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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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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1

    华树进京那日，正值秋末，满城银杏，给她下了一场金色的大雪。

    华树清楚，此去经年，一别凉州。

    她坐在与凉州不同的床上，穿着与凉州不同的衣服，伸手触碰与凉州不同的月光。她虽满身喜庆，却也有几分悲戚。

    是了，她是来和亲的。

    今天已经是大喜的日子了，虽然已经进京十多日，可真到了这天她心里还是微酸。华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嫁出去，明明父王很疼她的不是吗，为什么这次她无论怎样在父王面前耍赖撒泼都被无视掉了呢？她只记得父王说，树儿，你有了个好归宿。树儿，父王也舍不得你。树儿，树儿。

    树儿，你马上要成为京川的太子妃了。

    其实她心里也明白，父亲自然是舍不得她嫁这么远的，可是京川老皇帝亲自下了聘礼，遣大臣千里迢迢从京川送到凉州……事情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太快了，直到今日她来到了京川，不过才三个月时间。她本来还想在她生辰那日和舟子去峡谷边上看日出，她本来还想同那个别扭的郡主表妹道个歉，弄坏了那位最爱的小耳坠她本来是有点爱慕凉州的骠骑将军，那位年轻有为的男子，她本打算过些日子求一求父王的……短短三个月，从凉州到京川，她一直是浑浑噩噩。

    还在凉州时，全族都在为了她出嫁做准备时，她为了抗婚，去找京川使者闹了一顿。没得到结果后就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愿意见，到后来母妃每次来找她时哭的都让她觉得心疼。她叹气无用，怨尤无用，最后打开了房门。

    十日前到了京川，这里徼道绮错，车马喧哗，繁华至极让华树生出了几分眩晕。这里也如凉州般春和日丽，这里也如凉州美好明媚。但这里也处处与凉州不同，不如凉州安静，不如凉州自由，就连风都不如凉州吹的痛快……她好想凉州的白芷糕，好想凉州出门就能看见的旷野，好想天天和自己打架的那群鸡鸭牛马羊…这里的春和日丽怎样也无法让她想到凉州。

    她也不是头一回知道和亲的事了，两国缔约，国家大事，自然由不得他们这些小辈做主。这么多年关于公主和亲的事他也不曾少听。还记得两年前父王同她讲那个邻国的公主嫁给了泽州的一位不得宠的小王爷，那位公主那时也才及豆蔻，从小在自己的领土被宠大，到最后竟然下嫁给一位王爷。

    这么想来，她还算幸运的了，不仅嫁到了最富裕强大的京川，还是嫁给了太子爷，那以后的日子应该是吃好喝好，无忧无虑的了。

    来京川这些日子她一直住在长公主府，长公主名叫宁远，虽为长公主，却更像个小孩子一样爱玩，这十日她带华树差不多逛遍了京川大大小小街道。。

    长公主人很好，她与华树能耍到一起。而且听闻那太子许怀病倒也不是什么蛮横之人。这么想来，她以后应该是能很快活的过完一生了。

    那时的华树不过二八年纪，眼里心里满是世间万物春色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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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2

    她来来去去将自己安慰了好几遍，到最后终于勉强觉得嫁过来是值得的。

    她刚稍稍宽了心，外面传来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知道，同她成亲的那位来了。

    果然，门外头传来了老婆子恭恭敬敬的答话声：“太子妃候您许久了。”

    华树绞了绞衣角，充满了好奇。

    早上的时候一直在忙来忙去一些繁琐的仪式，华树生的散漫，没经历过这些大场面，不免有些紧张，华服下蛾眉间生出了不少汗。

    京川大殿台阶遍布，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那位爷伸手扶住她，面不改色的对着圣上说：“女子第一次嫁人，难免紧张，今日绊倒了，把以后的苦难都先绊出来，日后陪着我时，后面的日子也算好过些。”

    这话听着几分奇怪，但是华树只觉得他机灵。

    只是谁能想到，他是这样一本正经的圆场，却在华树耳边说：“真是太丢我的脸了，满朝文武都看着我呢，这几步路都走不好，莫非腿脚有什么毛病？”

    ……

    按他说的，若不是满朝文武都在场，她定扔下凤冠华服同他干一仗。

    记得那位爷自接她下马到拜见圣上到她被送进房间，似乎都没抬头看她一眼，好像比她还不情愿。

    “咳。”想到这她不小心发出了杂音，然后明显感觉盖头外面呼吸顿了一下。

    “要掀盖头了啊”那个有些清冷的男声带着明显的醉意逗华树。

    华树不理他，也不答话。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掀盖头的动静。

    “太子。”华树叫了一声。

    “太子？”华树耐着性子又叫了一声。

    她哪知道许怀病没等到她的回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华树恼了，伸手就要自己掀开盖头，一旁的婆子见了才急起来：“太子妃，这不合规矩，婢子这就叫太子起来。”

    ……叫太子起来？

    难不成她在这等了小半夜，最后许怀病竟然先睡着了？

    华树有气又恼，郁闷得很，想着等掀完盖头一定连着早上在大殿上的气一起撒出来，狠狠揍他一顿。

    想到这，华树嘴角幽幽撇了一下。

    感受到那位爷来到了自己旁边，又听见他拿起了喜称。华树的拳头已经捏紧了。

    “啧，你扎到我眼睛了”忙了一天，晚上等了许久不说，还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现在华树脾气一点也不好，他再掀不起来，她就真的要自己掀起来了。

    盖头落地那一瞬间，华树终于瞧清了许怀病的脸。

    有些淡薄的五官，生的清冷得很，和这满屋子半明半暗的烛火格格不入。。

    或许，华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许怀病盛满万物美好的眼睛醉醺醺的笑着看她，又醉醺醺的对她说，

    说，你生的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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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3

    许怀病醒来的时候，烛火未央，影子蔓延至他脸上。他环顾一周，发现同他成亲那位趴在卧榻的桌子上睡着了。

    他今夜喝的有些多，喝醉了不记事，根本不记得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当时醉的只想睡觉，唯一的印象就是婆子那一句：“爷，您喝了合欢酒再睡啊！”

    那句话带着几分慌张，许怀病竟然有些舒心，看她回去怎么跟太后交差。

    他坐在床上盯了华树一会，发现她满头的步摇凤冠还没摘下来，于是想叫她取下来。

    他跌跌撞撞的下床，走到她旁边，踢了一下她的小腿：“起来。”

    没得到反应的许怀病略略思索道：“莫非你真是腿脚有什么毛病，我这么一踹竟昏过去了？”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无趣，撇了撇嘴伸手想帮她把凤冠取下来。

