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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镇里有小青楼

    那座无垠天下中，有一国疆域广袤，太多游侠儿出了故乡却死在他乡。

    那国南方，有座小县城，出了南面城门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就会看到一家虽小而五脏俱全的镇子。

    这么个草台班子要开青楼的风言风语在小镇老一辈人的看来简直是瞎胡闹，甭说那些号称逛过城里大窑子的，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雏儿也晓得小草窝何来金凤凰的道理。不过镇上的男人们倒是一个个都相视一笑，大小光棍们尚且不说，那些成了家的汉子也各自瞧了瞧自个儿兜里那几个私房钱，盘算着怎么才能从家里藏钱的那些个米缸被褥木头箱里偷出些钱来。手头富裕的几个光棍闲汉整天三五成群聚在小镇的几个角落，想着这几个姑娘的姿色如何，手上这些碎银够解几个姑娘的肚兜，嘿，光是想想那滋味，就比得上几顿半斤猪头肉配四两土酿米酒喽。

    至于手头拮据又或是家中有了黄脸悍妻的，要么火急火燎和相熟的汉子借钱，要么愁眉苦脸，十个指头连脚趾都用不上就能数清的铜板估计连那些姑娘小手的摸不上，更别提到那张小床上去霍霍平日下地时好像怎么也使不出的力气，只能等头一批腰间鼓又运气好拔得头筹的紧紧裤腰带从那青楼里出来，才能从那些满是夸耀又带着几分猥琐露骨的评价里咂摸堪比城里最大布料铺子里那些最昂贵丝滑锦缎的皮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只是小镇里的那些妇人们，私底下明面上早已骂得唾沫横飞。挥着捣衣棒槌搓衣板子冲着那些个吃着碗里还眼馋锅里的没用男人砸去自幼就和自己爹娘耳濡目染来的骂人俚语，没本事往家里拿钱，不出力去地里耕田，还想到那狐狸精身上霍霍老娘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银钱？就算是天上掉的豆渣，也轮不上你这头吃里扒外的死猪去拱。

    倒是有些略见过些世面的大姑娘小媳妇，早就听说那些姑娘的胭脂水粉可不比镇里的大路货色，整天还能穿着绸缎衣服，也不用整日干活织布操持家务，嘴上骂归骂得厉害，心里倒还有几分羡慕，几个胆子大的还想哪天偷摸着去瞧瞧那些镇外来姑娘脸上的妆容，回头自己也学着点儿。

    可镇上的男女老少，有几个出过这不大的镇子？县城里的货郎推车子三五天来一次，针头线脑布匹簪子碎嘴吃食，种类倒是齐全，胭脂水粉也有些，只不过都是些经年不变老几样，还大多是些破木盒子油纸包着的破烂货色，一笑就窸窸窣窣往下掉的水粉和一蹭就掉了颜色的胭脂惹得镇上爱美的姑娘们怨声载道。

    可偏偏那货郎鼻孔朝天，又是“只此一家爱买不买”乖张神色。没法子，大多只能捏着鼻子拿出自己积攒许久的私房去换那半木盒一小油纸包，还想着老天保佑这次的胭脂水粉能在脸上多留会儿，好歹等自个儿的情郎夫婿见过后再掉得一干二净也好。

    唯有寥寥无几的几家在县城里有亲戚，又大多家境殷实，隔段时间便会托人捎带过来些县城里售卖的脂粉，也是在城里人看来值不了几个钱的普通水准，不过镇上的其他女子倒是对这几个风光人物投去艳羡的眼色，只想着平日和这几个处好了关系，哪天等人家心情好了说不定自己也有机会涂抹上这些难得一见的贵价脂粉？

    镇子里的人没多少见过世面，全镇学问最大的也就是镇子北面书塾里教稚童启蒙识字的老秀才，别看快一甲子高龄的人了，年轻时可是去过州城里参加过乡试，见过许多官老爷的了不起人物，听人老秀才捋着胡子偶然提起，州城的城墙啊，那是真的高，比镇子旁的小土丘高得多，都快到天上去了，城里的的街巷是真的宽敞，两辆富贵人家的双驾马车并排过去还有些空余，那些城里的女子是真的好看，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女穿的是织锦衣服，披的是皮毛斗篷，骑着比人还高的骏马，拿着做工精细还镶着宝石的马鞭，在州城大道纵马追逐，那间书院里的书是真的多，密密麻麻的书架里塞满了书，每本书的书页里还夹着芸草，整座书院都是纸香墨香书香，还有少年郎的书声琅琅。老秀才说到这，就开始掉起了书袋，说些没人听得懂的之乎者也，脸上的褶子里夹杂的尽是落寞。

    不过老一辈的镇上人对老秀才没多少敬重，原本一个全镇数一数二的人家，出了老秀才这么个读书人，读出功名光宗耀祖也就罢了，偏偏高不成低不就，读了大半辈子书，也就读出来个见到知县老爷不用下跪的秀才，几次州城乡试的应考，反倒把原来家里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厚实家底败得一干二净。

    旱涝保收的几十亩水田都卖了当路费，功名没能换回来，这读书读痴了的老秀才不善经营，到头来只剩家里祖传的老宅十几间，其余产业尽数卖了抵债。屋漏偏逢连夜雨，老秀才的糟糠之妻又生了场大病，他是个重情义的，镇上的赤脚郎中束手无策，连夜赶去县城医馆去请大夫，半路鞋跑掉一只都不知道。好在老秀才名声不错，医馆里的大夫又是个医术高明的善人，答应当晚就去镇上治病救人。翻来覆去折腾半旬时间，老秀才家祖传的老宅也没能保下来，抵的抵当的当，只留下两间小破屋容身。

    糟糠之妻大病一场后保住了性命，不过再也干不了田间地头的活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怜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秀才，临老还要学农，有好心人看他可怜，招呼镇上的几家人，凑了些钱，在镇北盖了间书塾，请老秀才去当塾师，老秀才的学问来教孩童自然绰绰有余，孩童进书塾交的束侑再加上街坊邻里的帮衬，这日子倒也还能过下去。

    连见过大世面的老秀才都落得如此下场，去小镇外见啥世面，老老实实种田做个小买卖娶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再盖两间新房，闲时还能来两盅，老来儿孙满堂，享享清福，那不惬意？

    小镇上的老一辈人如是说。

    还能去那小青楼呐，男人们打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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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小镇头见大风流

    不过是五月中的小满节气，镇里已偶有些蝉鸣蛙声，这日头还不算怎么晒人，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就要农忙，好酒的那些个庄稼汉们趁着这时候田里地里的活计还不太多，偷摸着跑去镇上屈指可数的那些个酒家食肆犒劳自个儿的五脏庙，一碟子花生瓜子儿，一两样时蔬，家里婆娘管得宽裕的还能沾点儿荤腥，配上两碗滋味十足的村酿土烧，嘿，这小日子赛过神仙喽。

    话说这几家酒肆里最大的，开在镇中唯一一条还算宽敞的行道上，两层高的木楼子，盖黑瓦，刷着大白墙，在镇子里是头等的气派场地了。但凡是镇里排的上号的人物，都喜欢上这酒楼里去打打牙祭，鸡鸭鱼肉在那自称是在县城里大酒楼里学的手艺的肥圆厨子手里，的确要比自家老妈子做得色香味俱全许多。

    这不刚到辰时，一件敞开的油腻黑圆领窄袖袍衫子裹挟着快二百斤结实彪肉迈过了酒楼的青石门槛子，照例是二楼望得着街上情形的隔间，满满一盘子酱肉，滚烫鸡子，下酒吃食若干，几盘蔬果，一张小桌面儿上挤得是满满当当，一壶城里进来的烧刀子，零零总总，抵得上镇上小户人家一整月的开销。谁叫人钱二爷在镇上有几家旱涝保收的铺子，又有近百亩的水田的租子收，每天拎着个鸟笼子里是十几两银子都买不到手的学舌八哥，满镇子溜达，没事儿去铺子看看又有多少银子进账，天色暗了就哼着早年闯江湖时学来的小曲儿：

    “美人儿思慕那习武少年郎，

    好男儿迷上那纵马好风光，

    瞧瞧那游侠儿潇洒，

    看看那大刀客嚣张，

    天下不止读书人才是好情郎，

    江湖也有千百风流子弟美娇娘。”

    钱二爷当年是混过江湖的，言语中那个不知比整个镇子大了不止万倍的江湖里到处都是小镇人闻所未闻的故事风景。据说人年轻的时候还跟好些豪侠剑客有过一面之缘，还有几个思慕他的女侠仙子。可等钱二爷厮混了几年江湖后遇上了一桩变故，家里等着他回来继承家业的钱老爷子身体早已比不上当年硬朗，好容易嘱咐了县城经常要外出做买卖的世交好友，怎么着把钱二爷绑也给绑回来。

    不过钱老爷子世交好友见着钱二爷时，人正和几个一起在江湖厮混的狐朋狗友犯愁下一顿饭在哪，带出去的盘缠不消说，自然是早就涓滴不剩，置办的那身游侠儿行头也抵在了当铺，就差没把相依为命的那把刀拿去换几顿饱饭。二话没说，带着去那城里馆子胡吃海塞一顿，再去置办几件新衣裳，就心甘情愿回去继承家业。

    没两年钱老爷子撒手归西，钱二爷自然而然继承了家里的产业，成了镇里数得着的有钱人，娶了妻不说，人还纳了一房小妾，让全镇的老少光棍都红了眼睛，骂这钱二，娶一个不够还要再来一个，真当自己是后院儿娘们成群的官老爷了呗，自然，这些没钱没权的老少爷们只敢暗地里问候秦二爷的祖辈女子，不然让有武艺傍身的秦二爷听见，斗大的拳头咱能抗几下？

    又应了镇上老一辈人那些道理，出去闯荡的能有几分出息，看看人秦二爷还不是回来过这舒服日子，读书人还有个说法，对，叫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

    钱二爷酒足饭饱，又灌下心思活泛小二送上的消食陈茶，跟楼里相熟的几个酒友吹嘘了半天当年行走江湖的事迹，几分真假不知，但对这些县城都没去过几趟的镇上人来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钱二爷一直唾沫横飞到日头偏西，拎起鸟笼，与还在咂摸其中滋味的听众道一声“明儿见”，又和先前从柜里出来送的老掌柜道一声“记账上”，就哼着那小曲儿，敞开衫子朝镇北头自家宅院走。

    江湖虽好，容得下怎多无根草，奈何没个座山门容身，又没个靠山护身，更别提有几座金山银山傍身，随便一个浪头都能拍死无数自个儿这样的小角色，翻翻白眼，钱二爷依旧是钱二爷，在在镇子上仍是名头响当当的头等角色。

    人在江湖漂。

    哪能总挨刀。

    嘿， 好歹二爷也算是见识过江湖风景的，现如今明白了个江湖险恶的道理，这不老老实实搁着一亩三分地上过日子了嘛。

    又是好一阵长吁短叹，天晓得这么个肚子里没半两墨水的彪形大汉哪儿来这么多牢骚可发。

    照平日走了半刻光景，钱二爷便能瞧见自家宅院的影儿，正好在小镇头上，一出门便是那出镇山道，宅院门前的打谷场子有个二三十丈方圆，正中央有棵东倒西歪大槐树，镇上黄发老叟垂髫时便吃过这槐树花儿做的饼子。

    斤把槐花，择去些有虫眼儿的，清水洗净，和白面一道和成饼子进蒸笼，蒸罢再撒上些一般人家舍不得的糖砂子，便是最好的碎嘴吃食啦。

    后来不知怎地，这老槐遭了雷劈，四五六七瓣儿的东倒西歪，好在没枯死，而今又成了这枝繁叶茂的模样，也亏得如此，不然早就零零散散成了各家的柴火棒子。

    此时青山遮着日头，日头已将西沉。

    槐树旁的镇上闲汉起身拍拍屁股。

    田里地里庄稼汉子扛着锄头结伴回家。

    二爷大着嗓子教家里的老妈子快来开门儿。

    那棵东倒西歪老槐树上有白槐花，奈何轻风无情计，只教花落吹满地。

    忽的有些动静，碌碌声声，又有三五马嘶传来，那动静，比耕田老牛要精神百倍。

    众人齐齐向镇头山道口望去，只见镇头恰似从天而降下来几辆车驾，虽有仆仆风尘，可眼尖的几个闲汉瞅出窗蒙子上的绣锦缎子和那几匹驾车辕马的神骏，感情是什么县城里的官老爷和富贵人到咱们镇上来啦？

    那头驾马车的帘子被里头的人不着力道得掀起，镇上闲汉庄稼人的心都揪到了嗓子眼，这可是城里来的大人物啊，回头可不是有了和亲戚朋友吹嘘的由头了....咦？竟还是个娘们儿？

    还是个真他娘漂亮的娘们儿？！

    只见那漂亮得没话说的娘们儿左边小手压了右边儿那只瞧着更水嫩的小手，微微低头屈膝道了声万福。

    众人眼珠子因为瞪得太大啪啪啪掉了一地。

    那娘们倒是不知羞的，抿嘴低头轻笑出声，笑得老少爷们红了脸，笑得镇上婆姨自惭形秽，笑得脸上有了两个小酒窝。

    笑出了那般不世俗的大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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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大风流住小青楼

    那不似凡俗人物的姑娘--小镇男人第嘴上心里显然都以为娘们这个字眼儿显然更适合镇子里土生土长的自家婆姨，而不是这一笑便是大风流的人间仙子。

    然后又见着了三位姑娘。

    六辆锦绣车驾。

    四位各具风流的美娇娘。

    还有两辆是婢女行囊。

    钱二爷有些恍惚，像是又回到了六七年前。

    走江湖，正派人士都讲究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若要相助，生死自负的老规矩，被当时初出茅庐的钱二爷奉为圭臬。钱才，也就是钱二爷并未听进去当初给他讲这条老规矩时早厮混两年江湖前辈口气中的耐人寻味。刚走完了县城，才走上几十里江湖的钱二爷第一次路见不平，血气方刚的钱才钱二爷哪管江湖前辈之后说的那半句江湖规矩，人向前，刀出鞘，口中暴喝：

    “洒家霸道刀，钱才钱二爷在此，贼子休得猖狂！”

    这话听得在出城七八里山道拦路索取买路钱的几个山贼是一愣，倒不是被钱二爷一眼便能瞧出破绽的生涩刀势唬住，而是这几个山贼都是别州结伴出来讨生活，遭了好些磨难才流落到这儿来当山贼，根本听不懂钱二爷自认为很有几分大侠气势的小镇方言。

    只是见了这一照面儿就拔刀相向的魁梧嫩雏儿，几个收买路钱有些年头的有些头疼，咱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朝这过路人要些衣食花费，也就是手里拿了把劈柴刀干草叉子若是有些不情愿就耍几个把式大多就心甘情愿掏钱，而今这江湖，有几个像咱这么斯文的山贼？妈卖批！

    眼见那明晃晃的刀子往头上砍来，就算是泥菩萨也有了三分火气，不就是今天碰着个长得美了点儿的小姑娘，调笑没两句，瓜皮，泪珠儿便开了闸，弄得这几个平时与人为善习惯了的山贼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好死不死又被这球经不懂的龟儿子瞅见喽，莫法子，只好先干他仙人板板。

    好汉架不住人多，有仇大不了再说。这是钱二爷从这初入江湖第一役中晓得的道理，只可惜是被这几个大约是从蜀州流落来山贼的一顿胖揍，还被热切问候了钱家历代女性祖先后搜走了钱二爷身上的盘缠，这几个山贼下手虽然黑，但好歹算是少有的厚道山贼，扶着被钱二爷一通疯魔乱砍伤到的两个回山上之前犹豫再三，回头骂句神搓搓，扔下些钱二爷身上搜出来的盘缠便一瘸一拐走了。

    留下被揍成猪头伤口还被山风吹得格外疼的钱二爷躺在山道上，还有那完全被山贼忘在一旁眼泪没干瞪大了那对秋水眸子目睹了他挺身而出被山贼胖揍一顿的侠客事迹的小姑娘。

    钱二爷心中异常悲愤。

    不是听那些说书中的英雄好汉见着了不平事，一报上名号，不是“惊煞了领头的山大王，抛了兵器跪地求饶”，就是“只见一阵刀光剑影，山贼还是山贼，只是横在地上，颈间各有三寸血口”的场面嘛，更有一举赢得美人心的的风流韵事，怎地到头来就自己被揍成这样，还被原本还想在面前出出风头的小姑娘看见了，脸都被丢净了还怎么在江湖上闯出大名堂。

    钱才心里一阵腹诽，再这么躺下去也不是事儿，天色暗了被山里大虫吃了还了得，没揍死反倒被畜生吃了再拉出来算是个什么事儿，只是挣了两三次都没起来，可见那帮山贼是动了真火的。

    钱才闭上眼四仰八叉躺了回去，心里又着恼自个儿的狼狈模样被看了个精光，干脆破罐子破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可吓坏了躲在一旁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以为这好心相助的用刀游侠儿身负重伤要死在这山道上，赶忙提着衣裙小跑过来，可劲儿摇晃钱二爷。

    闭眼认命的钱二爷只觉着一阵香风拂面，接下来就是一阵腾云驾雾似的晃荡，差点儿把剩下半条命晃没了。

    于是睁眼。

    游侠姑娘两相望。

    姑娘羞了脸红了眼。

    可钱才钱二爷龇牙咧嘴，谁叫那小姑娘脸色变了手上动作不变，差点儿没直接把骨头快散架的钱二爷晃上西天。

    这会儿那小姑娘才回过神来，见这鼻青脸肿的钱二爷脸色比刚才似乎更差了些，那薄施脂粉的小脸儿上又多了几分愧疚，停了摇晃，两只手儿绞在一起，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地上躺着的那位有些急眼儿了。

    莫不是要看我在这荒郊野岭完犊子了才罢休？

    只可惜想要破口大骂的钱二爷现在有心无力，脑筋急转，想起自幼嗤之以鼻镇里酸秀才说话的文绉绉腔调，

    “这位菇凉....能不能先扶宅下取来....“

    脸上挨了少说十几拳八九脚....好歹还能说出些言语来，岂不是证明咱这体魄筋骨也算是上上之资？钱二爷心里这般宽慰自个儿。

    小姑娘反应过来，小脸上的愧疚又多了几分，手忙脚乱扶起这位被自己牵连拖累的好心游侠儿，见这游侠儿好好一副还算周正的皮囊被拾掇成了形似猪猡的青紫条肉，小姑娘终是羞愧到无地自容。

    左掌掩右拳，钱才硬撑着来了个还是从说书的那儿听来的江湖礼节，强忍着牵扯伤口疼痛没叫唤呻吟，只是直抽抽的嘴角暴露了钱二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下场。

    “宅下栖山县青山镇，霸倒刀，钱柴是也，菇凉没受辣山贼欺辱便好.... 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委实不是钱二爷他不愿与这看起来赏心悦目的菇凉吹嘘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可现在这副尊荣还腆着脸去和小菇凉搭讪哪还有赢得人家芳心的半点儿希望？

    最可怜原本体态丰腴的钱囊遭了今日这桩无妄之灾，成了里头没多少内容的骨感美人儿，喝酒吃肉的快意生活怕不是要成吃土喝风的凄凉日子？

    钱二爷心里又是叹气连连，三步一瘸五步一踉跄得走回县城去，先去找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再找间便宜客栈住下才是。

    瘸腿游侠儿走在前头。

    愧疚小姑娘跟在后头。

    青山遮着半抹夕阳。

    好似今日这般景像。

    那些车驾载着女子行囊，沿着镇中行道去往镇南头，那有一座不知是谁家新盖的大竹楼。

    车驾停在了大竹楼前。

    不多时人们尽知大竹楼叫小青楼。

    小青楼里住着大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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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小厮儿入小青楼

    以这等招摇架势由镇头一路沿镇中大道慢慢悠悠到了镇尾的大竹楼，赶车人帮着卸下看起来都值些银钱的鎏金彩绘木箱子和许多行囊包袱，帮着姑娘们粗略打扫了这完工不久的大竹楼，便领了赏钱千恩万谢赶上马车调转马头回了小镇头的山道，继而随着日头，一同消失在镇外青山中。

    家居镇中大道两侧的人家要么去镇尾，瞧这些姑娘进了大竹楼，要么去镇头，看那些车驾进了山道口。

    好家伙，瞅瞅人姑娘出手那气派，打赏随手便是碎银子，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还有人雇来的那几辆车子，镇外县城里的车马行头等的样式也不过如此了吧？看看人家住这地儿，可不是比镇上人家的宅院儿宽敞气派多了，这就叫人家的讲究，这叫啥，按人老秀才的说法，那就是凤非梧桐不栖！

    只是这些姑娘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是什么身份？又为何在这大竹楼落脚？

    镇子里男女老少都是一肚子疑惑 ，咱们镇上这间小庙怎么就惹来了这么些个大菩萨？莫不是哪家出了个飞黄腾达的子孙后辈在镇外头？还是那些大户子女深宅大院儿呆腻了要来咱们镇上换换胃口？大半个时辰的七嘴八舌过后大竹楼外围着的镇上人终于散的差不多，只剩几个镇上光棍儿闲汉像是脚上扎了根，眼瞅着大竹楼二楼的烛火摇曳，女子身影穿梭其中，偶传来几声堪比银铃的几声笑，真教这些男人酥了骨头折了腰。

    次日，镇上最勤快的庄稼汉子还没扛起锄头，大竹楼前便三三两两散了好些个昨夜看得意犹未尽的汉子，要不是后来竹楼里头的烛火熄了，脸上眼圈极重的几个多半可以一直巴望到天明。

    大竹楼中门上多了张匾额。

    匾额上三个淋漓墨字：

    小青楼。

    感情这就是咱镇上要开的小青楼？汉子们傻了眼。

    瞧这楼子正大光明的架势，咋能是座窑子？说实在的汉子们昨夜不是没想过这，只是瞧人家到咱小镇来的考究，出手便是这么大的气派，那合夜之资怕不是哥几个倾家荡产也凑不齐个零头。好算镇上多了这么些赏心悦目的女子，怎么着也不会是祸事吧？

    一语成谶。

    这楼子外头怎还多了张告示？像是刚贴出来不久，可这这几个大清早就蹲这儿的，识字加起来还盖不住个箩筐底。不过片刻光景，就有个上过两年老秀才所教书塾的揉着惺忪睡眼被拉了过来，瞅一眼告示上的字，嘟囔两句这可比老秀才的字儿好看多了。听那人磕磕绊绊读了好一会儿，算是勉强弄清楚了个八九不离十。

    好像是说是要招个小厮，说是要总角年岁，要手脚伶俐性子乖巧的，最好再耐看些，要侍候这里头的姑娘，做些琐碎事情，不签卖身契，每月中放一两银子月钱，还有三天的假？连吃住都管？他娘别说每月能拿这一两银子，就算是白干倒贴咱都乐意！

    镇上的这些光棍闲汉顿时懊丧得抓耳挠腮，不晓得这天大喜事最后会落在哪个小子头上。

    有脚步由远及近而至，稳健不失朝气，大抵还是个少年？一双结实草鞋放缓了节奏，最终停在了那张红纸黑墨字的告示前头。

    草鞋的主人正盯着红纸上的墨字，逐字逐句在心里默念，当视线触及“每月十五放一两银子月钱”的字句时，那对长在一张晒得黝黑脸上的乌黑眼珠子里满是雀跃。

    一两银子换成铜钱便是一贯钱，若是去兑的时候成色好还能在多上十几枚铜板，米价现如今十文钱一斗，次一等的每斗要再便宜一文，那么一份月钱就够买百十斗米....差不多是全家人整年的口粮了！

    那双乌黑眼珠子里雀跃更甚。

    那些正懊丧着的汉子们无意间瞥见告示前杵着的那小小身影，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要小孩儿这不就是，乖巧懂事是这些汉字捏着鼻子也得承认的，干活做事更是镇上人公认的实在。

    似乎唯一挑的出毛病的就是模样？

    对嘛，看那矮不拉几的小个儿，都满十个年头儿的人了，还不及那些七八岁的高，像是小青楼里呆的人不？

    还有那整天日晒风吹的脸蛋，可不比咱还黝黑粗糙？

    还有还有....

    反正这娃儿就是不行就是了，那些想来眼高于顶富贵人家哪能瞧得上这？汉子们绞尽原本就没多少的脑汁来说服自个儿。

    倒是有几个还算心善的想起这娃儿那一家子，算是穷到了根子上，爹娘都是劳碌命，家里一共一亩两分地，还不算好的，当家男人整年在地里不得闲，每年打下来的那些稻谷也只能让一家三口混个半饱，更别提什么菜蔬，都是辛苦种出来要挑去卖钱补贴家用的。娃儿他娘胸口也有些毛病，央镇上赤脚郎中来看来几次也没找出病根儿在哪儿，只是嘱咐千万别下地里干重活，只能在家做些家务缝缝补补，做些能换几颗铜板的小活计，就这样还少不得街坊邻里时不时得帮衬一把，就这样这日子才能勉勉强强维持下去。

    咦？那娃儿人呢？

    汉子们转头四顾的功夫，那双草鞋就已经站到了那新挂的小青楼牌匾下，不是不想先回家把草鞋和衣裳换了再来，可那称得上家徒四壁的破落草屋里哪还有第二件衣裳可换？好歹自己去过两年书塾，知晓些书上讲的道理，身上那件堪称百衲看不出是何样式的衣裳前不久刚缝补过一次，应该没什么露肉的破洞，今天穿的草鞋是自己新编的....越这么安慰自己，反而越发心虚。

    就是去试试而已，就算不行大不了以后回家种田呗。

    一只掌上长了很多老茧常拿柴刀锄头手背还有几道小口的手叩响了小青楼的正门。

    片刻过后，竹楼里头便是“来了来了”的回应带着两声哈欠和满满睡意加上踩在竹楼梯上下楼的嗒嗒声响。

    门开了，解释了缘由，那双草鞋进了大竹楼。

    在那些闲汉眼里过了很久很久，那双草鞋依旧没有走出那座小青楼。

    在里头时而传来些调笑声时而沉寂很久，那双草鞋还是呆在里面没有走出那小青楼。

    又真的过了很久很久，有人出来摘掉了那张红纸黑字告示。

    那双草鞋走出了小青楼。

    穿着草鞋的少年郎脸上是笑颜。

    所以今日是？

    小厮儿进了小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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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君子皆知礼，少年尽无邪

    托了是镇上老秀才远方亲戚的福，穷到根儿上的那对农家夫妇才没有潦草在姓上加个一二三四五之流的数字了事，加之那“长磐“俩字儿对二人而言唤起来实在是别扭，大多时候都只是叫个小石头的诨名。

    磐者，山石也，性坚，魆风骤雨加之，巍然不动，不改其风。

    像石头一样长长久久的，大概是对贫家生子最好的期许了罢？

    这魏姓少年郎向来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

    虽然只读了一年书塾家里就穷得实在维持不下去，还是在老秀才不收束侑还不时管这饥一餐饱一餐少年郎的一顿饱饭的情形下，大半辈子都倾心于书籍墨卷却始终没能功成名就的这位对这远房后辈显然是极其看重的，若不是自家境况也是这般不堪，这镇上最好的读书种子有朝一日未尝不能够与他相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也不是那对夫妇不愿，只是少了早慧少年郎每日都去镇外茫茫大山中采撷山中山果药草野蔬到镇上换了铜板来补贴家用，这家日子便每况愈下，譬如晚上那餐日渐清澈的粥水就是明证。

    可魏长磐很喜欢这种日子。

    他虽只进过一年书塾，却是认得镇上多半太多大人都不识的生僻字句，从倾囊相授的老秀才那里知道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没能在早两年填饱肚子拔高个子，可熟悉了镇外山里头就知道在那随手一摘就是酸甜浆果野薯藤子常拌脚的地方靠山吃山是句大实话。更何况他现在当了小厮，月月有一两银子能拿回家，娘的病能去抓些药来煎熬，爹也不用整天天刚亮便下地，黑到摸不着锄头把了才踩着月色回家。

    他向来很惜福，所以一直都很知足。

    那天扣响小青楼几乎用上了他在山里第一次遇上吊睛白额大虫时的勇气，拿着火折子用尽浑身力气和柴刀一起疯魔挥舞吓退大虫的经历让他自三岁以来第一次控制不住尿湿了裤子，在家缓了好些时日才壮着胆子继续上山。那大虫似乎对这颇有些胆气的少年郎也有些敬畏，后来几次狭路相逢不等他掏出打那以后常备身边的火折子点上背篓里雷打不动放着的桐油火把就扭头消失在山间郁郁葱葱的低矮灌木中。

    那次小青楼的门开得远比在他意料之中的快，没有那些据说经常会在大户人家碰上的刁钻诘难。

    “来了，来了”

    好听的女孩儿声音几乎和吱呀的开门声同时被他听到，开门穿素白衣裳的女孩儿圆圆的脸儿，长长的睫毛，脸上肌肤晶莹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让他相较之下很是有些自惭形秽，便低了头。

    那大概是后头两个车厢押行李侍女的女孩儿，揉着惺忪睡眼刚打完两个哈欠，谁知道本姑娘起了大早贴出去的告示一转头就有人来敲响了门，累得舟车劳顿了那么久刚准备回塌上又得起身来应门。

    心里嘟囔个不停，她有些好奇来的是什么人，可别是昨夜在外头巴望了大半宿的那些臭男人，也不知个羞丑。

    门外头是个个头比她高不了多少的黑瘦少年郎，见着她的第一眼便是一怔，随后低下了脑袋，黝黑脸上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红？

    还是个脸皮薄的，女孩儿心里暗笑，这可比镇里镇外那些男人讲礼多了，只是这穿的怎地这般....无以形容。

    像是知晓了面前的圆圆脸儿为何难掩诧异，少年郎心中更是忐忑，脸上的黝黑皮肤愈加的黑里透出红来。

    倒是那女孩儿先回过神来，好听的糯糯声音里多了些不好意思，领着他进了竹楼正厅里叫他在这里多半要多等上些时候，因为要招小厮的那些个姐姐们这会儿还在楼上梳洗，得等她上去通禀一声。

    棒槌似的杵在那儿良久，他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忐忑，更没脸皮去坐那女孩儿好心拉过来的小竹椅，可经不起她软磨硬泡坐下以后便更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感受。

    好在这种感受并没有持续太久。

    小青楼主楼梯旁边的壁上开了小窗，一个白裙的人影站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下，照在她脸上教人看不真切，只觉得是真假难辨的光晕。

    光晕里的人儿见那少年郎一副目瞪口呆模样像极了笨笨的呆头鹅，不由得掩口轻笑，声音清越，婉转若莺啼。

    本来坐得很是不舒服的少年郎忽地见到了那袭白衣胜雪的荣光，便呆住了，才梳洗罢的丽人并未上妆，盈盈浅笑，顾盼神飞，整座竹楼都像是被她那般无两的容光照得亮堂起来，那冬里日光似的浅笑让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整座竹楼都安静了下来。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

    曾有文人以此赋赞她，尚有“言不尽其姿容”评价，也难怪少年郎此刻心神失守。

    不过转眼便是发乎情止乎礼。

    那么便是他了。

    心中这么定下，总还要走个过场，楼上那几位疲懒货色这会儿也该下来了罢？

    姓甚名谁，家住镇上何处，几口人，家中几亩地，可识字，喜不喜欢读书，又读过些什么书，平日进山都能有些什么收获。清澈如山泉的声音问询着少年郎，让人如沐春风，原本紧绷的全身肌肉也放松下来，回答着这些琐琐碎碎的问题。

    清风儿吹拂小青楼里悬挂的轻薄纱幔，带走了这些家长里短的问答。

    不多时又有三位各具风流的丽人儿下了楼，都是不相上下的风流，却各有各的千秋，性子清冷的捧着本不见世面流通的才子诗篇，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人儿眼波流转中带着好奇的探询，更有男装女子坐姿挺拔如山松清面不含杨柳风。

    少年郎怎见过这般风流。

    瞧出了他的窘迫，白衣姑娘岔开了抱琵琶人儿的问个不休，瞧另外两位眼色也是无异，发觉天色已晚，就告知他今儿个他便算是楼里的小厮了，还让唤作小竹儿的侍女替他裁剪一身青布衣裳，到镇上采买些鞋袜，明日一道换上。

    如蒙大赦少年郎起身行礼离去时的惶惶全落在眼里，饶是性子最是清冷的那位眼里都有了笑意。

    昔有君子知礼节。

    今有少年思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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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天凉好个秋，再不用因填不饱肚子有些欲说还休愁的少年郎魏长磐脸颊渐渐丰润了些，一身青衣显得熨帖起来。

    家里每月多了一两银子进账，米缸自然不会再轻易见底，娘犯了病也能去药铺子里抓两副清热止咳的药，清粥成了干饭，饭桌上也偶能见着荤腥，爹娘也各添置了一身虽说粗糙但胜在结实的土布衣裳，笑脸胜过了之前那些年忧心吃穿用度的愁眉苦脸。

    同样是一两银子，对于镇上钱二爷之流不过是几餐酒肉，可对魏长磐一家而言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夫妇二人也不懂也说不出书上那些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一日之惠当以终生相还的道理，只是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替人家做事。

    魏长磐认真回答爹娘当然。

    笑起来很好看的白衣丽人儿姓崔，性子清冷喜欢看书的姓岑，先来无事便抱着琵琶向他问这问那的姓顾，喜着男装坐姿看上去很累人的姓岳。服侍身边的几个女孩儿，头次见着的小竹儿最是喜欢甜食，总给姓岑姐姐梳妆的是小菊儿，某个地方最是波澜壮阔是梅儿，陪喜欢舞刀弄剑的岳姐姐捧剑练剑的是小兰儿，还有个负责一食三餐的叫陈嬷嬷，虽然年纪比魏长磐的娘亲要长上许多，还是能从眉眼里瞧出年轻时的清秀来。

    当了小厮后他除了帮家里忙些田里的活计，就是为那四位丽人儿打打洗澡水，帮着陈嬷嬷到镇上去采买，擦洗小青楼的物件儿诸如此类的琐碎事情，与那些在山里挥汗如雨还要提心吊胆防备野兽虫蛇的辛酸根本难以相提并论。若是闲来无事，多半是要被抱琵琶女子拉去听些镇外头的故事，再以“正式长身体年纪”为由头往他腹中塞下些从没见过的好吃糕饼点心，舍不得一人独享的魏长磐往往拿条帕子捡些好的裹回去给爹娘尝个鲜，其余的自然是由小竹儿小菊儿那几个女孩儿瓜分了。

    倒不是没有对像极了落入凡尘仙人的这些女子产生些疑虑，推举一位镇上颇有德望的老人去问询一二后，房契地契上明明白白写着，身上那和镇上人相比大不同说不清道不明“气势”，又都是些女子，待人接物更是没话说，这些人也就不能再指摘什么。

    镇上寻常百姓，见着镇里来了富贵人大多是欢喜的，对时常到镇中大道上采买的陈嬷嬷都乐意露个笑脸再打声招呼，少年郎也咸遂濡泽沾了光有了许多镇上小贩的笑面相迎。毕竟是女子又有了些年纪，十人所需每日食材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捎上魏长磐这么个能挑百斤担子的帮忙提些菜蔬，这点分量对他而言自然称不上辛苦，再者属实是小青楼里的活计轻松到有些不像话，若是还不干些重活儿累活儿，月中去拿那一小块碎银子的时候便要良心不安了。

    街角树下巷口，向来是无所事事的光棍闲汉们平日的群聚之地，对魏长磐这么个穷苦孩子也谈不上什么喜恶，未曾想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娃儿竟成了成天价在那些美人儿身边的小厮，更有一份让镇上殷实门户都有些眼红的月钱，让这些不愁吃穿但手头没几个钱的汉子很是眼热，只是也仅限于此，要是跟这么个半大娃子打秋风，那还不被镇里人把脊梁骨戳碎了？

    私底下这些没婚娶的男人常把魏长磐拉过去，打听那些姑娘各自的样貌身段，也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要不就是装聋子扮哑巴，气得这些心里满是期待的男人一面一巴掌甩他脑瓜上一面费尽心思琢磨。

    亲戚朋友听得他现在每月便能往家里拿一两银子，都夸这孩子这年纪能挣钱养家真是了不得。

    有一个声音却始终保持着和所有人截然相反的腔调。

    魏长磐挑了满满一担子菜蔬杂物，反倒先一步到小青楼，陈嬷嬷反倒腿脚有些僵硬，落在了后头。

    远远地，他瞧着一个宽袍大袖的身影在楼旁踱来踱去，待到看分明了，赶忙疾走几步上前，放下挑子，对眼前那人一板一眼行了拱手礼。

    那人泰然受之。

    谁让他是魏长磐的先生长辈？

    原本是自己最寄以厚望的读书种子，而今干起了伺候女子的勾当，真是....有辱斯文！当初听得小青楼里招进去的小厮是自己最器重的这个晚辈时，他便气得嘴上灰白胡须都抖起来。

    这般得天独厚的聪明娃儿不去读书也就罢了，怎还能日日在那温柔乡里白白挥霍本身的天分灵气？

    老秀才愤愤然。

    “见过先生。”

    这才回过神来的的老秀才见着仍是如当年拜师时一般恭敬行礼的少年郎，早就在肚子里打好腹稿的那些圣贤教诲竟是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只是瞧见那依旧乌黑清澈的干净眼神，那股火气登时便散了，心里百感交集。

    “碰巧今天路过此处，顺路来看看你。”老秀才扯了谎，见魏长磐早不比之前黑瘦，两颊终于不再向内凹，个头也似乎拔高了些，脸上又带着掩饰不了的真诚笑意。看来主家待他还不错，暗自点头，老秀才放宽了心，将身子板板正，开始以先生的身份问他先前所授书中道理。

    到底是好些日子没有捧起书卷，有两问思索一阵后仍是有些磕磕巴巴，魏长磐也有自知之明，低下头等待眉头已是越皱越紧的老秀才训诫。

    出人意料，治学向来极为严谨的老秀才并没有要当街训诫的意思，只是喟然长叹，取出同样是缝缝补补儒衫里的两本书来，交给那少年郎，比被训诫更是不安的魏长磐看着先生望着小青楼，神情复杂。

    及冠之年便已考取秀才功名的他意气风发，跋山涉水从偏安一隅的青山镇到那座砖石城墙巍峨的州城，仍是志得意满。

    那贡院试场在条穿城而过的蜿蜒河水旁，十里锦绣春风，万户千门临河开，两岸河房皆是绮窗丝幛，十里珠帘，灯船之盛，甲于天下，让只在书中读过此城繁华的他神醉其中。瞥见那身还是那人亲手缝制儒衫上的针脚，他笑了笑。

    不知她可还好？

    揉着酸痛腰腿缓缓而行的陈嬷嬷，前头挑着担子还走没影了的少年郎让她有些感慨，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那条被誉为“数朝烟月，金粉荟萃”，更兼十世繁华的地方，第一次见到这镇子上的读书人。

    不知他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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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望着先生比起平日里来似乎要精神些的背影，魏长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知道先生让他读书是为了他好，他自然会好好钻研先生留下来的两本书卷。书卷是平平无奇大小书局都能见着的儒家经典，却是老秀才一直珍藏在架上，极少见他取来一页一页小心翻看的。

    插好头上那枚发簪，陈嬷嬷又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密汗珠，仔细叠好放归原处，向已经瞧得着一个尖儿的大竹楼走去。几位姑娘曾好心问她为何总是用这镶了颗翠还掉了色的银簪子，要不要从梳妆盒里拿一件给她，她总是笑着摇摇头。

    镇子不大，陈嬷嬷再怎么着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见她脸色不太好的几个伶俐女孩儿忙端过来杯凉好的茶水，虽是小口慢饮，一杯茶水片刻也就涓滴不剩，觉着好些了，便从椅上起身去小青楼后头的灶房里准备晚上的饭食。待她进了灶房，魏长磐早早去溪边洗完摘干净菜蔬回来准备生火，她随口夸两句这孩子勤快便红了脸，面皮还是薄了点，穷苦人家的孩子摘菜不会太多，常留下些带虫眼儿缺口或是焉了的，就需要她动手，一整颗青菜往往只剩下个嫩得能掐出水来菜心，惹得魏长磐望着地上那一张张菜叶子心疼不已。

    不过个把时辰，灶房里的菜蔬就成了锅盘碗盏里好看又好吃的菜肴，小兰儿小梅儿两个女孩儿忙着上菜，小竹儿小菊儿则摆好了餐具唤那四位丽人儿下楼用饭。镇上百姓想着富贵人家还不是顿顿大鱼大肉满桌的光景，小青楼的饭食与这种想象大相径庭，都是些当天才离了泥土的新鲜瓜菜，少油少盐口味清淡的菜肴，只有一道镇旁溪水里独有白石鱼熬成的乳白鱼汤，极其鲜美，算是桌上唯一的荤腥。

    种类虽多，四位丽人儿对每道多只是浅尝辄止，只是那岳姑娘大约是习武的缘故，多添了碗米饭仍是下筷如飞。待到放下空空如也碗筷，又有一声难以自抑的饱嗝声响起，惹得那剩下三位又是好一阵嬉戏调笑。

    好不容易玩闹罢了，清茶漱过口便上了楼，便轮到魏长磐几个吃饭，临上楼前白衣的崔姑娘叮嘱了陈嬷嬷两句，说这少年郎正是长身体的要紧时候，桌上该多道肉菜油荤。又瞥了眼正将本该是盛菜青花海碗上冒出来的米饭尖儿压了又压的少年郎，心里暗笑这孩子胃口倒真是不小，一人都快抵得上她们四人饭量了。

    像是踩在云端的白衣崔姑娘最后一个上了小青楼二层，三位丽人儿等她已经有些时候。

    “小山。”抱琵琶的顾姓姑娘满面愁容“我们要一直呆在这镇子里吗？”

    “莫非顾眉声顾大仙子还有什么锦囊妙计没说出来不成？”总是低头看书的清冷女子此刻抬头，语中带刺：

    “若是能在这镇上就此安家落户还好说，咱们身上的银子足够后半生花销了，只是你真觉得我们这些女人能安安稳稳就在这镇上老死？出城到这镇上一路上的凶险不用我说，光是因为你引出来的祸事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好不容易到这镇上你又想出去找你那邻州的心上人？你长得很美....那你就不要想得太美了。”岑姓丽人儿说罢又低头看起手中书卷不再言语。

    顾眉声抱着琵琶红了眼圈，水灵眼眸子里雾气像是要凝成水珠落下。

    皱了皱那两条但凡女子皆是艳羡不已的天生柳叶眉，崔小山止住了岑林晚欲言又止的势头，好言劝慰了几句委屈不已的前者，待她破涕为笑时，冲捧剑端坐的那位使了眼色，后者便起身随她下楼去了小青楼后。

    还没等出声，已猜出崔小山大致意思的她态度坚决的摇摇头，“绝无可能，我这点功夫拿出来文比尚可，若真是生死一线的搏杀我自保的机会都不大，小山你最好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便是了。

    崔小山蹲下身，痴痴望向生在小青楼旁的枯萎野花儿。

    花有再开的那一天，

    可人怎么回到年少的时候呢？

    岳青箐神情萧索。

    她们这些如浮萍般无依无靠的女子，大概就像那句诗里那样：车马各东西，离人如转蓬。

    一辈子也只能在浪潮里随波逐流了罢。

    可是她们不甘心啊，所以才有了这百千里的跋山涉水，到这镇上小青楼安身，去求这个年代对于女子来说几近奢望的自由。

    亦或是到头来把自己关在另一座樊笼里。

    可岳青箐很想去走一走那座只在岑林晚书里见过的江湖，看一看那座女子也能快意恩仇的江湖，找一找那个能和自己相濡以沫一生的情郎，见一见那几千几万里的大好河山，过一过自己没过过的那种生活。

    小青楼的门槛上坐着端着大海碗的少年郎，一面往嘴里扒拉着碗里头的那座小山，一面睁大眼睛望着小镇头的那个方向，想着自己还没能走过的出镇山道，想着走出镇外环绕青山之后的景象，自己才这个年纪，等到挣足了银子，给家里盖上全镇最气派的的三进三出大瓦房，再安顿好了爹娘，就背上包袱去山外。

    去山外干什么呢？

    他望着镇头那棵东倒西歪的大槐树，想起了以前看到的一卷书。

    写那本书的那个读书人对一种人是这么评价：

    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虽然这些人做的不一定是世人眼中正确的事情，但他们说了的话，一定会兑现；他们已经答应别人的事，一定诚心去办；他们不惜自己的生命，一定回去解救危难中的别人。

    这些人在书上被称为游侠儿。

    游侠儿所在的地方叫江湖。

    他很想到那个叫江湖的地方去，走出这片生他养他伴他长大的青山绿水，去小镇外面那座有塞外大漠孤烟，不尽长江滚滚来，亭台楼阁轩榭廊坊，草色青青柳色浓的天下，在些地方留下他的脚印，等到老了的时候，就能和围在自己身边的儿孙讲一讲自己当年走天下的故事，再吹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牛皮。

    少年郎笑颜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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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何处不是江湖

    行走江湖，若是身后没有宗门靠山，那必得有好武艺傍身才行。思来想去全镇也就钱二爷和小青楼里的岳姐姐看上去像是有功夫在身，前者虽然在镇上是数一数二的家底，倒还算好说话，又生性豪爽，后者低头不见抬头见，对魏长磐也不吝笑颜，可毕竟是自己主家，他总不好频频有事相求。心中一番思量后，魏长磐还是觉得找钱二爷讨教些入门的粗浅武功妥当。

    出人意料，当他在镇上酒楼寻见每日雷打不动喝得已有四分醉意的钱二爷，将自己想要学些护身功夫以及想要日后行走江湖的想法坦诚相告后，原本已经喝得昏昏沉沉的钱二爷打了个激灵，满身酒气也散了大半，直勾勾地瞪着眼前满是期待的少年郎。

    为甚这镇上还会有人想要习武。

    为甚这镇上还会有这么个傻小子想要去厮混江湖。

    就这小子要是就这样一头扎进江湖这么个烂泥塘子里头，铁定立马就沉了底连个翻身机会都没有....命都不一定保得住还混个屁的江湖!只是这榆木脑袋到头来说不一定听劝，还得自己费心想个法子让他知难而退才行....真是麻烦。

    将身上那些彪肉收收，抖抖袍子，控制住脸上的肌肉弄出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摆出脑海里江湖前辈高人该有姿态的钱二爷反倒有些楼里酒客和魏长磐看起来有些不能言说的可笑。

    没有一口回绝，钱二爷先是沉声要魏长磐过来，说是要用江湖上流传的摸骨手法来掂量他的习武根骨天赋如何。

    魏长磐表面上还算沉得住气，可心湖里确是翻江倒海的情形。

    钱二爷气沉丹田一声暴喝，比蒲扇小不了多少的巴掌便是对他好一阵摸捏敲打，本已蹿高点长壮些的魏长磐此刻更像是老鹰爪下的可怜雏鸡，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疼得额上大汗淋漓，还兀自咬牙不肯呻吟出声。

    身为野路子武夫的钱二爷，哪里懂得江湖上那些被名门大派都珍为不传之秘的摸骨望气之法，就是扔一本玄之又玄的口诀功法给他也看不懂几个字就扔在一边懒得理会。早些年行走江湖时侥幸见过一位前辈高人施展摸骨手法的钱二爷此刻施为只能说是有几分形似，并无半点神韵在，加之手上又多添了点力气....魏长磐哪里是在被掂量习武根骨，就是在挨打！

    不过钱二爷这法子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根据，习武之人不说天赋多高，最重要的讲的就是一个心性坚定。若是徒有天分却意志软弱，吃不起那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打熬体魄的苦头，又怎能成材？钱二爷身体底子打得扎实，便要归功于栖山县里那位师傅，当年钱老爷子对他最是溺爱，六十六两雪花纹银才换来那位早年是军伍教头师傅的一个记名弟子。沙场上打磨出来的刀法是看家本领，不想教也教不了，拳脚功夫倒是颇为悉心教授的，进了师门头一桩是啥？就是挨打！

    钱二爷至今记得见自己惨嚎出声的师傅似笑非笑，说了句他所记不多那半老头子说的话：

    “连几下拳脚都吃不住，到时候和人真枪实刀搏杀，挨了一下就舍了兵器满地打滚，还不如把脑袋直接送给人家。”

    他觉得这话实在。

    一炷香的功夫，魏长磐若是脱了衣裳看，那一身的青紫没有两旬日子多半是好不了的，这差不多是钱二爷入门第一日挨打的工夫，只是差三年及冠又膀大腰圆的钱二爷哪能和眼前差不多还是孩子身量的少年郎相提并论？

    本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子吃点苦头知道疼了就停手说些外头世道艰辛道理的钱二爷而今有些骑虎难下，这小子挨了一炷香都没吭一声，心性自然可算是上上之资，只是光凭心性坚韧就能在江湖里头如鱼得水？他这手法瞧着像是让人挨顿打，实际吃完了苦头倒还有舒筋活血的功效，瞧着像是胡乱拍打揉捏，何时何处拳掌以何等力道都是大有讲究，也算是钱二爷一门独到功夫，若不是此刻还强提着那股气，叫苦不迭的可不是魏长磐那小子，他当下就累得气喘如牛。

    风轻云淡收手入袖，那对巴掌这会儿还通红着缩在袖中微微颤抖，钱二爷那两条浓眉拧成绳结，一言不发，不看一眼撤了力道以后一屁股摊在地上的魏长磐，胡子拉碴的下巴冲着酒楼窗户。

    魏长磐心里很是莫名其妙，好一顿皮肉之苦吃罢，你钱二爷多少也该看出点门道来吧，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才要张口询问，钱二爷便是好一番唉声叹气：

    “小石头啊，你这根骨天赋就不说了，说了怕你伤心，你连这摸骨时的一点小小痛楚都忍耐得如此辛苦，又怎吃得消这习武的苦头，还不如当几年小厮，攒下本钱做些小买卖，说不定不出十几二十年就有了老子现在这副身家了呢？”

    ”哼，就你小子这点挨打本事，和老子当年比起来连根毛儿都算不上，想当年老子为了江湖道义，被好几十号山贼围殴了将近半个时辰，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老子拿脚指头都能学会的东西，你小子花上两三年也不过是沾点皮毛，还习个屁的武？‘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小子也该知难而退了。

    只是下一刻钱二爷忍不住要跳脚骂娘。

    “我还是想学武....就算是我再笨,钱二爷你大人有大量，教我一点最粗浅的拳脚功夫我就知足了。”魏长磐眼神坚毅“我总有一天会去江湖看看，我不想站得很高很高，对我来说，镇外头的地方，哪里不都是江湖？”

    “在江湖里就足够了，要是太笨没有习武天分的话，只要花心思吃苦头，总有能学会东西的那一天。”

    字字恳切。

    哪里不都是江湖？

    说得真他娘的好。

    不愧是那酸臭老秀才的得意门生，老子都快被他说服了。

    可你这没走过江湖的娃儿哪晓得江湖浑水有多深，自己当年不也是愣头青出门，整胳膊整腿回来算是撞大运的。也不想继续多费口舌，大不了教他两招最难的，等这小子死活学不会那不就没法了？

    钱二爷心里感慨怎么一开始没想到这个省心省力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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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天怜幽草，人间重情

    习武之人，讲究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再高明的武学秘籍功法招数，若是没有结实的体魄去支撑，也只是镜花水月徒有其形而已。

    钱二爷出了酒楼，昂首阔步走上酒楼外的镇中大道，身后跟着的是一瘸一拐的魏长磐，来观摩钱二爷口中最是容易上手自己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炉火纯青的稀烂拳法。

    酒楼里的那些食客和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此刻都在这两人四周围成一圈，酒楼二层的临街窗户上也挤满了人，这些个看客都是一脸兴奋神色，难得镇上唯一会武的钱二爷要耍把式，不要钱的热闹不看白不看不是？

    紧紧腰带，钱二爷双腿开立，扎了极稳健的马步，出拳。

    瞧瞧人家这架势，没有十来年的水磨工夫怎能稳到如此纹丝不动的境地，功力深厚也就能窥见一二，有略有见识的看客在和身边人侃侃而谈。出手了，好哇，瞧瞧人二爷拳脚间带起的那股子气浪冲劲，那叫一个快，还有那一招一式耍得那叫一个娴熟。好家伙，这拳头要是打在你我身上多半一条命要交代出去了，不愧是江湖都走过的钱二爷，在这方圆几十里地界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一套拳耍完，钱二爷脸不红气不喘，向大声叫好的看客们抱拳致意，喝彩声的此起彼伏无疑让好面子的他很是受用。

    天知道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方趟个个把时辰再说，先是全神贯注控制力道的敲打，又是小半个时辰的一套拳法耍下来，对武道一途懈怠已久的钱二爷现在可以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

    目不转睛的少年郎看完了钱二爷的演示，勉强死记硬背住了所有的拳脚动作。只是等钱二爷回了酒楼座位，魏长磐也不好意思再说自己还想再看一遍，忙拿壶茶水放下。

    钱二爷这拳是有些名堂的，花甲之年仍是龙精虎壮的师傅当年教他这套拳的时候，光是入门的几个起手式就耗去了俩月工夫。一些资质愚钝的弟子更是练了大半年，在那最是讲究细枝末节的师傅眼里还是松松垮垮。虽不是压箱底的本事，却也不是江湖上随处可见的大路外家拳，讲一个内外兼修的道理。若是那“拳怕少壮”的纯粹外家路数，这拳法哪还能在那老师傅手里名扬数郡？最要命的是，就算是那小子本事通了天愣是入了门，没有他这门口诀和前人指引，想要更进一步就是白日做梦。

    知晓上手极难，故而才将这拳法给魏长磐看个仔细也没啥关系，毕竟算是师门里头独一份儿的东西，要是传得满大街都是那也就不值半个铜板了，这也是他心里琢磨过后才敲定的主意。

    很有些心虚的钱二爷怕这傻小子回去练拳不得其法不说反倒伤身，那他可是罪魁祸首，赶忙又和少年郎说了些烂大街的练拳路数法门，纠正了几次太过不堪入目的蹩脚手势，就打发这小子走人。

    老子这般费心费力好教他不去趟江湖的浑水，怎么着也是不小的好事了吧？只可惜也没人来给道道爷的好处，话说那读书人的阴损话不带脏字儿，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来，吹捧人也是一等一，夸上半天没一个字儿带重样的....

    咚咚咚。

    三个响头。

    正神游万里的钱二爷见眼前少年郎如此举动，刚进口的茶水就惊得喷了一地，髯须上也尽是淋淋漓漓的茶水。

    “书上讲拜师傅都是要奉茶，磕响头，再送拜师礼的....我当小厮没多长时间，每月的月钱都拿回去补贴家用了....以后一定会补上的。”魏长磐字字都是发自肺腑的诚挚谢意。

    ....

    你他娘的谢老子干哈老子明明屁都没教你还睁大个眼儿盯着老子谢谢老子还给老子磕头算怎么一回事你小子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傻了吧唧拎不灵清好坏这叫行侠仗义这么多年的老子怎么好意思！

    越来越心虚的钱二爷此时更是骑虎难下，要么就受了这拜师礼实打实教他武艺，要么就干脆不认这徒弟拍拍屁股走人，要是认了前头是在糊弄人，那他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打定主意，钱二爷很是肉痛，习武之人拜了师傅，师傅理应给徒弟回礼，身上又只带了那么一件拿得出手东西的他再怎么不情愿也得讲这雷打不动的规矩，不然要是日后传了出去，那江湖中人还不把他当成只认银子不讲情谊的黑心师傅？行走江湖，最怕名声臭了，身边朋友弟兄一个个的敬而远之，到头来成了孤家寡人还怎么混得下去。这也就是江湖上细微处的讲究了。

    谁说老子他娘的行走江湖就只知道败家里的银子，瞅瞅爷身上带的这把匕首，长八寸，套子是犀牛皮的，差不离是吹毛立断的锋利，柄是一般铁器都砍不动的蛇纹木，是他混了这些年头江湖到手最好的宝贝物件儿，上头还有俩字儿。要是搁识货的眼里，少说也值个三百两银子，还陪了自个儿这么长时候，切过肉，杀过鸡，刮过胡须开过酒坛子....真他娘的舍不得。

    眼不见心不烦，抛出那玩意儿，那小崽子接的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这是老子当年混江湖的时候得来的小玩意儿。”钱二爷尽量摆出风轻云淡的神色“像老子这般潜心武道之人，要是因为收徒一事分心，那可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下场，总不能让你这三个响头白磕，这小刀子就给你防身，这口子可锋利，不小心划伤了手得好半天才能止住血，你小子平日使起来当心些。”

    见魏长磐又是要行大礼，钱二爷愈发头大，抬手止住他动作，示意这小子赶紧滚蛋别再在这儿碍眼小心老子反悔把刀子收回来。

    少年郎迈出酒楼门槛的时候会心一笑。

    有的人呐，嘴上虽是钝刀子割肉，心头确是块温温热热的暖豆腐，自幼便要察言观色最是知晓人间冷暖的寒门子弟最是清楚。钱二爷虽是一副欠了八百吊的表情，可一举一动都是能所感的好意。

    不管日后学不学得会拳，日后能走上多远的江湖，他都会牢牢记住那些对他有恩的人，既投我以桃，我自当报之以李。

    故是人间最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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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小楼练拳听雨声

    万事开头难，既然已经有道路指明，那余下便是走逢山开道遇水架桥的砥砺修行。钱二爷既然早早点明自个儿习武天分极差，那么只能在后天工夫上下文章，不过是多花点气力而已，睡一觉起来第二天不就又有了嘛。

    既然现在已经不用为衣食一事发愁，那么就不用在斤斤计较每日就几口饭食走路都得精打细算。

    小青楼里的日子还是平平无奇的舒心，只是细雨绵绵十余日，折腾得镇上许多人家都得修补屋顶漏雨处，就连镇上有钱人家的青砖大瓦房也些遭了灾，更别提魏长磐家中那间茅草顶的老旧屋子，又恰好地势低洼，屋内积了足足一指深的雨水，屋顶更是漏成了筛子模样，大大小小足足十几处窟窿，一时间难以修补完全。好在崔小山善解人意，准了他足足三天假。趁着没两天的晴朗天气，紧赶慢赶帮腿脚已是有些不利索的爹修补完了茅草，排去了屋内积水，还忙里偷闲去钱二爷家中看看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地方。

    看见这小子就想着自己丢出那值三百两银子的匕首，心疼得肝儿颤，那张髯须糙面都白了几分，多半还是心疼那足足能堆满一桌子的银钱的钱二爷没好气，翻个白眼说自家宅院结实着呢，就打发院儿门口的少年郎赶紧从哪来回哪去练拳少在跟前碍眼。

    待到回了小青楼，几位丽人儿见着魏长磐倒像是久别重逢，好一通捏脸蛋儿摸脑袋的调笑，弄得他手足无措面红耳赤，好不容易才抽出身来到楼后头的灶房帮陈嬷嬷准备当天的饭食。

    这雨淅淅沥沥不知道要下到个什么时候，镇上摊贩大多也懒得在没几个人的泥泞道路旁吆喝半天还挣不到几个铜板，一个个都缩在家中不曾出摊。好在魏长磐早些日子就帮陈嬷嬷挑回来好些不容易腐坏的菜蔬和些腌鱼干肉，也省去了还要淋雨湿身的麻烦。只是对伙食最为挑剔的那四位而言，对着这么些既不是当天的出土菜蔬也不是新鲜肉食做成的满桌菜肴实在是无从下筷，接连几顿都是蜻蜓点水的几筷子草草了事。穷苦人家出身的少年郎最是爱惜粮食，练拳以后饭量也是大增，看得小竹儿小梅儿几个目瞪口呆。自己一顿的食量被这家伙三两口便一干二净，哪能不心惊？陈嬷嬷一面笑骂这小子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饭桶，一面反倒往粒米不剩的桶里头添饭问可曾吃饱，让端着碗筷意犹未尽的他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四位姑娘上了楼，其余三人便围着平日里最是嘴馋不过的顾眉声好一通搜刮，全然不顾那能让世间男子断了心肠的幽怨眼神。一小包云片糕到个人嘴里不过一两片而已，看着周围仍是不愿放过她的三个，委屈道：

    “这是最后一包啦，只有进没有出就算是金山银山也有搬空的一天，更何况现在还有你们三只大饕餮顿顿来我这里打秋风....”

    “还不是这天作小女子模样哭个不停，陈嬷嬷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灶房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些东西，现在也没地方出去采买，再将就些日子便是了。”岳青箐好言劝慰。

    “初见秋雨淋漓多喜人，后觉滴答不休好烦人。”岑林晚头也不抬。

    “你倒是饿到前胸贴后背还有闲心看书？”崔小山望了眼这清冷丽人儿“刚才分云片糕的时候就见你吃的最快。” 此言一出，前者那张清丽面容上隐隐浮现些嫣红，让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庞上沾了些红尘气息。

    “青箐，你说小磐最近习武是确有其事？”崔小山随口提了句。

    “是啊，听陈嬷嬷和那几个丫头说的，是小磐找了镇上的游侠儿拜了师，没学兵刃，眼下在练外家的拳脚功夫，拳架虽说平平无奇，倒还是有些独到之处的，他那师傅应该也不是误人子弟的货色，用不着我们再去为他太费心神。”

    “小磐的师傅还给了他柄匕首护身，听镇上人描述起来，是在我们那里也极少见的锋锐，他福气是不错。”

    说罢便想起自己也曾有只匕首，可惜送给了个游侠儿后便再没见过了。

    不知他现在怎样？

    岳青箐第一次游历江湖，这附近的县城外遇到了几个山贼，原本武艺自保毫无问题，听那几个月没见着女子的五大三粗汉子几句露骨调笑竟是没忍住落下泪来，更别提拔剑相向。好在吉人自有天相，荒郊野岭的地方竟是有游侠儿现身，只在才子佳人小说上见过英雄救美的她当时那叫一个喜出望外啊，美中不足，那游侠儿长得实在是有些磕碜，和书中那些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形象实在是大相径庭。更出人意料的是这游侠儿大概是初出茅庐习武不精，刀法竟是还不及她，没有救美成功却反被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的山贼制服。山贼并未要他性命，一通拳打脚踢发泄完火气后就走了，只留她和那倒地不起的可怜游侠儿在一道大眼瞪小眼。

    盘缠被搜刮干净的游侠儿模样很是凄惨，引得岳青箐心里很是歉疚，拿出银子补偿又折人脸面，便以及笄之年师门赐下的匕首相赠。怎奈何换了主人的匕首遇人不淑，只能做些开酒坛子切肉的琐碎事，更没有在美人娇躯身边贴身收藏的待遇。

    小青楼外雨声不停。

    小青楼内练拳不止。

    钱二爷所授拳法劈、崩、钻、炮、横为主干，又有数十分支，虽对外称是外家拳，但实则内外兼修，在实力相当的武夫厮杀中不论杀力还是变化都要高出一筹，有得必有失，变化越多，初习时便越是困难。魏长磐不求变化多端，只求练好起手五式，再练其他。

    劈崩钻炮横，循环往复，没种架势都力求先与钱二爷当日所授能有十分形似，而今神似尚不可求，形似却已有了三分。

    其实钱二爷并没有说错，魏长磐的习武天赋确是不过尔尔，可耐性却早已被以往的苦日子磨练出来，对富家官宦子弟习武而言殊为不易的那道门槛对少年郎来说根本不存在。

    无他，唯手熟尔。

    少年郎于小青楼空旷处练拳，于镇中大道旁练拳，于鸡鸣一声时练拳，于日上三竿时练拳，既然无事，那便练拳。

    出拳打雨水，洗耳听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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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气吞万里如虎

    练拳虽是疯魔，少年郎也未曾忘了自己身为小青楼小厮的职责所在，手脚勤快和天生爱干净的性子凑在一起，楼内自是日日一尘不染的光景，崔小山的白衣拂过最是容易积灰的角落也未沾上半点尘埃，对此丽人儿们向来极为满意。

    原本来有些忧心魏长磐骤然换了环境是否就会丢下过去勤俭习惯的陈嬷嬷，次次刷碗时最干净的一只总是他的，便放宽了心，仍是次次给有些扭捏的大海碗里填满饭菜。小兰儿小竹儿四个贴身的侍女，平日里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些女孩儿之间的体己话，见魏长磐这个小了三两岁的同龄男孩儿也没回避，反而拉着他一起，久而久之，原本一与女子言语便浑身不自在的少年郎，而今笑容灿烂。

    小青楼中，除了花香脂粉气，还有了人气烟火气，和日渐增长的少年侠气。

    老秀才留下的那两本书，魏长磐空闲时也会捧读一二，书中所写并不是什么圣贤言行古人学问，通篇讲的都是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前者就算是想看也看不懂，对于后者以故事阐明主旨的笔法，一些原本百思莫解的艰深道理三言两语就讲了个透彻，他对此是极喜欢的。

    除此之外，察觉到那四位食欲不振已有几日的魏长磐从陈嬷嬷处了解了缘由，当日便拿着扁担冒雨回了躺家中菜地，待到一个半时辰后少年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小青楼诸人视线中时，灶房里两筐压弯了扁担的新鲜菜蔬，还有拿了鱼篓装着的半篓活蹦乱跳河虾。

    死活不要这月月钱再多加一两的魏长磐自有理由，菜是自家地里种的，河虾是在回小青楼是顺手摸的，就算是在镇上摆摊卖也不过几十枚铜钱而已。自己饭量又大的惊人，若是真计较起来每月月钱管饭都不够，就不用在乎这点小东西了。

    隔天魏长磐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大竹筐上了山，天色渐暗时才回来，手上提着三只毛羽鲜亮的红腹锦鸡，背篓里装着一捆山药和些陈嬷嬷闻所未闻的野浆果，还有种叫不出名字的香草，晒干研磨制成香囊有清新安神的效用，当晚三只倒霉锦鸡便成了盘中餐，一身滋味绝佳的皮肉尽数进了小青楼内几人腹中....

    时不时带回来些丽人儿女孩们前所未见的山肴野蔌，在陈嬷嬷巧手烹调下自然是一等一的美味。小青楼灶房旁的水缸内多了几只与河虾一同摸上来的小青蟹，小梅儿见它们模样煞是可爱，便从陈嬷嬷手中菜刀下让这些小青蟹逃去一劫，换成在水缸里供几个女孩逗弄，也不知对它们而言是福是祸。

    雨终于是停了，小青楼里的女子们托了魏长磐日日带回新奇食材的福，身子都微丰腴了些，心情也跟着天气一起晴朗起来。

    唯有少年郎眉头紧蹙，像是有些烦心事，这种时候几个平日里嬉笑打闹的女孩也都不约而同不去打搅他苦思冥想。

    练拳已有月余，不同于前半段时间虽然迟缓但不至于纹丝不动的进境，近些日的练拳所得近乎于无，若仅是一日就罢了，未曾想竟是一连半月都是如此，让魏长磐很是百思不得其解。

    钱二爷那边，他不是没有去问询过，只是被一句“这么点小关隘都不能自己闯过去，还想学会这拳？”给噎了回去。原本钱二爷对他要来求教的问题也早就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心里暗笑老子当初费那么大劲儿不就为了当下这个局面，怎么可能还去打自个儿的脸？

    既然要自己解决这瓶颈，魏长磐一时间也无从下手，仍只是日复一日练拳，始终不得其法的少年郎越是发奋练拳，对当初钱二爷所演示的拳架印象就越是模糊，练就的三分形似竟有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趋势，更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平日饭量都小了许多，让心思细腻的崔小山注意了，还以为少年郎是染了风寒伤到肠胃，一番问答后才知道少年郎所患不是身病，便推出岳青箐来。 、

    四位丽人儿中，崔小山姿容最是风流，岑林晚腹有诗书气自华，顾眉声一手琵琶曲罢曾教善才服，唯有她岳青箐习武，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大致明了少年郎所遇练拳瓶颈，岳青箐也很是为难，她那一门，拳脚功夫虽有涉及，主要还是在兵刃上的功法，所习拳法也与魏长磐半斤八两没有什么高下之分。毕竟女子行走江湖，若是与人相对较量，一拳把别人打得倒飞而出口吐鲜血总归没有挥剑轻描淡写退敌来得潇洒，岳青箐的拳脚功夫也就是疏松平常，不过好歹也比偏安一隅的镇上人要见多识广无数，习武又早，略微指点一二倒是不难。

    找了空旷地方，魏长磐先是一招一式打完了劈崩钻炮横五招，拳架一丝不苟。

    岳青箐忍不住挑眉，一月时间能练出当下的三分形似天资自然寻常，只是也称不上一窍不通，怎么到了中途竟是不能寸进？隐隐看出些端倪，魏长磐的拳，太死，完全就是模仿给他演示这拳的那人，就连几处细微瑕疵都力求完全相同，这般舍本逐末的举止，丢了招式本身，练得哪是自己拳，就算侥幸一路上没有出大岔子，最后也就是练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小磐”理出主要症结所在的岳青箐坦言相告“你练拳辛苦我们有目共睹，但有些事情不是光是刻苦就能解决的。”

    “练拳之前，你可想过这拳本来面貌如何？一昧去学人而不是学拳，就像是书生进京赶考，所作文章皆是拾前人之牙慧，名落孙山不说，更有挨板子掉脑袋的可能。”

    “你这般练拳，断然没可能练出名堂，勉强还算有些强身健体的效果。”

    “别人的拳是别人的，你的拳是你的。”

    “要知道这个道理。”

    行云流水一套拳，形似只有一分，魏长磐苦苦追寻的神意却有三分。

    岳青箐语中带了几分歉意“这几天看你练拳，我有些好奇便随手比划了些架子，没想到竟然有了神意，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少年郎似有所悟。

    而后出拳，依然决然。

    拳势气吞万里，如啸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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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山水有相逢

    连日来钱二爷都有些心神不宁，就是新收入房中平日里最是得他欢心的小三子，都没能让这位爷安下心来，去镇上酒楼也没了吹嘘往日江湖生涯的精神，总是一人独饮，神情抑郁，那些酒肉朋友和店小二也不敢多问，莫不是钱二爷的买卖赔了钱？还是家里有些不能言说的变故？难道是钱二爷新娶的那房小妾不对胃口？镇上众说纷纭，可见在镇子里钱二爷也算是备受瞩目的风云人物了。

    这还要从那日说起。

    见魏长磐那小子已经好些时候没来叨扰自己，钱二爷很是满意，心中笃定这小子见那道关隘太难跨越知难而退，没胆子来见自己。要是来了也好办，大不了就是摆出一副早就了然于心的态度，给他讲讲习武不成还能读书别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最后再以一句“你小子以后出息必然不小”做结，想想就很有前辈高人的风范。

    眼见日子快入了冬，少年郎终于又拉了钱二爷家院门上的黄铜门环。

    那小子来得要比他预料中晚上许多日子，但总不妨碍钱二爷侃侃而谈早已打好腹稿的那些说辞。少年郎尚未开口，就抢了了白。先是江湖前辈的先见之明，再是前辈看晚辈的谆谆教诲，最后以过来人的身份表明了对他的期许，大力拍拍肩膀更是点睛之笔。钱二爷对于自己这番说辞很是满意，就是说了这么长时候嗓子冒烟儿，赶紧喝口水润润嗓子。

    魏长磐开口第一句直接让钱二爷又喷了茶水。

    继而又觉得不可思议，难不成老子看走了眼你还真是个武学天才不成？怎地老子没教你起手那几招对应的口诀你小子练拳还能练出神意来，莫非是这几日在小三子身上耗去了太多体力导致这会儿精神不济听错了？

    魏长磐又恭恭敬敬地重复了一遍，脸上满是掩饰不了的纯粹喜悦。

    不对，定然是这小子走上歧路，才误以为自己练拳火候已到，自己授拳时明明不过立秋，这会儿连厚实的冬衣都还没穿上身，小半年功夫你小子居然能跟老子当年差不多速度学会这拳，怎么可能。

    不信邪的钱二爷让魏长磐演练一遍那拳法。

    少年郎脱去外头的罩衣，对挥挥手不耐烦的钱二爷打了一遍拳。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哪是少年郎口中的“有点神意”，分明招招都过了五分，尤其是那冲天炮锤，精气神十足，仅比他略逊半筹而已。

    钱二爷五味杂陈，有些下不来台，谁曾想这小子扮猪吃虎，到头来自个儿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一种可能，再看魏长磐时眼神便有些意味深长。

    “你小子是不是有人指点？”钱二爷这次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发问。

    不曾想这小子竟然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也难怪，不知道江湖规矩，自家功夫皆是由师门传授，若是再求他人指点，无异于弱了本门威名 轻则门规伺候，重则逐出门户也是可能。

    只是自己当初随便找了个要潜心武道不方便分心收徒的由头，真较真起来还不算是这小子的师傅，也不好太多计较。那日费了那么大气力，到头来被素不相识的江湖同道害得阴沟里翻船，真是气煞我也。

    强忍心中火气，钱二爷再问是谁指点的拳术，无形中好好折他面子一番。

    啥？难不成老子又听错了？

    是来镇上的那几个女子中有个会武的教会了你这拳？！

    摆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架势，钱二爷说是要去会会这位越俎代庖代他传授武艺的这位女子，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实话就是去看两眼那些个到了镇上就深居简出的丽人儿，饱饱眼福也好。

    钱二爷难得一改邋遢面貌，理理胡子，换上件干净衣裳，才让魏长磐领着去了小青楼，一路上都是背着手端着宗师架子，只是见着小青楼轮廓时便有些紧张，手心冒汗不说，总觉着身上衣裳有些褶皱，头顶上戴着的方巾也似乎有些油腻，新购置的靴子很是硌脚，浑身上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利。

    拖着这些不爽利，终于到了小青楼下，钱二爷顿时感慨不愧是大地方的女子，情调真是非比寻常，自家宅院比起来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带着点儿不好意思，魏长磐让钱二爷在小青楼前稍等片刻，毕竟他只是楼里的一个小厮，一些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接着便小跑着去楼里找那几个女孩儿。道理简单，找着了一个，自然便知道了剩下三个的所在，贴身服侍岳青箐的是小兰儿，身段已如柳枝抽开了条儿，算是四个女孩儿里大姐头一般的存在，问过小兰儿，说是正在小青楼那间静室里冥想，按进去前的叮嘱自然也快出来了，可能要麻烦你那师傅再等上一会儿，不妨先到正厅里头，用些茶水歇息片刻就是了。

    生来身形魁梧，近年又疏于练武，身上多出好些斤两的彪肉来，小青楼正厅里的那把竹椅无疑承受了本不该承受的重量，好一阵吱呀作响，递上茶水的小兰儿便忍不住嘴角上扬。

    小青楼里的静室门从里面推开，一只织锦蛮靴从里头迈出来，随后是另一只，一双手，一手握剑一手阖门。

    岳青箐走得不快也不慢，心里虽是在思索刚才冥想的武道体悟，但脚步不停。小兰儿见缝插针提了句正厅里有位客人已经等了好些时候，让她倍感奇怪，一行人在镇上无亲无故，难不成又是镇上人来拜访？又听是小磐带来的，那多半是他在镇子上的师傅了。大概是从徒弟那里知道了镇上还有这么同为武夫的女子，所以前来拜访？

    已经许久没见到江湖中人，礼节倒有些不记得了，好在她记性不差，心思一阵急转便回想起来，兵刃是万万不能带出来见客的，那是恶客临门时才使的，见面名号是要报的，事后少不了吹捧一番对方武艺和江湖事迹，这是最见火候的一项，稍有不慎宾主其乐融融的场面就有可能不欢而散，是福是祸就吃不准了。毕竟是小磐的师傅，总不能太过敷衍，又想起当年师傅苦口婆心让她记住的几句套话，这下准备大致妥当，也就可以出门见客了。

    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出来，钱二爷起身一抱拳：

    “在下栖山县青山镇钱才，江湖人送外号霸道刀，在此有礼了。”

    听得高声大嗓汉子的这几句言辞，岳青箐步伐僵硬。

    钱二爷有些奇怪这丽人儿怎地还没回礼。

    谁曾想当初那句山水有相逢说得真是奇准无比？

    “小女子扬州松峰山，岳青箐，见过钱大侠。”嗓音清悦沁人心脾“游侠儿，好久不见。”

    钱二爷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将自己摇得半死的小姑娘，满脸愧疚地看着他的狼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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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人生若只如初见

    游侠儿与小姑娘的重逢，便是两人互报名号之后无话可说，大眼儿瞪小眼儿得有好一会儿，魏长磐和小兰儿在一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到底还是小兰儿遇事机敏，说是小青楼里有个门栓子坏了，要少年郎给看看能不能修理，就不用去镇上请人来了，还不等岳青箐答应，拉着一头雾水的少年郎便是飞也似的跑出了正厅，临走前还不忘光明正大把正门阖了个严严实实，暗地里却偷偷留了道门缝在那里偷瞧。

    魏长磐仍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小兰儿这看上去很是熟稔的动作是要干嘛。转头见他不明就里的憨子表情，小兰儿讶异非常：

    “难道你之前从来没有听过壁角？”少年郎摇摇脑袋想起老秀才曾经教过的道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老秀才当时对他们这些蒙童是这么解释的，还顺口打了个通俗的比方，镇上有个孩子头领，七八岁年纪就有了十三四岁人的身板儿，看书塾里头有同龄人不唯他命是从，就是好一顿拳打脚踢，不过与魏长磐同是镇上的穷苦人家，因此对少年郎反而多上许多好意，甚至还有意让魏长磐来当这伙书塾帮派的“二头领”，只是被他婉言拒绝。

    那叫吴铜钱的孩子头领每每在外头欺压了同龄孩子，等人家哭哭啼啼回家领来大人冲吴铜钱的酒鬼老爹告状，等到满脸堆笑好言好语赔礼道歉送走人家怒气冲冲前来问罪的大人，吴铜钱定然要消受好一顿竹笋炒肉。

    你吴铜钱既然不想挨自家老爹的打，那平日里就得对周围孩子也好生对待。

    老秀才说的那算什么道理，吴铜钱私底下和魏长磐在小溪头打着水漂时满脸不屑。可这个向来被镇上大人都一致认为胆大包天的吴铜钱破天荒对少年郎敞开心扉。他早知道自己家室比不过身边任何一个同龄人，要是在那些人面前稍稍露出吃软怕硬的势头，那就是一辈子被吃得死死的下场。

    吴铜钱往溪水里头丢石子儿，死活打不出几个水漂，后来就发了狠，抓起一大把使劲儿往河里掷去，扑通扑通扑通十几声，惊走了溪边柳树上停的几只雀儿。

    那时魏长磐还没能进了小青楼，吴铜钱也尚未接过酒鬼爹的老锄头。

    少年郎虽然觉得吴铜钱说的话很有自己的依据，可并不代表老秀才的话就全无道理。

    就像现在，虽然自己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值得旁人去听他的壁角，可这说到底终究会让人不太爽利。

    于是乎面对小兰儿的问题，他态度坚决地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打算伸手把小兰儿拉回来再把门缝关紧。

    可小兰儿哪里顾得着这些，她在乎的是青箐姐姐到底和那长得真有些磕碜的小磐师傅在江湖里头有过什么恩怨情仇，是一朵娇艳鲜花儿主动插到了牛粪上，还是臭牛粪死皮赖脸硬是要贴着那鲜花儿不放？

    小兰儿心里头那叫一个急不可耐，别说是扒门缝听壁脚，这会儿恨不得光明正大呆在旁边把里头二人一举一动神情变化都看个真切。

    魏长磐正发愁该怎么对死活赖在门口不肯走的小兰儿讲道理的时候，门缝里头传来一声破天荒带了肃然的言语：

    “小兰儿你去楼后扎上半个时辰的马步便是，要是还想来听那凑整一个时辰便是，小磐你去盯着她，要是敢有半点偷懒苗头，那就等我出来亲自做这事即可。”

    小兰儿原本火急火燎的动作像是从头到脚扔冷水里浸泡了一番，算是凉得通透，不情不愿严实了门缝，由魏长磐拉着走向小青楼后的空旷地面。

    正厅里头又是好一阵悄默声，钱二爷这么个平日里喜欢张扬的豪爽汉子现在成了扭捏小妇人模样，半天未曾开口。还是岳青箐打破眼底下的尴尬场面：

    “小磐是你的弟子吧？天分是平平的，可胜在穷人家的孩子吃得起苦头，日后未尝不能在武道一途上走出些名堂来。”

    抚着髯须正不知如何开口的钱二爷反应过来，很是词钝意虚“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收的徒弟，不说根骨如何，天性那自然是一等一的无可挑剔。”

    岳青箐嘴角含笑：“那你还让你这宝贝徒弟来我们这小青楼里当这么个身份不入流的小厮？不怕日后走上江湖因为这么个出身被人耻笑？”

    “怕啥，书上不是说过嘛，人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业，那就得受过大磨难，吃过大苦头，才能有大出息，原话是咋说的来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能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儒家那位鼎鼎大名的夫子说的道理，没想到你这么个不通文墨的武夫倒还略知一二。”那丽人儿笑弯了眉毛，眼眸子眯成了月牙儿形状。

    “嘿....话是这么说，理儿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倒是岳女侠在这儿斤斤计较得紧，可没当年那副爽快劲喽。”

    “那钱大侠您也不看看比起当年是不是发福了许多呐。”

    “距家乡近，离江湖远，武艺没疏松太多已经算万幸啦。”

    ....