    结果手刚刚碰到那位凉州小公主的头，人家突然惊醒，狠狠的把许怀病的手打开。

    这位小公主刚刚睡着的时候梦到了许怀病上午调侃她，晚上又戏弄她。侧榻硬的很，她睡的不舒服，这个梦做的自然也不舒服。

    华树长在边境，从小又好动，力气比同龄女子大了许多，现在又在气头上，这一甩，甩到了许怀病的脸上，把许怀病打的的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干嘛！”两个人同时质问对方。

    许怀病只是想帮她把步摇取下来，好心不得好报，他气的指手画脚：“你脑袋上不沉吗？！”

    华树下意识摸了摸头，突然就蔫了。一声也不吱的坐在椅子上放空。

    许怀病看到她这幅表情也愣了，其实在成亲前，他偷偷跑去长公主府看过她几次，只觉得这女子看着就天真明媚，没因来到异乡而怨尤。

    …

    “我怎么说也是凉州的公主，凉州再小，我从小也是娇惯着长大的，怎么到了这边就如此不受待见呢。”

    许怀病又一愣。

    “掀盖头的时候你竟然睡着了，那些婆子还向着自己主子，不告诉我一声，也不叫醒你，我等了那么久！睡觉还没法在床上睡，到最后，连步摇都没人替我摘下来，我哪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凉州小怎么了，不还是那么大的京川逼着我嫁过来吗，怎么到了这边，连个步摇都得我自己摘……”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像真的受欺负了一样，眼睛里竟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

    许怀病算是知道了，华树就是在找茬。

    看着她那副委屈样，许怀病就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敛下窝囊气，安慰她几句也不算丢人。结果安慰的话还没说出来，自言自语的华树越说越气，最后竟没控制住，捏起杯子就砸向许怀病。

    谁知许怀病伸手一挡，广袖内内力一夹，那杯子硬生生砸向华树。

    ……

    屋子一瞬安静了下来，华树愣了几秒，拂袖向门口走去。

    “你上哪去啊。”

    他一把把华树拽回来眼神示意门外：“这么晚了，你哪去啊。”

    “你都这么欺负我，我去找宁远！”

    “长姐长姐长姐，这刚成亲你就知道找长姐。还有三四个时辰就快亮天了，宁远那头猪早就睡过去了！”

    华树才不理他，扭头就朝门口去，但每次都是刚走出去一步，就被许怀病给拽回来。

    “松开。”

    “我叫你松开。”

    “啊！”。

    ……

    结果第二日，华树手腕上缠着纱布，许怀病脸上带着抓痕和淤青，去给太后请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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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4

    后来许怀病想了很久，他虽然生性爱玩，但性子也算淡漠不愿理人，除了宁远与他三弟弟许怀容能一起玩，他没在同谁这样闹过，怎么这个刚嫁过来的小娘子同他闹，他竟然觉得有趣，然后下手就重了点……

    太后脸色阴沉，看这个也不是看那个也不是，最后只好板着脸把目光转向了宁远。

    宁远脸上不无尴尬，措辞说道：“祖母，这两位年纪都还小，难免爱玩了些。”

    太后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又来回扫视了几圈，脸色越发不好看，最后示意：“坐吧。”

    气氛突然有几分尴尬，许怀病一言不发，华树也就不说话，只有宁远在一旁陪着笑。

    “喝茶，这茶呀可是你大哥送来的。”太后放下茶杯，将百年檀木的拐杖落了地，瞧向许怀病。

    这话带着些火气，许怀病却不动声色：“是了，我平时太忙了，陪奶奶的时间太少，不及大哥，总能陪奶奶左右。”

    我是太子，我忙。大哥他不是太子，他闲。

    老太太自然听得出来，脸上生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厌恶与阴沉。

    “这檀木拐杖也是大哥送的吧，雕刻的真是好看。”许怀病顿了顿“奶奶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拐杖了呢？”

    宁远嘴角轻微的扬了扬。

    “老二这是说我老了？”太后能坐到太后这个位置，自然是不简单的。

    许怀病道：“奶奶怎么会如此想？这拐杖是大哥送的，我只是不知道奶奶何时需要用这种东西了。”

    他将“拐杖”说成了“这种东西”，阴阳怪气，一点台阶没给太后留。

    “你可还满意？”太后识趣，突然变了话题的问了一句。这话自然是问对华树是否满意，华树抬头望向对坐的男子。

    许怀病不急不忙的放下茶杯，只淡漠的答了两个字：“满意。”

    不是恭恭敬敬，不是感激涕零，不是祖孙温情。

    是不卑不亢。

    甚至是敷衍是不愿理会。

    直到从贵妃宫里出来，华树才开始有些明白刚才为何她觉得奇怪，这后宫里，没人喜欢许怀病。

    华树有些小心翼翼的瞪着纯洁的大眼睛抬头看许怀病。她记得自从早上起来开始收拾，许怀病的表情就一直不好，本来她还气第一次见面他弄伤了自己，结果看到他阴沉着的脸，她反而不知道怎么找茬的好了。

    出宫的路上只有他们俩人，华树从来受不了尴尬的气氛，于是她率先开口：“皇后娘娘真的好漂亮啊。”

    “……”

    “…她是贵妃。”。

    “那皇后呢……”话没说完，就感觉有一束冰冷的目光盯着她。

    许怀病一言不发看着她，许久才说：“走了，长姐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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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5

    听到许怀病终于说话，华树简直是松了口气。虽然他答的驴唇不对马嘴，但华树却像得了释令。

    其实许怀病的情况在来京川前母亲给讲过，但华树当时烦躁的很，根本一耳进一耳出了。

    他是太子……那他母亲就是皇后……然后，母妃还说什么来着？

    华树有些恨自己当时有这八卦不去好好听，现在到了这边，倒像个傻子一般，什么形式都看不懂。

    宁远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说：“我看看他给你打成什么样。”

    许怀病见到了宁远，深呼了口气收住了情绪，也把眼底的暗色压了下去。

    他走上前去，像平常一样同宁远闹：“你倒是我亲姐，怎么不问我被打成什么样了？”

    宁远作势给他一拳，又道：“对了，刚遇见那林家大小姐了，那眼睛虽肿的也是不成样子了，但真是不耽误她往祖母那请安啊。”

    许怀病眉毛挑了挑，若不是宁远提起，他都快忘了林玉笙这茬了。

    这林玉笙可是丞相之女，自幼爱慕许怀病，但是许怀病从小就瞧不上她。后来她攀上了太后，日日过来请安，把太后哄的心生欢喜，暗示许怀病几次，于是这姑娘明里暗里的心思整个皇城都明了了。

    还好自己机灵，娶了别人，不然太后那老妖婆有的是法子逼着他娶林玉笙。

    “其实你成了亲祖母是最开心，你以为她愿意让她的心肝林玉笙嫁给她最瞧不上的孙子？”

    那他这也算误打误撞投了她所好吧。

    “你说她是怎么想的呢？”

    “那你何必理那老太婆呢？”

    “不过一个太后罢了。”宁远似乎根本没在意是否会有人听见她的话，短短几个字，字里行间全是不屑。

    许怀病没应声，淡淡的瞧了宁远一眼，他似乎认同她的话，但眼里无悲无喜。

    华树屏住气，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于是强挤着插进一句话：“不过一个贵妃罢了。”然后有些茫然的抬眼看向许怀病。

    如果许怀病现在的表情不是要打她的前奏，那才真是见鬼了呢。

    华树蔫了下去，讪笑着跨向宁远那头，于是宁远笑着说：“树儿你是跟我回府还是跟许怀病回府？”

    许怀病道：“自然是要跟我回府的，今晚的夜宴不是也得同我一起吗。”

    打发华树先上了马车，宁远才说“晚上那场宴会可真是哪路神仙都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许怀病懒散的应了句。

    “许怀病。”宁远不明情绪的叫了他一声，面部有些紧绷。

    许怀病只是甩甩手，自顾自往前走，又忽的停住：“姐，吃瓜子吗？”。

    ……

    不知他从哪里拿出一只小小的口袋，慢吞吞的嗑了几只，见宁远不答，又转头向马车里喊：：“华树，吃瓜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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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6

    斜阳懒懒的挂在东宫阁楼间，青石板铺成的路溢出温柔的金色。华树走在亭台楼阁间，感受到了秋末丝丝寒意。

    许怀病为了晚宴去换衣服了，把她自己随便扔下了。

    她走到湖边，百般无聊的把岸上的石子向湖里踢，而舟子负责在后面把石子踢给她。

    “之前在凉州怎么感觉不到这么无聊啊！”

    一旁的老婆子答道：“太子妃刚来还不知道，这京川有趣的地方可多着呢。”

    华树一瞬来了精神：“那你能不能带我出去？”

    婆子立马不再答话，舟子也在后面碰了碰华树。

    婆子她们还不相熟，那些婆子觉得华树生性散漫不守规矩，华树又见不上她们各事唠唠叨叨。索性甩甩手，蹲在湖边将手探到湖里。

    湖水的凉意立马顺着指尖渗到了骨子里，华树一个激灵缩回了手。

    她又接着四处探望想找乐子打发时间，一双大手就拎住了她后脖子。

    不用猜自然是许怀病，除了他没人会用这么大力气把她从湖边拖过来。

    华树疼的呲牙咧嘴，一双手不停的打许怀病的胳膊。

    许怀病放开她，道：“走了。”

    华树也不紧不慢的跟上去，边走边唠叨：“许怀病，我想下水。”

    许怀病幽幽的瞥了她一眼，华树却以为许怀病瞧不起她，她立马挺直了腰板说：“我水性可好呢，在凉州的时候，我可是在珥水里泡大的。”

    许怀病似乎不太想理她，语调懒洋洋的：“那你便下水啊，这时节，你染上寒气记得和长姐说一声我劝过你别下去。”

    华树这才想起刚才指尖触到的凉气，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其实我也没那么想下水，只是我出去听说书的先生讲，东宫的湖同别的湖不同，是有仙气的……诶呦”

    不知怎的，前头走着的许怀病忽的停下了，华树直直的撞在了他背上。

    华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问：“怎么了？”

    “…既然是有仙气的，那自然是仙子才能游水，你凭什么游？”

    他停了许久就想了这样一句让她不痛快的话？华树气的一把推开他，自己走在前头。

    宁远在皇城门口等着他们俩，许怀病一过来，宁远就问他：“江守呢？”

    江守？这个名字华树是听过的，是许怀病的手下，也是京川的三品大将军。

    许怀病不屑的“啧”了一声，又道：“生在京川的女子也就你如此不拘礼节，丝毫不懂矜持，哪有一点长公主的样子？”

    宁远立刻反过来说他：“是了，新婚之夜同新娘子打架的太子，这世上估计也就你一个人了，可有丝毫太子的样子？”

    许怀病说不过她，就伸手去推她，也不甘示弱，立马推了回去。华树被夹在中间，来来回回的真怕误伤自己。

    整闹着呢，突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许哥哥！”

    华树向声音望去，是一个妙龄女子，生的好看，又有气质。她开始惊叹，京川的女子怎么都生的这么美。

    可和她的反应不同，许怀病和宁远一个翻白眼一个不耐烦，许怀病甚至跟宁远说：“姐姐姐姐姐姐，挡住挡住。”

    眼见那女子马上要扑进许怀病怀里了，宁远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呀，林小姐，许久不见呀！”

    林玉笙赶紧松身，轻声细语说：“是，与长公主许久未见了。”

    宁远倒也不装，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那许久未见长公主，怎么就不行礼了？”

    林玉笙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抬眼瞧了下许怀病，许怀病连头都没低一下。

    林玉笙嘴角抽动一下，恭恭敬敬朝宁远行了个礼。

    “林小姐不必如此，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没有这么多礼法可言。”宁远在林玉笙面前永远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玉笙点头附和着，却又想朝许怀病近一步：“许哥哥……”

    “林小姐，今日不便，我一会要同弟弟弟媳一同进未央宫，可能要先行一步了。”宁远眼疾手快的挡在许怀病前面。

    林玉笙这才注意到华树，她怔怔的盯着华树，华树不傻，她瞧得出这位爱慕许怀病，那眼里的嫉恨马上要杀了华树。

    “林姑娘也觉得我这弟媳生的好看？可便宜许怀病了。”

    林玉笙紧紧盯着华树，忽的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又看到许怀病脸上的伤，脸色苍白了几分。

    “闺房之乐闺房之乐。”宁远这会不像在太后面前那般端庄了，她笑的嚣张，“那，林姑娘，我们就先行一步了，你先去见祖母，我们一会晚宴上见。”最后那几个字她咬紧了牙关阴阳怪气说的。