    相谈甚欢。

    钱二爷出了小青楼，找到还在苦苦支持扎马步的小兰儿和在一旁替她稳固身形的魏长磐，对后者郑重其事地说，以后每半旬日子来他家宅院一次，自己会手把手细细教导他还远远算不上尽善尽美的拳架。

    留下不知所以的少年郎冲着钱二爷话音未落便转身离去的背阴深深拜下。

    在这小镇上无人知晓，钱二爷那三房妻妾，正妻眉眼最像那人，一妾脸型秀发最像那人，那新纳的小三子，笑起来最有那人神韵。

    钱二爷神情恍惚，想起自己在江湖首次行侠仗义便惨败收场之后，那个目睹了他凄惨境遇的良善小姑娘，是怎样心怀愧疚死活不放心他，在他身边看了好些日子临去时仍是不太放心，还送了把日后派上大用场的匕首给他。

    他当时说了句玩笑话，小姑娘，别不是看我挺身而出挨了好一顿饱打就对我一见钟情喽。

    脸皮薄得很的小姑娘红了秀气脸蛋儿，在他伤口处使劲一掐，疼得他那叫一个龇牙咧嘴不说，还小声嘀咕想得美。

    游侠儿和小姑娘，要是凑成一对，那也挺好。

    奈何再见之时，游侠儿封刀回了乡，小姑娘成了丽人儿，来了游侠儿的故乡。

    那月儿还是原来的月儿，山水还是原来的山水，草木还是原来的草木，人却都不是原来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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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拳分胜负生死

    半旬日子转瞬即逝，魏长磐帮陈嬷嬷打理好了灶房里的拉风箱劈柴火之类的力气活儿，跟小青楼里的丽人儿告罪一声，便按钱二爷那日嘱咐，来到那他十岁前都没胆子凑近了瞧的大宅院里，静候身为师傅的钱二爷指点。

    钱二爷的家世其实比镇上人想象得还要显赫许多，按族谱里记载祖上是出过几位最高做到五品京官儿的读书人，可别小看这五品乍一听不咋地，要知道那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一州刺史，见着入流品的京官身段也要放低几分，钱二爷这祖辈。要知道京城里头，哪怕是街头摊贩，谁还没见过个六部尚书侍郎，国公侯爷也抬头即是，京城里官吏更是盘根错节，清水衙门里头一个不起眼的刀笔吏，说不准身后就是一个大宗族，有着六部中一部头头或是二把手坐镇，或是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在京城几代的经营根深蒂固，那里是一个区区地方官惹得起的？

    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在京里头惹恼了这些爷们，要是日后有个什么事要上下打点，嗨，那可就使再多银子都寸步难行喽。什么东西都有学问，当官儿自然也得有当官儿的讲究。钱二爷这一脉再上推个百二十年也是京城二流官宦人家的嫡长房，虽说现如今已经落魄到了回老钱家当初发迹的栖山县旁的青山镇里头苟延残喘的程度，可俗话说虎死威犹在，就算是而今大不如前的钱家，底子雄厚也不是镇里头乃至栖山县里头任意一家大户所能媲美的。

    在镇上繁衍生息好些年头，钱家香火并不算旺盛，开枝散叶也不多，早些年寄希望于家族子弟读出功名，有朝一日能够回京城钱氏一族祠堂里给他们这一脉续上香火，了却镇上钱家老人们的一桩心愿。谁曾想钱家一连几代子孙都不是读书材料，到了钱二爷这一辈更是出了他这么了弃书卷如敝履，喜好舞枪弄棒的不肖子弟，到了这一代仍是不死心的钱老爷子才彻底断了念想，钱家也就差不多成了寻常村镇里头少见富贵人家。

    不同上次魏长磐要等上好些时候才见着端着紫砂小茶壶优哉游哉晃过来的钱二爷，今日后者一改往日的宽松衣裳，换了一身贴身劲装早早在宅院里头等着少年郎登门。只是那身劲装约莫是长久没上过身，在身上委实是是包裹得太过紧绷，就连腹部赘肉都是依稀可见。

    “魏长磐。”钱二爷有史以来第一次称他本名，反倒让少年郎有些无所适从。“既然今日把你叫到这儿来，自然是认了你这娃儿做徒弟，你小子也别得意太早，要想正儿八经习武，那可是一点一滴积攒的水磨工夫，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能得行的，你得心里头先有个底，到时候开了头就由不得你退缩。”

    “小青楼那里头的活儿你小子继续干着，岳姑娘是师傅我旧时相识，人品信得过，你家里又少不了每月这一两银子，但凡有些什么事，你先顾着那头，只是一有闲暇，再不能随意挥霍去做那些小孩子把戏，得将师傅所授招式路数都练熟稔才行。”

    难得见到满脸正经如此言语的钱二爷，魏长磐忙点点脑袋称是。

    对少年郎举止很是满意，一身劲装的钱二爷拉着魏长磐朝向镇外县城方向拜三拜。

    “县城里头是你小子师傅的师傅，你所学那套拳也是他老人家传给我的，当初没找老头子说明情况，私下便传了这套拳法，虽不算是百年难遇的秘籍功法，但也是几十年心血精华所在，更不是那些耍把式卖膏药汉子所使拳脚能比的，在你身上算破例，以后可不能私底下再教给不是本门子弟的熟人，哪怕是血肉至亲....也得和师傅禀告一声才行。”

    拜完县城里头的老头儿师傅，钱二爷拉着魏长磐盘腿席地而坐，挥手让宅院里头的闲杂人等都离远点儿，便开始给少年郎讲起了他所学拳法的纰漏所在。

    身为军伍教头，老头子的本事自然是实打实没话说，壮年之时将江湖上流传甚广的炮锤拳法和自身所习内家拳融会贯通，算是少有内外兼修的拳法。军伍出身的老头子这拳偏向沙场厮杀的用途，招数皆是大开大阖的朴实无华，杀力最是强悍。虽然动作简单，但要把全身劲力在刹那尽数爆发的难度确是不可小觑，初习之人不少出了一拳便有些脱力，再没气力出那第二拳，可想而知这耗尽了全身劲道的一拳挥到人要害处是何等后果。

    魏长磐的劈钻崩炮横，冲天炮已经初具火候.瞧着已经有几分意思，但仍是中看不中用，和同龄孩童打架自然所向披靡，只是别说碰上习武之人，就是个身板稍微结实的庄稼汉子，三拳两脚也能把他收拾了。

    为啥？无他，再精巧好用的招式也得有气力使出来才有用，少年郎虽然上山下地身子骨算是极其结实，但和成人比较仍是相去甚远。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钱二爷如此解释，就算平日里再与人为善，有时候也会有闲着无事的闲汉村妇来搬弄是非，行走江湖再处处谨慎小心，也会撞见无事生非来寻衅的泼皮无赖，这时候有防身功夫底气自然不差。

    出乎意料，钱二爷并未仔细指点进境相对较慢的其他四招，反而对已经精气神十足的冲天炮锤细细指正一些细微不足，又反复演示了冲天炮锤的运力技法，次次都能打得凭空爆响。钱二爷家宅院里不时传出的动静，惊走了宅院围墙檐儿上停着的几只雀儿，闹得门口无法入睡的黑白老猫挪了地方，门口路过的那些个镇上人会心一笑，钱二爷又在练武了。

    少年郎有些不解，按照常理来讲，齐头并进总好过跛着一条腿走路，更别提他现在只有冲天炮锤一招独强，拖着其他落下有些距离的四招难免有些突兀。

    大着胆子提出心中疑问，钱二爷不怒反笑，笑骂你小子总算还有那么丁点儿悟性，要是连这疑问都没能提出，那他可就要想自己徒弟是不是脑子也太不灵光了些。

    因为这招是先教给你小子保命的，若是遇上不敌太多的对手，能跑就跑，实在跑不了和人搏命，这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或许有扭转乾坤的奇效。

    拳不仅分胜负，也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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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白日放歌须纵酒

    名门正派，或是家世显赫之辈行走江湖，身边明里暗里多半会有家族供奉或是宗门长辈护卫，若真遇上生死之危，保命不成问题。可要是孤身一身闯荡江湖，遇上强敌不以力破局，那就真是死则死矣的凄惨下场。

    游侠儿死则死矣，生前若转蓬，死后埋骨他乡便是了。

    心中感慨万千，钱二爷很是语重心长地对还在皱着眉头琢磨如何发力的魏长磐讲。

    你要只身一人去厮混江湖，老子心里本来就是大不赞同的，老子好歹还有个在一郡之内都还算唬得住人的老头子当师傅，他魏长磐何来这么个名气不小，武艺挺高的师傅？他钱二爷虽说当年在江湖厮混过，拜过把子有过过命交情的兄弟也有几个，可说到底不是你小子自个儿的关系，锦上添花的买卖人家乐得顺水推舟，雪中送炭的危局可就未必乐意掺和喽。

    还有师傅给你的那把刀子藏好些，平时可别轻易露出来给人瞅见，老子虽说没习过这些短小兵刃，但你平日光以拳脚功夫示人，要是与你小子对敌，这说不定有些奇效。

    “来，陪你师傅喝两盅喽。”钱二爷絮叨完了自己那些江湖的经验之谈，背着手朝宅院外走去。家里老妈子做的饭食果腹还勉强说得过去，要是论下酒菜好坏。还是得去镇中那家小酒楼里头，正儿八经让那肥圆厨子整些好的上上来，这点儿银子他还不在乎，出门前还不忘捎带上那只学舌八哥出门透透气儿。

    到这世上十来年还不晓得酒水是个什么滋味的魏长磐跟在遛着鸟儿吹着口哨的钱二爷身后，脑子里还在琢磨能够凭空生出偌大声响的那些拳究竟是怎么打出来的。

    “呦，这不是钱二爷么，有些日子没来了，楼上请，座儿给您留着呐。”柜上正愁眉苦脸算着打着算盘的掌柜一见钱二爷跨进门槛，就像是赌鬼见着兜里竟然还能摸出俩铜板，笑得脸上褶子能夹死蚊蝇。

    每月固定要在酒楼里头开销一笔银钱的钱二爷可算是这镇上独一家小酒楼的财神爷，光是酒水钱就占了店里头每月流水的一成份额，出手又极阔绰，从不短半分银子酒钱，镇上有几个这般豪气的主顾？

    钱二爷一句菜照旧，酒开坛三年陈的青梅酿，算是这小酒楼里头一份儿的上好酒水了，一小坛子可比那烧刀子贵出一两银子，镇上喝得起的人家算是屈指可数，窖里头存了十几坛子一直没买主，老掌柜的头发估计都愁白了几根。

    和楼上那些个酒友打过招呼，钱二爷拉着魏长磐在众人面前转了圈儿，随后大着嗓门儿冲着周围桌上那些酒客宣布，他，算是我钱二爷的徒弟了，日后在镇上还请各位街坊邻里叔伯长辈多多照应，今儿个高兴，楼里所有的酒水钱让掌柜的算在我头上，大家伙儿吃好喝好。

    那些个老饕食客当场拍桌叫好，几个被家里定死了每日花销数额的，也叫店小二上来在添两个肉菜，来壶浑酒，又能在酒楼里消磨好些时辰喽。

    但凡这会儿没在田间地头街上铺子里忙活的，在镇上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见着魏长磐这么个没根基的竟然攀上了钱二爷这么棵大树，心里不由感慨着小子可算是瞎眼鸡都能叼着虫子————运道不小。

    心里感慨羡慕是一回事，能落进肚皮里的酒菜是另一回事，恭维话感谢词儿说得差不离，老饕们还是各自回到自己那份酒菜前，有一句没一句唠着嗑，不外乎镇上刘寡妇的屋里又被人撞见进了哪家小伙儿，孙家儿媳妇可真是水灵，光棍儿王大晚上不去睡觉去扒人家小夫妻窗户，生娃的下流事儿没见着，反倒被那户男主人拿着锄头追了老远儿，诸如此类的闲话。

    酒楼里头厨子听说是钱二爷叫的酒菜，用料自然是十足不掺半点儿水分，肉捡好的切，鸡子挑肥嫩的拔毛仔细，手脚更是利索得没法儿言说，端着大红漆木盘肩上搭着块抹布的店小二一会儿工夫就把钱二爷桌上铺得满满当当，千恩万谢接过了钱二爷随手抛出的一小粒能值上六七十铜板的碎银打赏，不忘给桌上添一副碗筷便走了。

    目睹了这番场面的魏长磐瞠目结舌，小酒楼他以前倒是常来，山上套了野鸡野兔亦或是碰了大运气钓上来条五六斤重的金黄大鲤鱼，大多都是找小酒楼的掌柜换铜板，称不上有多童叟无欺，勉强算是公道价，十几小几十枚铜板放在手心里的分量那可是能让少年郎欢喜上大半天时光的。

    可现在这么眨眼功夫，钱二爷就扔出去了自己上山好些天的收成图一乐？

    很久以后魏长磐晓得了这么个道理，有的人呐，一枚铜板只能掰成两半儿花，可有的人偏就能把一堆银子花出只有一枚铜板的观感。

    这天是魏长磐来到这世上第一次饮酒，禁不住身为师傅的钱二爷红着脸喝大了舌头再三要求，才捏着鼻子灌下去一杯。

    初时没什么感觉，就和喝杯味道古怪的凉水似的，又一转眼腹内便是火烧火燎的感觉，再一转眼那股子火苗又从腹中一路向上蹿，花了好些功夫窜到脑子里，少年郎的那张眉清目秀脸儿也红了，脑袋像是沉重了好些，抬起来都困难。

    魏长磐觉着像是原地转了几十圈的晕，钱二爷嘴里的神仙滋味没尝着，反倒想这不会就是江湖上的迷药，让人感觉不到东南西北。

    迷迷糊糊，听着周围那些老饕笑着对他指指点点，说是这般好酒，这半大小子怎喝得出个中味道来？

    少年郎此时观感尽数模糊，只觉得平日里那些学不会武功长不高个子的烦恼都渐渐远了。

    最后一眼看身为师傅的钱二爷已是酩酊大醉，拍着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扯着嗓子喊平日里嘴上不停的那首小曲儿。

    美人儿思慕那习武少年郎，

    好男儿迷上那纵马好风光，

    瞧瞧那游侠儿潇洒，

    看看那大刀客嚣张，

    天下不止读书人才是好情郎，

    江湖也有千百风流子弟美娇娘。

    终也是不成曲调。

    少年郎阖眼睡得香甜，钱二爷摊在椅上嘴里含混不清“要是你早来几年....多好”。

    分不清是酒话梦话心里话。

    男子酒后最是真性情。

    故是白日放歌须纵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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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巍巍武道十二楼

    学问如有深浅，武道自存高下，细致的境界划分则是由前辈大能几百年推敲探索才最终得出一个大致的粗糙轮廓，后世江湖代代有代代的说法，但总体上离不开原来的轮廓。

    这日身为师傅的钱二爷没有再教招式，而是讲起了这些江湖人都得知晓的武道境界划分。

    人有窍穴三百六十一，经脉一十二，开三十窍穴通一脉，通一脉上一层楼，故而武道有巍巍十二楼，若是能见着最高的几层的风光，力拔山兮掌摧城郭，御风远游一览河山也绝非痴心妄想。

    天道所在，人力皆有穷尽时，武道一途，本就是以人力违抗冥冥中的天道规矩，自然少不了被这规矩轻描淡写抹杀的武夫，古往今来俱如此。

    但凡天道之下，世人皆如蝼蚁。

    然历朝历代蝼蚁无穷尽，总有那么几只蝼蚁无意间就飞到了天际，这些矗立于武道之巅的武夫真正有了和老天爷掰一掰手腕的底气。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窃命者仙。

    武夫前四层楼，铜肤，易筋，铁骨，培气，铜肤顾名思义就是锤炼武夫皮肉，增长力量的境界，只要流汗足够就能升境，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登楼”。

    易筋一境就免不了要吃些苦头，筋络舒展与否直接关系武道前途能走多远，身世再好的武夫在这一关上都不敢马虎大意，生怕上好的天资却因武道第二层楼的底子没打好而止步前四层楼。

    再上层楼，皮肉筋络火候足了，武夫力道自也远超常人，这时就得坚实全身骨骼才能发出全身劲道，不然徒有筋骨皮肉的气力，一招能有铁骨一境三五分成效？

    武夫四层楼的前三层，都是通过提升武夫肉身来增长实力，说到底就是一身死力气而已，用完就完了，一时半会儿压根缓不过来，要是深陷重围板上钉钉是下场凄惨。

    到了培气境，武夫便能和天地借力，横生出那么一口气来，只要筋脉不断性命不绝，就是气气相生延绵不绝的光景，论战力持久远非前三层楼所能媲美，算是在武道一途登堂入室。

    只是这口气能不能生出来，多半还得看老天爷是否赏脸，这也是天下大多武夫必须要越的第一道门槛。

    多少前三层楼表现极为惊才艳艳的武夫，几年十几年都在这第四层楼的门槛上迈步过去，到了中年也就是泯然众人矣的下场。

    诚然钱二爷当年拜师傅是托关系花银子找门路才拜入那名头不小的师傅门下，但要是没点天资禀赋能被那老头子瞧上眼？

    要知道老头子可是武道第五层楼浸淫了几十年的老人儿，要不是在军伍中曾受过几乎致命的重伤，到现在每逢阴雨天气仍是疼痛得夜不能寐，当下可不止是半只脚堪堪进第六层楼的光景，年轻时可是实打实的六层楼顶峰实力的老头子现在说不准就是七层楼的小宗师喽。

    眼光毒辣的老头子当年对钱二爷下的定论，假以时日必能赶上他现在的境界，要是遇上大机缘，再上层楼也未可知。

    钱二爷十多年武道砥砺，在镇上虽说疏松不少，可稳扎稳打的培气境界还在，要知道这武道第四层楼的，门槛虽然难迈，但过了这关，好处也是不小，对钱二爷这种疲懒货色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平日呼吸间便能自然而然增长境界，速度对然缓慢，用不着再像前三层楼那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得休憩。

    魏长磐的资质深浅钱二爷能看出个大概，没有他那日说的那般不堪，也好不了太多，要是运气不差到他这个年纪多半也能站在第四层楼的门槛上，只是要想再上层楼，那就得有天大的造化才行。

    少年郎得知这个结果，没有像钱二爷料想中那般垂头丧气，干干净净的眼眸子和小黑脸蛋儿上除了欢喜还是欢喜，没有半点儿其他情绪的痕迹。

    既然自己能习武那就知足了，成为了不起的人物那是很远以后的事了，眼下在乎这些干嘛？

    对魏长磐的那些猜想就没一次准的钱二爷郁闷得要命。

    感情自己这徒弟还真是心思纯良，放在当下这世道可真是少见喽。

    想法简单的魏长磐无论是现在还是很久以后的将来，都认一个道理。

    是他的就是他的，要是比原先预想的多上些那就很好了，别人的他不会去动，可别人要是想去抢他的，那就是要讲道理的时候。

    这个道理是从被同龄人抢走的饼子的时候就明了的，那时他还在书塾里，拿老秀才说的书上道理和那些顽劣孩童理论，说上半天也不过是得来几个鬼眼和几声嘲笑。

    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拿拳头说话。

    一拳头把那正往嘴里塞魏长磐一餐饭食的小胖子打出鼻血，喷出来的渣滓和血沫混在一起显得极恶心人，被打懵了的小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来，半是羞愤半是恼怒，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魏长磐，带着哭腔骂个不休，招呼身边犹豫不止的同伴抓住这小子给他狠狠揍一顿。

    魏长磐平时待他们也都不差，只是小胖子家里开了点心铺子，隔三差五能拿来铺子里卖不出去的点心来笼络人心的小胖子自然是吃穿不愁，本用不着费那么大气力去抢那张饼子。

    只是每每拿出让镇上孩子嘴馋不已的吃食时，魏长磐总是不愿接受，小胖子顿觉失了颜面，当场气得跳脚，往后有事没事就找他麻烦，魏长磐大多时候也就忍让过去了，只是今日这事，在他眼里实在太过分，小打小闹他可以不去理会，可小胖子平日行径越发出格，这会儿连他本就只能吃个半饱的口粮都要去抢。

    用老秀才的话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就算是爷爷能忍，姥姥也不能忍。

    吃人家的嘴短，犹豫再三，小胖子身边几个平日最为狗腿的跟班儿才慢慢围上来，想着哪怕是装模作样来两下子也好。

    又是一拳打在小胖子鼻子上，就好像开了个油盐铺，酸甜苦辣都冒出来了。

    饶是与同窗打架拳脚最是不留情面的吴铜钱都有些傻眼，和那几个小胖子身边狗腿子一同手忙脚乱拉住还想再来一拳的魏长磐。

    事后魏长磐少不了老秀才的训斥和好几十下手心戒尺，回家后又是挨了扛惯锄头把的爹好一顿饱打。

    这是他在书塾里头一次出手打架，也是最后一次出手打架，因为打那儿以后，哪怕是镇子里最有钱，同龄人里最壮实的同窗，都不敢再去招惹魏长磐，毕竟谁也不想像小胖子那天一般。

    从此以后书塾里在没有人去寻衅魏长磐。

    现如今魏长磐又走上了武道一途。

    去登那巍巍武道十二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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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少年郎初登楼

    眼看日子快入冬，那几式拳架终于信手掂来，只是那第一层楼仍是没有太多要登上的迹象，比起同龄人就算再成熟稳重的魏长磐心里也不免有些暗暗着急，烦躁稍起，手脚动作立马走了样，坐在一旁垫了暖垫太师椅上的钱二爷，一脚踹得他翻个跟头，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至于吃太大苦头。

    觉察到魏长磐心神不宁的钱二爷难得对自己这个徒弟宽慰几句，没有多高明的武学秘籍，资质也就这样，一两年上不得第一层楼钱二爷也不会奇怪。

    穷学文，富习武，可不光只是说说而已。

    没有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的辅助，武道十二层楼的登楼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可这些天下人都趋之若鹜的好东西怎么来？可不是要拿银子去换。

    要知道他钱二爷当年习武，钱老爷子明面上没给多少好脸色，暗地里到底心疼家里这根独苗，费尽心思搜罗来许多宝贵药材助他锤炼体魄，别的不说，光是前三境的底子厚实程度，就甩了那些家境贫寒的同门师兄弟一大条街。

    说来说去，投胎也是个技术活儿，生的好自然不用为这些身外物发愁，潜心钻研武道便是，哪里还用得着跟那些没有根底的游侠儿一样还在为衣食住行的花销发愁？

    那些能够助长武道进程的宝贵药材，钱二爷倒还真有些，倒也不是舍不得用在魏长磐身上，这些锤炼体魄的药材对他现如今而言已经没多大效用，自个儿又是财大气粗豪爽脾性，自然少不了给徒弟的好处。

    天材地宝之流，对于武道攀升确有效果，只是魏长磐一个半大不小的武夫，武道一途才刚刚入门，药劲能否承受姑且不去说，没有武道第二层楼易筋一境的拓宽延伸筋脉，十分药力能接纳几分？

    再者他也实在不愿自个儿这徒弟，成了江湖上随处可见的高门豪阀子弟，从小就是药罐子里泡大，表面境界是不低，一出手就露馅儿。

    除此之外要想在武道瓶颈处加快破镜速度，要么就是靠水滴石穿日复一日的水磨工夫，自然而然破开瓶颈，要么就是得有一场生死一线的搏命厮杀，把骨子里那点潜力都压榨出来，千钧一发之际说不准就能破镜。

    只是在这镇上，哪儿来的一层楼武夫去和魏长磐搏命？说到底还是得、他钱二爷辛苦自个儿去给这小子喂招。

    气机内敛，钱二爷尽量把境界压到一层楼半腰上的水准，再向魏长磐出拳，能招架住就招架，招架不住也不可躲闪，挨一拳就挨一拳。这一来算是以笨法子来促使魏长磐破镜。

    拳架练得熟稔，但从未有与武夫对敌经验的魏长磐，费劲力气格挡住钱二爷往胸前和小腹的两拳，再也躲不开直冲面门来的第三拳，一阵酸痛酥麻，鼻内鲜血立马开了闸。

    待塞两根布条于鼻腔内止住鲜血，不等魏长磐拳架摆好，钱二爷一拳又至，拳架里的冲天炮本是他最为拿手的招式，但在钱二爷手里又大不相同，这下连一招都没能挨过去，魏长磐直接被这一招弄得七荤八素，更别提去应对更加刁钻的下一招。

    “徒儿徒儿，才这两拳就不行了？胳膊咋就软绵绵跟个娘们儿似的，拿出点儿精气神来，要是下一拳接不住徒儿你可就得在床上躺两天喽。”钱二爷腾挪步子，兴致极高地招呼着魏长磐，这般能活动活动筋骨的机会在镇上可没多少，心里又对自个儿这徒儿有几斤几两起了考量的念头，出手就多添了分力气，才让此刻苦不堪言的魏长磐一招都撑不过去。

    好容易抬手架住钱二爷势大力沉的一记凌空鞭腿，肩头又挨了一掌，无意间又添了分气力的一掌直接让已经身形不稳的魏长磐登登登倒退七八步，一个踉跄倒地，挣了三四次才勉强起身。

    “蠢货”钱二爷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怎地只知道招架，也不晓得试试对攻能不能少受点苦头？”

    饶是敬重师傅如魏长磐心里也不由暗自腹诽，师傅你也没说能对你出手啊。

    “徒儿你要么今天出手碰着师傅一次，就放你走，要是碰不着....嗨嗨，那可就得到你扛到昏过去再说。”钱二爷嘴上说得轻松，拳脚确是毫不留情，又是一脚攻魏长磐中段。

    虽说瞧着招招不留力，每每临近要害是往往收半招，要不然连铜肤一层都没上的魏长磐哪里撑得到现在，早就丢半条命了。

    小半个时辰的喂招下来，魏长磐日日上山下地练出的不俗体力也消耗得七七八八，要是再这般下去，不出三炷香的工夫，那可就真得扛到昏过去才行。

    期间魏长磐不是没有尝试过出拳乃至与钱二爷对攻，就连保命一招冲天炮也被钱二爷轻松化解后借力打力还回去，就这一下，差点没直接提早结束钱二爷今日的喂招。

    招式不如钱二爷精巧，力道不如钱二爷强劲，体魄不如钱二爷结实，对敌经验更是天差地别，哪有什么法子去取胜？

    魏长磐身上遍布青紫，好端端一副眉清目秀面容被修理得肿胀堪比猪头，没了体力脑力去想该如何应对，完全凭感觉和本能去应对，少不了再多挨几招。

    少年郎已是强弩之末，身形摇摇欲坠。

    看似满不在乎，实则大半心神都在留意徒弟情况的钱二爷心里有数，随时准备出手扶住魏长磐。嘴上哼哼唧唧这小子怎地这般不经打，实则对自己徒弟今天表现相当满意的钱二爷，心里估摸着魏长磐要是再这么喂上三五次招，十有八九能迈进铜肤一层。

    已经胡乱出招的少年郎看得钱二爷是哭笑不得，不在出手去做压死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打了一通乌龟王八拳的魏长磐最后一击，直接用尽全身力气往钱二爷身上做饿虎扑食状，只是被后者轻松躲过，半空中手臂胡乱挥舞，竟是被魏长磐撕下一片衣角来。

    瘫倒在地的魏长磐，用最后那点儿力气举起撕下的那片衣角，颤声说道：

    “师傅我可算碰着你了。”

    钱二爷哭笑不得，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去查看少年郎呼吸脉象，看并无大碍就送了口气，无意间掐一把魏长磐胳膊，奇怪这小子啥时候这么结实了，转念一想，面上表情便精彩起来。

    魏长磐这皮肉....已然入了武道第一层楼。

    少年郎喂招后初登巍巍武道十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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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吾心安处即吾乡

    被钱二爷家里人搀扶着回到小青楼，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还是最细心的小菊儿不忘给魏长磐留个门，好不容易迈进门里，靠着一股子气挺到现在的少年郎一泄气，便一栽倒在地上，险些将身边人也带得摔一跤。

    听着门前动静，便有几个脚步匆匆赶来，第一个到身边的是小兰儿，这个平日里随岳青箐舞刀弄剑的小姑娘最是古道热肠，认清了眼下鼻青脸肿模样凄惨的，是小青楼里那个最是讨大家伙儿喜欢的小厮，脸色当即就变了。

    见魏长磐此刻开口的气力都没多少，梅儿皱起好看眉头，转而问扶魏长磐回来的那人。

    得知是那个下手没轻重的师傅把魏长磐打成这样，小兰儿和随后赶到的几个小姑娘面面相觑。

    “那师傅未免下手也太重了些。”最先开腔的小竹儿愤愤然“自己的徒弟，不好生对待也就罢了，哪有把人家打成这样的。”就数她吃魏长磐糕饼最多，言语间自然是赤裸裸偏袒。

    四人之中，最是年长成熟稳重的还是梅儿，看魏长磐一直躺在地上也是不妥，请扶他回来的钱二爷家里人连拉带拽，安置到小青楼里魏长磐睡的那张床铺上，被褥自然是悉心盖好，可替人宽衣解带这种事几个薄面皮姑娘还是无计可施，到头来还是穿着衣裳捂进被窝。

    待与那来人道了谢，打上灯笼送人出门，小菊儿心眼儿活络，已经上小青楼二楼，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与那四位丽人儿讲个清楚。

    有过行走江湖历程，粗通些医药的岳青箐替魏长磐把的脉，看看脸色并无大碍，呼吸也是平稳，最出人预料的，是在她算来少说还得小半年才能窥见武道第一层楼门槛的魏长磐，现在观其气象，竟已是迈进门槛，可以称得上是一层楼武夫了。

    虽说根基还有些摇摇晃晃不甚扎实，但好歹跨进了一层楼里，就万万没有在退回去的道理。

    总算是松口气，小青楼里众人也都纷纷回到各自房内，小磐这会儿大半是累的，就不再多去搅乱人家心神，待到一觉起来再说。

    次日天刚透亮那么一线，小青楼就有了访客，还是昨天扶魏长磐回来的那个钱二爷家里人，说是他师傅放心不下这徒弟，让他带了好些活血化瘀的膏药来，顺便捎话，让魏长磐什么时候能下地了就再去他那儿一趟，这第一层楼的根基到底打得还不太结实，得再喂喂招稳固稳固境界才是，听得来应门的小菊儿脸色不好，心里暗道小磐这无良师傅怎么才看起来有些良心，这会儿又现出原形，教人观感不佳。

    按寻常作息玩起了一个时辰的魏长磐一睁眼，望见窗外日头位置就知道时候不早，身上依旧是青一块紫一块，却有种不可言表的神清气爽，穿上衣裳着急忙慌跑到小青楼屋后灶房，心想别耽误了陈嬷嬷出去采买菜蔬的时候。

    好巧不巧，迎面碰上来给魏长磐送药的小菊儿，眼疾手快止住身形，仍是险些将身子轻盈的小菊儿撞翻在地。

    满脸不忿的小菊儿一见魏长磐顶着个熊猫眼还满脸歉意的滑稽样，本就不旺的那点儿火气登时就消了，笑着把那装了活血化瘀膏药的小瓷瓶扔给魏长磐，后者手忙脚乱接住，在抬头看时，小菊儿早就嬉笑着跑远了。

    才打开小瓷瓶上的塞子，浓烈药味就扑鼻而来，呛得魏长磐咳嗽不断，先前小菊儿说了这膏药外敷配上热水冲了内服，效果更好些，费了番工夫打来热水来做此事。

    不得不说，钱二爷下手喂招时虽然不留情面，但对自己这徒弟还真是不吝啬，青紫处一抹上乌黑粘稠的膏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隐隐发热的同时疼痛减去大半。

    好容易折腾完了膏药，陈嬷嬷已经上街采买好了菜蔬，由魏长磐挑着的担子换成了梅儿和小竹儿拎的菜篮子，比不得担子一半重量的菜篮子拎着走了大半个时辰，两个每天只是做些帮各自丽人儿梳洗打扮的小姑娘揉着酸痛胳膊只差没哭出来，说什么下次也得让小磐和陈嬷嬷出去采买菜蔬哦。

    除了每日必不可少的时新菜蔬外，今天陈嬷嬷还例外带回来只褪毛洗净的老母鸡，说是崔小山让拿回来给魏长磐炖汤补补身子的，习武之人饮食上少不得营养，小青楼里伙食清淡，少不得再额外添个菜。

    以往只听得那些主人家肆意欺压下人的故事，魏长磐进小青楼之前早就做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打算，现如今这般与前头想象差别如此之大，他不免有些困惑不解。

    注意到魏长磐忐忑神情的陈嬷嬷猜到他心事，微笑着宽慰几句，一是咱们这些下人呐，能有这么好的主人家，那是天大的福气，几个姑娘都是好人，那些高门大户里稀松平常的腌臜事情是万万不可能的，二是主人家里的岳姑娘啊，与你那师傅有旧，自然不会只把你当个小厮看。

    被这些言语点醒的魏长磐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帮陈嬷嬷去灶房里拉风箱。

    他在小青楼里感觉到了和待在那间低矮茅屋一样的安心。

    一样有种家的味道。

    饭罢，洗刷完碗筷收拾干净桌子，魏长磐便出了小青楼往钱二爷家奔去，原本没有一刻光景到不了宅院，今日竟只用了半刻功夫就能到，手扣钱二爷家宅院门环时还脸不红气不喘，就算是心眼儿再大的人也不免有所觉察。

    莫非自己挨了顿打，这会儿就已经是师傅口中武道第一层楼了？

    魏长磐这会儿有劫后余生后得好处的欣喜若狂，“嘿嘿嘿”傻笑不休不说，心里还有种莫名其妙的联想。

    上次挨打钱二爷就教了自己武艺，还赠了自己那柄至今舍不得掏出来用的匕首，这一次挨打结果竟然登上了武道第一层楼，难道挨打还能得到这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开了门的钱二爷瞅见魏长磐嘿嘿傻笑的表情，一翻白眼，心想不过是初登一层楼的光景，和自己这么个培气武夫的师傅嘚瑟个什么劲儿啊，旋即就是有些手痒。

    一巴掌拍在魏长磐肩膀上，钱二爷笑容满面。

    今天不压境界，帮这小子好好喂喂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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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江湖处处有侠气

    日子如流水似的去了，老天爷的脸色说变就变，青山镇地处南方气候还算温和，可一到冬天，北方靠着厚实衣裳温暖火炉，就能在暖炕上优哉游哉磕着瓜子儿唠着嗑，南方山里头那股子直通骨子里的潮湿阴冷每年都能夺去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性命。

    身披昂贵貂裘，房中铺设烧炭地龙，尚有闲情逸致温酒赏雪吟诗附庸风雅的文人骚客，唏嘘着眼前大雪纷纷到底是撒盐空中差可拟，还是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时候，对家中存粮无几和取暖炭火不足的穷苦人家而言，铺天盖地的雪越大一分，这个冬就要多难熬好几分。

    世重高门，人轻寒族，前者有几人真把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当回事？

    青山镇百姓，在方圆百里地界都算得上肥沃的土地上扎了根，一连十几代人都没遭什么大的天灾人祸，又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硝烟再浓也烧不到镇上来，栖山县别说一郡，于一州之内也算是官员政绩考评极佳的上等县份，顺风顺水当上三年知县老爷，不说提拔进京，一郡之地的头脑总归没跑。

    不论是青山镇，栖山县，还是二者所处江州，与另外泱泱十五州疆土，都是大尧版图，大尧立国不过四十余载，眼下国力鼎盛，夷狄不敢侵，蛮人不敢扰，四方藩属国数十皆称臣纳贡，唯有几十年前的大郑与大尧可一较高下，不过大尧太祖皇帝三次御驾西征，硬生生将曾是天下诸国魁首的大郑打得山河破碎俯首称臣，割地求和不说，连国号都改成了后郑，以示永无为敌之心。

    当年钱二爷几年江湖游历，也不过是在江州临近的几州之地走一圈，大宁疆域辽阔可想而知。

    魏长磐今日穿上自己最好的那身棉服，跟着师傅，走上了去栖山县的三十六里山路。

    这身冬衣还是陈嬷嬷的手笔，针脚细密料子结实，比魏长磐那些补丁摞补丁的寒酸单薄衣裳要好看暖和太多。钱二爷的服饰可就要考究太多，簇新皮袄子加上狐皮围脖，靴子是夹了绒的，骑在镇上独一匹半老栗色马上的钱二爷说是要带徒弟去县城里头转转，体味体味江湖气息，顺便带他去见那未曾谋面的师公才是。

    日头初升时出门，钱二爷骑着那匹再鞭挞脚力也就如此的半老马儿缓缓而行，魏长磐牵着马绳走在前头。

    这进县的山路不好走，就算是上山惯了又有武道一层楼体魄支撑的魏长磐，身上热气蒸腾，额头上也见了汗珠。

    师傅在马背上哼着那首哼不厌的小曲儿，徒弟脱了厚实外衣搭在马背上，半老马儿不时甩动马尾，二人一马走在山道上。

    三十六里山路，足足耗费了快两个时辰才见着栖山县轮廓，周围连绵山势到了此处已是尽头，县城后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原地势。

    日头升到头顶，临老还要辛苦跋涉山道的老马疲惫不堪，钱二爷就下了马，魏长磐牵着，走到了栖山县的城墙下。

    栖山县历朝历代都是太平无事的光景，地方父母官自然也用不着大兴土木把城墙修得多高大，丈余高的城墙说实话摆设价值大于实际意义，几个懒散兵丁拄着枪矛粗略检查过，刀剑入鞘，弓箭收好，大尧官方对民间兵器管制宽松，游侠儿随身的刀剑不禁入城，军伍弩机甲胄之流则是严查慎重，一经发现，若来路不明，就是拿下充公，一经查明，主犯斩首，从犯流放千里的大罪。

    这个时辰，半天工夫水米未进的钱二爷，眼下着急第一件事情不是带魏长磐去拜访那老头子，而是抓紧去填饱哀鸣不止的肚肠才是。

    进了县城里头，从未见过这么多屋舍店铺的魏长磐左顾右盼，奈何钱二爷着急去填饱肚子，他也只能紧跟着，一边恋恋不舍能看一眼是一眼。

    见着一家挂着“富仙居”招牌的酒楼里人数不少，飘出来的菜肴香气勾人得很，钱二爷二话不说就进去，一两银子扔给店小二，要店里厨子的拿手菜式都上一份，外头的马给爷草料食水添足了，酒少些要一壶好的，吃得满意爷还有赏。

    活计一咬银子，马上喜笑颜开，给钱二爷领到一张刚刚空出的桌上，沏好了茶，说声客官用些茶水，菜给您赶紧地上来。

    这酒楼在县城里估计也是一等一的好，座无虚席不说，还有两个姿容颇为不俗的小娘给一些酒客唱曲儿助兴，调子是婉转极动听的江南嗓音，有酒客听得兴起，碎银子也就随手给了出去。

    一两银子丢给人家，菜哪有晚上来的道理？琳琅满目十几样菜肴，有两样还是魏长磐听都没听说过的，一尝烹调味道比起陈嬷嬷来竟然要略逊色些，钱二爷倒是极满意的样子，又丢给上菜伙计一块碎银子。

    到县里来有正事要办，嗜酒如钱二爷也收敛些，一壶淡酒不足平日一半份额。

    饭到六分饱，忽的一声喝骂传来，一声巴掌伴随着女子哭声传来，酒楼里头不由人人侧目。

    那两个唱曲儿小娘刚唱罢起身，一不小心碰上端着一盘子菜肴的伙计，一盘子酱汁油腻都倾倒在了一位五十余年纪富家翁模样客人身上，盛怒之下一巴掌就甩在那青涩小娘脸上，一个通红掌印立马浮现。

    那青涩小娘强忍泪水时对那肥胖富家翁连连道歉，后者显然还是余怒未消，污言碎语一股脑朝那小娘砸去不解气，竟撸起袖子要对那柔弱小娘拳脚相加。

    魏长磐和钱二爷看在眼里，做师傅的早已示意徒弟一有动作马上出手，顺便试试喂招这么久，一层楼武夫的实力如何。

    那富家翁臂上肥肉颤颤巍巍，拳头举起来要朝那小娘儿挥去。

    青涩小娘儿只敢抬手护住脸面，闭上眼睛好像认命。

    魏长磐离了椅子身子紧绷，准备冲向那富家翁。

    这时有一只走过了很多很多路的布鞋，脚指头上的破铜草草打了个补丁，磨得很薄很薄的鞋底子在那富家翁屁股上留下了一个深深印记，那布鞋帮子上终于不堪重负裂了道没有修补可能的口子，离了栖身的那只脚飞了出去。

    富家翁被这布鞋一脚踹翻在地。

    狼狈捡回布鞋套上，穿着贫寒的配剑年轻汉子扶起青涩小娘儿，尴尬一笑。

    江湖处处有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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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江湖，游侠儿，兄弟

    那年轻汉子出完那脚，转身扶起那仍是一枝梨花春带雨的青涩小娘，面色微红单脚跳着去捡回那只飞了老远的布鞋套上，就回自个儿那张酒桌上自饮自酌，一碗便宜米酒，一碟子蒜泥拍黄瓜，一碟子油炸花生米，抿一口米酒夹一块拍黄瓜，再抿一口夹一颗花生米。

    仔细算计着余下酒菜各自的分量，衣着寒酸的年轻汉子摸摸自己裤兜，别人行走江湖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他江北坡偏就是穷得裤裆里都不会有几声叮当响的一穷二白，就连今天这点酒菜还是他肚里酒虫子作祟，一咬牙掏出三天饭钱，打肿脸充胖子来这家大名气的酒楼来尝尝鲜。

    怎知这酒楼里的菜色一个个都是贵死人不偿命的那种，忍着店里伙计的白眼要了一碗米酒两碟子下酒菜，心情郁闷的江北坡还没来得及下筷，就见着那长得就很倒人胃口的富家翁公然施暴，好歹也是配剑游侠儿的江北坡总不能坐视不理。

    只是那一脚没收力气，那双陪了他几百里路程的布鞋算是彻底寿终正寝，这下子裤兜雪上加霜，再没点儿进项，他堂堂一个志在四方的游侠儿，三层楼武夫，还真得去打短工挣钱呗？

    以江北坡三层楼武夫的境界，在郡县里的富贵人家找份看家护院的差事，或是进那些押送货物走镖的镖局当个镖师，都不难。只是他这人喜欢天高任鸟飞的逍遥日子，静不下心在一地扎根生活。

    富家翁从地上起身，嘴上嘟囔着不干不净骂骂咧咧，却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大约还是忌惮江北坡桌上放的剑，匆匆和伙计结清了饭钱便揉着屁股离去，那青涩小娘红着眼圈和江北坡行了个万福，一声“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听得他此时觉着裤兜里空些，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这点小风波很快平息，富仙居里头的食客也就顾着对付面前吃食，倒是有几人，压低了声音称赞刚刚那一脚真是大快人心。

    留心江北坡出脚动作的钱二爷扭头笑着对魏长磐说，别看人家比你长了不过七八年，要是师傅没看走眼，那这配剑汉子得有快三层楼的境界喽，你小子平日练拳可不能松懈，到时候别出门丢师傅的脸。

    与徒弟言语罢的钱二爷直起身子扬起脑袋，招呼着正在独自对付面前那份寡淡酒水的年轻汉子：

    “那位的朋友好腿法，过来走一个喝两杯？”江北坡左顾右盼，发现是前头那桌点了许多自己垂涎已久，苦于囊中羞涩只能闻闻香味儿的硬菜，咽咽口水三步并两步朝钱二爷走去。

    “这位兄台莫非也是同道中人？在下江北坡，江水的江，北边山坡的北坡。”一杯酒水下肚，江北坡提出此问。

    “比你早混过年江湖的，姓钱，单名一个才字，江兄弟身手不错，方才那脚是很有些功力在身啊。”

    江北坡摆摆手，已经有些酒意，“三脚猫的功夫，让钱大哥见笑了。”

    “哪里哪里，江老弟年轻有为，要是我这徒弟到了你这年纪能有你这境界，那我还不得乐死。”

    “哎呀，这小兄弟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习武的材料，钱老哥莫要太过伤神，咱们习武之人可不就是靠着日积月累下来的底子，这小兄弟别的不说，假以时日定然能继承老哥你的衣钵....”

    “那就借江老弟吉言，咱走一个。“二人皆是满饮杯中酒。

    ......

    原本只打算小酌两杯的钱二爷和江北坡，到后来都是酒杯换大碗，酒鬼对酒鬼，不喝趴下一人不算停，二人从近些年的江湖奇闻异事讲起，哪位大侠武功如何如何，那些闻名天下的女侠仙子是怎样一个出彩姿容，再到附近方圆几十里哪家酒铺子里的酒水最为香醇，无事不说无事不谈，就差没有当场拜把子称兄道弟而已。

    临走前，江北坡勉强站直了朝钱二爷和魏长磐一抱拳，说是改日要是在他家乡相见，他定然会尽地主之谊。

    已经喝到抱着酒坛子钻到桌底下的钱二爷，自然没可能再领着魏长磐去拜见他师公，只得先找个地方住下再说。

    栖山县里头大客栈价格在魏长磐眼里贵的吓人，不过是一晚上的房钱，竟然要二钱银子，屋内加张床板还要再加一钱银子，按照他来讲，宁肯当晚露宿街头，只是见做师傅的付了房钱仍是满不在乎的样子，魏长磐也只能搀扶着满身酒气的钱二爷进客房休憩。

    看来去走江湖之前，还得攒上好久的银子。魏长磐一想着银子就头疼，他哪知道行走江湖这么花钱？这才一天的功夫，就是三两银子如流水似的花出去，抵得上他三个月月钱了。如此算来他要想行走江湖，事先还不得先挣上座金山银山？

    客房价钱贵归贵，贵也有贵的道理，宽敞明亮不说，一水儿红木家具，装饰青花瓷瓶一看就是古物，整间屋子颇有些格调。

    魏长磐替师傅铺好床铺，扶钱二爷在床上躺下，后者显然已经喝大了舌头，说话含含混混没个清楚。身为徒弟的魏长磐叹口气，想着师傅什么都好，就是也太好酒了些，一喝还偏偏收不住，不醉不罢休。

    年少不识愁滋味，故而不知酒能忘忧。

    少年郎想起师傅在招呼江北坡过来前，对他说的那些言语。

    既然要去混江湖，必然少不了要与同道中人打交道，点头之交，往往就是一顿酒饭一场相逢间结下的缘分，日后要是有些什么小麻烦小事情，帮衬一个是一个，更深点儿的，性格脾气都对胃口，像是江北坡，人品过得去，在江湖里头算是能往来的朋友大多是这些。一起混过江湖偷鸡某狗打过群架吹过牛皮偷看过女子沐浴图，彼此都知根知底。

    兄弟的话，不用多，但不能没有。

    做朋友的，大多都只能锦上添花，当兄弟的，必须得要雪中送炭。

    行走江湖，要是没个兄弟的话，混这江湖混到头来又有什么混头？ 魏长磐把这话记在心里。

    有时候血肉至亲兄弟，因为半点儿家产分不均匀，就老死不相往来，像什么话？江湖里的兄弟，道理讲不通，还是谁做错了，那就干上一架，干完了，喝顿酒，兄弟还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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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自古后浪推前浪

    酒量不高，酒瘾不小，钱二爷用这话来形容倒是恰到好处。原先在镇里头就日日要喝到七八分，一到镇外头直接就像今日这般醉死过去，难道混江湖的，一个个都是大酒鬼老酒仙？尝过一次酒水滋味的魏长磐百思不得其解，呛喉咙辛辣不说，若是大醉不醒还会误事，醒来也是头重脚轻脑袋像是被大棒抡过的生疼。

    这一宿钱二爷可没少折腾，含含混混梦里胡话说了不少，络腮胡子上也沾上了脏沫子，魏长磐忙去打了热水拿帕子抹干净，就这样 到后半夜才算消停，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师傅出些什么问题的魏长磐这才放下心来，打着哈欠回自个儿被窝睡觉。

    好歹有四层楼武夫体魄的钱二爷次日一觉醒来精神抖擞，半点宿醉迹象都见不着。当师傅的发现自个儿身上清清爽爽，料想是做徒弟的昨晚上辛苦，看了眼魏长磐两个浓重眼圈儿，有些过意不去，也不好意思言说，拍拍少年郎肩膀而已。

    离了客栈，去富仙居牵回那匹栗色半老马儿，魏长磐这才知道只是钱二爷当年行走江湖时得来的坐骑，相依为命的那些年还有起了个“黄酒”的名儿，具体缘由已经想不起来，大概是哪天肚里酒虫子作祟时随口起的名，估计是后来觉着顺口，就叫到了现在。当年还是个小马驹子的黄酒，不知怎地落在一群青皮手里，正磨快了刀子打算放血吃肉，好巧不巧钱二爷正路过，行走江湖正愁没个坐骑撑门面的钱二爷一问清了缘由，原来是附近马场里头母马窜出来在外头生的驹子，仨月大小就比差不多时候生的驹子矮了一个脑袋，跑起来更是慢了好些马场主人找着后也是无奈，半卖半送给了附近这伙青皮打牙祭。

    这伙青皮看钱二爷要买这匹驹子，对了对眼色，直接开价二十五两银子，这还是看在钱二爷带着兵刃有两分忌惮的缘故，不然开得价少说也得网上翻一番。

    那会儿钱二爷兜里不过二十两银子出头，好说歹说磨到十八两，那伙子青皮放下话来说再少他们还不如去吃马肉。

    无计可施的钱二爷只能掏银子，得了银子的青皮一吹口哨，欣喜今天怎么宰了这么个冤大头，十几两白花花的银子，去酒楼里头潇洒不比在这儿忙活满天才能吃上几口马肉来得舒服惬意？

    小马驹子虽然脚力不行，倒还是个通人性的，原本被栓在一旁看着那几个青皮磨刀霍霍眼泪汪汪，一见钱二爷从那群青皮手底下救了自己性命，钱二爷一到身边就拿脖子蹭个不停，钱二爷牵马而行的时候是不是往手上舔一嘴巴。

    原本只用操心自个儿这一张嘴的钱二爷，这会儿又添了张胃口不小的马嘴，不多的那点银子只能供几天马草再偶尔来一顿燕麦改善伙食，就这样还得饥一顿饱一顿。好在黄酒填不饱肚子的时候就会溜出去找野食，没想到几个月下来竟然比其他马驹子反而超出了个头，脚力也上了一大截，

    成了匹卖相极佳的良马，是钱二爷和那些女侠搭讪的好帮手，也引来好些游侠儿的嫉妒眼神。

    好些次，惹上麻烦的钱二爷要是没有黄酒跑路，说不定早就嗝屁了三五回不止。后来就算再潦倒的时候，但凡有钱二爷一口吃点，也就有黄酒一口。

    后来钱二爷跟着亲戚回了青山镇，马儿自然也跟着退隐江湖颐养天年，每天有钱二爷家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养得膘肥体壮，跟那些日日辛苦下地耕田老来还要被剥皮吃肉的水牛，拉磨盘慢了些就要挨鞭子的骡子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撑死了也就让钱二爷骑着去县里头转悠一圈儿。

    黄酒这会儿按人来算，已经是将近六十岁年纪，钱二爷对这老伙计颇为体谅，在县城里头就没再骑乘，由魏长磐牵着马绳走在后头，自己在前头溜达着领路。

    栖山县虽说富饶，说到底也就是座县城，一面城墙长不过三百丈，地方也不大，钱二爷师傅的住处好找，就在栖山县衙门旁边儿，占了有两亩地皮，是县城里头最大的宅院儿。老头子身为一郡江湖内武夫的执牛耳者，能有如此地位钱二爷也见怪不怪，只是讶异老头子这宅院比起前些年又要大上许多，莫非是多收了几个有钱徒弟？

    门房见着有两人一马朝这儿走来，认清了钱二爷是老爷子以前收的徒弟，带了个不知根脚的半大小子来找师傅，这替钱二爷师傅当门房有小二十年的汉子头发花白，笑着冲那个当年练拳时最喜欢偷懒的年轻人开口：

    “你倒还知道回来，这几年也不知道多来看看你师傅，他老人家这两年又收了几个徒弟，估计你这会儿进去能听到好些声师兄喽。”

    “这门房当了多少年头了？也不知道找个舒服地方去过日子，整天替师父看大门儿也不是个事儿啊。”钱二爷扭头对魏长磐说“叫陈伯，当年跟你师公有过过命交情的，脾气犟，就乐意待这门房里不肯挪窝。”

    听得魏长磐一声陈伯毕恭毕敬，那门房挠挠咯吱窝笑着答应，朝向钱二爷道：“这是你徒弟？十一还是十二？才这年纪就是一层楼武夫了？现在这江湖是后浪推前浪越来越看不懂喽。”

    钱二爷难掩得意神情“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门房也没再多问，开了门让钱二爷师徒和马都进来，进了门是一片宽敞地面，十多个最小还拖着鼻涕，最大已近而立之年的汉子在练拳，其中竟然还夹杂了个羊角辫女娃，虽然比起魏长磐还要小上一两岁年纪，可出拳已然有了那么点“意思”。

    大概是少有生人来访的关系，接近而立之年的汉子注意到有人进门，一抬眼看着来人，脸上就是喜色流露。

    “大家伙儿停一停，六师兄回来啦。”那汉子显然是领头人物，一开口余下十来人便齐齐停了手上动作，羊角辫女娃更是好奇望向这个络腮胡被叫做师兄的来人，和旁边牵着马的少年郎。

    而立之年的汉子是钱二爷当年入门后不久进来的，是为数不多一直留在师傅身边的弟子，前面六个有武道四层楼境界的师兄，游历江湖的游历江湖，开馆收徒的开馆收徒，他限于资质，一直没能突破武道三层楼瓶颈，也就一直留在师门内。

    钱才钱二爷环顾四周。

    有些老物件儿还是没变。

    过了十来年回到师傅这儿，还能见着认识的人，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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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旧人新白发

    近而立之年的汉子叫刘大石，五短身材，面相生得憨厚老实，礼数也是周到，周围那些后入门的徒弟见这会儿门里辈分除了师傅以外最高的刘师兄称一个陌生来人做师兄，倒也不傻，十几声师叔此起彼伏。

    听得这一声声师叔，钱二爷望向刘大石，眼色疑惑，后者笑着解释道：

    “师傅现如今上了岁数，吩咐我代师收徒，我这点儿本事当师傅是真够呛，要是平时还有哪些招式解释不清的，师傅就亲自来教。”

    钱二爷深以为然，老头子都这岁数了，就算再老当益壮精力也比不得当年旺盛，那些武道一层楼打底子之类的琐碎事情，也就交给刘大石全盘打理。

    那些小一辈弟子中，好些个眼神好奇，上下打量着钱二爷和牵着马的魏长磐，这些弟子当中有的老子县里头的地主大户，也有郡城大商号东家孙辈，更有一个是栖山县新任县令的独子，十几人长辈皆是非富即贵。

    一翻白眼，钱二爷压低了声音问刘大石：“老头子最近又缺钱花？这么些个良莠不齐的弟子可不是他当年的作风，想必银子没少收吧？”

    “也不能这么说”刘大石脸色尴尬“师傅他老人家老来得女，定了桩娃娃亲，棺材本上自然得再压好些嫁妆，喏，就是那位。”冲着某个方向努努嘴巴，钱二爷顺着这方向视线扫过去，那羊角辫女娃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块糖酥糖，发觉那个陌生来人正在看自己，咧咧嘴，把那只拿了酥糖的手放在背后，抬眼看天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怪不得总觉着这小丫头片子和老头子有几分像，瞧着还是比师娘像多些，怪不得要早早备上嫁妆。”钱二爷摸摸络腮胡子，语气调侃。

    刘大石也不好附和，心里倒是对钱二爷这话有六七分赞同。攒嫁妆只能说是这回放开了收徒的小头，大头则是师傅的名气在一郡之内都不算小，树大招风，这几年常有些妖风邪雨时不时来这儿阴阳怪气，打打秋风不说，还有要和师傅出手切磋的，打赢了没半点儿好处不说，要是一不小心阴沟里翻船，那可就是妥妥为他人做嫁衣长名声的事儿了。

    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儿多了，即便是原先犟着脾气不肯松口的老头子也不厌其烦，这会儿就有人找上门，说是能眨眼功夫就能让府上清净，只是事儿不能白忙，不用出银子，答应收几个徒弟就行。

    知道着了人家套的老头子捏着鼻子答应，果然不出两三天，那些隔三差五就吵嚷着要来找老头子切磋的人纷纷没了踪影。不过好在这些个徒弟拜师礼都极丰厚，珍玩古董不说，白花花的银子就收了有几千两。

    老头子收了银子也得办事，不过在拜师这事上耍了个小心眼儿，推辞自己老迈精力不济，让刘大石代师收徒，算是扳回一城。

    话虽如此，在本事上老头子倒是从来都不藏私，能学七八分就不会让刘大石教五六分，有些细微处刘大石虽然会使，但限于天分，教起来颇为吃力，将近六层楼境界的老头子，对于这些不过是一二层楼的徒孙，往往随手指点就能事半功倍。

    刘大石一一介绍这些弟子，最小的入门不过三个月，还在打武道一层楼的弟子，最大的差两年及冠，正是那栖山县新任县令的独生子，面对钱二爷笑起来颇有点倜傥风流，眼里那股子审视意味却没能逃过钱二爷眼睛，天资在这些弟子中是最高，两年前就已经见着武道二层楼的风光。刘大石估摸着这个叫萧谦的年轻人，最多再有半年时间就能摸着铁骨一层楼的门槛，就连原本不打算多掺和的老头子也来了兴致，撂下话，他萧谦要是能在半年内登上武道第三层楼，老头子压箱底的枪法就传归他萧谦。

    要知道，就算是老头子最是青眼相加的钱二爷，也没舍得把这压箱底的枪法交出去，要知道有着“打虎张”名号的老头子，现如今虽以拳法闻名，但要知道当年当上军伍教头可不是靠拳脚，而是手里头那杆子一丈零八寸的大枪耍得是泼水不进，即使在边军教头之中也是少有的好武艺，曾有一州将军家公子向老爷子请教，也是没半点收获。

    老头子起名马虎，家里排行老五的老头子本名就叫张五，不过这本名饶是大大咧咧如钱二爷也不敢称呼，平日里也就叫声老头子而已，其他人见了一般恭敬称张师傅。

    “老头子这偏心的不是一星半点儿啊。”钱二爷眉头皱起，嘴上喃喃道。

    刘大石也不知道这个有几年没见的师兄到底在念叨些什么，挨个介绍完了弟子，钱二爷也不多问，让魏长磐把黄酒牵去马棚拴好，就轻车熟路穿过面前这片宽敞地面，径直朝后头的屋舍走去，脸色很是不好看。

    进了后面的屋舍，钱二爷第一眼就是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年都是那一个式样的大褂，师娘年年做的都是这么个样式，也只会做这么个样式。

    没等师傅开口，钱二爷着急就抢白：“老头子你才多少年纪，才这会儿就在给自己找退路了？不过一个栖山县县令，老头子你就得卖他这么大面子把要带到棺材里的枪都给他？老头子你可得想清楚，这可不是你那拳说教就教，你真觉着姓萧的那小子是能给小师妹托付终生的？就算是定了娃娃亲，哪有这会儿就把嫁妆送出去的道理？老头子你与其做这些谋划怎么不去好好钻研武道，要是有六层楼七层楼的本事哪里用得着受这些家伙的气？”

    喘上一大口气，钱二爷继续唾沫横飞：

    “老子不管，反正老头子你的枪法连老子都不传，哪有传给这么个居心拨测小崽子的道理？我看这家伙的老子定娃娃亲是假，拿老头子你枪法去献宝是真吧？这可得想清楚再说，你枪法给人学去不要紧，小师妹到时候给人欺辱怎么办？老头子你真舍得？”

    ......

    听完徒弟“大逆不道”的这些言语后，老头子笑骂，臭小子，都教训起师傅来了。

    转而语气苍凉，师傅老了。

    钱二爷视线转向师傅头发，顿时无言。

    旧人新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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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徒弟师傅

    刘大石听着宅院里头传出来的吵嚷声，心中生了些悔意，早知如此就不告诉六师兄这些糟心的腌臜事，偏偏他苦口婆心劝了师傅好些回，就差没给师傅他老人家跪下，平时小事样样都听徒弟一句的师傅这回死活不肯松口，他着实是有些懊丧。

    本以为就连他刘大石都能瞧出来的拙劣谋划，师傅这种老江湖总不会看不透彻，谁曾想上了年纪会是这般糊涂样，这让原本事事以师傅为尊的刘大石忧心忡忡。对于萧谦这徒弟，资质比他这个做师傅的强出一大截，但总觉着心性不对胃口，对他这个师傅礼数挑不出毛病，于武道一途也勤奋，可偏偏觉着哪怕六师兄的脏话，都比萧谦那毕恭毕敬的姿态来得更舒服些。

    只是这六师兄嗓门未免也太....不说靠近些的他，就连正在练拳的几个弟子，听到屋舍里传出的几个不堪入耳字眼儿，都是面面相觑，暗暗嘀咕这个才见面的师叔怎么一到师公家就是这般粗鄙嘴脸？心里对魏长磐也看轻了几分，师傅都如此了，这徒弟能好到哪里去？

    屋舍传出来的吵嚷声渐渐停歇，其实自始至终也只有钱二爷一人的声音。那些个弟子赶忙停了叽叽喳喳议论，摆出拳架来做做样子。钱二爷从屋舍里出来，脸色阴沉得滴出水来，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正在练拳的萧谦，后者视线又恰巧对上来。

    小狐狸。

    大尾巴狼。

    二人都在心底对对方下了这么个论断。

    视线各自移开，钱二爷瞧见魏长磐正和羊角辫女娃同门较技，原因是后者正准备往嘴里塞那块酥糖的时候，前者正好牵马走过，好巧不巧老马黄酒大概是觉着屁股有些瘙痒，甩起马尾巴来，一尾巴把刚刚放松了警惕，准备塞糖入口的小姑娘手拂得那么一歪，那块经历了好些磨难快被捂成一坨的酥糖终归还是没能入口，落在地上早晚给虫蚁当做食粮。

    自知理亏的魏长磐提出赔给她一包酥糖，羊角辫女娃就不肯要，提出要和他较量一场，说谁输了谁就要答应对方一个条件，不违反大尧律法和人伦五常，在力所能及之内都得说到做到。

    羊角辫女娃和魏长磐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孩子气的动作惹得刘大石和钱二爷都忍俊不禁，后者脸上阴霾也散了些，放出话来只要你魏长磐能拿下这丫头，回镇上就是你魏长磐骑马老子走路，要是输了你小子就乖乖和老子回镇上，喂拳时辰加倍，老子累了你就自个儿打自个儿。

    本就对这场较技严阵以待的魏长磐十二分的精神抖擞。

    羊角辫女娃虽然年纪小些，武道历程却比年长两岁的魏长磐早得多，从五六岁起老来得女的张五就开始给自个儿闺女锤炼体魄，为了减少这心肝儿打熬体魄时的苦楚，名贵药材跟不要银子似的砸下去，轻轻松松就在这个年纪堆出一个快到武道二层楼的小高手来，加上有张五自身武道体悟指引，小小年纪的张笑川自信哪怕是和二层楼境界的武夫对敌，仍是她赢面居大。

    “同门较技，留力不留手，魏师弟小心啦。”

    才摆开架势，张笑川便开始抢攻，论境界她高出半境，论招式精妙她超出一筹不止，论身体底子那么多名贵药材难道是白砸的？

    自己岂能有不赢的道理？

    张笑川他爹给她的底气是句话。

    这一郡之地的一层楼武夫没有一个能在你手下称满五十招，要是有你就把爹的胡子拔光！

    想来以爹对自己那把养了很多年胡子的珍爱程度，总不会骗她。

    不知何时张五也从屋舍中走出，看着自己闺女英姿飒爽，笑意温柔。

    劈钻崩炮横，同样的招式使出来挨打的总是魏长磐，钱二爷和张五对这拳架的体悟差距不大，于武道一途身为师傅的张五还领先大半路程，身为徒弟的钱二爷虽然武道体悟暂时还有所欠缺，但好歹打熬体魄上下的工夫远超同境武夫，也就是魏长磐在挨打远超还手的情况下还能如现在一般支撑到三十余招还屹立不倒的原因。

    眼看将近四十招，张笑川出手更快，一崩拳自上而下锐而不轻，摆出招架姿势的魏长磐当即抬手，却未提防下盘，随后的一扫腿直接让他失了重心，一连倒退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按一般规矩，魏长磐这会儿已经输了，乖乖认负就是。可钱二爷前头不是去喝酒就是正喝高了要么喝醉了躺着，没给他嘱咐这些规矩，魏长磐见张笑川一挑眉，眼神讶异，还以为是在吃惊自己能抗住这招不倒，咧嘴一笑，迈步上前。

    一拳。

    周围弟子眼神怪异，对这个师姐他们向来是能让三分就让，还不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张笑川本以为胜负已见分晓，没料到魏长磐竟然如此不识趣，难得冒出一丝娇生惯养的小姐脾气来，硬吃他这一拳，也要一招把不讲规矩魏长磐放倒。

    怒气上头，张笑川出手就是张五亲自传授的杀招。

    将近六层楼武夫亲自传授的杀招，一击之下能杀敌就绝不伤敌，张五所创拳法霸道可见一斑。

    被钱二爷喂招喂招喂了这些时候，已有了敏锐直觉的魏长磐觉察到了张笑川这招的气势和之前大不一样，要是再像先前那样挨下来....不对，兴许根本抗不下来！

    魏长磐一咬牙，没有中途收招回防，变招炮拳，自下斜上，钱二爷逼他苦练的保命招数出手，也是寻求一击必杀。

    攻对攻！

    拳对拳！

    刘大石发现场上情况不对，一场同门较技竟然到了如此田地，当即就要上前格在二人中间，抗下两招受伤也不能让魏长磐和张笑川受到难以挽回结果。

    还是慢了一步，只有三层楼境界的刘大石此时只恨自己不是四层楼五层楼境界，不然也就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两个同门晚辈两败俱伤。

    此时有一人白须白发，闪身进二人间。

    不见他出手，他已然出手。

    轻松写意，两拳杀招化于无形。

    那人笑着揉揉两个才意识到刚刚情况何其凶险的孩子脑袋。

    大丈夫当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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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江湖代有才人出

    同门较技，几近成了两个少年少女生死相向的场面，不论是在哪个门派内都是难以容忍的情况，轻则门派规矩处置，重则废去武道前途逐出师门。

    张笑川和魏长磐，一个是师傅的宝贝闺女，一个是师兄首徒，让刘大石很是头疼该如何处置二人，这次若不是师傅张五出手，今日场面可就当真没办法收拾了。

    按道理来讲，是张笑川先流露杀意，境界较低的魏长磐迫不得已才露出保命手段。可师傅张五老来得女，对张笑川向来是要什么给什么，若是要的少了说不定还不乐意的宠溺。

    可要是一板一眼按规矩来，张笑川免不了要吃大苦头，反之要是他刘大石毫无作为，那就是大失人心。

    规矩二字，最见分量。江湖中人可以不守很多规矩，但不能什么规矩都不守，要是没了某些条条框框的约束制衡，那江湖就多以武犯禁之举，少行侠仗义之事。没了江湖人，江湖谈何江湖？

    江湖一词，最早是从一位现今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生的道家老祖口中说出。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苦思冥想该如何处理此事的刘大石，瞥见钱二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幡然醒悟，门里辈分最高的师傅都在这儿，哪里用得着他这个做徒弟的去忧心如何处置？

    想通了个中关节所在的刘大石，当即放下心来，看师傅张五如何一碗水端平。

    魏长磐这一招，无疑是他走上武道一途以来，威力最大的一招，可依旧被眼前这笑眯眯的白胡子白发老者轻描淡写一掌接下，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魏长磐极为憋屈，张笑川也是如此。

    后者一见着笑眯眯的爹，顿感大事不好，张五向来就是喜怒形于色的脾气，唯有火气已经压抑不住的时候才会有这般怒极反笑的表情。

    张笑川到底只是个少女，眼见平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的爹已是怒极，眼泪簌簌落个不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当爹的最见不得女儿掉泪，要扇上去的巴掌也就缓缓收回。

    自己闺女的这招他最是清楚不过，张五教授叮嘱之时还有一事未点名，这曾两次于命悬一线时救他一命的保命招数，两次使出时分别重伤一人，其中一人更是险些被当场反杀，仗着有横练功夫在身才勉强保住性命，再无武道前途可言。

    这招走的不是一力降十会的路数，而是寻觅武夫窍穴所在，以巧劲摧破武道高楼根基的狠辣手段，在一些正派人士眼中颇损武德。

    至于魏长磐那一拳，倒就是光明正大的冲天炮，只是比起拳架里的其他几式来精深得多，也有出人意料攻敌不备的奇效，是家底子不厚的武夫保命的寻常手段，钱才当师傅倒也没误人子弟，没有胡乱教些取巧招数来弄巧成拙。

    只是张五恼怒之处在于，明明他魏长磐出手时怕伤人，显而易见留力三分，她张笑川仍是恨不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可见两人心性差距如此之大，其中一人还是他闺女，让他怎能不气？

    “回祠堂自己领三十下家法，在家闭门思过，什么时候到武道二层楼再出门。”

    家法三十，就是当年张五从大尧军伍中退下来时，随身带回的枪杆子抽三十下，不比那些市井里头耍把式卖膏药的汉子耍的白蜡杆子，轻轻松松就能挽出好看枪花，而是天下制枪名木中也是上上等的双色牛筋木，喉咙顶枪尖，枪身弯出一个大弧的把式是万万耍不得的，韧性硬度极佳，就连平时保养的桐油都马虎不得。

    这般韧性的硬木抽打在人身上少说也是一道两三个月个月都消减不下去的淤血，更何况接连三十下，若非武夫一层楼已是体魄结实，换成普通人挨下来不死也得脱半层皮。即便如此对张笑川而言，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趴着睡，更别提出去放纸鸢买糖葫芦。

    几个师兄弟当下就想替张笑川说几句好话，只是见师公张五脸色极阴沉，那些到嘴边的和稀泥言语又都纷纷咽回去。

    张五转而又对魏长磐这个徒孙露出些真诚笑意来：“你这拳是极不错的，若是再好好打磨打磨，未尝比不上一些旁门左道的杀手锏招数，在境界哪怕占了一层楼便宜的武夫，不小心挨上一下也讨不了好，好好跟着你师傅练拳就是。”

    魏长磐点头称是，对自己这个师公行礼。

    钱二爷对这个结果自然是极满意，老头子认可了魏长磐这么个徒孙不说，与自己亲闺女之间也能做到不偏不倚，在他心里老头子看来也没有那么不可救药嘛，说不定哪天想明白了就一脚把萧谦那小白脸踹走了？

    心情大为舒畅的钱二爷上前大力拍拍魏长磐肩膀，冲着师傅张五满脸嘚瑟：“老头子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甭说老头子你闺女习武早两年境界高点儿，要是我徒弟再练上几个月，说不准就是二层楼三层楼，过几年可不就比老头子你境界高了？”

    张五嘴角抽搐，斜眼望向自己这个最是不知道尊师重道为何物的徒弟，很是头疼。

    要知道师傅当年就是这么看你的啊。

    没感到这些内涵的钱二爷嘚瑟完，冲着周围那些弟子招呼道：

    “今天师叔高兴，见着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精神头都还有点儿，请你们几个去富仙居喝酒，大石师弟和师傅你们要去也行啊，老头子藏的那些酒可不能小气，少说也得拿出这个数来。”钱二爷伸出五个指头。

    “喝喝喝喝个屁，你他娘的就知道喝，都这岁数了还在四层楼上不去。”张五指着钱二爷鼻子破口大骂：“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晚为师就好好掂量掂量你这窝了几年的四层楼到底有几斤几两。”好不容易有些高人风范的张五被这个徒弟气得破功。

    钱二爷仍是嬉皮笑脸：“老头子我境界是不如你，教徒弟的本事可比你高喽。”

    臭小子。

    张五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欣慰的很呦。

    江湖里如果只有老一辈人在那里指手画脚，哪里还会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热闹时候？

    江湖代有才人出，一代人领一代人的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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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高下天壤

    张家祠堂，规模不大，坐南朝北，雕饰用材在栖山县内屈指可数，由此可见张五在此地二十年经营积攒下来的家底颇丰。

    除了祭祀祖先先贤，张家祠堂鲜有人至，案头上供奉的瓜果就成了家耗子一门的口粮，这一门倒也繁衍得人丁兴旺。只是今日境况有所不同，难得祠堂里有人在自相残杀，大小耗子全都乐得看好戏。

    有专人涂抹桐油保养的双色牛筋木枪杆子重重落下，听那打在人皮肉上发出沉闷响声便能让人打个寒颤。

    挨打那人起初还想咬牙硬抗，可三五下之后牙缝里就忍不住有些呻吟声挤出来，到了十几下的时候简直要哭爹喊娘。期间枪杆子曾有几下似乎有些不忍，稍稍轻了些，就有声咳嗽重重响起，接下来的那下肯定要重些。

    拿枪杆子的是刘大石，怕趴在长凳上的张笑川吃不消，有几次偷偷留力，一旁的张五就是重重一咳嗽，方才减去的那些力道全都在下一杆子上补回去，反而比原先痛楚更多。

    三十下挨完，趴在长凳上的张笑川眼泪鼻涕糊成一片，没了从长凳上直起身子的力气。

    本来刘大石还以为，让自己施家法还存了些手下留情的意思，实实在在的三十下枪杆子，即便有一层楼武夫铜肤体魄傍身，也得十天半个月起不来床。虽说不算放水，刘大石分寸还是把握的极好，伤筋动骨是万万不可能，否则就是他要遭那无妄之灾。

    当爹的张五和刘大石扶张笑川到闺房门前，使个眼色让不方便进去的刘大石先走一步，自己搀扶着闺女进屋，到绣榻上的也只能趴着，翻个身都困难，便让自己妻子李氏来给她上药。

    当娘的见了自己亲生骨肉身上一道道紫淤血纵横交错，当即就对张五怒目而视，嘴上埋怨那是一句接一句。张五发妻早年和张五一同吃了不少苦头，到栖山县来没想几年福就撒手归西，李氏续弦不久就诞下张笑川这么个独女，自然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被家法伺候打成这样如何不心疼？

    上完药的李氏还想再对张笑川劝慰几句，就被张五拉了出去关上房门，此时屋内就只剩父女二人。

    张笑川此刻对坐在床头的张五是又恨又惧，想要挪远些又有心无力，只得趴着，姿态不雅，瞪大了眼睛咬牙看向让自己吃了大苦头的爹，死活不愿开口。

    叹口气，看自己闺女仍是这副不知悔改的倔强模样。张五开口：

    “笑川，你可知道爹为什么要让你受那三十下家法。”

    “还不是为了我对魏师弟使了那招，差点儿没伤着人家，可那是他先没按同门较技的规矩来，按理来说也是他先坏了规矩，凭什么只有我一人要挨罚？”张笑川一脸负屈衔冤泫然欲泣“到底谁是你亲生女儿？”

    “不是因为你使那招的缘故，招式创出来本就是给人使的。”

    “难道是因为我境界占优还要占招式便宜的缘故？”

    “爹从小教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和这也没多大关系。”

    见张笑川仍是不明所以，张五大失所望，捋捋白胡：“魏长磐是你师弟，走上武道一途不过没几个月光景，就能登上一层楼，你这几年武道砥砺到哪去了？这还不是你挨家法的原因，他魏长磐明明留了三分力，你张笑川偏偏就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来，要是爹不在，你魏师弟的武道前程就此废了！“

    “武道一途，境界支撑除了体魄，分量更重的是心性，你那招出手时可曾想到过会坏去一人武道前程？没有！你魏师弟想到了，所以才留力三分，若非如此，凭你那点体魄底子，说不定小命都难保？”

    张笑川若有所思。

    “自己好好想想，说不定这是你武道登楼的机缘所在。”说罢，张五出门，白须白发让张笑川看得入了神。

    李氏还守在门外，-一见张五出来便是好一阵喋喋不休，别看张五在徒弟面前颇有气势，其实私底下是有惧内毛病的，为此最早撞破此事的钱才还对此事多有取笑，只是事后少不了好一顿拳脚伺候。

    好容易向李氏解释了前因后果，赌咒发誓这是为闺女着想，张五方才得以脱身不然河东狮吼的功夫，饶是他这将近六层楼的武夫都消受不起。

    对张笑川心性疏漏早有察觉的张五，这次顺势推舟查缺补漏，有魏长磐一半功劳，不然原来若隐若现那点因为娇生惯养无意形成的心性疏漏也不至于这么快展露无疑，他张五也没有头借家法讲理强行将这点歪势头板正。

    走了没几步拐个弯儿，张五便瞧见徒弟钱才正冲他挤眉弄眼，表示刚刚那些话语一字不落统统入耳。张五气不打一处来，你钱才都是当了师傅的人了，怎么整天还是个没正经？当年门下几人，就数他天资最高，也最为惫懒，总嚷嚷着要去江湖上转悠，结果本事不到家，最后还是乖乖回乡，没想到到了这岁数反倒收了个徒弟，心性和当师傅的大相径庭....要是能再早十年，说不定现在这一门的中流砥柱就是他魏长磐了。

    “那天为师好像说过要掂量掂量你这四层楼几斤几两？”张五皮笑肉不笑“今儿个天气不错，不如就现在？”

    钱二爷头皮发麻，莫非今天老头子要来真的？

    念头才起，张五身形已拉近到一丈以内，要知道，一旦被拳法高手近身，等于少去了半条性命，更何况拳法高手高出整整一层楼境界不止....