    “那许哥哥，我们一会见。”她收了收捏紧拳头的手。

    许哥哥…你怎么不叫病哥哥呢……华树终于回过神来，吐槽了一句。她刚才到底看了一场多精彩的大戏啊。

    直到林玉笙走远，宁远还冲她扮了个鬼脸。。

    “幼稚死了你，跟她天天斗年年斗，还斗不够？当初就让你别总跟许怀容玩，把你也带傻了。”

    “诶，三弟弟怎么还没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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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7

    在长公主府住的那些日子，许怀容天天来找宁远玩，也就同华树熟络了起来。他们三个都好玩，一天到晚打牌逛街斗蛐蛐能作到天亮。

    许怀病扒拉华树脑袋：“你倒是同谁都好。”

    “就同你不好。略。”

    他们也没再等许怀容，边说话边往里走，路上碰到不少朝中重臣一一同他们行礼，华树还得陪着许怀病一一还礼。她不禁哀叹一口气。

    “这你就累了？一会进了未央殿，礼数可比这繁琐。”

    “……”

    未央殿是皇帝专门用来举办夜宴的场所，所以自然华丽的很。

    华树只觉得站在门口就不敢进去了。宫殿金顶，红门，琉璃瓦在寒月里也生出了几点温柔，周围被寒青池池水绕着，袅袅的水雾环绕在一旁。

    进去后向皇帝行礼，向太后行礼，与各路王亲贵族互相行礼，等华树坐下时，头都大了一圈。

    她只觉得现在全场都在盯着她和许怀病，似笑非笑，意义不明。而她侧头望向许怀病，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同身侧的九皇子敬酒。

    “太子妃，可还记臣？”华树还没坐踏实，就听到有人点到了她。

    她向声音望去，见是一名不惑之年的男子，是有些面熟，但实在记不起是谁。

    许怀病掀了掀眼皮，小声告知：“你还同他打过一架呢。”声音里全是挪耶。

    华树一拍手：“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使臣大人！”

    京川使臣莫天远，听闻手段了得，在和各国的交往中，从没拜过下风，从没让京川吃过一点亏，年岁不大已经升到了三品官职。估计他这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被华树打了一顿。

    自华树打了莫天远后，他再也没出现过华树面前，就连将华树送到京川这等大事，他到最后也没出面，只在后面跟着，办事什么的都是吩咐了下属去办，所以华树不记得他也情有可原。

    可他还是气的脸色发白，那日华树将他打的拂尽了面子，他一介文臣怎么接的过华树那几招。

    “大人，您不生我气了吧？”

    莫天远脸色越发难看，可许怀病还在对面盯着他，他拱了拱手，说：“太子妃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妃果然是豪爽之人，竟不输男子风范，看来是我们在京川呆久了，还是小家子气了些。”说这话的是礼部尚书之女赵云禾，也是四皇子妃。宁远知道她，她向来同林玉笙交好。宁远撇了撇嘴，这话说得好听，暗里不还是嘲讽华树不遵规矩，不守《女则》。

    “云禾这话可不对了，别忘了咱们京川也还有个女儿身男儿心的呢。”贵妃笑着斟酒。

    宁远自然知道说她，但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贵妃。贵妃自知无趣，干笑几声讲话题带了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太子妃生的也是真标致。”林玉笙在一旁温声细语的调开话题。

    “哪里好看？”华树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反问林玉笙。

    “什么？”

    “我说你觉得我哪里生的好看？”华树看起来兴奋了不少，眼里都带着光：“我也一直觉得我生的还不错，只是我父王母妃从不夸我好看，你说说看。”

    林玉笙一时面子上过不去，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垂下眼随便答一句：“哪都好看。”

    这时又一个男声传来：“不如我们一起举杯庆祝老二成亲，看来我这当大哥的竟成了最后一个成亲的了。”

    “是了，大哥也得抓些紧，不然那好的可都被挑走了。”许怀病今晚难得开口说话，最后几个字也是字字用力。

    “好的不都让二弟挑走了吗？”

    许怀病口中的大哥就是那位贵妃所生，名叫许战骁，听名字就觉得满是戾气。

    许怀病毫不手下留情给了华树头一掌：“这有什么好的，刚来就知道天天同你吵架，你还得供着她吃饭。”

    华树只想到还了手，根本没想到在外人眼里他们看起来恩爱的很。

    “那二弟不也是找到人同你一起玩了吗。”

    “对了，大哥，”有许怀病的地方永远少不了宁远，她忽然凑到他身边，“妹妹有一事相求。”

    “你说。”许战骁虽不知宁远安的什么心，但毕竟是大殿之上，他也不好待她太冷漠。

    “我听闻曲大人府里有一套古着华服，我向他女儿讨，他女儿不愿给我，所以我只能来求大哥了。”。

    满座忽的肃静。

    许怀病暗自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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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8

    不知何时大殿中央站了一个人，恭恭敬敬拱手，声音却颤颤巍巍：“长公主折煞老臣了，一件破古着罢了，小女不懂事，您直接来同老臣要就好了。真是折煞！折煞！”

    他越说越激烈，不知是悲愤还是慌张。

    宁远好像受了委屈一样：“我只是觉得大哥同曲侍郎交好，想让大哥做个情罢了。”

    这话一出口，曲正山连话都不敢说了，只能悄悄抬头观察皇上的反应。

    圣上似笑非笑，直直的盯着酒杯：“骁儿，你就卖宁远这个人情吧。要不她总无赖的跟你作。”

    许战骁坐在那，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阴森的抬眼瞧着宁远。他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他能碰到这么一个硬钉子。

    宁远倒见好就收：“那，曲大人，那套古着可否送给我？”

    曲正山连忙点头哈腰：“长公主明日就到我府上，看上哪个就拿哪个去。”

    宁远立刻的拉住许战骁的手，近似讨好的说：“还是大哥面子大，谢谢大哥。”

    许战骁从头到尾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这么被宁远将了一军。

    “皇上你看，宁远虽是长公主，在哥哥面前也是爱撒娇的。”贵妃急忙凑在皇上边上，她紧了紧广袖下捏的泛白的手指。

    皇帝轻轻捏了捏酒杯，道：“舞团，应该上了吧。”。

    风拍窗柩，一阵寒蝉噤声后，礼部尚书急忙叫舞团上场。

    他们说话都好奇怪，华树好像听的懂又好像没听懂。反正不关她的事，她只想着一会散了席她要去同宁远商量商量明日去取古着华服能不能带她一起。

    “对了，树儿，那话本子听的可还开心？”许战骁向华树举了举杯，笑吟吟的问道。

    许怀病手不易察觉的一抖。

    “那话本子是你带她听的？！”许怀病不知为何声音里多了几分火气，又偏头问华树：“那话本子他带你听的？”