    不消说，钱二爷招架之力全无，与给魏长磐喂拳时大同小异，对钱二爷来说最最丢脸的是，师傅张五出手风轻云淡一拳让他倒飞两三丈，还不忘火上浇油说句“才这点本事？”，“太慢太慢！”，“徒儿你这拳不行啊”如此如此，面皮厚实如钱二爷也着实些难堪。

    同样是差不多一境差距，张笑川和魏长磐就能打得还算你来我往的热闹，钱二爷和师傅张五对敌就只能单纯挨打。武夫之间的境界差距，偶尔能靠招式精妙体魄锤炼来填补，亦或是有神兵利器护身宝物之类的身外物来拉近差距。

    因而武夫境界，既分高下，也分天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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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理自拳中出

    武夫境界决定战力高下，一层楼武夫可敌大尧披甲锐士二三人，二层楼武夫即便与一伍兵卒厮杀，胜算也是不小，三层楼四层楼，投身军伍便是什长起，本事出众的稍微展露头角那便是百夫长的官职，沙场上冲锋陷阵的猛将无不是五六层楼的武夫战力，破阵厮杀自是一等一的无可匹敌。

    再往上走，不论是沙场还是江湖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着的，小虾米有小虾米打滚厮混的地方，过江龙自然也有过江龙来往的圈子。

    萧谦身为栖山县县令独子，自幼便从他那个当知县的爹那里了解了许多官场上秘而不言的为官门道。官场攀爬，如果头顶无人遮风挡雨的或是身后少了助力，再高的品阶官位也只是昙花一现惊鸿一瞥。

    栖山县县令这个大尧正七品官职，在平头百姓看来是顶大的官老爷了，可在执掌大尧京城中枢的六部大佬看来，不比街边随便一个点心摊主分量更重，一个正七品地方官儿，就算是再被龙椅上那位青眼相加，也得在地方上蹉跎些年份才能顺利进京。

    大尧以科举取士，乡试，县试，会试，殿试，那道门槛不是拦下成千上万的读书人？有五十余岁的老童生还在为秀才的身份煎熬，也有三十出头就已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曾有一范姓读书人连考三十年还是被卡死在县试那道门槛上，有一学政怜他老迈，看他卷子初看狗屁不通，怜他三十年苦志，再看一遍有些意思，待到第三遍时才叹息此乃天地至文也。

    那姓范的读书人放榜之日，正拿着只下蛋母鸡在市集上卖了，换米回家煮餐粥吃，邻居奔来寻他，说是他榜上有名，欢喜狠了的范姓读书人当即疯了，竟是不甚跌入水塘中丢了性命，大喜事变大丧事。

    栖山县县令是二甲取士，名次还颇靠前，不然也得不了栖山县这最是适合镀金的上好差事。只是在科举应试上耗去了二十载光阴，委实已是不太年轻，遍寻门路想要省去两年进京时日，不然到时垂垂老矣，进京又如何？过不了几年就得告老还乡。

    费劲周折和银子人情，总算是搭上了一州将军的线，执掌一州军务的将军最是喜好钻研枪法，对搜罗天下枪谱兴致盎然。一州之内有事相求大小官吏，无不煞费苦心挨家挨户拜访辖境内宗派，费力气出银子，或是巧取豪夺，或是拿官位压人，投那位将军所好，弄得一州之内的江湖门派鸡犬不宁。

    栖山县张家，那是块金字招牌，就连那位将军也是有所耳闻，曾酒后与身边人随口提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兜兜转转到了栖山县县令的耳朵里，对张五好一番审视，与其还算有些私交，下定决心，与之定了这桩亲事，再过三五年，萧谦及冠，张笑川及笄，便是二人拜堂成亲之时，身为张家独女，嫁妆必然不菲，也就能顺理成章得来张家枪法？

    萧谦不是科举材料，武道天赋倒颇为不俗，这是栖山县县令早就看明白的。放任他到张家习武，除了想看看他于武道一途成就如何，更有和张笑川培养情感的考量，毕竟张五对这个独女的宠溺人尽皆知，如此一来两家亲事更添几分稳妥。张笑川对于这个身材欣长面容俊逸的师兄萧谦，谈不上好感如何，至少也没厌恶。

    自认为自己玉树临风的萧谦此时脸色阴沉，方才到未来岳丈那里去想要替张笑川说几句好话，不曾想却被一直对他观感不差的张五骂个狗血淋头，一旁还有那个不知为何鼻青脸肿的大尾巴狼在肆无忌惮摆出幸灾乐祸神情。

    此时萧谦心思全在那个让他颜面大失的小子身上，那日钱二爷心情舒畅，便准了魏长磐一天的假，随他在县城里头转悠。半日里魏长磐分别去了栖山县里头的脂粉铺子和糕点铺子，大半是受小青楼里几位丽人儿所托，也有些脂粉是他自己带回去的。这次出来，魏长磐揣上了足足十几两银子，里面也有二两是他自己月钱。

    那些对货郎车子所售脂粉多有不满的镇上女子，哪个不想涂抹县城里头脂粉铺子的胭脂水粉？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而已，少年郎那二两银子换成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脂粉盒子，让他不由很是肉疼，两块那么好看的银子就换成了这么些盒子，过惯了穷日子的少年郎叹口气，小心翼翼收拾起了这些脂粉糕点，鼓鼓囊囊一个包袱背在肩上，想想包袱里是十几两银子，动作就又轻柔了些。

    兜里还有几十个铜板的魏长磐，在一个摊子前驻足，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糖葫芦，山植果按大小排列穿在竹签上，外面裹着晶莹透明的糖稀，那扛着插糖葫芦棒子的老者见多了嘴馋又兜里没铜板的孩童，也不如何着急。

    一老一小就在那儿耗着，还是那老者先宣告败北，苦笑道；“就没见过你这么执拗的娃，反正也没几串了，便宜一铜板给你。”

    魏长磐咧嘴一笑，对老者道过谢，付过铜钱从那老者手中接过糖葫芦签子，从小他只看过镇上那些富裕人家逢年过节时，同龄人手上拿着的糖葫芦色泽诱人，只有眼馋的份，今天终于能如愿以偿。

    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过来，把才送到嘴边的糖葫芦拍落。

    一串还没尝上一口的糖葫芦滚落在地，沾上了尘土，便再也不能吃了。

    那双手的主人笑道：“哎呦，真是不小心呢，怎么魏师弟的糖葫芦撞到师兄手上来了，师弟这还不给给师兄赔个不是？”

    魏长磐望着那串日思夜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尝到的糖葫芦，沉默半晌，抬眼望向那个笑容玩味的年轻人，认出是唯萧谦马首是瞻的同门师兄。

    有些人，你想要和他讲道理，他偏偏要和你讲拳头，被拳头教训以后，偏偏又开始讲起道理来。

    见魏长磐毫无反应，那人打算开口，告诉他那天过错所在，又该如何善了。

    接下来便是一拳到那人活动着的下巴上，那张嘴立刻闭上了。

    “哎呦，真是不小心呢，怎么师兄的下巴撞到我的拳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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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蝉螳螂黄雀弹弓

    那人被魏长磐这一拳差点就直接打脱了下巴，让原本不打算伤人的少年郎一怔，大概是自持身份毫无防备，体魄锤炼还不到家，也就是靠药罐子泡大的境界，即便到了二层楼地步说不定还比不过一个厮杀熟稔的一层楼武夫。

    眼中有喜色一闪而逝的那人直接后仰倒地，“打人啦”的惨嚎声震耳欲聋，附近街上行人多有被这动静引来。

    魏长磐见这一拳竟是险些伤人，不由就是有些内疚，想着先把那人扶起来再说，没料想手才欲伸上去，那人嚎叫愈发惨烈。

    周围人指指点点，有人感慨世风日下，大尧律法下有人竟敢当街行凶，大多还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只是没人敢出手拿下那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半大娃儿，毕竟事不关己，谁乐意去做那引火上身的事儿？撑死了就是说不准快闹出人命，才去找那些捕头捕快来。栖山县向来富饶，民风也不如何剽悍，鲜有流血斗殴的场面，断胳膊断腿的都少见，因而镇上捕快也是个闲差。

    五更饭罢去点卯，早晚各巡街一趟，从城南走到城北再从城东走到城西，就是找个茶摊子闲坐半天，按常理来说这个时辰又不多暖和，街上是断然没可能有捕快现身，可偏偏这会儿就有两双新旧不一的官靴踩在这条街面上，打扮大体和常人相同，只是腰间配的那把官刀和那条捉拿人的绳索，使得镇上的泼皮无赖和有些小偷小摸癖好的通通敬而远之。

    栖山县总共不过一万多人口，一个捕头搭上二十来个捕快就足矣，城东这片地面向来是归韦大韦二两兄弟管辖，两人都是快三十还未曾娶妻，窝在爹娘留下来的宅子里凑合着过，催租抓丁的事儿把握得分寸恰到好处，在这一县之内也是数得着的。

    只是靠着每月不过二两几钱“工食银”，二人度日尚可，娶妻艰难，街坊领居又多是大小看着二人光屁股长大的，打秋风的手段二人还真使不出来，故而比起那些个“生财有道”的同僚，二人日子属实不算好的。

    老天开眼，知县老爷独子今日不知道为何大发善心，二十两一锭的偌大银锭丢给二人，只是要求二人午后巡街到日落即可，二人自然是没话说，屁颠儿屁颠儿地哥俩就把这条街来来回回趟了三遍。

    正趟到第四趟时，二人正琢磨这要不要去喝两碗茶水，就听见前头人声鼎沸起来，顾不得润嗓子，喘着粗气奔上前，就看着一个背着大包袱的黑瘦半大小子和一个扯着嗓子干嚎的年轻人。

    听着那些周围看客七嘴八舌讲了两炷香功夫，韦大韦二才勉强摸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是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和那半大小子有些言语冲突，后者二话没说就是一拳把人打倒在地，后头还想接着逞凶，在他们的“义愤”下才收敛了行动。

    韦大韦二这血脉兄弟对了个眼色，在捕快这差事上摸爬滚打十来年的二人就明白那二十两银子不是那么好挣的，多半是要做些那位知县老爷独子不能摆上台面的龌龊事，才用这些手段把自个儿脱干净，只是到头来如果事情败露，这笔账多半要算在做事人的头上。

    做事更沉稳些的韦大用那双公门修行了十余载的火眼金睛，细细打量站着的半大小子，一身衣裳不是多贵价的货色，但做工精细，不是大富大贵，但一个小门小户的殷实人家总跑不掉，躺着的那位可就有些讲究了，一身行头没有小三十两银子下不来。

    见有捕快过来的魏长磐也有些慌张，毕竟在大尧律法中的斗讼律，对当街斗殴的处罚可是要足足十两银子，相比之下挨几下鞭子对魏长磐而言倒不算什么了。

    待到韦大留意到魏长磐眼神，心思大定，原来是个拿捏起来毫不费力的半大雏儿，亏得他还要多费心力，萧公子也真是，人傻钱多，就这么屁大点儿事儿还用得着二十两银子？一出手都快抵得上他一年薪俸了。

    韦大清清嗓子：“大胆，竟然敢当街逞凶，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说罢就对弟弟韦二撇撇嘴，韦二见魏长磐毫无动作，就掏出绳索结结实实给魏长磐双手束缚，牵着另一头绳子，拉到县衙里头大牢关上两天再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魏长磐这种未及冠的半大小子，斗讼律附律上处罚颇轻，少年郎所忧心的银子一事倒也无此例。

    对魏长磐束手就擒，韦大还是有信心的，毕竟斗殴和拒捕之间的差距可是天壤之别，后者若是情节严重说不准就得被流到北方酷寒之地去开荒，性命保不保得住都不好说，不然就凭韦大韦二的三脚猫功夫，要逮住一个执意逃跑的武道一层楼，还真不容易。

    “算你小子识相，回头到了号子里头就没小鞋穿喽。“

    萧谦在暗处，视线随着被束住双手垂着脑袋，跟着韦二一步一挪的魏长磐移动，直到不见人影才转身离去。

    不过是二十两银子，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人情，就能让一个身世清白的人身陷囹圄。

    那些动辄就是翻云覆雨撼动一州一国的高高在上人物，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又是何等的令人心神往之？

    萧谦潇洒一笑，从容回到那座县太爷府邸。

    待到那座府邸的大门闭合后，有一人影从街角转出，对着那座栖山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府邸，啧啧称奇。

    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在其后也。

    螳螂委身曲附，欲取蝉而不顾知黄雀在其傍也。

    黄雀延颈欲啄螳螂而不知弹丸在其下也。

    萧谦这一番谋划，火候是有些了，只不过太经不起推敲，不论是韦大韦二，还是被当做弃子还浑然不觉的那人，都是费不了多大劲就能开口说个一清二楚的货色。

    “下次再做这事，手脚记得干净些，怎么着也托个心腹去，不然你这知县独子树大招风，可不是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纰漏？”那个人影以江湖前辈的身份品头论足，可怜萧谦自认为天衣无缝的手段被说得狗屁不如。

    “可怜我那徒儿，估摸着在牢里头睡不了安稳觉喽....也罢，就当是磨炼心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在侧，尽入旁人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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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心有不平

    栖山县班房，向来是个人迹罕至的去处，按照那些老油条捕头的话来说，就是县里够得着到这儿的没几位，笞二十再加上罚银就已经是极重的罪行了，除了死牢里单独关押的一位血债累累的江洋大盗，大多数都是空关着，几个狱卒除了送饭也懒得动作，整天在一起赌钱度日。

    班房里头现如今除了那位江洋大盗，其实就两位住客，一位酿私酒的老婆子，本来在大尧律法里罪不算违律，只需按十抽一的税法纳税便是，不料这老婆子临老了还是泼辣，对着上门官差指着鼻子臭骂不说，还将其挠得满脸血痕，这不就来这好地方蹲着了？这老婆子还一直不出银子打点，让不来就没什么油水的狱卒尤其着恼。

    还有位则是县里头的“三只手”，在这个行当里不是什么出挑人才，小偷小摸也只是为了生计，只是做人机灵又擅阿谀逢迎，班房里日子还过得舒坦，到来年春大抵就能恢复自由之身，所以也就不在乎这些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周老婆子在班房里喃喃地骂，翻来覆去就是那生娃没腚眼的差人和挨千刀的狱卒，还有搬走她酒水的坏种。躺在稻草上的偷儿王太平看得烦，转过身去面壁，眼不见心为净。

    班房外传来些动静，不用动脑筋就知道是有新人要来，周老婆子和王太平都起了兴致，要知道在这地儿要见着个生人可不容易，就连周婆子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讲到王太平能倒背如流。

    嗯？咋还是个半大小子？二人见被狱卒推进来的那人，皆是一愣，都没料到新来的这位竟是年轻到如此地步。

    王太平以为碰着了同样是学艺不精的同行，凑上去想打听是哪条道上混的，将来出去了也算有个照应。

    可没说上两句王太平就大失所望，新来的这人连他那两句最浅显的行话都听得云里雾里，回嘴也是兴致缺缺，让他有些沮丧，他哪知道这新来的是个闷油瓶，早知如此还不如回去躺着，连逗弄的力气都懒得花。

    在魏长磐短短十余载的人生中，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年纪就会因自己不合理但合情的一次出拳，遭牢狱之灾。

    这次贸然出手，就导致了这般不可收拾的后果，连包袱都被人收走，说到底还是个少年的魏长磐心头已有了些悔意，兴许就不该去买那一串糖葫芦？可能就不该在那条街上停留？或者一开始根本就不来这县城会更好些？

    心湖中涟漪迭起的魏长磐，全然不知自己武夫心境竟然动摇地如此之剧烈，才有大致轮廓的一层楼境界，竟是有了要崩碎的前兆。要是钱二爷身在此处，必然要大惊失色。

    武夫心境，一旦出现裂痕，攀登武道时那道裂痕就会随着境界提升渐渐扩大，越到后来越难弥补，对武道本身更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危险局面。

    这是问鼎武道中必经的“叩心关”，越是天资卓绝的武夫要越晚遭遇，相应劫难也是越大，大多逃不开平时隐藏最深的那些心魔执念，在一层楼境界就碰上，若非资质太过不堪入目，就是心魔执念过盛，已经到了心气郁结的地步，才会如此。

    对魏长磐而言，一句“穷怕了”就能解释太多。

    当吃饱饭都成了奢望，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想一年后的日子如何？若是骤然富贵又返贫，有几人能不疯癫？

    强定心神，细细回想一遍来龙去脉的魏长磐便觉着不对头，当日那人举止实在太过反常，只是他慌了神没有想到此处，另外当街逞凶，那人就算是再怎么着也少不了被一同带回来问询几句，那人不知还算情有可原，连那两个捕快都疏忽此处，那是痴人说梦。

    还有就是未免太过巧合，从他动手到捕快赶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莫说这县上捕快，得有未卜先知的神通方才能早做准备。

    所思所想越多，魏长磐越是发觉其中诡异，哪怕自己不驻足停留，也免不了与那人撞见，还有哪有没受审就投入监牢的道理？

    那就是有人要与他为难？

    魏长磐心中不平渐起。

    种种纰漏，初出茅庐的魏长磐都能察觉端倪，只能说手段不够老辣，谋划时间也是不足，这才漏洞百出。饶是正在知县府邸安坐的萧谦事后一咂摸也觉得多有不妥之处，不合律法不说，要是落在那头老狐狸和那快活成人精的丈人眼里，都逃不出品行不端的嫌疑，说不准就要对父亲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官场攀爬不胜其弊。

    倘若这事导致那位知县父亲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萧谦不难想象自己会变得何其凄惨。

    萧谦面容抽搐，原本他如此行径，除了对那个莫名其妙现身就对他婚事指手画脚的师叔恶感作祟外，更有想要借此事趁机敲打魏长磐的考量，等到他凭借身份捞出这个身手不俗的师弟，他们师徒二人就免不了欠下自己一个不小人情，那个得意笑声分外惹他嫌恶的钱师叔，也只能一改初衷不反对这桩亲事。

    至于张笑川？萧谦对自己这个未过门媳妇毫无好看，性子不讨喜不说，脸蛋儿更比不上那些青楼里的花魁，早就尝过其十八般武艺的萧谦年轻气盛，对张笑川这种一看就无床笫情趣的女子除了洞房花烛夜，根本提不上兴致。反正等那嫁妆里的张家枪学到手，谁还乐得去理那臭丫头？只是顾及两家颜面，不去休妻而已，以他的天赋，再过几年武道四层楼五层楼也是大事可期，哪里还用得着在那老头子门下受着憋屈气？早早就是天高任鸟飞的快活日子了。

    他此刻心中也有不平鸣。

    感慨万千，这桩亲事本非他所愿，奈何父命难为，让他做出莫大牺牲的那位知县老爷对他夜宿胭脂乡的作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谦想起那身锦绣包裹着的白腻皮肉，小腹又是一阵邪火，苦守元阳这种毫无道理的蠢事他岂会做？春宵一刻值千金，拿这点元阳去换座金山银山，怎么想都不是坏事。

    至于是不是合乎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眼中的道义，呵，若是天底下读书人少些嘴皮子功夫，那世间贤明官吏要多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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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大雪人头落

    “你可知道旁边儿关的是什么人？”约莫是趟了一整天腻歪了，王太平又主动凑上来，厚着脸皮向在角落里盘膝而坐神情萎靡的魏长磐找话说。

    见那半大小子摇摇头，王太平很是满意，话匣子一下子开了。隔壁关着的这位邻居，身上戴着的是四十斤重铐，手脚都是手腕粗细的精铁链子拴着，直起身子都困难，更别提站起来活动一二。

    最有嚼头的是，这班房外头常驻一位着县里的巡捕都头和一什步卒，官品虽不入流，确是知县心腹，有真本事傍身，一个据说一拳能打到一头牛的巡捕都头，为何一到到晚都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仔细思忖？

    据有些个衙门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就隔着一堵墙的这位，手上少说也有百条人命，半年前年前一夜屠光附近村镇上一个人丁兴旺的大户人家，古稀老人到襁褓稚童，杀完就在那血流成溪的院子里呆坐到东方既白，周围百来号官兵就在旁边看了一夜！无人敢上前，最后还是领头的急了，说是谁能拿下此人，就能拿五十两银子，这个数字增加到一百两的时候，才有个新兵蛋壮着胆上前，胡乱拿条绳索绕两圈，见那满身血污的江洋大盗仍是毫无反应，这才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魏长磐犹豫片刻，心中就浮现出食人心肝的魔头形象，不算胆小的他脸色也是有些惨白。

    王太平还是在自顾自喋喋不休，说这江洋大盗的过去种种，堂上受审八十大板下去仍是稳如泰山，气得知县老爷把惊堂木都扔了出去，教两边衙役下死力打，衙役换了三批，就连板子都打折了两根，仍是淡漠至极，实在想不出办法的栖山县知县，只能将油盐不进的此人关入死牢严加看管，只等来年秋后问斩。

    深知此事对自己日后考评大有影响的栖山县知县，将这事强压下去，不然这动辄几十条人命，板上钉钉的下下等考评无疑，说不准还有丢官帽子的风险，县里大小官吏都讳莫如深，只是王太平之流，消息往往最是灵通，兜兜转转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到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耳中。

    听得王太平这些言语的周老婆子恨不得上去扯烂他嘴巴，明知那江洋大盗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的，还在这儿大着嗓门，真嫌自己命长不成？

    全然没注意到的王太平咽口唾沫，要再添油加醋些内容，周老婆子一巴掌就扇上来，亏得他眼疾手快躲过，王太平怒道：

    “你这糟老太婆失心疯？打我作甚？”

    周老婆子指着隔壁那堵墙，后知后觉的王太平赶忙捂住那张惹祸嘴巴，亲娘嘞，忘了人就离自己不过两三丈，要是再像那天一样乱杀一通可还了得？

    县里班房当初大概是偷工减料许多，墙壁薄得可怜，力气稍大些的汉子擂上几拳就有裂痕，让王太平每日无所事事的同时不由担心自己会不会还没等重见天日就被这指不定哪天就倒的屋子给活埋了。

    蹑手蹑脚到墙边贴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毫无动静，王太平这才大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回稻草上。

    身为一层楼武夫的魏长磐耳目比常人敏锐些，听得有两个脚步渐渐逼近，抱着希望打起精神来。

    只是两个拎着饭桶的狱卒彻底打消了他这点念头，一碗碎米干饭加上漂浮着几片老叶子的菜汤就是全部伙食，让饭量着实不小的魏长磐愁眉苦脸，三下五除二扫净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感觉仍是不顶饿，周老太婆也是如此，更别提魏长磐了。

    唯有王太平对着面前这点寒碜饭食不屑一顾，早前有道上兄弟使银子上下打点，日子自然比那死老太婆好过太多。

    饭桶里头还暗藏了个鼓鼓囊囊油纸包，里头是五个葱油饼子和条酱鸭腿，见魏长磐完全没能掩饰住的直勾勾眼神，满不在乎丢去一个葱油饼，犹豫片刻，又给那一直瞧着很不顺眼的周老太婆一个。

    三口一个葱油饼下肚，见魏长磐仍是意犹未尽，王太平扯扯嘴，又把自己那份碎米饭菜汤给魏长磐。

    总算有了八分饱的魏长磐脸上多了点笑意，毕竟天大地大，都没有填饱肚子来的大。

    随手将那啃干净的酱鸭腿丢在一边，王太平想要开口向魏长磐问询一个他很是好奇的疑问，他到底犯了什么事儿被丢进来的。

    魏长磐刚想开口，屋顶就发出几声承不住重量的吱呀响声，旋即屋顶就塌下一大片来，随之一同称为一堆破砖烂瓦的还有隔开了杀人魔头的那堵墙。

    亲娘嘞，可别是那地龙翻身，最是怕死不过的王太平抱起被褥顶在头顶上缩成一团。

    扒开几片破砖烂瓦，头顶是栖山县难得一见的大雪，魏长磐估摸着是这班房年久失修，又碰上十几二十年都未曾有的大雪，这才彻底垮塌。环顾四周，周老太婆正好躲在一角逃过一劫，反倒是王太平最为倒霉，那堵墙倒下时被砖土掩埋了大半。魏长磐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这些破烂移开，王太平怕死，可也福大命大，就擦破了几处油皮，血珠儿都没见几个。

    听得这里大动静的巡捕都头放下手头酒肉，叫上当值的所有步卒拿上兵器赶来，却只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那一个糟老婆子和偷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个半大小子，那个知县大人点名叫他千万留心的死囚反而不见了踪影。

    巡捕都头心里暗暗叫苦，招呼着那些当值步卒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日同他一道前来的还有知县大人家公子，就算是祸事，也给尽量弥补得漂亮些。

    比起巡捕都头不过稍慢赶到的萧谦看到眼前一片狼藉场面，心头一震，那小子可别运气不好要是就这么死了，难逃其咎的他日子断然不会多好过，待到视线扫到魏长磐，看到后者只是有些狼狈而性命无碍，不由松了口气。

    随后心头警意暴增，再然后。

    栖山县知县独子，张五的门下天资最高的徒弟，有望超过一郡武道执牛耳者成就的三品武夫，被一块磨砺得极为锋利的巴掌大小铁片割下了脑袋。

    一颗人头滚落在泥泞雪地中，萧谦视线彻底转黑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早知如此，便把那些个胭脂乡里头的美人儿都尝过一遍才好。

    周围呼喊或惊或惧，唯有腰佩朴刀的巡捕都头怒火上头，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知县独子杀了？！

    掌心铁片还在滴血的中年汉子直了直腰杆子，须发浓密极长时间未曾修剪，却有双极其漂亮的桃花眼，要是把那头浓密须发稍稍打理，少不得会露出一张令知晓成熟男人滋味的妇人心醉不已的脸庞。

    自知自己仕途断绝的巡捕都头拔刀，那些个多是第一次见血的兵卒握着枪矛的手都在抖，让原本指望围杀此人的他皱紧眉头，随后拔刀，横刀于胸前。

    若是此番毫发无损回去，不说这巡捕都头当不下去，那位知县大人的盛怒之下，自己妻小说不定还要受牵连，与其如此，不如今日豁出一条命去，侥幸杀得此人，就是孤注一掷祸中求福的天大好事，要是不幸身死，想必那位萧知县也不会在多追究，自己抚恤银子也够家里人生活。

    手里朴刀传来的冷意让急于求战的巡捕都头头脑冷静了些，他也是当年参与围剿此人的诸多兵卒之一，更是当初率先亲手将其捆束的那个新兵蛋，即便这么多日子过去，他对当初那大户人家里的场面仍是记忆犹新。仅凭一把卷刃柴刀就杀净了包括两个二层楼武夫护院在内的四十七口人。

    皆一刀斩其头颅！

    那两名二层楼护院在内，一丝还手之力也无，真实场面其实比王太平添油加醋的描绘还要血腥些，光是尸体辨识拼凑就花了三日，那还是夏天，那裹尸布上苍蝇好似乌云盖顶！

    画面在他脑中不经意间闪过，强作镇定的巡捕都头深吸一口冰凉气息，准备出刀。

    “你的手在抖。”中年汉子善意提醒道，自身却毫无动作。

    巡捕都头出刀了。

    周围兵卒都为之招摇呐喊，谁不知道那把朴刀的锋锐？巡捕都头更是好手，三层楼武夫体魄，曾一刀破开三层叠放在一起大尧制式甲胄，这恶徒想必逞凶不了多久就能被轻松拿下。

    就连巡捕都头都从这些呐喊声中有了些刀锋所向无可匹敌的感觉。

    这一刀很快，同为三层楼武夫徒手应对即便避开要害也是重伤。

    可他忘了一点。

    能刹那间割下一只脚跨进三层楼的萧谦头颅的武夫，杀一个高不过半层楼的武夫，总不难吧？

    势大力沉的一刀落在空处，巡捕都头的额上多了一块铁片。

    随手一掷，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周围兵卒还在纳闷出刀神勇的巡捕都头怎么出了一刀就不动时，中年汉子取出铁片，轻轻一划，又是一颗人头滚落。

    雪中头颅滚滚而落，在一片白雪中，那泼鲜红兀自生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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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晚雪枪出如虎

    王太平老来回想起这天，大概是他一生中跑的最快的一次，比起来失手被逮住的那简直像是龟爬爬。

    这是这个偷儿这辈子最想见着捕快官差的时候，那杀神把那巡捕都头头颅当球踢，还露出满口白牙冲着他和那群吓破胆的兵丁灿烂一笑。毛骨俱悚然的王太平落荒而逃，那个新来的则背起脚软得跑不动路的周老婆子紧随其后。

    身上多了百来斤重量，魏长磐跑起路来仅比王太平慢上半分 让后者有些刮目相看，若不是眼下情形太过危急，说不得就得拉拢进他们这群偷儿里来，望风是一等一的好手。

    “魏兄弟”王太平喘着粗气，实在是在牢里太久没活动，跑了没一会儿小腿肚子居然有些抽筋征兆，“咱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师傅那儿。”魏长磐头也不回，能随手斩杀萧谦和那巡捕都头的人，杀他和王太平定然只会更加轻松，说不定是四层楼五层楼的魔头也说不准。打不过跑路不要紧，明知道打不过还傻乎乎冲上去送死可别报出他的师门名号，他钱二爷可丢不起这脸。

    那个家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七八丈距离，魏长磐偶尔回头，还能透过那些被风吹散的须发瞧见那厮面容，横看竖看也只是个人而已，怎能做出那等动辄摘人头颅的事来？

    像是听见了魏长磐心中疑问，中年汉子步伐骤然加快，七八丈距离瞬息之间就缩短到四五丈，还发出几声桀桀的阴森笑声。王太平此时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撒丫子跑路的同时全然不顾眼前有无阻拦，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今日我命不该绝，求佛祖菩萨保佑今日逃过一劫。

    约莫是菩萨素来不喜临时抱佛脚的，对王太平没有庇护一二的意思，闭眼跑路竟然被一根不知是谁落在街上的扫帚绊了一跤摔了个四仰八叉，顾不上骂是谁丢三落四的王太平心里一凉，要知道平时摔也就摔了，这会儿后头可跟着个要人命的家伙....

    后颈上有股子热气呼上来，王太平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到身后有人....这个时辰黑咕隆咚的，街上哪还有什么摊贩行人？那只能是....

    亲娘嘞！

    王太平这次终于干脆利落昏了过去。

    中年汉子在其后挠挠那纠结在一起的乱发，长久没梳洗，估计里头虱子跳蚤都繁衍了不知多少代，他很痒，所以很不痛快，一不痛快，他就想割人头颅。

    有一拳悍然而至。

    随手一拂，来袭那人就往一旁飞去，出拳的那条松松垮垮胳膊多若无良医救治，多半是得废了。

    魏长磐起身再出左拳。

    又是不着烟火气息的一甩。

    街边一木柜被一股大力砸得七零八碎，魏长磐身陷其中，咳嗽不止，口中有血沫溢出，显然已是伤着心肺。

    痛感传遍四肢百骸，显然用上巧力的这一招仍是让魏长磐断了三根骨头，要是没有两三个月静养，下地走路都难。

    又是一脚踏在小腹，神不知鬼不觉拉近了距离的中年汉子终于开口，嗓音呕哑嘲哳难为听：

    “还不现身？那我可就不留他性命了？”

    四周寂静依旧，唯有寒鸦三两声。

    在准备发力的刹那，魏长磐左手屋下阴影处有人一脚直取此人下体。

    观其动作，厮杀经验丰富的江湖人难免要会心一笑，江湖门派各不相同，可这一招祖传的撩阴腿倒是各门各派都娴熟。在光明正大对决中多被视为下三滥招数，可却是攻敌所必救，毕竟世间男子，有谁希望自己下身受创？

    中年汉子果然收力，只有一条破烂得看不出什么式样的裤衩在身，其余肌肤都是裸露的他以相同招式对上来者。

    几乎分不出前后的两声闷响听得魏长磐脸庞抽搐。

    钱二爷一身贴身黑衣，只是中段凸出一块肚腩，模样略显滑稽。用上十分力气的他要想半路撤招已然不可能，只得和这中年汉子硬碰硬换了一脚。

    二者同时收腿，连退三步，伸手捂住下体轻揉。

    片刻后二人身形再次交织在一起，眨眼已是互换了三招。

    “这穷乡僻壤就只有你这么个四层楼武夫？未免也太不堪入目了些。”

    中年汉子挡下钱二爷一拳时尚有余力开口，钱二爷脸色很是不好。又强行递出一脚逼退此人，钱二爷扭头对握着松松垮垮右手艰难站起的魏长磐大吼：“去找你师公！”

    魏长磐咬牙扔给钱二爷一物后转身离去。

    看着手里那柄匕首，钱二爷哭笑不得，按常人所想手中有兵刃，与人对敌自然胜算大些，可到了四层楼境界，与人徒手相对若是手握不算娴熟的短小兵刃，反倒要凭空少去许多变化，若是这匕首一击不能毙敌，那对手以伤换命的可能就要大上许多，这也是一般拳脚武夫不随身携带刀剑的原因。

    郑重其事将这匕首收入怀中，面前汉子语气无奈：“这年头武夫与人厮杀都能如此分心了，看来这地界的江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屁话。”钱二爷语气讥讽：“刚也没见你占多少便宜，怎的口气比谁都大，来孙子诶，要是今儿个不把爷爷你打趴下就跪下来咳几个响头，说不得爷爷一高兴就留你一条性命。”

    “爷爷。”

    钱二爷瞳孔骤然缩小。

    平地一声如雷巨响，钱二爷全身嵌入街边砖墙。

    中年汉子的一脚快到武夫四层楼培气境界的钱二爷都无法看分明，就腾云驾雾飞起，中年汉子左手卡住钱二爷脖子，右手握拳重击钱二爷腹部。

    “爷爷。”

    “诶孙子诶。”

    一拳。

    “爷爷。”

    “诶孙子快来打爷爷。”

    又是一拳

    “爷爷。”

    “孙子这就没力气了？挠痒痒还嫌不得劲儿。”

    又是重重一拳。

    七窍流血的钱二爷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叫了一声孙子诶，又挨了一拳便悄无声息，生死不知。

    随手像扔垃圾一样把钱二爷扔在一旁，中年汉子张开双臂，大口呼吸着。

    栖山县今夜大雪，中年汉子袒露上身，下身仅有一条褴褛裤衩，身上却热气翻腾，像是丝毫不惧严寒。

    以掌作刀割去浓密须发，面部轮廓显露出来的中年汉子神情淡漠，哪里像是刚刚杀了两名三层楼武夫，让一四层楼武夫重伤昏迷的狠人。

    中年汉子突兀望向街上。

    有人持枪白须白发踏雪而来。

    终于面露笑意的中年汉子郑重其事向来人行礼。

    那人巍然不动。

    身后那杆终日供奉在张家祠堂的枪杆终于装上了枪头。

    枪名撞山。

    持枪者张五。

    张五身后是栖山县全部兵卒。

    六十人持矛列阵在前，二十人张弓欲射在后。

    厮杀良久仍是没有半点在意的中年汉子破天荒神情凝重。

    不是因为那几张没准头的软弓，而是因为那杆枪和持枪的那个人。

    “师傅。”中年汉子开口就是在场任何一人都未曾想到的言语，“这些年可还好？”

    张五无言以对。

    钱才之前，门下曾有一人，天资最高，勤勉最甚。

    便是眼前这杀人盈野的中年汉子。

    张五满脸苦涩。

    “当年杀尽那人满门，究竟是何缘由师傅你岂能不知？”中年汉子语气终于起了波澜，只是其中怨气滔天。

    恍惚间，张五又忆起当年。

    从军伍中退下的张五骑着一匹干瘦军马提着枪，在条小道上缓缓而行，小道难行，早已被几十年军伍生涯熬去脾气的张五也就慢着性子，时不时摘下枪上挂着的酒葫芦小酌两口，就这样晃晃悠悠一日也就能行二三十里路程。天色一暗张五就在道旁生起堆篝火，天为被地为席睡上一夜，天色一透亮就上马。不是没有拦路剪径的，只是堂堂一位五层楼武夫，在一郡开宗立派都绰绰有余，对这些大多只是粗通拳脚的乡野村夫，心情好了一脚踹在一边，心情不好是便是一枪。

    张五缓缓拉开那杆枪。

    行了三五天终于在乡野之间见着酒旗飘扬的张五心情大好，难得催促身下军马，历经战阵还能侥幸安度晚年的马儿呼哧呼哧赶了两里路，还是让马上的张五心急如焚，只是再如何催促的老马最多也只能是如此速度，急于赶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张五干脆下马疾行，依仗五层楼武夫体魄，快于奔马。

    中年汉子猫下身子，面孔狰狞扭曲，目中渗血，双手五指成爪形，显然是江湖上的邪门功夫。

    就快奔到酒旗下时，耳目比起常人敏锐太多的张五听到小道一旁草丛中有呜咽声，拨开来一看，竟是一个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的少年，嘴里堵了块破布。从此以后张五身边除了一匹马，又多了个从来不肯言说自己身世的俊俏少年。

    压抑不住杀性的中年汉子一声低吼，四肢着地如走兽奔驰，直扑持枪蓄势的张五。

    那日杀尽人满门的中年汉子被张五一枪入巨阙穴，体内武夫真气入脱缰野马肆意奔走，这才束手就擒。

    身上插了七八根不痛不痒羽箭的中年汉子不减来势。

    随后张五枪出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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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两行血泪对人间

    中年汉子低头看向袒露胸口上没入其中的一截枪杆子，粘稠的黑红液体顺其一滴滴落在雪地上，这些跟活人鲜血大相径庭的东西和积雪相遇，竟是好似水火不相容情景，半指厚的积雪尽数化为蒸腾雾气。

    在场的栖山县兵卒骇然，唯有递出一枪的张五神色坚毅如钢铁，这番情景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张家枪，枪势刚烈，宁折不弯，枪尖所指，破盾穿甲，凿阵杀敌，所向披靡。

    这也是张五赖以成名的军伍枪法，大尧边军一支轻骑，从骑卒到骑将，人手一杆大枪，皆是张五徒子徒孙。

    这暗藏圈劲的一枪又扎在了当年中年汉子的旧创处，枪上劲道搅得周围血肉惨不忍睹。

    换了任何一个四层楼武夫，这都是立马得去见阎王的伤势。

    “这一枪是报当年救命之恩。”

    中年汉子似乎对胸前可怖创伤视而不见，喃喃自语道。

    他在栖山县附近一个村镇长大，是村镇上大户人家男主人和妻子陪嫁丫鬟私通的产物。虽然没有个名分，好在大户人家总少不了身上流着男主人血脉的孩子一口饭吃，倒也还算过得衣食无忧。约莫是看着孩子渐渐长大，更比自家孩子聪慧许多，那个是郡城官宦人家女儿的女主人，竟然做出了买凶 杀人的举动来。

    他至今还记得他娘亲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抱住那男人大腿，叫他快跑。

    他不敢回头。

    还是被追上的他被那存了戏耍念头的男人绑缚起来堵上嘴巴，将他扔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山路旁，临走前还戏谑，要是他能留的一条命，就来找他报仇便是。

    在草堆子里呆了两天两夜的他昏沉中听得有声响由远及近，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他想尽一切法子用喉咙发声身子扑腾，亏得是五层楼的张五，否则换个上山砍柴的樵夫，哪能听得见这点动静。气力衰竭的他强撑着一线眼皮不肯合上，当视线里出现人影时，他终于如释重负，沉沉睡去。

    醒时他身处一堆篝火旁，身上盖着件衣裳，衣裳的主人正在篝火旁，枪插在地上，马栓在一旁。

    张五没有跟他啰嗦那些好人说辞，只问了句：“饿不饿。”

    瞧着他狼吞虎咽完十多张干饼，张五又扔给他一葫芦清水，叮嘱他只能喝两口，不然没在荒郊野岭饿死，反而胀死这种死法，实在是蠢到家。

    带着他在栖山县扎下根的张五听得他咬牙切齿讲完来龙去脉，带他去县衙击鼓鸣冤。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也就是他爹，与前任栖山县知县有些不亲不疏的血缘，散尽半数家财才将让狮子大开口的前任知县把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娘亲一条活生生人命，就以银子和一句轻飘飘“空有人证，物证全无，实难定罪，莫生是非”的十六字判词搪塞过去。

    至于男主人，也就是他那个认不了名分的爹，曾偷摸着来他们住处找过张五一次，说是一旦此事败露，颜面扫地不说，还要被人戳脊梁骨，求他别再深究下去，妻子已被他休了，说罢还递给张五一张二百两面额的银票，大致意思是对他这个婢生子的一点补偿，要是以后还有什么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一墙之隔外，他恨不得拿刀子挖出他爹的心肝肺，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颜色。

    对张五不置一词举动自以为是默许的男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往后的那些日子里，张五就教他练枪，待他如父子。

    不知是资质驽钝还是报仇心切的关系，他的武道登楼速度与他勤勉程度恰恰相反。

    终于再无半点耐心的他出走栖山县，机缘巧合苦练下得到一本功法秘籍。

    书页一看就不是凡物的那本功法秘籍，开篇就是杀百人得小术，屠万人悟大道的词句，可不是故意要语不惊人死不休？

    至于修行路数则更为骇人，竟是要吸食活人心血的邪门路数，让即便是原本为了武道攀升不择手段的他也是犹豫再三。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还是卷尾的那句。

    若得此法，武道高楼可期，血海深仇可报，举世仇敌皆可杀。

    比起这能让他义无反顾的结果，不得好死的后患有算得了什么？

    他武道境界低微，最初只能找些比起武夫心血差了许多等的寻常人，田间老农心血最为苦涩无味，读书人心血墨香醇厚，豆蔻少女心血馥郁，让人欲罢不能。只是这些都比不上武夫心血，如陈酿美酒，他不由自主沉醉其中。

    当他以伤换命搏杀一名四层楼境界的老迈镖师，断其四肢趁其痛苦最甚时抛开胸膛，贪婪吸干那还在搏动的心中血液，扔下那具神情解脱的老镖师尸身，终于得以跻身五层楼境界。

    此后他所作第一件事，便是寻着当年杀他娘亲的那个男人，杀尽其一家七口，然后对着这个跪地哭求他放过尚在襁褓中孙儿的白发老人，生撕那婴孩身躯，随后对这老了的男人笑言。

    你苦不苦？心痛不痛？我当年眼睁睁看着你拿刀刺进我娘亲后心的时候，也是这般苦啊。

    可你只苦了这片刻，我苦了十多年啊！

    早已被大尧通缉的他隐姓埋名回到栖山县上，张五已然提前得到消息，持枪护在他爹宅院门前。

    只是张五到底只有一人分身乏术，当他虐杀临近村镇一家老少迫使其动身前去查看时，他早已潜入那户他曾经度过了人生最早十几个年头的那户人家，做完了他日思夜想十多年的事。

    那一夜血流成河，他当着怒发冲冠赶回来的张五面前，徒手剜出他爹的心肝，细细端详后一口咬下，嘴角鲜血溢出，随后笑着说了一句：“看来这恶人心头血的滋味，确是差些。”

    他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对人间。

    张五无言以对。

    他仰天长啸，以泄心中悲苦。

    如今他眼又是两行血泪留下。

    纵然他是食人心血过百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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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今天诸事不顺耽误码字，请假一天。感谢支持谅解，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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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十年一爪，一枪破之

    中年汉子浑然不觉疼痛，应证了张五心中猜测，他所得秘术多半是走自残窍穴拔高修为的路子，邪门归邪门，但向来在邪门外道的秘术中也是次等，仅比食人心肝血肉之流强上些许。

    即便如此，这秘术在江湖上也素来少见，偶有残篇断简现世便能在江湖上掀起滔天波澜，为此搭上几百条人命，几个江湖门派一夜之间被人屠满门的也不少。更多的还是只言片语口口相传的几句口诀，能修出名堂来的是凤毛麟角，却也一直在小门小派被当成宝贝

    然而张五对这些多少江湖武夫都梦寐以求的秘术嗤之以鼻，拿武道前途换来镜花水月的空架子境界，瞧着骇人又如何？

    我自一枪破之。

    还半个身子都嵌在墙上的钱二爷被扒拉下来，探其鼻息平稳，门房陈伯也就放下心来，忧心忡忡望向生死相向的师徒二人。他是当年为数不多知晓这桩秘事的，青山镇上的钱二爷都只听到了点儿风声。后入门的弟子，更连有过中年汉子这么个师兄都不知晓也不在少数。

    张五收枪，在中年汉子身上带出一个偌大血窟窿来，就连纠结成一团的脏腑也是清晰可见，只是原本各安其位的五脏六腑在中年汉子体内颠倒错乱，这也是那本残破秘籍上记载的功法之一，如此一来许多致命伤势在短时间内就无损战力，也是他以伤换命搏杀四层楼老镖师的底气所在。

    出乎中年汉子意料的是，张五随着年龄增长，武道攀登速度虽然放缓，枪法确是愈发老辣起来，原本算计中不痛不痒的一下，要是圈劲再大上半分他运功再晚上一瞬，说不定就要有性命之忧，让本想要施苦肉计的他当场变色。

    大仇得报后，中年汉子突然觉得，活着也不错，只是他这个死囚若不是日夜以武夫罡气侵蚀脚铐重枷，说不准就是啥时候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粗蠢刽子手一刀剁去头颅。

    他一个五层楼武夫，何处不得逍遥？

    凭什么要死在这小小一个栖山县？

    中年汉子嘶吼：“救命之恩了了，师傅要是再不退避，黄泉路上再骂徒弟罢！”

    话音未落，他便欺身上前，不顾撞山枪锋锐。

    原本不想对张五出手的中年汉子一面竭力克制对张五的杀意，一面被张五的近六层楼武夫心血吸引得几欲疯癫。

    只是活命的念头已然压抑不住对活人心血的饥渴，此时的中年汉子显然已走到极其危险的一步，残卷秘术的修行，本就是生死一线，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局面。

    刚刚那一枪，撑死了也就磨去他两成战力，如今又以秘术沸腾浑身血液，浸淫已久的五层楼瓶颈竟隐隐有些松动迹象，让中年汉子欣喜不已。他所得这本秘籍实是残卷，总共只有前六层楼的修行之法，并且全书最为要紧的一段口诀缺失，他靠着悟性和前后字句，反复推敲才得出一段差不离的口诀，只是这本完本有望跻身二流秘籍，他推敲出口诀的残卷现如今也就只有三流水准。

    但凡秘术，到后来多半免不了积弊难返，那些食人心肝血肉的能有几人到老？不是丧心病狂被人打杀，就是走火入魔而亡，无人能够善终。他这吸人心血的秘术也是如此，每多吸一人心血，就要多沾染一人脾性，心存善念者还好说，要是恶贯满盈之徒心血难喝不说，心头恶念也随心血一同入他体内，弄得他心中总是不得安宁，杀心愈发重了。

    到底杀人也只是饮鸩止渴之举，要想真正到那本残卷上所载的大长生绝无可能，随着武道境界提升，那些心中杂念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并且随着境界增长越发地难以消除。

    他曾估算考量，若是到了六层楼境界，倘若能有些续命法门，他还能有十年可活。

    十指成勾在脸上缓缓划出十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终于维持不住最后一丝清明，

    此时魏长磐正于一个相对安全的所在，脸色惨白看着街上放开手脚厮杀的二人，张五枪尖所指俱碎，中年汉子手爪到处皆伤，前者胜在对敌经验老辣，后者则悍不畏死招数诡异，常有以伤换伤的手段，张五毕竟年迈，中年汉子所习秘术极难纠缠，常常是挨一枪换一爪，看得魏长磐心急如焚，断臂上的几处血脉被陈伯封住，心肺伤势也以巧妙手法刺激窍穴暂时压制的魏长磐此时只有两条腿能活动，别说助一臂之力，庇护自个儿都难，还得正在忙活着查看钱二爷断了几处筋脉骨头的陈伯分心照应。

    “好好看着，咳咳，对你日后武道体悟大有帮助，两个临六层楼武....夫的生死厮杀，可不多见。”见是钱二爷醒转过来的魏长磐忙望向厮杀二人，到底姜还是老的辣，闪身被中年汉子一爪撕裂衣裳的张五又一枪扎进前者小腹，抽出时还带出些黑红脏腑碎块来。

    大局已定，魏长磐心里起了这个念头。

    瞟一眼他眼神变化的陈伯心中感慨，到底还是太年轻，压箱底的手段露出来之前，谁敢言这是必胜局面？到了这个境界的武夫，只要不是纸糊的体魄，如此伤势还不至于损伤性命。

    就看他有无后手了。

    大尧边军曾有校尉陈十，力能开八石弓，九十步内，一箭穿胸。

    说的就是他了。

    缓缓拉开那张军伍铜背弓，搭的是大尧军伍制式的透甲箭，陈十有信心一箭射穿那个忘恩负义狗崽子心脏！

    眯眼片刻，陈十松弦，背脊高高地突起，长度超过普通箭镞两倍的细尖长刺，便朝着中年汉子后心迫近。由于大风大雪对箭路影响颇大的缘故，陈十这一箭才没去射他头颅。

    中了这一箭的中年汉子身形摇晃起来，周围那些畏缩的兵卒也有了些胆气，慢慢靠近，各怀鬼胎想着能否拿下诛杀此僚的头功。

    费心妄想。

    他便是燃尽十年阳寿，今日也不能折在这！

    中年汉子以那本残卷中末尾所记载的手段沸腾全身血液，得以短暂登上武道六层楼，吸食张五这个临六层楼武夫心血，再碾碎这些渣滓蝼蚁。

    深感六层楼磅礴气势的张五神色凌冽。

    撞山枪名，本就取自沙场，纵是你步阵巍然，我自有铁骑撞山。

    张家枪，人死枪不退。

    于生死厮杀中，张五跻身武道六层楼。

    一枪穿其掌心，而后贯穿中年汉子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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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斯人去也

    张五这枪抽干了全身的精气神，就算再老当益壮，这番生死搏杀后也再没余力。抽出撞山枪，中年汉子尸身砰然坠地，那些个兵卒才一拥而上，见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中年汉子，才大松了口气。

    兵卒中领头之人对张五甚是感激，此番若是没有张五出手相助，中年汉子若是以钝刀子割肉的手段蚕食栖山县兵卒，用不了一个时辰，这百来号兵丁就得横七竖八铺满整条街面，更别提现如今不伤一人就将其毙杀。

    这番厮杀虽说惊心动魄，只耗费了一盏茶光阴，却是险象环生的场面，中年汉子对张家枪领悟实是张五之下第一人，几次三番都欺身进张五身前，若非只以本能驾驭招数而不通变化，断然就不会是只有几处小伤而已。

    不愿再去看一眼中年汉子尸身的张五转身朝魏长磐等人所在走来。

    “你那一箭要是再晚上五瞬，胜负就两说了。”

    “这不没事儿嘛”陈十摸摸脑袋嘿嘿一笑，而后脸色凝重：“你徒孙没啥大碍，就是些皮肉损伤，静心修养总会好的，可钱才这兔崽子几处重要筋脉断裂，闭塞窍穴倒是因祸得福开了三个，身上血气淤积深得怕人....”

    “呸呸呸，老陈你可别闲着没事儿来咒老子，我钱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不是这次有些疏忽大意，都用不着老头子出手就能给他撂倒了。”钱二爷哼哧哼哧还不忘还嘴。

    “还有气力耍嘴皮子，看来没啥事。”陈十笑骂。

    嘴上硬气，钱二爷这会儿可疼得厉害，先前服下的药丸能缓解伤势不假，肉身疼痛可消减不了半分，魏长磐此时对自己这个师傅可谓是钦佩得无以复加，受了那么重的伤势还能面不改色，这才是他心目中江湖侠士的风骨。只是当魏长磐偶尔将由衷仰慕的目光转向别处时，钱二爷就开始龇牙咧嘴，不再维持自个儿的光辉形象。

    瞅见钱二爷这般表情的张五，刚刚被这徒弟死战不退引起的那点欣慰心情眨眼功夫就没了，对这活宝无可奈何的张五从怀里摸索半天，摸出一小葫芦来俯下身子放到钱二爷掌心。

    晃荡晃荡小葫芦，听得里头声响，钱二爷打开塞子一嗅，鼻内便是一阵酸麻。

    “实在熬不住疼就来一小口。”张五如此解释，这麻沸散是军伍里头一个老医士留给他的，战阵上缺胳膊少腿的兵卒抬下来，只消往唇上滴上一滴，那些原本满地打滚哀嚎不止的伤患立马就清净了。只是这调配殊为不易，若战事一起，成百上千人等着医治，可不是看谁的官帽子大谁就能来一滴？

    张五离开军伍前，受过他大恩的那老医士留给他三葫芦，其中之一已经空空如也，要是放出声去此物效用，不知多少混江湖的乐意花大价钱换取，毕竟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是用一点就少一点的货色，随手拿出去就是一葫芦，想不肉痛都难。

    做完这些的王五，那张满是褶子的鞋拔子脸上面无表情，将那杆撞山枪拭去血迹后用蓝粗布细细包裹好再背上，就自顾自走回宅院去，武夫六层楼尚且还不稳固，加上精神枯竭，再不好好稳固境界就得后患无穷。

    那些个兵卒望着张五背影，跟见着栖山县楼子里头花魁差不多，都是跟夜里猫儿眼珠子似的就差没放光。连老头子的丁点儿驼背都看成是高人风范。

    让他钱二爷此时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有些细微动作的钱二爷牵连到伤处，当即就有些把持不住。

    陈十望向那几个正将中年汉子惨不忍睹尸身用草席裹起，抬到县衙去给仵作和知县老爷瞧瞧。

    “且慢。”陈十见那两个五大三粗兵丁徒手就打算去抬，忙止住那两人行动。“千万别沾上他血液，倘若碰上丁点不比砒 霜入口轻松。”

    那两个兵丁听得此语，一时间还不敢上手，四处寻觅来了几块破布头缠在手上，才草草将中年汉子尸身卷进去。

    此刻东方既白。

    张五经此一役得以跻身武道六层楼，是陈十钱二爷都未曾想到的，原本谋划和栖山县驻守兵卒围杀，陈十在远处游射，张五持枪拒敌，如群蚁吞蛇般慢慢积攒优势，最后再由张五杀敌的种种打算，在栖山县兵卒瑟缩的前提下通通化为泡影。陈十虽说力可开八石弓，贴身厮杀却还不如钱二爷，所以此役关键所在还是在张五，其余几人仅能自保而已，断然阻止不了他远遁，到时就不知道要再多死多少人了。

    那个中年汉子，曾被张五看成亲生儿子，舍去了原先姓氏后，起了个张六姓名。

    私底下曾对陈十坦言相告的张五曾说，哪怕他张六杀了他爹和他那个大娘，他张五不但不会有丝毫责罚，反而会带他在浪迹天涯一回。

    大尧律法的不公道处，自有江湖武夫拨乱反正。

    可他不该杀那些老农少女读书人，不该杀那老镖师，不该杀他爹一家老少！

    个人恩怨，岂能株连。

    陈十深以为然。

    今夜栖山县上死了十余名兵卒、知县公子和一名入了流品的巡捕都头，区区正七品官身的栖山县知县还了结不了此事，多半要逐级报到一州刺史的案牍上去，加上独子横死，升官儿一事也不用指望，那胸怀大志的萧知县估计恨不得直接上吊吧？

    雪渐渐地小了，待到天色彻底转亮时，天上已然不见半片雪花飘着，只是地上残雪依旧遮掩住了栖山县昨夜厮杀留下的大多血迹，可犹如大泼墨的溅射鲜血，依旧昭示着栖山县昨夜，有一场何其惨烈的厮杀。

    在场的主事人是县衙里的师爷，也前头殒命的巡捕都头一文一武，是栖山县知县的左膀右臂，一夜之间断了条胳膊还没了子嗣的知县自然伤心欲绝处置不了此事，只能让他这个只会出谋划策的师爷看着那些班房附近缺胳膊少腿的尸体，扶墙干呕。

    陈十带着一瘸一拐的的魏长磐和由两个衙役抬着的钱二爷回到张五宅院内。

    三人望着场院内负枪而立的张五，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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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事了拂衣

    这个冬天，栖山县百姓多了好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先是县里头死牢冲出来个魔头，杀得街上那是血流成河尸骨堆山，就连县里巡捕都头和知县公子都遭了毒手，最后还是依仗张老爷子神勇方才将其擒杀，县里头无不是感恩戴德颂赞声声，只差没把张五吹捧成天上星宿下凡。

    除此之外还有张五那位徒弟和徒孙，若不是此二人以命相搏拖延了好些时候，死人还不知要多上多少，一夜之间，钱二爷和魏长磐在栖山县也有了好大声名。

    再者就是州城里头来了个大官儿，到萧知县家宅院出来没多少时候，好好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竟然失心疯了，这个风评还算不错的知县，竟落得大寒天气在街巷光着身子乱窜的田地，官帽子自然也保不住，可怜这么个原本有望跻身庙堂中枢的读书人，被县里几户心善人家收留，关在一间破屋内供给一日三餐，免得跑出去丢人现眼。

    还有就是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原本就武艺高超的张老爷子经此一役武道境界居然更上一层楼，引得人们咂舌不已，寻常人搁张老爷子这年纪，不用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还能拄着拐走几步路已算是万幸，张老爷子却仍是生龙活虎，莫非这就是习武得天独厚？一时间，栖山县张府多了好些登门拜会的江湖侠士，自报名号起来一个比一个霸气侧漏，回去接着做门房的陈十应接不暇怨气颇重，费劲口舌以张老爷子正处于稳固境界关键处才婉拒了这些不请自来的拜会，只是张五门房那间屋内仍是攒下了一摞拜帖，只等张五破关再挑拣些实在不能回避的要紧人物去回拜。

    在县城里头将息了差不多有三两个月光景，魏长磐断臂养得七七八八，钱二爷除了还不能与人动武外已无大碍，期间小青楼里的丽人儿对迟迟未归的二人显然是忧心忡忡，期间还差遣梅兰竹菊四个贴身丫头轮番来栖山县里探视，可怜这几个小姑娘次次走上三十六里山路都要磨出满脚血泡，仍是咬牙每隔走完这些路程。

    眼看年关已近，钱二爷一拍板决定这就回镇上，事了拂衣去，免得到时候再来场大雪封山道路不通，也省去几个小姑娘隔三差五就要遭罪。

    陈十听闻钱二爷师徒要走，自认是大老粗的这个昔日大尧神箭手也没什么吉利话出口，只是嘱咐钱二爷好好当这个师父，做徒弟的学拳多上心而已。他这个当长辈的也没有什么送得出手物件，只是张五闭关前托他交给魏长磐块腰牌，是他张五信物，倘若他日要去投军或是走江湖时遇上了他当年旧识，便可照应一二。

    魏长磐坦然接下，对着陈十和张五闭关密室方向抱拳行礼。

    反倒是钱二爷有些意外，魏长磐不晓得这腰牌分量当然，他自然是一清二楚。象征一位武道六层楼武夫亲近之人的腰牌，岂是能用银子多寡来衡量的？有钱都买不到，当然多到一定程度那是另一回事....钱二爷眼神有些幽怨，老头子当年要是给他这么块腰牌，当年就能少吃好些亏。自报的家世背景要是没点儿真凭实据，江湖里头厮混那些都快成精的人物有几个信你？

    陈十瞥见钱二爷神情，笑骂道：“别说你师傅不疼你这徒弟。”回头从门房里头掏出另一件物事，是都不在魏长磐和钱二爷预想之中，断然没可能出现的东西。

    那杆枪。

    “这不是给老头子闺女当嫁妆的压箱底玩意儿？怎地这就给出来了....莫不是老陈你偷摸出来的？亏得我当年出去偷果子时回来分你一半，我钱才果然没看错人呐。”

    “放你娘的屁嘞。”陈十张嘴就是行伍里头带下来的骂人毛病，“是你师父要老子交给你的，老子就想不明白了，你那几个师兄哪个不比你更勤勉些，张家枪在你小子手上能有你师父一半威风？你小子要是下次来还没看到五层楼风光，干脆买块豆腐撞死得了，免得打着张家枪的名号出去丢人现眼。”

    不顾钱二爷正使劲使眼色，陈十又丢给他一本书卷，才翻开两页，涎皮赖脸的模样就彻底收敛的钱二爷破天荒有些惴惴不安，压低了嗓子开口：“师父是认真的？”

    陈十一脸不耐：“要问你自个儿等他老人家出关以后问去，今儿个老子把话撂这儿了，你钱才要是不练出个八九十来，下次进这门都甭想，当然你徒弟例外。”

    钱二爷低头默不作声，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两天，钱二爷陪着魏长磐去了趟县衙，取回了当日被关进班房时扣下的包袱，糕饼是万万吃不得了，挑挑拣拣过后只留下些胭脂水粉，魏长磐心里一盘算，好在后者占了大头，故而损失的不过是一两几钱的糕饼，让先前已有血本无归打算的魏长磐大松一口气，继而满面春风。

    “瞧你那点出息。”钱二爷背着蓝粗布包裹的撞山枪，骑着老马黄酒，对魏长磐这锱铢必较的脾性嗤之以鼻，“到时候要去混江湖，可别再跟你小子在镇上一个德性，恨不得每个铜板都死死抓住，到头来在江湖上混出了名堂，别人给你起个一毛不拔的绰号，你小子可到哪哭去？”

    听得师父言语的魏长磐脸有些红了，不再去在脑海里算计这趟牢狱之灾的得失，紧了紧包袱结，就替钱二爷牵着马缰绳。

    待二人行至栖山县城门前，那些眼尖的守门兵卒早早就认出了这是咱县里头出的那两位侠客师徒，出城前那些琐碎麻烦自然就没了，还少不了几句好听话。

    师徒二人走出栖山县城门，当师傅突然一拍脑袋，抬腿下马，踹了满头雾水的魏长磐一脚，让他上马。

    “那天你小子和张丫头虽然没见输赢，好歹没给你师父丢脸，我钱才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儿个就由老子这个当师父走路做徒弟的牵马。”

    少年郎笑容灿烂。

    茫茫青山中，有师徒二人，一人骑马一人步行，天高地远，人尽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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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魏家新桃换旧符

    临近岁末，青山镇上一副祥和气象，殷实人家早就置办好了鸡鸭鱼肉儿女新衣，孩子的碎嘴吃食自然也少不了，江米条云片糕柿饼冰糖葫芦，都是得到县城里置办的年货，家境差些的，或是爹娘抠门儿，就只能啃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硬邦邦地瓜干，嗑些瓜子花生。

    大尧为数不多能一年两收的南方版图，其中就囊括了青山镇所在一州之地，向来是有“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五州”的美誉，苛捐杂税极少，上缴官府的粮食也就是比塞北寒苦之地多上一成不到，百姓日子则要好过太多，至少大多人家用不着为如何填饱肚皮一事犯愁。

    然而也总有那么几户人家，除夕之夜不闻炊烟，年夜饭上不见荤腥。

    魏长磐爹娘原本也在此列，只比饿肚子稍好些，祖上没能积攒下来几亩薄田，就只能给人家当佃农，当家男人再勤苦也只能当一个人役使，再加上地里产出比起那些沃腴田地来相去甚远，一年两季割下来的稻谷除去租子，顿顿干饭都难，只能在每日两餐米粥里隔三差五夹上那么一顿，对魏长磐而言，倘若有一餐的粥稠到插筷不倒，那便是值得高兴一天的好事情了。

    自从镇上多了那座小青楼，穷到根子上的青山镇老魏家似乎是转运了，儿子先是给那几个光是瞧瞧就感觉比吃了顿酒肉还舒坦的女子当了小厮，继而给富甲青山镇的江湖人钱二爷当了徒弟，听去县城里采办年货的几人回来说，这师徒二人还在栖山县里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情，据说是帮着打杀了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那魔头说是有一丈高，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一口一个活人，吃了有好几百兵卒呐！好家伙，就是这么久了不得的魔头还不是给那貌不惊人言不压众的师徒二人光凭拳脚就打得奄奄一息？要不是最后大意了些受了伤，这般功绩就落在咱们青山镇人头上喽。

    这些夸大其词的言语入了钱二爷和魏长磐耳中难免要汗颜不已，这些大多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镇上百姓倒听得一惊一乍，对魏长磐这么个骤然发迹的穷家小子刮目相看，镇上闲汉那些原本酸不溜丢的闲言碎语也就销声匿迹。就连镇上那魏长磐爹娘给当佃户的地主大户都主动找上门来，减免了今年一半的租子。

    魏长磐他爹是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子，做梦都没想到人到中年万事休的老话到他这儿竟然掉了个个儿，开始转运了，原本门可罗雀的老魏家门槛都快被踏得稀烂，从早到晚主动找他拉闲话的庄稼人也多了起来，人人都对他那个儿子竖起大拇指来，让这个给人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穷苦人腰杆子都挺直了些。

    这个庄稼汉子心里清楚，儿子每月拿回来的银子自己没留下一文钱，还是他和孩子他娘实在过意不去，前前后后塞了通共还不到一两银子，这番从县城回来竟然又从怀里掏出来许多碎银子和铜板，合计有三两多钱！还是魏长磐再三解释绝不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他才将信将疑收下，心里百感交集，自己田里地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还没儿子这大半年挣来的银子多，啼笑皆非之余难免老怀大慰。

    毕竟是咱老魏家的种嘛。

    兜里有了银子，魏长磐他爹一咬牙，干脆风风光光过个年，打壶酒买条鱼，到镇上肉铺那里割两斤肉，那屠夫见是魏长磐他爹，二话没说就割了最肥的条肉来。没有那么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讲究，在他眼中但凡油水足那就最好。

    大年三十，魏长磐一大早就去小青楼打理完了大大小小的琐碎事情，还拿到了红纸包着的过节赏钱，身子骨痊愈如初的少年郎便欢天喜地在镇上大道上一路蹦跶回家，路上惹来不少惊讶眼神，多是没料到有了偌大声名的魏长磐竟还是少年心性。

    才到那间茅屋附近，他便闻着有极不寻常的味道扑鼻而来。

    “爹，娘，儿子回来了，家里烧了啥好吃的？”前脚刚踏进家门的魏长磐高声招呼。

    正在灶下忙碌的魏长磐他娘探出头，笑道：“石头回来啦？快去帮娘来看着这炖肉火候，娘去把那条鱼料理。”

    少年郎应了声，便去悉心看着炖肉火候，闻着锅里发出的猪肉香气，魏长磐靠着灶火，感觉浑身都是暖意。环顾四周，这间窄小屋子被他娘亲打扫得干净清爽，所有物件也都在熟悉的老地方。

    这种叫家的所在不是什么丹楹刻桷蓬门荜户的楼阁台榭所能替代的，其中朝夕种种，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娘亲虽说体弱多病，只能操持些家务事做不了田里地里的活计，可若不是这个常年病痛缠身的妇人持家有道，一文钱掰成两瓣还要试试能不能再掰成四瓣，这个家早早的就维持不下去了。

    魏长磐他爹从镇上回来，请人写了副对联，花了足足小几十枚铜板，内容平平无奇，笔力也是绵软，大抵就是些来年一帆风顺一家平安有福的意思，不识字的魏长磐他爹确是郑重其事拿双手捧回来的。

    这个庄稼汉子的粗糙面孔冲对这自己儿子颇有些肉痛地说道：“石头，来年这对联就你写喽。”

    笑着应下，魏长磐擦了擦手，郑重其事接下那副对联。这个庄稼汉子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胳膊腿都有些积劳成疾，抬手艰难，贴春联一事就交由魏长磐了。

    少年郎调好了浆糊，拿水沾湿那副还是前年老秀才提笔所写的春联小心翼翼揭下来，再折好收起，涂抹浆糊贴好新春联。

    魏家新桃换旧符。

    不知是谁家的娃儿火急火燎扒完了年夜饭，魏长磐一家才上桌，就听得一声爆竹响，随后两声三声四五声，六声七声八九声，传入云霄不复闻。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魏长磐他爹夹起了第一筷子鱼肉。

    魏家年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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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爆竹声中一岁除

    魏长磐他爹约莫是有年头没沾酒水了，半碗村酿土烧下肚舌头便大了，脸也涨得通红，颠三倒四就是那两句，不外乎石头可别得了点小便宜就跟人家卖乖，咱们本本分分凭力气挣钱，要是别人有什么难听言语就当他是耳旁风，还有乡里乡亲的，要是咱们家日后发达了，谁家有个小灾小病也别忘了帮衬一把....含含混混絮絮叨叨。

    壶中浊酒见底，魏长磐接过娘亲去灶下调配的醒酒汤，扶着墙走路都踉跄的爹，一小勺一小勺半喂半灌进嘴里，随后扶着这个喝了半辈子里最是舒心年夜饭的庄稼汉子到床榻上，盖上褥子掖好被角，不过半晌后如雷鼾声渐起，他才放下心来。

    看来今夜只能是母子二人守岁了。

    床榻上不时传来个心满意足的响亮酒嗝，被这酒水掺杂着糜烂饭食气息熏得头昏脑涨，少年郎捏着鼻子苦笑，对着正在整理碗筷的娘亲说要出去透透气，便穿好那件陈嬷嬷缝制的厚实棉袄推开家门。

    屋外寒风不凌冽，月明星稀，更兼有爆竹声声，家家欢宴。

    被冷意淡去了通红面颊，魏长磐情不自禁，放声长啸，声响旋即泯没。

    一年以前，他对往后日子的憧憬，无非是顿顿干饭再偶尔能见着肉菜，等自己年岁长了些，挣着些钱了，就去把娘的病好好医医，再去帮爹多种几亩地，日子自然也就不会如此拮据。至于娶媳妇生大胖小子的羞人事，那还早着哩。

    现如今的光景，比起往日已是天壤之别，米缸里藏着的十几两散碎银子和铜板，底气就是要比点灯菜油都买不起的日子足。

    魏长磐搓手跺脚朝着小青楼走去，一层楼武夫还远远达不到寒暑不侵的程度，比起寻常人来五感反倒还要更敏锐些，只是论起忍耐来要超出许多。

    青山镇除夕夜，除了吃年饭放爆竹的风俗，还少不了给家里孩子做个竹篾子蒙红纸的灯笼，挂在根纤细竹竿上，里头再点上根蜡，若是穷些的就放上根浸了油的布条，一样能点着，只是远不如点蜡来得耐烧，还有些提着灯笼跑快些，其中火苗都窜上来把整个灯笼都烧没了的，每年总有这么几个倒霉蛋，除了回去找爹娘死缠烂打再做一个还有什么法子？脾气好些的好言劝慰几句再做个新的，脾气差些就要年后算账吃竹笋炒肉咯。

    魏长磐手里的灯笼三四年前就是自己做的，一年到头攒下几枚铜板一多半都花在上面，除了买红纸外，还学会了自个儿做蜡烛，虽然手捏的歪歪扭扭黑不溜丢，却比浸油布条要好用太多，而且竹篾子灯笼编得小巧玲珑煞是可爱，惹得许多镇上孩子艳羡不已。

    这是他一年一度仅有的风光日子，唯有这天他身边才会围着一群想让他帮着做灯笼的玩伴，只是灯笼到手以后没几天玩儿烂了，倘若又有些什么新玩意儿来，魏长磐也就慢慢被疏远开去。官兵捉贼之流要靠着人高马大的游戏他体弱有吃不饱饭，当贼跑不过官兵，当官兵追不上强盗，一次两次还好说，回回都是如此，哪还有人乐得陪你耍？也就只有吴铜钱，大概是穷家孩子天生亲近的关系，时常仗着自己在孩子群里的威望，给魏长磐强行安排上了最是轻松的官兵领头角色，由他这么个先锋大将出马，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么些个四散而逃的盗匪们一一缉拿归案。

    看着这些被吴铜钱拎着脖子抓回来的同龄人，魏长磐哭笑不得，那些被抓回来的“盗匪”们一个个百般挣扎，也逃不出自幼气力就远超同龄人的吴铜钱掌心，往往身上还要留下青紫印记下来。这般情形多了，魏长磐再任凭吴铜钱怎么劝说，也不再去加入这类耍闹当中。

    除此之外，魏长磐最受青眼相加的还是在老秀才书塾的那些日子，治学极严谨的老秀才要是见答不上来所问圣贤道理，打手心是免不了的，每天都有几个捂着红肿手掌回去的，更有回家连筷都握不住的，爹娘找上门来也不管用，下次照打。除了吴铜钱仗着皮糙肉厚可以全然无视之外，就只有魏长磐从进书塾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离开书塾，都未曾挨过戒尺，也不是那些同窗猜测是仗着有几分亲戚关系便手下留情。

    无他，唯书上文字皆烂熟于心耳。

    魏长磐路上遇着同龄人，除了打招呼外自然要戏耍一番，只是大半路程走下来，仍是为见着吴铜钱身影，心头释然，这个长他没几岁的同龄人，早就是正儿八经的庄稼汉子了。他有些唏嘘，劳碌了一年，想来这会儿还在跟家里人吃年夜饭把？说不定也学会了喝酒，不再去弄这些小孩子玩意儿了。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花了大半个时辰工夫才到的小青楼，比起魏长磐自家那副简陋春联来，小青楼装饰无疑要多上太多，两张门神一左一右气态威严，剪纸窗花多半是小竹儿手笔，大红灯笼高高挂，几个蚕头燕尾结笔轻捷的倒贴福字，则是岑林晚字迹。

    “来的正好。”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梅儿来开了门，好容易咽下了口中食物，喜出望外，“还不快来帮忙做爆竹，这些体力活向来都是小磐你做，你一回家过年，劈竹子的人都没啦，这些还是我和小兰儿小菊儿她们几个辛辛苦苦扛回来的。”

    连拉带拽被拉到堆得有他大半个人高的竹子面前，不忍直视的魏长磐真想告诉这个满眼期待之色的小姑娘，做爆竹....真用不了这么多竹子。

    废了好大功夫终于劈好竹子开了洞 眼，魏长磐往里头塞入适量硝石木炭硫磺，再在洞 眼上留根引线，如此这般做了几十个后，守在一旁的四个小姑娘便按耐不住，拉着魏长磐去放爆竹了。

    四位丽人儿也在小青楼外，看着这梅兰竹菊这四个小丫头的热闹，皆是含笑。

    拿着火折子大着胆子点了爆竹的小兰儿见得火星起，忙不迭往后跑去。

    随后一声爆竹炸响，待到下一声爆竹响时，已是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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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   山雨欲来风满楼

    栖山县案牍房内，几个大年夜还得在这清冷地方的小吏，早已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污言碎语对正在翻阅不久前县里死囚越狱杀人一案卷宗的那人，只是再给这些不入流品的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面冲着一州将军之子说三道四，是嫌官家粮食撑肚皮还是那几个随从佩刀不够快？

    这将军公子不知道发什么羊癫，拉着几十私骑就朝着栖山县来了，差点没把城门兵卒吓个屁滚尿流，这几个正围在一口铁锅旁炖煮个衙门放下来猪腿的爷们，头一次见着除了县太爷出巡以外有人骑马，竟还有的以为是哪位山上大王难过年关带人下山的，连滚带爬朝县衙跑去，待有人战战兢兢朝城门楼子下面吼了两嗓子，才发觉是位了不得的将种子弟，这才大开栖山县门引其进来。

    遭了不久前那桩无妄之灾的萧知县被革去官身后，栖山县内就剩县丞主簿两位流品官员，本还有一位掌缉捕盗贼、盘诘奸伪之事的巡检，只是也被此案牵连，得了个徒徙三百里的下场，如此一来，全县仅有一位正八品一位正九品便全盘打理栖山县诸多琐事，忙得是焦头烂额。除夕夜当夜恰巧是主簿当值，听守门兵卒说了有了不得的将种子弟带着好几十骑，细细掂量一番后，当即带人去城门口相迎。

    这位主簿也是参与了当初萧知县那桩谋划，只是而今断然是行不通了，耗费了许多光阴财力在此的主簿也只能认栽，开始另谋出路。只是这当初由萧知县牵线搭桥才结识的将种子弟找上门来，他小小一县主簿只能是将姿态放得一低再低，就差没把那身练雀儿补服贴到地上。

    在那披坚执锐人人配刀持弩的几十骑之前，是个就差没把将种子弟四个字写在脑门上的年轻人，鲜衣怒马面如冠玉，偏生不是读书人做派，腰间悬了柄镶珠嵌玉的宝剑不说，还披挂了身鲜亮甲胄。

    只是让这主簿匪夷所思的是，向来名声极臭的将种子弟中竟出了这么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将军公子，待人接物皆是彬彬有礼，得知萧知县现如今情况后表情颇为痛心疾首，为大尧官场少了将来的中流砥柱惋惜，也让他这么个原本有些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官场同僚感慨万千，也不枉前头砸下的那值几百两银子的珍玩。

    那将军公子听得主簿将此事大致描述一遍后，又让其吩咐下去开县里案牍房门，这才有了那几个小吏大年夜还得陪侍在一旁的那一幕。

    被人捧在手上的那案卷翻页极缓慢，当翻到写有“庶民张五以枪诛杀此獠而毫发未伤”的那页时，显然起了极浓厚的兴致，书写这段的正是在场小吏中的一人，还以为是字句中有什么纰漏被瞧了出来，当即心中忐忑在脸上一览无余。谁料这衙内见状不怒反喜，赞这文书小吏事无巨细都记得详尽，让主簿大松口气之余决定日后将这流外七品的小吏提拔栽培一番。这些吏员虽无品级，但也有高下之分，流外九品到一品，俸禄差距也是极大，若是在吏门做到出人头地，不比当个封疆大吏轻松。

    话虽如此，科举出身和吏门子弟，仍是隔着道天堑。

    “敢问主簿大人，那张五现身在何处？”那将种子弟翻完案卷，意犹未尽向主簿开口。

    “回高衙内的话，张五在此役中似有精进，闭门谢客已有好些时日。”

    那高衙内听后面露憾色，“是来晚了。”

    “不过衙内若是想领教张五一门枪术，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可寻。”

    “哦？”

    “张五有一弟子名钱才，就在三十里外的青山镇上，据说颇得真传，在此案中也是处理甚大，高衙内如有兴致，不妨择日去唤此人来栖山县上即可。”

    “倒是主簿大人有心了。”高衙内一笑置之，“张家枪名声在这一州之地可谓是如雷贯耳，若是此番能有幸目睹，也算不虚此行。”

    “但是啊。”话锋一转，主簿身子骤然僵硬，官场上最怕的就是这一句，“有位执掌一州军政的将军大人，对张家枪那是势在必得，主簿大人这事如果办得利索，那栖山县知县的官帽子，说不准就用不着找外人来戴了嘛。”

    呼吸逐渐沉重起来的栖山县主簿还是艰难克制住开口势头。

    “一千两。”

    ....

    “两千两。”

    ....

    “三————”

    “张家枪谱不是由张五收藏就是在那钱才手中。”

    那高衙内似笑非笑。

    要是再晚上些时候，这三千两银子可不就成了一位大尧正九品主簿的棺材钱？

    他高坎是不在乎这点银子，可最是不喜旁人狮子大开口。

    不过二千两银子，对他而言也就是几顿花酒的开销，倒是栖山县知县的官帽子真是他信口开河，真当他是吏部官员，知晓这些隐秘消息？他爹说不得还真有这本事。

    张家枪这种沙场枪法本不该在这种小烂泥塘里摸爬滚打，奈何张五为边军教头时得罪了上峰，把托人情送进来谋些功勋的子弟给操练废了，这才迫不得已到江湖上厮混。他爹当时正是对张五百般刁难的上峰，原本一桩好端端的香火情给张五搅黄了，怎有不穿小鞋的道理？话虽如此，这已经坐到一州将军高位上的男人，私底下对高衙内说起张家枪仍是赞不绝口，曾坦言，若是这一州骑军都能习此枪法，单骑战力提升虽不显著，可聚沙成塔，放开千骑冲杀，成效立竿见影。

    这也就是高衙内带着这几十私骑奔波跋涉到这栖山县的因由了。

    倘若那张五钱才识趣，真金白银和官帽子自然是少不了的，要是摆出那些江湖武夫自以为是的可憎嘴脸来....真当他带着这几十骑是赏景来了？精挑细选出来的几十名精锐骑卒加上自家的五名供奉，一路上摘掉多少颗江湖武夫的脑袋了。

    既然张五趴在这儿不挪窝，那就姑且不去理会。

    择日不如撞日，那便先去那青山镇罢。

    人马皆往青山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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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衙内纵马踏青山

    钱二爷宅院就在青山镇镇北头上，出了院门左拐走上个百八十步就能走上山道，在青囊术士眼里是块得水藏风的好地方，可谓是千金不换。约莫是前者所言非虚，钱氏一脉人丁虽不算旺盛，却也几近独占了青山镇气运。

    当魏长磐得知镇头动静赶到时，百来个扛着锄头草叉的庄稼汉子心惊胆战看着钱家外头围成一圈持弩戒备的的数十骑，不敢有丝毫议论声发出。

    被骑卒围在中央的钱二爷手持着那杆撞山枪，气息有些紊乱，与其对峙者披甲持刀，见识有限的魏长磐只知道那不是大尧制式兵器，先前已与钱二爷有了两番交手，仍是气定神闲，显然是钱二爷吃亏较多。

    在大年初一这么个本该走亲访友的闲适节日，大清早便有人扣响了钱家门环，揉着惺忪睡眼开门的老妈子差点没被活活吓死，不知何时镇上来了这么些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卒，还说要找她家老爷讨教一二。

    起先钱二爷还以为是昔年江湖仇怨，不曾想竟是来讨教张家枪法的，二话没说就有一名披甲骑卒卸下披挂，持刀向前。

    就这么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骑卒，竟也是四层楼武夫，虽说比钱二爷少通了两处窍穴，出刀中隐隐有股血腥戾气，竟是靠杀人打磨出来的刀法，悍不畏死不说，出刀更是毫不留情，招招直奔要害，一时间钱二爷竟是只能回枪格挡，被刀上蕴含力道震退，吃了个不小闷亏。

    让他尤其震惊的是一名寻常骑卒就能有如此战力，其余那几十骑是不是人人皆是如此？

    场上那名中年模样的骑卒收刀行礼，钱二爷苦笑之余也是不忘还礼，仍是不忘留心为首那骑动作，从头到尾却还只是安坐马上，将他一招一式看了个清楚，神色阴晴不定。

    高衙内此时心中正嘀咕，张家枪对于一军效用是否有些言过其实，怎地在张五弟子手里还不敌家中供奉刀锋？还是父亲其实对当年依旧耿耿于怀，想让他借此机会再好好敲打敲打张五？他百般不解，对张家枪水准当即就看低好几分，早知如此就不用再跑这趟来试探张五一门深浅，直接踏过去不久行了，弟子不过是差强人意的四层楼武夫，想来张五这一大把年岁，至多不过是个虎死威犹在的五层楼而已。

    至于那些案卷文字，一个文书小吏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为首那骑缓缓踏出，坐骑是匹通体不带一根杂毛纯黑神骏，按理来说极难降服，此时却驯良非常。明白对方大概是要先兵后礼的钱二爷咂摸出了那么点味道，心里也就有了底。

    不出所料那人开口虽客气，却是直截了当说明来意，要的就是张家枪枪谱，师徒中还得有人前往军伍中指点招式，起价豪气万千，开口扔出个正派从八品骁骑校尉，语气不容商量。

    钱二爷摆正姿态，一板一眼讲起了师门规矩，说是他枪法未成，枪谱自然是不在身边的，担任骁骑校尉一事还需向师父禀告，而张五此刻正在闭关....归根结底就是缓兵之计而已。他钱才平日细节处百般不在意，大事把握得倒异常稳妥，而今景象，一看就是官场哪处关节出了毛病，只能拖些时日看看能否疏通，说通透了，就是去打点银子求人情而已。

    “哦，看来那枪谱确不在你身边了，无妨，先随我们回去，到时候再由你师父或是师兄弟带来枪谱即可。”

    一句话，直接封死了所有退路。

    络腮胡子微微颤抖，钱二爷心中了然此时已没了商量余地，原本那些说辞也就没再说出口。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高。”

    他娘的还真是冤家路窄。

    “敢问高公子，可与本州将军....”