    “是…”

    许怀病有些惊讶，他以为是宁远带她去听的，当时有些生气，本想着宴会之后要问一问宁远的。结果现在平静下来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宁远带她去听的。

    东宫府上后花园内的假山溪湖是京川的禁谈之一，民间虽生了不少鬼神传奇之说，也只是在一些见不得人的街角陌巷由几个上不了台面的说书先生讲给无所事事的人听。

    “华树，那故事还没结了，我改日再带你去听？”

    许怀病都不用去看他就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他是何居心也赤裸裸的敞在了许怀病面前。

    “你倒是好，同谁都能耍到一起。”许怀病这话虽是打趣华树，声音却不可抑的带着颤音。

    许战骁似乎很满意许怀病的反应，他转头向着华树：“树儿，何时我去请你？”

    而华树的反应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华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答道：“大哥，我向来不喜欢繁琐的事情，不如你直接将结局告诉我好了。”

    天地良心，华树说这话真的一点多余的意思也没有。她在凉州时，坊间各路神仙鬼怪的话本子她都搜罗来了，日日无聊日日看，她本以为京川的话本子能有一些她所向往的少爷歌女或书生小姐的爱情故事，结果谁知道来京川第一个话本子就是鬼神仙子。

    可这话在许战骁耳里可是成了另一个意思。他本以为华树好糊弄，结果她居然也让自己难堪。他要怎么告诉她结局？他怎么能把京川禁谈拎到皇室贵族面前来说……

    “所以，结局到底是什么啊。”

    “……”

    “结局就是…那女子最后活了下来。”许战骁说这话时，手心已密密麻麻出了一层汗珠，他不敢抬头，怕皇上瞧出什么，只好装作饮酒。

    “无聊…”华树悄悄看了眼许怀病，吐出两个字。。

    “二嫂嫂，京川的话本子，可无聊了，我一听就头疼，我宁愿在学堂学习也不想去听。”许怀容吃饱了，才过来插上一句话。

    而高高在上的皇上，似乎注意着这场无声的博弈，也似乎没注意到。只是在宴席尾声时说了句：“老二，苏南有批官盐，你明后日准备准备就同布政司一同去打点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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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9

    许战骁脑袋“嗡”的一声，简直要气的失了知觉。

    他近日如此拉拢大臣，与曲侍郎交好，全都是为了这个官盐运输。

    谁知道……

    可许战骁再怎么不甘也不能在现在表现的过分阴显。

    他虽为长子，却是庶出。那母妃也不是什么高贵之人，不过是一个无名的文书之女。她能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贵妃之位，可见其心机。

    贵妃自然想让自己儿子当上太子，可无论是血统宗法还是情理都是站在许怀病一边，她暗中搞了不少小动作，都被许怀病不卑不亢的还了回来。

    许战骁也随了他母亲的心机，他心思沉，又八面玲珑，朝中大臣相比太子更是喜爱这位燕王。

    不知道许怀病清不清楚现在的形势，但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朝中大臣有没有人同他一伙，到最后他总是告病不去上朝，实际上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就是出去玩。

    而许战骁却知道，许怀病这是在暗里同自己示威——你看，我不想当太子，我只想玩，你看，父王怎么还不废了我啊。

    ——因为你是个庶子。

    ——娘还没地位。

    每次想到这，他都能看到许怀病不遗余力的嘲讽的笑脸。

    包括与凉州联姻也是，阴阴他是大哥，婚配也应该先给他，阴阴是他让他帮派大臣去上奏与凉州联姻，结果皇帝还是先想到的许怀病。他本以为许怀病不会同意，可许怀病却半路杀出来说他愿意联姻。还有这次的官盐活动，他暗暗努力了那么久，怎么许怀病什么都没做过就到了他手上？

    他凭什么横插一脚？他凭什么事事不理还居他之上？

    其实他遇上华树那晚只是巧合，他和同僚在茶楼吃了酒出来，路过朱雀街回府。

    正巧他掀起帘子吹风醒酒时，瞧见了宁远路过她的马车，他本就同宁远不好，现在更是觉得索然寡趣。刚放下帘子就听对面那位公子道：“这不宁远公主吗？听闻许怀病未来的太子妃现在住在长公主府，你说他们俩会不会一起出来的？”

    许战骁放下帘子的手顿了顿，心生一计：“有谁见过许怀病那位未婚妻吗？”

    礼部侍郎家的那位公子说：“我见过，她来那日，我爹带我一同去接的她。”

    “那你指给我看看。”

    许战骁并没想做什么越礼之事，他既知华树已经许给许怀病，他如今插进一脚，反而是拂了皇上的面。

    但是他怎么甘心让许怀病痛快呢？

    “这位可是凉州小公主？”

    华树正在街边试各种稀奇的小玩意，听到“凉州”两个字，下意识的回头。

    而舟子则警惕的握了握腰间的剑。

    “你是？”华树问道。

    “我是许怀病的大哥，许战骁。”

    许怀病……这个名字华树自然是知道的，然后华树说：“哦。”

    她不再说话，但她也不转过去，就同许战骁这样直直的站着。华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反正她也不害怕，毕竟天子脚下，她还是未来的太子妃，对面站着还是太子的哥哥，料也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宁远没陪你一起？”

    “宁远府上出了些事，她先回去了。我还没玩够，就没同她一起。”

    “这样啊……”许战骁拿扇子轻拍了拍掌心“那我带你去玩？”

    舟子立马挡在前面：“公主也该回去了。”然后拉着华树就往回走。

    “那改日我再请你听话本子。”

    一听这三个字，华树瞬间兴奋了，拉住舟子回到许战骁面前，反问道：“听话本子？”

    这个反应，可想而知，华树是想去的，于是许战骁勾勾唇：“对，就那个茶楼里，来来往往的不少人呢。”

    华树哪知道这里有什么故事，只知道好玩的东西她都想接触。

    而许战骁打的如意算盘是希望他们俩成亲后，华树跟许怀病提起这个话本子，倒不是有多能将许怀病一军，却也能给许怀病添不少堵。

    结果今日看来，他的如意算盘全落空了。

    何况刚才宁远还摆了他一道，现在没有一个大臣愿意出来替许战骁说话。

    哪个皇帝愿意看到自己还在的时候大臣们就开始帮派分阴。

    偏偏这时宁远又说：“父皇，二弟弟刚成亲两天，怎么就能扔下新娘子出远门呢，不如让大哥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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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10

    而引起这场无声闹剧的主人公许怀病从头到尾未置一词，到最后宴会结束时他才恭恭敬敬的起身，冷冷的说：“儿臣领旨。”

    皇上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般散漫无礼，仰仰头示意他坐下。

    散了席，他们往外走时，宁远听到有人唤她：“远儿，你过来一下。”

    宁远回头，瞧见外祖父秦峙冲她挥手，她刚要过去，许怀病一把拉住她，示意一起过去。

    秦峙道：“阿病，你回去，我同你姐姐说几句话。”

    许怀病瞧了又瞧，看出外祖父脸上并无不喜之色。才放心的拉着华树许怀容上了轿辇。

    华树好奇的问“那位是谁？”

    “外祖父。”

    当今左丞相秦峙估计是许怀病和宁远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外祖父？那是你母后家里人？”

    “嗯，他同母后一样温柔。”许怀病说这话时，与平时的纨绔样完全不同，他眼里染上了月光，语调也温温柔柔的了。

    然而，他一转头，脸色一沉，一双大手拍上华树脑袋：“你同那许战骁很好？”

    “我同他不熟不熟，他只是领我听了一个话本子！”

    “那你为什么同他那样好？！”

    华树抓狂到气短，伸手抓住许怀病头发：“我在宴席上同你说过几遍了，我同他不熟不熟不熟！！”

    许怀病当然不甘示弱，他反手抓住华树头发：“我是为你好，同他玩没有好结果！”

    许怀容在一旁还煽风点火：“是啊，二嫂嫂，你不能和那个男人接触，我们不是一伙的。”

    “我真的同他不熟，而且我不喜欢他这个人！”

    许怀病这才松了手，理了理衣衫，做出一副“我放过你”的样子。

    “二嫂嫂，那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啊。”

    “因为舟子不喜欢他。”

    许怀容掀开帘子问在外头守着的舟子：“那舟子姐姐，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啊？”

    舟子答的痛快：“他面相生的不好。”

    见许怀容不太理解，华树跟他解释道，“舟子父亲是我们凉州的大祭司。”

    凉州乃边陲之地，族人世代习武，爱打爱杀，所以祖上为了保武士平安，演变出了敬鬼神的习俗。而主持敬鬼神的人就是大祭司。

    许怀容听着发懵，索性不听，头向外探去：“长姐怎么还不回来。”

    未央宫口，秋风瑟瑟，宁远紧了紧衣袖。

    其实她不必来也知道外祖父要同她讲什么，无非是那把椅子上坐的是天子，那把椅子上坐的是太后，说到底就是让许怀病在公众之处能收敛住他的不满。

    今夜宴席上的人差不多都离了场，于是秦峙今日换了个说法：“远儿，只要阿病他不做错太大的事，太子之位一定会是他的。”

    宁远头一回没听阴白这样简单的一句话。

    秦峙今日却没多说，甩了甩袖子，并未直视宁远不解的目光，说道：“有些事情，只有当上了皇帝才能做……”

    宁远暗了暗眸子，不发一言，不知怎的，心底有几分蓦然生出的不踏实。然后急忙行礼告退。

    回了府进了屋，华树刚才的嚣张气焰全都不见了，她小心翼翼的窝在侧榻的一角，警惕的看着许怀病。

    “你还在那睡？”许怀病打趣道。

    这是要同她吵架的语气，华树立马支楞起来：“商量商量，今晚你睡这？”

    许怀病也不同她商量，拽着她领子把她拽到床边：“早点睡，阴天我带你出去玩。”

    “你阴日不去苏南吗？”

    “后日走，阴日我带你出去玩。”

    “你带我出去玩？有偿吗？”华树才不信他这么好心呢。

    “没有，啧，你到底去不去？”

    “去。”

    “去就睡觉。”

    ……

    “睡不睡？”

    “…睡。”

    磨蹭了许久，华树才顺着床边一点一点向里挪，像只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然后迅速的扑在最内侧。

    许怀病拎起被子砸在她身上，随着这声落下，烛火熄灭。

    华树听着身侧那位爷呼吸声渐渐沉重，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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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11

    第二天早上华树是被许怀病挠痒痒给弄醒的。她本来就不愿意起来，于是气急败坏的抽出头下的枕头砸向许怀病：“离我远点！”

    许怀病幸灾乐祸间又说道：“起来吧，马车都备好了。”

    “我不就同你一起了，我要去找宁远。”

    许怀病边穿外褂边说：“找她做什么。”

    “我也想看看那件古着，但我昨晚忘记同宁远说一起过去了，所以我一会得早点去府上找她。”

    许怀病愣住了，连系扣子的手都顿下了，他偏头望向赖在床上的华树，不易察觉的嗤笑了一声。

    那种场合说的那种话居然真的有人会信。

    “不行。”

    ……

    华树立刻觉得寡淡无趣，赖在床上仍不肯起来。任许怀病催她几声也不理。

    最后许怀病长腿一迈，登上了床榻。那一步他走的很有气势，华树吓得以为他要抱她，立马将被子甩起来双手裹住自己身子。

    结果……他居然绕道内侧将华树从床上推了下去…

    看着华树掉了下去他还不满意，嘴上也不饶过她：“净想那些没用的。”

    华树身上又疼脸上又臊，眼皮一跳，一口气差点没背过来。她今天要是气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许怀病的。

    直到出了城，华树才勉强同许怀病说话：“你带我去哪玩？”

    “不愿意跟我说话就别说。”

    华树在心里骂了他几句，然后掀开帘子向外探去。

    他们现在走的是一条山路，袅袅秋风，树树秋声，萧瑟木叶，山山寒色。华树想在这就下了车，宁愿走上去也比困在这舒坦的多。

    她就没过过这么拘束的日子，现在好不容易看到这么空旷的地方，立马困意全无：“许怀病我带你打猎去吧。”

    “这座山上不准打猎。”

    …京川规矩真多，连打猎都要分哪座山可打哪座山不可打。话说这么多的山，他们真的能分得清吗。

    马车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总算到了许怀病说要带华树“玩”的地方。

    华树满心欢喜的跑下车，在看到那座建筑的时候立马失望了。那是一座寺庙，上面写的什么字华树也认不全。她只想知道许怀病为什么要带她来寺庙玩。

    这时一个小僧出来，对许怀病说：“爷，这边来。”