    “我爹。”

    得嘞，今儿个咱认栽了。钱二爷听得这高衙内此言，那点存留侥幸顿时没了踪影，长舒一口气，便应了下来，只是还得处置些琐碎事情，烦请高公子等些时候。

    闭了钱家宅院大门，钱二爷瞧着从后门溜进来的魏长磐，神情苦涩，“你等师父和这些人走后，尽快去栖山县上将此事从头到尾讲给你陈伯听，别忘了为首那人是那姓高的将种子弟，当年他爹与你师公有大过节，不去走这一遭是不行了。”

    “你小子也别太过紧张，到底还是走正经路数的，不会对师父太过刁难。”

    不过此言一出，纵是钱二爷自己也是不太信服。

    “小青楼里的事情，你小子多上点心，切记，别让官家人晓得，若是从哪儿听到些什么风声，马上去告知那几位....倘若师父两个月还没回来，估计你就得去外头自个儿闯荡。”

    “万事记住头一条，自个儿的命先保住，才能去想其他。”

    叮嘱完了这些，钱二爷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宽慰这个徒弟，魏长磐也没什么言语，只是帮钱二爷收拾行囊，褂子衫子袄子靴子，御寒衣裳，治外伤的金疮药，事无巨细。

    收拾包袱时，钱二爷期间与他擦身而过，手心里便多了张字条，心领神会的魏长磐悄然将其塞进房内一处缝隙中。

    这些行李准备妥当，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临出门前，魏长磐替钱二爷将枪重新用粗布裹好，与老大行囊一道系到背上，身上已是如此臃肿之余，钱二爷还不忘往腰上挎了把刀。

    当高衙内察觉钱二爷负枪之余还佩刀时，一挑眉，冲着先前那个胜了一招半式的供奉一笑：“啧啧，看来人家钱大侠原来是用刀的好手，先前拿枪看来是放了好些水分呢，等回去您二位大可再切磋过。”

    已有一名骑卒牵来两匹马，一匹供人骑乘一匹驼载行礼。

    钱二爷安置好行李，随后翻身上马。

    “别忘了好好练拳！”钱二爷吼了一嗓子，而后策马跟随骑队离去。

    那高衙内鲜衣怒马一骑当先，随后更有马踏青山，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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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三尺长锋岳青箐

    确认最后一骑已在目力所及范围之外，魏长磐顾不上周围那些庄稼汉的七嘴八舌问询，就回钱二爷宅院闭紧院门，四顾无人后从夹缝中取出那张纸条，三两眼扫完上头钱二爷的蚯蚓爬爬字迹，在心中默念三遍确认后就将其塞到嘴里，咬牙切齿嚼了好一会儿后硬着头皮将其咽进肚皮。

    转身从钱二爷屋内走出，迎面就碰上位三位妇人，魏长磐不看尚好，一看三人面貌，竟是皆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这三位妇人分别是钱二爷的原配正妻与后来纳的两位小妾，按辈分来说，魏长磐都应该叫一声师娘。只是这师娘们一见他，较年长的正妻还算镇定，剩下两位年岁较小的可就泪已涟涟说不出完整话来。

    身为栖山县里大家闺秀的原配发妻听了魏长磐竭力解释的因由，说是钱二爷在先前栖山县内诛杀恶贼一役中大放光彩，被行伍众人相中，这才兴师动众请去担任武术教头一职，先前刀剑相向是军伍里头常有的情形，向来是点到即止，不用惊慌。那位大师娘听得面前自己夫君弟子的诚恳言语似乎句句属实，也就不再追问太多，厉声止住了其余那两位的啜泣，对魏长磐说道：

    “那就有劳小石头多费心了，何时我相公传信过来，还请告知一声。”

    “理当如此。”

    走出钱二爷家宅院，先前那些手持农具前来助阵的庄稼汉子也就散去了，先前都以为是临近村镇来生是非，镇上青壮多半都乐得前来相助，只是一见了那足足几十骑的声势，腿没吓软已算是万幸，目送那些个骑着足有一人高的甲士带着钱二爷出镇后，才敢从各自藏身的街头巷尾溜出来各回各家。

    魏长磐对此事的解释不多时就传开了去，多半是那大师娘放出去的风声，镇上百姓捶胸顿足之余，也不免感慨，这姓钱的在咱们镇上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议论纷纷之余，走亲访友依旧不断。

    此事在镇上掀起了不小波澜，可毕竟是逢年过节喜气洋洋的日子，这点不痛快也就渐渐淡去。

    只是那棵东倒西歪槐树下，仍是有个庄稼汉子在探头探脑，魏长磐定睛望去，却是再熟悉不过。

    “爹，你怎么也在这？”

    “废话，怎么说都是你师父，当爹的咋能有不来帮帮场子的道理。”汉子叹口气，“你师父这一去也不知是福是祸，爹就怕你要去强出头，咱族里头也都是庄稼人，没一个能跟官家人搭上话的，这个当爹的也没啥本事....但石头你记住一点，咱不惹事，咱也不怕事，天底下还有王法，还有老天爷在看着，要是被人家欺辱了，县衙里告不成咱就去郡城，郡城里还不顶事咱们就去州城。”

    “老大个天下，总还有地方能讲讲道理。”

    “爹虽然不识字，但有些活了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学问，石头你可得听两句。”

    “晓得了晓得了。”魏长磐说道，魏老爹见儿子态度认真，也就不再多说，扛着老锄头就走了，还不忘嘱咐两句钱二爷不在了习武更要用心，小青楼里头也不能因为人家待你甚好就没了分寸，诸如此类的言语，皆是一一答应过。

    那个扛着锄头远去的身影有些佝偻了，手脚也远比不得年轻时利索。

    朝着小青楼方向走去，忽的有股寒芒在背之感。

    来不及多想，魏长磐当即一拳向身后轰出，用上了压箱底的冲天炮拳，声势比起当初与张笑川交手时还要刚烈几分，招式有所精进之余，在武道一层楼已然登堂入室，一层楼开窍十二后又开窍穴四处。

    拳头击打在人躯干上的沉重声响再加上一声闷哼，魏长磐完全递出这拳后方才抬头，竟是先前骑队中人装扮，只是没披甲乘马，弓弩刀枪也不见，此时被魏长磐一拳连退三四步方才卸去拳上力道。

    这人脸上变色，但凡军伍之中，总少不了干脏活累活的角色，刑讯逼供刺探潜伏，战阵厮杀虽不不擅长，可论起这类活计确是一等一的熟稔，这人正是其中佼佼者，不知多少硬骨头江湖汉子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言无不尽，只求给个痛快，对付犯了罪行的昔日同僚和临阵脱逃的兵卒下手也是最为狠辣，声名极差，在军伍里头处境愈发艰难，所幸被高衙内相中带在身边，不少见不得光的龌龊都是其一手促成，也算是一名心腹。

    武道不过二层楼境界但凭借精通毒理和高妙的下毒暗杀手段，曾经硬生生耗死了正值鼎盛的一州三流门派的四层楼境界掌门，后者死不瞑目，少去了顶梁柱主心骨的门派自然四分五裂。

    这些事迹成就被人吹捧久了，寻常人自然都有些飘飘然。这次高衙内安排的活计，不过是盯着个毛都没长全的半大小子，或下慢毒或将其擒住，反正就得弄清楚那枪谱是不是被那名叫钱才的那厮藏匿了去，没有那还好好说，性命随你取舍，若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那就是宁杀错不放过了。

    只是依他脾性，不管是不是，这倒霉小子多半是活不成了。便有些托大，堂而皇之就打算从身后偷袭将其制住，却未忘记武夫五感最是敏锐，加之未曾料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小子这一拳竟隐隐有了二层楼杀力，险些阴沟里翻船。

    强行咽下涌上喉咙的那口鲜血，他活动活动生锈筋骨，傑桀一笑，心里已经开始打算待会儿擒下这人后是先断其四肢，还是先用刀剜下个几十片肉来，更能解他心头之恨？

    掌心一翻，就多出一包粉末来，只知道用刀剑拳脚的粗蠢江湖武人，哪里知晓这能让人几个呼吸就能四肢无力的药物好处？倘若被采花贼拿到，那嘿嘿，保准要多祸害不知多少黄花闺女。

    他跃跃欲试，眼前已经浮现了这小子中招后倒地任人摆布的情景。

    后颈处感到一丝冷意的他颤颤巍巍举起双手，那包可以麻痹血脉的粉末自然落地。

    不由他不如此，只因他颈后便是三尺长锋。

    持剑者，岳青箐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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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天马行空是刘全

    刘全被一婆冷水浇到脸上，才从一片昏沉中挣脱出来，刚想从靴筒里掏出护身的短刀，就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双手被一条足有婴孩小腿粗细的结实麻绳绑缚不说，身上更是被胡乱缠绕满了相同材质的绳索，虽然看上去极其粗蠢，但是非常有效，他连动弹一根手指都困难，更别提从怀里掏出那些可以于片刻间置人于死地的淬毒暗器来。

    然而更要命的是，这些东西在绑缚他之前已经被搜走了，虽说是个外行，倒也事事细心。刘全进行了两次徒劳无功的尝试后便心如死灰，不再去想如何脱身，转而思量起该如何少受些苦楚，是拿银子收买，还是搬出身后靠山高衙内，亦或是二者兼施威逼利诱？刘全折磨惯了人，自然知晓这上面的学问能将人这百十斤骨肉所能产生的痛苦放大到一个何其可怖的田地。

    他用头痛欲裂，两眼一抹黑前所记得的最后情形，就是后脑挨了一下，随后身前人就擒住他双手，再然后的，就记不得了。

    咽了口唾沫，可惜双眼同样被黑布蒙上了，不然看一眼面前人，多少能知晓点情况，也用不着在这提心吊胆等罪受。

    正当刘全想象着接下来所要遭遇的种种时，魏长磐把空了的水瓢放下，望着围做一圈的小青楼女子们，神情无奈：“人已经醒了....接下来该做什么。”随后望向岳青箐，其他人也是如此。

    “嗯....”岳青箐柳叶眉毛一挑，她当时也是不知该把这大活人如何处置才将其击晕，而今问起这事来，她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在场诸人中，唯有她和魏长磐算是江湖人，她不论资历境界都要高过后者。只是岳青箐从未提起，在师门中她向来只管练剑，什么江湖事非一概都是由师门长辈打理，几次江湖游历除了与钱二爷相遇那次孤身一人大为狼狈，其余的无非是按部就班造访临近山门，结交同辈，烹茶郊游之流，几次切磋也都是文比，各有胜负....

    岳青箐的江湖，就是这般风轻云淡的光景。

    她所在宗门，风评极佳，门内弟子大多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更何况她身为女子，哪里做过这等事？

    寂静无声一段时间后，还是崔小山发声：“就这么绑着也不是办法，先问问他意欲何为再做打算不迟。”其余人等也都觉得似乎这能如此。

    “那谁去问啊？”发问的是魏长磐。一见周围人都是一副奇怪表情，便明白这话多问了。

    “要是万一这人不肯说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顾眉声难得放下琵琶来，一脸正气：“身为小青楼里唯一的男子汉，相信这点小麻烦是难不倒我们志在江湖的小磐儿的。”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魏长磐推开了灶房门，寻遍小青楼附近这只有这么个还算隐秘的所在能够藏得住人，进来前幸灾乐祸的几个小姑娘还不忘提醒他快些，莫耽误了陈嬷嬷准备今日饭食。

    刘全听得推门吱呀声响和脚步，笃定是有人来料理自己，听起脚步来还是个练家子，莫非是同行？本是极寒冷的天气，后背的贴身衣服竟全湿透了。

    魏长磐在绕着这被捆绑成人形粽子模样的人面前来回踱步，想着是先解开蒙眼布料还是先开口提问，在想象力格外丰富的刘全听来，就是开始准备各种刑具了，对于那些心志不坚的受刑之人而言，这种时候最为难熬，十之七八都熬不过两炷香时间就开始竹筒倒豆子般有话就说。只是身为高衙内心腹，知晓事情太多，嘴巴怎能不严实？

    下定决心打死也不开口的刘全干脆眼一闭腿一身，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架势。

    见这人被绑缚得久了血脉不通似乎有晕厥过去，魏长磐有些谎了，可别死在这地方，倘若要是日后官府追究起来，那可真是怎么着都洗不清了。

    刚想上去掐他人中窍穴的魏长磐手忙脚乱间有包事物从怀里落在地上，其中包裹的粉末散落一地，正是先前从刘全身上搜出来的药物之一。顾不得这些的魏长磐却不知晓这个施毒高手心湖中是怎样一副巨浪滔天的情形。刘全暗暗教苦，怎地连起头的鞭子拳头都不见，就直接上了杀招？大哥好歹先来个火烙拔指甲试试手也成啊，怎地动不动就掏出人最得意的东西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毒并不是瞬息致命，而是一点一滴侵蚀人五脏六腑，任凭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还是体魄强横的横练武夫，一时三刻若无解药下肚就得毙命，他上次对人用此药还是一个落在他手里的当年仇家，刘全一想到先疼到能把舌头咬断在呕出化为一滩稀烂的脏腑再痛苦死去，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感到人渐渐近了，刘全心里又在挣扎，一面是当场横死痛苦不堪，另一面则是回去面对高衙内情形。娘的，横竖都是个死，早死不如晚死，与其这会儿死得凄惨，不如去搏一搏日后能多活些时日。

    全然不知刘全内心波澜的魏长磐凑到刘全面前，刚想摘下他蒙眼布条，刘全便大喝一声：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大爷————饶命啊————“

    惊得魏长磐倒退三五步，犹豫着问：

    “你....醒啦？”

    “是是是，我醒了，大爷想要知道什么我都说，只是千万莫取我性命啊，家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无人赡养，大爷可万万不能做那一尸三命的夭寿之举啊....”

    魏长磐无奈扶额，上前解开刘全蒙眼布条。

    视野骤然开阔的刘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地上散落残留的茶色粉末，让他顿时觉得，先前自己开口开的是无比及时，让他不由得对自己的急智都甚是钦佩，随后就一五一十给他刚认的魏长磐魏大爷从头到尾将此事讲了个清楚，只是有意无意省去了对魏大爷杀心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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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有人铁骨铮铮

    小青楼内，四位丽人儿都围坐在二楼一张红木雕花八仙桌前，听魏长磐讲述刘全吐露的言语，这个属实是被自己配置毒药吓破胆的高衙内心腹，将自己所知有关这位身世显赫将种子弟的相关种种都吐露出来。

    八仙桌上本该拜访的精致紫砂陶茶具被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琳琅满目十几种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药物，还有些形制古怪的精铁利器，有几样上面泛着幽绿色的光，显然是喂了毒的，饶是见识不算短浅的岳青箐也只是认出了一两样而已。至于药物，只能勉强分辨出毒药和伤药区别，其余的一概不知。

    倒是平日只知手捧书卷的岑林晚，竟是出人意料认出了大多数药物器具的作用，譬如竹竿模样的喷筒，能将金汁毒液射出三丈有余，刀身纤薄狭长的短刃，是用来割肉剔骨的歹毒刀具。除此之外，便是些零散物事，其中一块牙牌竟是军中武官才有资格悬挂，品第还不低，罕见兽骨材质，观其篆刻纹样，是大尧边军从七品武官无疑。

    听得岑林晚娓娓道来，魏长磐钦佩之余不免对刘全身为武官胆量竟是如此之小万分不解。

    起先不觉其中凶险的崔小山这才琢磨出个中味道来，所幸岳青箐心神不定才前去探看，小磐纵然不丢性命那下场也不会多好。

    然而如今如何处置这个刘全，成了天大难题，先前曾对魏长磐透露如果他半旬日子赶不回高衙内临时驻地，那么那看似已经远去的几十骑就会杀个回马枪，那时就远不如这次这般好说话了。

    只是那几十骑战力，远没有魏长磐预想中那么夸张，像先前击败钱二爷的骑卒实际上只有这一人，还有一人稍逊一筹，胜负五五，剩下三名给高衙内看家护院的武夫供奉也都是参差不齐的三层楼铁骨武夫，另外骑队中仍存有十余一二层楼的武夫，捉对厮杀平平，可在围剿境界更高的江湖武夫上配合甚是默契。

    如此一来，那高衙内身边这几十骑战力，足矣匹敌寻常骑军二百，兴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下最是棘手的是，如何处置刘全这个烫手山芋，若是扭送到官府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行，只怕用不了三两天放了出来，就这么放走了，也难保刘全会不会一五一十对高衙内如实相告。

    正当在场诸人皆是一筹莫展之时，顾眉声忽的心生一计。

    ....

    刘全还是被绑在灶房内，嘴边有只粗瓷大碗装清水半满，旁边还有只留下处偌大缺口的干饼，侥幸没有与前头三只片刻工夫就被撕碎吞咽下肚的伙伴一个下场。跟着高衙内大鱼大肉惯了的他没料到饿急眼时，干而粗的饼子竟然能咀嚼出让人无法拒绝的甜味来。

    右半边身子微微酸麻的他换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继续躺在灶房的地面上，魏长磐前头担心地上的寒冷，还特意为他铺上些稻草，让刘全心中稍稍放松下来，至少凭这些细微处判断，一时半会儿自己还算性命无碍。

    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还是前头那姓魏少年，刘全心里头便生起了重获自由的希望来。

    灶房的门再次吱呀作响，果不其然，来者正是魏长磐，只是手里拿了些什么事物背在身后，刘全也看不清晰，只道是又拿来了些什么吃食，谄媚开口道：“魏大爷....”

    话才说到一半，魏长磐动作骤然迅捷如猛虎，一把捏住刘全脸颊令其无法开口，而后将另一只手中攥着的丸药硬塞到他口中，眉眼里满是紧张。

    迫不得已咽下那颗丸药的刘全干呕数次还是没见成效，神情便渐渐便了，如丧考妣。没有丝毫味道，呕也呕不出来的，必然是极其厉害的毒药，莫非是这些人不顾及高衙内势力，想要杀人灭口？

    刘全开始闭目等死。

    “放心，不是要杀你。”

    刘全立刻睁眼。

    “不过也确是毒药。”

    刘全眼色晦暗。

    “只要你听我的，再活上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在这短短片刻时间内，刘全的心境从大喜到大悲再到大喜，起起落落，好不可笑。

    “这毒三两天内不会要了你的性命，服下了也并无什么异样，只是。”魏长磐将一个小瓷瓶提到刘全眼前晃了晃，“药引子还在此里，任凭你逃到天涯海角，但凡一被我知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亦或是动些什么手脚，你命 根子始终在这，只消我轻轻....”

    “别别别别别，魏大爷，魏祖宗，您要小的干啥都行，可万万不能动这瓶里东西啊。”刘全声音急切，隐隐还带了两分哀腔，“小的该说的也都说了，大爷要是哪儿没听清楚，小的再给大爷从头来....”

    “唉，不是因为这。”魏长磐做出痛心疾首样子，“我本来看你可怜，家中更有老母稚儿嗷嗷待哺，放你归去，似又觉得不妥，你要是回去再搬弄唇舌，那我岂不是放虎归山留后患？”

    此时刘全只恨自己被捆了个结实，没办法下跪磕头：“小的怎敢啊，魏祖宗手里捏着这东西，就算再给我一万个胆也不敢再做啥啊。”

    “好像也有几分道理。”魏长磐神色缓和了些，冲正于阴影处窥探的岳青箐打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便掏出那柄钱二爷所赠匕首来割断刘全身上绳索，可怜他刚想站立起来，就因血脉封闭太久不得不重新跪坐下去。

    “对了，还有你身上那些瓶罐里的药物和身上物件，权当是点买命钱的添头，一会儿记得把方子抄录下来，才算差不离。”

    劫后余生的刘全磕头如捣蒜，不顾仍是全无血色的颤抖双手，拿起炭笔一笔一划开始书写起药材名称来，何种年份，多少分量，怎样入药，都阐述得详尽，用了足足三块炭笔和小半灶房地面方才写了个清楚。

    望着刘全仓皇远去的背影，魏长磐心头对这墙头草都能当得铁骨铮铮的汉子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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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瞒天过海，衙内将至

    仓皇如丧家之犬般逃离青山镇，一连在山路上奔走了三十余里路程才见着栖山县轮廓的刘全热泪盈眶。

    身上药物和许多锻造极难的精巧器物都被收走，连同那些耗费了半生心血的方子，都为他人做了嫁衣。所幸还留了些银钱和代表武官身份的牙牌下来，身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事也就只剩下柄护身短刃。

    一进了栖山县，刘全闻得小馆子里飘出的炖肉香气，感到喉咙忽然间紧了起来，步子就不由自主得调整了方向，在一张油腻的桌面旁坐了下来。

    身上碎银少了一块，肚子却鼓囊许多的刘全心满意足地走出了这家苍蝇馆子。

    暮色渐渐笼罩了栖山县，城门自然也就闭了，可不少人心知肚明仍有几条隐秘道路可供出入，不过对于武道二层楼的武夫而言，不过丈余的低矮城墙只需找到两个着力点再用些巧劲，自然不比农家围着菜畦的破篱笆难翻越多少。

    当天色彻底伸手不见五指时，一身熨帖黑衣的刘全早已奔行在林间道路上，高衙内和那几十骑的临时驻地其实距青山镇只隔着三座大山而已，方圆十余里都是人迹罕至的去处，只有为数不多几个进山捕兽的猎户偶尔现身。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有一眼极甘冽的泉眼，高衙内游历山水是偶然尝过，竟是念念不忘，烹茶更是能茶味香平添两三分不止。这是这么个家世惊人的衙内，将父亲麾下三百士卒都拉到此处大兴土木，硬生生在原本一个穷乡僻壤修出一栋楼阁来，就地取材的巨木在能工巧匠的手中和三百士卒的不惜气力下，不过三月就是平地起高楼的惊人之举。

    除了高衙内兴之所至携美娇娘前来逍遥外，也时常有风流文士前来吟哦，不外乎是赞叹这山中楼阁泉水风景秀丽的诗词歌赋，往往正挠到高衙内痒处。

    茫茫夜色中，刘全靠依稀可见的星光辨识方向，同时浑身戒备，二层楼武夫境界，比起寻常兵卒来是强出太多，可倘若遇上了猛虎黑熊还是捉襟见肘，毕竟还只是锤炼得结实些的血肉之躯，比不得野兽的尖牙利爪。

    在山林间穿梭了不知多少时候，再加之先前被绑缚了足足有有十几个时辰，刘全身手也有些迟钝下来。

    就在这刘全身躯稍微放松的的一刹那，刘全身后那棵老松上有个模糊影子蠕动起来，刘全刚刚有所察觉时，便有一点银光炸出，随后千倍百倍地放大开来。

    刘全全然没有反击的机会，那抹银光就在他脖子上方相差丝毫停住了，略微大动作的颤抖都能让那雪亮刀锋切入他的后颈根子。

    “一六三，骑四。”刘全举起双手，说出了这些。

    身后那重如山岳的压力骤然消失，刘全腰间悬挂的牙牌也被摘走了，片刻后刘全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再扭头时身后的模糊影子已然离去，重新依附在某个阴暗处，随时准备发动鬼魅般的一击。

    高衙内出行，身边除了明面上的几十骑和混在骑卒中的家族供奉外，还有一人藏在暗中，极精暗杀之术，本是大尧专门为朝中大员安排的死士，却被那对高衙内宠溺非常的一州将军拿来公器私用。虽说只有这一人，却可以几近不眠不休，平常的衣食住行也全然不和刘全以及其他同袍一块，让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合群的刘全也有些感慨。

    既然遇上了此人，就说明高衙内驻地已经近在咫尺，果不其然走上不过百余步路程，刘全眼前就是一片平坦地面，林立着二十余个帐篷。帐篷中所居显然是普通士卒，三四人都窝在半丈多大小的空间里，高家供奉倒是人人能能独住一顶。

    唯有这些林立帐篷旁二十丈处，有楼阁朱甍碧瓦雕梁画栋，恰似仙鹤立于土鸡群中。

    在这山林中营建这么一处豪奢住处，高衙内也是下了不小的本钱，仅犒赏出力兵卒的银子便有二千两，除此之外将物料运入山林中的人力物力更是不可估量，就是为了这位将种子弟在烹茶会客时能有个舒服住处。

    帐篷周围还点起了几处篝火，十几名骑卒三三两两散布四周，神情戒备，守夜人是三班倒，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去睡觉的第一班人依旧警觉，其中有人听得树丛中有沙沙声响传来，当场就持弩上弦，更有三五人抽刀出鞘，缓缓进逼。

    “烧饼一文钱两张。”

    “黄酒二钱银半壶。”

    对上了暗号，持弩欲射的松了弦，抽刀的收刀入鞘，最先听见动静的骑卒问道：

    “可是刘大人？”

    来人整个身子都从树丛中钻出来，正是刘全无疑。武道境界不高，却是高衙内心腹，又有从七品武官身份，被这些普通兵卒身份的精锐骑卒称一声大人也是理所当然。

    “公子可曾睡下？”

    “不曾，兄弟们刚才守夜时，公子还刚刚出来过，此时想必还醒着。”

    听得这人回答的刘全松了口气，便走去那与周遭帐篷格格不入的那楼阁门前。

    “哦？如此说来，枪谱想必只能是在张五身边？”高衙内倚靠在塌上慵懒开口，身旁美人正轻轻捶打其后背。”

    “正是如此，按公子吩咐，将那姓魏的小子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仍是没有说出张家枪谱下落，其余不相干的倒是说了不少，看样子也不像扯谎，不出意外，就在张五身边。”刘全不敢抬头，生怕睁眼便是高衙内禁脔身上那些他不该看的东西。

    “差事办得不错，下去歇息便是。”

    刘全退了出去，回想起先前一举一动似乎并未出什么纰漏，这才放松下来。深知在这高衙内面前耍心机，不比一个三岁小儿在他面前玩毒更加容易的刘全一声叹息，既然已是而今这般局面，只能尽量把谎圆得漂亮些，毕竟自己偌大个把柄还在人家手中，实在是身不由己。

    高坎活动活动筋骨，忽的对身边这张妖冶面庞有些烦了，便挥挥手将其驱走。这个将种子弟此时耐性极差，如此，便等不及那江湖武夫张五乖乖把张家枪谱送上门来。

    他自己去取。

    这一州之地，他何处不可至，何物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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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兵来枪挡将来枪破

    栖山县，张府。

    正是个月明风清的好天气，久未露面的张五拎着个酒葫芦上了屋顶，模样邋遢，一件大氅胡乱披上肩，许久没打理过的雪白胡子和头发一样纠结在一起，却全不在意，寒风拌着葫芦中冷酒一同灌下肚，别有一番滋味。

    不过这些潇洒举动全入了夫人李氏的眼里，便是十恶不赦的罪行，才出关不去看看他们娘俩也就罢了，偏生衣冠不整窜到墙头上去喝那酸尿，真当自己是猴儿不成？当即就是一声河东狮吼，给正在门房小间里酣睡的陈十差点吓下床来。

    震天响的嗓门饶是张家宅院附近几家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这些邻居人家一听是李氏声音，皆是苦笑，拿被捂头，显然是对此情景经历极多。

    听得媳妇吼声的张五身上那股子潇洒劲烟消云散，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张五就从屋顶上不着力道地跃到地面。

    “都那么大年岁的人了，整天不是关屋子里不知道干啥就是喝酒抽风，也没个正形。”李氏声音不见小，“闺女被你锁在家这么久，再不出气透透气可要憋出病来，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你教他舞枪弄棒作甚，性子也激烈起来，到时候还有哪家小子乐意娶咱闺女？”

    眼瞅着媳妇火气越来越大，纵是武力非比寻常的张五也很是头疼，好生劝慰了许久又赌咒发誓所作所为皆是为妻女着想后才勉强平息了李氏怒气，当丈夫的窝囊到了这个地步，估计放眼大尧全境，也实属罕见。

    发泄完了心中怨气，李氏反倒更添忧色，白天张五刚刚出关，那姓魏的徒孙就来敲张府大门，是口口声声说有要紧事情要告知师爷，才好端端露面没多少时候的张五一听他言语脸色立刻就阴沉得要滴水。待到那姓魏小子走后，张五转身就让他收拾金银细软，母女俩明天一早就回他老家。

    还以为张五扯上了什么人命官司的李氏这才收拾完了包袱行礼，又差个张府下人去车马行雇好两辆马车，张家在栖山县扎根这么些年，值钱家当还是颇有些的。还有些大物件都一一藏在隐秘处，一连忙活到了大半夜才大致准备妥当的李氏见张五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自然是气不打一出来。

    张笑川此时已早早睡下，对于亲爹张五当日那顿刻骨铭心的敲打显然还是耿耿于怀，只是被告知要跟着娘亲回张五家乡省亲一趟。

    “夫妻十多年，就连实话也不愿说吗？”李氏挽着张五臂膀，依旧如十几年前一般有力，让她面孔微微地红了一下。

    “不是不愿，实是不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呸，又是这套说辞。”李氏啐了一口，“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可说的。莫非你张五在外头养了个小的，想趁着我们娘俩不再逍遥快活？”

    “不是....“

    “扯谎。”

    “夫人听我解释....”

    “有什么不能共患难的。”李氏眉眼严厉起来，“十几年下来，难道还不能同甘共苦么。”

    张五不顾李氏视线，又将葫芦口塞到嘴里好一会儿，知道李氏脸色铁青才识趣将酒葫芦放下。

    “钱小子被人抓去，以此要挟要我张家枪谱。”

    “是钱才？抓得好！当初往老娘脂粉里头掺辣椒面，害得脸上红肿得一连一个多月都没办法见人。”嘴上恨恨然，李氏心里却是担心的，“不会伤他性命吧？好歹也算是你徒弟，你这个做师傅的可别为了点什么物事害得人家把性命丢了。“

    “这自然还不至于。”张五宽慰李氏道，“不过看似是找我徒弟麻烦，说到底还是冲着我这个师傅来的，毕竟树大招风，你男人我如今在这一州的名气也算是不小，总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年恩怨找上门来。只是这次来的人有些不寻常而已。”

    “你们娘俩先回去暂避些时日，待到风平浪静了再回来不迟。”

    “忒大个男儿，胆气怎地还不如我这女子。”李氏撂下这话便甩开张五臂膀回屋，只留下握着酒葫芦的张五孤零零站在一片月色中。

    张五的酒葫芦被人劈手夺去，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口才重新塞了回去，只不过已是空空如也。不知何时从床榻上起身的陈十打了个响亮酒嗝，“当年为了这么一口酸马尿，你我挨了多少下军法？”

    “记不得了。”张五仰头，不放过葫芦里的最后几滴酒水。

    “老子现在还记得那狗 日军法官的嘴脸，不过是是晚归营了片刻，就累得老子要挨十下鞭子。”陈十骂骂咧咧。

    “谁叫你当年既管不住裤裆也管不住嘴，别人偷摸着出营都是小心在做，那家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陈十怎样，喝得烂醉还大摇大摆骑马从营门口纵马回来，不抽你抽谁？掉脑袋也不冤枉。”

    “你还有脸说老子？是谁一发了饷就去边上村镇置办衣裳，人模狗样祸害了几个良家？”

    “嘿....”

    二人一说起当年军伍之事，就借着酒劲互相揭起老底。

    嘴上本事不如陈十的张五给说急眼了，最后摆出一条来，他 娘 的我张五有媳妇女儿你陈十有不。结果被后者不屑回嘴道，你媳妇女儿可服你？

    两个岁数加起来快两甲子的老家伙斗完了嘴。

    陈十张五并肩躺在地上，少顷，前者开口：

    “做到了一州将军，怎还对你这么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的武夫较真，气量也忒小了些。”陈十愤愤不平。

    “其实也不是此人心胸狭隘，若不是我当年对这些人情关节还拎不清楚，想必这时一州将军的高位也是可以指望的。”

    “吹，你接着吹。“陈十嗤之以鼻，”现在还不是连人家小子都对付不了，还在这儿谈什么虚头巴脑的事，好好想想该如何应付吧，最迟那高衙内三天后也必然到了，要你张家枪谱，看你到时候如何收场。”

    张五一笑置之。

    任凭你是什么衙内将种，但凡我张五手上有枪，那就丝毫不惧，兵来枪挡将来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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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有一夫当关

    高衙内脸色阴沉万万没想到，原本十拿九稳的的一桩轻松事，竟会一步步走到这么个骑虎难下的田地。

    张府门前，横七竖八躺着包括两名四层楼供奉在内的十多名骑卒，皆是在地上痛苦呻吟。栖山县街巷并不如何宽敞，战马腾挪余地远不如步卒，剩下的高家私骑也都下马步战，列弯月阵型，前排持刀后排张弩，更有三名臂力出众的军中神射持硬弓拈弓搭箭立于高处，跃跃欲射。

    跟栖山县上主簿打过招呼，心领神会的后者立刻安排县衙役张贴告示，随便找了个由头封闭了张五宅院周围的街巷，故而此时附近就只有张家人和高衙内麾下私骑而已。

    带着下马步行的几十人来到张家宅院大门前，还本想先礼后兵的高坎在马上打了不知多少个喷嚏也没见张府开门，恼羞成怒之下直接让那名四层楼武夫用蛮力打开张府中门。

    当领命上前的高家供奉武夫正提气凝神准备一拳轰出时，中门忽的就开了道一掌宽的缝隙，虽有就有快到以四层楼武夫目力也只能看到模糊影子的一枪，点在其前额上，猝不及防的这人被这一枪点得直接干脆利落晕了过去，所幸性命无碍，被身后两个兵卒架着抬下去。

    在马背上冻得有些瑟缩的高衙内大喜过望，倘若这张五一直当缩头王八或是直接溜走，他反倒要为之头疼，只不过张五如今为了那点颜面现身，再想走那可就难上加难。

    麾下这几十人，车轮战也将其拿下了，到时候再凭借刘全的本事，什么话问不出来。

    这张五虽勇，奈何脑子里只是一包屎尿罢了，真以为自己已经是能以一敌百的神勇了？

    先前那击败钱二爷的中年骑卒此时还在驻地，与其他五名一二层楼武夫的私骑一道，守着那地方不被豺狼虎豹侵占之余，同时监视被软禁起来的钱二爷。身边留下的那名四层楼供奉先前被张五一枪击晕，而今被刘全以药物刺激悠悠醒转，战力并未如何损伤，让高衙内放下心来，认为先前只不过是先声夺人才让这向来是极得力的供奉吃亏，实际境界也就不过尔尔。

    不过片刻过后，与三名三层楼供奉联袂登场的这名武夫仍是与其他三人一样被一枪点在额上后昏厥过去，让本是信心十足的高衙内目瞪口呆，扭头向刘全发问：

    “你确定这是那张五，而不是什么路过的武林前辈？”

    “确是此人。”刘全声音苦涩，“只是单论境界，恐怕是远超预料了。”

    “说清楚些。”

    “五层楼起步，六层楼也是可能的。”刘全斟酌一番后开口，“只是这个境界的武夫，战力已经不能按常理推断了，大将军麾下猛将也不过是六七层楼境界，光凭着几十骑，只怕还远不足以将其擒下。”

    “不至于如此吧？”

    “公子，若是那张五手中木杆装上枪头，只怕公子家的那位供奉，而今已经死了三五次了。”

    “真有如此威力？那张五岂不是在这一州之地也罕逢敌手了？”

    “明面上来讲是如此，可谁知道江湖里藏着几只千年乌龟老王八？不过公子也别太在意，将来要手握兵马的人，几个不过是略微出众的武夫，将来公子掌兵，哪家不听话就去平了哪家山头，哪里用得着再像现在这般受这窝囊气？”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瞥了一眼满脸谄媚的刘全，高衙内视线拉回来，张五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的架势，横枪在身前，手握的是枪中段，无进逼动作，却偏偏有股让人数数十倍于敌的甲士们感到窒息的气势。

    被点翻的几人又在刘全药物下醒转，只是这次张五下手要重上许多，人人额上都肿起了高高一块，那挨了两次的四层楼武夫尤其凄惨，醒转过来的时间更比身边同袍更长，只是听得高衙内吩咐，依旧咬牙起身，准备与再次上前。

    主要从死，从不得不死。

    “发弩。”

    “公子且慢。”刘全声音急切，“而今局势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强行围剿，这些人能活下几个姑且不说，六层楼武夫的临死反扑，到时候死伤惨重的弟兄们阻挡起来可是风险极大啊，公子何妨不从长计议？”

    周遭甲士听了刘全苦劝，对其印象立刻大有改观，虽说不和群也总喜欢倒腾些毒物，此时却还会说两句公道话。

    高衙内沉吟，持弩甲士也就未扣弩机，这些内置机关的骑兵弩五十步以内破甲，一百五十步内箭路仍然偏差极小，在这个距离上，十几把弩齐射几乎避无可避，再加上高处三名神射，说是天罗地网也不为过了。

    只是令这些甲士感到惊悚的是，不论是面对高家供奉合围还是被弓弩瞄准，这个白须白发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头始终只是横枪而已，这种几近无视的态度让这些悍勇的人感到羞愤以外，同样心生寒意。

    良久，甲士们仍是未听见发号施令，然而举弩双臂已然十分酸麻，所幸这些下马私骑未装配角弓，否则张弓时间如此之长，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支撑不住。

    高衙内一抬手，做了个旁人看来莫名其妙的手势，便有一人不知从何处出现，一身黑衣带刀，正是暗中保护高衙内的死士。

    “你若是与他对敌，胜负多少？”高衙内漫不经心地问道。

    “捉对厮杀，一分胜算也无，暗杀偷袭，能有三分把握伤人。”死士声音沙哑粗糙，像是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那你就是必死了？”

    “正是。”

    高衙内心头骇然，猛地想起来那一州将军在临行前曾和他说过一句，江湖武夫，不比有多少惧怕，但若是小觑了其中翘楚，可是万万不该。早先他还颇为小心，知道一路前来绞杀的武夫太多，才渐渐抛之脑后。不料这句话正是敲打他，让其切莫掉以轻心。

    仿佛早就料到高衙内会犹豫不决的张五眼神玩味，从怀中掏出一物，缓缓将那木杆子装上枪尖，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让原本就已浑身紧绷的持弩甲士其中一人掌心汗湿，扣上弩机的食指略微加力，便有一箭离弦射向张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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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那一枪擒王

    这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一箭直奔张五头颅而去，可见准头不差，几个持弩甲士一愣，同样也扣了弩机。

    一时间，就有五六枚泛着寒光的箭镞射向刚刚装完枪头的张五，后者随意拨开先前几箭，然后准确准头稍偏的其中之一握住中间箭杆部分，掷于地面。

    至此，便再无回头余地的高衙内只得下令齐射，几名站在高处的神射也都松了手上的弦。

    然而张五只是舞枪，长而细的枪杆在他手中使出哦了巨盾一般的效果，不论是骑兵弩还是高处的神射，都被阻拦在张五身边三尺以外。

    周遭甲士半跪下来，便于持续发弩，精巧的设计能让使用者不必耗费更多的力量和时间就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连射。与这些人不同的是，在高处一击不中的神射们并未草率出手，而是默默调整了位置，搭上了箭头更加细小锋利的透甲箭，静候张五露出破绽的那一瞬间。

    甲士们仍旧在发弩，张五身上的衣物随着剧烈的动作紧贴到身上，显露出全身肌肉依旧虬结如老树的盘根。

    在这个换成寻常老人，早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或是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年纪，张五依旧矫健得像个勇武的年轻人。

    张五周围方圆一丈的地面上铺满了断箭，最初的那拨持弩甲士箭囊已经空了很久，而今这第二拨每人也仅仅剩下不到五支箭而已。

    高处的神射们又射出了数次透甲箭，只不过无一建功，所有的箭路仿佛都已经被洞悉，被闪避或是拨开，没有一箭能沾到哪怕是张五的衣袂。眼见自己的箭不能伤到这个持枪的老人丝毫，这些人渐渐地麻木了，动作也渐渐机械起来，扣弩机，上弦，搭箭。

    几名高家供奉这次谨慎地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为首的仍是那位接连被击晕两次的四层楼武夫，额头两个偌大青肿尤其醒目，其余几人也是如此，在发弩间隙中缓缓进逼。

    舞枪动作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几名高家供奉都抓住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他们说是供奉，实际上和富贵人家的护院并无区别，在府上地位也只比下人高些，若是想出人头地，比在军伍中凭战功晋升还难，只能凭靠这高衙内赏识而已。

    眼下便是个天大的机会。

    与此同时，高处也有羽箭落下，神射们也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

    上有羽箭加顶，下有武夫围杀，其中还夹杂着零零散散的弓弩。

    张五几乎深陷必死之地。

    就当高衙内认为大局已定时，张五动了，所有的箭都落在空处，上前围杀的武夫被振开，张五的仍仿佛还在原地，枪却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呼啸着向高衙内而去！

    快逾飞矢的一枪朝着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高衙内直刺过去，没有任何花哨的多余动作，就是一记简简单单的直刺。

    所有供奉中唯一能反应过来的只有那名四层楼武夫，一声大吼，持刀上前想要阻断这枪的来势，却直接被贯穿肩头。

    高衙内身边的影子动了，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贴地爬行，向来不及收枪回防的张五小腹处出刀，来势阴狠。

    可张五仍未收枪，一脚便将这死士踏回地上，后者短刀也是斜斜飞出。

    此刻高衙内身边再无人能挡这一枪。

    枪，最后斜向上指着马背上的高衙内，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枪上贯穿的是那名死士。在那一刹那间，死士以难以想象的关节扭转从张五脚下挣脱，用胸口接住了张五这一枪。

    高衙内止住意欲上前的甲士动作，挤出一点笑来：

    “张家枪名不虚传，今日可算是领会到了。”

    先前被震飞的几名高家供奉红着眼围上来，倘若高衙内有个三长两短，以那位将军的手段，他们都不必活了。

    此时还算镇定的，只有刘全而已，毕竟也是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此时苦笑着对张五开口：

    “您瞧是不是先把枪放下，老举着这不也挺累人不是，有话咱们好好商量，用不着动刀枪。”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张五定然不会理睬的时候，那杆枪竟真放了下来，那死士的尸体随着下垂的枪杆滑落到地面，地上缓缓散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高坎几乎按耐不住心头的愤怒，他是谁，当朝三品大员家公子，地方县令郡守见了也要矮一头的将种子弟，被一个在江湖厮混的武夫威胁性命是头一次。这份屈辱让这个自幼便是养尊处优的年轻人难以忍受，胸膛起伏，若不是张五枪锋仍在伸手就能触及之处，他必然会命手下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其碎尸万段。

    此番闹出了如此之大的动静，没拿下张五不说，还死了一名朝廷指派贴身护卫父亲的死士，要是还这么空着手回去....

    心思急转的高衙内冲着仍是一言不发的张五开口说道：“先前确是在下唐突在先，实在是失敬，还请张老英雄多多海涵。”说罢，便是稍稍俯身作揖。

    “哦？高公子带着几十人来我张家门前射箭，只是唐突了？”

    “呵呵，手下的人不济事，撞到枪尖上找死，见笑了。”高衙内说出此话时几乎咬碎了牙齿，仅剩的那点姿态也要做不下去。

    “那倒是老夫鲁莽了，只可惜这么个死士，想必在大尧那些个官儿里也只有为数不多的那些人配被贴身护卫吧？啧啧，可惜可惜，怎地自己撞上来。”

    苦苦维持的表面镇定功亏一篑的高衙内眼里要喷出火来，恨不得将眼前这个老东西生吞活剥了。

    正当场上局面僵持不下时，有一骑从疾驰而来，顾不得上下尊卑，凑在耳边低语几句，本就脸色极差的高衙内盯着传来消息的这一骑，已是怒极。原来名叫钱才的那人今日趁那名中年骑卒与其他几人不备，竟是被其逃走，前者在追赶途中与之相对，还受了不清伤势，仍是被此人逃窜入山林，难觅踪迹。

    一字一句都被五感远超常人的张五听进耳中，这个徒弟啊，跑路的本事，纵是他这个当师父的也是要竖大拇指。

    津津有味看着高衙内脸色变化的张五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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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死士当死不死

    带着狼狈不堪的供奉和射空了所有弩箭的甲士悻悻而去的高衙内临走前回望了一眼张五，而后者拄着枪仍是巍然矗立在门前，不见有什么表情。

    与高坎对视一眼后，张五摘下枪头，提着枪杆从中门回到张家宅院中，随着那道中门缓缓闭合，这个年事已高的武夫终于是有些支撑不住，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其实此役张五赢得远没有表面上这么轻松，光是那些弓弩就对他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换做其他任何一名同样境界武夫都无法从容应对的箭雨，在张五泼水不进的舞枪下也显得乏力了。这专门用于拨开战场上箭雨的一式枪法不曾想在今日竟发挥出了几近一锤定音的神效，倒是张五始料未及。

    说到底还是那高衙内保守了，试图先以弓弩创伤张五再命麾下甲士一拥而上，这才给了近身胁迫的机会。

    从头到尾最凶险处，还是那死士，若是搏起命来张五也要退避三分，只是一身本事还没发挥出五成，就只能拿命去为托大的高衙内挡那一枪，虽说死得憋屈，但死士为护卫主子而死，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在脑海中“复盘”每一役的细微处是张五每一次生死厮杀后的习惯，以寡敌众，最关键处就是如何以最小的损耗去获取最后的胜利，而战果不必显著。他曾听说大尧军伍中有位将军，能将哪怕每个百人队都能如臂使指，手下每一校尉的能力几何皆是一清二楚，与其为敌，如群蚁噬象般，眼睁睁看着部属被一点点蚕食殆尽，却无计可施。

    张家枪也是如此，但凡杀敌能只出一枪，就绝不会再出第二枪。

    思及此处，张五身边就有人帮其捶打几处窍穴，有助人放松的效果。

    手上不停的陈十此时全身披挂有大尧将校配置的铁鳞甲，身上两个箭囊一张弓，在张五挥枪扫开箭雨时，有数次箭镞已经对准了高衙内咽喉，陈十却始终等不到发箭的暗号。按二人先前谋划，若是那高衙内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那也就怪不得陈十箭下又多一条人命，大不了落草为寇，找座山头去安家便是。

    只是与二人谋划大相径庭，张五竟是孤身一人杀出一条血路来劫持了那姓高的将种子弟，让原本已经张弓欲射的陈十始料未及。

    “老张这可就是你不对了。”陈十埋怨道，“还不如老子一箭来得干净利落，那高家小儿那还能蹦跶这么久？用得着你一人上去逞英雄？老了还是这副德性，真他娘犟。”说着说着，手上力道就大了起来，倒像是拳打了。

    张五闷声不响地听陈十喋喋不休，同时敞开胸前衣襟，露出贴合里衣的软甲来，他敢直面弓弩，自然不能真只凭那杆枪。

    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总都还是惜命的。

    那些骑兵弩劲道准头在他看来都稀拉平常，真正的威胁来自高处，那三个原本是大尧军人的神射，对时机的把握精确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两次张五痕迹极小的换气都被捕捉到，而后就是三箭齐射，张五虽说挡得仍是风轻云淡，可实际上却用上了十成气力才堪堪挡下，要是换了别的同境武夫，身上就免不了出些血了。

    不过好在那些神射一击不中，便以为这种程度的时机还难以对张五造成损伤，若是接二连三，他能否全身而退都还是个未知数。

    “人都退走了？”张五缓过气来，开口问道。

    “大致是如此，到了县衙马厩处就都乘马出了城门，是大石去盯的梢。”

    “按那高衙内的脾性，少不得在城里留下两个桩子，哪怕是恶心恶心咱们也好，日后可得小心些。”

    “好说，几个小喽啰而已，正主都走了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过你家门口还留着老大滩血迹，尸体被人家抬走了，也总得去冲洗下，不然万一吓死个胆儿小的可咋整。”

    “也对。”只是张五全然没有起身意思，“老子拼死拼活杀了那么些时候，你呢？拿张弓在旁边儿看热闹，这点小事还用说？”

    打了盆水骂骂咧咧出门的陈十走到张府门前，先是东张西望一阵，约莫是还没到时候，街巷上还是见不着人，那些个散落一地的断箭倒是都被那些持弩甲士回收，这骑兵弩所用箭支光是箭镞从选材到锻打成型磨砺锋刃，少说一旬多则两月，力求能重复使用多次，造价也相对高昂，比起北方草原游牧部落，削下野蒿便能做箭的便宜来自然是大相径庭。

    只是陈十刚刚准备泼出盆中井水的，看到那血泊的第一眼便觉得有些不对，他是上过战场的人，对人血最是熟悉不过，不过一刻工夫，颜色不该如此之深，腥味也该更冲些才是。

    俯下身来的陈十伸出一根指头来沾了快要凝结成块的血，放在眼前细细端详，随后再用舌尖再上面轻轻一点。

    呸，陈十一口唾沫吐出去，神色就冷了起来，这哪里是什么人血，分明就是猪血！

    “难怪。”张五捋一捋雪白胡须，若有所思，“难怪中枪时手上便有些不对，原来是替身假死的手段，只是能做到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这死士也是相当不简单了。”

    与此同时，高衙内一行骑队正行至栖山县外山道上，那死士尸身被草草拿整匹的布料包裹吸干了流淌鲜血，用绳子绑在马背上，毕竟是为救他高坎豁出命去的，心情好时，找副棺材入土安葬了便是，只是如今没人敢上去对脸色铁青的高衙内询问如何是好，这尸体也就一直在马背上颠簸。

    在这尸身旁边的是这一队人中地位不高的寻常骑卒，所以才得了这个照看尸体的苦差事。只是猛然间有股焦香味传来，正纳闷这山野间哪来的烤肉时，那裹着死士的布料上已经窜出了火苗，一行人赶忙停下马时火头已经有半尺高，驮着尸身的马匹感到了背上温度，开始暴躁不安，废了好些时候才将已经烧成一个火球的死士尸身卸下来。

    然而山野之间，何处去寻水源来灭火？随身的那点解渴水根本压不下去火头，扑打也不顶用，这死士尸身熊熊燃烧犹如火炬，不像是血肉，反倒和泼了油的木头有些相似。

    火苗渐熄，剩下的不过是冒着黑烟一触即碎的焦炭，几个骑卒捂着鼻子上前去正要找个什么东西包裹起来，便听得那高衙内漠然声音响起：“掘个土坑埋了便是，一个废物而已，哪里用得着费那么多周章。”

    当一个新起的小土包前那骑队远去，山道旁隔着数百步的高树上，有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随后转身离去，身影在山林间起伏，而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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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师徒出青山

    青山镇口，天际未透亮，暮色犹苍茫，弯月高悬，点点星光，却有马嘶传来。

    纵是天色昏暗如此，也无人提油灯点火把，行动大多都在摸索中完成，即便是偶有言语交流，也都是压低了嗓子耳语。

    过了好阵子工夫终于准备停当，也是近黎明的时候了，不算充盈的那点光亮勉强能视物，那些人马的轮廓也就显露出来，两匹马的鞍子还空着，还有一匹驮马背上是满满当当的行李。

    马旁的钱二爷拍拍上面的包袱，满意于自己捆扎的技术依旧老练，魏长磐紧张地牢牢握紧另外两匹马的缰绳，担心会走脱。

    钱二爷从栖山县的车马行牵回了这三匹马，押了五十两银子，半年之内这三匹马都任由驱策。这些比起高衙内私骑战马矮了半个马头的坐骑奔行速度虽然有限，但胜在耐久，能够负载重物长途跋涉，已经是这家车马行里最好的坐骑了。

    小青楼里的丽人儿们都在，那个小厮在短短大半年时光里关系早已不同于寻常主仆的尊卑。

    魏长磐已经和爹娘道过别，用的借口是钱二爷要带他游历江湖，两人都同意了，出门前，那个老实木讷的庄稼汉子塞给他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整整十两银子，他娘亲则在给他带上了四季衣裳，还在他的包袱里备上了满满一大袋干粮。

    额上还缠着布的钱二爷噗嗤一声，指着魏长磐身边的大包小包笑道：“你小子是出去游历江湖还是搬家？哪里用得着这好多东西。”

    从那高衙内供奉眼下脱身，免不了经历好一番厮杀，竟是被钱二爷顺利脱身，就连包袱和撞山枪都给顺了回来，只是额上有个口子，肩头挨了一刀仅仅是皮外伤，上好的金疮药敷上，而今已然好了大半。

    那高衙内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个一肚子坏水的钱二爷习枪还未满一年，枪势自然稀拉，这让这个见识不算浅薄的将种子弟看走了眼，没能料到此人使刀远胜于张家枪。

    饶是如此，钱二爷这走得也同样不轻松，那中年汉子模样的骑卒沙场刀术委实犀利，也是也就是山林间不能驰马，腿脚还没他利索，这才兜了大圈子辗转回到青山镇。

    回镇上前，钱二爷还不忘去栖山县里头探看一眼师父，虽说他对老头子而今本事心知肚明，断然不会有大闪失，可心里依旧放心不下，只是到了张家宅院便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是骂这个当徒弟的不给师父分忧，而是骂钱才这蠢货败张家枪金字招牌，输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卒子算是个什么事？

    可骂归骂，张五还是提醒钱二爷，带着小石头出去游历江湖，就当是避避风头，免得那丢了面子还没了里子的高衙内失心疯，使出些什么下作手段，钱二爷这才弄回这三匹马来。

    天将大亮，镇上的庄稼汉子也都要扛起锄头牵着水牛下地，师徒二人也终于上马。

    崔小山说了，待到魏长磐再长两岁年纪，就不用到小青楼里当小厮了，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身份，在外头人眼里看来始终是上不了台面的，读书走科举的路子也好，习武做江湖人也罢，都听凭他自己决断。

    此去少则数月，多则就说不准多少时候，可小青楼里小厮的差事，几位丽人儿可始终给他留着的。

    魏长磐一听愣住了，瞧他此时呆憨模样，便是性子最清冷的岑林晚脸上也有了笑意，顾眉声更是喜笑颜开，纤纤玉指使劲捏了两把魏长磐脸颊。

    “好啦好啦。”岳青箐止住她动作，强忍着笑说：“让我们小青楼里走出去的男子汉去江湖里闯荡吧。”

    魏长磐的骑术，只够一直坐在马背上而已，此时也做不出更多动作来，只能松开一只紧握马缰的手，挥了两挥又放回原处。

    反观钱二爷就要潇洒许多，一翻身上马，冲着小青楼里的几位丽人儿一抱拳，便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行。不通如何策马的魏长磐也只能依葫芦画瓢，却险些被忽然撒蹄的马儿掀下马背，用了左摇右晃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

    那二人三马渐渐远了，丽人儿们也都回了小青楼，虽说整日是闲适的，可又谈何自由可言？

    与那笼中雀何其相似。

    钱二爷瞥了一眼已经看不到青山镇却仍要回头的魏长磐，笑骂道：

    “咋才出镇你小子就想回头？上次去县城里头还没见你这熊样，莫非早先说想闯荡江湖都是假的不成？”

    “不是....”魏长磐使劲摇晃脑袋，“只是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这就对了，你小子就是磨炼太少，从小到大都窝在个屁大点地方，胆气都弄得小了。”

    “那师父咱们这次去走江湖是去哪儿？”

    “走到哪儿是哪儿，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里都有些什么人？还会不会遇上像先前高衙内那样不讲理的官家人？还会不会有先前大牢里的魔头？”

    “官家人会有的，魔头也会有的，啥豪侠剑客，仙子美人儿，都会有的，到时候就得看你小石头本事喽，看看能不能帮师父再拐个师娘回来。”

    “啊？那我怕不是有四个师娘了？前头大师娘二师娘三师娘出来前可都是嘱咐过的，说是师父要是这次回来再带回来个小的....”魏长磐脸颊微微抽搐，“就要让师父当阉人。”

    “这话倒像是老二说出来的....”钱二爷挠挠头，叹了口气。

    走了不过十多里山路，魏长磐松开了马缰绳，学着钱二爷样子身形随着马背起伏，显然轻松许多。这些马都是走惯了山道的，断然不会蠢到自寻死路的田地。

    马儿迍迍的行，人儿慢慢的晃。

    师徒二人骑着马唠着嗑，三十六里出山路，走得不快，但毕竟是二人都乘马，比起上次来还要早些时辰。

    随后并未在栖山县停留，只是逢路便走。

    二人身后是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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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留下买路财

    马蹄踏在坚实的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虽然比不得用条石铺就的管道，但也是村镇间能走的最好道路，夯实的泥土掺杂米浆，即便是暴雨天气也不会有多大泥泞，也只有富庶的大尧南方才有人力物力财力去完成这样的工程。

    马上的中年汉子穿着厚厚的皮裘，对他身上那二百斤彪肉而言，裹在这样紧实的衣裳内委实是有些委屈，比起身后那少年郎来，两匹马儿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后者尚且还能优哉游哉甩甩马尾打个响鼻，前者就只能铆足了劲支撑四蹄，才能勉强承载背上的重量。

    这回钱二爷并未带上那撞山枪，太过招摇是其一，张五要求则是其二，这个老头子对他指着鼻子骂道，练出个七八九来再去使那杆枪，否则就甭出去丢人现眼。故而钱二爷只是配了柄刀而已，至于魏长磐，耍刀枪说不得还是锄头把镰刀更顺手些，所以也就是赤手空拳而已。

    距离栖山县也有了十余里，连绵的山势终于也将走到尽头，钱二爷却嫌这路弯弯绕绕的不痛快，便策马上了条小径。

    这条约莫是上山下地的樵夫庄稼汉硬生生踏出来的小径连二人并行都难，连马下蹄子都得小心，不然就有连人带马摔个四仰八叉的风险。

    正在魏长磐留心马蹄下地面之际，忽的听到路旁草堆里有些动静，当即就警惕起来。这个季节山里头的猛兽大多都要饿肚子，老虎豹子什么的都会大着胆子下山来偷村里的农家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肥猪，咬伤人的事也不少。

    抽出怀里的匕首来，拿指头试了试锋刃，依旧是一触见血的快。

    魏长磐没有出声提醒前头似乎还是浑然不觉的钱二爷，既然他都有所觉察，必然逃不过师父的耳朵，说不得就是要考验他反应。

    半个身子压在马身上，将姿势调整得便于发力，魏长磐左手攥紧马缰，右手反握匕首，随时准备应对从小径两侧来的袭击。

    只是瞅着钱二爷镇定自若的模样，让魏长磐吃不准自己是不是太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些，遇上一点点小动静都不镇定。

    按道理来讲马匹鼻子远比人灵光，若是有什么猛兽潜伏在路旁，早该受惊了....

    冷不丁道上窜出个人来杵在小径中央，差点没惊马，小径两旁各自钻出个人来，封死了退路。

    “此路是我开。”前头的精瘦汉子说道。

    “此树是我栽。”堵住退路的其中之一说道。

    “要想过此路，留....留，留啥子？”

    “买路财啊哩个憨瓜皮！”旁边同样精瘦的矮小汉子气得跳起来，伸长了手往他后脑勺上甩了一巴掌。

    “你干啥打老子诶。”被打那人捂着后脑勺抱怨道，比起前两人来身量尤其高，比起马背上的魏长磐也只不过矮上一个脑袋。

    “你凶个铲铲....”拦在小径前的那位同样加入了争执，把魏长磐和钱二爷撂在一旁凉快。

    魏长磐瞧着钱二爷逐渐错愕起来的脸，心想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扎手角色，便拿出十二分的精气神来应对，只不过既然这三人只是拦路，并未作出什么实际举动，那大不了双方相安无事。

    “神撮撮，狗日的一个个不晓得在弄啥子东西。”堵在前头的精瘦汉子似乎是三人中的领头人物骂道，“嘞个我们出来，是要干啥子？”

    “干啥子？”那高大汉子捂着后脑勺问道。

    ....

    “你个龟儿！矿西西的。”那矮小汉子必须得跳起来才能拍到极力躲避瘦高汉子的后脑勺，“长得高耸耸，屁用没得！打劫啊，打劫塞。”

    听得这些汉子言语的魏长磐都恨不得捂脸，这几个外乡口音的草寇未免也太....讨喜了些。

    他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三个山贼也终于意识到他们在被打劫对象面前如此争执是件多么愚蠢的事，于是也各自摸出兵器来，说是兵器，不过是磨锋利了的砍柴刀和一柄草叉。

    看着三名逼上来的草寇，魏长磐不再发笑，开始认真打量起三人，那高个子虽然瘦的皮包骨头，可脚步依旧沉稳，看样子也是武夫，只是境界至多不过一层楼而已。

    只是同时与三人对敌的经历，魏长磐还从未有过，因为钱二爷所教授道理，每当问及对方人多势众时当如何，总是满脸不屑地说道：“不跑难道等着挨打？”让他很是郁闷。

    可钱二爷此时却不像是要他出手的样子，错愕之余神情复杂，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三个草寇虽然武艺稀烂，眼力却是极好的，光是从钱二爷那一按刀，就瞧出些名堂来，手很稳，丝毫不颤，虎口和指腹处都能看到老茧的痕迹。

    碰上扎手点子了，几个草寇对视一眼，干这行若是没有个火眼金睛，早就不知道脑袋悬在城门楼上示众多少回了，草寇在大尧律里算大盗，被抓着了可是要掉脑袋的，他们仨干这行有些年头了，眼看着附近山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是被官兵围剿逮住关进死牢里砍掉脑袋，就是眼力不行碰上了惹不起的扎手点子反而被做掉。

    他们弟兄三个，能活到今天，全靠有几分头脑的老大和眼力不俗的老二，至于身量甚高脑子却不好使的老三，只干干出力的活，遇上胆大的三下五除二收拾了便是。不过杀人的事就算再给这三人每人一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只是如今刚过年关，山上粮食就给一顿能有常人三顿饭量的老三霍霍得一干二净，山下“买卖”又一直碰不着合适对象，十几几十人的大队人惹不起，落单的又是些樵夫农家人，穷且不说，三个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兄弟也下不了手。

    这不喝着油星子都不带一点儿野菜汤的三人一见路上来了一大一小两头肥羊，骑着马不说，身后还有一匹驮着行李，几个人一合计，虽说那大的手上有把刀，但那小的随便谁去都是手到擒来，剩下的两个打一个，怎么着都打赢了。

    只是这买路钱，这会儿看来，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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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一声洒家犹当年

    几个草寇挤眉弄眼，像是已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魏长磐见状也不清楚这三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时间也不敢贸然上前。

    忽的，钱二爷动了，腰间佩刀出鞘，是刀，三尺二寸的短柄刀。大尧律中，长柄刀算是长兵刃，每铸造一把都要登记在册，价钱还贵上一半不止，那些囊中羞涩的游侠儿便钻大尧律的空子，大多都使短柄。

    没有官宦子弟在刀剑上镶嵌金玉的花哨，钱二爷的刀除了一道凶险的血槽外，和任何一名寻常大尧士卒的刀在形制上无任何区别。只是比起被匠人成批打造的兵刃而言，材质更佳，锋利更甚。

    仿佛被刀上清冷的光震慑住了，草寇停下了眼神交流，摆出拒敌的架势来，脚却在一点点往后蹭。

    正当为首的精瘦汉子准备转身窜入树窝子中时，脑子有些不太好使那位吼了一嗓子，迈大步向前，举起刀来便往魏长磐马臀部上挥去。

    没能驱马避开这一击的魏长磐眼睁睁看着那砍柴刀迫近，也只能冒着胳膊被砍伤的风险把匕首迎上去，兵刃相交。

    然而这匕首竟是干脆利落将这砍柴刀的刀头削去了一掌长，不比切豆腐难。

    原本已经半个身子都没入树丛的另外两人见他不知进退，一咬牙一跺脚也都上去助阵，可不知何时下马的钱二爷拦在二人身前，随意将刀搭在肩头，另一手叉着腰。

    “洒家栖山县青山镇，霸道刀，钱才钱二爷是也，贼子休得猖狂！”

    听得钱二爷报出名号的两个草寇似乎觉得这名号耳熟，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钱二爷的鼻子大声喊道：

    “老子晓得嘞，你就是累个....”

    “好大的胆子，在洒家霸道刀面前还敢分心，寻死不成？！”钱二爷那半张都被络腮胡子掩盖的脸难以察觉地红了些，打断了两个草寇的话，随后平挥一刀。

    一刀断去二人手上兵刃。

    这些不过是熟铁打造的农具并不是合格的兵刃，与其他铁器相击豁口也正常，可今日被人接二连三一刀斩断，可就太过骇人。

    为首精瘦汉子揣测，不是手持兵刃是神兵利器，就是武功高深莫测。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们哥儿仨能惹得起的。

    他俩丢下了手中的半截兵刃，膝盖就碰上了地面：

    “好汉饶命啊。”

    钱二爷转身望向魏长磐。

    马战对于他而言跟少了两条腿没什么区别，魏长磐一击断了那瘦长汉子的刀头后便翻身下马，只是匆忙间脚脖子竟然卡在马镫里，连抽两下才抽出来，此时那瘦高汉子又逼将上来。

    瘦长汉子虽说是个憨包，可胜在天生就是蛮牛似的气力，小时身量抵得上年长三五岁的。只不过长到十岁那年夏天，躺在磨盘底下阴凉处打盹儿，给拉磨的骡子一撅蹄踢到后脑勺上飞出去一丈，从此以后脑袋便有些不好使了，现在摸起来当年被踢的地儿都有块少年拳头大小的凹陷，实在混沌的时候得有人拍两巴掌才好些。

    “你龟儿刀好，来，来，来比拳脚。”那瘦高汉子扔下了那柄砍柴都不算利索的半截刀，朝着魏长磐边比划边磕磕巴巴说道。

    正中魏长磐下怀。

    尚未被钱二爷传授兵刃功夫的魏长磐，最拿手的还是那劈钻崩炮横。虽然有那匕首占了很大便宜，使起来还是有些别扭，远有拳脚直来直去的来得舒坦。

    除此之外，这匕首还是师父所赐，若是不小心有个什么损伤，他魏长磐可是万万舍不得的。

    只是才交手了第一招，魏长磐便惊觉这瘦长汉子力道不寻常处，才明白先前那一刀的力量何其之大，要是换了寻常兵刃，必然脱手无疑。

    挡下一拳的他感到手腕上传来的阵痛，便前跨一步使出跨步崩拳来，打在瘦长汉子身上竟是不痛不痒，魏长磐反倒被甩过来的一拳轰到侧脸，顿时耳朵里像是有数不清的蚊蝇在嗡嗡作响。

    又和瘦长汉子对了几招，魏长磐所挨拳头都是生疼，那人却是出拳出拳又出拳，拳拳到肉，便是被钱二爷打熬惯了体魄的魏长磐都有些吃不消，那人依旧生猛。

    强行压下有些紧绷心绪的魏长磐不再急于与瘦长汉子分胜负，先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力道远超意料之外，便是其招式与钱二爷喂拳时全然不同，或许可以称其为毫无章法，可偏偏就是这样毫无章法的乌龟王八拳，硬生生将在张五手上威名赫赫的拳法打压下去。

    也许这就是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

    绕着小径上的两匹马，二人开始兜起子，那瘦长汉子见其余两个草寇被擒，可谓是求战心切，恨不得一拳打死魏长磐就去救人，只是被魏长磐耍得团团转还是摸不着衣裳边角，奈何不得。

    “你娃，咋个像鱼曲儿。”气喘吁吁的瘦长汉子骂道，接连好些日子没能吃饱饭的他此时体力已有些不支，步子明显放慢下来，扭转脑袋四下看，却不见魏长磐人影。

    “龟儿，莽到....”

    磕磕巴巴的骂声戛然而止。

    魏长磐从马腹下钻出，高举右手匕首直指瘦长汉子咽喉。

    举起双手的瘦长汉子嘴上仍旧嘟嘟囔囔地骂，都是些钱二爷和魏长磐都听不懂的外乡话，不用察言观色都知道必然不会是什么好听的。

    钱二爷一脚将三人踢到一处，将手中刀交给魏长磐，便从随身行李中取出两件单衣来拧成绳子给三人绑上。

    忙活完了这些，他冲着魏长磐招呼一声：“走，回栖山县县衙领赏去，拿一个大盗可有五十两银子能拿，这三人可是能值上小二百两银子呐。”

    此时天气还未转暖，三个草寇还都只是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单衣，被绑缚起来不能活动，手脚都僵硬了。

    “要杀要剐，随你狗日的，老子晓得要落在你龟儿手上，还不如当年一刀结果了你。”

    听得为首精瘦汉子言语的钱二爷从魏长磐手中抢过了刀。

    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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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恩怨分明钱二爷

    “师父，为什么要放了那三人？”

    听得魏长磐疑惑发问的钱二爷语重心长：“你可知晓草寇在大尧律中该当何罪？”

    魏长磐摇摇头。

    “论罪当斩！”

    霎时间马背上的魏长磐脸色惨白，想起那日栖山县班房头颅滚滚而落的场面，便有些克制不住的恶心。

    “更何况这几个草寇其实人不算极坏的，多只是求财，没有伤人性命的，也从不对贫苦人下手。”钱二爷语中有些感慨，“都是些别地实在活不下去的可怜人，不然谁会冒掉脑袋的风险来做这活计？”

    “这般熟悉这伙人，想必师父当年和他们打过交道？”1

    ....

    “那师父为何还要给那伙人留下些银子衣裳？”

    ....

    钱二爷装聋作哑，又开始哼起那首小调来。

    “徒儿明白了，师父是不忍继续看这三人因贫苦落草为寇，所以才以资财相助。”魏长磐若有所思，“师父用心良苦，徒儿明白了。”

    无话可说的钱二爷只能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来。

    先前那三个草寇看他持刀劈下，皆是闭目等死。

    不料隔了好大一会儿，三个草寇仍是为听得刀落时带起的风声，眼张开一条缝来看，那刀锋距离头顶不过一线。

    当几个草寇揣着十几两碎银子和两件厚实皮袄走开去时，带着满肚子狐疑一步三回头。

    从来只听说对被擒草寇如何如何凶狠，哪里见过主动掏腰包接济的？

    既然当年初入江湖之际，你们手下容情，那我钱才今日便也恩怨分明一回。

    然而并不知晓钱二爷心思的三人还以为他是个憨脑壳。

    不过哪有人和银子过不去？这三条精瘦汉子有了本钱，就不再去做这掉脑袋活，找个去处做小买卖也好。

    钱二爷不禁有些自嘲，当年这伙人让自个儿伤了里子丢了面子，这会儿落魄了，老子反倒还腆着脸上去，真是没由头。

    师徒二人三马出了那条狭窄小径，眼前便是大尧官道，都是由半尺厚的条石铺就，条石之间用糯米浆填补空隙，可供四乘双驾马车并行还尚有余地。大尧律中“二十里有马驿，有歇马亭、草料、马匹之供应。六十里有驿，驿有食宿，及乘、传、钱、米之供应。”洋洋洒洒的详尽细则，将驿站安置在这四通八达的官道两旁。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百姓开设的酒肆客栈供给往来客人食宿。

    这官道修筑看似劳民伤财，可倘若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内有何地起狼烟，八百里加急的信件能在半旬之内就递到京城那位手上，大规模的兵马调动粮草运输也能节约相当时间。

    然而史书中也不乏有叛军直接顺着畅通无阻的官道直接打到大尧京城城下的记载，这官道效用在朝中争议颇大，一派文官都上表请求废除一部分官道，此时大尧正值鼎盛，再维持如此规模的官道马驿对朝廷财政的压力极大，不如弃置。而各州将军和朝中武官则大多反对，边患未平，怎能轻易裁撤官道驿路？恰恰相反，应当将其延伸至大尧每一处疆土才是。

    只是这些庙堂之上的争端与魏长磐和钱二爷暂时还没有多大联系，赶了大半天路程的二人正坐在一家酒肆内等着上酒菜来填饱这空空如也的肚皮。

    大尧朝廷对于屠宰耕牛一事，处罚极重，故而那些演义中动不动就是大盘白切牛腱子肉上来的语句，让钱二爷对于这些闭门造车出门不合辙的书生写出来的东西嗤之以鼻，饮食上大尧南方多食米饭而北方食面食，再佐以时令菜蔬，农家逢年过节方能食鸡鸭鱼肉。

    南方温暖，一年可收三季稻谷，而寒苦北方一年便只能熟一季麦子，同样的几亩耕地，出产却差了两三倍不止，而又常被蛮人烧杀劫掠。这也就是江州市井百姓一日四餐，饭饱之余尚且还能有荤腥酒水，大尧北方州郡农户却连果腹都难。

    出门在外衣食从简，钱二爷也不再像以往那般铺张，饭倒是管饱的，桌上也没酒水，就三样菜蔬一盘肉，分量都挺足。

    添了三次饭后魏长磐抹抹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

    这酒肆世家夫妻店，男主人在厨下掌勺，女主人招待客人，价钱也公道，这几般菜蔬也就用了一块八分碎银，还倒找回来几个铜板。

    马背上，钱二爷约莫是闲来无事，开始给魏长磐讲起了些这江州武林中的门派，大致上呈东西对峙的态势，只不过江州地势中一条纵贯南北的山脉，令两个相看两厌的门派老死不相往来，比起死战来还是骂战居多，兴师动众上门总是不易，这才没有一个一统江州白道的人物出现。

    两个门派共存了半甲子后，而今形势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偏安一隅的栖山县张家竟然冒出来位六层楼武夫！原本还在观望的门派头脑们当机立断，争先恐后派人来张五宅院，有旁敲侧击刺探风声的，也有直截了当坦言相告的来意的，提出的价码千奇百怪，还有提出拿家门里如花似玉女子联姻的。

    说道此处钱二爷笑意促狭起来：

    “也不知道老头子一把岁数了，还行不行。”

    只不过这些提议都被张五婉言拒绝，摆出袖手旁观的姿态来，这两派也就不好说什么，隐隐间，江州原本东西对峙的格局竟然有转为三足鼎立的趋势。

    张家枪如今声势壮了，上门来拜师学艺的也就多起来，官宦子弟也不少，出去一些心性不堪者外，张五来者不拒，都是由刘大石授业，张五解惑，至于传道一事，就得看各人禀赋了，能领悟一分是一分，能否抓得住精髓还是要看机缘。

    “所以呐，徒儿你游历完这趟江湖，等回了栖山县，一大帮子人都得管你叫师兄呐。”钱二爷大笑着说道。

    魏长磐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雀跃起来，脑海中便有了大大小小满院子的人冲着自己喊“师兄”的场面。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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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机关算尽太聪明

    接连在官道上走了三五天日子的魏长磐大腿内侧磨出血来，屁股蛋儿也颠得生疼，可钱二爷依旧没有说出要往何处去，只是一路上和他说些行走江湖的规矩，不该看什么不该做什么，哪些事儿是要避讳的，对各门各派江湖人的称谓，零零总总百多条，记得魏长磐头也炸了。

    “你小子还真别不把这当回事。”钱二爷语气玩味，“栽在这上面的雏儿每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个境界高深的千年老王八总有些阴私事，你若是一不小心戳到人痛处，挨顿打算是轻的，死的不明不白的也不在少数，身后山门有的死了门下弟子，还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去人家门派赔礼道歉。”

    “那师父是不是出门在外少开口为妙？”

    “倒也不用如此胆战心惊，毕竟张家枪的名头现如今在这江州地界不比那东西两派声势弱了。”

    第一次出远门的魏长磐肚子里像是有问不完的问题，钱二爷也乐得抖落抖落身为老江湖的见识，只是架不住次次都要刨根探底的问法，几次三番都被这小子给问住了，他这个当师父的面子上就有些难受。

    再后来，每当魏长磐一开腔，他钱二爷就得头疼。

    此番出行，除了避祸外，更有带魏长磐出来增长眼界的用心，毕竟在那小小青山镇上，撑破天也就是只略肥壮些的井底之蛙而已，想成为龙门鲤是绝无可能，老头子门下其余几位师兄弟都出去自立门户，只留下资质鲁钝的刘大石，心思纯良却难以扛起执掌一门一派的担子。明眼人都能瞧出，钱二爷接任张五位子十拿九稳。

    只不过身为六层楼武夫，张五还并未老到着急退位让贤的时候，少说五年多说十多年，张五仍将会是一门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除了历练魏长磐之外，钱二爷也未尝没有尝试登上五层楼的意思，已有一个多年头没能打开一个窍穴，他开始在张五提点之下试图破开瓶颈。

    说一千道一万，心魔未除，纵是你练功百万也是枉然。

    他钱才的心魔又是什么？

    胸口某处隐隐作痛起来，钱二爷咧咧嘴，远眺官道前方。

    有些路有如这官道，虽说遥远，可毕竟还找得到东西南北，沿途也还平坦，有的却走到一半才发现是万丈深渊，便是想回头都难了。

    那魏长磐的武道前途，又会是何种光景？

    对此斟酌考量了许久，钱二爷虽说不能真正看破他武道顶点是何等高度，但到了刘大石那个年纪，至少不会低了去便是，前提是这十多年没什么大机缘灾祸，这是世事难料的范畴了。

    此时栖山县张家宅院内，正在教授新弟子拳法的刘大石连打数个喷嚏，左顾右盼，却找不到缘由。

    魏长磐与钱二爷师徒二人轻装乘马，日行百里都算寻常，沿路山水也走马瞧了个遍，食宿不过是随便找家客栈酒肆，若是恰巧行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去处，便就地去处干粮来果腹。

    江州的景致，在大尧十六州内都算得上是极好的，虽说没有何等雄奇的高大峰岳，可青山绿水江花红胜火，文人骚客旧曾谙，若是说那塞外大漠孤烟是位饱经风霜的粗粝兵卒，那这江州的秀美山水可就是千娇百媚的温润小娘儿了。

    不过相较北方尚武州郡，江湖门派终日打打杀杀，这江州门派可就要安分守己许多，“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后者在本州是极少见的，即便有少数也都是被各自门派清理门户，流窜到江湖上为祸一方的漏网之鱼也逃不过官府的出兵围剿，一时间这江州武林除了那东西对峙两派的传出来的八卦轶闻，竟是几近一汪死水。

    本来能传遍江州江湖上下的张五手刃逆徒一案，因为有些不可言说的官场密事，知晓内情者也就三缄其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前前后后牵连到近二百条人命的惊天巨案都无人提起。

    事后被陈十告知内情的钱二爷，对这个本该叫一声大师兄的魔头，谈不上印象大有改观，但知晓前因后果，对那原本所谋甚大的萧知县甚是不屑。

    机关算尽太聪明，岂不是反误了性命？

    只是到头来，在此事中损害最大的还是那张笑川，一门亲事化为泡影，那萧谦更是死相凄惨，好在年纪还小又尚未拜堂成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些日子赶路，所去正是那对峙东西两门派的其中之一，毕竟收了人家拜帖，又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张五若是亲自去回拜，就显得矮了人一头，放眼整个张家枪一门，刘大石处事终究是差了点火候，还远称不上圆滑如意，其余人等资历又都不够，也便只能钱二爷去回拜而已，包袱中，便有陈十从郡城中托人捎带回来极精致的拜帖，封面墨中还掺了少许金粉，由郡城里名气不小的大家书写，这一张薄薄纸片儿便能值十两银子。

    实在是容不得陈十和张五如此郑重其事，原本好好各自占了块地盘，而今忽的冒出来你栖山县张家来，就得从已经将江州江湖势力划分干净的东西两门派中虎口夺食出来一处立身之地。若是在此事处置上稍有不慎，早先还互相仇视的两个门派说不得就得同仇敌忾，底蕴和门下弟子短时间内都不及的情况下，张五也只能放低姿态。

    一个门派的发扬光大，不能仅仅只靠一枝独秀，百花齐放才是春。

    钱二爷这一代，成就已然有限，未来武道登楼高度只能取决于钱二爷武道攀升速度，魏长磐这一辈则还有太多变数，说是不可估量也不为过。

    一个张家枪未来掌门人，再加上其亲传弟子，去回拜的分量不轻了罢？

    官道前方，露出了一座山头的模糊轮廓，钱二爷招呼着魏长磐道：

    “快马加鞭两个时辰的工夫，还能赶得上去人家山门下头吃夜饭。”

    于是乎官道烟尘喧嚣，少年郎纵马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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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哪个女侠不拉屎

    “江州有座松峰山，山上女子赛神仙”是这一州稚童都知晓的歌谣。

    松峰山地处江州西南，是方圆百余里内唯一一座独立山头，归属松峰郡管辖，这一郡之地时代植松，到了这一辈已是松涛漫山遍野的光景。

    作为江州西部江湖执牛耳者的松峰山女弟子极多，即便是放眼整个大尧江湖都实属罕见。作为一座文气浓郁的山头，那些白衣飘飘的女子除了剑术不俗外，精通琴棋书画这四件雅事的也不在少数，姿容更是鲜有不堪的。

    临近几州江湖俊彦，无不以迎娶一名松峰山女子为荣，然而这个女子宗门对门下弟子择婿一事向来是极挑剔的，先是江湖俊彦必须得高出松峰山女子一层楼境界以上，其次容貌品行需由松峰山内几位教养嬷嬷品鉴，还有一条，便是不通文墨的万万要不得，秀才功名是不可少的。

    这几条普通百姓看起来平平无奇，对江州在内几州俊彦却皆是难若登天。

    松峰山所修行功法，入门便捷，门内弟子往往在前四层楼的攀升速度远超同辈，可苦了那些讲究厚积薄发的门派。而那松峰山内教养嬷嬷眼光之毒辣，比起为大尧皇帝前往民间选秀女的宫里嬷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难的便是第三条，大尧以科举取士，家国事为题，书生士子做论，本是给那些寒门子弟一个鲤跃龙门的机会，对那些握惯了刀剑的江湖子弟而言，比起提笔洋洋洒洒写上千万言，多少人宁愿来一场真枪实刀的生死厮杀，更别提考取百里挑一的秀才功名。

    如此一来，松峰山内女子嫁出的便极少，却都嫁得极如意，婚后夫妻琴瑟和谐，在江湖上多有佳话流传的神仙眷侣。

    江湖中也有好事者分析，松峰山如此作为，意欲凭借与周围江湖门派联姻来壮大自身势力，从而一统江州江湖。

    不过一向风评极佳的松峰山也没有显露出要扩充地盘的野心来，反倒是实力相对较弱的烟雨楼近些年来有些蠢蠢欲动，对下山游历的松峰山弟子多有袭扰之事发生。

    俨然在自家山头有了独霸一方气势的这两个江湖门派，在大尧官府眼里仍是不成气候。

    只有当一个江湖门派壮大到足以威胁大尧江山社稷时，才会被真正重视，这些个凤毛麟角的存在能善终的，一个也无。

    所以烟雨楼虽有意打破僵化已久的东西对峙格局，却在江州刺史府的几次敲打下不得不收敛许多，其中未尝没有避免真正进入大尧掌权者视野的顾虑。

    钱二爷之所以在东西两座山头中选择松峰山，其中多半是岳青箐是其中大佬嫡传弟子的考量。出青山镇前他曾到小青楼内与其有一番长谈，岳青箐虽说对出走宗门流落在外有难言之隐，言语中对松峰山却也依旧好话居多。

    先前张五口中，直接提出以门内如花似玉闺女联姻的正是烟雨楼楼主，也是直截了当提出要拉拢张家枪一门。与其相较，松峰山无疑要委婉许多，只是提出张五若是出关，可前往松峰山与对张家枪心神向往已久的山主一叙。

    二者之间言行区别无疑间接影响了还未做出决定张五的判断。

    那座山出现在魏长磐眼中时，天边云舒，山上松涛，烟霞聚散。

    比起青山镇周围连绵的山脉，这座孤零零的松峰山光是看着就让人有些不由自主心生亲近。

    松峰山脚下隔着三里路程是个无名的小村镇，多给造访松峰山的客人歇脚用，故而客栈旅店不少。钱二爷与魏长磐策马风尘仆仆到此处时紧赶慢赶，天色却已然全黑。

    “店家！还有什么大盘肉大盘菜蔬只管上来便是，两匹马给好生喂着，银钱少不了你的。”

    将同样是酸痛的身子挪上条凳，钱二爷吆喝道。

    “这位客官。”店小二面露难色，“鸡鸭什么的早便卖完了，只剩半只酱蹄髈还炖在灶上，客官如不嫌弃....”

    “一并上来便是，饭多添些。”

    那店小二似乎是留意到了钱二爷师徒打扮，并未着急回厨下：

    “客官，容小的多嘴一句，看爷的打扮，似乎是江湖中人？”

    钱二爷只差没一翻白眼，这店小二眼力劲儿也忒差了些，没看见老子身边兵刃也就罢了，一身江湖武夫再寻常不过的衣裳都瞧不出来？亏得还在这儿赚这江湖人银子。

    那店小二见钱二爷眼色不好，忙解释道：

    “不是小的有意冒犯客官，是听得客官要肉菜，才有此问。”

    “难不成你这店家还不许江湖人吃肉？”

    店小二连连赔笑：

    “客官言重了，来这的江湖人，十有八九都是去拜访咱们松峰山的，客官此行可也是如此？”

    “是又如何？”

    “那客官可知道松峰山上山前得沐浴斋戒一日的规矩？”

    魏长磐和钱二爷都面面相觑。

    见魏长磐和钱二爷反应的店小二解释道，这松峰山上女子，除了极少沾染世俗尘埃外，饮食上也多清淡，像鸡鸭牛羊猪狗这些都在泥沼中厮混的禽兽是沾都不沾的，也就是在松峰山上生长的菜蔬，在加上山脚下种植的谷米，才有资格端到饭桌上去。

    钱二爷忍不住插嘴道，那这些娘们出门行走江湖莫不是还要学辟谷的法门，不然这山下哪有能送到人嘴里的吃食？

    对松峰山向来是极敬畏的店小二对钱二爷言论置若罔闻，接着说道，这山下江湖人造访松峰山，总是沾染了些污秽气息，总要先好好洗涤，不然山上女子若是沾染了这等污秽气，原本的白璧无瑕就得大打折扣，故而才定了进山门前先得沐浴斋戒的规矩。

    对此不以为然的钱二爷摆摆手，让店小二不用上了半只酱蹄膀便是。

    见那店小二进了应了声，转身掀开帘子进了灶房间，钱二爷对魏长磐说了句他日后每当见着江湖女子脑海中都会自然而然浮现的一句话：

    哪个女侠不拉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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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山上松涛

    “久闻钱大侠声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非同凡响啊。”

    “哪里哪里，高山主英雄，名满江州，便是在栖山县上都大名鼎鼎。”

    “谬赞谬赞。”

    “哪里哪里。”

    “钱大侠请用茶。”

    “高山主请。”

    茶香馥郁。

    松峰山半山腰有座亭子唤作听涛亭，山上无海，听得自然是那松涛。松涛一涌千万重，漭泉冲夺游人路，所题写的便是这松峰山上风吹松柏似浪潮汹涌的别样景致了。

    此处在松峰山内也是也是鲜有人至的去处，一般只有山门内地位崇高者才有资格在此烹茶赏景，除此之外，便只有山上来了身份极显贵的客人，才会被请到这听涛亭来。

    钱二爷此刻正与被唤作高山主的中年男人盘膝对坐，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难得摆出郑重其事的姿态。

    这高山主虽是鬓生白霜，却不难看出年轻时是极英俊的男子来，近知天命之年，然而若是放在那些知晓成熟男人好处的妇人眼里，可别有一番如窖藏老酒一般的醇厚滋味。

    相较这姿态令人心折的高山主，钱二爷卖相便要差上许多，不修边幅不说，生得比起前者“老玉树”的风流来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松峰山除了女子名扬附近几州之外，还有一物也久负盛名，便是这松峰山独有的松香茶。

    这松峰山水土特殊，山头虽不甚高，可半山腰处便常有云雾缭绕，此处栽培茶树于山松之间，每年春来山松开花，松花粉掉落在茶叶嫩芽上，待到清明时节摘下嫩叶，再燃松针煎炒，即得松香茶，曾有江州富商千金求 购仍是不得，每年出产不过数十斤而已。便是松峰山弟子也是难得尝到的。

    亭内一张小几两张蒲团，魏长磐显然还没有身份来一道品茗，此刻正由松峰山迎客弟子领着来观赏这山门内的诸多景致。小几上种种所谓茶道六用钱二爷一概不识，也不清楚这些稀奇古怪的竹木器具到底有何用。至于什么“三大辨十五小辨”、“先审后观再品”的讲究，对于钱二爷这个不过是粗通文墨的武夫而言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不同与钱二爷，那高山主于茶道的造诣似乎极高，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技法无不昭示着其精于此道，那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竹木茶具在这个男人修长的手指中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

    在沏茶中用了与茶道中极难的凤凰三点头技艺，若是深谙此道者免不了要拍手叫好，只不过对钱二爷而言实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喝惯了浓烈酒水的嘴巴，哪里尝得出茶水好处？

    只不过台面上的工夫终究少不得，毕竟是人一山之主给你奉茶，钱二爷总不能失礼不是？

    对品茶“备、洗、取、沏、端、饮、斟、清”八字诀一窍不通的钱二爷，双手捧起面前小小瓷杯，略吹两口，向面前高山主以敬酒姿势一拱，原本七分满的茶水差点儿没晃到只剩一半，钱二爷便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那高山主见钱二爷竟是将这松香茶一饮而尽，愣神片刻后同样举杯一笑，将杯中茶水饮个干净。

    “钱大侠便是这寡淡茶水都能饮出烈酒的气势来，高某佩服。”这个临老却仍是玉树临风的男人感慨道。

    “高山主这么说可就让钱才汗颜了。”钱二爷笑声爽利，“钱才不过是个对茶一知半解的粗人，高山主这番沏茶功夫便是钱才也能看出大不寻常来，枉费这上好松香茶。”

    这高山主姓高名旭，别号松峰居士，在这多女子的松峰山是极罕见的，更何况还任着山主的高位，就免不了惹来山下江湖人的诸多猜疑。

    然而这与松峰山中上一代同门中，一位身世显赫的师妹结为伉俪的高旭并不是如人们所猜测一般，凭借裙带关系才爬到的一山之主位置。松峰山在高旭担任山主的这十余年里非但不见颓势，反倒蒸蒸日上，却也仍逃不过一些江湖人的恶意揣测，说是这高旭早早就将这一整座松峰山营建为好似大尧皇帝后宫般的存在，山上女子尽是其禁脔。

    但高旭自从娶亲以来夫妻一直相敬如宾，也未曾听闻有什么夫妻不和的消息传出，这种声音也就渐渐平息下去。来松峰山求亲的江湖俊彦依旧络绎不绝，只不过在这高旭担任山主期间，对择婿的要求显然要放宽许多，若是有两情相悦，也多有成全的，如此一来，在附近江湖青壮一代，对这高山主大多赞不绝口。

    钱二爷在那家客栈因为斋戒一事耽搁了一日，钱二爷本来是有些火气的，只是一递上拜帖，把守山门的松峰山弟子扫了一眼上头字迹，便将钱二爷师徒大张旗鼓请进来，连那松峰山一山之主高旭都出来见客，让钱二爷与魏长磐都有些受宠若惊。

    来前听岳青箐大致讲了讲松峰山上物事的钱二爷此刻也明了在这听潮亭中，让一位江州数一数二江湖门派大佬为自己烹茶是何等待遇，言行也远不如平日那般不讲究。只是此次带魏长磐轻装出门游历江湖，行李中并没有塞下宽袍博带文士装扮的余地，钱二爷本以为换下身上那套沾满尘土衣裳足矣，但一见了高旭那身出自江州织造局之手的衣袍时，钱二爷那身装扮大半免不了相形见绌。

    先前张府收到的拜帖中，松峰山的那封正是高旭亲笔书写，字迹铁画银钩，有大家风范，由此可见这位松峰山主于书法上学问也是精深。

    “师徒千里迢迢来松峰山，钱大侠此举也是令高某不甚惶恐，不知尊师可曾破关，身子可还好？”

    “托高山主送来药材的福，家师于在下临行前便已破关而出，身体康健。”

    “如此高旭便放心了，不怕钱大侠笑话，松峰山上也没多少有名风光，唯有这听涛亭倒还勉强算是一处别致去处，钱大侠大可尽情游赏。”

    清风过处，山上松涛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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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事事周到

    听涛亭上高旭与钱二爷宾主言谈甚欢，前者言语淡泊雅致，后者出口豪放不羁，二者个性虽相去甚远，却隐隐给人以一见如故之感。

    然此刻以听涛亭为中心方圆百步之内仅有钱二爷与这高旭二人，原本与此处洒扫和看护茶园的那些个下人都被屏退下去，除了亭内言谈声和不时传出来的爽朗笑声，这附近便只有松涛声了。

    除了这整个山头外，附近土地也多是松峰山产业，整个村落皆是佃户也不在少数。不过其对于田地租子上的收入并不真正看重，毕竟真正能为一个宗派提供银钱支持的，还是那些城里当铺票号之流，相比之下那些贫苦农户上缴的不过是九牛一毛了。

    江湖门派看似个个都潇洒得很，实际上门派内总有负责打点产业控制支出的子弟，一州的二流宗派大大小小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倘若只顾着台面上风光，能维持几时？故而在江湖中有些年份资历的门派，历代掌门人若是脑袋灵活的，继任第一件事便是想着如何扩大自家产业，好让徒子徒孙都能坐享其成。

    也有些年纪轻轻凭着上好天资接任的头脑职位，凭着一腔热血带着门派上下在江湖中行侠仗义，殊不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留下的那点福荫被挥霍得一干二净，好好一个门派，就此土崩瓦解的也颇有几个例子，侥幸存留下来势力也是大不如前。

    除了添置产业，最见一门之主火候的便是对周围大小门派的态度，对势力不如的，打一棒给颗甜枣。打谁？怎么打？何时打？力道又是多大？甜枣又是如何给？如此种种，煞费心神。

    然而更难的还在后头，对那些势力接近亦或是超出一头的，结交起来的姿态又极为关键，还有....

    在江湖里当个门主，不比治理一州一郡政务来得轻松。

    只不过要魏长磐这个年纪念着这些，未免有些揠苗助长的嫌疑。青山镇走出来的少年郎此时正跟着松峰山一名负责待客的外山弟子游赏，山道全由青石铺就，原本粗糙不平的石面被风吹雨淋人来人往，此时变得平滑如此，可见这松峰山也算是传承已久了。

    松峰山女弟子向来是没有干这种差事的，多是才入门不久的男弟子，岁数又不大，选出其中模样周正还精通些人情世故的。松峰山内山外山人口加起来有几千，总不能个个都是记名嫡传弟子，除了下人杂役外，许多于武道一途走得注定不长远，担任了一阵子外山弟子后就得下山去经营松峰山山下产业，许多倒也过上了富贵生活。

    在待客弟子中，领着魏长磐绕山游赏的也是个中佼佼者，虽说才入门没多少年头，却凭借嘴皮子和伶俐头脑深受松峰山外山管事的信任，于待人接物上也是滴水不漏，如此以来就越发受器重。

    李周到此刻正在这松峰山贵客的山前快走几步，指着前方道：

    “客人请看，这便是咱们松峰山的“凤凰梳翅”，即便是放眼江州全境，这般惟妙惟肖的石林景观也是数一数二的。”他带着颇有些自豪的口气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细细观察着这位客人的反应。

    已经做到头头位置的李周到本不用亲自来待客，只需督导手下待客弟子言行中纰漏之处即可。只是这次是全权负责外山事物的管事亲自来，指名道姓找他李周到，说是山上来了贵客，得要个会说话的。此外管事还透露出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消息，说是贵客一行两人，身份较高的那位已由高山主亲自接待于听涛亭！

    听闻管事言语的李周到异常忐忑不安，那管事与他沾亲带故，对这个机灵后辈是颇看好的，不然也不会将这么个大好机会交代给他。

    这位他私底下得叫一声表叔公的外山管事说得清楚，此事若是办得漂亮，他这个受限于资质只能在外山蹉跎的弟子便极有可能入了山主的法眼，到时候再由他这个说话还有点分量的外山管事出口美言几句，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为内山弟子也不为过。

    内山外山，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所有外山弟子武道修为最高不过三层楼，所习不过是粗浅功法，说到底不过是比下人地位稍高些，只有当真正入了内门才有资格对外言说自己是松峰山弟子，不然前面必然得加上一个“外山”的前缀。

    就是这么两个字，断绝了不知道多少年轻人对于武道一途的梦想。一个江湖门派的资源有限，并非没有资质平平的的门派弟子大器晚成一鸣惊人，可有限的那么点人力物力终究还是在那些天资更佳者上成效才显著，不然哪个门派乐意在一个寻常弟子身上砸银子和天材地宝？

    穷学文，富习武。

    认识到这么个机遇与风险并存差事的李周到并未退缩，他已经二十有三了，再过两年，就得下山去经营那些市井里的松峰山产业，也许就要在山下庸庸碌碌过完这辈子....娶一个平常市井百姓家的女儿，生几个儿女，在这些产业中倾尽一生心血，老来躺在一张竹床上摇着蒲扇，跟围在身边的孙辈说爷爷当年也是这江州数一数二江湖门派的弟子....

    这不是他李周到想要的生活！

    他必须牢牢将这个机会攥住。

    只是外山管事口中的贵客出人意料的年轻，看面相不过是个孩子，衣着倒也没看出华贵来，比起李周到打扮来还略有不如。

    可这些都不能让他心生轻视，一路上来他费劲口舌给这位少年贵客一一解答了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那块石头是怎么来”，“松峰山上的松树都是你们种的么”，“松峰山山门上题字又是何典故”，有些刁钻的饶是机敏如李周到也是思量了好些时候才想出来。

    很久没见到这么认真的贵客了，他心里感慨万千，以往那些要他出面的贵客，个个眼高于顶，远没有眼前这位来的这么令人舒坦的。

    李周到李周到，自然是事事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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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既无风雨也无晴

    正当李周到跟魏长磐眉飞色舞说起松峰山中有位仙子和一位江湖游侠儿的恩怨情仇时，头上不轻不重被拍了一下子，这松峰山待客弟子头头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没事来凑热闹，惊扰了贵客可咋整？

    带着满面愤愤之色回头的李周到一回头，便看到有个两鬓微霜的中年男人在身后，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似笑非笑。

    虽说是外山弟子，地位较之其他那些动不动就被差来差去的倒霉家伙要高出许多的他，有幸见过松峰山山顶上的几位大人物....其中似乎便有这中年男人。

    李周到此时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自己刚才所说怕是一字不落都入了此人和山上贵客的耳中。

    给贵客讲些山上轶事趣闻本无可厚非，可偏偏这位年纪轻轻的小贵客少年郎极对李周到胃口，一时兴起，便讲了许多只在松峰山弟子间偷偷流传的，其中有不少都带着些调侃色彩，与松峰山向来维持的远是非自清净风貌大不相同，显然不利于宗门风评。

    但凡松峰山上有人想借此做文章....废去一身功夫再逐出师门，想必也没多少理由能讨饶的吧？

    转瞬间李周到脑海中如走马灯般过了一遍进松峰山几年来的经历，从一开始借着与外山管事亲戚关系走后门所受的冷眼，到待客弟子中最是勤快被同伴笑作傻帽儿，再到他不论寒暑苦练松峰山功法口诀，那本蒙皮都翻烂了的入门武道书籍....

    男儿膝下有黄金。

    他李周到很想问问当年说出这句话来的圣贤老爷，可曾想过世上还有他这等无权无势的身不由己？

    膝盖一软便要跪下磕头，李周到忽的感觉腋下被人以双手稳稳托住，魏长磐扶他站定后对着钱二爷和高旭一笑说道：

    “师父，高山主，方才这位师兄讲了好些趣事典故，又陪着徒儿走了不少路程，这会儿只怕是累得够呛。”

    高旭视线缓缓从李周到拉到魏长磐脸上，映入眼帘的是少年笑脸，眼眸子干干净净得像初春雨后的天。

    这位在松峰山内一言九鼎的男人也是露出些笑意，撇了眼高旭后开口：

    “既然魏小侠这山上景致游赏得尽兴，那便是最好不过。”随后转向高旭，“差事办得不错，姓甚名谁，入山几年，又当了多久的待客弟子。”

    “回山主的话，弟子李周到，入山已有七年，担任待客弟子也有三年光阴了。”

    “看你能力，似乎不改只是个外山弟子啊。”

    听见此语的李周到双膝触地，只是比起先前来完全是心甘情愿。

    “从即日起你李周到便是松峰山内山弟子，身边变了，武道修行可万万不能松懈，你可知晓？”

    “山主大恩，李周到没齿难忘。”说罢便是给高旭磕了个头。

    “你给魏小侠忙前忙后了这么些时候，总免不了疲乏，下去歇息吧，让我与两位贵客单独待会儿。”

    李周到如蒙大赦，忙不迭行礼离去，途径魏长磐跟前时还不忘投过去一个满是感激的眼神。

    “名师出高徒，张老爷子威武，钱大侠豪杰，这魏小侠也是少年英雄。”高旭语气感慨，“许多年没见着这样的年轻江湖人了，是不是我高旭整日在这松峰山一亩三分地故步自封久了，原本那些雄心壮志都消磨得所剩无几？”

    “高山主莫要妄自菲薄，比起钱某人还长不了几岁，眼下正是施展拳脚抱负的时候。”

    “敢问钱大侠，可是将这魏小侠当下一任张家....“

    这是这个男人见面以来第一次如此唐突地提出一个问题，问到一半被钱二爷截下来：

    “不错，高山主何出此言？”

    “那便不用避讳了，在下很高兴看到钱大侠的第一个来回拜的是松峰山，而不是那烟雨楼。”高旭沉默片刻后又接着说道，“江州的江湖，要变天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魏长磐和钱二爷都震惊莫名，江州江湖东西对峙的格局已然延续百年，即便期间双方势力此消彼长，也始终没有人敢动出一刀，其中除了有历任江州刺史居中调停外，双方谁都不敢保证在不元气大伤的情况下吃掉占据了半州之地对手，这也是松峰山与烟雨楼虽有小摩擦却始终没有大动干戈出现几十上百人厮杀的原因。

    然而高旭此语言外之意，不外乎是要将这维持了几代人的平衡悍然打破！

    这个先前一直给人以儒雅随和印象的男人此刻俨然慷慨激昂起来：

    “烟雨楼欺人太甚，屡次袭扰我松峰山外出游历弟子不说，便是我松峰山名下产业也多有巧取豪夺，堪称肆无忌惮，若是一直如此，在我高旭担任松峰山山主时间内，这烟雨楼便能一点点将这个宗门蚕食殆尽！”

    “高旭既然身为松峰山山主，门派上下几千人的活路都在下一个决断中，我只知倘若再是委曲求全，只怕烟雨楼一统江州江湖的时日还要早上几年不止。”

    “张老爷子身为江州屈指可数的六层楼武夫，不论是松峰山还是烟雨楼，都想竭力拉拢，可张老爷子可曾想过，若是被烟雨楼的奸人蒙骗，松峰山覆灭以后，以烟雨楼行事风格，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适时张家枪一门覆巢之焉有完卵？”

    “在下高旭，大尧江州松峰山第二十七任山主，恳请钱大侠鼎力相助，了结了这江州江湖既无风雨也无晴的百年。”

    一口气说了极多言语的高旭此时说完最后一句，钱二爷却仍是纹丝不动。

    良久，魏长磐反倒悠悠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高前辈，想必这会死很多人的吧。”魏长磐直视着高旭双眼，“既然要死很多人，那么为什么要去杀来杀去，大家一起在这个江湖里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不好么？”

    少年言语，最是字字珠玑。

    一时间这个向来以学识渊博闻名江州江湖的男人竟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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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非不能实不愿

    高旭目送两人三马出了三门随后沿着往东官道远去，连马蹄掀起的尘土都细微得不可分辨时，才回转入山门内。

    松峰山内山，议事堂。

    “高旭，你如此作为，未免也太着急了些，松峰山与烟雨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仇怨了，犯不着如此行事。”

    所在环境的充裕光线并未照进这间占地足有半亩的大屋内，屋徒四壁没有丝毫装饰，屋内长桌放着素锦笼着的灯盏，三五点零星的光撒在极宽广的空间里，让人依稀可见屋内诸人的面孔。

    倘若此时叫来一位松峰山内年长些的管事，少不得瞠目结舌，这屋里的十几人，竟都是松峰山前代长老或是山主，都曾是于江州江湖叱咤风云的绝顶人物。

    然而这些都曾风姿绝代的侠客仙子，如今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老叟，靠着武道境界和武夫体内的那一口气苟延残喘。

    虽然已经不能再为松峰山挥剑，但这些岁数少说也有甲子高龄的老人仍是现任山主当之无愧的智囊，每人几十年江湖阅历积攒起来，往往要比年轻时手中锋锐无匹的兵器来得更加有效。

    先前开口的是是左首座次居中的老妪，虽然老迈，年轻时必然也是让不少年轻游侠儿一见倾心的角色，偏生得两条倒挂眉，面相便很是不讨喜，也是在座最难打交道的一位，在松峰山是前任执掌山上规矩的长老，说是手握松峰山弟子性命也不为过，还是副铁石心肠，对忤逆了松峰山的弟子手下毫不留情，亲自下山追杀千里只为取一名偷盗山上算不得至宝事物的贼子，后者在她手上折腾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工夫才断气。

    据说后续赶到的松峰山弟子见到那具死状不堪的尸体，有几个当即就呕出了当日饭食。

    虽说这位在松峰山中算是极另类的长老声名是少有的不佳，却是实实在在事事以门派为先，提出此问来口气虽说不好听，却也深合座上几位议事堂长老心意，当即便是略略点头以示赞同。

    在松峰山弟子眼中一言九鼎的的高山主此时坐南朝北，俨然是训诫门下弟子的做派，只是地位掉了个个儿，他成了被问询的对象。

    “小高，议事堂需要你为你的所作所为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与高旭对坐的老妪开口远比先前那位温和，此人坐北朝南，是在座议事堂中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一位，同时武道境界也是超出其余人等一筹，当其任松峰山山主期间，烟雨楼的声势被压到了有史以来最低的时刻。

    此人一生不知为何一生未嫁，许是那是的江湖里，找不出一个耀眼如骄阳般的男子与这个如明月的女子相对。

    那时的松峰山，最有希望一统江州江湖，只是为何至今仍是东西对峙，个中许多隐秘就被埋葬在厚厚历史烟尘中，再无人提起。

    即便如此，她仍是继松峰山开山祖师后，山主中评价最高的一位，在松峰山议事堂中也是这般。

    在钱二爷眼中极具一山之主风采威仪的高旭此时毕恭毕敬的答道：“非高旭不能，实不愿也。”

    那左首居中的老妪又是按耐不住，语中带刺：

    “高旭，嘴可长在你身上，说不说都由你，大可不必狗急跳墙找个粗劣借口来搪塞。”

    这番上不得台面的言语显然在议事堂内也引起了些震动，登时议论纷纷，有小声劝慰这老妪的，也有对其附和的，只是大多仍是默不作声，端正姿态看首座上的那位表态。

    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

    屋内鸦雀无声。

    那只手的主人满意于这动作所产生的效果，便缓缓放了下去。

    “议事堂是用来集思广益修正松峰山前路方向的，不是用来进行无意义争论的，小高你接着说下去。”

    “谢过太上山主。”高旭一行礼，并未着急解释先前言语，反倒发问：

    “敢问太上山主，为何当年未曾趁那烟雨楼势微之际一统江州江湖。”

    “你倒是聪明，想到了其中关节。”那张并未生多少皱纹的脸上有些自嘲，“那便也借你话来一用，非不愿，实不能也。”

    “为何不能？适时松峰山乃是自开山以来势力最为雄厚，山下弟子上万，武道二三层楼着不可胜数，而烟雨楼才经历一桩大灾祸，实力大损，此时若是松峰山倾巢而出，一统江州江湖指日可待，说不得江州此时已是横跨大尧多州的门派，太上山主也将成为松峰山的中兴山主，流芳百世。”

    “而为何松峰山此时只能与那门下弟子曾不足十一，武道修为更是天差地别的烟雨楼共分这一州之地？”

    不等那首座太上山主开口，高旭自问自答道：

    “我高旭并非不知那张家枪一门此时正是若合若离之际，与其相交最是要把握分寸，稍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

    那嘴巴刻毒的老妪正要开口嘲讽你高旭为何明知故犯时，被首座那位一个眼神，便开始闭口不言。

    “有些意思，小高接着说下去。”

    “张家枪的支持，当真对松峰山如此重要？”

    “这本是松峰山上次议事时后的论断，不遗余力地拉拢并尝试与其结盟，这些都是在获知张五跻身六层楼武夫后，在座诸位得出的结论。”视线扫过左右后她接着说道，“莫非高山主认为在座诸位都是庸人不成？”语气不复起先时的温和。

    “高旭不敢。”

    “哦？那又何处先前诸多言论？”

    “高旭以为，若要与张五一门交好毫无问题，症结所在，是想借其六层楼武夫枪锋，戮力共伐烟雨楼，太操之过急，这就与烟雨楼先前嫁女求盟一般，过犹不及。”

    首座老妪思索片刻后再度开口：

    “六层楼武夫，对松峰山接下来所要做的事举棋不定，对本门而言可不算是好事。”

    “先前高旭曾与张五门下弟子钱才言谈，张家枪一门，断然不可能为我松峰山所用，既然如此，这逼他一逼，无非是要张家枪这一门摆清姿态而已，只是如此一来，也不过是两门厮杀而已，至于其余的江湖门派，都是些无关大局的小角色而已。”

    “高旭要的，只是不让松峰山与烟雨楼一来一去，少了两名六层楼武夫而已，纵是如此，烟雨楼仍可灭！”

    这个内心远不如表面上儒雅随和的男人眼中有让人心悸的火焰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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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夕日欲颓

    全然不知松峰山议事堂内高旭慷慨陈词的钱二爷师徒，此时正在撒开四蹄的马背上紧握缰绳，背朝落日。

    话说那烟雨楼，虽说在与松峰山百年对峙中大半时间都处在下风，可并不影响在江州江湖“西松峰东烟雨”的卓然地位。

    名称极婉约的烟雨楼，与江州温和纯朴的民风相较，作风却是极彪悍，在百余年前创楼时，硬生生靠着要地盘不要命的疯子做法让原本已经占据了江州大半江湖的松峰山拱手让出半壁江山来，可以说是殊为不易。

    不同于松峰山的中正平和，烟雨楼历代楼主都是志在开拓本门疆土的枭雄，许是与烟雨楼历代楼主传承方式不无关系。

    当时烟雨楼初代楼主在离世前给病榻前的弟子留下了这么个规矩：但凡烟雨楼子弟，皆有资格参与楼主争夺。

    如此一来，历代烟雨楼人才更迭之际，免不了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便是大尧官府也是没有丝毫插手余地，纵是明面上握手言和，私底下决斗时免不了还要分个你死我活，百年来的最初半甲子，大尧尚未与如日中天的大郑一决雌雄，对于境内江湖门派的管辖力度也是不足，于是乎前五代烟雨楼主，除了初代创楼那位以外，没有一位能在病榻上善终的。

    烟雨楼主争夺之惨烈，可见一斑。

    但凡没能顺利破镜亦或是楼内有天资卓绝的弟子出世，烟雨楼楼主就得掂量掂量自个的头颅还能在脖子上长多久，也不乏有心狠手辣之徒趁着楼内野心勃勃的弟子尚未成材之际，便将其扼杀。

    只是这样的烟雨楼主，往往当不了几年便落得个莫名其妙的死法。

    看似环顾四周尽是虎视眈眈之徒，然而烟雨楼楼主的位子仍旧有人前赴后继争夺，死上几十上百人，得几年十多年太平日子，再循环往复。

    烟雨楼门下弟子不如松峰山人多势众，产业不如松峰山日进斗金，底子更是不如松峰山根深蒂固。然而烟雨楼却仍能屹立江州江湖百年不倒，其中这初代楼主的临终决策可谓是占了大半功劳，楼内弟子在整体上也因而能一直压过松峰山同辈人一头。

    不过这烟雨楼初代楼主虽说英才卓砾，却未曾想到后辈在这条路上走得过了火，这规矩虽说是为了烟雨楼长远着想，可那些个弟子杀红了眼，哪里管得了分寸？次次烟雨楼都实力大损，不得不修生养息，代代顶尖战力都内耗殆尽。

    这种境况又过了半甲子才得到彻底改观，适时，大尧挥师西进摧枯拉朽，三日击溃大郑三十万大军，此时大尧军威直达顶点，与此同时烟雨楼楼主之位在历经了十余位前任的鲜血洗礼后，也终于迎来了难得的稳定，这也是在百年中为数不多能压松峰山一头的时候。

    韬光养晦了三年的烟雨楼，有了与一统江州江湖野心相匹配的实力，便不再忍气吞声，楼内八百余再低不过武道二层楼的弟子在六层楼武夫楼主两位同样在门槛上徘徊的副楼主带领下，杀向松峰山。

    此前已经收到松峰山山门内暗探密报，此时松峰山内防卫空虚，若是趁虚而入一举拿下，这座庞然大物般的宗门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当那位烟雨楼主怀揣着即将一统江州江湖的憧憬时，有一支大尧甲士星夜奔驰三百里，抵达松峰山山脚下不过比他们早了半个时辰。

    随后松峰山山门前，血流成河。

    不知是即将到手的战果让这位烟雨楼楼主昏了头脑，还是对大尧兵卒战力认识不足，亦或是楼内弟子与附属宗门加起来足有一千五百名武夫不用将这长途跋涉的七百疲惫之军放在眼里，他竟然对几位心腹的劝告不予理会，率众直奔松峰山山门而去。

    这些刚从大郑归来的百战甲士，结弩阵以对烟雨楼步众，以三百强弩，射杀半数，余众逃散，烟雨楼“寇首”诛杀当场。

    这在大尧江州州志中被冠名以“松峰之乱”。烟雨楼历代楼主一统江州江湖的雄心壮志，在付出了半数弟子鲜血与创楼以来积攒全部家底的代价后付诸东流。

    此举强有力地证明了大尧对十六州疆域内江湖门派的态度，小打小闹无妨，若是想要有大动作，就得先掂量掂量是武夫体魄强横还是大尧强弩无匹的问题。

    最近几代烟雨楼楼主更迭都是悄无声息，然而毕竟是一州一流门派，门派之主位子的传承总是备受瞩目。出乎意料的是，几代楼主都不复前辈的野心，多是守成之辈，声名倒也还过得去。

    直到八年前。

    烟雨楼内一默默无闻的记名弟子，在蛰伏二十余载后向前任楼主发起生死对决，以伤换命。

    当他踩着上任楼主尸身上位时，多少江湖老一辈人都痛心疾首感慨而今世风日下，如此多行不义之辈必然得意不长久。

    然而至今烟雨楼楼主仍是此人。

    除去驭人手腕高明之外，此人武道境界也是不俗，比起同为一派之主的高旭年轻几岁，武道楼层却旗鼓相当，对楼内弟子中出类拔萃者栽培同样不遗余力。

    比起烟雨楼年轻一辈的人才辈出，松峰山这方面可就要因此逊色许多，弟子人数虽超出数倍，但内山弟子比起烟雨楼亲传弟子来，境界相当而战力相去甚远。

    高旭言语，其实对钱二爷触动颇大，前头正气凌然的那些或许对江湖愣头青还有用，可这点虚无缥缈的声名能有几分用处？关键便在于，这位松峰山山主立下誓言，如果张家枪一门相助得以攻下烟雨楼，那其中一半的所得都将交由张家枪一门作为酬谢，未来二十年内，松峰山还会出银子出人出地资其开山立派之用。

    这话无疑说到了钱二爷心坎儿上，张家枪而今撑门面的，不过是老头子一名六层楼武夫而已，看似一时风头无两，可说到底这一门也只是在栖山县有些根基，纵是放眼所在清泉郡，门派规模都尚且不如老资历的刀马帮，更别提在江州一州之地。

    如若真能如松峰山所言，那张家枪无疑能成为继烟雨楼后江州的第二大江湖门派！

    可真能如他钱才所愿？

    先不提松峰山能否兑现承诺，张家枪一门，而今拿的出手的战力便只有张五和他钱才而已，刘大石一个三层楼武夫，放在千百人的大场面里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说来说去，举足轻重者，唯张五一人而已。

    只是容不得钱二爷轻易决断，即便是要站队，也得先回拜两家后回去与老头子商议。

    钱二爷身后夕日欲颓，只是不知，是松峰山还是烟雨楼？亦或是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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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沉鳞竞跃

    江州水网密布，下辖郡县多湖沼，故而常有官道所不能及处，就得靠着官渡民渡来赶路。

    两人三马的生意，在渡口那些船家眼里可是白花花的银钱，那些个渡船足够宽敞的抢着上前拉客，有几个心眼活络的船老大虽然船小，可两三个一搭伙上前，要价还要低些。

    不过那一大一小两位爷中大的那位显然不是在乎银钱的主，对那些破破烂烂还没个船篷的舟子瞧都不瞧一眼，就连稍小些的船问价的也不多。

    莫非是有身份的大来头客人？几条大船的船老大心里嘀咕，又有些怕那彪形大汉腰间佩刀，原本准备出口那个宰冤大头的价儿就往下压了几分。

    “船家，二人三马去烟雨楼地界是怎个价钱？”

    未曾想这两人还是江湖人的几个船老大喜气被冲得一干二净，就差没哭丧着脸而已。

    谁不知那烟雨楼弟子最是蛮横，强买强卖那是常有的事，地方官府也难管束，若是告上来也总不能真让几个捕快提着索子去人门派里拿人。几钱几两银子的事儿也就当值衙役劝回去小事化了，几百两往上的物件儿也只能央位有些资历的老一辈江湖人上门，多多少少补些银子也好是其次，主要是讨个说法好给台阶下大事化小。

    几个青壮汉子都不敢去接钱二爷话茬，唯有个上了年岁的船老大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头来。

    二十两？略微超出魏长磐心中预估，不过回头看看这一行二人三马，便也不觉得如何出奇，就不帮着师父讨价还价了。

    一路上来，出手阔绰的钱二爷免不了被人当成肥羊肆意抬价，魏长磐这个当徒弟的反倒多觉愤愤不平，常与这些个奸商争辩，一路上来，少说帮钱二爷省下来百把银子的花销。

    做师父的不以为意，多这百两银子少这百两银子，对他钱二爷家业不至于有多大影响，更何况他如今是钱家当家人，多花点儿少花点儿，也就魏长磐还劝阻的。

    抛给那上岁数船老大一锭十两纹银，后者塞嘴里使劲儿一咬，看着上头的印子喜笑颜开，这烟雨楼弟子今儿个转性了，出手这般阔绰，本想要二两银子最必不可少的开销，谁曾想人一给就是十两银子？

    在周围船老大艳羡的眼光中这老头儿收起了那锭在这个渡口少见的十两纹银，便引着钱二爷与魏长磐牵马到自家船上去。

    船不小，船篷也是有的，只是跟这船老大似的上了年岁，都是老旧到几近不堪使用的地步，几处缝隙都有些渗水。船上除了这船老大便只有一个舟子摇橹，看面相是他儿子。

    纵是大心眼的钱二爷都有些放心不下那吱呀作响的船板，只是那船老大拍胸脯担保，他父子二人在这扬派江上当了一辈子舟子，断然没可能有半点儿差池，客官只管放心睡下，明天日上三竿时便到那烟雨楼地界了，还能帮着省下半日光阴。

    瞧着父子二人架势老练，钱二爷与魏长磐也就放下心来，这会儿已伸手不见五指，舟子若是胆敢夜间行舟，不是嫌命长便却是对附近百里江面了如指掌，显然这对父子还没活够，是做不出拉着这师徒二人做水鬼事情的。

    魏长磐临睡前给那三匹马喂了些燕麦马草，便转身钻进船篷里，和钱二爷一般身上裹上身破旧棉被睡下。

    不过是初春光景，江面上寒气逼人，魏长磐纵是身上裹着那床破旧薄棉被也仍是牙关子磕得直响，不得已又钻出被窝到船尾拴马处从马背行李中摸出一件厚实衣裳来盖在被上，才觉着有丝丝暖意生出。

    他们师徒尚且有火炉烘烤棉被裹着，那对父子为行舟方便还打着赤脚，身上衣服也是单薄....

    第一次在舟上过夜的魏长磐此时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子，脑中满是与钱二爷一路以来的场面，哪里睡得着？

    摇橹声，低语声，流水声，风声，马响鼻声，火炉噼啵声，钱二爷的呼噜声，声声入耳。

    不知过了多久魏长磐才迷迷糊糊合上眼，入梦前嘴角上扬。

    ....

    魏长磐是被一股不寻常香味勾起来的，揉着惺忪睡眼，发觉钱二爷已经穿戴停当，斜着眼撇了一眼魏长磐道：

    “你小子第一次睡船上，倒是雷打不动的踏实。”

    他也总不好说师父也不赖，昨晚的呼噜声把其他声响通通盖过去了，忙从被窝中钻出来抓起衣裳便往身上套。

    就着打上来的江水狠狠搓了几把脸，魏长磐清醒了些，便往香味传来处走去，钱二爷早已端着碗筷守在一旁吞咽口水。

    小火炉上架着只铁锅，锅里乳白色的浓汤咕咚咕咚冒着泡，发出的鲜香气恨不得让魏长磐咬断舌头。

    “小客官起啦？”蹲在锅边的老舟子见是魏长磐来招呼道，“船上也没啥东西，就两尾早上捞上来的鲜鱼，给客官弄个鱼汤面。”

    “这鲜鱼啊，炖汤喝最有味道。”端着碗筷的钱二爷感慨万千，“船老大你这鱼汤闻起来不比城里大酒楼厨子手艺来得差了。”

    “您这就说笑了，老头子不过是占了鱼刚捞上来的便宜，又没多少手艺，不过光说这鱼汤，也就是在这江上能吃到喽。”

    船老大的笑声中颇有些得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把一把面下下去。

    “行了行了。”钱二爷嚷道，“再等下去面糊了可就粘牙喽。”

    这船老大又往其中放了些葱花，随后给钱二爷和魏长磐手中两只碗各自盛满。

    “这味儿....真他娘绝了。”

    钱二爷和魏长磐蹲在船尾一人一只豁口的粗瓷碗，在那里吸溜着面条儿，吸溜两下就将嘴凑到碗沿上喝口鱼汤。

    “客官不妨抬眼看看江上风光。”开口的正是那船老大。

    魏长磐和钱二爷恋恋不舍地离开碗片刻，抬眼望去。

    见日出江花红似火，江面沉鳞竞跃。

    有春来江水绿如蓝，江上清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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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滮湖可采菱

    江景和鱼汤面都品过，烟雨楼地界也便近在咫尺了。

    那汉子子摇了一夜的橹，显然是疲惫至极了，心疼儿子的船老大便接替了儿子位置，让这个满眼血丝的汉子下去歇息。

    这船老大为人和所做鱼汤面一样靠谱，果然不多时船头便跟渡口挨着了，搭起一条板子来供人马上岸。

    待到最后一匹马儿都着了地，那船老大向钱二爷与魏长磐招呼一声便要调转船头离去，冷不丁听得一声吆喝转过头去，还以为有什么落在船上，却未曾想迎面飞过来一件物事，块头还不小，这船老大忙伸出手去接，一下子没拿稳还险些掉进江中。

    他定睛一看....是一锭大纹银。

    船老大的惊呼声惊起了在船篷里头的儿子，拿着这锭掂一掂有一斤多的纹银，在摆渡一辈子的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再想去看那两位好心客官时，那二人三马都走远了。

    嘴皮子砸吧砸吧似乎还在回味那鱼汤煮的挂面滋味，钱二爷与魏长磐便遇上了烟雨楼弟子。

    “来者止步，前头是烟雨楼门派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路口拦着的青年一身江湖人打扮，手上也是柄连鞘刀，也是不知道什么木头给上了黑漆，刀柄上缠着破布条，免得在骤然发力的瞬间磨伤掌心。

    烟雨楼弟子不同于松峰山崇尚剑客，向来是什么兵器顺手使什么，不过大体上还是以刀为主，一是过得去的好刀寻个老铁匠便可，剑就得去兵器铺子了，价还高，二是烟雨楼里使刀的高手以当代楼主为首，人数颇多，教授起来也便捷。

    烟雨楼与松峰山两个门派的东西对峙，现如今又得多上个刀剑之争的噱头，江湖上便又多流传出些“松峰剑女与烟雨楼刀客”之类的故事，而后更成了说书人口中最是念念不忘的桥段。

    “张五门下，霸道刀钱才，代师前来回拜余楼主。”

    钱二爷有些别扭地说出了这些文绉绉言语，说罢还拿出了张家枪信物，一个雕着撞山枪枪头的铁牌。

    是刘大石劝师父张五，说是张家枪而今也算是声名渐起，总该有个信物，最初定的是老头子亲笔题写的“张家枪”三个字儿，可当张五提笔书罢后，实在是连自个儿都觉着有些不堪入目，便改成了而今铁牌上撞山枪头的式样。

    那青年放下刀接过钱二爷手中铁牌，也并未瞧出什么端倪，神色也没有松峰山待客弟子一报上名号就有的恭敬，便让钱二爷与魏长磐过去。

    莫非是师父张五的名头，还未曾传到这烟雨楼地界？还是这青年是个不会来事儿的？钱二爷有些匪夷所思了。、

    便是这一人如此钱二爷倒还勉强能说服自个儿，可是后头接连两次拦路就有些不对了，几个烟雨楼青壮眼神里那股莫名意味....

    跟媳妇儿跟人跑了似的。

    烟雨楼没有像松峰山一样寻觅座山头，只是将主楼修建于滮湖湖湖心岛处。滮湖占地千亩，其中湖心岛不过二十余亩地，只有烟雨楼楼主一家方能居住，自然是容不下那许多弟子，其余人等便围绕这滮湖居住。

    说到这滮湖，这免不了要说到其中水产。大尧南方多有种菱角的，品种繁多，其中又以滮湖所产元宝菱为佳品，因其无菱角，小巧玲珑似元宝而得名，味甘而糯，便是所在槜李郡历任郡守也多对此念念不忘的，不过这大尧地大物博，也就只有这滮湖出产这元宝菱而已。

    每当秋分到霜降时节，滮湖面上总有身材娇小的采菱娘划着菱桶在菱叶间穿梭，将手探入水中摘下那一只只元宝菱来放入菱桶中，换了别处采菱娘，免不了要被菱角一天扎破好几次指头，这滮湖采菱娘可便没了这烦心事儿，当将满满当当菱桶小心靠岸时，那双小手必然还是白嫩的。

    钱二爷与魏长磐来得早了几个月，此时滮湖元宝菱尚未播种，要想尝到，得再等几个月，让钱二爷颇引以为憾。

    师徒一路走来，便发觉许多与松峰山不同之处，这烟雨楼几近将门派所在之地打造成铁桶，且不说那湖心岛易守难攻，便是周围几条必经之路的水道都有烟雨楼弟子把守，若是有往来船只形迹可疑的，免不了要盘问一番还迟迟不肯放行。

    莫非这烟雨楼与松峰山之间形势，已经紧张到一触即发的程度了？

    便是魏长磐也觉察到了其中不寻常处，悄声问问钱二爷道：

    “师父，难道没几日工夫，松峰山与烟雨楼就要开战了？”

    做师父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凭着混久了江湖的直觉判断事情不该如此简单。

    若是要盘问松峰山来烟雨楼的细作探子，哪里要得着这好半天都不放行的？他烟雨楼还真当是郡守府不成？

    其次看那烟雨楼弟子架势，似是极紧张的，就差没刀剑出鞘而已，若是烟雨楼与松峰山行将开战，钱二爷到烟雨楼来一路上顺风顺水不过花了三两天工夫，松峰山仍是一派风平浪静的光景....

    钱二爷也不好跟魏长磐说上头这些都是师父猜的，只得对魏长磐板起面孔教训道：

    “才入江湖多少时日，这会儿就开始对怎大个事通透了？好好练拳，啥时候登上武道二层楼才是王道。”只是说到一半，纵是钱二爷自个儿都有些不信服了，板着的脸便开始扭曲憋笑，也没多少为人师表的面皮了。

    魏长磐看着莫名其妙就放声大笑的钱二爷，也是忍不住扶额。

    师徒二人此时策马行至滮湖边，便将三匹马都拴在徒留枝干的柳树上，便开始四处巴望有无前往湖心岛的渡船，然而目力所及之处尽是空荡荡的湖面，哪里来的渡船。

    “他娘的，莫不是要让老子游过去？”

    钱二爷这声喝骂没压低嗓门儿，估计能传出去半里地。

    湖岸边芦苇丛遮掩处一声惊叫如银瓶乍破。

    哦？还是位采菱小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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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少年何人不怀春

    伴随着那声惊呼，还有钱二爷与魏长磐的讶异眼光，那菱桶在一阵摇晃后....翻了。

    种菱水域舟船难行，故而采摘菱角就靠那比澡盆子还小些的菱桶，也就能承载一名身材娇小的采菱娘而已，动作稍大些便有倾覆的风险。故而采菱娘往往水性也都极好，纵是菱桶翻了也大可从容游回岸边。

    只是让师徒二人都傻了眼的是，这采菱小娘似是全然不会水，只顾着边扑腾边喊救命，身上衣物又厚重，眼看着要沉将下去，魏长磐已经将身上厚实棉衣脱去，一头扎入水中。

    好容易将这浑身湿透的小娘托上岸，这人又料峭春寒冻得哆嗦起来，魏长磐也顾不得自个儿换身衣裳，从马上行李中取出几件未上过两次身的来。

    那小娘生得一张鹅蛋脸，看样子比起魏长磐来也年长不了几岁，身段却已经抽开条，而今落水后曲线毕露，再看便有些非礼勿视的嫌疑了。

    “谢过两位恩公。”泪已涟涟的采菱小娘抬头四顾，也就只有那岸边芦苇丛中稍有遮掩。

    钱二爷与魏长磐不约而同背过身，不去她更衣。

    “师父，这会儿怎就有采菱娘了，不是说这滮湖要到霜降才有元宝菱，怎此时便有人采菱？”魏长磐闭着眼睛嘀咕道，“还不会水，要不是遇上咱俩麻烦可就大了。”

    “傻蛋。”

    “师父此话怎讲？”

    “谁跟你说那是采菱娘了。”

    这话听得魏长磐一愣，“那不是菱桶....”

    “一个菱桶而已，大尧将军骑马，你小子也骑马，那你就是大尧将军了？”钱二爷语气那是十二分的调侃，“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儿，人烟雨楼楼主老窝就在这湖心岛上，能在随便放人进滮湖采菱？再说了，这会儿有菱角不？”

    钱二爷声音压低了些，“照理来说，门派重地周围怎能没人把守？一路上过来遇上的烟雨楼弟子五六拨，明卡暗哨三处，到这滮湖边上又一人不见。”他语中卖了个关子给魏长磐，“你小子不妨猜猜看这采菱娘是何方神圣。”

    “照师父的话讲，那她岂不是胆子很大？”

    .....

    很是汗颜的钱二爷心想自己这个徒弟是不是缺心眼儿后，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滮湖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哪能是寻常采菱娘能进来的。”

    魏长磐恍然大悟，当师父的老怀稍慰，随后只差没一口老血喷出来：“那这位不会水的姑娘想必是很会隐蔽身形的武道高手喽？”

    .....

    “老子咋就有你这么个笨徒弟。”钱二爷暴跳如雷，“明摆着是烟雨楼中地位极高的女子，你小子猜了这么多次都不着边际，真他娘蠢到家了。”

    捂着被拍得嗡嗡作响的脑瓜，魏长磐显然是极委屈的，明明是你要徒弟猜的，咋个猜不对就要动粗？

    他张口欲辩，那小娘却已经手脚极快地从芦苇荡中出来，向钱二爷与魏长磐深深道了三个万福：

    “若不是两位恩公出手相救，小女子此时想必早已身死，如此大恩，爹爹得知晓，还请两位移步，前往湖心岛上一叙。”

    “敢问姑娘芳名？”

    “余文昭。”

    此言一出，钱二爷面上表情顿时精彩起来，烟雨楼楼主姓余名成，这小娘爹爹又是住在湖心岛上....

    不曾想烟雨楼楼主的面还未见到，便救了人家女儿，两家关系便自然亲近些，这可就与钱二爷原本在松峰山与烟雨楼之间不失偏颇的打算背道而驰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魏长磐眼光却已经到这小娘来脸上来。

    小青楼里的几位丽人儿，都是一等一的绝色，魏长磐早先还只是觉得好看，可自从出青山镇游历江湖以来，就未曾见过姿容能超出的，便是稍逊的也不曾见，这边让他有些困惑，明明这么好看的姐姐，为甚要到这青山镇上来不见人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眼前这人，自然也不比崔小山岳青箐四人，只是看似平平无奇的五官长在一副面庞上，偏偏就能生出些平中见奇的意思。

    察觉到魏长磐好奇眼光的小娘面颊隐隐透出些红润来，头也低下去些，倒是弄得他很是不好意思，赶紧将视线移到别处去。

    打破这僵局的还是魏长磐的一个喷嚏，打了一个后大有连绵不绝的趋势，身旁二人这才发觉魏长磐身上衣物还在滴滴答答有水落，在地上都集聚起了不小的一洼，身上还似云雾蒸腾似的冒着白气。

    那小娘赶忙从衫里摸出件物事来搁在嘴边，随后便吹出悠长清悦的声响来。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湖边路上便有一行五人烟雨楼弟子打扮的青壮汉子奔来，模样都精悍异常，看样子在烟雨楼弟子中也算是高手了。

    不等那采菱小娘，不，现在应该是烟雨楼楼主之女余文昭开口，那几个汉子便神色惶恐地跪下行礼道：

    “属下罪该万死，未曾发觉小姐落水，实在是失职，还请小姐责罚。”

    “若不是这两位恩公恰巧路过，这会儿你们还能在这谢罪么？”余文昭将湿漉漉的披散长发拢起来，“罢了罢了起来吧，也不能全怪你们，还不是我爹爹，这滮湖周围都见不着人，划菱桶玩儿还有什么意思，起来吧起来吧。”

    “谢小姐开恩。”五名烟雨楼弟子同恭敬行礼过后方才起身。

    “没见着我这位恩公为了下水救人现在还是透湿的？还不快驾船来回湖心岛去？”

    五人中为首的见是魏长磐与钱二爷，神情便有些变了，此人正是先前拦路的那青年刀客，只是见余文昭面色逐渐不耐起来，便只能赶忙领命回去驾船，由此可见烟雨楼弟子对余文昭那几近言听计从。

    “真是个榆木脑袋。”余文昭嘟起了嘴，小女儿作态看得魏长磐痴了片刻，旋即傻笑起来。

    这般表情尽收钱二爷眼底，做师父的摇摇头，这傻徒弟哟。

    小娘怎如此多娇，惹得少年郎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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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何以解忧，唯有美酒

    “承蒙钱大侠高徒出手相救，小女才得以幸免于难，请受余某人一拜。”

    湖心岛烟雨楼台内，烟雨楼楼主余成对钱二爷下拜，算是江湖中极重的礼节。

    钱二爷自然是无法泰然受之，“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余楼主可折煞钱某人了。”

    这滮湖中央的湖心岛与湖岸边并无桥梁沟通，若是想上岛非得靠船不行。这不那烟雨楼弟子手脚麻利地驾船，来带钱二爷师徒与余文昭上岛。前头落水的动静显然无可能不惊动湖心岛上人，待到船靠近时，烟雨楼最位高权重的那人已然守在岸边，于是乎便有了此前那般情景。

    许是先前松峰山山主高旭那般“老玉树”的模样给钱二爷先入为主了，此时再看这烟雨楼主便有平平无奇的嫌疑。这个在江湖传闻中雄才大略英伟不输初代楼主的男人，此时看起来不过是个宠溺女儿的父亲，行过礼后便受惊的余文昭抱在身边温言相劝。

    “让钱大侠见笑了。”劝慰完了女儿的这位烟雨楼楼主，让身边的丫鬟仆人带着余文昭和魏长磐进去梳洗，随后向钱二爷面露无奈神情“这女儿是自幼便宠溺惯了的，遇事总难免惊惶失态。”

    “不过都还是些孩子罢了，余楼主也莫太放在心上。”

    “同样是孩子，钱大侠高徒尚且能从容下水救人，小女勉强镇定都难，许是这个爹当的真不如意吧。”

    接过钱二爷拜帖，烟雨楼楼主余成粗略扫了一眼其中内容便笑道：“张五老爷子枪术通神，就连下笔中也带金戈气，实在是难得了。”

    心里对老头子底细最是清楚不过的钱二爷恨不得当场就对这余成竖起大拇指来，就连那几个他瞧着都不堪入目的字儿都能腆着脸称赞几句，这烟雨楼楼主也是个妙人呐。

    其余客套与在松峰山上一般无二，都是些江湖拜会时的言语，也真是难为了这平日里说话总是大大咧咧的钱二爷，跟岳青箐讨教了这些学问，不然就免不了要出洋相了。

    钱二爷心里暗自庆幸，嘴上却已经疲于应付，果然还是准备地仓促了些，开始称赞烟雨楼历代楼主丰功伟绩时脑袋乎的僵住了，半天憋不出几个字儿来，只得随意打了个哈哈应付过去。

    江湖上也曾有两个世代交好的门派，其中一门弟子前去客套时，误将其中一位祖师爷作为张冠李戴到现任门主身上，好巧不巧还偏偏触及其难言之隐，后者一怒之割席断交，彼此都可谓是误会颇深。

    故而实在是由不得钱二爷不处处小心谨慎。

    只是钱二爷有所不知，这烟雨楼楼主也已是强弩之末，正绞尽脑汁搜罗字句。烟雨楼楼主贫苦人家孩子出身，六七岁父母双亡流落乡野，若不是有位烟雨楼中年子弟恰巧路过起了恻隐之心，大约是免不了落得被野狗啃食或是冻饿而死下场的。

    不过还没等在烟雨楼里安顿两年，恰巧卷入烟雨楼楼主之争的那位救命恩人便身首异处，余成在烟雨楼内也便没了依仗，是年不过黄口小儿的烟雨楼未来楼主在此后的十余年内被师兄们吆来喝去当做杂役使唤，肆意打骂也是常有的，混个饱腹都不容易，大字更是不识半箩筐。

    待到余成以雷霆手段取代烟雨楼老楼主位子时，这段往事在江州江湖上也就没多少人敢冒着被烟雨楼子弟追杀的风险提起，唯一敢于以此取笑诟病的，也就只有在江州与烟雨楼旗鼓相当的松峰山而已。

    虽说这余成生性也是好学，成为烟雨楼楼主后砥砺武道的同时，也不忘拾起墨卷，对碰巧路过的有名先生儒士，多有请到府上以礼相待讨教的，原本不通文墨的声名也就渐渐淡了，只是比不得松峰山山主高旭文武双全。

    殊不知这余成虽有心致学，学文资质却与武道天分截然相反，后者进境日新月异，前者纵是下再多苦功也难见成效，期间也不惜花大价钱请江州全境都有名的大儒来讲学，然而仍是收效甚微。

    那大儒辞馆前曾跟这位仍在埋首苦读的烟雨楼楼主委婉提出，或许他在上面花的工夫已经足够，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楼主既然已经手握权柄，那手下招两个通文墨的也不难。

    据说这位烟雨楼楼主将自己锁在书房一夜后，次日清晨便传令烟雨楼弟子出去寻觅几位有才学读书人来。

    此前与钱二爷都诸多应对，也都是这些有读书人先为他草拟好，过目后照着开口便是，然而钱二爷先前不按寻常路子开口，余成也就难接茬，场面一时令人啼笑两难起来。

    江湖中厮混的武夫，许多本就不通文墨，又都在同一个泥塘子里打滚，知根知底，见面自然用不上这么多客套。与这些尚要为生计发愁的底层门派相较已经是一州江湖头面的，就要多出许多讲究来，就好似大尧京城里头的皇亲国戚，倘若再跟街头拾粪抬尸的贱民言行无二，就大大的有失身份了。同理，江湖中也就衍生出一套自个儿的客套来，道对方门派好处，历代祖师功绩，往来交游切磋，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说通透了，此时处境两难的二位都是打肿脸充胖子自讨苦吃。

    艰难应对过了余成上一句言语的钱二爷憋了许久，从一团浆糊中理出一条似是而非的话来，听得这位烟雨楼楼主也是一愣，逐字逐句理过那些人读书人草拟的文稿，竟是没一句能对得上的，他心头也便渐渐焦躁起来。

    他娘的，这些个读书人一到了要紧时候球用不顶，亏得还月月领着几百两银子，他心里暗骂道。

    “客套话咱也不多说了，听说钱大侠也是好酒之人，余成前头备下了二十年陈的好酒，下酒菜管够。”

    “那钱才也就不多废话了，想必也都不是自个心里想说的，那就跟余兄弟一醉方休。”

    二人皆是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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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欢喜亦喜欢

    当张家枪六层楼武夫高徒与江州一流门派烟雨楼楼主这两个老酒蒙子混到一处去时，那觥筹交错的场面也就可想而知。

    魏长磐将师父胳膊搭在肩头，身上担着烂醉如泥的钱二爷浑身分量，朝岛上客房走去，步履维艰。好在这活计在栖山县上已经做过一次，这会儿也还算轻车熟路。

    湖心岛上除了悬挂“烟雨楼”匾额主楼外，飞阁流丹，碧瓦重檐，鳞次栉比，不过二十亩方圆的岛上竟是营建出魏长磐前所未见的屋舍来。

    宴席上，共饮的除了钱二爷与余成外便再无烟雨楼中子弟陪酒，魏长磐与余文昭梳洗罢后也同样列席，眼见着这两位划拳吆喝，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开始大着舌头称兄道弟，“钱老弟是个爽利人，这酒喝得也痛快”，“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作甚，余老哥咱走一个”。

    酒菜皆尽，杯盘狼藉，二人不分胜负，相约来日再战后，烟雨楼楼主便被早早守在一旁的几个下人给搀扶下去，魏长磐则打过招呼后自个儿担着钱二爷回岛上客房。

    才闭上屋门，原本看似已经不省人事的钱二爷胳膊一动，惊着了正要放其躺下的魏长磐。

    他睁眼示意魏长磐把架上的盆端来，后者才刚放下，钱二爷便伸指直入咽喉深处，不消说，自然是吐得一片狼藉。

    客房外候着的烟雨楼下人听得屋内动静，敲门问里头要不要伺候梳洗洒扫再打些热水来。

    魏长磐在小青楼里是就是干这活计的，他也不好意思让这些与自己年纪相若的小厮来顶替，正欲张口回绝，钱二爷却不动声色拉了拉他衣摆。

    待到那几个小厮送来解酒汤，清理完屋内痕迹后出去，魏长磐又扑到门边透着门缝观察，见那几人都走远了，方才回转到钱二爷榻上旁，凑在耳畔轻声说道：

    “师父，那几人都走了。”

    原本在榻上鼾声如雷的钱二爷片刻后便动作起来，从榻上轻松翻身而起，不发出丝毫声息便越窗而出，将四周查看一遍后又跃入，全然不复灌了一整坛子陈酒又吐满地的昏沉模样。

    “可惜了那一坛子酒。”钱二爷言语中像是遗憾甚大，“在镇上可喝不到哟。”

    从窗口跃入的钱二爷感慨完，没走两步又是一个踉跄，随后低声叫骂到：

    “这烟雨楼地面儿也不知道咋修的，怎个高高低低不平成这样，也不掏点银子出来糊弄下，害得老子差点儿摔个跟头。”说罢便东倒西歪往床榻便走去，途中有三五次都险些跌倒，被魏长磐堪堪拉住。

    “比不得当年了。”待到钱二爷扑倒到榻上后闷着床被说了句，随后呼噜渐起，又戛然而止。

    “差点忘了正事。”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扑腾起来面对魏长磐，勉强张开眼皮对后者说道，“你小子方才喝酒时未曾听得师父与那烟雨楼楼主的诸多言语，师父这会儿给你说道说道。”

    聚音成线的法门，在大尧江湖上流传甚广，言及不便宣扬之事时效用极大，只是输在修行不易，若是没有武道四层楼境界底子，想要修成那也是天方夜谭。

    “那余楼主挑明了，但凡张家枪肯出手相助，老头子帮着拖住松峰山一名六层楼武夫，到时候松峰山就是未来张家枪山门所在，其余事物予取予求，事后松峰山也就是未来张家枪发扬光大的垫脚石。”

    见魏长磐欲言又止的势头，钱二爷又是从鼻子里哼了声：“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拖住六层楼武夫说得轻巧，咱们老头子这会儿到底上了岁数，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不测，老子到了地底下哪有脸见人？不对，见鬼？”

    “那烟雨楼楼主打得一副好算盘，到时候要是真灭了那松峰山，又翻脸不认人了咱能咋办？难不成还真拉着咱门里这参差不齐的几十号人找上门去寻死？老头子临走前话也都挑明了，要是这松峰山和烟雨楼一个个都想拿咱当枪使，咱也乐得坐山观虎斗，反正杀来杀去，总不可能波及个屁大点儿地方的栖山，更别提到镇上了。”

    “江湖上哪来三代的朋友，爷爷辈结下的交情到孙子辈早都被霍霍干净了。”

    魏长磐听完钱二爷这些絮絮叨叨言语后挠挠被湖水泡得有些痒的头发，“师父那咱们和烟雨楼就没可能当朋友喽？”、

    “蠢蛋，江湖里的门道，那是一个“朋友”就能讲明白的？”钱二爷挑起眉头来打量着魏长磐，“烟雨楼能不能和咱们绑到一条船上，最后还是得看你小子。”

    “我？”魏长磐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震惊莫名。

    “你小子这不是白天才刚救起了那烟雨楼楼主女儿，叫文，文啥来着？”

    “余文昭。”

    “看吧。”钱二爷一拍巴掌，“你小子学拳起来都比不得记人姑娘名字牢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了？”

    魏长磐是有些不服气的：“明明上岛前刚刚说过....”

    “嘿，连这都记得分毫不差，还说不喜欢人家姑娘？”

    少年郎无言以对，脸红到了耳朵根。

    “先前余楼主说要嫁女儿给咱老爷子是确有其事。”钱二爷瞅着魏长磐骤然惨白的脸，笑声促狭起来，“不过是这位余文昭姑娘的大姐，还未出阁，你小子也别着急。“

    魏长磐脸色由白转红。

    “你那点心思，早被师父晓得了，哪里还逃得过人当爹的法眼？”钱二爷扑哧一声，“人余楼主对你魏长磐也是颇看重的，有意将这小女儿许配给你，老子这个做师父，也就来问你一声，到底喜不喜欢人姑娘？”

    “魏长磐。”脑子里一团乱麻的魏长磐听得钱二爷骤然厉声喝道，“若是你有意，张家枪从今往后与这烟雨楼可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个中厉害，便是师父都难以承担。”

    钱二爷抓住魏长磐肩膀，嘴里喷吐着酒气，眼神却是清明，“师父想问的只有这一句，你，魏长磐，到底喜不喜欢余文昭余姑娘。”

    此时魏长磐心中有千言万语，师父这才见了一面哪里说得上喜不喜欢....师父我才这年岁娶媳妇是不是早了些....我只不过是个才习武没多久的小厮....

    是喜欢的吧，声音低不可闻，少年郎说出口后却是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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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烟雨小娘，张家儿郎

    栖山县，张府。

    今日张府闭门谢客，那些个如附骨之疽般赖在张府门前想要拜入张五门下的浪荡子，和那些个想要谋份差事心思不轨之徒都迈不进张府门槛，这在栖山县炙手可热的宅子这回儿也终于落得个清净。

    张家枪新旧弟子都在场院中，静候从中堂厅中将要传出来的消息。

    刘大石，钱二爷，张五，还有陈十，张家枪一门说话有分量的几位都集聚于此，各有座次，将魏长磐围在中堂厅正中，一门三代，到得都齐全，显而易见是有要紧事商讨。

    此次回拜江州东西两大门派，张五其实已经做好鲜明旗帜的打算，钱二爷这个徒弟要接自个儿的班，总得先历练历练，分别造访松峰山和烟雨楼，便是看验其眼力的绝佳机会。

    在这位张家枪顶梁柱眼中，其实更看好松峰山些，不论是门派底蕴还是现如今的势力范围，都压过烟雨楼一头，然而钱二爷出人意料选择烟雨楼结盟，倒是免不了让张五困惑。

    “有一说一，这烟雨楼这会儿的确是势微些。”钱二爷大着嗓门像是唯恐屋外人听不着，“可架不住人家楼主代代都是好汉，松峰山这会儿开山几百年了，那些个陈腐习气到今天还是改不掉，就这还巴望着能一统江州江湖？我呸。”

    “师兄说的有道理。”刘大石附和道。

    “钱才，人几百年的深厚积淀，就被你一句陈腐习气贬损干净，松峰山有些书香墨香不假，可也不是你口中一文不值的模样。”陈十开口回话，“倒是那烟雨楼，多少代人都死在内耗上，哪里像是能延续久远的的样子？”

    “陈叔说的也有道理。”出声的还是刘大石。

    “刘大石你大爷的墙头草两边倒啊。”两人不约而同转向这位张家枪门里的老好人骂道。

    钱二爷一拍桌子，随后吹胡子瞪眼：“这松峰山是满山都是只晓得舞文弄墨的货色，还不是想把咱当枪使？开价也就这么回事儿，要想马马得快还不给马吃草，算是个什么事儿。”

    “那烟雨楼还不是一丘之貉，自个儿宝贝闺女都舍得扔出去。”陈十说罢对默不作声的魏长磐提了嘴，“没有说咱小魏不好的意思啊，那余成是枭雄啊，说是宠溺小女儿，不过是当件分量不轻的筹码，摔坏了可惜而已，这般浪子野心的货色，老头子真能放心和他联手？”

    “那你咋不说松峰山嫁女弟子嫁的都是大门派子弟？这高旭有何曾磊落了？”

    “你这也说了有这么多助力，这烟雨楼还当真能灭了这根深蒂固的松峰山不成！”

    “那满山都是病夫女子，能顶卵用！”

    “你这是强词夺理！”

    “老子说的是实话！”

    ....

    “都闭嘴！”首座一声怒吼声振屋瓦，听得中堂厅外的张家枪弟子皆是面面相觑，钱二爷与陈十自然不再接着争执，脸红脖子粗的二人也各自端了茶水解渴暂时休战。

    他俩吵来吵去，到头来真正能一锤定音的还是只有老头子而已。

    “钱才，为师问你，最迟多久能登武道五层楼？”张五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出乎钱二爷意料，他放下手中茶盏摸着络腮胡子思索片刻后皱起了眉头，“还有三处窍穴毫无动静....一处略微松动....少说三年，多则四五年，说不准的事。”

    钱二爷此言一出，在座还能镇定自若的也便只有张五一人而已，刘大石不必说，四层楼门槛上卡了有年头了还没进展，陈十所通窍穴虽说多两处，可毕竟也上了年岁，日后想要再登楼可谓是难上加难，魏长磐现如今也不过仍是一层楼武夫，想要到四层楼少说也得有十年积淀....

    说来可笑，张家枪当下那些张五曾经的记名弟子，仅有刘大石和钱二爷而已，其余几个师兄弟多是去大尧军伍中谋求个一官半职，也有在江湖上自立门户的。

    武道三层楼往上，除了张家枪张五外，便只有三人可用。在江州江湖不少二三流门派都能比肩的情形下，烟雨楼与松峰山之所以肯花如此大代价，也仅是看重张五手中那一杆撞山枪而已。

    如此一来，钱二爷于五年内即将跻身武道五层楼的消息便显得举足轻重起来。

    “还要五年....这么说你钱才前几年一直都泡在酒缸里过活？”张五伸出四根枯瘦的干巴指头来又收回去一根，“三年，三年内你钱才必须看到五层楼风光，其间为师倾尽所有助你开窍，若是仍旧止步不前。”张五声音骤然森冷起来，“那便自废武道前程逐出师门，回那青山镇做个富家翁老死吧。”

    “老头子够狠....三年就三年，说好了掏腰包可不能再小气，要是徒弟到时候虽有这有一两窍未通，跑路的本事也还是有的。”

    张五不再理会钱二爷，目光转向仍是老老实实屁股紧贴椅面的魏长磐：“长磐。”

    “在的。”

    “回青山镇告诉你爹娘，三年后师公替你做主，明媒正娶了那烟雨楼楼主小女儿。”

    “师公。”魏长磐双手绞在一起，“我现在只是个小厮，家里又穷，怕耽误了余姑娘....还有人家要是无意，岂不是要耽误终身。”

    这话惹得在座几位都是哄堂大笑，“你是你师父的徒弟，你师公的徒孙。”钱二爷佯怒，“要是不摆开排场来，岂不是丢咱张家枪的脸面？”

    “至于有意无意....”他话锋一转，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来，“余文昭余姑娘的亲笔，你小子还不信？”

    “反正时候尚早，这门亲事师公也不着急给你说下。”说话的是张五，“这会儿也只还是有意，你小子能不能抱得美人归，还得看自个儿本事呐。”

    魏长磐红着脸从钱二爷手中接过那封书信。

    刘大石出中堂厅，向在外头等候已久的张家枪子弟宣布张家枪从今日起将与烟雨楼共进退，消息随后传遍江州江湖，江湖震动。

    烟雨小娘与张家儿郎的一门亲事也在不久后悄然定下，只是这两位，皆是被蒙在鼓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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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两情相悦，人生正好

    “小磐，想什么呐，整天心不在焉的。”小梅儿手掌用力拍在趴在栏杆上发呆的少年郎背上，“像是有心事啊，还不快说来听听。”

    自从出那趟远门回来的魏长磐像是变了个人儿似的，成天除了忙活楼内的事物便是翻来覆去练拳，也不再陪着这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闹腾，仿佛没多少日子，那点少年心性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与他年纪不符的说不清道不明意味。

    “师父说再过三年，便替我安排一桩亲事。”魏长磐声息极小，瞳子仍是没有焦点的对着那连绵不绝的青山。

    这回答让小梅儿震惊莫名，“你才多大？十二还是十三？咱们服侍的那几位姐姐还不急于一时，你年纪尚小....”她说不下去了，即便在小青楼贴身服侍丫头中最有主见的一位，在这种人生大事上还是难以给出决断的言语来。

    不如去问问那几位吧，这是小梅儿唯一能给出的提议。

    皱着好看的眉头听完了魏长磐详尽阐述的岑林晚放下手中书卷，指尖轻揉额旁酸痛穴位，待到稍好些了便启朱唇道：“小磐，你也是看书的人，可知晓先贤有言‘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假使你是那位烟雨楼姑娘，眼见你当下失魂落魄的模样，能托付终生给你？”

    “武道一途也好，致力仕途也罢，皆是求有所建树，小磐你如今这年岁功业未就于情于理，都不过分，至于练拳，不耽误小青楼里做事，自己切记小心就好。”

    “我也是女子....”岑林晚玉指轻敲身旁桌面，“未来的夫君总要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好，却也别忘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那眼下该做些什么呢？”

    “好好练拳，练出个名堂来，其次。”岑林晚嘴角上扬，“让陈嬷嬷最近菜里盐少些。”

    ....

    做师父的钱二爷回青山镇后，便去那家身为常客的酒肆结清了历来的帐，从此以后这间镇上唯一拿得出手的饮酒去处便少了位大主顾，青山镇钱家内多了条终日练枪的光膀子络腮胡汉子。

    镇头那东倒西歪大槐树，槐花开又谢，人来又人往，小青楼里的丽人儿到青山镇上来已有两载光阴了，镇上百姓也渐渐习惯与镇上格调大不相同的这些女子们相处，若是偶有露面的时候，也不忘打个招呼客套几句。

    有几位上了年岁的老人没能熬过青山镇的那两个冬天，镇上也添了十几名婴孩响彻云霄的啼哭声。

    所有人都长了两岁，老人腿脚更不灵便，少年人生长得更加健硕，婴孩蹒跚着学会了走路，青山镇依旧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事情也是有的，镇上那家唯一能上台面的酒肆少了钱二爷这主顾后，便江河日下起来，勉力支撑一年多后便人去楼空，门上挂着把大铜锁，有消息灵通的镇上人打听来，也不知真假，说是这酒肆便是钱二爷自家产业，虽是连年亏损，可架不住人有钱任性，年年往里头倒贴钱来维持，只是现如今这位青山镇上家底子最为雄厚的爷潜心武道，不再去贪那口黄汤，酒肆自然也就不再开下去。

    不过话说这位青山镇的头号人物，而今深居简出，只是过段时间便牵着那匹尾巴毛都秃噜了的老马去栖山县上，隔两天再伏在马背上鼻青脸肿的回来，镇上好事的那些个闲汉戏谑，说这位钱大侠是吃饱了撑的，跑去县里头挨打消食儿，当个笑话讲而已。

    最是让人侧目的，还是镇上那叫魏长磐的小子，原本家道破落在镇上也是排的上号的，只是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得以到那镇上无数光棍都梦寐以求的小青楼干份能拿镇上所有庄稼人都艳羡银子的差事，又到拜了钱二爷为师，前两年还到县里去帮着打杀了个魔头，要声名有声名，要银钱有银钱，这会儿又长开了，是镇上数得着的俊俏后生，走在道上碰着那些镇上年轻女子，少不得被调笑得满脸通红。

    老魏家的那间破败茅屋边上新起了间屋子，魏长磐进小青楼两年多攒下来的银钱，大半都花在了这上面，一家三口也便离开了那间每逢大雨屋内便要落小雨的老屋。

    消息闭塞的青山镇百姓不会知晓，正在他们举起锄头时，松峰山与烟雨楼的弟子们拔剑相向，当他们割断手中鸡鸭喉管放血时，江州江湖两个规模最大门派弟子所流的血，多过青山镇破瓷碗中鸡血鸭血百倍。

    出乎江州江湖绝大多数人意料的是，率先发难的不是素来以野心勃勃闻名的烟雨楼，而是那一向给人以与世无争印象的松峰山。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或许这句话用来形容松峰山的雷霆手段最为妥当。不知何时，江州全境绝大多数的票号都已成了松峰山产业，而烟雨楼对此竟是毫无察觉，楼内有相当数量的银钱都换成了这些票号所发行的兑条，正当烟雨楼急需这些银子用来抵御烟雨楼带来压力的时候，手持兑条前去票号的烟雨楼弟子被告知票号“暂无足两银钱以供兑换”。

    与此同时更为致命的是，松峰山的耳目们随着这些票号当铺产业遍布整个江州，那些负责打理门派产业银子往来的松峰山外山弟子几十年来的人脉消息累积，将烟雨楼势力范围内的人手情报源源不断传递到松峰山议事堂内，在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对烟雨楼造成丝毫影响，可日后如何，便不可知了。

    这种争端虽说暂时没有放到台面上来，可为数不少的江湖人心知肚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大尧江州江湖原本东西对峙的格局，便会换成一家独大了，此时那些个江州二三流门派只能选择二者其中之一来站队，考验各门各派当家人眼力的时候到了，对则鸡犬升天，错则万劫不复。

    大尧江州刺史府保持了耐人寻味的沉默，没有选择出面调停，个中因由也引得江湖人议论纷纷。

    只是正当江州江湖上空阴云密布时，槜李郡滮湖上烟雨楼与栖山县青山镇的山水间，仍有信鸽飞过，带着脚上绑缚竹筒中的只言片语和年轻人的思绪，暂时远离着江州江湖愈发难以遮掩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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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   天知地知

    渔鄞郡地处江州北部，是大尧几处规模最大临海渔港的所在，所捕捞上来的海鲜鱼货除了江州一州之地百姓享用之外，还能埋在冰中沿着大尧驿路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加鞭送到京城龙椅上端坐的那位桌上。

    就是这么个肥腴富饶的好去处，恰巧在槜李郡旁，理所应当遍布烟雨楼产业，岸边停泊的三百多条大小渔船，明里暗地一多半都是烟雨楼所属，打上来的鱼虾也都是由烟雨楼驻外管事统一定价从中抽成，历年来上缴宗门的银子颇为可观。故而烟雨楼对其看得极重，常驻此地的人手也是不少，个个本事不弱。

    附近几个江湖门派不是没有眼馋这产业的，只不过烟雨楼敢于举刀砍掉那些稍稍越界的爪子，几十年来也一直是烟雨楼这一家独大的局面。

    马大远最近总有些烦闷，照理来说到了这时节秋高气爽，船老大出海也每每满载而归，可这个打理烟雨楼半数渔船的汉子仍有些不安，许是身为三层楼武夫的直觉，这个总是以劳碌命自居的大腹便便男人对近些日子松峰山的动作警惕异常，宁可放着银子不赚，也要减少出海趟数，增添手头可用之人。

    烟雨楼与松峰山大体上相安无事太久，让这个手上沾过三名松峰山外出游历弟子血的男人也有些懈怠，这会儿突然撕破脸皮，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在这一亩三分地还算有头有脸人物的马大远出行，渔鄞郡百姓总能见着他那辆郡城里头也是不俗的双驾马车。

    是不是精神太紧绷了些？马大远心里寻思，自从那松峰山使下三滥手段使得烟雨楼手头那些兑票一时半会儿变成现银，他手上百多条船的抽成便成了烟雨楼为数不多还能接着往里拿钱的产业，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楼里的大人物少不得要唯他是问。

    这会儿这位烟雨楼渔鄞郡管事正想着是不是放出些人手出海，挣回来的银子便能再多上一两成时，马车轮恰好碾过一段略微颠簸的地段，道旁是两行有些年头的破败民宅，也就是也无家可归的乞丐出没。

    由于颠簸车帘掀起的几个刹那间，有一支箭从精巧的长弩上射出，刺穿了正中的那朵大红牡丹刺绣，扎入马大远的心口三寸，上面淬的毒转瞬间封闭了他的血脉运行，武道三层楼的体魄也仅仅能让他比普通人多坚持一会儿，却来不及有任何动作，胖大身子倒下是发出的动静掩藏在车轮碌碌声中，便是距离最近的马车夫，也仅仅以为是自家老爷伸胳膊动腿发出的动静。

    马车轮压着松动的石板和飞溅的泥浆水渐渐远去，或许那马车夫得到很远的地方才能发现自家老爷的尸首已经冷了。

    道旁的破败民宅内，那些乞丐的本就不好闻的身体发出腐烂的味道来，鸠占鹊巢的刺客收起了手中的长弩，开始在周围泼洒事先准备好的火油。

    不多时，火油便会在秋季海风的推波助澜下焚尽这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屋舍，连同十几个乞丐的尸体和所有的蛛丝马迹，没人会知道这场火究竟与烟雨楼驻外管事的死之间有什么关联。

    同样的事在烟雨楼势力范围内其他郡县上演，除了主楼所在的槜李郡，几个时辰内，烟雨楼遍布江州半数郡县产业的管事大半死于非命，有在饭后中毒身亡的，有行走在街巷间被人偷袭的，也有莫名其妙在自家宅院里丢了性命的。

    这些管事的死讯在极短的时间内或用快马或以飞鸽传书的方式传递到槜李郡滮湖的湖心岛上，烟雨楼众人震动。

    “这是松峰山的挑衅！此仇不报，我烟雨楼如何在江湖立足！”

    “以此手段袭杀我烟雨楼子弟，摆明了要坏门派根基啊，楼主咱们这可不能忍啊。”

    “给那帮兔崽子瞧瞧咱们烟雨楼的厉害！”

    “对，杀得他松峰山片甲不留。”

    ....