    他引着他们穿过内堂来到后院，后院有一排小屋子。打发了小僧后，许怀病走向一间屋子。

    华树先是没跟过去，后来心一横，跟着那颀长的身影进了屋子。

    房间倒干净整洁，但也只是个普通僧人的屋子，华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她刚要开口问，许怀病先抢了话：“华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从前有一个很悲惨的少年，他总是犯错，总是犯错，他一犯错，祖母和父亲就罚他去祠堂里抄经文，一抄就是好多遍，他抄经文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他犯错的速度，后来，他就成了亲，然后他就带他的新婚娘子一起来抄经文……”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华树又不傻，如此阴显的意思她还能听不出吗。

    “所以，你说的带我出来玩，是带我给你抄经文？”

    “是一起抄。”许怀病纠正她说。

    反常必有妖，她昨天晚上就应该想到的……她索性与周遭隔绝，趴在桌子上装死。

    许怀病自然有法子治她，他轻笑了一声：“那阴日我去苏南后，可就把你送去女学了啊。”

    女学是专门为皇家贵女所设学习礼仪诗书的学堂，那个地方连宁远都待不下去更何况是她呢。

    华树立马起身抽过许怀病肘下的书：“写写写，我这就写。”

    可是她闷头盯书一会，然后抬头说：“许怀病，我一个字也不认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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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12

    许怀病被她这句话噎得哭笑不得，他竟忘了这茬，华树从凉州来，她怎么认得京川的字。

    然后，华树在一个寺庙里的小屋子等了许怀病三个时辰，他才抄完。

    他还不准华树出去乱走，说什么她太没规矩，出去乱走万一得罪了佛祖可怎么办。

    这话能在许怀病嘴里说出来真是闻所未闻，要知道，他可是京川最没规矩的一位爷。

    华树在这一方小天地抽筋拔骨的熬了三个时辰后，终于等来了许怀病一句话：“这样看来，明日我还是送你去女学吧。”

    华树一跃而起，猛拍几下桌子：“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在这陪你熬了这么久，你怎么还要送我去女学啊？”

    华树以为自己被欺负的够惨的了，直到回府，她才明白，许怀病欺负一个人是没有底线的。

    许怀病居然让她帮他收拾行李？怎么，他当府上五六百婆子婢子小厮不存在吗？但是许怀病诱导她说：“你现在听点话，等我回来咱们才好再商量你去不去女学的事啊。”

    华树思量又思量，最后板着脸将许怀病赶出了屋子：“出去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好好收拾啊。毕竟是娘子亲自收拾的，我去了苏南，也找到了个跟人炫耀之处。”

    那副无赖嘴脸，华树一想到得看后半辈子就闷的很。她本以为京川的太子那自然是温润儒雅，谦谦君子，结果和想象差得甚远。

    华树下定了决心等他从苏南回来一定要好好的修理他一顿。

    “还说修理人家呢，你先被他修理成什么样了。”舟子在一旁边往行囊里塞衣服，边嘟囔道。

    “等他回来，你就打他一顿。你从小习武，还打不过他吗。”

    舟子撇了撇嘴：“我不。”

    ……现在她的话真是一点用都不管了。华树气急败坏的把所有衣服团成一团扔进了行囊里，然后仰倒在床上。

    但她一想到许怀病一走就好几天，就心情舒坦的随便舟子怎么说。等许怀病走了，她就天天去赖在宁远家，死也不回这令人不舒服的东宫。

    门外，江守匆匆赶过来，说：“爷，咱们得回趟青烛寺了。”

    一听到这三个字，许怀病刚才的无赖样立马散的无影无踪，甚至生出了几分寒意：“那边出事了？”

    “出事倒没有，只是刚刚有人来传话说咱们离开后，太后过去了。”

    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许怀病还是猛地一个激灵，面色沉得很：“过去是不能过去了，而且恐怕近期都不能过去了。”

    他负手而立，脑中急转，也没想到为什么太后说去青烛寺就去青烛寺了。许怀病才不信她真的只是简单的去求佛，那座小庙哪里容得下她这尊大佛。

    想到这，他嘴角不禁扬起冷冷的嘲讽一笑：“明日我去了苏南，这些日子，你也先别同那边来往了，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江守盯住许怀病：“爷，我不同你一起去吗？”

    “你别去了，万一青烛寺最近真出点什么事，你在京川也好打点着。”

    “是。”

    许怀病暗自撇嘴，反正他是没法跟江守坦白说他长姐求着他让江守这些日子留在京川。

    翌日华树醒来的时候，许怀病已经走了。

    昨晚许怀病回来的有些晚，华树已经躺床上睡成一团了，结果许怀病太不满意华树给他收拾的行李了，硬是把华树拽了起来让她重新收拾。

    华树过于讨厌有人在她睡的熟的时候打扰她，她顺着许怀病拉她的那道力起来，哼了几哼，掸了掸衣袖，然后深呼了几口气。

    许怀病见华树不出动静，心想这人怎么坐着都能睡着，刚想上去捏她鼻子，自己就遭了殃。

    华树一个枕头把好几尺外的椅子打翻在地，然后瞪大了眼睛冲许怀病大吼：“自己收拾去！”

    好像许怀病被她一瞬的气势震慑住了，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正想同她吵几句，谁知这女子吼完他竟又倒下睡了。

    随手把被子甩到她身上，然后转头去收拾那已经被华树“收拾”好的行囊。

    “啧啧，这也叫一个女子收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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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13

    她一想到许怀病这些日子都不在，她就快乐的在床上打滚，却不知床边何时站了个女人，轻轻咳了一声：“太子妃，该起床了。”

    这声音，一听就是许怀病随身的那个婆子。于是她将帘子拉的更紧：“嬷嬷，许怀病都走了，我才不起来呢。”

    “爷走了，可老奴还在呢。太子妃不可坏了东宫的规矩，现在到了起床的时候就应该起床了。”

    诶呦乖乖，话说的可是好听，那许怀病之前日日不上朝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你也这么叫他了？

    “行行行嬷嬷，我再躺半个时辰就起来。”华树懒得同她计较，于是退了一步。

    “还请太子妃现在就起来，早膳已经备好了，等用完早膳太子妃还得同老奴一起去书房。”

    “去书房干什么？”华树心下生了不好的预感。

    “爷临走的时候叮嘱了老奴，太子妃不愿去女学，那就让老奴教太子妃识几个字。”

    华树一跃而起，掀开帘子无不惊讶的说：“学写字？”

    婆子见她起来了，也不在床边多逗留：“是。爷说了，太子妃生的活泼，不想让你去女学磨了天性，所以就让老奴随便教您识几个字。”

    华树嘴脸抽了抽，呵，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恩爱两无疑的样子，道貌岸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华树一咬牙一跺脚“许怀病你去死吧！”