    滮湖湖心岛烟雨楼主楼内，一门中的头脑人物齐聚于此，群情激奋，言语中都是对松峰山恨极，皆是跃跃欲试想要当下便杀向松峰山山门。

    只是现如今身为烟雨楼楼主的余成尚未现身，在场的也仅有两位副楼主中的一位，姓赵名武，武道五层楼实力，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惯用兵器是两柄板斧，对楼主余成唯命是从，素来是只出力不动脑的决策，要下决断还是得楼主余成在场。

    所有人都在等姗姗来迟的楼主余成，在等这位烟雨楼当之无愧的领头人物来做决断。

    然而这些烟雨楼头领们的期盼都落到空处，余楼主始终没能现身，只是命人送来一封书信，让这些人都按照其中应对去执行即可。

    所有头领们离去时的神情都是疑惑不解乃至愤慨异常的，没人能理解为何要采取近乎息事宁人的态度去应对，只有当松峰山弟子与烟雨楼门徒迎面对上时才能寻仇，甚至不能伤其性命。

    倘若这些头领知晓楼主余成数日前早已不在湖心岛上，说不得火气还要更旺些。

    纸包不住火，烟雨楼与松峰山的冲突只差没直接摆到台面上，那些鼻子比起狗来也是不差的百事通们早已闻见弥漫着的血腥气。然而令江州江湖人都瞠目结舌的是，向来以睚眦必报著称的烟雨楼楼主余成竟是没多少反应，像是死者非烟雨楼中人，少数几起与松峰山弟子的冲突也都是小打小闹。

    不得不说，或许是烟雨楼不同寻常的应对使松峰山也不敢轻举妄动，后者对于烟雨楼名下产业的侵蚀动作也放缓了，一时间，二者维持着诡异的僵持局面，并共同期待着，僵局被打破的那一天。

    与此同时，有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沿着大尧官道自槜李郡一路南下，昼伏夜出，在行迹近乎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抵达了江州南部的栖山县，并于入夜时分悄然进入栖山县张家宅院，又于黎明前悄然离去，至于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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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鸿雁那从北地来

    处山中而远江湖的青山镇百姓，依旧过着怡然自乐的日子，不知山外骤雨将至。

    不过纵然是身处消息闭塞的山沟沟内，魏长磐与钱二爷仍旧能从烟雨楼每半旬日子往来一次的飞鸽中获悉与松峰山的近况。

    “师父，有那烟雨楼的消息吗？”一只脚踏进了钱二爷家的宅院门槛，熟门熟路，还跟恰巧路过的第三房小妾打个招呼，“小师娘早啊。”

    钱家宅院天井中，持枪连刺的钱二爷听得那满是爽朗朝气的言语声，便收回枪势：

    “你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三天来第几次来问烟雨楼来信没？老大不小的人，怎成天就想着这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事，二层楼窍穴通几处了？别到时候新娘子武道境界都比你高，若是到了洞房花烛夜，谁压谁都....”

    身量蹭蹭蹭猛蹿的魏长磐便是低头也难掩脸上无奈。

    声音猥亵起来的钱二爷周身一震，光着的膀子上那些绵密汗珠便飞出大半，将手上那杆撞山大枪插到枪架上，“听说那烟雨楼妮子过了这两年出落得可水灵了，你小子心就不痒痒？”没点儿为人师表以身作则觉悟的钱二爷说道。

    “可不就指望着这半旬日子一次的书信呗。”做徒弟的麻利拎壶凉茶送上前去看着当师父的抬头猛灌，“那么点大的丝帛上还有大半是写松峰山动作的，昭儿笔迹还不及巴掌大。”少年郎愁容满面。

    “还没成亲呐，就一口一个昭儿叫着，面皮真厚。”钱二爷摆了个怪脸，指头在脸面上连戳。

    烟雨楼楼主小女与张家枪三代弟子的联姻在江州江湖中差不多已是半敞开的秘密，魏长磐作为烟雨楼楼主女婿身份在江州江湖也就小有名气起来，倒是让青山镇上的师徒都未曾料到。

    按照老一辈江湖人的猜想，烟雨楼若是要以小女联姻拉拢强援，江州旁的徽州与宿州是远比张家枪更好的选择，二州之地江湖门派势力底蕴远超才起步的张家枪一门。张五一人便足以撑起张家枪一门不假，可毕竟独木难支，若是张五不幸出了什么差池....连一位五层楼武夫都拿不出来的张家，就只剩拖烟雨楼后腿的本事，更别提起到雪中送炭的效用。

    烟雨楼楼主余成向来以眼光独到著称，早年还身为烟雨楼寻常弟子时，每月供养银子放下来不过一两多钱。江湖上有传闻，说是这位余楼主某日午后于槜李郡街上闲逛，遇到间行将倒闭的旧书铺子进去闲逛，也不知当时还看不会书的这位为何阴差阳错进去，随手翻看，对其中一古朴书卷爱不释手，便向掌柜询价意图买下。

    当时的书铺掌柜并无识珠慧眼，只不过见他神色，料定这位对此书是极喜爱的，索性开了个高价：二十两白银。

    这点银钱在日后的烟雨楼楼主看来自然是九牛一毛，可对当时的烟雨楼三等弟子每年不过十多两的供养而言，已经是相当骇人的数目了。

    书铺掌柜咬定此书非二十两纹银不卖，任凭余成费劲口舌也纹丝不动，无奈之下，这位烟雨楼楼主的枭雄心性展露无疑，除了向周围少数几个关系不错的同门借贷之外，还到当铺去出卖了手中是那对他有救命之恩的烟雨楼弟子遗物的一柄刀，方才堪堪凑够了这二十两银子将书买下。

    与他毗邻而居的另外几个烟雨楼弟子听说这傻子竟花二十两银子去买一本毫无用处的书卷，纷纷对余成百般嘲弄，谁曾想那其貌不扬的书卷竟是本武道前人的详尽心得？书中言语还将原本烟雨楼的武道立身之本再度拔高？

    据说这位心狠手辣的当代烟雨楼楼主在与前代楼主以伤换命之后，所作第一件事不是对前任余党斩草除根，而是派遣心腹四处找寻那位当年的书铺掌柜，将堆积如山的银子送到了已经回到乡下养老的掌柜家门前，说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许是赶巧，这书铺掌柜养老所在周围正有股盗匪流窜，这老迈掌柜银子收到这么笔天降横财喜出望外，正欲举家迁入郡城的前夜，那股盗匪不知从何处听得了风声，赶在其跑路之前便找上门来，自然是要那笔银子。

    这伙盗匪都是谋财不害命的角色，那老掌柜若是乖乖交出手头银两，说不得还能侥幸度完残生，可不知是财迷心窍还是实在是舍不得那笔数目惊人的银子，这老掌柜面对那几个手持明晃晃刀子的盗匪仍是不惧，抱着相当数量的银子死活不肯撒手。

    老掌柜的死法颇为戏剧，盗匪头领将整锭的纹银塞到他口中，并许诺每锭吞下去的银子都能归他所有，最后这位贪财了一辈子的老掌柜，在吞下了足有十余锭银子后，“腹裂而亡”，被银子活活撑破腹部，肚肠流了一地。

    至于这些盗匪，时候被师出有名的烟雨楼弟子追剿干净后，连着大尧官府的剿匪人头赏银，将原本烟雨楼楼主余成送出去的银子一并领了回来。

    也就是说，烟雨楼的银子，转手两次后加了点添头又回转到自家门派囊中。

    魏长磐从这两年的烟雨楼书信中也看出了些这位日后岳父的不寻常来，看似烟雨楼常处下风，面对松峰山对门下产业的侵袭束手无策，实则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了烟雨楼名下产业向门派反哺银子的速度，从中也可窥见松峰山票号使出的止兑一招，对于整个门派的影响何其巨大，以至于滮湖湖心岛上银窖中所藏甚至不足以发放三个月后弟子的供养。

    所有人包括松峰山在内，都在揣测余成意欲何为。

    这位烟雨楼楼主正在酝酿的计谋显然不是魏长磐所能揣测到的，此刻他所能做的不过是从师父钱二爷手中接过那仍带着佳人身上香气的丝帛，如获至宝般逐字逐句将远方佳人的心意嚼碎了吞咽下去，再细细品味。

    青山镇上少年郎，翘首以盼鸿雁自北向南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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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山主，山下所属各票号在止兑烟雨楼兑条后遭到不明所以的百姓蜂拥而至挤兑，连番稳定人心的手段也没能奏效，而今江州各地票号账面极其吃紧，若是再不有所作为，不等烟雨楼自行垮台，怕是咱们松峰山要先支撑不住。”

    松峰山听涛亭内，那个全门派名义上的掌权人轻端起根桌上的紫砂陶杯，方才冲泡好的松香茶除去淡淡松香气外，花果香浓郁却不遮掩茶叶本味，便是在松峰山上也是极难得的头等珍品。

    “离远些，别让你身上的铜臭气玷污了茶香。”

    “是。”

    那张已有些许老态却仍不掩当年风流的面庞微动，较满意此次冲泡的时机把握，这松香茶到底一如小家碧玉，还是娇嫩了些，经受不起三冲四泡的挞伐，是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的难伺候角色。

    在茶道中浸淫了二十余年，高旭所藏名贵茶具足有百余套，那手法自然也是一般茶道大家都叹为观止的。唯有这松香茶，不论试过多少次，以至于拿出了钻研武道瓶颈的态度来，离他心中所想终归还是相去甚远，奈何只得效仿茶道中向来为名家所不齿的小道，将一应次序极尽精细无误，力求迫近圆满。

    在松峰山山主心中，茶道武道，最后的圆满，不过是为完美掩饰那点无法根除的瑕疵而已。

    武夫修力先修心，高旭对此言深以为然，烹茶便是绝好的手段，自从坐到松峰山山主的位子以来，他已有十余年未曾真正动怒，因而在内山外山弟子眼中都是谦和宽厚的男人。

    然而自从那张家枪与烟雨楼公然扬言同患难共进退以来，议事堂内对他这个这山主的决策头脑便愈发信不过，尤其是现如今山下票号止兑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手段，几次三番有意叫停，全然倚仗那位太上山主鼎力支持才得以延续至今日，只是执行起来难免或多或少要大上个折扣而已。

    即便是高旭自身，对于张家枪一门如此决断仍是不解，按照松峰山山下线报推断，那张五也不是徒有武道境界而无头脑的莽夫，为何偏偏做出全门倒向烟雨楼的举动来？莫非....

    断无可能，这位松峰山山主对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念头一笑置之。

    不过纵是那张五与钱二爷知晓又如何？又不是没有未卜先知的神通，真能料到松峰山下一步的所作所为？纵是料到了又如何，又怎会知晓如何应对？唯一的变数便是那烟雨楼余成，六层楼武夫战力如何，他岂能不知。

    “山下票号对烟雨楼一应止兑，信誉受损也是无妨，等松峰山称雄江州江湖之际，自然而然恢复如初。”

    在听涛亭外距离五丈远候命，总管山下票号的松峰山老人听闻亭中传出的号令来，惊慌失措：

    “山主，万万不可啊，山下票号现银而今十不足一，若是再如此行径，最多不足月，许多分号就得关门大吉....还请山主三思啊。”

    “门内可供应急的现银已经尽数拨发下去，共计六万三千七百两有余，部分田产同样贱卖，短时间内还能给票号挤出万把两银子来。”亭内，高旭应答道，眼前品茗杯所发香气沁人心脾依旧，“近你所能，能多拖一日是一日。”

    “此番作为无异于饮鸩止渴，山主难道不知？”

    “哦？”

    高旭停下闻香动作来，听涛亭四面都有纱帘遮挡，朦朦胧胧得看不清神情来：

    “跟议事堂那几位提一声，银子乃是身外之物，能让烟雨楼人心散上多几分，松峰山弟子便能少死许多，胜算自然也要大上几分，其中利害，她们自然知晓。”

    山下票号总管匆匆告退，高旭杯中松香茶依旧温热，只是烹茶人再无品味一二的意思。

    自从他高旭发妻在一次出山行走中不幸意外身死，他便迫于议事堂那几个老妪的压力，便未再娶，对于手握门派权柄男子而言何其难堪。松峰山山主脸色铁青，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心境先前破天荒生出些怒气来，那议事堂几个老东西还真当他高旭是提线傀儡任人摆布不成？

    也难怪，那几位中有不少后辈都在松峰山中自成一脉尾大不掉，把握诸多山下产业之余，对高旭这个松峰山山主也是有些阳奉阴违的，暗地里也放开了烟雨楼的部分兑条，如若不然，烟雨楼断然不会还似当下这般未曾伤筋动骨，乃至尚有余力整顿名下产业，收拢现银来反哺门派。

    “愚蠢！”高旭终于维持不住心境，破口大骂，这些个老不死的东西，银子难不成还能真带到棺材里去，就这般舍不得？若是议事堂那几位肯从私藏中掏出半数来，哪里用得着贱卖松峰山历代积攒下来的珍贵田产来勉力支撑。

    高旭握碎了手中杯，再松开是已是簌簌粉尘落地，随山间清风吹散去。

    烟雨楼覆灭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对付松峰山内那些个根据姓氏自成派系的蛀虫，相较起被砍去枝丫的短痛起来，对于松峰山这棵参天古木而言，还是这些个蛀虫长远危害更甚，古来多少江湖门派，内忧外患之中都是从内部先行崩溃，松峰山若是也走上这条老路，他高旭如何甘心。

    江州江湖人尽皆知烟雨楼楼主枭雄人物辈出，谁知他松峰山高旭也是如此？

    终有一日，他要教天下人尽识高旭其人。

    不过那都是先着手除去烟雨楼这心腹大患之后要思量之事，若是他高旭于此役中身死，那自然是万事俱休。

    他高旭为了今日谋划，损耗了太多心力，于武道一途损害也是颇大，若非如此，武道六层楼早已如探囊取物，再上层楼也未尝不可....

    笑话！

    身为松峰山山主的高旭此时已近耳顺之年，已然相当不年轻。

    他要赶在老到壮志消减之前，完成历代松峰山山主都未就的功业，一统江州江湖。

    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悟言一室放浪形骸皆不可取。

    好男儿当留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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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月黑风高，最宜杀人

    在许多江州江湖人对烟雨楼与松峰山都近乎麻木时，烟雨楼迅猛狠辣的回击便如一声惊雷让他们须臾间都警醒起来。

    江州票号大部为松峰山所垄断，先前止兑手段也是令烟雨楼恨入骨髓之余同样疲于应对，故而首当其冲遭殃。

    槜李郡，渔鄞郡在内的江州五郡分号其中四个都是被人纵火焚烧，损失尤为惨重，而后又有大批不知从何而来的百姓手持烟雨楼低价转让的兑条蜂拥而至来换现银，一时间，松峰山山下票号便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若不是从松峰山上押解银两的马车及时赶到解了燃眉之急，说不得山主高旭意图此时便要告破。

    除此之外，松峰山明里暗地操控的几十家当铺，其中半数原本现银周转便有些不通畅，大多都去帮着维持票号，账面是同样吃紧。烟雨楼软硬兼施，挑选楼内相貌凶神恶煞之徒，命其立于当铺两旁，对意欲典当百姓怒目而视，如此一来松峰山名下当铺生意顿时少去十之七八，而官差也不能以此为由强行拿人，不出两月，被逼到自行闭门止损的便有双手之数。而烟雨楼所付出的，不过是补贴这些子弟的散碎银两而已。

    江湖门派之争，在说书人口中与演义小说笔下，动辄便是千万人各恃武艺厮杀的宏大场面，直至杀尽敌手方亦或是对方尽数闻风而降才罢休。在真正江湖人眼中真是贻笑大方，要真如这书上所言，一州一郡之地汇聚如此数量江湖人拼斗，那此地刺史郡守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再者不等双方汇聚一处，大尧遍布十六州的谍子早便得知了风声，这些个或是以市井百姓街巷摊贩青楼女子示人的谍子而后便将消息传到执掌兵马的一州将军手上，大尧各州驻军轻骑星夜奔驰不出五日即可抵达全州任意一地，否则便是自什长以上悉数贬为士卒，士卒以戴罪之身充当力夫。

    也不是没有江湖人敢于刺探大尧底线所在，烟雨楼前代老楼主便是明证，死无葬身之地之余，脑袋还被以寇首身份被拿去领赏。

    那些个说书人与演义小说所描绘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场面，看似是极痛快的，可却是到乱世才有的情形，大尧正值鼎盛，又岂能容许如此有违治世之道的动作。

    烟雨楼与松峰山的江湖门派之争，其实与国战颇有相似之处，大军交锋前往往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比拼的是双方家底厚薄而已。

    不过显然较为吃亏的是烟雨楼，被松峰山先发制人后便局面便陷入对其极为不利的境地，虽说现如今扳回一城来，却着实伤到了元气，反观松峰山，银子是挥霍出去不少，奈何老祖宗攒下来的家底太客官，也不是烟雨楼一时半会儿所能动摇的。

    既然对双方产业的手段都差不多底牌尽出，那便到了真正针对双方门派本身的时候，如若不然双方若是在前者上分出个高下来，也便再无余力去真正抹去对方宗门名头。

    大尧官府对于松峰山与烟雨楼的动作采取了近乎默许的态度，双方弟子但凡不作出当街行凶的恶劣行径被当场擒获，对于没摆到台面上的那些个沾血事情也好似熟视无睹。故而江州百姓中九成还对此事称得上全然不知，余下的也只是一知半解，却都不明白双方弟子真正的交锋便发生在其身边。

    拖剑而走的市井青年捂着草草包扎后正在往外渗血的臂膀，步伐凌乱气息不稳，疾行于陋巷中，本该高悬的那轮明月却被不知何处飘来的云雾遮掩，他脚步不时碰上个什么杂物，发出些能吓破他胆的动静来。

    松峰山在江州全境的产业显而易见要多于烟雨楼，故而也得分出更多人手去照应，如此一来便好似身形臃肿的肥汉，出手起来远比精瘦的烟雨楼来要拖泥带水，那些产业也便成了后者能够随意拿捏的软肋所在。

    松峰山位于缙云郡宁靖县的一处隐秘据点，不知何时暴露，还不等其中弟子转移地方，便有为数众多的蒙面汉子攻上门来，十七名松峰山弟子，四人力战而亡，九人负伤后降敌，三人趁乱走出，这青年便是其中之一。

    许是太久没见过血的缘故，松峰山弟子起先还师徒负隅顽抗，只是当第一人惨嚎一声，从小腹到胸口被划开了道两尺多长的口子，不等嚎出第二声来，脖颈上便又挨了一刀，自此便再发不出任何声息，死得干干净净。

    这一刀是松峰山士气溃散的开始，当第四人，也便是这诸多松峰山弟子中的领头人物身受数刀后后心后挨了重重一拳，兀自拼死伤了蒙面汉子其中两人，而后便又被人以轻锤重击后脑，脑浆迸裂乌珠迸出后整人如沉重麻袋一般摔倒在地，余下的松峰山弟子便骇破了胆，先后扔去手上兵器。

    这青年恰巧身边仅有一名蒙面人，身手相较有略微弱些，他好不容易走脱，臂膀上仍是挨了一刀，深可见骨。

    用脚丫子想都知道是烟雨楼下的手，“等到那些个内山高人出手....看你烟雨楼还能嚣张到几时。”这青年恨恨然。

    随后便是透心凉，这松峰山外山青年弟子艰难低头，胸前突兀生出一截雪亮刀锋来，他视线彻底变黑前听到的是一句轻蔑至极的言语：

    “都是些见了血就腿都软了的货色，爷爷们想不嚣张都难啊。”

    片刻前还是鲜活的青年倒下去的却已是尸体，身后的刀客扯开了蒙面的黑布大口喘息：

    “他娘的，这松峰山兔崽子打架本事稀烂，跑路倒还不含糊，十多里地，终归还是让老子逮着了。”

    喘息稍定后，重新蒙上蒙面黑布的烟雨楼子弟将那名松峰山弟子腰间钱袋摘了下来，还拿起那柄剑挥舞几下后心满意足地将其夹杂腋下，随后便将那具尸体拖到一处僻静所在，再往上遮掩上许多杂物，天不算热，得过几天才会臭出来。

    娘的，今晚还得再跑两处，这烟雨楼子弟抱怨一声后转头飞奔而去。

    今夜月黑风高，杀人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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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能饮一杯无

    对于烟雨楼许多子弟而言注定是不眠之夜的那晚，同样也是松峰山百余人的忌日。

    “好，好，好。”纵是以楼主余成的沉稳秉性，听得下面烟雨楼弟子禀报上来的战果，也是不由得连声叫好，左右便齐端出挤得满满当当托盘的银裸子来放到五名的带队子弟手上，感知到上头沉甸甸分量的五人更是不掩满脸喜色。

    这是江州两大江湖门派两年多的交锋以来第一次烟雨楼占尽上风，松峰山原本遍布江州的明暗据点几乎被拔除干净，降者比死者反倒翻了两番来，令这些已经做好苦战恶战打算的烟雨楼好手始料未及。

    从这些软骨头口中撬出松峰山对江州布局的烟雨楼，头一次占到了盘面上的先机。

    此次烟雨楼布局，看似轻而易举，却是辛苦谋划了数月的结果，高座上的余成锦衣华服，看着下头的热闹场面，心里有些自嘲。

    单是在刺探松峰山据点所在这一项上，前后花费数千两银子不说，暗藏在松峰山山门内地位已然不低的几个内线也不得不暴露，想必是凶多吉少，本就囊中空空的他搜刮干净了滮湖湖心岛上的所藏，才堪堪凑出这些个赏赐的银裸子来。

    为了撑这次门面，谈何容易？还不是做给不知还藏在何处的松峰山谍子看，我烟雨楼此刻尚有余力。

    早先烟雨楼几位总管遇刺身亡后，身为楼主的余成便再楼内掀起了一场清洗，仅揪出来私收松峰山银子的便有双手之数，悉数按照楼规在胸膛上戳三刀六洞后曝尸山林，任凭野狗啃食。

    饶是如此，谁还能信誓旦旦保证自己门内没有两个财迷心窍的，顾不上师门情谊，暗地里做了那多为江湖人所不齿的叛徒？烟雨楼楼主余成不敢，故而就是连调集滮湖湖心岛上银子，也仅有寥寥数人参与其中而已。

    高旭，你我同为江湖名门大派之主，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

    那些个当场便请降的松峰山弟子被押解到一处隐蔽地牢内，待到烟雨楼大部弟子撤回后才被放出，只是用来使剑的那根拇指都已被削去，此时伤口不过堪堪愈合，一见山主高旭便痛哭流涕，痛骂那烟雨楼仗着人多，他们力战后寡不敌众方才请降，此后被百般折辱也是死不开口。

    “知道了。”

    没有那些弟子料想中的震怒严惩，松峰山山主高旭听闻此噩耗，仅以此语作答。

    当忐忑不安的这些狼狈松峰山弟子才退下，身后便传来数声巨响，不敢回头的松峰山弟子匆匆离去，身后烟尘喧嚣。

    身处一片狼藉之中的高旭握拳，就连指甲嵌入掌心也是浑然不觉。

    “知道这些混吃等死的货色废物，竟不曾想废物到如此程度。”

    这些个被削去拇指放回来的松峰山弟子，多是山上那几脉旁支或是资质不佳者，在外山弟子中倒颇有高人一等的觉悟，去市井中也不打理产业，挂着一份闲散差事还领着不菲银钱，平日里尽做些纨绔子弟所为，早先风声传进高旭耳中，他也仅是不以为然之余有些鄙夷，也不想和议事堂中那几位立场不定的撕破面皮，现在看来，反倒成了他高旭的妇人之仁。

    本来也不指望这些弟子能成事，只求不败事即可，只是先前高旭观其神色，其中几人闪烁其词之余，眼神也是飘忽不定，心中必然有鬼。

    原先定下的方略，看来是不成了。

    高旭拂袖而去，只身前往松峰山议事堂，只留下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仆妇在清扫那一屋狼藉。

    次日，方才劫后余生的松峰山请降弟子被山上议事堂的一纸告示吓得魂飞天外。

    凡我松峰山弟子，如有临阵脱逃着，杀；如有通敌叛门者，杀。

    凡我松峰山弟子，如有力战而亡者，其一门老幼皆由松峰山供养；如有奋勇杀敌者，论功行赏。

    告示贴出当日，便有二十多名松峰山弟子人头落地，期间有数人试图走山上小路出山逃窜，都被松峰山戒律长老斩杀，枭首示众。其余被割去拇指的松峰山弟子，在议事堂念其身为松峰山弟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下，得以保全性命，却被废去武道修为，断其一手，发给马一匹，纹银十两，逐出山门。

    松峰山上下弟子为之一震，原本因被烟雨楼夜袭死伤惨重而有些动摇的人心又稳固下来，虽说损失惨重，可胜在底蕴，故而两门之间依旧是势均力敌的局面。

    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其中一方承受不住。

    ....

    钱二爷收到烟雨楼送来消息后，想起了他还在师门习艺时老头子先来无事谈起的沙场，死几十几百人，只为把战线往前推五十步，可随后敌军又以几十几百条人命强行将战线推了回来。

    此时的沙场上，已然成了妖魔的口，武道境界再高，也终究是能被人用命堆死的。

    老头子，这一大把岁数了，可千万别死啊，钱二爷心里默念，将那纸书信扔给同样在一旁练拳的魏长磐，随后出枪。

    ....

    与此同时，滮湖外三里处，撞山枪已经交由钱二爷的张五手中铁枪裂最后一人头颅后，便冲着身旁的烟雨楼楼主余成示意周围已无活人。

    “张老爷子，这是数月以来第几波来着？”后者讪笑着开口。

    “第六波还是第七波？记不得了，看来护卫你这烟雨楼楼主，还真不比战阵厮杀轻松多少。”

    俨然以后辈自居的烟雨楼楼主接着讪笑，也不知混进松峰山的那些人究竟如何了，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的，最高竟是位半只脚踏进五层楼门槛的，纵是余成也没有与二十招内将其毙杀的把握，可在张五枪下仅仅是数合之敌，竭力招架三枪后便被张五抓住破绽，一枪进逼后又一枪封喉。

    “余楼主，能饮一杯无？”

    “张老爷子喝的，烟雨楼现如今虽拮据，却还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烟雨楼楼主和张家枪张五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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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   栖山有张家

    捧着好大一包袱进小青楼，在门前晒太阳优哉游哉嗑葵花籽的小兰儿见了忙上前去搭把手帮着卸下来，感到包袱分量时笑道：

    “小磐这次又带回什么好东西来啦？”

    “陈记的糕饼，和鸿发铺子的蜜饯在槜李郡都是小有名气，还有些崔姐姐她们要的胭脂水粉。”

    “哎呦。”小兰儿伸出一根青葱玉指轻点魏长磐鼻头，“媳妇还没过门呐，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啦？”

    话虽如此，手上却是极利索得从包袱中摸出一包糕饼来的小兰儿雀跃着跑远了。

    魏长磐摇摇头，往小青楼二层上去。

    比起两年前来要高出一尺有余的魏长磐，有点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意思，虽无书生墨香在身，却有武道中人独有的那股子气势，与镇子里那些个同龄人相较起来就愈发显得与众不同。

    “小磐你那烟雨楼媳妇倒真是有心了，这柳斋的早年刻本存世不过千数，多半还为官宦读书人家所藏，能搜罗来品相如此之好的也殊为不易，代我多谢她。”小青楼上正对手上古籍刻本爱不释手的岑林晚开口道。

    魏长磐前些日子在信中偶然提起几位小青楼里丽人儿各自秉性，烟雨楼便命人送来了这许多东西。除此之外，崔小山所得是匹轻薄如烟霞的云霓织锦，精于琵琶的顾眉声则是本罕见的乐谱，烟雨楼内不缺上好兵器，小青楼内唯一武道中人的岳青箐则获赠了柄古剑，剑身上篆刻着“云水”二字古篆，少说也能上溯三百年历史，当下出鞘时却仍是剑锋雪亮。

    对而今偏安青山镇一隅的几位丽人儿而言，这般的解闷物件实在是再厚重不过的赠礼，那位滮湖小娘书信中还提到，若不是小青楼内几位丽人儿的照料，魏长磐能否与她相见还是未知数，如此大恩，区区些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云云。

    “倒是看不出来，小磐这位未婚妻也是极不寻常的，就是不知相貌如何。”

    “小磐定然是见过的，若是一见钟情，那哪还用得着咱们操心？”

    “他喜欢便好，你们几个又做些没由头的猜疑作甚。”

    “就是就是....”

    小青楼几位丽人儿嬉笑的嬉笑声在魏长磐耳旁渐渐远了，少年郎此刻心上如有千斤巨石压着，有些透不过气来。

    烟雨楼除了这次送来这些物件之外，还有许多坏消息，身为张家枪一门中流砥柱的张五自从现身滮湖之后，松峰山层出不穷的刺客得手起来便要困难许多，无人知晓松峰山为何能派遣数量如此之多的好手前往烟雨楼进行暗杀，也不清楚这些个个武道境界不低的刺客底细。

    滮湖附近由于有张五与余成两位六层楼武夫坐镇，相对还算安稳，却也隔三差五抬出几具尸体来，有烟雨楼子弟，也有外来刺客。

    烟雨楼腹地所在的滮湖尚且如此，其余地方就更不消说，那些武道境界高不过二三层楼的烟雨楼子弟，往往就在出楼办事的半道上落单片刻便丢了性命。一时间烟雨楼境界不高的子弟都风声鹤唳，即便偶然受指派大多也都是三五成群才敢行动。

    身为烟雨楼楼主小女儿的余文昭，也被其父严令不得出滮湖湖心岛半步，为此烟雨楼楼主余成一夜之间头发花白大半，也没能想出什么稳妥的应对之策来，只是下令烟雨楼子弟如无武道四层楼境界不得单独出入而已。

    松峰山的刺客，在烟雨楼子弟私下也是对此噤若寒蝉，杀人手段层出不穷不说，一击即中全身而退的本事，除去张五坐镇的滮湖以外，迄今为止竟是没能留下一名刺客来，纵是有六层楼武夫境界，在费了一番周折擒获一人后稍有不慎，便被此人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而亡，此后便再无生擒刺客。

    对于这些刺客根底全然不知的烟雨楼此刻陷入了人心惶惶的的境地，谁也不想出门在外一个不慎便丢掉性命。

    再加上此刻烟雨楼银钱捉襟见肘，余文昭书信中忧心忡忡提到，滮湖湖心岛上的窖藏银子，仅够在发三月的月钱，此后若是再不能从松峰山票号中兑出银两来，烟雨楼就得陷入无米下锅的境地，到时候面对松峰山攻势，一触即溃也并非危言耸听。

    江州全境内，敢于亮明姿态与烟雨楼结盟的唯有张家枪一家而已，楼主余成似乎也对而今这般境遇早有预料，私下曾对余文昭轻蔑提到，这些个能在松峰山和烟雨楼夹缝里能活到今天的老狗，也就是事后乞讨点残羹冷炙的能耐了，言语中对这些江州二三流门派似是全然不放在眼里。

    张五此刻还在滮湖上，栖山县内张家枪诸多事物便都由刘大石负责，许是水滴石穿功夫到了，刘大石第三十六处窍穴某日练拳时忽就畅通无阻，得以顺利跻身四层楼武夫，加上而今尚且是青壮年纪，未来再上层楼也未可知。

    此时的张家枪，才能算是有些气候。栖山县张府前头的场院已然不能容纳人数已破两百的弟子，刘大石与钱二爷便自作主张在城北盘下来了一块足有五十亩的地面，平整出块地面来，再修了些屋舍，张家枪的金字匾额便挂了上去。

    自此，张家枪算是正儿八经在栖山县开宗立派。

    那时候钱二爷刘大石魏长磐都在场，钱二爷请来栖山县最好的班子来敲锣打鼓好生热闹，刘大石倍感欣喜之余，偷摸着问正背着手在一旁的钱二爷道：“师兄，咱们这么整....会不会不太稳妥，若是师父见了....”

    钱二爷顺着刘大石所指方向看去，金字匾额是从郡里定的，瞧着挺气派，就是这字儿....

    大力拍拍刘大石臂膀，钱二爷开口：“老头子的门派匾额用老头子写的字儿，合情合理。”

    就在那块字迹如蚯蚓爬爬的匾额下，张家枪一门弟子向前来道贺的栖山县百姓一抱拳。

    栖山县有张家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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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烟雨逢绝境

    许是烟雨楼在与松峰山的拼杀中折损了太多的人手，急需件什么事情来提振楼内大多情绪低落的子弟士气，烟雨楼楼主将小女的婚期定在了今年年末并公之于众。

    江州那些个眼力不俗的江湖人便从中看出些端倪来，烟雨楼显然已经被松峰山消耗到不堪重负的田地，对于唯一的盟友栖山县张家拉拢不遗余力，张家枪那小儿不过才束发，那烟雨楼楼主便火烧火燎要将小女儿推上去，不是被逼到狗急跳墙，还是啥？

    对于时局敏锐好比枭鸟于腐肉的那些个江湖武夫，开始犹豫着向松峰山倾倒，个别激进的甚至公然宣告与烟雨楼势不两立。

    与此同时，江州境内能够起到影响局势走向的二三流江湖门派们还是保持着沉默，毕竟松峰山还是烟雨楼现在都还保有着能够碾碎他们宗门的实力，此时保持中立等到局势明朗，比起站错队被秋后算账来，还算是明智之举。

    松峰山与烟雨楼的山下产业，前者票号亏损严重，仅剩松峰郡内总号尚存，其余各地票号悉数撤回止损，以壮士断腕的魄力，彻底断绝了烟雨楼还想暗地从中兑换银两的决心。

    即便是经营境况相对较好的当铺，在银钱周转不通的情况下也有半数闭门谢客，松峰山余下产业中存留最多的，还是山门附近的千顷良田，只不过短时间内除去贱卖以外也不可能从中榨取太多银钱。

    相较之下，比起已经不得不开始变卖渔鄞郡产业的烟雨楼，松峰山处境还能算是轻松惬意。

    话说包打听，是各州江湖都有的人物，向来是一流门派门主都不能小觑的，武道境界不一定出类拔萃，消息必然是这一州之地最是灵通的。向来是父传子子传孙的江州包打听也姓江，贩卖起消息来也是看人下碟，若是对了他胃口，说不准一文钱不要便将消息告知，可看不顺眼的，任凭你拿出金山银山来放在眼前也是不为所动，为此还得罪了不少人，只是都忌惮其人脉，也就都退避三舍。

    就是这位脾气独特的人物，前些日子放出这么个消息来，渔鄞郡那些条渔船中，早在一月前便有船老大开始待价而沽，烟雨楼兴修的一处渔港也向江州豪商私下开出个令人咂舌的低价。

    莫非烟雨楼已经到了要变卖产业维持的地步？江州上下都在揣测。

    大尧江州刺史府和各地郡守府到了现在还是没有出面调停的意思，难道京城里的那些个大人物，对江州百年江湖对峙也有些看不下去？

    而今这世道，是越来越让人瞧不明白了。

    “楼主，渔鄞郡产业已经变卖大半，土地不足千亩，渔船不满百条，渔港仅剩一处，然而所得现银也仍旧不足两万两，咱们已经到了这般难以为继的地步，楼主如再无更好的应对之法，待到楼内产业变卖殆尽之日，便是松峰山不战而胜之时。”

    滮湖湖心岛上烟雨楼内，烟雨楼副楼主吴长伯一开口，便是令在场大小堂主头领都心有戚戚然的消息。

    江湖门派的产业是安身立命的所在，除非到了生死关头，无人愿意去动摇，烟雨楼已经被逼到这种程度了么？

    “去往武杭的人回来了没？”

    两年多时间头发白了大半的余成老态尽显，疲惫开口道。

    “楼主！”吴长伯声音急切起来，“现在不是再想着让刺史府在来掌握咱们生杀大权的时候，难道武杭一日不表态，烟雨楼便要多死伤好些人手，还不等松峰山杀上门来，咱们便抵御一二的气力都没了。”

    “长伯稍安勿躁。”楼主余成压低了嗓子，出口便阴沉起来，“如有良策，不妨说出来给大家伙都听听。”

    那吴长伯刚要说话，座次与其相对的汉子便抢白道：

    “良策不敢说，眼下俺们烟雨楼如要破局，唯有趁松峰山还没防备带人去松峰郡，俺带人打上山门，生擒高旭那贼子，剁烂了才解气，到时候松峰山没了话事人儿，自然不是咱对手。”

    开口的是烟雨楼另一位副楼主赵武，武道境界是不低，奈何只是个做事不过脑子的匹夫罢了。话一出口，左右的烟雨楼众人脸色便有些不自然，一界莽汉的赵武哪里晓得当年烟雨楼在松峰山山脚下被大尧甲士杀得七零八落惨状，只是当下又不好点明，故而场上一直鸦雀无声。

    还以为自个儿计策不俗的赵武见无人开口回应，有些自鸣得意，不料忽的听闻有噗嗤一声笑，便瞪大了铜铃大小的眼珠子四下环顾，看是谁敢笑话他，出去就给他拿板斧好生调教一番。

    茶水喷到了山羊胡子上的张五将手中茶盏放下，有拿衣袖拂净脸上狼狈，开口笑道：“赵副楼主身系一州武夫胆气所在，以千金之躯深入敌营，若是不幸有所损伤，岂非对大尧也是不利？”

    听不出张五语气中促狭的赵武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在烟雨楼内，武道境界不及楼主余成，智谋不如另一位副楼主吴长伯的赵武地位尴尬，对于张五这番不着边际的吹捧也是些当之有愧的觉悟。

    “杀上门去？若不是张老爷子在咱们滮湖湖心岛上，你一个五层楼武夫，如何应对得了烟雨楼那些个刺客？松峰山既然能将咱们逼到都不敢多远离滮湖的地步，多派些刺客护卫山门又能有多难？楼内善夜战的弟兄现如今能出手的不过二百，这区区二百人放到那松峰山门里不过是个零头，又能奈他高旭何？”

    “那你吴长伯又能想出个啥来？不是打人就是挨打。”赵武话糙理不糙，倒是也让在场烟雨楼众人起了些赞同之意。

    既然外无强援，烟雨楼不是隐忍等待江州刺史府的调停，便是主动出击跟他松峰山分个你死我活而已。

    “楼主，卑职斗胆向您讨要两人。”

    “谁？”

    “您和张老爷子。”

    余成眉头皱了起来，“两名六层楼武夫....你吴长伯所谋，我大致明白了。”

    “还有我本人和赵武，兴许张老爷子那位即将跻身五层楼的高徒也在内，此外还有楼内五层楼门槛上的堂主，一齐去杀一人。”

    杀松峰山山主高旭。

    在绝处谋求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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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那小厮

    “账东西，老头子一把岁数的人，还让他去松峰山上干那事，烟雨楼里的人脑子里装的都他娘的屎尿吗？”

    听得钱二爷出口成脏的刘大石脸色阴沉附和道：“兴许连屎尿都没有，纸糊的脑壳。”

    “瞧不出来师弟你不出口则已一出口惊人呐。”钱二爷面露讶异，“还以为你他娘的脏字儿都不会吐一个。”

    刘大石面孔微微抽搐，张家枪一门里最是随和的老好人如今虽说也是怒气上冲，但仍强忍着：“那余成被逼到这种地步，除了这招也想不出别的法子来。”

    “老头子也答应了？”

    “嗯。”

    张家枪现如今仅剩的两名张五记名弟子说到这皆是垂头丧气。

    栖山县里有个老头儿，打着算无遗策的旗号，替人测起吉凶来也有些门道，向来不信鬼神的师兄弟也去求了一签。

    从签筒子里仔细掂出一根签来的钱二爷与刘大石脑袋凑到一块儿去看那签文，二人都识字不多，那签上所用文字又不是今文。抬眼看那算命老头儿，仍是摆着架子毫无动作。

    从钱二爷手中接过一小粒碎银子的老头儿捋捋那两撇鼠须，开口道：

    “来路明兮复不明，不明莫要与他真。坭墙倾跌还城土，纵然神扶也难行。”

    下下签。

    老头儿没有详解签文，面露怜悯之色的一句自求多福让钱二爷气得差点没掀翻那小摊，亏得刘大石阻拦再三才罢手，头也不回进了张家宅院。

    合两名六层楼武夫与数名五层楼之力去杀一个高旭，是否值当是个更待推敲的问题。而个中关节所在，便是高旭其人身死后，松峰山是否会就此土崩瓦解，如若不然，烟雨楼与张家枪武道境界最高的几人冒此奇险，便得不偿失了。

    钱二爷与刘大石相对无言。

    次日有一骑出栖山自南向北。

    ....

    心如明镜台的张五拎着酒葫芦提着枪，寻了处没人的僻静所在，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的薄片酱牛肉，葫芦嘴刚离口片刻，酱牛肉又上去补了缺。

    自从上了这滮湖以来，张五几近枪不离手，前前后后光是想混入湖心岛的刺客便亲手诛杀了不下二十人。

    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的这位六层楼武夫至今还是受了些皮外伤，一只甩手箭被刺客临死前甩到了张五右肩上，恰巧刺穿贴身软甲的连接处，所幸并未淬毒，烟雨楼内又有江州名医帮着调理，此刻倒也恢复得七七八八。

    烟雨楼子弟对这个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子起先并未有什么敬畏之心，直到有一夜松峰山刺客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有十几名好手竟是趁滮湖附近换防的空当摸了进来，当得知消息的烟雨楼众人姗姗来迟时，这糟老头子正卖力拖着最后一具刺客尸身堆放到一处，见来了人，便擦擦脸上血迹，笑着招呼道：

    “小伙子快来帮忙搭把手。”

    自此，张五的声名便在烟雨楼内子弟一传十十传百之下越发神乎其神，在崇尚个人武力的的烟雨楼内，显然成了众多年轻子弟敬仰的对象。

    不知从何处漏出的消息，说是这位枪法如神的的武夫也是好酒之辈，张五便陆续不断收到那些个想要其指点一二的烟雨楼子弟酒水，此前楼主余成担心喝酒误事，便极长时间未曾与其共饮，前者也便习惯了独来独往，在烟雨楼子弟眼中也便成了潇洒自如。

    在棵光秃秃杨柳上翘着二郎腿的的张五，猛地朝一处望去。

    渡船上的络腮胡汉子正大着嗓门喊叫，一边朝张五挥手。

    ....

    青山镇上。

    魏长磐爹娘早便得知了他婚事，只是对自家小石头将迎娶江州烟雨楼楼主小女的消息仍是似懂非懂，将那烟雨楼也只是看成了镇外的大户而已。

    纵是如此，都不过是贫苦庄稼人出身的魏老爹与他娘亲，仍是有些担心老魏家破屋两间如何能迎得新娘子进来，只是小石头说了有镇上头一份有钱的师父钱二爷帮着去县城里头操持，那烟雨楼日后岳父也对此不甚计较，这对穷苦了一辈子的夫妇 方才安下心来。

    魏长磐忙完小青楼里杂活儿，又反反复复打了一个时辰的劈钻崩炮横，钱二爷当初所授这几招，现如今他手中已然今非昔比，拳出时隐隐能带起风声，纵是六层楼武夫的张五见了，也挑不出太大毛病来。

    一如钱二爷所料，魏长磐资质不算出彩，在张家枪而今这二百弟子也仅能算是中游，勤勉却是一等一的无可挑剔，以二层楼境界在刘大石未曾多留手的情形下过了十六招的结果，张家枪里相同境界者还无一人能做到。

    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六七下沉入水底，魏长磐又扔出一颗去，一颗接一颗，没个休止。

    松峰山山主和自己未来的岳父，魏长磐都是见过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两人竟是要互相致于死地。

    明明看起来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的人，怎能做出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事来。

    他一直在想，一直想不明白，江州如此之大，容得下千万百姓，可为何就容不下两个江湖门派共存？他只不过是小青楼里的一个小厮，江州江湖顶上那一撮人的想法他是断然想不到的。

    所以魏长磐一直很苦恼，既是对松峰山与烟雨楼，也是对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那就不能让大尧的江湖门派都各安其分，谁也不打谁？

    钱二爷在武道一途上，勉强能算是明师，之前听得魏长磐吐露心声时，想了半天，也只是憋出不出什么道理来应对魏长磐的疑问，只是对他说要是师父跟其他江湖人打起来，自然是要帮师父这么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只是现如今就连师父钱二爷都去帮着烟雨楼打松峰山了，他魏长磐这个青山镇小青楼的小厮，还只能眼睁睁看着，插不上半点手。

    武道二层楼境界在魏长磐这个年纪兴许是不低了，可也高不到哪里去，有谈何能影响到江州最大两个江湖门派。

    小青楼里那小厮少年多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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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独自且凭栏

    若是说青山镇上还有几人能为魏长磐解惑，那小青楼里见多识广的四位丽人儿无疑是最为可能的人。

    其余几位丽人儿虽说都各有所长，却只有岑林晚是能讲书上道理的。

    然而当他问及为何自古以来江湖都是纷争不断的场面，手不释卷的岑林晚所回应的，是一句“人心不足”。

    生长在青山镇的魏长磐，自打能为那个穷困潦倒的家出力，魏老爹买回来的蛋鸡鸭苗子便都是他喂的，他每日从河里摸上来的螺蛳丢进鸭棚里，蛋便能多出好些来，也就意味着能多出几十枚铜板。

    只是当那些还是拳头大小毛茸茸的鸡仔鸭仔被放到棚子中时，有几只大概生下来脑子里便缺根弦的的就得魏长磐特别分心去照看，其中有两只也不是体弱多病，反倒抢起食来更加凶悍，然而顿顿都没个止境，直至吃到活活撑死也是浑然不觉。

    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为什么松峰山那位看起来和蔼可亲像是有大智慧的高山主，偏偏就像这不知饱饿的鸡仔鸭仔一般，要将明明已经是江州数一数二江湖门派的松峰山做到一家独大？

    几位丽人儿听了魏长磐这番话，都是摇头，明明在其他人情世故上都通透的魏长磐，怎就看不出这最浅显的东西。

    “有利可图是其一，其二，”岳青箐顿了片刻，“就有一己私欲的成分在内了。”

    “不论是能力还是眼界，他在松峰山几十代山主中都相当不俗，这无可否认。”她沉默片刻后缓声说道，“那时候资质极好的高旭就这么年复一年在外山耗着，既无升迁的指望，也没有上位的觉悟，只是有一日机缘巧合，练武时撞见了一位内山的女弟子，一见钟情，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人最开始相爱的时候，是恨不得整个天下都只有他们两人的，久而久之松峰山上自然便能察觉出异样来，不用太多手段便能查出真相。”

    “那时的松峰山山门规矩还远不如今日这般宽松，山上内门女弟子婚配都是由山上议事堂与山主共决的大事，那女弟子身为山主之女，姿容武道都是冠绝松峰山，日后当然是要与别州大派俊彦结亲或是接任松峰山山主的，哪能便宜了松峰山区区一个外山弟子。”

    “当议事堂长老们命人将这两位押解过来，想要那女弟子与高旭斩断情缘便可既往不咎，毕竟是山主之女，这点薄面还是要给的。”

    岳青箐一笑惨然，“松峰山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的内山女弟子，和区区一个皮囊尚可的外山小子来，议事堂的长老们这点取舍之道还是明了的。”

    “然而那女弟子公然声称自己已经身怀六甲，议事堂长老们震怒之余，在这些老朽之人看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重罪，不严惩不足以明规矩。”

    “自愿放弃自身锦绣前程此外，这位忠贞不渝的女子还极力保举自身情郎，那些颜面尽失的议事堂长老们在掂量高旭根骨时，竟是有意外之喜。”

    “那女弟子十月怀胎生产后，原本的出尘地位荡然无存，高旭反倒成了松峰山上为众人敬仰的未来山主人选，前途光明坦荡。”

    几乎是咬牙切齿才能说出下一句话的岳青箐脸上哀戚连同怨恨如铅半沉重，像要压垮这个向来是身姿挺拔如白杨的女子。

    “我那娘亲生产后元气大伤，调养不足三月，便被议事堂派下山去游历，美其名曰不能因儿女情长废掉武道前途。”

    “青箐....”顾眉声刚要开口，已经不管不顾的岳青箐却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是啊，松峰山议事堂高瞻远瞩的长老们，哪里会想到我娘亲行至半途会重病缠身，所住客栈又正好是烟雨楼产业....”

    再也说不下去的岳青箐起身离去。

    在座的其余三位丽人儿都知晓岳青箐来自松峰山，这段隐秘往事倒是全然不知，岳青箐也从未提起，她们也只当是松峰山中武道境界高些的内山弟子来看待，更别提清楚其与现任松峰山山主高旭的父女关系。

    如此看来，烟雨楼于松峰山山主高旭而言便是有杀妻之仇，而今的竭力攻伐也能说是师出有名。

    只能说这烟雨楼与松峰山百年对峙以来，死者不计其数，可偏偏死的是这位，也只能算是世事难料。

    小青楼内的丽人儿都起身去寻那走去不知道何处的岳青箐去，心中困惑没能消解的魏长磐在仅剩他一人的小青楼二层，独自凭栏远眺。

    师父曾说过，若是他师父有朝一日和人家厮杀起来，不论对错，他魏长磐都得帮忙，也就是帮亲不帮理。

    可师父钱二爷和师公张五，和他向来是敬重的岳青箐现在又是两家人，孰轻孰重....

    魏长磐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愁啊。

    不知道师父和师公这会儿在烟雨楼过得可还好，昭儿现在又是什么模样，小青楼上少年郎心有所想。

    少年郎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同时，滮湖湖心岛上一位平日婉约如出水芙蓉般的姑娘正在书桌前提笔沾墨，在一条薄如蝉翼的轻纱上写着蝇头小楷。

    这位被烟雨楼不知多少子弟视为心上人的余文昭余姑娘，提笔写到某处时，眼前便浮现了那初见面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少年郎身影。

    就是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少年郎，在不久的将来就要成为她的夫婿？

    当爹爹告知她这消息时，余文昭只觉得心跳得比平日里快上许多，也不知是惊的还是喜的。

    那当年黑不溜丢的少年郎，不知道而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呸，她脸羞红了一片，整天就想着这些没羞丑的事，难怪武道境界比起他来已经差些了。

    不过她余文昭的男人，哪有境界不如她的道理。

    小心翼翼将这轻纱上墨迹晾干再卷起塞进信鸽脚上绑缚竹筒，余文昭轻抚那白如雪的羽，便放飞了那信鸽。

    她独自凭栏望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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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别时容易见时难

    烟雨楼的送行宴并不如何铺张，毕竟是要跑去松峰山杀人山主，还是得掩人耳目的。

    整个烟雨楼获悉这个消息的上层人物都被半软禁在滮湖外一处宅院内，无人知道其中是不是还有被松峰山大价钱买通的钉子在其中，故而余成除了命其互相监督之外，还安排了近百名好手潜伏四周。

    滮湖湖心岛楼台上，张五，钱二爷，烟雨楼两位副楼主，还有余成，饮着寡淡的清酒，面前摆的是余成私厨的几个拿手小菜。

    席间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倒酒声，饮酒声，可无一人开口，还是余成先试图暖暖场面，斟满酒杯后向钱二爷致意：

    “钱兄弟，两年前一别，今日竟更上一层楼，真是可喜可贺。”

    “余楼主客气。”钱二爷嘴上如此说，却丝毫不掩语气冷淡。

    一旁的吴长伯当即便有些变色，性子暴烈的赵武便吹胡子瞪眼起来，若是那两柄板斧在手，说不得便要劈将上去。

    烟雨楼而今虽元气大伤，楼内顶梁柱仍在，依旧不是江州几个二流的江湖门派加起来所能媲美的，而今有人对楼主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叫一旁的两位副楼主如何能忍？

    “余楼主，我钱才没什么花花肠子，只想问一句，若是咱们败仗身死，烟雨楼与张家枪又当如何存留，余楼主又有何后手？”

    已经不知多少日子没能睡完一整个囫囵觉的余成饮下杯中酒，额上皱纹随着皱眉又深了几分：

    “后手？我没有后手。”

    “那可曾有详尽谋划来确保万无一失？”

    “也没有。”

    “那咱们是去找死么？烟雨楼若是想寻死，何必拉上张家枪一道？！”

    钱二爷怒目圆睁，如果眼神能杀六层楼武夫的话想必余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烟雨楼两位副楼主吴长伯与赵武见钱二爷这般肆无忌惮，前者还算镇定，后者却已经指着钱二爷鼻子骂道：

    “你这撮鸟直娘贼，胆敢这般对俺楼主哥哥，看俺那两宝贝板斧不将你剁了！”

    钱二爷也不是好惹的角色，席上一时剑拨弩张。

    “赵武！”

    “钱才！”

    张五与余成的两声厉喝将恨不得大打出手的二人拉回座位，不过席间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经这一闹，顿时便烟消云散。

    “余楼主，我张五不过是有些枪法的寻常武夫，对谋略说是一知半解都勉强，不过就算是老头子我，也明白个有备无患的道理，松峰山兵多将广，倘若召集人手在山上布防....”

    “你我都知晓武道五六层楼远不是顶点所在，不说那江湖流传的万人敌，便是敌起百人来都难。”

    “松峰山既然能将如此多的人手派来送死，山门守卫又怎会少。”

    张五没读过多少书，讲的也都是些实情，身为烟雨楼副楼主的吴长伯也不由得心生赞同。

    身为烟雨楼智囊，吴长伯向楼主余成提出要去刺杀高旭前，是在搜集了足够的情报后集合烟雨楼内为数不多的几个算学家经历了反复推演后方才完成的几个方案，呈上楼主余成案几前也是修改过数次的成果。

    可偏偏他一个都没选。

    此前吴长伯以为楼主高瞻远瞩，早已谋划好了万全之策，时至今日，文武双全的这位副楼主才悲哀地发现，楼主竟然真毫无准备....

    “想必在座各位对我余某人毫无准备一事都是不满。”余成又给自己杯中斟满，而后一饮而尽，随后将空杯掷与地面，指着满地碎瓷道：“我余成以武道发誓，如有害人之心，此生不得寸进以外，死无全尸。”

    以武道为誓，已经极重，再加上后面的言语，足以证明他并无险恶用心。

    “余楼主，张家枪与烟雨楼而今都在一条漏水的小舟上，稍有不慎便有倾覆的危险，先前我徒儿急切了些，还请余楼主见谅。”

    “张老英雄此言差矣，都快要成一家的人了，哪里用得着这般客套。”余成口气释然，“既然连长伯都有些疑虑了，那我不妨把话说清楚。”

    “楼内有奸细。”

    此言既出，席间两位副楼主不消说，便是钱二爷和张五都是神情凝重。

    江州两个最大江湖门派之间彼此安插些细作本来寻常，先前烟雨楼与松峰山交手各有输赢，其中有多半便是这些细作的功劳。

    只是松峰山与烟雨楼明争暗斗已有近三载光阴，双方门派内的细作不是暴露后被当成弃子，便是功成身退反悔本门，能够蛰伏至今日....

    席上众人皆不寒而栗。

    以拳撑住额角的余成长吁一口气：“原本我也以为先前两次自上而下伤筋动骨的清洗已经足够彻底，直到前些日子托张老英雄的福，趁一名刺客服毒前完全制住，废里好些功夫才从这人口中撬出这消息来。”

    钱二爷打了个寒战，他来此处没多久便去看了在湖心岛下水牢中严加看管的那名刺客，如果说那团不成人形的烂肉还能称之为“人”的话，看完之后他便将前一日的饭食都吐了个干净，可想而知烟雨楼为了从此人口中获知这个消息用了什么手段....

    “楼内弟子中地位较低的嫌疑完全能够排除，除此之外，便是任何一人都有可能。”

    ....

    扑通一声，吴长伯跪地，“楼主，长伯任凭楼主驱策，鞍前马后，绝无二心，还请楼主明察。”

    一旁的赵武也是同样动作，只是前者这般言辞是万万不会的，“俺也一样。”

    “张老英雄，这便是余成没有采纳任何一人方略的因由。”余成抬手让这两人起身后对着张五说道。

    “余楼主用心良苦，是老头子唐突了，那如此一来，你我又当如何去杀那高旭？”

    “一路杀过去便是了，以现今人手的实力，强杀那高旭也不是难事，高旭一死，松峰山群龙无首，烟雨楼赢面便要大上数分，长伯此前便通楼内算学家一道制定了在我们三人尽数战死后的烟雨楼方略，楼内弟子只要按此行事，一统江州江湖不敢说，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说罢高旭又新拾起一只空杯斟满后高举。

    “此去松峰山，我们五人再想齐聚于此已，难上加难，还请各位满饮杯中酒。”

    别时容易见时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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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流水落花春去也（想不出标题）

    当一州之地都被江州最大两个江湖门派争端所波及时，唯有松峰山山门所在松峰郡尚且还能称之为一片净土，一方面是松峰山凭借层出不穷的刺杀手段占据上风，另一方面便是松峰山外山弟子大多已从各地来拱卫山门。

    令这些外山弟子尤为不解的是，明明已经局面大好，正是一鼓作气攻破松峰山山门的大好时机，可山上传来的紧急文书强令各地包括已经深入烟雨楼势力范围的弟子都撤回到松峰郡内布防。

    难不成被打压得除了只剩下槜李郡这一块地盘的烟雨楼此刻还能玩出些什么花样来？

    松峰山弟子多是不信的，唯有山里曾经出外游历与烟雨楼里人交过手的，才会心有余悸地向楼内这群好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弟子讲起，那群烟雨楼的疯狗被逼到绝境时状态，给人的印象如刀刻斧凿一般。

    虽说松峰郡是松峰山山门所在，也是其势力最深的一郡，却也不是大尧官兵，明目张胆封道设卡的事做不成，否则山主高旭便有被请到松峰郡郡守府喝茶的可能，虽说那位郡守与其私交甚好。

    而今松峰山山门附近二十里内的守备，还是以明暗哨搭配为主，但凡踏上武道一层楼者都被轮换派出，每过四个时辰一换岗。

    就是这么方圆二十里的范围内，常有千名松峰山弟子潜伏，比起烟雨楼所在滮湖附近防备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日午后未时刚过，仍旧还未彻底低垂的日头还能扯秋老虎的威风，野地里高草旁猫着的几人放弃了还不到一个时辰的警惕动作，个个都摘下头上草帽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

    几人都是农人打扮，身边也都是些锄头镰刀一类的农具，看样子是农人无疑。只是这时令农人哪有闲适如此的？这会儿在地里汗流浃背，比起入冬后饥寒交迫还是好的。

    再细看起来，这几人便有些露馅，哪有农人下地舍得穿鞋靴的，面相也不是风吹日晒好些年的，那身板一看便不是干农活的料，反倒像是武夫了。

    这几人中有人低声咒骂起这天气来，剩下的也就按耐不住，纷纷抱怨起来，内容也渐渐从一开始的天气变成了松峰山上大人物的胡乱作为。

    “都守在这儿好些日子了，皮倒是晒脱了一层，可那烟雨楼的人毛儿都没见着一根。”

    “就是，说是有高手要来，可高手哪里是咱们这几个小卒子能挡住的。”

    “还真别说，据说那张家枪可有个狠人，听说那座庄子里派到那儿的好几拨人都栽了，那好家伙，七老八十的人了，还能上武道六层楼。”

    其中一人感慨万千：“武道六层楼，也不知道咱们何年何月能沾上边。”

    身旁一人嘲讽道：“就凭咱几个的资质，别说六层楼，便是再开几处窍穴都得谢天谢地，再上层楼都没几分可能。”

    “还真别说，这次山上放出话来，但凡咱们这些人能率先发现来者踪迹的，赏银五百两以外，外山弟子也能进到内山去，要是能撞上这大运，说不准还能被内山里那些神仙女子一亲芳泽。”

    看样子像是这几人中的领头人物有些无奈，那烟雨楼敢来此处的，武道境界自然是只能供这几人仰视，还想借此机会进内山？内山是好，也得有命去才是。

    这几人中唯二的二层楼武夫闭眼，脑中摒除了身边人喧嚷的杂音，五十步之内如有稍大些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耳朵。

    几个瞬刹后他放松了戒备，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这几人搭话，这方圆二十里有近千人，且不说烟雨楼来不来人，即便是来了，又怎会从这儿过？

    只是他有所不知是，就在三十步外，有一行五人借着树丛遮蔽悄然穿过。

    张五抬手向后摆出噤声的手势来，其余四人便一齐停下所有动作，眼也不眨。而后前者便放低了身子，将一只耳朵贴到地面上。

    片刻后向其余几人示意四周安全，剩下的人便一齐放松了肢体，虽说凭借他们几人武道境界，一连几个时辰维持身姿也不是难事，只是一路来张五都不曾让他们休憩，铁打的武夫也扛不住，余成还好些，钱二爷与另外两位同为五层楼境界的武夫便有些吃不消了。

    自打进入松峰郡地界以来，这一行人便弃马步行，沿途风餐露宿也不曾生火，全靠干粮充饥果腹，还要迂回规避那些全然不知遮掩的松峰山明哨暗哨，过了四天还未到松峰山山脚下，这几人脸上都已满是疲乏，若是再不歇息，难免要影响战力。

    伏地听声本是沙场上士卒的招数，往往用来判断周围有无大批人马行军，精于此道者还能推断出大致人数与兵种方位距离，只不过张五身为六层楼武夫，三百步内一根缝衣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也就相当惊人了。

    这是他们潜入松峰山周围三十里以来碰上的第五批人，也是距离最近的一批，张五每行百步便要俯身听声，一连数日如此，刚才便出了差池，好在那伙人发出的动静太大，若不是如此，他们便不得不首次对这些松峰山弟子痛下杀手，虽说这一行人杀起几个松峰山外山弟子来乳瓜切菜，却不愿平添几分提前暴露的可能。

    抬眼看了下日头的余成向其余几人打手势，大意是距离松峰山弟子轮换还有两个多时辰的时间，足够在天黑前到达松峰山脚下，歇息两炷香后在行动也不迟。

    此行身为烟雨楼副楼主的吴长伯并未参加，而是坐镇滮湖主持大局，代替吴长伯派出的是楼内张五钱二爷都未曾听闻的堂主，也不知道姓名，一路上来也都是沉默寡言，只是武道五层楼境界实打实的，他们也就不去多计较。

    松峰山防备看似已经极尽完备，实则在五六层楼的武夫面前满是漏洞可寻，故而一路过来都算是有惊无险。

    不过到了松峰山上，便不可能如此轻松了，这五人中最后能活下几人都是未知数。

    但其中无一人心中有退意萌生，只因此战关乎烟雨楼与张家枪存亡。

    夕阳西下，松峰山上弟子模糊轮廓隐约可见。

    不知其中今夜能活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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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六   千卷诗书万里路

    “都是那所谓江湖人了，还来这只有些破书的先生家作甚。”老秀才家门前的打谷场上，这位镇上绝大多数人的启蒙先生坐在张有些年头的竹凳上，手捧本先贤的警世恒言在那吟哦。

    魏长磐冒冒失失找到这位还算有着血缘的先生门上，本想这位镇上唯一考取功名的老秀才为他解惑，被后者随口问几句两年多前给出的书卷内容，却和心中料想中应对自如的场面大相径庭，当下便老学究脾气上头。

    眼见老秀才那张老脸彻底转黑，一身武夫熨帖劲装打扮的魏长磐一如早年在书塾中被先生训诫得自然而然垂下脑袋。

    到底还是不能彻底对自己这个远房侄儿兼得意弟子硬起心肠来，老秀才黑脸中又多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整日就知道练拳脚，纸笔上的功夫都荒废了。”老秀才又摆出了为人师表的尊严来，“都是要娶亲的人了，怎还能只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夫。”

    不过老秀才此言一出，不知大尧十六州内多少江湖人要喷嚏不断。

    “那镇上约定俗成的规矩，我这个做长辈的在你娶亲时总要给件见面礼。”老秀才的角色转瞬间又变成了亲族长辈，“只是你那娘子不到镇上来，交给你便是。”

    回转到两间破屋内翻箱倒柜的老秀才将魏长磐一人晾在屋外，这两间破屋其实也是老秀才祖传产业，屋外至今仍存有细致考究的石刻纹样，只是被风雨侵蚀得早已不见本来面貌，徒留下断续模糊的痕迹供人怀念祖上的光辉。

    拿惯了纸笔的老秀才没有去修缮这屋舍的本事，这两间跟他年龄差不多大的破屋也就日复一日得破落下去。

    抬手遮挡住破瓦处射进来的刺眼亮光，老秀才在杂物和书卷组成的小山中耗费良久，终于从中翻找出只被灰尘遮掩了本色的小盒来，若是有眼光好的来瞧一眼，这用料考究的盛东西物件便能值上不少银子。

    以对待古籍孤本的态度细细抚净了这上头的尘埃，黄柏木的纹理便显现出来，这是家道中落的老秀才少有几件未曾典当的物件，此木向来是富贵人家传代家具的首选，只是成材木料的价格非财力极雄厚者难以支撑，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小木盒，老秀才早年还风光时倒也还不算多离谱。

    缓缓直起身子的老秀才腰间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声响，疼得他“咝”的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岁月不饶人呐，捶着腰走出破屋的老秀才嘟囔着，抬头却不见了魏长磐人影，又是心头火起，才这些时候便等不及了，人也不知跑到何处去，圣贤有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与之背道而驰，实在是可悲可叹！

    扼腕叹息的老秀才正待转身回屋，却听得背后动静，那双被馆阁小楷弄得昏花的老眼依稀见到魏长磐人影，便又要忍不住开口教训。

    只是待到他走近了些，老秀才这才看清楚魏长磐手上提着的东西，都是些泥瓦匠的家伙事，又是不喜道：“做什么都是浅尝辄止，怎能样样精通，不做学问不练武，又干起这泥瓦匠营生来。”

    解释了好半天魏长磐才说清楚，他见先生屋舍破旧，便自作主张回去拿家中修罢新屋的余料来。

    这话让老秀才面色缓和下来，继而有些尴尬，那两间破屋便是连遮风挡雨的效用都勉强了，屋内为数不多雨天不漏水的地方都先是堆放他的宝贝书卷，其次才是他与老妻的栖身之所。

    修补屋瓦一事魏长磐做得也不算少了，等他在墙上借力一蹬上了屋顶，便拿过老秀才递上来的的泥浆瓦片。

    属实是这位青山镇学问最大的人居所已经破败到惨不忍睹的程度，饶是做惯了这类活计的魏长磐有着二层楼武夫的矫健体魄，仍是耗费了大半日才修补到差不离的程度。

    “倒是比那会儿还能吃些。”老秀才冲着魏长磐笑道，“若是不够，锅里还有。”

    天色开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方向发展，老秀才将魏长磐强留下来吃夜饭。自从老秀才老妻卧病在床后，出去要每日去书塾授业以外，便是生活煮饭的活儿都得由他一力承担，早先些日子老秀才每每忙得手忙脚乱，既要烧火又要烹煮饭食，不是锅底焦成黑炭便只能吃上夹生饭，伙食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

    不过这么些年下来，老秀才就算再不通此道，时至今日终于不再闹出那些足以令人捧腹的笑话来，两般菜蔬，青菜土豆都安排得妥当，只是都一如其笔迹，中规中矩，既不如何美味，也不难下咽。

    “食不言寝不语。”

    老秀才用此语止住了魏长磐才要开口的势头，一面又往魏长磐海碗中挑了两个嫩菜心。

    扒完了碗中饭食，魏长磐帮着老秀才替那卧病在床的老妻喂饭，又去洗刷了碗筷，才和老秀才一人一张竹凳搬到屋外，一老一少，坐看满天星斗。

    “早年我也以为圣贤所言句句都是人间至理。”老秀才语气感慨，“圣贤有言‘君子远庖厨’，却也未曾想过还有我这等除去做学问之外还得为柴米油盐操心的读书人。”

    月明星稀，两人头顶有鸿雁南飞。

    “长磐，先生此言并不是圣贤老爷的文字便全都是错，恰恰相反，不论是放到过去还是今日，道理依旧是道理。”

    “很多问题，要多用自己的头脑去想。”老秀才冲着魏长磐点点自己几近全白的的脑袋，“不论是你父母还是先生师父，都未曾走过你的境遇，古时圣贤立言时大概也没想到这镇山还有个读了几十年死书的老头子。”

    “书是要读的，路也是要走的，先生这辈子是走不出去了，长磐，你可得帮先生好好看看这大尧泱泱十六州的风光。”

    老秀才说到兴起处，语气也激越起来：“代先生走一趟当年未曾走过的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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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老秀才约莫是太过兴奋，说到此处近乎手舞足蹈，一个不慎，手中的小木盒便飞了出去，待到老秀才惊呼出声时，魏长磐已经眼疾手快飞身扑出，恰好在其落地的前一个瞬刹将其牢牢抓在掌心。

    三步并两步赶到魏长磐身旁的老秀才见扑倒在地灰头土脸的魏长磐，那小木盒却仍是毫发无伤，被制成小盒的黄柏木近经历了这么些年岁仍是坚实的，只是银锁扣被这么一颠得松脱开去，盒中的物事便暴露在星与月下，还有少年郎的眼中。

    老秀才抚了抚已经没几根灰黑的胡须，怔怔地望着那块佩。

    这佩是玉的，种水也算不得极佳，却是那个当年意气风发志在连中三元的年轻秀才，掏空了荷包内全部盘缠才能付得起的。

    ....

    “听卖玉的人说，玉能辟邪，一件小东西，不值什么钱，街头买的，听说你身体不好，容易沾染邪气，就送你吧。”年轻的秀才腼腆地将手中的木盒递给那个华服美人儿。

    他紧张地听着美人儿背后传来戏谑的议论声，其中便有关于那枚簪子的的内容，拿出来送人的东西，若不是无意间给人掌眼瞧瞧，还真看不出来是假货色，这都能送的出手的人，脸皮也真厚得可以云云。

    薄面皮的年轻秀才当下面有些下不来台，脸颊也是通红，就差没直接供认自个儿便是送出这镶了颗染色假翠簪子的那位。

    属实怪不得他是有意为之，这秀才对于圣贤书以外的物事知之甚少，又碰上了个巧舌如簧的无良贩子，实际花出去的银子比起买枚货真价实的来还要多些。

    那巧笑倩兮的美人儿在武杭城内追求者众，自是也不差了这功业未就的穷酸秀才一人。在青山镇可谓是数一数二富户的家境，放到这江州一州的州城内，连三流世家的家生子都难以比肩，这么块堪堪拿得出手的佩，就想赢得美人芳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就算再不通世事，这些东西他还是知道的，从贡院内出来后被栖山县同乡的士子生拉硬拽去喝花酒，撑着咽下三被后便脸色酡红不胜酒力，便跟那些个搂着怀中姑娘畅饮的同乡士子打了声招呼，自顾自出去透口气。

    在武杭城内，喝花酒的去处也分个三六九等，他同乡士子中有位的爹富甲栖山县，手一挥，便包揽了喝花酒的全部开销，去处也自然是武杭城内也数得着的。

    有了这么位肯掏银子的冤大头，其余几人栖山县同乡士子便心思活络起来，有两人自知科举无望的，便对这有钱同乡平日里百般谄媚，意图放榜返乡后到这位士子的有钱老爹那去弄一份银子丰厚的差事也好。

    他并没有与这些人同流合污的觉悟，不过是耐不过身为同乡的脸面，许多号称是同乡联谊的该去场面还是得去，只不过多是点到为止，露面而已。

    久而久之，这些同乡便有些看不惯他的自恃清高，只不过身为同乡中最有望高中者，这点看不惯还不至于展露到台面上来。

    打开了长廊上的窗，他觉着胸口的憋闷好些了，叹口气，整整衣冠，正要转身回去接着陪那些同乡，至少得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才能寻出空当托词来告退。

    转身前他看了眼窗外，一条穿城而过的蜿蜒河水将这楼阁与河对岸的贡院分隔开来，烟花脂粉和笔墨书香隔河相对，不知是前者厌弃后者的迂腐，还是后者厌倦前者的轻浮。

    江州贡院，仅有每年乡试的几天才能人满为患，其余的那些日子，多是门可罗雀的光景，此刻也不例外。

    抬眼望去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的贡院，与金粉荟萃灯火辉煌的此处，在江州八月的夜里，宛如日与夜的分别。

    他也没有冲着贡院赏景的兴致，也不想当下便回去与那些同乡共饮，再于醉酒后随意搂上个女人。

    许是脑中的圣贤教诲在做崇，亦或是心中那点书生意气蠢蠢欲动，他不由感慨起来：

    “烟月淫靡之地，何以与贡院相对。”

    此言其实在大尧上下士子中都大大的有失偏颇，花添意，酒助兴，雅事也，正是我辈当行。

    “贡院人可不少来此烟月淫靡之地。”

    年轻秀才身后有女子反驳，他思索片刻后觉得此言竟也有道理，加之他身为贡院之人也身处此地，更没理由说出此语来。

    自知失言的他转身向这女子垂头拱手，算是为先前言语赔礼。

    待到他抬起头后，却被眼前好似众星拱月的场面惊到，一眼便能瞧出气度不凡的世家子，在武杭城内其实也为数不少，他也着实见过几位，只是而今几十位一同联袂登场，好似众星，拱卫着当中那一轮月。

    此前出言的便是这轮绚烂夺目的月。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他的魂重新附体之际，只能感到空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香，虽然淡，却和那几十名士子身上的名贵熏香格格不入。

    栖山县的富家子，到这武杭城最大喝花酒去处，也只能找那些最普通的女子陪酒，如果这的其他女子都是花，那她无疑是花中魁首。

    后来才知道这些的他，心神不定地喝罢这次花酒后，便寻同乡打听，那些栖山县的读书人还以为这只读圣贤书的小子终于开窍了，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兴许是造化弄人，当夜江州贡院的当年主考也在此喝花酒，获知栖山县士子同在此处时，对此地考生的印象顿时一落千丈，次日审卷时，但凡标的了栖山县生员的卷子，悉数判给最下等，简而言之便是无了上榜希望。

    对这些还是全然不知的年轻秀才已与她相熟，知晓了她姓陈，赠了她一枚簪子，她则亲自缝制了件儒衫回赠。

    若是这被武杭城内大小世家子知晓，少不得要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年轻秀并未还乡，而是想着功成名就之日，回武杭娶她可好？

    他收回思绪，视线及处，灯火阑珊，她提起裙摆，她在笑，她对着他笑。

    老秀才眼中老泪浑浊。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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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萧萧兮松峰

    当星野彻底颠倒，群山边缘已经透出朦胧的亮来，不多的一点光足以让某人看清楚出镇的路。

    小青楼和老秀才家门前各有封书信，后面那封之所以没留在老魏家，是因为那两位老人都大字不识的缘故。

    青山镇内少了个小厮，青山镇外的江湖多了名年纪轻轻的二层楼武夫。

    ....

    松峰山脚下，子时。

    外山管事背着手巡视各处，山上山下而今一入夜都是灯火通明，每日光是耗费在此项上的火油便有几百斤，不过山上那些大人物不吝啬这些开销，他这个管事还肉痛什么。

    松峰山弟子虽对外号称有万名弟子之众，实则把山门里头下人仆役长短工都算上，也不过是六七千人，不过江湖人都好这点脸面，讲究凑个整数，也好听些。

    这位在松峰山山门里头养尊处优已有二三十个年头的外山管事，即便是系上了镶玉的腰带，腹间仍是鼓出偌大的一块来，随着步伐晃荡，倒像是怀胎九月将要临产的模样，任谁能瞧出这还是位三楼层武夫？

    因此也算是颇有底气的这位外山管事午夜巡视也并未带上护卫，身材虽说肥硕，可绕松峰山山脚哨卡走完半圈只耗费了一个半时辰。

    步履如风走上一个半时辰，他艰难伸出肥短手掌去拎了拎贴在宽厚背上被汗浸湿的绸衫子，有瞧了眼前路，得，走了这么些时候才巡视完一般哨卡，再走下去怕是得到天亮才能完。

    要不这就回山上，跟内山那些个难打交道的人物道一声平安无事？

    那些个烟雨楼好手的厉害，以他的地位，也是能略知一二的，更何况而今还得添上那栖山县张家枪的六层楼武夫....实在是容不得他疏忽，包括山主在内的松峰山上层人物，山门内外设防一事都是极重视的，半月有余，因此被重重责罚乃至逐出山门的弟子管事便远不止双手之数。

    担任松峰山上数一数二肥缺一职的这位外山管事，显然还不想在这个年纪便被迫退隐，更何况子侄晚辈中还有个有出息的，被山主高旭青眼相加，亲自开口送入内山，前程不出意外，是板上钉钉的大好无疑，说不准连带着他这表叔公一道，地位再上个台阶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一节，这外山管事原本已觉着没什么力道的腿脚又凭地里生出些气力来，望了眼远处的火光，又是快步赶去。

    眼见那点火光在视线中越来越明晰，这外山管事的步伐却渐渐慢了，眼里生出警惕。

    武夫五感随着境界攀升，总要更敏锐些，而这位外山管事五感中，闻又是所长，随着与那哨卡越来越近，原本那些还捉摸不着踪迹的血腥味便愈发重了起来，这本是猎户驯养最好猎犬都难以嗅到的。

    临时搭建起来的营帐内，钱二爷轻轻将最后一具颅骨俱碎的尸体扔到营帐阴影处后，便以手势问询正全神贯注望向正逐渐逼近那人动作的张五，是将其悄无声息抹杀还是用身上这松峰山弟子打扮蒙混过关。

    张五并未着急给出答案，先前除了那稍稍慢了片刻的动作以外，此人也并无什么异常举动，松峰山山脚哨卡如此之多，想来要是人人都认识也是困难。

    然而余成干脆利落的一个手势打消了张五心存的这点侥幸心思，一路以来，他们五人悄无稍息抹杀的松峰山子弟已有三十余人，此刻再用对着一人的慈悲去冒功亏一篑的风险，太不值当，待到此人入这营帐时，便是他死期。

    风萧萧地吹，若不是有这灯火通明的营帐，当真是令人悚然的，营帐内的五人穿着松峰山外山弟子的服饰，或是紧绷或是松松垮垮，再加上有张五这么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确实不像是松峰山弟子。

    此前抹杀这营帐内驻守六人，纵是在张五看来也没什么疏漏可寻，只是那松峰山堂主下手重了些，一掌差些许没将人头颅拍掉，那松峰山弟子口鼻中也溅出血来，然而不过须臾间就被他摸净....

    不对！

    张五骤然紧张起来，这松峰山人渐渐近了，那身被汗湿的衫子暴露了此人正处于武夫一触即发的姿态。

    其余几人见张五如此反应，也是讶然，不过武道境界都不低，不多时也都明了当下局面，一个眼神交错，等时机出手便是。

    若是那观其气象不过三层楼的武夫知晓稍后便有三名五层楼武夫和两名六层楼武夫要出手取其姓名，深感不幸之余，大概也会对自己被如此郑重其事对待生出几分自豪吧。

    只等张五一个手势，亦或是此人行动稍有不对处，营帐中的人便会在五个瞬刹之内迫近这松峰山倒霉弟子身前八丈，这个距离，手持撞山枪的张五以掷枪一术出手，此人便再也不会有下一次呼吸。

    八十九步，八十七步，八十六步....

    或许不用出这营帐，静候此人在上前几步即可。

    钱二爷如此想，只是再看这松峰山弟子时，他已然停下步子，突兀转身向后狂奔，一面从怀中摸索些什么东西。

    “不好。”已经顾不得噤声的张五低吼，撕裂营帐外包裹的油布，右手蓄力，一枪掷出。

    长枪裂风之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许是那人从身后的风声中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躲过比自己境界高出太多这人掷出的枪，便放弃从怀中摸索物件的打算，转而深吸口气，意欲大吼道：

    “敌....袭。”

    这声吼叫并没有起到他预想中的效果，待到这二字出口时，已成了绵软无力的呻吟。

    在松峰山担任了几十年外山管事的此人，在生前的最后一刻仍保有了对自己门派的忠诚，试图在从怀中摸索出那物事来。

    只是随后的一板斧，剁掉了他的脑袋，没了脑袋的人，就算是武道境界再高，也不能做出任何动作来。

    张五走到这具无头尸首前三丈，在山松下松软的土中拔出了透体而过后仍飞出去三丈远在深入地面一尺的撞山枪，抖去枪上泥土血迹，枪锋雪亮。

    这五人环顾四周，松峰山脚的守备虽说严密，可哨卡之间相距也足有半里地，这些声响在那些武道境界低微的松峰山外山弟子听来，也就跟悄无声息没什么区别。

    而后五人并未遮掩这具无头尸首，直往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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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壮士一去兮

    松峰山守备看似外紧内松，实则恰恰相反，遍布松峰山方圆二十里范围内的都是些不足道的外山弟子，而真正入了山门，才是由内山弟子和山上精悍武夫把守的所在。

    余成反握手中刀，切断了地下一人的喉管后望向那已经能看清瓦片缝隙的屋舍，又和身边那堂主递过来的纸卷一比对，不出意外，是那高旭居所无疑了。

    他不由地振作起来，掌中烟雨楼楼主代代相传的刀烫着掌心的硬茧，一路以来的辛劳疲乏顿时消减了许多。

    按松峰山上线报传来的消息，高旭每日处置山上事物同样要到子时，此刻应该才入睡不久，不过以这位山主地位，身边必然少不了有高手护卫....

    然而这并不在这位烟雨楼楼主所要分心的范畴之内，你松峰山能用银子收买，我烟雨楼自然也是能的。

    只是想到此处，他脸色便有些不好起来，松峰山别的不提，在财大气粗这一项上确实是烟雨楼难望其项背，山内弟子一开口便是令他头疼不已的大数目，以烟雨楼这两年的境况，要想挤出这些银钱来也是不容易。

    转念一想，待到松峰山山门破碎之日，这些银子还不是得物归原主？

    赵武往胸口衣裳上抹去那对板斧血迹，先前便有两名松峰山内山弟子被他剁死，其中还有个有些姿色的女子，要不是这会儿在松峰山上有要紧事，他便断其经脉毁其窍穴，带回楼里好生调教一番。

    即便在烟雨楼内也是声名狼藉的副楼主身上那身松峰山外山弟子衣裳早已撕扯得零零落落，露出胸口那老大一片浓密胸毛来，上面一处草草包扎的剑创仍在往外渗血，虽然有张五给的麻沸散止痛，却也只能解一时之急。

    那两名松峰山弟子，四五层楼各一人，招式又是精妙，饶是钱二爷、赵武和那堂主合击，仍是险些被其走脱，赵武更是被那五层楼境界的男弟子一剑重创。

    适时张五和余成两人正分头解决周围其余两名扎手点子，虽说占尽上风，可一时半会儿也腾不出手。

    还是那一直默不作声的烟雨楼堂主，一对铁尺走的是阴毒很辣的路数，招招奔那境界较低的女弟子要害而去，后者手中上乘剑招紧守门户原本无碍，但迫于临敌经验太少，那对铁尺又是步步紧逼，那女弟子手忙脚乱应对不过十几招，小臂挨上一尺后更是花容失色。

    那正与钱二爷和负伤赵武杀得难舍难分的的男弟子，听得那女弟子中了一尺后的惊呼，便以一件荡开钱二爷朴刀与赵武板斧，拼着背后受上一刀一斧，仍是要去救那眼看就要命丧那对铁尺下的女子。

    不过结果，自然是双双殒命而已，三名五层楼武夫若是连这等大好机会都把握不住，那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拉倒。

    “呸，死了做对亡命鸳鸯也好。”赵武朝这两名松峰山内山弟子尸首上啐了口血水，钱二爷与那烟雨楼堂主调息片刻后也从地上起身，此时距离那高旭居所不过数百步距离，此前那阵厮杀，兵器相击，呐喊惨叫声，只要不是聋子，在这个距离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也就不用再遮掩什么。

    松峰山山主的居所，并不似这几人预料中金碧辉煌的殿宇，乍一看来竟是有些穷酸气的几间屋舍，高旭会住在此处？除去那烟雨楼堂主以外的三人都一脸狐疑望向余成，看后者眼神确信，便也不再怀疑。

    “那高旭倒也还沉得住气，火烧眉毛了还在这儿装神弄鬼，楼主哥哥且在这儿歇息，看俺赵武先去会会这臭屁高旭。”率先开口的仍是这位性子粗莽的烟雨楼副楼主，活动活动剑创所在的那处臂膀，仍是跃跃欲试。

    此处距离松峰山山顶不过数十丈，上下都只有一条仅能供两人并肩而行的羊肠小道。松峰山和张家枪的几乎全部好手都身处此地，只为围剿松峰山一位山主。

    那高旭居所屋舍的门窗依旧紧闭，钱二爷心头没由来生出些寒意来。

    他是这几人中唯一见过松峰山山主的，对于此人印象也是不差，是磊落的人物，断然不会因为谋求多活片刻而用当下这类似缩头乌龟的行径。

    如果不是这....钱二爷心头不寒而栗。

    “高旭，内个小挫佬，快滚出来给爷爷剁上极斧子，说不得爷爷一高兴便给你留个全尸。”

    赵武仍大声叫嚣着，对这位松峰山山主百般辱骂的同时顺便牵连了其十八代女性先祖。

    钱二爷额头已能见到细密冷汗，周围都是绝壁，上山下山又都只有一条道路。

    如果说有所谓插翅难飞的绝地....想必这再符合不过了罢。

    张五神情还是淡漠的，一路上来其余四人包括同为六层楼武夫的余成在内，身上都或多或少添了些伤口，唯有张五虽说衣衫凌乱了些，却还是毫发无伤。

    钱二爷看到师父仍是泰然自若的样子，也便略微放松了些。

    赵武叫骂几句，见那屋舍中仍是无人出来，便和那烟雨楼堂主使了个眼色，从左右包夹，意欲破窗而入。

    他一手提着板斧，另一手跟赵武比划着手势，五指同时握拳时——

    二人身形撞入窗中，随后又先后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击得从屋内飞出。

    能如此轻而易举击退两名五层楼武夫的....

    来不及多想，钱二爷与烟雨楼楼主余成分别飞身上前扶起二人，那烟雨楼堂主还好些，扶起身调息片刻后又看上去并无大碍，而赵武那原本就受了剑创的那一侧臂膀而今松松垮垮得荡着，人虽还能强自清醒，伤势却是再多麻沸散也难缓解的，那对板斧也不知飞到何处。

    战力瞬间五去其一时，钱二爷正给龇牙咧嘴的赵武灌下麻沸散时，烟雨楼楼主余成起身与张五并肩而立，共对从那屋舍中走出的，包括松峰山山主高旭在内的，两名六层楼武夫。

    势均力敌，甚至能说烟雨楼小胜一筹的局面，在上山小道再出现一人时，已大不相同。

    待到下山小道上又有一名六层楼武夫现身，这五人便知此行凶多吉少。

    松峰山最后一名武夫翩然而至，竟是位面露悲悯之色的老妪。

    烟雨楼众人紧握手中兵器。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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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   锵锵兮铁甲

    少见没以宽袍博带儒士风采示人的松峰山山主高旭，此时全身披挂重凯，更有脸上更有面甲覆盖。

    “楼主哥....哥小心....这厮端的厉害，俺一拳就被揍得平地飞了去....”赵武喉头甜腥涌起，故而说话断续，在其身后的钱二爷以粗浅手法封住了他后心两处窍穴，才稍稍延缓其伤势，仍是治标不治本。

    此时这位烟雨楼楼主余成并未回话，而是心神锁住松峰山山主高旭与其身边的那名武夫，其余三人，则是由张五一力承担。

    那身为烟雨楼堂主的汉子与赵武同样被击出屋外，调息片刻后便又能拿起那双铁尺，帮张五分担些压力，其武道境界看来比起赵武钱二爷来高出一筹不止。

    大约是胸有成竹的松峰山这几人并未着急出手，烟雨楼这一方满腹狐疑之余，也在暗自找寻生机所在。

    松峰山作为松峰郡唯一一座独立山头，并无奇险地势，唯有山主高旭居所，坐落于悬崖峭壁之上。

    不待身边那人制止，高旭便伸手掀开了脸上面甲，露出一副与往日平易近人表情截然不同的狂喜神色来，脸上几处皱纹叠在一处，这狂喜表情细看起来便有些癫狂可怖的成分在内。

    高旭身边那人并未能成功阻止他动作，便悻悻然将手缩回袖中，转而嬉皮笑脸以对烟雨楼众人。

    “二十年....二十年....”高旭喃喃道，旋即猛然大吼，”二十年！二十年！”

    这位松峰山山主已然是失态至极，方才还是狂喜的表情，顷刻间便又怨毒至极：“余成，你烟雨楼二十年前杀我爱妻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同为江州最大两个江湖门派之主的余成，此时深陷死地，仍是从容不迫，对高旭此问不屑之余，生硬笑道：“松峰山与烟雨楼百年恩怨，死者千千万，又何曾差了你婆娘一人，一笔糊涂账，如何算得清楚。”

    高旭骤然暴怒，眼神几欲噬人，然而片刻后又沉寂下来，语气自嘲，“是啊，松峰山被逐出山门的内山弟子而已，违反了山上规矩，一枚弃子而已....”此言一出，那立于屋顶的老妪同样面露凄然之色。

    “可那还是我的妻啊，为我生了女儿，助我当上山主，爱我愿为我豁出性命的....妻啊。”

    长啸声响彻云霄与松峰山上松海，高旭此刻如受伤的虎，便是烟雨楼众人也能察觉到那股不容作伪的，真切沉重的，哀。

    “锵”的一声，撞山枪偏开两寸，掀掉那位仍旧兀自张口长啸的松峰山山主头盔后，张五撤枪，滑步避开那老妪自上而下的一剑后又重与烟雨楼楼主并肩。

    高旭身边嬉皮笑脸那人已经看了眼手中兵刃，便笑不出来，那柄薄而柔韧的剑已经不成样子，他先前横剑封挡，却被那一枪击得后退，剑从靠近剑柄处被震弯。这种精钢多次锤炼去炭而得的薄剑极为柔韧，即使弯曲成圆也可以弹直，却在这一击的巨力之下完全废了。

    “徽州的刺客们....不会仅仅因为一点姻亲关系，去倾其所有以助松峰山吧？”那柄剑的锻造手法，即便在大尧十六州疆域内也是不过是少数几家独有的手工，而善用此剑的，只有一家而已。

    徽州的刺客。

    “老头儿枪法不赖，眼力也不孬。”高旭身边那人舍弃了手中那柄已经不堪使用的剑，从背上负的鞘中又取出一柄同样形制的来，随后又将握剑的手完全隐没在大氅中，让人看不见他手势，出招也便更加难以琢磨。

    真是刺客的武术啊，张五心中一声叹息，如果不是此人出手诡异，替高旭挡下了那一枪，那此刻他们此刻要面对的敌手就得少上一人。

    不过但凡刺客一流，能身处阴影中袭杀之外，担任护卫一职也是好手。

    杀人者，人恒杀之，也是江湖上公认的道理，当刺客失手时往往会果断自尽，若是不成，之后所要遭受的苦楚，总是非人所能承受的。

    刺客这门行当是极挣银子的，只是再大的刺客门派，也不能站在一州江湖的明面处，堂而皇之成为一州百姓瞩目的对象，过手的银子也都是不干净乃至血迹未干的。

    早先本着”士为知己者死”慷慨就义的刺客，只因“义”之一字便激昂大义，蹈死不顾者，早年间在游侠儿中也是备受推崇，只是以此为业的后来者便丝毫不顾及这些，都是认银钱作父母的角色。

    余成瞥了眼手中刀，便不着痕迹得皱了皱眉头，此前张五闪过那老妪一剑，随后一剑便是由他挡下，剑上力道远出他所料，剑锋更是将那柄烟雨楼楼主代代相传的刀都斩出道小口来。

    这位烟雨楼楼主手腕现在还隐隐作痛，便轻抖两下强压下去。

    “在下早年身为烟雨楼普通子弟时，曾有幸见过崔老山主出剑如长虹掠空，而今老山主如此年纪尚且能胜过在下，说来实在惭愧。”

    余成看似句句恭维，却一口一个“老”字放在嘴边，对这位年轻时堪称风姿绝代的松峰山山主而言，未尝没有羞辱的意思。

    “烟雨楼楼主什么时候成了你这油嘴滑舌之徒，真可算是大不幸。”这位松峰山前代山主虽是鹤发苍颜，身上却自有一番气度在，嗓音也还是平和，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还有上山下山两条道上各自杵着的两人，依旧浑身隐没在一身纯黑大氅中，既无出手的意思，也无退去的征兆，只是拦路而已，却给了烟雨楼诸人莫大的危机感。

    高旭扎起的发被撞山枪上的罡风凌乱了，这个英挺的老男人之前那股癫狂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决然。

    “你们此行所谋便是我性命吧？亦或是自然而然以为杀了松峰山山主高旭，松峰山自会土崩瓦解？”

    他嘴角的那一点笑千百倍得放大开来，还是矜持收敛的，却是任何人都能感觉到的欢喜。

    “松峰山自开山祖师以来二十七任山主，无一不是年老体衰才退位让贤，少说十几年多则几十年，其中不乏才智平庸之辈，若是听凭其独断专行，那松峰山只怕没几代人便得被山上蛀虫啃食干净。”

    高旭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松峰山山主？在议事堂的蠢材眼里怕是就是条好使唤的狗吧？”

    “然而纵是如狗一般的山主，松峰山上想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还是能从山顶排到山脚的。”高旭话锋一转，向张五开口道，“不过张老爷子，事到如今我还是有刨根问底的年头，无论是从何处看，松峰山都是比烟雨楼更靠得住的选择，莫非就因为他余成开出的价码高些？”

    “高旭你莫要自欺欺人了。“张五嗤之以鼻，“你那张脸不觉得和江州将军府的那位太像些了么。”

    前者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难道老爷子和我那位兄长有些恩怨？”

    张五再不屑于回答此问，手中一丈零三寸的撞山枪在他手中缓缓拉开，枪锋直指高旭其人，除去身负重伤的赵武以外，烟雨楼其余三人也都将各自兵刃的架势变化到进手招数。

    到了这般田地，哪还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高旭拾起那落在地上的盔，戴上后掀下面甲，整个人便包裹在数十斤重的冰冷甲胄中，随后便拔出了腰间配剑。

    那柄大尧将军方能配的将军剑和烟雨楼楼主代代相传的刀碰撞在一起，其音锵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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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   槜李居不易

    江州多水道，傍水而生的船家自然也不少，平日里打渔为业之余，靠着私渡行人赚取些银两，上的赋税多些，日子却比起许多在土地上劳作的农人反倒要好过。

    撑篙的汉子有一下没一下，竹筏光靠水流推动，自然是快不到哪里去的，只是这汉子也不乐意拿出再多的气力来。这客人也太抠门儿了些，这条全渡口最破烂的竹筏要价本就不高，不过是五两银子，硬生生被这人软磨硬泡砍掉了一半价钱，二两几钱碎银便拿下了，甚至这小子还提出他自个儿驾着竹筏，能不能再减去几钱银子时，被这忍无可忍的汉子果断回绝。

    这汉子本是不想走去槜李郡的这趟船的，奈何家里最近又添了个不带把的，又得攒好些嫁妆，这才宁可少要些银钱。

    不过这那客人去处最近可不太平，听最近疯传的消息，说是咱江州俩江湖门派吃饱了没事干，又在那儿争地盘，已经死了好些人，附近舟子的营生也都不好做，不是改行便是去别地避避风头。

    这竹筏子上捆扎的藤条已经磨得光滑，那少年客人蹲在筏头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魏长磐手伸入流水中，便能感到丝丝凉意顺着胳膊蔓延上来，便缩了回来。他走得匆忙，除了些衣物和散碎银两以外，便只带了那老秀才的那块玉。

    独自一人出门在外时他才知道，先前攒下的那些银子花销起来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仅是这渡船一项，那粗布帕子包的碎银苗条小半，已经能够轻松握在拳心。

    许是那汉子觉着有些无聊，便哼起了舟子的歌谣来，内容大致是从前有个英俊舟子，有一次救起了名落水的富家千金，那千娇百媚的姑娘对那年轻舟子也是一见钟情，后来便带着背着家中长辈逃出来，与这舟子拜了天地，成了婚，从此恩爱双双。

    不过这大概也便是这些舟子们的幻想而已，与这歌谣中内容恰恰相反的是，这些傍水而生的舟子讨起媳妇来比起农家还要难上许多，船家女子除去平日里要做织补渔网的活计，当舟子在外行舟时，家中一应粗活累活往往都得由家中媳妇包揽。

    那汉子唱罢，便有些想念趴在媳妇肚皮上睡觉的光景，撑起篙来也便更加不愿多费力气，竹筏自然而然也便愈发慢了起来，有如龟爬。

    眼见岸边上步子不紧不慢的行人都有赶上竹筏的势头，魏长磐其实心里也是有些着急的，只是同时也明白自己砍价实在也有些狠了，船家也就有些吝惜气力。

    他起身朝竹筏尾走去，那汉子见这客人来，以为是要问在这筏子上如何过夜的事，便开口道：“客人如要住好些，便靠岸寻家客栈歇息，要是着急路程，只能在这筏子上将息一宿了，还没铺盖，客人夜里小心凉，还记得多披件衣裳才是。”

    这汉子有些心虚，这竹筏上铺盖其实是有的，不过只有一套，若是被这客人睡去了，他便只能躺在光溜溜的竹塌上过夜。

    不曾想这客人虽然钱囊抓得紧，其他大小事都不讲究，也是怪事，竟还从他手中接过那根篙，说是要替他撑前半夜。起先还有些担心这客人的汉子在旁边盯了片刻，见这年轻客人不像是打肿脸充胖子，便由衷称赞道：

    “客人这篙撑得，比起咱这些河里江上来来往往半辈子的舟子来也是不差了。”

    只不过这年轻客人回答就让这个汉子苦笑起来：“既然如此，那银子能不能再少两钱？”

    捂紧腰间钱袋的汉子忙不迭摆手，“客官别的好商量，这银子之前都减了一半，再少，让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说笑而已，别当真啊。”魏长磐将长篙插入水中，再一发力，竹筏便顺水向前两三丈远，比起汉子撑的那会儿自然是快上太多。

    犹豫片刻的汉子开口道：“客人瞧着年纪也不如何大，怕是才束发吧，怎地就一人出来了。”

    魏长磐将那根长篙从水中提起，握着上头半截还不如何湿漉漉的，照猫画虎学着张家枪把式，以篙做枪，出了两枪，虽说都徒有一两分形似，在这汉子眼里却是露出畏惧来。

    “啪啪啪啪啪啪。”蒲扇似的巴掌拍得震天响，那汉子挠挠膀子，开口道：“瞧不出来客人这般年纪就有如此武艺，收银子的事，就当没说。”说罢，便要解下腰间钱袋。

    脸上那惧色做不得伪的汉子神色变化全被魏长磐收入眼中，忙止住他动作，困惑道：“阿叔我只不过是耍两个把式而已，银子该给的还是给的啊。”

    汉子试探开口：“客人和那烟雨楼有关系没？”

    这话问得魏长磐一愣，想来关系应该是有的，便怔怔点了点头。

    那汉子终于解开了那根拴着钱袋的结实绳子，直接将那只缝缝补补的钱袋整只强塞到魏长磐手中，又手忙脚乱从他手中拿过那根篙来，满脸堆笑：

    “烟雨楼的公子，小的先前说话是不讲究了，这点儿银子权当孝敬，莫怪莫怪。”

    ....

    解释了好半天才让这汉子忐忑不安收回那只钱袋的魏长磐一屁股做到竹筏上的竹塌上，苦笑道：

    “阿叔我和烟雨楼是有些关系，可阿叔挣的银子，哪有平白无故交给我的道理。”

    烟雨楼的那些个饕餮最近转性了，竟出了个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主儿？那汉子心里嘀咕，却不敢再跟魏长磐多搭话，撑篙也出了十二分的气力。

    槜李郡土生土长的舟子船老大差不多都被烟雨楼收取的孝敬银子弄得苦不堪言，渡船银钱十中抽二的孝敬，有几家乐意承担的？能走的都走到别郡去了，走不了的也没多少挣银子的兴致，有一天没一天的混日子而已。

    听了这汉子言语的魏长磐有些难过。

    这里的舟子的又大为感慨地加了一句。

    槜李居，大不易。

    竹筏带着心思沉重二人的偌大负荷，往槜李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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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武夫暮年，壮心不已

    撞山枪走到空处，张五上松峰山以来首次失手便是在高旭身上，简单的一记直刺在张五手中已经让许多武夫连枪路都看不清，更别提躲闪格挡，枪上力道更是足以一枪摧破重铠，血肉就不消说了。

    然而面对那松峰山老妪和那来自徽州的刺客，以一敌二，张五以寡敌众之余尚且能腾出手来回击两枪，只是不能建功而已。

    这刺客面相是有些丑陋猥琐的，先前有大氅遮掩还好些，而今一出手便暴露无遗，扇风耳朵香肠嘴三角眼睛络腮胡，长得实在是不恭维。

    不过此人虽容貌磕碜，一手刺剑却使得端的诡异，总能以出乎寻常的角度攻向张五所必救处。先前兵器被张五一枪废掉，他便谨慎起来，不再用剑去试探张五枪锋，只是用剑身去碰撞山枪杆，偏移些许即可。

    即便如此，他仍能感到手中那柄自己亲自锻打的剑在哀咛，刺客对于手中兵刃的要求远比寻常武夫要高，他对这柄剑早已如臂指使，沾过数十人血的剑，如他的兄弟一般，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刀剑，现在却在他手中渐渐死去。

    张五在用枪尾荡开老妪一剑的同时，又向这刺客递出一枪。他不得已再次以剑身隔开，最多再来不到五次，这柄剑即便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完好，内里却已经彻底崩坏，在剑尖犀利的情形下，那股子韧性便再也无了，也就是这件兵器自锻打成型以来，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

    兵器若不能再杀人，便是死了。

    老妪并非不想替这刺客分担压力，虽说武道境界犹在，可毕竟比起张五来还要长上许多岁数的老妪，动作已经要被迫慢上四分之一个瞬刹，偏偏就是这四分之一个瞬刹，在六层楼武夫厮杀中便成倍得放大开来。

    倘若这老妪单独与张五对敌，用不了二十合，张五便能将其刺伤，再多上几回合，更有毙敌的把握。

    那刺客正值壮年，体力不成问题，是两人中出力较多的那位，老妪虽年老，剑招却已炉火纯青，出剑不多，时机把握得都极佳，二者相得益彰，稳住阵脚后也渐渐占了上风，胜负看来也仅仅是早晚的事。

    烟雨楼楼主与松峰山山主厮杀也是正酣，若是有看客在一旁，见了这有来有往刀剑交错的热闹场面，是免不了要叫好的。

    高旭没能架住余成劈来的一刀，长刀划过护肩，割下好大一片来，所谓军伍制式重铠，在六层楼武夫面前其实跟布衣也是相差无几。高旭的将军剑与此同时划破了余成腰间衣衫，二人趁此机会各自退开几步，调息片刻稳定心神。

    二人四目相对，转瞬之间，有厮杀到一处。

    江州两个最大江湖门派之主的厮杀，只能是至死方休！

    与这两处格格不入的是，上山下山两条道路上的那两人仍是毫无动作，若不是呼吸犹在，看起来便是石像了。

    钱二爷和那烟雨楼堂主身处这两人身前，各自手持兵刃戒备，不曾上前抢攻。

    到了四层楼武夫以上的境界，武夫往往会对危险心有所感，钱二爷能清晰觉察到那小道上二人，境界或许跟他两人已不在一层楼内....

    松峰山啥时候能请动三名六层楼武夫了，钱二爷脸色难看，握刀手心出的汗已能将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汗湿。

    他眼角瞥见此地峭壁高度，粗略估算下少说也得有三十余丈，六层楼武夫不是能腾云驾雾的神仙，于此地一跃而下侥幸保全性命，腿也是必然会断的，又如何能在弟子遍布全山的松峰山山门内逃出五名六层楼武夫的追杀？更别提还有两人尚是五层楼境界，还有一人断臂，起身行走都困难。

    打消跳崖逃生念头的钱二爷又试图找寻面前这人破绽所在，奈何此人披着大氅就这么直挺挺地杵在那儿，看似浑身有几十处出刀必中，再看时又好似铁桶一般。

    钱二爷回望烟雨楼堂主那边，情形也是如此，兵刃出鞘的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便只能指望那两处战团分晓了。

    张五以一敌二，情形虽还不能说到岌岌可危的地步，应对却已经相当不自如了，身上那身松峰山外山弟子服饰也有几处裂口有鲜血渗出，好在并无大碍，短时间内无损战力，时候一长可便难说了。

    刺客兵刃为了更有效的一击毙命，往往还带有极厉害的毒，张五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是清楚的，便不愿冒被那刺客刺伤的风险，故而生受老妪几剑受些皮外伤。

    撞山枪本是骑枪形制，也就是向来为兵家所推崇骑战第一的槊，比起步卒枪矛来，要长出那么一截，因要承受骑兵对撞的冲击，枪身更粗之余，用料也皆是上好硬木，槊头破甲棱能在力求能在骑兵第一个照面时便能破甲杀敌。

    本是马槊的撞山枪在骑战中是一等一的上好兵刃，捉对厮杀时救未免有些不灵便，劈、盖、截、拦、撩、冲、带、挑几式，比起寻常枪矛起来变化要少去好些，加上马槊制作繁琐价钱昂贵，大尧江湖门派中那槊当兵刃的财大气粗角色还真没几个，张五也是思量再三，才将原定张家槊的名号换成张家枪。

    “这些年，委屈老兄弟顶着个枪的名头了。”张五左手五指拂过撞山枪，不，撞山槊斑驳的木杆，新旧不一的痕迹纵横交错，每一道都能让他回想起这枪杆挡住的那些亦或是籍籍无名亦或是声名远播的武夫兵刃。

    这枪杆子很老了，先前两个前辈被张五在骑战中冲撞得崩断，其声如惊雷炸响，两次持断槊拼杀的张五，带着这根刚换上不久的木杆从军伍中退下，在栖山县张家祠堂中干着惩戒张家后辈的活计。

    大尧边军教头张五，一杆撞山槊，马上马下都杀敌。

    张五感到自己已经快要冷下来的血瞬间滚烫。

    他还没有老，他还能杀敌，张五咆哮，张五出枪，张五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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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江月年年望相似

    自打出了那档子事以后，汉子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再不跟竹筏上那位与烟雨楼有些关系的客人多言语。

    瞧着挺好一小伙儿，咋就是那成天打打杀杀的江湖人，这汉子心里唏嘘不已，只是不敢说出口来，腰间钱袋里那二两多银子像是要弄焦他皮肉那般的烫。

    这汉子虽说是惫懒货色，但若是打起精神来撑篙，竹筏竟是隐约有了战船乘风破浪的气势。

    江州自南向北曲折几百里水路，自然也不能一蹴而就，天色彻底转暗前汉子往往便在一处村镇渡口处靠岸，生火煮饭。

    舟子在船上生火不易，往往一日也就早晚两顿，加上摇橹撑篙之流都是吃力，没有点硬货荤腥还真顶不住，故而多数舟子行船都会带腌鱼腊肉等不易腐坏的吃食，再从岸边农家或是讨要，或是偶尔掏两文钱，便能去菜园子中随便采摘。

    将从河边摘干净的菜蔬甩甩，汉子便将这些菜蔬一股脑扔进水已煮沸的铁锅中，拿刚刚切完腊肉的小刀搅搅锅里货色，那点油水也就都进了锅内。

    新米、腊肉、菜蔬，加上汉子从布包中用刀背敲下的小块盐巴的一半，便是一锅好粥了。

    汉子从岸边折了两根枝子剥干净树皮做筷，汉子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味道，只是再见了一旁的那位年轻客人，心里七上八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整只锅子先递给了那位。

    以往坐他竹筏的客人，没有和舟子共用饭的，多是有些嫌弃，汉子图省力，也怕不禁磕碰的碗碎了，毕竟再便宜一只也要些铜板，又只有他一人吃这饭食，一口锅足矣。

    当那年轻客人帮着他拾来柴又生起火的时候，这汉子便有些担心，却怕啥来啥，这会儿他只能指望那位客人胃口小些。

    魏长磐将一层粥面儿扒拉近嘴里时，汉子脸色还没什么异样。

    魏长磐夹出铁锅里一块腊肉送进嘴里时，汉子便有些按耐不住了。

    魏长磐凑着铁锅边缘大口吞咽时，汉子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当这位饭量惊人的客人放下铁锅拍拍屁股走人时，汉子瞅着铁锅里不到半满的肉粥，一张苦瓜脸煞是可笑。

    唉声叹气喝着粥的汉子听动静，约莫是那位客人回来了，便又紧张起来，生怕他没吃饱还回来惦记着剩下这点东西，吃粥又快了几分。

    汉子看着放进铁锅里的一张夹肉饼子发愣，抬头看那客人，正大口嚼着另一张饼子，见汉子抬头，便开口道：

    “不喜欢这夹肉饼子？”

    汉子使劲儿摇头，将那饼子夹起来啃了口，切成两半的饼子中间夹着的喷香酱肉还热乎着，酱香的肉汁填满了汉子的口，是他许久不知的味，这一口没来得及多品味就被汉子匆匆咽下，再张开口啃下去的汉子狼吞虎咽完整张饼子，再看魏长磐眼神便有些不同。

    少年郎赶紧护住那张夹肉饼子三两口下肚，嘴里塞满了还不忘含混开口：

    “那铺子里就剩这两张夹肉饼子了，我还没吃饱，顺手带回来张，阿叔就别想着再来一张了。”

    烟雨楼的江湖人，会这么好心肠？汉子又想起那些个从槜李郡连夜逃出来的舟子千叮咛万嘱咐，一见了那些衣裳绣着朵云彩的，又拿着兵刃东张西望，赶紧有多远跑多远，说是烟雨楼的人和打家劫舍的匪徒也差不离了。

    汉子还是不敢怠慢，那床铺盖自然是给这客人的，然而魏长磐说是在附近人家借宿一宿，就不再跟汉子争这铺盖了。

    投宿人家，铺些稻草给床被子，便要二十文钱，魏长磐有些肉痛 可睡去了汉子的铺盖，人家便得天为被地为席，是他不愿的。

    魏长磐睡前打了套拳，架子仍是那五式，细微处却大不相同，从这五式中生出的变化来足有三十余种，当钱二爷告知他四层楼境界以前不传授他兵刃，只习拳脚时，魏长磐还颇为不解，只是到如今这三十余种变化他能说得上“通了”的，还不满二十，他便有些明白钱二爷用意了。

    不同于只有劈、钻、崩、炮、横五式只需循环往复，而今这变招中尚有讲究，三十余种变化中对敌之际又能生出千百种用法来，根据对方路数，境界高低，有无兵刃以及兵刃种类，各有搭配，练得魏长磐焦头烂额。

    有师父和师公二人当中的任何一人在身边，或许而今情形就要大不一样了罢？

    魏长磐举头望向明月，江上的那一轮明月千百年以来，虽有阴晴圆缺，却还是当年的那轮月。

    爹娘、师父师公，还有小青楼里的姐姐们，跟他头顶着一样的月入梦，真好。

    今夜他睡得香甜。

    ....

    “客人这是作甚，讲好的价钱，不用再添银子了。”

    汉子刚想将手中的那两块碎银递还回去，便被那手劲远胜他的年轻客人给推了回来。

    “阿叔我的确是半个烟雨楼人。”魏长磐将汉子的手推回去后说道，“可烟雨楼也不是人人都是坏人....其实有些不得已的地方....”

    “可抢人银子，到底是错。”他又驳回了之前说出的话，“哪怕是日子再过不下去，也不能去割人家地里的稻谷，借粮也好，栓紧裤腰带过日子也罢，都是好的，可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

    踩在岸边泥泞中的魏长磐向后退了三步，向汉子深深作揖，却实实在在吓着了这个干了半辈子舟子的汉子，忙照着样子回礼，魏长磐再作揖，汉子再回礼，如此十余次后，还是汉子先告饶：

    “这位烟雨楼的小侠别来了，咱受了这礼还不成嘛。”

    “要是我再有些银子....”魏长磐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或许那些江湖人就不用去抢银子，槜李郡的船家也就都不用逃出来了。”

    话音刚落，魏长磐便转身跑开了去，留下竹筏上的汉子，呆呆地望着少年郎的背影。

    而今这个世道，若是再多些这样的人，穷人的日子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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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山上厮杀犹不止

    松峰山山主居所峭壁下的巡逻弟子听着了上方传来的打斗声，要赶去探看时却被按着内山议事堂派出的人拿着议事堂令牌给拦了下来，说是仅需在下山道与峭壁之下布防即可。

    “真是议事堂令牌....既然如此，那我等便谨遵议事堂诸位长老令。”领头的弟子是内山服饰，一挥手，便招呼身边五名外山弟子中遴选出来的好手手持兵刃在峭壁下戒备。

    “还有一事。”来人身后抬出两个大箱来，“还请诸位添件兵刃。”

    领头的内山弟子有些吃惊，松峰山弟子多使剑，外山弟子配剑形制也都相同，锻打工艺选材也都是如出一辙，比起大尧地方官署衙役手中的破铜烂铁来自然要精良太多，这临时添兵刃，非但不熟稔，反倒还有画蛇添足的嫌疑。

    他正要婉言拒绝，那来人却笑道：

    “并非是刀剑一流的兵刃，诸位见了必然是欢喜的。”说罢，便命人打开了那两只大箱。

    “弩？”那内山弟子变色了。

    “大尧军伍制式的劲弩，八十步破甲，可射三百大步。”来人抬出一张箱中的弩，“只需气力足够，就算是从未训练过的人也能上阵。”

    他抚着弩身，红枣木的材料上了皮胶，便不易腐朽。那内山弟子接过了这张弩，并未学着军中弩手借助足踏的力量上弦，而是仅凭单手臂力而已，却还像是留有余力的样子。

    “有力的弩。”这内山弟子称赞道，“可就凭这想要致武道五层楼以上的高手与死地，未免也太不可能。”

    他接过了递来的箭，是平常的铁质箭镞，将其置于矢道上后透过望山瞄准六十余步外的一棵松，随后扳动悬刀，一个瞬刹以后箭在松的主干旁几寸擦肩而过，随后他又张弦，装箭，瞄准，发箭。

    如此三次后，这内山弟子发的箭已能尽数扎到那棵松上，便停了动作。

    来人笑道：“不愧是内山弟子，这弩几炷香的工夫便娴熟了。”

    他从从身上摸出一副羊皮手套来带上，这松峰山内山弟子见了这通常只有衙门里验尸的少数仵作才带的玩意儿有些意外，却也接过了来人递来的手套带上以防万一。

    来人左右抬箱子的仆从中走出一人，又从箱中摸出一匣包裹得严丝合缝的东西来。

    松峰山的这内山弟子一手掩住口鼻来挡住从匣中发出的腥臭，一手掂出一根箭镞，捏着鼻子上下打量。

    “山上的那些大人物比起我们来当然要想得更多，这弩对军伍中人来说是致命的杀器，可六层楼武夫已不能算常人了。”那来人同样掩住口鼻，闷声说道：“蝰蛇毒，加上破甲的箭镞，足以放倒三头牛量，哪怕能擦破六层楼武夫一点油皮，上头的毒就能到他的血里去，他就得去分出些境界去压制体内的毒，山主也便更稳操胜券些。”

    “山主也在上面么....”

    自觉失言的来人无视了这松峰山内山弟子的言语：“每人三枝，每队如见了那松峰山来人，至少要命中一枝，如若不然，内山弟子贬为外山弟子，外山弟子废去武道境界逐出山门。”

    这堪称严苛的令让这些松峰山弟子都有些恐惧，忙抱拳领命。

    “那我便以此酒，祝诸位建功了。”来人将整整一壶酒都倾倒在地上，那松峰山内山弟子有些不寒而栗....

    这仿佛对死人的敬酒。

    ....

    事实证明大尧那身装饰华丽的将军甲在武夫对敌中并不能提供多少防护，镂空雕的亮银甲片是极美观的，却也是能被烟雨楼楼主随手一划便轻易摧破，这身华丽的铠甲此时已然成了松峰山山主高旭的累赘，对敌之际，这身穿着步骤繁琐的甲脱下也是不易，更别提身旁还有位六层楼武夫在虎视眈眈。

    平日极重仪态的这位松峰山山主一身鲜亮将军甲成了破烂般的存在，七八道刀痕还有少去一片的肩甲，让这甲成为了乞丐都不屑于捡拾的物事。

    不过那柄将军剑，锋芒倒是出人意料，和那柄烟雨楼的名刀也是拼了个不相上下，只是高旭身上多出几十斤分量，烟雨楼楼主身上剑创至今也仅有两处而已。

    “高旭，这甲华而不实，亏得你还当个宝，剑倒还凑合。”出刀间隙中，余成尚有余力出声嘲讽。

    而高旭的境况无疑要差上许多，最近才跻身六层楼武夫的这位松峰山山主显然不敌在六层楼中浸淫数年的余成，加上铠甲累赘，如不是松峰山剑招精妙冠绝江州，他便要陷入岌岌可危的田地。

    将军剑拨开了烟雨楼传世的刀，那柄刀劈到青砖的地面上，那些青砖便裂开了一道半丈长几寸宽的狭长口子，此刻高旭方才能喘口气来回嘴：

    “余楼主长刀威势，高旭见过了，可若是想要松峰山山主的性命来，只怕还差点火候。”

    “屁话，老子想杀你便杀了。”余成反手握刀欺身而近高旭身前，一刀得手，在其肋下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来，还将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将军甲彻底变成地上的一堆破烂。

    高旭摘下那顶已没什么用处的盔，活动活动臂膀，像是那处刀伤并不存在，大吼一声，又与烟雨楼楼主余成战到一处去。

    一声惨嚎打破了原本还是均势的厮杀，张五撞山槊的攒刺突破了徽州刺客的封挡，一枪中其肩头，直接将那一整条胳膊从身上撕裂，先前那声惨嚎便是由此人发出。

    这刺客断臂处血如泉涌，他封住了右肩几处窍穴方才能堪堪止住血，感知到自身武道境界正在倒退回五层楼境界，他气急败坏吼道：

    “张五！今日后，你张家枪弟子，我徽州割鹿台必杀之！”

    撂下狠话的断臂刺客急急后撤，想要寻处安全所在去疗伤，看看是否还能有维持六层楼境界的机会，却被从背心处传来的凉意打了个冷战，身形才向右偏了数寸，那一枪又撕裂了他另一边的臂膀。

    那一枪的声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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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唯死而已

    那自称来自割鹿台的刺客被断去双臂后身形摇摇欲坠，却仍在试图与张五拉开距离逃窜，然而这个身负重伤的曾经六层楼武夫境界江河日下，好似决堤一般有一泻千里的势头，原本六层楼开两处窍穴的境界掉到五层楼中游后还是止不住几乎直坠的境界跌落。

    刺客那张猥琐面孔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起来，两次断臂，他体内一半的血都流了出来。

    脸色惨白的割鹿台刺客失了双臂，既取不出兵刃来回击也不能掏出药物来止血，张五依旧紧随其后，那老妪仍是始终被拉开五尺的身形，只是一截半剑身的距离，对后者而言却始终难以赶上这一步。

    “松峰山的老太婆！快帮老子拖住这人！”眼见张五撞山槊距离后心距离逐渐迫近，那刺客不敢回看张五距离，大声吼道。

    对这极不恭敬的言语，老妪也是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步伐却又快了几分，手中长剑仿佛只差分毫便能触及张五衣衫，那分毫却始终存在着，有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老婆子再不出力，老子就得栽在这儿了！”那刺客感到后心寒意，咬牙使出割鹿台保命的秘法来，自残六处窍穴，让武道境界短暂恢复到六层楼，却不是用来转身与张五对敌，而是使出十二分的气力来逃窜。

    与此同时老妪同样下了决心，原本体内运转迟缓的气血也被催动起来，作为要损耗她为数不多寿元的手段，老妪若不是迫不得已是不愿动用的。

    然而再与张五纠缠下去，眼下局面就容不得她犹豫了。

    原本鹤发苍颜的老妪竟是生出些青丝来，身形更是快上两分，原本手握槊尾将长度留给那割鹿台刺客的张五不得已握回撞山槊中段，用枪尾扫开老妪一剑后一个鹞子翻身，便只能任由那身负重伤的刺客逃窜。

    张五将撞山槊杵在地面青砖上，结实青砖上便有细密裂痕出现。

    他也已然不是年轻时能在马上厮杀三天三夜不休止的时候了，张五强自咽下喉头涌上来的血，握枪小臂上不慎被那刺客暗器划破，小臂中段血脉被他封闭后，下半截上的乌黑青紫之色仍是蠢蠢欲动，只是被张五武道修为强行压制在那一处上。

    “岳柒蕤。”这位松峰山太上山主的名讳已经有十余年光阴无人敢直呼，却被张五以近乎调笑的语气说出：“徽州的割鹿台刺客行刺是一把好手，要是放到台面上来和沙场武夫对敌，可就忒差劲了。”

    张五戒备面前老妪反应，其间趁机恢复体力，六层楼武夫不是铁打的，一路上山以来耗费的体力不少，性子习惯直来直去的张五也就不得不使出这点小伎俩。

    而面前的这位松峰山太上山主甚至没有回话，手中三尺剑便以近乎不可预测的飘忽轨迹向张五逼来，后者暗骂一声，那只中毒的小臂依旧有力，双手握住撞山槊中段时的张五将这根一丈零三寸的槊舞了起来。

    这堪称泼水不进的防御在面对高衙内几十张弩的攒射时尚且还能留有余力，可面对松峰山太上山主这一剑时张五却罕见的没有任何把握，只能将手中的撞山槊舞得快些，再快些。

    也许是割鹿台秘制的毒终于起了作用，张五有了片刻的晕眩，手上动作慢了不可觉察的一刻，而在六层楼武夫面前却已经是绝好的机会。

    撞山槊脱手坠地，在掷于青砖地面上却作金石之声，连同这柄槊落下的，还有张五那只乌黑肿胀的小臂。

    此前的一个瞬刹，老妪的剑抓住了张五舞枪时那露出的破绽，长剑突破了撞山槊的防御，直取张五要害所在。

    可张五的应对不同于任何一个江湖门派中对弟子临敌时不可抛弃兵刃的教诲，双手松开撞山槊的他将那条中毒已深的胳膊迎上那柄剑的锋芒，自是如热刀割蜡般干脆，与此同时张五右手握拳，在极短的距离内发力，以崩拳正中松峰山太上山主岳柒蕤额头。

    江湖门派里这些不可丢弃兵刃的讲究在张五看来简直是笑话，不论兵刃在手无，能杀人便是好招。

    沙场武夫招数，招招为杀人。

    张五伤口流出的并非是血液，而是漆黑如墨的毒汁。他以脚尖挑起撞山槊，以单手持槊以对身前两丈外单膝跪地喘息未定的老妪，后者额头流出的血淌下，头上生出的青丝也又有返白的迹象。

    看似张五丢了半条胳膊是血亏的买卖，实则却是稳赚不赔的局面。徽州割鹿台刺杀手段闻名大尧十六州，于下毒一项更是精通，所用药物任凭是大尧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张五靠着武道境界拖延也只能是缓兵之计，缓得了一时也缓不了一世。

    如无割鹿台刺客的解药方子，张五即便是封闭了窍穴，也仅有自断其臂一条路可走。

    倒是那身为松峰山太上山主的老妪遭了这一拳，额头印堂这处窍穴在武夫修行中本是平平无奇的一处，却是松峰山秘法催动时的关键所在，而今着了张五重重一拳崩拳，秘法骤然中断，她所遭反噬仍是不轻，却也只能继续勉力支撑。

    只见张五单手抬起了一丈零三寸长的撞山槊。

    老妪以剑拄地挣扎而起，以剑对张五。

    二人对视，眼中仅有决然而然。

    唯死而已。

    张五枪出裂空，岳柒蕤挥剑如龙。

    松峰山山主居所旁的厮杀，终于到了搏命的地步。

    断去一臂的张五出枪自然不比先前自如，而攒刺的力道甚至比断臂前犹有过之，让松峰山太上山主岳柒蕤只能紧守门户。

    来不及包扎的张五断臂上方窍穴已被封住，断口处平滑不见骨茬，右臂出枪时仍血滴溅出。

    撞山槊反复点在老妪手中那柄剑的一处上，意欲将那柄剑变成与割鹿台刺客兵刃如出一辙的废铁。

    老妪在等，等张五油尽灯枯的时候。

    张五也在等，等撞山槊摧破那柄剑的时候。

    在等对方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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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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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俄顷风定云墨色

    松峰山上有风起。

    将要从东边升起的日头被铅灰色的云遮掩住，无处不在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山松发出簌簌的声响，于松上筑巢的山雀儿上蹿下跳，似是在忧心窝巢是否在这不寻常的天气中遭受损害。

    许是此地少有人经过加之这些松多低矮的缘故，山雀儿的窝巢不过是在人触手可及的所在，不过作为松峰山山门内的所在，大约也没多少顽童敢于去掏鸟窝，故而山上飞禽走兽也都是怡然自乐。

    一支弩箭，被大尧军伍制式的劲弩射出，能有多大威力？是鸟雀之流所不知的，这山雀儿也是自然，被三棱的箭镞在五十步的距离命中，翎羽微颤几下便没了声息，只剩一团不可辨认的血肉。

    鸟兽所居的这片松林已然成了战场，却是一边倒的追杀局面。

    百余只在桐油中浸过的火把在林中闪烁，还有与之数量相若的弩手，在这之中有三五名臂力强劲的神射所发火箭直取一处，其余弩手便紧随其后发箭。

    “余成！不把后面的神射拔掉，今天就别想走了！”钱二爷以刀身挡住直奔面门而来的一根弩箭，压低嗓门吼道，“老头子豁出命去挡那人，可别给到头来白死了！”

    烟雨楼上山五人，此时仅剩二人而已。

    最先死的不是身负重伤的赵武，也不是与二人对敌体力损耗最大的张五，而是那一直话极少的烟雨楼堂主。

    眼看老头子撞山槊重伤一人，正是扭转局面的大好时机，却不料那松峰山山主高旭魔怔似的冲着上山道路上的那人喊了声我都答应了。

    随后上山道上披纯黑大氅的那人便动了，而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将那烟雨楼堂主手中铁尺给徒手拗断，期间任是面前人角力也好，拳脚相加也罢，仍是不知疼痛般。

    精钢锻造的铁尺在此人掌中也不过几个瞬刹的功夫便断了，那烟雨楼堂主也不过才出了两拳一脚而已，被夺去兵刃后还想在出一脚，却被眼前这人以小臂迎上，对撞后，生生碰断腿骨。

    这烟雨楼堂主也是个狠角色，断腿之痛都能熟视无睹，仍试图再出拳阻滞面前人，却又被眼前人轻松如折断黄瓜般折断腕骨，随后被扼住咽喉，单手举于空中捏碎颈骨，如麻袋般沉重坠地。

    他死前终于挣扎着吼出一句：“横练外家！少说六层楼！”

    然后便死了。

    此言让剩下的烟雨楼四人心头都有“死”字浮现。

    然而唯有死战而已。

    钱二爷吼叫着，不知是为了威吓面前人还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然后出刀劈向他头颅，毅然决然。

    与他料想中判若鸿沟的是，没有任何高妙的招式，也没有一力破万法的境界，钱二爷面前披大氅的人换忙取出剑来招架，他的头颅却被钱二爷的刀连同他的剑一道，劈成两半。

    怔怔望了眼手中刀，又瞧了眼脚下面目全非的尸首，一个不过是二层楼武夫，在他面前站了这多久，他竟然不敢出刀？！

    羞耻感和恼怒混杂，钱二爷握刀手在短暂的颤抖后重新稳了下来，他转身向身后的两处战团吼道：

    “下山路通了！快撤！快撤！快撤！”

    他的吼声传到张五与余成的耳中，当然对于松峰山前后两位山主也是相同，虽说烟雨楼二人看似稍占上风，一时半会儿想要从武道境界差距不大的二人手中走脱，也不是容易的事。

    更何况还有一名少说也有六层楼境界的横练外家高手在侧，虎视眈眈。

    那人从上山道路口处起步，开始极慢极慢地挪动。

    第一步踏出，还不足常人一步的一半。

    第二步步子稍快，与常人无异。

    第三步已是寻常百姓脚力的两步间距。

    钱二爷咬牙，一挺手中朴刀便要前去对上这渐渐有不可阻挡之势的人。

    然而却有一人先他一步而至。

    伤及五脏六腑的赵武挥着手中的板斧上前，以身中两剑的代价隔开了烟雨楼楼主余成与松峰山山主高旭的那处战团，瘸着那条中了一剑的腿，如健勇的豪猪冲向猛虎般冲向那人。

    赵武那袒露着的胸膛被那人一拳打穿了，封挡在前面的那对板斧和五层楼武夫体魄都成了不堪一击的东西。

    “哥哥快逃！”赵武以先前蓄积的最后一点气力扭头喊出此语，一面还竭力向前探出双手试图去掐此人脖颈。

    怒极的钱二爷借助旋身的力道向此人腰间抡出一刀，如果不是忌惮自上而下劈砍或许会同样砍到赵武，这一刀的气力或许能极其逼近六层楼武夫，当然也仅仅是逼近而已。

    纵是钱二爷自己也是被朴刀上所带的力道震惊了片刻，刀锋裂空似裂帛声。

    钱二爷走上武道一途至今所能挥出的最强一刀抡到此人腰间，却如中金石，若不是转为双手握刀，光是刀锋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就够他喝好一壶的。

    身形不过平移半尺的那人臂膀一震，便将挂在上面的赵武震成两截尸首。

    短时间内再也挥不出下一刀的钱二爷眼看着那人将手伸向自己脖子。

    今日要死了罢。

    都说人死前，会见到这辈子最想见的场景，最想见的人。

    他又会见到什么呢。

    在旁人看来已经束手就擒的钱二爷闭眼，嘴角竟是上扬了些，也不知想着了什么。

    可随后钱二爷便感到面前有风拂过，还有蹬蹬蹬接连数步的后退声。

    山间的风终是休止了，云却从铅灰色彻底染成不掺杂一点白的墨色。

    钱二爷的猛然睁眼，只见身前那个白须白发手持撞山槊的身影挡在徒弟身前，一如当年。

    撞山槊在身前扫出巨大的闪面，张五一人独对松峰山三人。

    “逃快些。”张五嘴唇微动，声音细不可闻。

    钱二爷张口，像是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张五大声骂道：

    “还不滚？留下来送死吗？”说罢一脚将钱二爷向身后踢出数丈，随后转身与松峰山三人厮杀到一处去。

    钱二爷不敢回头，紧随余成脚步下山，背影仓皇，身后无人叫喊，唯有兵刃相击。

    老头子，可别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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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七   秋雨，松林，厮杀

    “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幸亏有这点云挡着，咱还不至于被后面几个喽啰追上。”

    烟雨楼楼主余成从短衫上撕下一根布条来绑在血流不止的小臂上方，嘴里咬着刀背，故而吐字有些含混不清。

    与他一样背靠一棵矮松的钱二爷同样检视了一遍身上伤口，大小十几处，却都不伤及筋骨，也就不影响发力。他瞥了眼连番奔走厮杀后有些松松垮垮的步腰带，将其打了个死结。

    在他们身后不过两百步处人影绰绰，发火箭的神射终究还是没能咬住逃窜中的五层楼和六层楼武夫。

    几名神射齐齐望向他们中的领头人物，和人数众多的弩手不同，他们皆是有马匹以供骑乘。

    马弓射程不及步弓，甚至比不上大尧制式的劲弩，然而上好的选材和精良的工艺却能让先天劣势的马弓在神射的手中百步破甲。

    弩手都是松峰山上外山弟子，他们却是大尧江州州军中遴选出的神射，在松此山门内隐秘驻扎足有小半年光阴，江州将军的令，他们岂有不从的道理？

    况且那位江州江湖大门派的山主出手阔绰，他们这几人在山上也都被招待得周到，这会儿出点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在军中担任骑都尉的领头人物沉吟片刻，江州久无战事，他这个骑都尉战阵厮杀生疏，围剿起江湖武夫来倒还有些心得。

    不论境界高低，武夫所依仗的除去体魄以外，便是体内的那一口气而已。境界再高，武夫也得换气，这是大尧军伍整治江湖以来得出的第一条心得，换气时，但凡不是境界几近超凡脱俗，能随心所欲了无痕迹的程度，都会露出或大或小的破绽。

    武夫厮杀，哪方先换气往往便意味境界根底不如对方，如没有旁门左道的手段，落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尧追剿江湖武夫，也逃不开先用箭雨消耗，再以精锐士卒或是同是从江湖招募的鹰犬夹杂在大批的步卒中伺机而动。

    这松林不过百亩，松峰山弟子足有二百，哪怕是掘地三尺，这俩人也就挖出来了，想到此处，这骑都尉便对这几人说道：“传令下去，松峰山弟子，五人一队，铺开了搜，如有异常，旁边两队便上去帮着拖住即可，到时候万箭齐发....”

    他回想起当年追剿临州流窜过来江湖名宿的事迹，露出的得意的笑：“六层楼武夫，还不是被射成刺猬。”

    这骑都尉已然忘了，那武夫被耗到力竭前，同僚填进去的几十条人命。

    松峰山那两百来号外山弟子显然之前被山上嘱咐过，对这骑都尉依令而行，故而不到一盏茶的光景便各自就位。

    “都尉大人。”神射中的一人策马靠近了些，对这骑都尉低声说道“这些松峰山弟子所带火把大多仅剩一两只而已，若是再拖下去，只怕等不到天明，咱们就得两眼一抹黑任由其逃窜了。”

    “这....”那骑都尉犹豫片刻后摇摇头，“一名五层楼一名六层楼，是万军中取人首级的角色，万事求稳。”

    说罢他朝着缓慢推进的松峰山弩手们吼道：“步子快些！别让烟雨楼的贼子逃了！”

    同样听得那声吼的余成与钱二爷悄无声息挪了挪位置，将原本有些偏移的隐蔽所在朝那吼声传来处靠近了几十步距离。

    这片松林生得颇密集，地上松针又厚重，人行不易，对于那些自从马驹子起便在松峰山上的神射胯下坐骑而言，却是稀松平常的事，故而那骑都尉见那些在将近没过膝盖的松针上艰难跋涉的松峰山弟子，有些焦躁起来，军伍中养出来的骂人毛病又有些按耐不住：

    “他娘的，一个个老太太德性，再慢点点试试，看老子马鞭不抽得你们哭爹喊娘。”

    与军伍风气大不相同的松峰山，哪怕是外山弟子，在山门内都极少听得这类几近羞辱的言语，当即便有几人涨红了脸要去反驳，只不过迫于大敌当前，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一边尽力将腿从松针中拔出。

    过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眼见那些松峰山弟子仍是未能找出那藏匿起来的烟雨楼二人，这骑都尉焦躁更甚，骂人字眼也是愈发难以入耳，策马靠近那些竭力加快步子的松峰山弟子，马鞭夹杂着污言碎语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后者也是不敢言而敢怒，对他怒目而视之后便又多挨了两鞭子。

    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在这骑都尉的策马鞭笞之下散乱不堪起来，其余几名神射虽然对他此举也有不认同处，却也不敢上前劝阻，只能策马紧随其后。

    正策马挥鞭唾沫横飞的这骑都尉觉察到马右前蹄踩到了什么硬物，心中疑虑一闪而过，可随后他望向马下，借助着旁边火把的光亮，他看到厚重松针间闪过的一点寒芒森森，却又来不及细想。

    钱二爷的刀斩断了马前蹄，又顺势借着马的前冲之力划破了马腹，纠缠在一起的马肚肠从那道伤口处流出，那骑都尉的坐骑一声长嘶后将他掀翻在地，那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骑都尉狼狈落地还来不及做什么反应，便被一刀戳在心口处，自然是没了性命。

    被马肚肠淋了一脸的钱二爷抹去脸上污渍，一刀将迎面而来的一根弩箭斩作两半。

    他望向烟雨楼楼主余成处，只见同是使刀，那一刀却断去三匹马首，再一刀，三具人尸从三匹马尸上落地。

    松峰山的的弩手们谨慎得围上来，只是距离太近，发弩极易伤及同门，便都将那些上弦耳朵弩丢弃，转而拔出腰间的兵刃。

    钱二爷往掌心吐了口唾沫，与余成背靠背拒敌。

    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秋雨，滂沱的雨从天幕间落下，松林内，烟雨楼两人独对松峰山二百弟子。

    以一敌百。

    背心一触后又弹开，钱二爷与余成在挥刀，在雨中挥刀，对面前数以百计的敌人挥刀。

    冷的秋雨与松林间泼洒的红的热血混到一处，教人分不清明是血水还是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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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   魂兮归来

    如果说此前的守备已能算是严密，那此时的烟雨楼恨不得将滮湖周围打造成不输大尧皇城般的阵仗。

    三日前得知松峰山在外弟子已经悉数撤回山门，时任烟雨楼代楼主一职的吴长伯做出了同样的决策，除去维系各地线报消息的少数子弟外，原本还算分散的烟雨楼弟子当即汇聚于槜李郡。

    滮湖湖心岛上，沿岸的柳叶都枯黄，随着渐起的秋风纷纷扬扬落入湖水中，不多时便徒留柳枝摇摆而已。

    岛上的仆妇们有些想念那岛上待了不过数月光景的老头儿了，就是那么个不起眼乃至有些邋遢的家伙，几次三番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刺客手中救下人来，也都是不分贵贱一视同仁的，故而在这些仆妇中口碑极好。

    拿着捣衣棒槌的中年妇人往手中那件褂子上洒了些胰子，控制好力道捶打起来。这滮湖湖心岛上的人物服饰可不比咱的粗布衣裳，力大了便成破衣烂衫，小了又搓洗不干净。

    在这湖心岛上捣衣了十多年的妇人是熟手，身旁木盆里的的几件衣裳本用不了这些时候，只是现如今岛上除去这些捣衣妇人外，便是出去透气都得有两个拿着明晃晃刀子的跟在旁边，有护卫的成分在内，不过更多则是提防这些下人中有人将烟雨楼消息传递出去。

    这妇人拧干那两件衣裳扔进木盆中，就这么点东西，再磨蹭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后面身后不过五步远处又有个持刀汉子，她也就不愿多逗留。

    才抱起盛衣裳木盆的妇人望见对岸有人上了渡船，当即便是喜出望外，这会儿岛上出入极难，除去每半月一次送来新鲜菜蔬鱼肉的舟子，中年妇人对这滮湖湖心岛上任意一人看得都有些厌烦了，此时眼见能有了新鲜面孔进来，哪有不欢喜的道理。

    呦，还是位俊哥儿呢。

    见着来人模样的中年妇人不着急挪动步子，楼里子弟两千人，她一个捣衣妇人，哪里认得完全，想来是派驻在哪个州郡的子弟立了功，跑来楼里领赏来了？

    那扁舟靠岸，上头的少年郎一跃到岸上。

    湖心岛的景致，在三年后重游此地的魏长磐看来一般无二，只是比起当年来，他心境要愈发忐忑起来。

    既无师长在旁，也无爹娘帮忙，青山镇的那小厮这便要和新娘拜堂入洞房？

    钱二爷临出青山镇时与他提过这一节，婚期是选大好的黄道吉日，若是再拖延下去，未免有些不吉的嫌疑，尤其是在与松峰山博弈到如此境地时，就是这么点吉利讲究往往是最马虎不得的事。

    背着包袱挎着刀的钱二爷一巴掌拍在魏长磐肩头，然后露出镇上闲汉聊起女人时的猥琐笑容来，对他说了句，等师父来喝你喜酒前，给你带张外头的春宫画来观摩观摩，免得洞房花烛夜只晓得呼呼大睡。

    师父，我在这儿，你在哪儿？

    魏长磐默默望向北方的天。

    湖心岛楼台上，有人默默望向他。

    “魏兄弟，没啥好瞧的，还不快进屋去。”称谓虽说亲近，语气神情却都冰冷的烟雨楼子弟招呼魏长磐道。

    烟雨楼子弟与松峰山大不同，皆是男儿，楼主小女差不多是独一份的女弟子，又是这些人眼中千娇百媚的小师妹，那点男子心思谁不知晓？不过烟雨楼楼主余成也不去点破，权当是激励这些年轻子弟于武道一途更上层楼。

    对于魏长磐这么个烟雨楼楼主未来女婿，这些子弟畏惧楼主威严，寻衅滋事是不敢的，不过摆脸起来可就肆无忌惮，难不成你小子看不惯还敢揍咱不成？好啊，还起手来名正言顺不说，说不得楼主觉着品行不端，这门亲事就吹了不是。

    想到这节，这些多是要成亲年纪的烟雨楼子弟便看起魏长磐来也便愈发不顺眼。

    像是对这些言语充耳不闻的魏长磐察觉到楼阁上人的眼光，于是乎四目相对。

    余文昭瞧见楼阁下的少年郎呆住，便止不住地笑起来，笑声传到那些烟雨楼子弟的耳中。

    若是当世武夫中能有人探查这些人此时的心情，想必是能听着琉璃落地般的破碎声响吧。

    魏长磐正要在身后一众烟雨楼弟子艳羡妒忌眼神中三步并两步上楼的时候，忽的听闻后头一声若有若无的声响。

    “石头。”

    他一时间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便扭头回望，见身后无人，心存疑虑后又要上楼。

    “长磐。”

    心想自己莫不是如同镇上老人口中所言撞邪了的魏长磐犯嘀咕之余又是回望。

    魏长磐的瞳猛然收缩。

    空中有人若隐若现。

    神似钱二爷。

    身上少了一只胳膊一条小腿的钱二爷以单膝和手中朴刀支撑，身上数不清的创口往外流着血，看不清表情。

    “师父？！”

    对眼前情景难以置信魏长磐喊道。

    “魏长磐。”

    细微不可闻的声音在魏长磐的耳中如同惊雷炸响，确是钱二爷。

    “师父....你，你，你怎么了啊！”

    “不放心，回来看你一眼。”

    泪从他已经初显棱角的面庞上滚落。

    “该走了，好好活着就好。”说罢，不等魏长磐下句话出口，钱二爷的影消散在空中，再无存在的半点痕迹。

    “活着就好。”

    在烟雨楼子弟的眼中，魏长磐突兀停下后回望，便是一副惊骇莫名的神情，随后脸便扭曲起来，说了两句没头没脑的话，竟是涕泪满衣裳。

    像是被瞬间抽走浑身气力的魏长磐颓然面朝北方下跪，随后额头重重磕到满是灰土的地面上，久久不起，泣不成声。

    周围所有人被这莫名的举动震慑，皆是不敢上前。

    然而他们都能感到魏长磐身上如海般深不见底的浓郁伤悲。

    传说新死之人，若是有极挂念的事，他的魂便会于瞬息间越过不知道几千里的山水，见到到他相见的人后才会彻底离开这世间。

    魂兮归来，旧事故人皆休，纵有千般难舍，更与谁人说。

    人来也。

    魂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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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   蜉蝣撼大树

    那遍体鳞伤的魂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被风一吹便消散了，只留下跪地埋头的少年郎看不清表情。

    一双纤长柔软的臂从身后环抱住了他的腰，试图以此带给他一点点温暖，却好似痴了一般毫无反应。

    感受到臂上和身前传来触感的余文昭，正诧异于为何魏长磐身子会如坠冰窖一般时，后者体魄在一瞬间松垮下来，向一旁倒去。

    看着烟雨楼的子弟们大呼小叫将昏厥过去的魏长磐抬进屋内，这位烟雨楼楼主小女瞧见脸颊泪痕犹在的魏长磐，回想此此前不由的心悸，两道修长秀眉也是蹙了蹙，举头看向落雨后仍是不清明的天，心上也是沉甸甸好似压了块巨石。

    ....

    “大夫，他没事吧？“岛上的客房内，常驻这附近的烟雨楼大夫孙貌正给榻上躺着双目紧闭的魏长磐号脉，这在烟雨楼内从及冠待到白发苍苍的这会儿楼里地位仅次于楼主，毕竟现在的烟雨楼子弟谁也不想受伤后无人救治。

    这位孙貌孙大夫其父便是烟雨楼中人，加上子侄，一连三代都在烟雨楼治病，所医者不下千人，光是欠下的人情不可胜数。

    轻手轻脚号完脉的孙貌用眼神止住了分明是想要凑到塌边的余文昭，后者此时身着一身常见江南女子的沉香色窄袖，一张本来很是耐看的鹅蛋脸上满是焦灼。

    若是有别的烟雨楼子弟敢在这位医术和脾气都是出了名的大夫医病时聒噪，少不得要被他抡起药袋要砸几下脑袋。

    可偏偏在烟雨楼上下都极得宠的余文昭是个例外，孙貌是看着她从个小黄毛丫头长到眼下亭亭玉立的光景的，扛在肩头戏耍也是常有的事。

    魏长磐眼皮弹动，这像是要醒转的样子入了余文昭的眼，身子颤抖片刻后他缓缓张开双眼，眼色茫然，视线触及余文昭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却只是沉默。

    在她就要合上屋舍门的瞬间，忽然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师父....”

    余文昭激动起来，抢过大夫手里的烛火奔了过去，双眼直勾勾地看着魏长磐，把在旁的侍女也吓了一跳。

    “昭儿....师父....”

    “我在呢。”也不在乎举止是否合乎礼教了的余文昭紧紧握住魏长磐从被褥中探出的那只手。

    魏长磐点点头，双眼无力地合起，又有泪珠滚落，然后静静的，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

    “哭哭哭，又是哭，大好男儿怎地挺尸作怨妇姿态。”远远地，有正在假山后窥探的几个烟雨楼子弟议论道。

    “长磐！长磐！”烟雨楼小女呆了片刻，随后有些失控地喊叫起来。

    这举止无疑是触及到了他孙貌行医的底线，他上去探了一把，用力扯着余文昭的衣襟就把他给拖了起来，拉向屋外。

    “只是睡过去了！”孙貌压低了声音，“刚才只是心神不宁，才醒了一下。”

    对孙貌医术是信得过的余文昭透着门缝看了眼脸色惨白的少年郎，脸上忧色不减，而后又狠狠瞪了眼将她硬生生拖出来的孙貌，瞪得他有些心虚后才转身离去。

    她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又回头恶狠狠冲孙貌比了个鬼脸，后者则是装着瞧不见的模样背着手东瞧西望。

    目送余文昭走开去的孙貌皱了皱花白的眉毛，对着身旁的人质问道：

    “这有什么不能当着文昭面说的，难不成他吴长伯瞒着这事是别有所图？”

    身后仆从打扮的现任代楼主心腹摆出恭敬的姿态回答：

    “此事若是在这湖心岛上一传十十传百，便有人心不稳的风险，所以知晓此事者当是越少越好。”这个年轻人声音温和，是能让不少人一听便心生亲近的。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年轻人见孙貌仍是毫无反应，便接着说道：“吴楼主也是担心此事影响，故而命小的来跟孙大夫说一声，切莫外传，毕竟咱们烟雨楼楼主和张家枪那两位都在外，当以大局为重。”

    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的孙貌斜瞥了眼这个姿态仍是毕恭毕敬的年轻人，语气轻蔑：“吴长伯倒还记得余楼主在外头，还没死呐，他怕是那代楼主当得不耐烦了，想把那“代”字给摘了？”他以老流氓的把式拍拍这个身段低到极点的年轻人。

    “想改朝换代？可以！但得等余楼主寿终正寝或是死在松峰山手中才算。”孙貌的五指成勾作势要拍在年轻人的脑袋上，只是真正碰上前又换作了掌心，“告诉你主子，别太着急，拉拢聪慧子弟也好，掌握楼里财路也罢，我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只有一条！”孙貌的手伸到年轻人的脑后，将他的脑袋和自己的狠狠撞到一起，随后凑到他耳边低语，“但凡让我发现他吴长伯和松峰山勾结到一处，坑害我烟雨楼子弟，我孙貌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让他不得好死。”

    被吓出一声冷汗的年轻人被松开，额角红肿了一块，随后便听得孙貌大声说道：“这小子啊，就是于武道一途修行太过勤勉，导致气血逆行，故而眼前出现幻象，并无大碍，只消好生休养几日便好。”

    如蒙大赦的年轻人正要离去，却听到身后孙貌的声音幽幽：“告诉他，即便是楼主身死，烟雨楼的传承也不能断绝。”

    ....

    “他真是这么说的？”

    以往是烟雨楼楼主余成才能坐的高位上，吴长伯羽扇纶巾，语气慵懒，对着绘声绘色向他陈述了孙貌言语的年轻人开口。

    “爹，儿子跟那孙老头打的交道，岂能有说假话的道理？”年轻人埋怨道，“不过那老不死的也太蛮横了些，对爹直呼名讳也就算了，还出口威胁爹性命....”

    话音未落，他脸上便多了个血红的巴掌印，力道之大，竟是直接将他拍到墙角处。

    眼神惊恐莫名的这烟雨楼副楼主吴长伯私生子拜服在地上，再不敢出声。

    “江湖门派里，要是没有几个如他一般一心一意为门派存亡着想的人，也便没了活路。”儒士装扮的吴长伯张开双臂，从屋外吹进来的风冷得刺骨，“不过若是那魏长磐真是见到了那情形，只怕烟雨楼的传承当真要在我手上断绝了....”

    你孙貌一人，面对大势，不过也只是蜉蝣撼树，做些无用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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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可敬不自量

    槜李郡乾塘县的一处渡口，是眼下烟雨楼抛开滮湖附近以外为数不多几处仍有四层楼武夫坐镇的所在，楼内子弟现在外出采买也多是靠这条秘密水路。

    巧妙安置于千亩芦苇荡中的此处，除非有极熟水路的当地人走近了细看，否则远远瞧着根本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咸菜干饭，咸菜干饭，又是咸菜干饭，整天干着牲口的活儿又没点油水，楼里真把咱当苦力使唤了？”

    光着膀子的烟雨楼子弟见了夜饭的内容仍是千篇一律的两根咸菜一碗饭，多有口出怨言，更有甚者直接把碗撂地上破口大骂。

    他们在烟雨楼中都算是有些年头的弟子，素来在楼内都还算有些地位的，武道境界又都不低，被差遣到此处替换上一批人已有月余，终日干着从驳船上卸货物的累人活计风吹日晒也就罢了，日子比起以往酒肉不愁的光景来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的干饭咸菜吃就偷着乐吧。”

    这伙人中唯一四层楼境界的老汉开口，“再过几天怕是连干饭都没得吃了。”

    他指着被油布遮掩起来驳船上货物，“滮湖附近庄户人家的畜生都被楼里买得差不多了，就还剩这么条水路能往楼里送些活猪活鸡鸭之类的肉食，近些日子连活禽都少了。”

    为烟雨楼出命出力了大半辈子的老汉本该在滮湖附近的一处宅子里颐养天年，却被吴长伯给请出来坐镇这处紧要所在，可见烟雨楼如今人手确是到了捉襟见肘的田地。

    老汉将碗里的最后几粒糙米饭用筷聚拢到一起扒拉进口中，又拎起旁边大茶壶往碗中倒了半满凉茶，一饮而尽后抹抹嘴，看了几眼将碗筷撂在地上的人，后者便不情不愿拾起来勉为其难将那干饭嚼碎了往下咽。

    满意于那几人举动的老汉将手中碗筷摆在一旁，摸起旁边的刀来巡视，一面拿刀鞘往那些磨磨唧唧吃饭的人脑袋上敲，一面喝到：

    “吃完再歇息两炷香，就起来接着卸货，楼里的车子再过一个半时辰便到了，还有两船的货没卸，都抓紧点。”

    腰腿都在隐隐作痛的老汉强自直起腰来，年轻时确是四层楼武夫境界的他走的也是横练外家路数，早先境界提升倒也迅猛，只是现在上了岁数，一身本事也就随着年岁增长江河日下。

    算算自己剩下日子也就没几年的老汉也明白，烟雨楼的境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只是这些烟雨楼中坚子弟仍是一副对吃食这等小事牵肠挂肚，让他对烟雨楼能否安然度过此次难关有些不确信。

    我年轻那会儿啊....

    当老汉试图对这些年轻人讲起自己当年事迹的时候吗，这些耳朵听得起茧子了人们唯恐避之不及，找个由头三步并两步走开去，留下刚打开话匣子的老汉楞在当场，留下那些太多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我年轻那会儿啊，烟雨楼里的年轻人都喝着最烈的酒，以用最快的刀，杀最强的敌，并以死在挑战强敌的手下为荣。

    可现在的楼里的子弟，稍微受些苦便吃不消，谈何能为烟雨楼豁出性命去？

    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安的老汉踹了几脚那几个仍是坐在地上的烟雨楼子弟屁股，后者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磨磨蹭蹭朝驳船走去。

    见仍有一人落在后头的老汉心里也生出些火气来，正要赶上前去给他些教训教他不再偷懒时，那人的身子却僵了片刻后直挺挺向前扑去。

    芦苇荡中，水边驳船旁，渡口案板下，不可胜数的刺客仿佛仿佛无中生有般出现。

    在水下埋伏的人用空心的芦苇杆子呼吸，受过训练的人可以如此这般长达三个时辰之久，此刻这些皮肤被泡得肿胀发白的刺客正将手中的短匕刺入手无寸铁的烟雨楼子弟胸膛。

    许是对自己隐蔽手段过于自信，这些多是打赤膊的烟雨楼子弟身上也没有搁置兵刃的地方，即便有也是几寸长用来割断驳船上捆绑货物绳索的小刀，面对这些刺客们的袭杀，仓促应对间，几个瞬刹便斩瓜切菜般，是近乎一边倒的屠杀。

    不多时，烟雨楼子弟的血便浸润了芦苇荡中渡口的土地，三十余名烟雨楼子弟命割草似的没了。

    老汉的刀砍倒身边的两名刺客后咆哮，朝剩下三名仍在抱团苦苦支撑的烟雨楼子弟冲去，肩头却被从芦苇荡中钻出的刺客以甩手箭命中，险些长刀脱手。

    三名三层楼武夫，体魄练得相当强横，又是恰巧拿到了两把锄头草叉，挥舞得虎虎生风，才堪堪将那些刺客挡在一丈外。

    眼看着老汉拼着命要凑上来，这三人也是小小的振奋了片刻，同样也挥舞着锄头草叉朝他靠近。

    他们会合到一处拧成一股绳，活下来的希望兴许就要大上好几分。

    多是手持短兵刃的刺客们并未进逼，而是围成一个稀疏的圆，将烟雨楼仅存的三人围在其中，木然地站着，望着那圆内三人的眼神，像是望着死尸。

    被这眼神弄得发憷的三人不惜体力，将锄头草叉舞得密不透风，像是要荡开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带给他们莫大压力的东西。

    然而那些刺客们脚步随着烟雨楼三人的动作挪动，只是始终将他们包在这圆中，却任由其与老汉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四丈，三丈。

    长时间挥舞着分量不轻的草叉锄头，纵是这有着三层楼武夫体魄的三人大臂也是微微颤抖，却依旧不敢放慢手上动作。

    终于到了连老汉脸上汗珠都能清晰可见的距离，这三人精神也是振奋了下，以草叉锄头作枪矛直刺，在那些不披挂甲胄的刺客围成的圈上撕开一道口子，便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伸出手便能碰到对方身子的距离，老汉的腿在腾挪时已经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势，却依旧竭力瘸着一条腿在几名刺客的包夹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杀出去!杀出去！让这些阴险的刺客血债血偿！”

    他高呼，手中的刀大开大阖，周遭的刺客唯有一退再退，仍是有人退避不及被砍伤。

    拿着锄头草叉的三人一人护住背面，其余两人各挺手中物事上前为老汉逼退身后追兵。

    喘息犹未定的的老汉视线朝那些方才还嬉笑怒骂的烟雨楼子弟尸首扫了眼，然后便迅速收了回去，昏黄老眼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戚。

    “既然已经败了，那就败得漂亮些。”他压低嗓子向旁边的那三人说道，“我断后，你们走。”

    向来对手下人不算宽容的老汉像是从身上卸下什么极重的负担 ，脸上神情骤然放松。

    “分开跑，能走脱一人是一人，回楼里示警。”他说。

    纵是有老汉豁出命去护着，那三人中仍有两人被看似松松垮垮的那个人圈拦下，丢了性命。

    最后一人不敢再去回望老汉被数根弩箭贯穿的身影，带着身后两根入肉的箭，强提一口气朝芦苇荡里逃窜。

    在他身形消失在芦苇荡中的最后一刻，老汉将臂膀死死环在面前刺客头领的腿上，怒目圆睁。

    那人手上用力，将他的头拧了下来。

    “不自量力。”他顿了顿，又望向仍是累赘不减的腿，又叹了口气，“可敬不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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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   滮湖血色浓

    自打烟雨楼楼主余成与张家枪那位老爷子带人去松峰山山头有些时日之后，代楼主吴长伯力排众议，将原本还能维持在槜李郡一郡的守备收缩到滮湖周围三里地的布置，将原本还能掌握的一半地盘都拱手让人。

    借着楼主小女的婚事好日子，再等着加上斩杀松峰山山主的喜讯，双喜临门，冲一冲与松峰山开战以来死伤惨重的晦气，也给缺衣少食有些日子的楼里子弟改善改善伙食，又防着刺客前来袭扰，合情合理，纵是再吹毛求疵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再者楼主与张老爷子两名六层楼武夫做主心骨，又有素来以悍勇著称的副楼主赵武助阵，还有张老爷子高徒和楼里一位实力不俗的堂主，别说去杀那娘娘腔高旭一人，联手屠灭江州除去松峰山以外任意一门满门都不难，楼里子弟对此多是深信不疑的。

    不过对松峰山那些花里胡哨使柄剑的弟子向来轻视的烟雨楼子弟，面对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是已经畏惧到骨子里，那天杀的高旭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能让这些人为他所用，真他娘邪门。

    好在滮湖湖心岛上传出来的消息，好像对这伙人的根脚已经刨得七七八八，说是徽州一个叫割鹿台的刺客门派，门内都是刺客，大小练的便是杀人术，和松峰山不知啥时候好得跟穿一条裤衩似的，也不晓得硌不硌得慌。

    烟雨楼楼主小女婚事也出了些问题，说是女婿来滮湖湖心岛上后中了邪，好端端也是有武夫体魄傍身的人，竟是突然就挎了，只苦了文昭姑娘，要嫁这么个病秧子，烟雨楼内年轻子弟听到这节痛心疾首的也不在少数，只是要说真做些什么，是再给他们一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传出消息仍是卧床不起的魏长磐此刻正在滮湖湖心岛一处密室内，烟雨楼代楼主吴长伯在内身居高位的十几人，都面色凝重听着魏长磐陈述其那天的情形。

    “魂归的情形，想必在座各位即便没亲眼见过也是有所耳闻的。”魏长磐说罢后便被请出去，吴长伯轻摇手中在这个时节仅能起到装点作用的羽毛扇子，面无表情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诸位，都说说吧。”

    “什么传说，牛鬼蛇神的事，老吴你也信？”性子火爆的一位堂主拍案而起，“不过是那小子胡言乱语几句，当真作甚！就算是真的又咋了。”

    “虽说是传说，可毕竟流传了这么久。”仍是药袋不离身的孙貌幽幽地说，“倘若这传说是真，那烟雨楼处境只怕是极危险了。”

    “楼主和张老爷子都是六层楼武夫，杀个高旭，哪有失手的道理。”那人仍是不服气，“松峰山一群怂包软蛋，也就是那些刺客还上得来台面，不过要是敢和老子正大光明捉对厮杀，只怕死得会很难看。”

    “楼里有关高旭武道境界的情报还是五年前传来的，五年前就踏足五层楼境界，以高旭的资质，哪怕是爬都能爬到六层楼门槛上了。”

    那那位堂主听了后，一张紫面涨得好似猴屁股般通红，指着对座孙貌的鼻子骂道：“别以为孙老儿你医了几个人就了不得了，老子看你就是生怕咱烟雨楼不败，安的什么狼心狗肺！”

    被这近乎羞辱的言语骂了足有两炷香的光景，就连始终安坐其位的吴长伯脸色都微变了，孙貌才慢悠悠说道：

    “武道十二层楼，余楼主不过才涉足六层楼而已，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比六层楼武夫高也不算稀罕。”孙貌用端起手中茶盏，不紧不慢用茶盖撇开上头浮沫后饮了小口，放下茶盏，这才接着说道，“烟雨楼比松峰山差就差在许多人读书少了，坐井观天，空长脾气不长本事。”

    被这话一激的那堂主本就涨红的面孔青筋绽出，当即便想上去给那瞧着弱不禁风的孙貌一拳，后者却仍是细细品着茶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儿，像是不知若不是两旁有人拉着这堂主，他脸上早就得挨上一拳的情况。

    “长伯，难得肯拿出这今年的碧螺春来，这滋味我可惦记有日子了。”

    “还有几两，要便拿去。”吴长伯一皱眉，又冲着那仍旧试图给孙貌来上一拳的堂主说道：“别自取其辱。”

    “就他？老子一拳....”