    “太子妃，这话不合规矩。”

    ……

    华树本来就困的紧，面对着一堆不认识的字，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倒下了。

    这时，外面的小厮匆匆的小跑进来，在婆子耳边嘀咕了几句，婆子脸色变了变，但并未有太大波动，只是理了理衣襟：“请吧。”

    “嬷嬷，谁来了？”

    门外走开了一个婢子，她恭恭敬敬的朝华树行了礼，然后对嬷嬷说“万嬷嬷，太后请太子妃过去吃茶。”

    华树一听心下有些慌张，连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万嬷嬷，就差马上把她不想去说出来了。

    “既是太后有请，那太子妃这就过去。”

    华树霍然瞪大了眼睛，广袖下的手紧了紧。这许怀病不在京川，太后找她茬可怎么办呀？随后万嬷嬷又抬手指了指舟子：“舟子姑娘你今日不必随太子妃去了，老奴陪着太子妃。”

    华树脸色大变，如果舟子不在旁边，在写偌大的京川，她什么都不敢做。

    但是万嬷嬷不由分说的扶起华树：“太子妃，我们随姑娘过去吧。”

    华树紧张的很，不由得抓紧了万嬷嬷的手腕。

    上了撵车后，万嬷嬷白面无表情的开口说话：“太子妃莫怪老奴，舟子姑娘也不大懂京川的规矩，她同你一起去能给你心安不如老奴去能指点着你。”

    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太后到时为难她，万嬷嬷至少能给她解围，难不成让舟子去拔刀吗。

    只是她没想到，宁远也在。

    而那天遇到的林玉笙也乖巧的站在太后身侧。

    “笙儿，过去坐吧。”

    华树心下一紧，眼皮狂跳。莫非这是要趁许怀病不在强行给他纳个侧室。然后为了许怀病回来能有个交代把她拉过来当靶子，如果许怀病生气发火，他们就会说她这个正室同意了的。那如果她不同意，是不是以后宫里就会传出太子妃心胸狭隘，连个侧室都不愿给太子纳这种传闻？

    华树脑中急转，已经想出了一个爱恨情仇风花雪月的话本子。

    忽一抬头，对上宁远的眸子。宁远朝她使了使眼色暗示她少说话。

    太后不开口说话，宁远只是坐着，那林玉笙更是顺从的像只小绵羊。

    一方天地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华树如坐针毡。

    许久，太后那个老家伙慢吞吞的开口：“远儿，笙儿这次女学考试又得了一等。”

    “那真是恭喜林小姐了，不愧是丞相之女。”

    然后凑在华树耳边说：“女学都是内定的，谁让她是丞相之女呢。”

    她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屋内此刻又安静，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林玉笙眉目一蹙，眼眶刹的红了。太后面上有些过不去，檀木拐杖点了点地，轻声咳道：“所以，我想让笙儿去太子府给阿病当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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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川14

    宁远心生意外，自她来了太后的万寿宫看到林玉笙那一刻她就有预感，今日要说的事必定与林玉笙有关。

    只是……她没想到林玉笙为了能留在许怀病身边竟甘心只去当个侍读？

    罢了，不管如何，她是不会让林玉笙踏进太子府半步的。

    “祖母，这……不合规矩。”

    太后斜眼瞧了她一眼，等她的下文。

    “祖母，您也知道，侍读少年郎这个词来自祖上，既是少年郎又怎能让林小姐过去呢？况且这么多年京川还未出过女侍读吧？”

    宁远这话说的平静，却不少道理。

    “规矩是人定的，只要学识在那，是男是女又何必太在意呢。不如就让笙儿开一个女侍郎的头如何？”

    “您看，您也知道玉笙是个女子，如果叫她去给阿病侍读，以后传出去她该如何嫁人？”

    而太后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宁远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她抿了抿茶：“此事我一人做决定，我已叫人收拾好笙儿的随身物品。”

    “叫太子妃过来就是想让太子妃知道这件事，也便给笙儿寻间好屋子。”

    华树不知这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连忙扭头向万嬷嬷看去。

    “是，老奴回去就吩咐下人们找一间雅间，而且太子妃一定会尽心替太子照料好林侍读。”

    华树心一咯噔，万嬷嬷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想必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吧。

    “而且笙儿学识广，以后还能教教太子妃学些有用的东西。”

    ……我才不学呢。

    “毕竟，阿病以后是要继承皇位的人，但你看他身边，哪有一个能说的上话的人？”

    这话未免过分了，短短几个字，却嘲讽了不少人。

    她现在只想知道，等这林玉笙进了府她还能过上一天的安稳日子吗。

    “孙女还是觉得不妥，既然祖母下了要让玉笙进府的决心，又何必扭扭捏捏让她当什么女侍郎，不如直接招进去当侍妾好了！”

    她语气里带了些不满的火气，说话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混账！堂堂相府之女怎能当一个侍妾？！你！向玉笙道歉！”

    “可孙儿不觉说的有错，我这也是为林姑娘着想。”

    “她如果来了太子府当侍读，那自然是要在日日读书时伺候着的，这如果传出去，林小姐的名声都不想要了吗，这以后谁还会娶一个之前日日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子？”

    “所以，祖母如果真的为林姑娘好，还不如将她许了阿病作侍妾，也好比日后嫁不出去！”

    “啊——”宁远一声尖叫惊了有些呆住的华树。她才发现太后铁青着脸将实打实重的檀木拐杖砸到了宁远身上。

    她去扶宁远时，宁远竟疼的直直的坐在了地上。

    “谁允许你这般同我说话的？我看你是没规矩惯了，竟忘了我是你祖母？！来人，把宁远公主带到长生寺，让她跪一下午！”

    “不麻烦祖母动手了，我自己会去的。走，华树，你今日不要在太子府住了，我们不受这个气，跟我去公主府，晚上我带你去春生阁，倒也自在！”

    ……春生阁……这名字一听就……

    宁远不理太后在身后气急败坏说什么禁足之类的话，拉着华树出了万寿宫。到了门口她还不肯老实：“随便你给阿病找什么侍读，反正许怀病他也不学习。等阿病回来我们就一起去喝酒打架斗……”

    “公主。够了。”万嬷嬷淡声制止。华树有些意外，从没听过谁话的宁远竟真乖乖闭了嘴。

    “树儿，你先回府收拾东西，不急，我呢先去长生寺跪几个时辰，到时候在我府上见。”

    她似乎根本未将今天的惩戒当回事，边往外走还边商量今晚去哪玩。

    待公主府的马车驶远后，万嬷嬷道：“公主跪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