    话音未落，他便斜斜倒飞出去，撞折了不知几条桌腿后方才止住趋势，一同飞出去的还有他的两颗门牙。

    在座的其余几人面面相觑，没人明白为何一直在楼里一直只是治病救人的孙老头为何能一拳便将那紫面堂主给轰飞了去，有几个与那位交情不错的忙赶上去将那挣了两次仍是起不来堂主扶回交椅上，却仍是好似一滩烂泥般扶不起来的模样。

    “不必管他，回去休养两日便好了。”

    对两个面露难色上来问询的，孙貌一摆手答道。

    仍是一身儒士打扮的吴长伯见那堂主被搀扶出去，对孙貌苦笑：”何必跟这么个粗人过意不去，今日找人来本就是来辩个分明的，如今倒成以力服人了。”

    “楼里不就兴这样？”孙貌整整衣冠，“打得过谁还乐意跟你讲道理，老拳上去，不服也给你打服了。”

    “诸位。”吴长伯环顾余人，“可信否？”

    看到余人多是摇头，其中有人也是开口：“前头朱兄弟话虽然过了些，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且不说能否将那高旭斩杀，全身而退总不算难事，况且鬼魂一说，向来没有定论。”此言一出，惹得其余诸人频频点头。

    “砰”的一声，青花的茶盏被大力掷于地面化为齑粉，继而孙貌的手掌拍在身前的桌面上，震耳欲聋。

    “难道除我以外，就没人会想到楼主和张家枪那位会死，烟雨楼会亡吗？！”

    有脚步匆匆而来，烟雨楼子弟语速极快的禀告让那些堂主香主都脸色巨变时，他推开密室的门望向湖心岛外，火光渐起，喊杀声震天。

    ”晚了。”孙貌从药袋中摸出一柄短刀来，打断那人言语，“敌至，杀敌便是。”

    是日，滮湖湖水由青转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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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二   微斯人，吾谁与归

    【历史】

    大尧史书中，涉及江湖事的记载极少，而烈帝四年秋于江州的那场变故，史官以寥寥数字带过的同时，在私人的杂记中仍是仅能以曲笔来暗示那年江州的惨烈。

    烈帝四年秋，江州乱。————《尧史》

    江州江湖门派烟雨楼在伙同张家枪武夫袭杀松峰山山主不成后，包括楼主在内五人全数力战身死，烟雨楼顶尖战力几近荡然无存的同时，元气大伤的松峰山此后十年都未曾彻底恢复完全。

    然而烟雨楼直到被灭门的前一天，即便收到有蛛丝马迹的情报，仍未能采取任何能改换命运的举措，是广为人所诟病的。

    据后世的江湖人分析，时任烟雨楼代楼主的吴长伯不是未能采取任何动作，在其推动下，送往武杭郡城江州刺史府的信函中不仅有请求调停的文字，还夹着十张烟雨楼聚拢变卖产业方才挤出来的千两面额银票。

    按照当时大尧朝廷刺史俸禄，一万两银票实在是笔令许多封疆大吏都难以拒绝的贿赂，即便是在富庶有“鱼米之乡”美誉的江州。更何况这请求还是给正为辖境内已剪不乱理还乱江湖动荡头疼不已的江州刺史找出的好法子，一举两得，何来拒绝的道理。

    收到此信后大喜过望的江州刺史身为大尧朝廷官吏，亲往的可能自是微乎其微。将那十张银票收入囊中后的江州刺史便命刺史府中两位老资历师爷带着两名衙门护卫分别前往松峰山与烟雨楼宗门所在。

    处于吝啬的本性，这位刺史并未给府中这两位师爷拨发足够的银两，于车马上便耽搁了相当的时日，加之江州二十年难遇的雨导致行路艰难，这两位师爷的脚步远未达到该达到的速度。

    即便如此，江州刺史所留日子仍还能留有几日盈余，甚至能赶在烟雨楼顶尖战力袭杀松峰山山主前，便将那两封字迹圆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送到松峰山与烟雨楼的所在，或许这场旷日已久的江湖恩怨便能就此打住。

    但那两位师爷处于对刺史削减开销银两的不满，还有对其二人隐瞒书信内容的举措，对此行毫不上心的二人便以游山玩水的态度一路游赏，将自家主子的叮嘱全然抛之脑后。

    更加诡异的巧合发生在其后，本是行走于山野小道的两名师爷竟在相当接近的时间分别遇上带着私骑外出游猎的江州将军与其子高坎，地位相去甚远的师爷偏生又都收到这两位的的盛情邀请同游，盘桓数日才被放行，等这两人形色匆匆赶到滮湖和松峰山时，该发生的已然发生。

    这些坊间流传的消息真假不知，可江州有幸见过松峰山山主高旭和江州将军的武夫都会惊讶地发现这两人竟会如此相像。再者那两名师爷在此行后便没了半点声息，就连江州刺史府发放的海捕文书都未能找到这两人踪迹，像是从世间凭空消失一般，就连那几名担任护卫之职的衙役都不曾归家。

    种种消息汇聚到一处，让江州江湖不少聪明人都心惊胆战。

    有关烟雨楼覆灭的过程，在为数不多流窜出来的昔日子弟和附近庄户人家口中逐渐拼凑完整。

    此前延续两年有余的烟雨楼和松峰山互杀中，后者由于有徽州割鹿台的助力，实力相对保存完整，还有开战后依附的三个江州二流门派弟子以供差遣，台面战力便比仅有栖山县张家枪作为援手的前者多上数倍，只是迫于张家枪张五战力属实出乎松峰山议事堂和割鹿台的预料，对滮湖周围的暗杀得手极少，让原本有“非三层楼以上不杀”规矩在的的割鹿台刺客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仅能分食烟雨楼还逗留在外的落单子弟。

    纵是滮湖有张五和烟雨楼楼主余成两名六层楼武夫坐镇，对割鹿台层出不穷的袭杀仍是防不胜防，与松峰山开战以来，虽毙杀刺客七十余人，死者却已近烟雨楼子弟十分之一，其中五层楼堂主三人，四层楼香主、头领九人，三层楼境界三十八人，二层楼与家眷亲属近三百人，伤残者二百余，烟雨楼人心动荡，叛离脱逃子弟也有百人。

    原本号称楼内弟子三千众的烟雨楼，在覆灭的那一日，驻守滮湖附近的不过一千零六十，这一千零六十人分三批守夜，在岗者又仅有三分之二，滮湖周围三里的地界，湖心岛又是分去几十人精锐，即便代楼主吴长伯谙熟排兵布阵之法，奈何手下人不依令而行，被割鹿台刺客于睡梦中割喉者便有不下百人，守夜弟子示警不及，在此便埋下了烟雨楼覆灭的种子。

    当示警的烟火与子弟的喊杀声终于为滮湖湖心岛上人所见时，往岛上禀报的子弟不过堪堪赶到，却也仅能说出敌袭的消息，来者多寡，实力如何，子弟死伤如何，更是一概不知。

    烟雨楼内除去副楼主吴长伯，对情报搜集向来是视为歪门邪道的身居高位者，在门派覆灭的那天对着传递消息的子弟跳脚大骂的时候，滮湖旁的死不瞑目的子弟们，以自己的血，来弥补大佬们的错，以证对烟雨楼的忠。

    在情形岌岌可危的情况下，代楼主吴长伯的决策又与方才还一同议事情烟雨楼堂主香主们的截然相反，这位在烟雨楼以文武双全著称的副楼主直接放弃固守有数十丈水面作为屏障的湖心岛，率领精锐子弟试图乘舟从水路杀出。

    割鹿台刺客极精杀人术，数量却是硬伤，但就是这么几十名刺客，却悉数是武道四层楼，为首者更是如今烟雨楼已经无人可堪为敌的六层楼境界，面对没能聚集仅仅是三五成群的烟雨楼子弟，死伤颇少，给予这些人于三年来积攒于生死间偌大的压力，却让这些本是悍勇的年轻人都畏惧了。

    自此，烟雨楼此前还能算是抵抗的阵势转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扔下兵刃四散而逃的烟雨楼子弟在黑暗中成了刺客们练手的靶子，闻讯赶来的帮手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也只是支撑片刻，便加入了溃逃的人中。

    当逃散了一夜的烟雨楼子弟拖着疲惫之躯找寻到最近的县衙官府寻求庇护时，割鹿台的刺客已经收敛起了为数不多的同伴尸首，将烟雨楼子弟们的抛尸滮湖上时，滮湖淡青色的水竟被染成了浅红的颜色，附近壮着胆子赶来的庄户人家见到此情此景作呕之余也是不敢打捞，数日后才由槜李郡派人将这些泡得肿胀的尸体捞上来共埋于城外乱葬岗。

    此后，一年无人敢饮滮湖水，三年无人敢种滮湖菱，五年无人敢食滮湖鱼，可见当时的情形是何等的凄惨。

    人数不多的割鹿台刺客面对乘舟出逃的湖心岛上人也未穷追不舍，象征性地用短弩暗器袭扰一番而已。

    不得不说烟雨楼代楼主吴长伯做出的当时看来唯一正确的判断，烟雨楼子弟虽说在此役中几乎损失殆尽，大多数的四五层楼武夫却都在这些舟船上，好似树木被砍去了浑身枝丫，可主干与根系尚存，还有生长完全的机会。

    看似逃过一劫的烟雨楼诸人此时有两个选择，一是沿水路出走江州，前往徽州以外的州郡打拼，二是前往刺史府所在的武杭城，向大尧寻求庇护。

    吴长伯此时陷入两面为难的境地中，烟雨楼扎根江州百年，若是这般舍去基业去别州重头再来太过可惜，也有被地头蛇吞并的风险。然而江州刺史收下那一万两银子后，调停书信迟迟未到，令对“信”之一字极其看重的吴长伯对其的印象顿时跌到谷底。

    或许当时这位烟雨楼代楼主忍辱负重前往武杭城，便能直接得到来自大尧朝廷的庇护，或许还能有借此翻盘的机会，或许烟雨楼更有破而后立独霸江州的可能。

    历史却容不得如此之多的“或许”。

    乘舟船星夜兼程赶到江州与宿州交界处野河道的烟雨楼众人途中并未遭遇追兵，到此地，驾船的人也稍稍松懈了，当头的一船与狭窄河道中一条盖着油布的驳船擦碰了下，身心俱疲的烟雨楼众人也不愿多生是非，欲破财消灾，那船老大却是不依不饶，要拉烟雨楼众人到官府去。忧心松峰山与割鹿台追兵的烟雨楼众人面对这胡搅蛮缠的船老大，纵是泥菩萨也生出了三分火气，想要动武将其拿下。

    当时详尽情形已经不得而知，众说纷纭，流传最多的版本是已经动刀子的双方竟是战成均势，为路过操练的一支江州骑射所见，双方都被当成流寇射杀当场，烟雨楼众人脑袋被这些路过的游射割了拎回去领赏银。

    烟雨楼支撑到最后一刻的是还是代楼主吴长伯，其余的烟雨楼众人在那些显然是特制用来应对江湖武夫的弓箭下死去，唯有一身儒士打扮的吴长伯支撑到了最后。

    当舟船上仅剩吴长伯一人时，岸边的骑射手齐齐收了弓箭，从中间让出一条道路来，有一人单骑而出。

    烟雨楼最后一代楼主吴长伯听了那人言辞恳切的劝降言语后，指着身边插满羽箭的尸体说：

    “微斯人，吾谁与归？”

    随后拔剑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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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三   江湖共主

    披着蓑衣斗笠冒雨在湿滑泥泞山路上跋涉的行人远远地看到的青山环绕的村镇，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大病初愈后的惨白面庞。他望着山下村镇，天色愈发暗了，袅袅炊烟渐起，一栋与周遭茅屋瓦房相较格格不入的竹楼映入眼帘。

    仿佛想起些什么着行人不知为何激动起来，面庞上泛起病态的潮红，随后便是止不住的咳嗽，身后随行的人忙从行囊中翻找出一只锡包，打开后其中是一层薄薄的膏子，半黑透明，像是黑玉一样。

    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支蜡后，把锡包放在烛火上灼烧，不多时便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弥漫。

    随行的人将锡包放在一只镂空的木匣中递给前者，行人一把抓过来后，努力扇动鼻翼，竭力将那些丝丝缕缕的青烟吸进体内。

    像是焚烧香料的余味，行人脸上泛起的潮红和身上伤疤的痛楚一齐消退了，难以言表的温暖让他脸上露出里的轻松惬意的笑，却还将那只木匣视若性命一般紧紧抓在掌中。

    懒洋洋的麻痹从四肢百骸一齐涌向心口，让他忍不住想睡去，即便从此不再醒来。

    松开手中木匣的行人放松的神情收敛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久居高位者独有的威严，让人难以心生亲近。

    “大人，此地距离青山镇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还有相当距离，雨天道路湿滑，日落后再赶路，只怕有些危险。”身边的人向他提议道，“您身子也抱恙，歇息一晚也不迟。”

    “打起火把，赶路。”

    随行的人识趣得退下去，收起那燃尽的锡包后赶向已向前走出几十步距离的那人。

    瓢泼的雨在这一行人走到能见着那棵槐树后小了，纵是有武夫四层楼境界傍身还是在这山路上栽了两三个跟头的随行人知道自己服侍的那位大人脾气，也不敢口出怨言，直到青山镇口了来敢稍泄心中怨气，大力将手中火把扔得整只没入泥泞中。

    行人向身后冷冷瞥了眼，从头到脚感到冷意的随行人当即便在泥泞中五体投地，不敢做声。

    在松峰山也算是有头有脸人物的四层楼武夫就这么在泥泞中呆了好些时候，行人方才冷漠挥手，那人身后才有人将其来扶起，衣衫依旧淋漓往下滴着泥水，一张花脸煞是可笑的那人再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屈身低头，视线对着地面。

    身为一名长老嫡系的这四层楼武夫，深知眼前这位曾经极好打交道的高山主，此时性子转成了何其暴戾的存在。在那场厮杀中受了极严重伤势后，仍带着人前往议事堂，尽取身处其中的长老们性命，随后又在松峰山山门上下掀起了清洗，但凡是议事堂长老一脉，死者甚众。

    不破不立，强撑着回到议事堂的松峰山前代山主岳柒蕤见到眼前惨状时，高旭如是说。

    随后目睹岳柒蕤气急攻心而亡后的这四层楼武夫，松峰山上执守，便死心塌地跟着这位即将一统江州江湖的松峰山中兴之主。

    松峰山山门上下的清洗在随后的十日内展开，一直以风度翩翩示人的高旭带着笼络起来的心腹，将议事堂长老的首级挂在山门上，向所有弟子宣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试图挑战高旭威严的弟子们大多死在他身边披着黑大氅的人手下，丧失了胆气的松峰山上下双膝跪地，臣服于松峰山山主高旭的权威。

    那十日中松峰山并未能派出任何一人前往滮湖，事实是烟雨楼的覆灭几乎全是徽州割鹿台刺客的手段，松峰山姗姗来迟的二百弟子仅仅收拾了滮湖湖心岛的一应金银细软而已。

    野靡香是徽州割鹿台给刺客们用于舒缓精神的药物，点燃后便是有再大的疼痛也能让人仿佛身处云端一般。在最后围剿断后张五时受了严重伤势的高旭，之所以能强自支撑到现在，一半是这其貌不扬的膏子功劳。

    然而这效用远胜麻沸散的野靡香同样也是割鹿台掌握刺客的手段，一旦沾上就再难戒除的药，药停时好似有浑身有千百只蚁虫在噬咬。野靡香制备过程和方子牢牢掌握在割鹿台为数不多的几人手中，每月按时给刺客分发一月的量，便能令这些刺客敢于冒奇险杀人。

    继续朝青山镇镇头走去的高旭突兀停下步子转身，向噤若寒蝉的那昔日议事堂嫡系随从说道：

    “自今日起，停了每日的野靡香。”

    随后脚步不停。

    在青山镇万籁俱寂的夜里，松峰山山主高旭沉默地站在小青楼前，审视着这座建筑。

    随行的人再也不敢自作主张，便都跟在高旭身后矗立。

    良久，他终于上前轻轻扣响小青楼的门扉，内里毫无动静后再扣。

    始终是不紧不慢的松峰山山主高旭就这么一遍遍扣着小青楼的门扉，以至于随行的人的都开始揣测起一个江州的小小村镇内如今还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于将这位如今江州江湖共主就这么晾在外头。

    在高旭锲而不舍的动作之下，小青楼内终于有了些许响动，侍女打扮的姑娘从开启不大一条缝中的正门中探出脑袋来，瞧得出只着了里衣，警惕地望着门前的高旭开口：

    “楼里的人都睡下了，明日再来。”说罢便要阖门。

    再也看不下去去的松峰山随行弟子上前拉住门扉，又岂是几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能撼动的？

    “小竹儿退开吧。”将全身重量都挂在门上仍是不能将其扳回半点的小竹儿觉着自己也太没用了些，明明是这些来人无理取闹，自己却连闭门谢客的小事都办不好，眼中便有泪花闪动，不情不愿退了回去。

    一袭白衣打扮齐整的岳青箐显然不如先前小竹儿言语中那般睡下，随行弟子中看到她容颜的那一刹那，便惊觉这位风姿无双的丽人儿与山主高旭是何其相像。

    面色寒冷若冰霜的岳青箐看望着自己该叫一声爹的男人，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与同样默不作声的高旭对视。

    将身上蓑衣斗笠置于一旁的后者开口：

    “几年了？”

    “五年。”

    “回吧。”

    “不回。”

    “为何？”

    “不愿。”

    “真像你娘亲啊。”

    “生我的娘亲，自然是像的。”

    随行的人不敢再听这普天之下大约是最为淡漠的父女问答，识趣地退出小青楼去守在外头。

    面对不愿多说一字的岳青箐，即便是在松峰山山门内已有对弟子生杀予夺大权的山主高旭，也仅能做出寻常父亲对于溺爱任性儿女的姿态，温言道：

    “爹的事已经差不多了结了，山上你的屋子还空关着，回去看看也是好的。”此时这位松峰山山主的仅比低三下四好上些许，“在外这五年，身边又没人护卫，爹是担心的，谁知你又找了这么个偏僻所在，前不久才露出些风声来传到山上，只是一直未曾得空。”

    “了结了....那烟雨楼....”岳青箐欲言又止。

    “传承已断，江州不会再有烟雨楼了。”言及此处，高旭语气骤然变了，变得像是从极高的山上传来，带着山巅的冷“你娘的仇终于是报了。”

    嘴角扯了扯的岳青箐笑得凄美，“松峰山山主的位子坐了这么些年，这才想起还有我娘亲的仇吗？”

    这正戳中松峰山山主痛处言语让他终是再难维持风度，高旭的拳与瞬时间握紧又放松，尽力平和了语气的他开口：

    “松峰山上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是爹一个山主身份便能压服的，你叔叔身为江州将军，也不便直接调遣麾下兵卒进剿滮湖。若是先前不再三隐忍，不仅烟雨楼势力难以根除，便是松峰山山主的位子爹都是岌岌可危。”

    “爹只能豪赌一把，但爹赌赢了。”

    不经意间双手抓住岳青箐肩膀摇晃的高旭察觉到前者眼中的厌弃，面带尴尬松开手后，这位松峰山山主又回复到了儒雅谦和的模样。他正了正衣冠后继续侃侃而谈：

    “此役松峰山付出的代价其实远超许多人想象，可毕竟爹是将江州江湖一统的中兴之主，再大的代价能比得上这青史留名的殊....”

    “爹！”岳青箐打断了他的话，“青史留名？用多少条人命才换来的青史留名，在你眼中真值得吗？”

    “娘的仇，无非是你手刃害死娘的那几人便能报了的，哪里用得着山主的位子，十几年的谋划和江州两个江湖门派的和千百条人命....”

    不由语带哽咽的岳青箐望见怔住高旭的灰白头发，和衰老的面容，断续说道：“爹，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收手吧....收手吧！”

    她语气恳切。

    怔住的高旭片刻后便回过神来，喃喃道：“收手？太晚了。”

    高旭，你的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听闻岳青箐此问的高旭扪心自问。

    随后这位历任松峰山山主中最是枭雄心性的男人心中自答。

    我高旭志在大尧泱泱十六州江湖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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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   哀余山深闻鹧鸪

    气氛霎时间僵住，影纱作灯罩的烛火摇曳着，高旭的面庞在昏暗的烛火映照下显出病态的苍白，而岳青箐别过头去，以侧脸对这位久未谋面的父亲。

    这位松峰山山主语气无奈：“这山里景致尚可，出入往来却都不方便，且这偏僻村镇，你大小锦衣玉食惯了，长远住着怕是要后悔的。”

    “我住在这三年了。”从椅上起身的岳青箐走了几步，推开已经有些被风雨侵蚀的窗棂，风便从楼外的天地涌进来，“青山镇的一草一木和镇上的每一个人现在我都能叫出名字来，回了山上又如何，整日看你显摆山主威风？”

    如今的江州，敢于如此和松峰山山主高旭说话的，便只有岳青箐一人而已。

    “罢了，罢了，住在这镇上也好，松峰山当下正是树敌的时候。”口风一直是放松的高旭端起旁边的茶盏来饮了口，面露讶异之色，“冲泡手法是粗陋了些，仍是能评个中中等，想必这镇上风水也是极好的，山上松香茶选育一代者也不过如此。”

    窗边的岳青箐默不作声，对此好似浑然不觉的高旭又是接着碎碎念：

    “这楼不大，听说还是与另外三人同住的，未免小了些，本想见上一见，怎奈何今夜夜已深，若是需要银子来将这楼修修建建，尽管修书到松峰山上来，还有些你小时喜欢的吃食在外头，这楼里看着还不算冷清，山上几个大小服侍的丫鬟到镇上来也不....”

    见岳青箐好似置若罔闻的高旭悻悻然停住喋喋不休的言语，在松峰山弟子眼中少言寡语的山主此时竟成了个对出门在外子女放心不下的男人形象，实在是骇人听闻。

    屋内又是仅能听着烛火燃烧和若有若无的风声。

    “高山主。”开口称呼疏远至极的岳青箐依旧面朝窗外，“志在成为天下江湖共主的武夫只有残缺不齐的武道六层楼境界，等坐上这无数人垂涎的位子，还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二十年后你还能做几年江湖共主，更何况你高旭有何德何能，可身居此高位？”

    这大逆不道的言语居然让这位松峰山山主笑到连声咳嗽，好一会儿方才止住的高旭脸上仍是难掩的笑：

    “何德何能？不愧是我高旭的女儿，有胆气问出此言，松峰山山主便已经后继有人了。”手按在胸口上的高旭压下了胸膛内那紊乱的血气，“二十年？爹只怕是连十年的命都未可知，烟雨楼楼主和张家枪的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善茬，靠着药吊着命呢，不过武道境界么，就别想了。”从怀中摸出一只玲珑玉瓶的高旭打开后从中倒出一颗漆黑丸药来，顿时腥臭满屋。

    一口将其吞下的高旭脸上多了些血色，始终是背对他的岳青箐在听到那句“连十年的命都未可知”时，扶窗棂的手在难以自抑短暂颤抖后重新稳了下来，仍是不见面上表情。

    面色稍好些的高旭将收起了那只小玉瓶，在椅扶手上敲出几下动静来，五个瞬刹后原本守在楼外随行的人便抬进来大小两只木箱。

    “一箱子是些珠钗首饰胭脂水粉和还有些布匹锦缎。”高旭屏退随行的人后上前打开那木箱，箱中珠钗首饰中无论再不值钱的一件，都是寻常市井人家女儿得到后欣喜若狂的物事，布匹锦缎更无不是江州织造局的手工，专供大尧宫廷和为数不多官宦人家的布匹齐整地码在其中，样式极尽繁复，想来在大尧宫廷中也仅有为数不多的得宠嫔妃才能获赐如此之多。

    似乎被高旭言语说动的岳青箐拿起一只烛，凑近了细看，江州所产丝线不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冠绝大尧，江州织造局更是唯一能为大尧皇帝织造龙袍常服的所在。

    正待从中拾起一匹来细看，那匹淡青色的纱却从岳青箐手中如水一般滑落了，落下的时候这匹轻薄无物的纱忽悠的散开了，像是天边的烟霞，纱上的飞鸟的纹样顿时栩栩如生起来。

    “云影纱在江州织造局也是一年出不来五十匹，其中多半还得送到京城和武杭，流落江州市井的十之八九也有瑕疵。”高旭欣慰说道，“这纱配我女儿，恰到好处，也是不差了。”

    眼见岳青箐毫无俯身接住这纱的意思，高旭身形动了，呼吸间便将其在沾地前捞起。

    云影纱轻薄，一旦沾了尘土，再难清洗，上下瞧着并未发觉有污渍的高旭松了口气，要将其重新放回木箱中。

    随后岳青箐便撒手任由手中烛火落入这些千金难求的锦缎中，易燃的锦缎在第一点火星后便无法挽回，高旭空有武道境界，也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些锦缎在火中化为飞灰。

    世间女子，有几人能烧起这一把火？

    华美的锦缎在极短的时间后烧成了一堆一手便可捧起的小小灰烬，胭脂水粉则烧成了一堆不可辨认的东西，多是金玉材质的珠钗首饰是是唯一还能存留下来的物事，可若是不好好修整一番，也再难为戴着它们的女子增光添彩。

    这能令不知多少女子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的一幕，岳青箐却依旧好似熟视无睹，火在烧的时候她始终望着眼前的高旭。

    “满意了？”高旭耸耸肩，将手中那匹在这些锦缎中最是珍贵的云影纱也扔进余烬中，垂死的火在回光返照不长的时间后终是熄灭了，“日后怎么嫁人。”

    “我岳青箐的婚事，便不劳烦高山主多费心了。”她说道，“山上的江湖联姻，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多些助力而已，江湖上所流传那些琴瑟和谐相濡以沫的消息，还不都是山上自己放出去的风声。”

    “四年前出走松峰山时我便说过，此后松峰山与我，高山主与我，再无关系。”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言语的岳青箐拔出腰间的剑，刻有“云水”二字古篆的剑身被高旭收入眼底，自打进了小青楼一直对岳青箐是和颜悦色高旭抢上前去，竟是仅用一招便从岳青箐掌中徒手夺去那柄剑。

    “云水....”辨认出剑身上古篆的高旭声音嘶哑，“你娘亲的剑，是从哪得到的。”

    岳青箐一笑惨然：“我楼里的小厮，和烟雨楼楼主小女有桩亲事，那姑娘送来的，早先还认不出来历，想起你小时讲起的三言两语，又是细细看了，才瞧出来历来。”

    “余成那厮的小女婿，是你楼里的小厮的话，只怕青箐你得另寻一人了。”高旭细细端详着手中的剑，将剑身贴近自己的面颊，合上眼，缓缓开口说道：“当时那人跟滮湖湖心岛上人共乘舟船逃窜，在江州宿州交界的野河道里截下后被尽数射杀了，而今他们的头应该还悬挂在江州几处郡城的城门楼上，被当做示众的匪....”

    一拳直中高旭面门后将其向后击退十余步，退出小青楼正门。

    而后又是一拳，再中他胸口天池窍穴，高旭再退十余步，衣冠凌乱。

    又有一拳迫近，随行的人见高旭仍是毫无动作，便上前合力将那一拳挡在高旭面前几寸远的地方。

    “退下。”

    “山主！”随行的人又是抗住一拳。

    “退下！”高旭吼道，殷红的血从他的鼻中流淌下来，他所下的令却是要让挡在前面的松峰山子弟退开。

    松峰山山主的令说第三遍时，不从的弟子便交由司职山上规矩刑罚的长老废去武道境界后重杖三十逐出山门，是这些人无论如何也不愿违背的，当即便只能咬牙齐齐向后退了几步。

    又是一拳砸在高旭面上，这位松峰山山主脸上顿时狼藉一片，却仍旧不曾还手。

    “在山外这么些年，武道一途倒还没荒废，又学了山上没有的外家拳功夫，着实是出乎爹的意料。”

    一声不吭的岳青箐又冲着高旭面门来了一拳，几个受了高旭令的松峰山子弟又是不得轻举妄动，又都背过身去，听得身后拳拳到肉的闷响后又是自觉捂住双耳。

    一身白衣的岳青箐以膝压住高旭胸口，令他无法起身的同时手上挥拳不停。

    是那日无意间偷师小青楼里那小厮的拳。

    高旭武道六层楼境界残缺不全，所缺体魄在松峰山上被垂死张五递出的一枪摧破。以一敌三仍重伤二人的张五，死后以撞山槊拄地，尸身屹立不倒。

    本能轻松闪避岳青箐拳势的他在挨了数十下后，原本才有一丝稳固迹象的体魄又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然而高旭依旧选择生生承受岳青箐拳势，以至于头颅七窍流血，几近伤及根本，若是再有十几拳，便有性命之危。

    岳青箐的拳终于是停了，在小青楼里四位丽人儿中最是倔强的她垂下已经握不紧的拳，松开压在高旭胸口的膝盖，从地上拾起高旭挨打时扔下的那柄剑，小心拂去上面尘土，走回小青楼，关上门。

    “去那郡城看看吧。”

    背靠门扉放岳青箐缓缓地坐下，捂着脸。

    山中鹧鸪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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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物是人非事事休

    满面血污的高旭为随行的人的扶起，艰难站立后摸出条丝帕子来抹干净面孔，原本还算清逸的脸肿开始肿胀起来，便有些旁人不敢言说的可笑。

    他嘴角微微抽动，将帕子贴近口边，半颗碎牙和带血的唾沫出现在其上，随后被随手裹成一团弃置于一旁的丛草中。

    在镇口那棵东倒西歪的槐树下，高旭最后一眼回望小青楼的所在，这栋早先看来和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竹楼，和这穷乡僻壤的屋舍似乎也有了些相似之处。

    旋即他转身走了，背影略显佝偻。

    ....

    出山道行至半途，守候在山口的松峰山子弟等雨势稍小些便牵马迎了上来，四蹄都包裹了粗布的矮脚马在湿滑的山道上便不至有失蹄坠下的风险，步子已然有些踉跄的高旭接过松峰山弟子递过来的马缰，颇有些吃力的翻身上马，随后走马出青山。

    当栖山县城处于目力所能及之处时，天已大亮，那匹匆促寻来的矮脚驮马在山路上应付一二尚可，若是真供高旭骑乘，那便是大大的有失身份。那县里车马行得知是松峰山山主大驾光临栖山县，早就将所得寻得的最好车马自觉送到松峰山早先前来的弟子手中，银钱自然是不消一文的。

    庆幸结下一桩善缘的车马行掌柜身着用料最好的衣裳，亲自守在早便领着伙计上下整顿双驾马车旁，这身子发福的胖掌柜站得腿脚有些酸麻了，山里入秋后便凉了，他价值不菲的皮坎肩上每一根绒毛都在抖着。始终是满脸堆笑的这掌柜脸都有些僵硬了，不住地搓着手，朝身边的松峰山弟子问道：

    “这位兄弟，可知高山主何时能出山呐？城里的几十家商户大家伙儿合着备下了薄宴，想着给高山主接风洗尘不是....”

    胖掌柜好些言语后才发觉那松峰山弟子别说扭头理睬一二，便是回头都略作表示都欠奉，不给他这在栖山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掌柜台阶下。这在车马行以欺压伙计劳力著称的胖掌柜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心里嘀咕，不过是个能打些的泥腿把子，这会儿不知撞了什么大运，也不晓得收敛些，倘若是那些给富户看家护院的货色，还不是给他随手拿捏。

    心里嘀咕归心里嘀咕，这审时度势本事极佳的胖掌柜断然是不敢做出什么明面上表示的，只能揉揉那两条肥腿，接着踮起脚来对山道望眼欲穿。

    见到山道口出现人影的这胖掌柜赶忙拖起那两条肥腿来，小跑着朝山道上靠近，却不曾站得太久，没走出几步小腿肚子便有些抽筋，扳起来后身形不稳，单脚小跳两下后牛皮靴子一打滑，便一头栽倒在面前的水洼中，摔了个狗啃泥。

    先前同是守在双驾马车胖大松峰山弟子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高旭所骑乘的矮脚马从容在才从水洼中爬起的胖掌柜身边经过，随后便进那马车，放下帘子。

    “高山主，高山主。”气喘吁吁的胖掌柜一瘸一拐朝马车走来，从怀中摸出一封尚未被泥水玷污，涂抹着金粉的请帖来，“我是城里车马行的沈掌柜，城里备下....”

    “滚。”

    马车里传来这极短促的一声，短到以至于这栖山县车马行的沈掌柜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碌碌远去的马车并不会骗他。

    那封涂抹着金粉的请帖上落地，这封才还被人视若珍宝藏在怀中的纸张和满地的泥水混杂在一处，随后又被脚步匆匆的人和马蹄践踏，成了任何一个捡烂纸老头儿都不屑一顾的东西。

    ....

    马车内的高旭用帕子堵在口上，他在那阵如疾风骤雨一般的咳嗽后松开了手，帕子上一片血红。

    这咳嗽声被马车轮滚动的声音掩盖住了，除去前面驾车的马夫，不会再有第三人听见。

    高旭深知松峰山此时对这些示好的商贾态度至少不该如此生硬，他本人原本也是乐得与这些送银子上来的生意人装出言谈甚欢的样子虚与委蛇一番，毕竟此时的松峰山急需越多越好的银钱。

    可一起去的拳比他想象中要重很多，让高旭一时感慨欣慰于其武道进境之余，有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自己的伤势。

    纵是体魄再强横的武夫，脑袋上几处窍穴也是在对敌中不得不慎之又慎保护的，存了试探自己与岳青箐之间是否有情分尚存的高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体魄的情况却令他焦头烂额，这处方才缝缝补补妥当，另一处有有些裂痕。

    屋漏偏逢连夜雨，野靡香的瘾和痛楚同时向高旭来袭，盘膝而坐的高旭汗如雨下，面色在青、白、红之间游离不定，脸色是极痛苦的。

    “何苦呢，本门的香也不是洪水猛兽。”马车前方传来一声喟然的长叹，“高山主精神可嘉，若是忍得实在辛苦，只消知会一声即可。”

    只能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滚的高旭脸上青筋绽起，身躯颤抖剧烈，像是到了什么极紧要的关头。

    不过是一刻的光景，对他而言却好似数年般难熬，却也终是熬过去了。

    体内气机在新开的一处窍穴内肆意游走，高旭平缓了呼吸，褪下被汗浸湿的衣裳来，露出几处新愈合的枪创刀伤，强悍肌肉上新长出的嫩粉皮肉旁是大片的瘀伤，上好的金疮药和松峰郡内的名医，才能在不足两月余的时间内将伤口愈合到这般程度。

    披上宽袍的高旭俨然又成了曾经松峰山那位遇事淡定从容的山主，他慵懒得倚靠在马车内的软垫上，对着先前发生的马车夫说道：

    “野靡香的效用，不必多说，割鹿台送来此药时高某人便知晓沾了这药再像戒除便极难。”他用手撑起头颅，“然而但凡能忍住一次瘾，便能忍住第二次第三次，长此以往，自然也就不算什么了。”

    马车前的人声沉默了，随后语气感叹：“原来高山主是存了借他山之石攻玉的心思，倒是小人唐突了。”

    “割鹿台里杀人能排前三甲的刺客，对高某自称小人，未免也太折割鹿台威风了。”

    “杀人能排前三甲，不是杀人手段能排前三甲，不然只消杀些乡野村夫，便能成了天下第一的刺客，也太可笑了些。”驾着马车的人自嘲道，“小人胆子不如割鹿台里惊才艳艳的那些人，敢于去杀那些真正的高手，死得自然也比我这等只敢捡软柿子捏胆怯的货色来得快。”

    “蜚蠊....是你在割鹿台里的称谓吧？”

    “贱名能入高山主的耳，着实惶恐。”割鹿台的刺客语中露出一丝讶异，割鹿台自创立以来，刺客姓名在入门时便被蛇虫取代，在刺客身死后则被传给下一代人，蜚蠊的称谓在他之前已有十多人用过，其中半数都得以终老，在割鹿台中也是首屈一指的代号。

    有幸被青眼相加的师长冠以此名的刺客不是没有经历过险象环生的杀局，却都能化险为夷，心中已经将蜚蠊作为保命符般存在的刺客之所以能做到在楼中杀人前三甲他心中也有自知之明，其中不乏活得比同门长久许多的缘由。

    “蜚蠊是个好名字。”他的师长为他冠名后拍拍他的脸，“可一个好运气的代号也不是全部。”

    然后师长突如其来的一击便几乎打断了他的三根肋骨，在床上休养了个把月方才能下地的刺客再见师长时，对这话似乎懂了些。

    “别妄自菲薄了，割鹿台里前十的刺客，代号高某都一清二楚，死在松峰山上的那位是虿，你是蜚蠊，那晚带队夜袭滮湖的竹叶青，都是能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啊，”高旭喃喃道，“不过若是栖山县张家那时选择了松峰山，你们徽州割鹿台未尝能有到江州来分一杯羹的机会。”

    “高山主，你此时说这话，只怕有些晚了。”唤作蜚蠊的刺客笑声傑桀，“对栖山县张家的绝杀令由徽州本台发布，现已查明栖山县张家有张五亲眷十六人，张家枪弟子二百七十三人，高山主，别忘了烟雨楼和张家枪的匪类称谓还是你那位担任江州将军的兄长一手戴上去的帽子。”

    “是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现在已经回不了头了。”

    “想必此时写着张家弟子袭杀官军，贩卖私盐人口，淫 人妻女官榜已经贴了出来，栖山县的百姓们大概也会人人唾弃吧。”赶着马车的蜚蠊声音轻快起来，“高山主要不要进城去瞧瞧现在的张府？还有栖山县商贾先前似乎还要设宴款待。”

    高旭一皱眉，从软垫上起身说道：“赴宴可以，张府就免了，别倒了胃口。”

    “得嘞。”

    担任车夫一角仍是得心应手的割鹿台刺客熟稔地赶着两匹骏马拉着的双驾马车，这个瞧着不过是个寻常马夫模样的蜚蠊对守栖山县城门的甲士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又早早扔过去一小串铜板，高旭乘着的马车便直入栖山县城内。

    车厢里熏着昂贵沉香，外头令人作呕的血气自然不会玷污了松峰山山主的呼吸。

    马车停在了挂着富仙居招牌的酒楼门口，包括新任知县在内的栖山县全数头面人物都迎在酒楼门前洒扫得不染一点尘埃的砖石旁，下了马车的高旭见了如此阵仗，也不意外，朝两旁一抱拳，便从容入内。

    应是美酒佳肴，觥筹交错。

    前来清剿张家匪类的江州“义士”和栖山县的人物们一齐向高旭举杯致意。

    三年前，此地也曾有人向一位见义勇为的游侠儿敬酒。

    何其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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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六    我闻琵琶已叹息

    这普天之下，有诸子百家，各家学问长处各有千秋，既有经世济民的大贤，也有精深于奇技淫巧的工匠。大尧市井百姓喜闻乐见的演义便出自百家中的小说家之手，其中有些人物虽难登大雅之堂，一有新篇出世，却是为百姓争相哄抢，于民间声誉不输王侯。

    相传有待字闺中的女子，读了某位小说家文字，便立誓此生非那人不嫁，待到历经波折后相见后，却发觉面前的老人已是耄耋之年。断然没想到能写出那般缠绵悱恻文字的会面前这形容不堪老人时，此女子当即跃入一旁的滔滔江水中。

    不过比起不甚多的闺阁文字，还是说书人口中唾沫横飞的演义最合小到垂髫大到古稀老人的口味。这些由野史与江湖事糅杂的文字令大尧史官痛心疾首之余，同时也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公卿王侯津津乐道的内容，有时还改头换面道出了大尧官史史官笔下不敢道出的王朝密事。

    小说家文字由书坊刻板印刷的同时，吝惜银钱的百姓便从只消排出几枚铜板，搬上家中板凳，于午后到某处固定的所在，强占好前排的位子，等着长衫的说书人前来。

    穿着一身多是打了补丁长衫的说书人来了，一碗润嗓子茶水，一块惊堂木，一张三弦琴，加上他自个儿，唯有四样物事而已。摇头晃脑，指手画脚，嘻笑怒骂，时而扮男，时而扮女，幽默滑稽，令人目不暇接，啼笑不止。说到要紧处时，场上哄堂大笑也是有的；说到悲苦时，声音嘶哑，如泣如诉，声泪俱下，听书百姓也往往情不自禁，泪流满面，再加上弦音低沉，似断非断，悲从中来，整个书场无人不悲、无人不恸。

    “且说那使剑少侠，一身白衣不带半点黑，说时迟那时快，手中剑便在那贼子眼前....”

    惊堂木猛地拍在油渍的桌面上，发出的声响像是响雷，将在一片混沌中浑浑噩噩的魏长磐给炸醒了。

    头痛欲裂的他眼连眯开一条缝都困难，齐声的叫好从身下传来，其后便是刀剑相击声、打斗声、喝骂声....

    难道又被那些人追上了？他来不及细想，胸前仍旧有一块硬物的触感，那柄匕首还在，让他稍稍安心了些，随后要强撑起来出去一探究竟。

    不过魏长磐一睁眼，视线便被一张涂抹了太多脂粉的脸塞满了，见小青楼里丽人儿们浑然若天成的妆容赏心悦目的他被眼前的的景象惊到了，下意识地便要撑起手往后缩。

    然后一动便是钻心痛的胳膊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般的活动，被包裹得异常结实的臂膀也不会容许他做出什么动作来。

    “哎呦哎呦，断了那么些根骨头，不老老实实躺着，还想起来干嘛，躺下吧躺下吧。”脸上能刮下来半斤脂粉的女人将魏长磐按回了温暖的被褥中，又给他掖了掖被角，“那天捡回你来的时候，都以为你熬不过去三天，这会儿就生龙活虎了，请郎中那十几两银子还真没白花....”

    这个女人絮絮叨叨的，又转过身去对着铜镜往头上发髻里插簪子，而后又风风火火的，端来一碗闻着便刺鼻的药，舀起一勺来给魏长磐喂到嘴边，后者纵是百般抗拒，仍是被这个女人捏着腮帮子把药灌了下去。

    被这样灌下一碗难以下咽汤药的魏长磐又被劈头盖脸扔过来几样东西，其中便有那柄他的匕首，这作为钱二爷遗物的东西魏长磐是极珍视的，他用还能活动的那条臂膀将匕首收入怀中，期间碰上胸前的那条硬物，原是块夹板。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浑身上下断的骨头怕是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老老实实躺着吧。”在铜镜前最后端详了一遍自己的女人很是满意，出屋前对魏长磐说道，“既然救你回来了，就万万没有扔你出去的道理。”

    “这是哪儿？”

    “武杭城，胭脂巷。”

    说罢惯束罗衫半露胸的女子便出去了，曳地的绫罗裙摆拖出门槛后，屋门便闭合了。

    嘈杂的声响又大了许多，那说书人讲起嬉笑的段落，琵琶也就弹起轻快的调子，却是他曾在小青楼里听过的，他叹了口气。

    魏长磐躺在柔软的被褥上，睁眼望着房梁，回想起先前的遭遇，恍如隔世。

    ....

    羽扇纶巾的烟雨楼副楼主扔下了曾经爱不释手的白羽扇，拔出了剑，在竭力护卫他和余文昭所乘的渡船逃窜。

    然而再如何摇橹的舟子，仍是比不上驾着马的骑射，那些有军籍身份的大尧官军有两人从容张开手中的弓弩，炫技般分别取那不会半点功夫的舟子左右眼，在船舱中俯身的魏长磐眼疾手快，将那浑然不觉死期将至的舟子往后扯了一把，这才令那舟子堪堪避开那两支箭。

    恼羞成怒的那两名骑射不再存猫耍耗子的心思，随后的两箭则是避无可避，钉入那舟子胸口。

    岸边传来肆意的笑，没了舟子摇橹的船渐渐慢了下来，很快便趋于静止，野河道旁的茂盛草木让那两名骑射的马蹄慢了下来，仅有二十余丈的距离，能让在这百人中射术也能排中上的二人，将至今仍龟缩在船舱中的烟雨楼贼子当成练手的箭垛。

    不住叫骂的二人出口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碎语，而张弓搭箭的分别瞄着船头船尾，以防其中的人狗急跳墙想要下水。

    其中一人有些沉不住气，先射了一箭，在余文昭脸旁几寸的地方擦过，让她忍不住一声惊呼，虽然片刻后便被魏长磐捂住嘴巴，声音依旧传到了岸边那两人的耳朵里。

    对视一眼后的那两人露出男子都心领神会的笑来，听先前那一声，像是个年纪轻的小娘哩。

    年纪稍长些留了几根胡子的骑射咽了口唾沫，在大尧的军伍中，能见着的女人绝对比能见到的将军要少，即便有，那也是某位将军的家眷，哪是他们这些大头兵能染指的？去驻地附近的窑子泻火，一年那点饷银能几次便没了，让几个血气方刚的光棍士卒见了胯下母马都有些上下打量异样眼神。

    这船舱里这会儿还躲着的，只有个半大小子和先前发声的年轻小娘。两人策马又靠近了些，距离那条船不过三丈，这二人都有十足把握不用几箭便射穿那薄薄一层船篷后将其中人射杀后回去交差。

    只是这般，未免也太可惜了些，两人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淫邪的火，便都一齐下马，将弓箭和外衣都丢在岸边，拔出马刀泅水摸了上去。

    都通水性的两名骑射分别向船头和船尾迫近，动静不小，可里面的两人却是毫无反应，只怕是被吓傻了，他们便更迫不及待地想要爬上船去。

    迎接他们的是刀。

    烟雨楼出逃的舟船中并没有多少金银，事实上滮湖湖心岛窖藏的银两已经空空如也，船中最多的还是刀剑。

    那柄斩 马刀形制的重刀魏长磐挥着劈下去时格外吃力，然而在水中毫无着力的年轻骑射也只能举起手中的马刀封挡，却被砸得沉入水中。

    方才爬上船尾，年长些的骑射愣了片刻，便要挺刀上前去偷袭魏长磐背心，却未曾防备脚下，一柄短剑以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刺入他小腹，为了轻骑机动的骑射极少披甲，更何况是外出操演归来。

    他万万没想到锁在阴影处的那小娘会突然起身刺他这一剑，后悔却晚了，拖着沉重斩 马刀的魏长磐抡起这柄难以驾驭的刀，斩去了他的脑袋。

    那沉入水中的年轻骑射才浮起，那年长骑射的脑袋便砸到了他的脸上，与之一同砸下的还有一柄沉重的斩 马刀。

    生平第一次杀人的魏长磐赶到船尾，死命摇着橹，靠岸后向船舱内喊道：

    “向东跑，一直向东跑，到了武杭城就安全了。”

    她跳上岸，跑。

    拾起那骑射遗留下来马刀的魏长磐掂了掂手中刀的分量，不是很重，他跑起来不会太累。

    他将船撑到那两名骑射的坐骑岸边，骑上其中的一匹，向身后逼近的滚滚烟尘举刀喊了声，随后朝与余文昭截然相反的方向跑。

    空有勇气的少年在弓马娴熟的骑射面前，能用得上，也就是勇气和运气而已。

    身后的骑士似乎是嫌一箭射死他不足以泄愤，亦或是那些与常见箭支大不相同的箭太过昂贵，用来杀他有些跌价，身后的骑射打了个唿哨，本来骑术就不怎好的魏长磐胯下坐骑猛的一顿，他便被掀下马来。

    被从容不迫几骑追逐的魏长磐不知挨了多少下，握刀的胳膊也被一刀来势凶猛的连鞘刀给劈砍得颓然下垂，他却强撑着一口气跑着，被身后终于耐心耗尽的骑士策马一蹄踹到他后心，他向前扑倒，滚到一处深坑里后昏迷。

    这深坑让他多断了好些骨头，却也让那些本是要补刀的骑射们离去了。

    钱二爷和栖山县张家枪所锤炼他的体魄在生死一瞬的刹那保全了他的性命。

    不知几多时的魏长磐从昏迷中清醒时，挣扎着爬出坑，而后又昏迷。

    身下又是吵嚷的叫好声伴着女子的娇笑传来，很累很累的魏长磐合上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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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男儿有泪不轻弹

    被扶将起来靠在两张叠起棉垫上的魏长磐，吞咽着面前小勺中飘着黄澄澄油花儿冒着热气的喷香鸡汤，前头昏沉的那些天他全靠米汤和汤药吊着命，这会儿一闻见鸡汤香气，空空如也的肚子顿时发出震天的声响。

    一盅鸡汤里的肉被悉心拆去了骨头，肉也炖得软烂，是涂抹着浓妆的女人带回来的。待到一盅汤一滴不漏都入了魏长磐腹中后，她打来一盆水，在铜镜前开始卸妆，并不顾及有魏长磐在场。

    拿着一块沾了水的布在脸上使劲反复擦拭后，厚重的脂粉将一整铜盆的水变浑浊后，被这个女人打开窗户，端起铜盆随手泼了出去，发出的声响却是落在水中的。

    卸去浓妆的女人，其实五官是极耐看的，玲珑五官生在小巧的面上，涂脂抹粉时的那股子妖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邻家有女初长成”之感。

    她对魏长磐解释道：“武杭城里啊，有条穿城而过的河，唤作龙浦河，城里百姓浣衣什么的用的都是这河水。”她摘下头上那些簪子饰品，“我长你几岁，你可以叫我翠姐，这儿是胭脂巷里一处平常的地方，你以后便知道了。”名叫翠姐的女人露出自讽的笑，又说。

    这个已经不是很年轻的女人舍不得用桃胶的护指，毕竟每天都得弹上两场各两个时辰有余的琵琶，若是天天都用，那就是笔好大的银钱开销。望了眼被弦勒得淤血青紫的食指，她摸着衣角缓解指腹上传来的酸痛。

    想着还是什么时候上街一趟去买几套最便宜的护指来支撑几天的翠姐终于卸下了头上的所有零碎，如瀑的长发盘了个松散的发髻，她对魏长磐没好气地说道：“还钱还钱。”

    “还什么钱？”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她一巴掌作势要拍到魏长磐头上，却半路想起了躺在床铺上的人断了十多根骨头，手势便由掌变爪，将他头发揉成了鸡窝，“请郎中，抓药，柴米油盐，你睡的这床铺盖，哪个不要钱？还有老娘累死累活伺候你这几十天，银子啊银子。”

    银子啊银子啊银子。

    好似催命般的声音在他脑中缭绕，让魏长磐不由地往被窝里缩了缩，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

    “前面我身上那些银子....”

    “你是说那十几两散碎银子？请了郎中以后抓了次药就一文不剩了。”她有些失望地缩了回来，“先前看你贴身衣裳，还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的落难小儿子，还想着等你家里人找上门来，就跟严老爹说的书那样，掏出许多金银来酬谢....”

    “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儿子，我只是栖....”想到什么的魏长磐声音戛然而止，刹那间的神情变化却逃不过对人情世故极其通晓的翠姐眼睛，她一皱眉，又接着追问道，“七？什么七？”

    然而想起出门在外行走江湖，切莫轻易透露自己根脚这一条的魏长磐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了话头，“我是怎么被救的？”

    一见魏长磐打开话匣子又合上的翠姐挑了挑眉，说道：“有两个赶大车的，见你横在路边，像是没气了，身子倒还热着，就想拉着你到城里，不曾想到这巷口的时候你像是不行了，这赶大车的人走南闯北，估计是怕你死在车上耽误事，就把你扔在巷口跑了，被出去买菜的孙妈妈捡来回来，当时这儿的所有人都觉着你还年轻，就这么死在那儿，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她语气平淡，将空了的盅从魏长磐面前收走，坐回梳妆的桌前，说道：“要谢就谢孙妈，那些药钱还其他零碎都是她垫的，我只不过是伺候你了些日子，她是这地儿洗菜做饭的一个老妈子。”

    “你身上那块玉是值些银子的，也没动，就给你收在那儿。”翠姐指了指魏长磐身旁的那个布包袱，“还有些你身上的零碎，那把小刀子也在里头，什么时候你能走动了再说罢。”

    “谢谢。”他轻轻地说。

    “什么？”没听清楚魏长磐言语的翠姐扭头说道。

    “谢谢。”

    “谢什么谢，要真想谢，就赶紧把欠着的银子还上，休养好了就老老实实回家，别让家里人担心。”话头绕来绕去又绕回了银子，让魏长磐一时也支吾住回不出话来。

    看出他窘迫的翠姐也不再去逗他，严肃了表情说道：“老娘伺候你是心甘情愿受累，银子什么的就当没说，可孙妈妈孤苦伶仃的，棺材本都掏出来花销在你身上了，这银子你可不能不还。”

    被窝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嗯”声。

    翠姐摇摇头，拿着空了的盅走了出去。

    虽说不算及冠，可到底已经长成了，还这般没担当，她对魏长磐的印象登时差了。

    缩进被窝里的少年郎竭力理着已成一团乱麻的事，宿州和江州交界处的野河道距离武杭城其实仅有三四十里距离，他那会儿被骑马的人追着，落进深坑里，挣出来的时候也摸不清东西南北，也站不起来，只能爬着，竟然被他侥幸爬到路边，还被大发善心的赶大车人拉到了武杭城。

    他不知道烟雨楼的人过了这几十天还能活下来几个，还有被他引开了追兵的余文昭跑到哪儿藏身，在江州还是出走宿州，他什么也不知晓，唯有身上依旧隐隐作痛的十几处和全然陌生的环境提醒着他，他是才杀了两个人逃到这儿的。

    血泼到他脸上的瞬间仿佛烫着他的皮肉，生平第一次杀人的魏长磐到此时方才又空闲细细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若不是全然不顾色字当头一把刀的那两名骑射，武道二层楼境界的魏长磐应对两名弓马娴熟以逸待劳的大尧骑射，断然没有半点取胜的理由。

    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要擦去上面似乎犹在血迹，魏长磐的手微微抖着，在大尧律法中，但凡擅杀甲士一人，都是得砍头的重罪，更何况他接连杀了两人，可他没有第二颗脑袋被砍。

    生平第一次，魏长磐对自己所在这国的律法产生了怀疑。

    大尧律法中同样对杀人不成反被杀的情形作出了详细的描述，如果行凶者手持利器，被夺刀反杀，无罪之余，若是受伤还有官府的嘉奖和行凶者的半数家财作为补偿，大尧百姓，不分贵贱，皆是如此。

    栖山县宣讲大尧律法的官吏跋山涉水到镇子上时，言之凿凿地说道，但凡有不平事，皆可到衙署击鼓鸣冤，自会还你个公道。

    可便是他所知，从栖山县前任知县，到江州刺史，松峰山山主那位身为江州将军的兄长，都和所谓“公道”，有些远。

    想这些干嘛，魏长磐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抛之脑后，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现在的情况早日找到文昭才是。

    ....

    “什么？能有什么事儿，做官和有钱人吃香喝辣，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差没啃树皮草根了。”翠姐碎碎念，“要说有什么大事，前些天好像还真有一桩，贴出来告示，说那槜李郡一个叫什么文绉绉名字的江湖门派做惯杀人越货的买卖，给官兵一窝端了，还有个一路货色的栖山县张家，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叫烟雨楼的江湖门派也就剩下了个楼主闺女，可惜瞧着挺好一姑娘，竟是做得出那些食人心肝的妖魔手段....”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魏长磐挥舞着还能动的一条胳膊一只手喊着。

    “哪儿能有错？告示上都写着，大红的印都在上面盖着，哪能有错？”翠姐赶忙将他蹬到地上的被褥抱起来重新给他盖上，“再受凉了，小心骨头长不好，下半辈子成个跛子。”

    她摆出瘸子的姿势走了几步，却没能如预想中那样吓住这个半大小子，他兀自喊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

    翠姐急了，生怕吵到下面的客人时，魏长磐的声音却一点点低了下来，只是使劲睁大眼睛，死犟着看她。

    “好了好了，这江湖里的乱七八糟，哪里是你小子能管得着的，好好养伤，也不知道你这浑身骨头是怎么断的，别是被人给打的。”翠姐突然压低了声音，“可别说你和告示上的烟雨楼和张家枪贼人有什么关系。”

    然而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头犟牛，是要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莫非你和那烟雨楼的闺女有什么....不过想来以你的年纪，也没可能吧？”转瞬间便猜出真相的的翠姐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这点猜疑，要这和那秋后问斩的女子有点什么关系，她还真不敢再收留这小子。

    “那些远得和自己没什么联系的事，去操这个心干嘛。”翠姐微微地摇头，“咸吃萝卜淡操心，还不如想想该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

    那圆睁的眼中缓缓的有晶莹出现，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是未到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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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门前流水尚能西

    武杭城虽是与栖山县城墙大体上如出一辙，规格却是相去甚远，仅是占地一项，便数十倍于后者。作为江州集一州繁华于一城的武杭，不是栖山县一个偏僻所在的小县城所能媲美。古来少战事，而今又是承平数十载的江州，此时好似如盛放到顶点牡丹般的倾国美人，极尽雍容之余，大尧国库每年三分之一的税收也尽出江州。

    城门尉的兵卒们在鲜亮的甲胄外套上了新发的厚实冬衣，手中的枪矛都架在一处，生起堆火来烘烤取暖，心思活络的还从附近的酒家里弄了两壶酒，摆在火堆旁，等着温热了好下肚暖身子。

    这种落霜的天儿，一大早起来守城门最是难熬，握着枪矛的手不多时便冻得僵硬了，只是不同于几个嗜酒如命的同僚德性，徐有功宁肯在灰堆里埋两个地瓜焐熟了，也不乐意用那点劣酒来让自己感到那么一会儿虚假的暖意，白花银子。

    担着副尉官职的徐有功，再怎么说也是正儿八经有着大尧武官身份的，虽说不高，才从八品，就连武杭城里许多富户给个笑脸的欠俸的芝麻绿豆小官，却管着近东面近千丈城墙上两座城门中的一座，手下有几十号人，都是混吃等死拿着全副披挂跑不了百步就气喘如牛的货色，让这位上过战阵的副尉看着着实扎眼，却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这几十号人，有多半都曾是城里的青皮无赖，过去整日做些偷鸡摸狗偷人家晾晒在外头肚兜的事，武杭衙门里也难定罪，抓起来在班房里蹲几天也就放了，出去以后更是变本加厉，他们家人无奈，托关系递银子，才谋来了这份没多少银子的闲差，不算入了军籍，故而也就是混吃等死而已。

    然而这些搅得许多江州摊贩和小家碧玉不得安宁的青皮无赖，披了轻甲拿上刀剑，骨子里却没变，还是嫩雏儿时便让司职调教的副尉徐有功弄得头疼不已，如今熬成了老人儿，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这方才点人是发觉少了两人，被另外还是东倒西歪满身酒气的三人含混说出所在，竟是醉倒在城里胭脂巷的一处下等窑子里。

    “吃喝嫖赌，沾了个齐全，要这些人作甚。”

    徐有功着实恼怒了起来，轮岗时这伙人干什么他虽说看不惯，也不便去管，这会儿竟然放肆到点人的时候还睡在哪处窑子里，知不知道城里这两天要砍人脑袋，正是要紧的时候，还在窑子里鬼混....

    他点起了旁边两个信得过的，都是乡下来谋生的年轻人，还算没被那几个青皮无赖沾染上那些不堪习气，要去那胭脂巷里捞人。

    一说要去胭脂巷，那两个同乡的年轻人都露出腼腆的笑来，却都有些欣喜，被徐有功看在眼里，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骂道：

    “那胭脂巷里的女人，都是吸人骨髓的妖精，生得一副魅惑人的皮囊，给你迷住，到时候给你身子骨和钱袋子都掏空了再破烂一样地扔出来。”

    那俩同乡的年轻人挨了这下后，也只是嘿嘿地笑，心里却想着那几个每次回来都脚步虚浮给他们绘声绘色讲起胭脂巷里女子的青皮无赖言语，相较之下他们乡下那些水灵姑娘顿时成了村姑那般的人。

    “得得得，等以后吃到苦头了，别怪老子当初没提醒过你们。”徐有功看了眼那两个都是心不在焉的年轻人，招呼着他们朝胭脂巷赶去。

    胭脂巷，顾名思义，也就大致明白了是何等的所在。不过胭脂巷内娼家也分个三六九等，从贩夫走卒光顾最下等的窑子到江州权贵富家子弟流连的楼子，都能在胭脂巷内占有一席之地。

    文人骚客，到武杭城，也少有不去胭脂巷做那雅事的，故而此地留下笔墨也是不少，其中最是出名的，莫过于那句“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龙浦涨腻，弃脂水也”，一语道尽胭脂巷娼家之盛。

    天微明，徐有功摆出生人勿进的脸色一马当先，两个同乡的年轻人跟在后头，这会儿胭脂巷历经了一夜的喧嚣，已然是极疲惫了，方才歇息便是沉寂的，这闯入的三人也没能掀起什么波澜，在一地狼藉的路上匆匆地赶着。

    那两个年轻人左顾右盼，一路上来都没能见到几个女子，即便有，也是打着哈欠的仆妇侍女，却让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这两人也偷撇了好几眼，确是和乡里头的婆姨们有些不一样，便是走路的姿态都能多出几分韵味来。

    徐有功急急地走着，这般大清早去捞人的事，他也已经做了不下三五次，次次让这位武杭城守城副尉相当不舒坦，他暗暗发誓，若是还有下次，那几个青皮无赖是万万要不得了。

    胭脂巷从头到尾也不过百来丈距离，按那几人的话说，应就在巷尾的一家里。按照胭脂巷的规矩，巷尾的几家，都是最下等窑子的所在，也就是得抛头露面出去拉客的，合夜之资倒也是最便宜的，半吊钱的一抓一大把，都是些贫家女儿，不得已才做了这行当，往往不过是一间屋，一床铺盖，一个灯笼挂在门前，一人坐在灯笼下，等着有人来买她们的身子，等着得了脏病以后当完所有能当的东西之后躺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胭脂巷从头到尾也不过百来丈距离，按那几人的话说，应就在巷尾的一家里。按照胭脂巷的规矩，巷尾的几家，都是最下等窑子的所在，也就是得抛头露面出去拉客的，合夜之资倒也是最便宜的，半吊钱的一抓一大把，都是些贫家女儿，不得已才做了这行当，往往不过是一间屋，一床铺盖，一个灯笼挂在门前，一人坐在灯笼下，等着有人来买她们的身子，等着得了脏病以后当完所有能当的东西之后躺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从巷头到巷尾，屋舍渐渐破旧了。

    他推门而入，是间不大的屋子，陈设寒酸，唯一能值点银子的便只有那张还算结实的床架，两条破被，裹着一看便知是赤条条的两男两女，徐有功辨认出了那两个男人的面容，正是那些青皮无赖中两个领头人物，便不由分说将这两人从两床棉絮都绽露在外的肮脏破被中拽出来。

    那同是身无寸缕两个女人见了陌生男人进来，又拿着兵器，当即便很有些害怕，抱着那两条破被竭力地朝远离他们的地方缩成小小的一团，偶然露出的春光让那两个年轻同乡看得目不转睛。

    这两个女人都不过是豆蔻的年华，说是女人，其实不过还是半大的小姑娘，在胭脂巷中却已经待了两年光景，对这些官兵虽然有些畏惧，却还不至于连讨要辛苦一夜银子的胆量都没有，当即便从破被中伸出一条胳膊来拽住正慌忙往身上套衣裳的两个青皮衣角，意思很明显，给钱才能走。

    “大爷的，这会儿没钱，改日再说。”两个青皮挣开了那两个小妓 女的手，对着徐有功谄媚道，“哎呦，哪还劳烦大人亲自到这儿来啊，别看这两个娘们儿小，本事却还有些，大人不妨也尝个鲜？”

    徐有功脸色难看起来，那两个青皮其中一人忙改口：“这小草窝里的货色，是配不上大人身份，咱哥俩享用便是，这就跟大人回了。”说罢衣裳穿得也差不离了，便要出门离去。

    那两个小妓 女中的一人见那两个青皮差不多要迈出门槛，不顾身上身无寸缕，便扑上去抱去一个青皮的腿，骂着，不让他走。

    徐有功微微地皱眉，在他眼中这些靠着出卖身体挣银子的女子，比起他手下的青皮无赖起来，其实也是一路货色，不过到底也勉强算是买卖，不给钱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他看了眼那两个青皮，被抱着腿的那人将身子往屋外挪了挪，那小妓 女便松开了手，慢慢爬回那张床，赤身裸体裹着肮脏的被，看着门前那两个仍是无动于衷的青皮。

    感到头有平时两个那么大的徐有功掏出钱袋，摸出两粒碎银来丢到破被上，不顾身后那两个小妓 女的言语，头也不回地走了，手下的人慌忙跟在后头。

    那屋的门敞开着着，被风吹得虚掩，又敞开了，吱呀吱呀的声音传得很远。

    这样过了很久，直到天都大亮了，胭脂巷中也开始有行人出现，那两个小妓 女中的一人才出来将门关上。

    目睹了这全过程的魏长磐重新躺了下来，被翠姐扶起来瞧瞧外头风光的他一抬头便见了此情此景。

    在他身旁的翠姐见他神色有异，嗤笑道：“这在胭脂巷里，每天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这些还是小的，最怕是那些大地方，稍有不慎，得罪的便是大人物，到时候免不了要被百般刁难，要是后台不硬，这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

    “好了，这乌七八糟的事也看过了，还是回去躺着罢，做什么行当都不容易啊。”

    有些辛酸流露的翠姐抽了抽鼻子，又抬头笑着说：“没做过这行当的人，哪里知道这行当的苦呢。”

    她在梳妆的铜镜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涂抹着厚重的脂粉，三教九流有三教九流的规矩，她这等人啊，也只能画着这浓妆了。

    屋外啊，龙浦河的水还在直往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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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

    今年武杭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日子，官府也在城东和城西两处城门口搭了施粥的棚子，每处每天都有两口大铁锅炖煮着掺了米糠杂粮的稠粥，排着队领，每人一碗，还偶有城里的富户发善心，拉来整车的米面散下去。

    即便是江州，今年的年成也是不好，更不说才遭了大旱蝗灾的临近徽州，一州之地竟是颗粒无收，全靠朝廷放下来的赈灾粮食，却仍是饿殍盈野的惨状，故而这年背井离乡流落来江州的饥民便足有数万之众。

    早先江州刺史府对这些饥民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而武随着这些人的涌入，武杭城内衙署每日报上来的案子便让所有衙役都忙得脚不沾地，不得已，这武杭城城门尉受了令，八处城门都不许饥民进城。

    城内乱相稍许缓和些后，武杭城内的文官老爷们又发现城外饥民中每日抬出来的尸体翻了数翻，连城外乱葬岗都掩埋不下，有的连裹尸的草席都没有，就这么搁在路边任由野狗啃食，大煞风景，这调拨出粮食施粥，又抽调衙署中人去将那些暴尸荒野的饥民妥善安葬，以免惊煞了出城赏雪贵人们，又污了她们的眼。

    然而胭脂巷中的女子，一年之中，除去正月初一能有空闲自娱。

    此后，便是良辰美景奈何天，泪眼装欢又一年。

    不过落雪了，胭脂巷也是难得落个清静，风雨无阻的嫖客，毕竟也是少数。

    巷头的几家，底子雄厚，自是不用忧心闲这一日会如何，只是巷尾那些大多只能挣一日铜板花销一日的，此时就免不了要饿肚子。

    在这胭脂巷中待了些日子，魏长磐不用翠姐相告，也大致清楚了武杭城内，不止胭脂巷一条巷子，穿城而过的龙浦河两岸河房，也多是声色之所。

    而魏长磐栖身的地儿，则是胭脂巷内为数不多不做皮肉生意的。

    年纪轻时也在这行当中厮混过的翠姐，一手下出轮琵琶细腻柔和，是小时被在乡下穷到活不下去去卖到胭脂巷后挨了不知多少下竹板子后学会的，奈何姿容不出彩，做不了当红的花魁，仅能当个清倌而已，却是侥幸能卖艺不卖身的。

    而后嘛，翠姐不提，他也不去问。

    胭脂巷中段位置的二层楼子，纵是有些破旧了，每月的租子也得有十两银子，在这仅有三人的地方，二层楼四间屋，两间小的由严老爹和孙妈妈分别住着，稍大的两间一间原本堆着杂物，另一间则是翠姐居所，前者同时也是她梳妆的地方，怎奈何忽的多出魏长磐这么个大活人来，便只能将那些杂物都扔出去，这才腾出地方来。

    为此，最是可惜东西的严老爹有意无意在他面前念叨了好些次，这个吝啬在胭脂巷里也是小有名气的说书人，干瘦得一身补丁摞补丁的长衫挂在身上。当初也是走投无路饿倒在这门前，被好心的孙妈妈救起了，灌下一碗米汤，便回过魂来，自此便在这儿说书为生，收的银子中八成被收上来补贴楼里开销，其余的便留给严老爹自己喝酒了。

    至于孙妈妈，在胭脂巷内一家大青楼做了半辈子的老妈子活计，是出了名的好心。只可惜有次无意间坏了楼里规矩，给赶将出去，便和翠姐一道搭伙过日子。

    胭脂巷里客人宿醉后一早空着肚子出门，除去粥糕担子能果腹以外，稍许有些身份的，都不乐意光顾这难免有些有失身份的粥糕挑子，孙妈妈看准了这些客人心思，便让翠姐花些本钱将楼子里一层规整规整，她再做些精点心，便是一条财路，虽不能算是日进斗金的买卖，可若是遇上哪位才一掷千金的豪客光临，吃得称心了，随手打赏便是笔相当可观银钱。

    只是这种要运气才能的事儿也不是天天能碰上的，故而最为靠谱的进项，一小半是严老爹的说书，一大半则是翠姐一手琵琶和姿色。

    在胭脂巷内，最少也得有一钱银子合夜之资，是条不成文的规矩，胭脂巷内女子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厨子马夫小厮杂役，花销不起这一钱银子，可也得找些乐子，严老爹的说书也就成了这些人忙里偷闲的调剂，午后到入夜前，这楼里一层楼的摆设便都撤了，让拿着板凳的这伙人都进来听说书，听到紧要处卖个关子，如雨的铜板和出现不多的碎银便一齐掷上来。

    待到严老爹说到口干舌燥时，翠姐也差不多该下来给他解围，一手琵琶弹着晃晃悠悠的调子，和她有意无意露出的肌肤一道，像是要把这些人的魂儿都勾走了，他们兜里本是留着赌的几枚铜板也就不由地送了上来。

    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厨子马夫小厮杂役而言，严老爹唾沫横飞说起历朝历代有名的王侯将相时困得像是要打盹，可一提起江湖上的奇人异事，便都一个个竖起耳朵来听，讲到打斗场面时更是如此，翠姐轮捻快得让人看不清手势，严老爹再一拍醒木，火候便到了。

    已经能下地的魏长磐帮着孙妈妈收拾完早上吃点心客人用过的碗筷，行走得稍快些，矮胖孙妈妈的声音便又传来：

    “磐子磐子，当心些，腿脚还没好利索，这些活儿就那姓严的老东西做。”

    其实魏长磐伤势远好的比翠姐孙妈妈口中的要快，甚至于比他自己预料中也要快上两旬，前几日拆了夹板，原本想着差不多今日可以下地走动，他却已然发觉身上那十几处断骨却已经几近恢复如初，甚至到了可以练拳的程度。

    不知何时被孙妈妈起了个磐子小名的魏长磐一脱出了孙妈妈视线，便端着手中碗筷健步如飞朝龙浦河边走去。胭脂巷里巷头巷尾两口井都远了些，也就是吃水时才去挑，浣衣刷碗什么的，还是走几步便到了的河边方便。

    早些年胭脂巷里吃水也是从龙浦河中取的，只是而今上游开了家染坊，这河的水吃到嘴里便总有些苦味，这才去井里取水。

    昨夜雪停了，天却还是极冷的，屋瓦上留着残雪。日头升到天正中时龙浦河的岸边还结着薄薄的一层冰，不是晶莹剔透，还带了黑紫的色彩，想来上游那家染坊倒也是真材实料。

    魏长磐用拳敲碎上面的冰，在岸边青石的台阶上将木桶伸下去，撇了撇旁边的脏沫子，才打上一桶水来，将碗筷放进去刷洗。

    天冷，杯盘碗盏上面残留的渣滓也牢牢得冻在上面，水泡也化不开，他往上面哈着气，带着温度的白气扑到上面，这些渣滓不多时也就化开了，没什么油水，洗起来也不难。

    老丝瓜彻底干枯后上面的筋被魏长磐剥掉外面的壳以后得到，刷起碗筷来就能事半功倍。

    身上穿着严老爹旧棉袄，明显短了一截，露出曾被断骨戳破皮肉的手腕来，伤疤犹可怖，将息了三个月，另一只手稍用些力捏上去却还带着隐痛。

    实在是不能苛责翠姐找来的那接骨郎中手段不够高明，那日魏长磐一路颠簸被赶大车的人拉来，身上断骨中有几处都戳破皮肉，续接了三次才都找齐全了，累得那郎中给翠姐开方子抓药时啧啧称奇，说是没见过断了这么多骨头还能撑到现在的，断骨没戳破脏腑也算是福大命大，又多要了三两银子辛苦钱才走。

    这些事翠姐也都跟他说了，昨晚在一楼的饭桌上点着油灯，她娴熟至极地打着算盘，像是个称职的账房先生。

    魏长磐看着她打着算盘，翠姐一面翻着孙妈妈记的帐，一面和另外两人核对些细节。

    三十七两三钱五分，抹去零头，三十七两三钱，再划掉魏长磐这两日帮着做事的酬劳，多扣点，也就还剩三十七两。

    “这银子你怎么还呢。”翠姐拨拉完了算盘，笔沾了沾墨，在一旁的账本上记下这几个字，谈不上有任何风骨技法，甚至算不得好看。

    “我还。”

    “拿什么还？你兜里那点散碎银子已经扣掉了，托人捎带消息给你家里人？还是把你身上的那把小刀子和玉当了？”

    “都不是。”

    “我干活，给你们干活还债，还完了我再走。”

    借着昏黄摇曳的菜油灯，他看着眼前的翠姐，这个不浓妆的女子脸在晃动的灯火映照下愈发显得容颜衰老，额上的皱纹也深如刀刻斧凿。

    “不需要。”她摇头，将手从油腻的桌上抬起，端在大腿上，“这里有三个人，养活我们自己足够了，做活的人也足够了，不需要再来个小厮，更何况你现在的样子，哪里干的动重活。”

    孙妈妈有些不忍心了，轻轻地拽了拽翠姐磨损了平纹细布裙装的衣角，却被翠姐悄悄地拍开了。

    “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不好，偏要赖在女人的地方干活，你还会些什么？”她厉声说，“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干嘛留在这里消磨青春。”

    去四方....被松峰山和割鹿台的人追杀到天涯海角么....

    有那块写着难看张字的铁牌的人，滮湖上的人，活下来的，还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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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   他乡故乡

    “不去？”翠姐的眉由于诧异高高挑起，孙妈妈松开了她衣角，转而又在桌底下使劲踩魏长磐脚面，却不曾踩的是四仰八叉瘫坐着的严老爹，疼得他差点将手里那半碗米酒给扔喽。

    孙妈妈没什么家人，这几年着实攒下些银钱来，不说能置办宅子，藏钱小木匣里随便一掏便有小一百两银子。翠姐先前对魏长磐郑重其事所说的“棺材本”，其实不论对她还是对孙妈妈而言都只能算是笔不大的数目。

    然而武杭米贵，但凡能安居下来，皆是不易，断然没有将银子随手抛出去的道理，不过早年生养过一胎的孙妈妈当初一见着魏长磐，便觉着和自己的狗娃子有些像，心里没来头的有些动了，这才出钱出力将他救下来，也不图什么报偿。

    这几天变着花样给魏长磐做些补身子吃食的孙妈妈，脚下愈发使劲，给严老爹整得那叫一龇牙咧嘴。见魏长磐仍是不为所动，也不敢再加力，生怕伤着他身上哪处断骨。

    滮湖这会儿还由江州衙署中人和兵丁掌握，即便是回去了，也找不着烟雨楼的人，想必栖山县张家枪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要知道，这两个江湖门派，至今还都挂着匪类的名头，同时算是张家枪和烟雨楼中人的魏长磐，大概也是城门口告示上那几张画像同党一般的人物，要是贸然出了武杭城，凭他这重伤方愈的身手，只怕是从三两个捕快手中走脱都不容易，更不消说松峰山与割鹿台的那些虎狼。

    钱二爷和张五这两年，对魏长磐的看重可谓是与日俱增，隐隐也有了在张家枪中这一代人中领衔的姿态，按理来说这类年纪轻轻的后患是最忌讳留下条性命来的，只是被那骑射存了玩弄致死的心思，他才侥幸存活下来。

    这些天也逐渐梳理出这些来的魏长磐，对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分量心知肚明，莫说要去杀上松峰山和地址都不知在何处的割鹿台寻仇，只怕刚走进松峰山山门便得丢命。

    他很怕死。

    没有英雄儿女死则死矣的激昂大义，也没有大盗醉酒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胆。

    魏长磐才过了没两年不用饿肚子的日子，不想就这么死了。

    当钱二爷缥缈的魂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从心底升起的除去哀思以外，还有无边无垠的恐惧，他害怕就这么变成一团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害怕再也见不着活着的人，这恐惧大到压过了兴许他本该有对杀他师父人的愤怒，恐惧像是盆冰的水，就这么淋头浇下来，霎时间就把他的怒火浇熄了。

    这在别人的眼里，或许会被骂成忘恩负义的吧。

    他的脑袋一点点低垂下去，不敢去对上翠姐的眼神。

    桌山的菜油灯芯噼啵着，严老爹嘴里又开始念叨，啥事不干就这么干点着两根灯芯，多费油，说罢拿起根筷子来把其中一根灯芯给挑了出来。

    眼见魏长磐一声不吭，翠姐也头疼起来，又抬手对着眼前的算盘好一阵拨拉，弹惯了琵琶的手指打起算盘也仍是有力的，算盘珠碰撞发出的声响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被紧闭的门板给挡了回来，如此往复，便小了。

    一刻的时间，翠姐终于在算盘上拨拉出了结果：

    “一月一两二钱银子，包吃包住，扣掉二钱银子，满打满算一两银子工钱，七钱银子来还账，三钱银子给你自个儿，也得四年多才能还清。”

    “你可想清楚喽，你这才几岁。”翠姐说出这话后，孙妈妈赶忙开口，“哪怕是出去胭脂巷里随便哪家，工钱也必咱这儿多些，怪不得小翠小气，实在是这地方也小，人手是紧，可要是再多的工钱，也给不出来了，实在不行，你走就走罢，老婆子这点银子，不要也罢，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捎回来也好。”

    言外之意，竟是打算连这银子也不要了的孙妈妈，只想着这越瞧越和自己儿子想象的小伙子，早早走出这不知蹉跎了不知多少男子光阴的胭脂巷。

    “孙妈妈。”翠姐才想止住孙妈妈说话，却已晚了：“是去是留，看着办吧。”

    她想着，若是这小子走了也好，这般不堪品性显露出来，便是强留下来，也不是什么好事，还给这儿留个祸患。

    只是可怜了孙妈妈，白白送出这么些银子去....

    “好。”魏长磐却抬起头来，答应了。

    “要走？”此言一出，翠姐也就再不客气了，指向门板，“轻便，不然一晚上的房钱可没人帮你付。”

    魏长磐被她吓了吓，忙摆手道：“不是不是，我说是留下来干活挣银子还钱，欠了银子，哪有不还清人家债就走的道理。”

    翠姐严老爹孙妈妈都愣住了。

    于是乎武杭城胭脂巷里一栋旧楼子里多了个小厮。

    ....

    【历史】

    大尧烈帝四年的冬，对如飞蝗过境一般涌入江州的临近州县饥民而言，老天爷不管下头百姓死活，拼命往下落雪的同时，要了来自徽州宿州两州数十万饥民中半数的命，这些没有御寒衣物的人在吃光所有能找到的蛇鼠走兽之后，又啃完了郡城县城外所有的草根树皮，然后就只能拖着浮肿的四肢爬到那些紧闭的城门前，在茫茫一片的雪中等死。

    粥棚和富户施舍出去米粮对与日俱增的饥民而言只能算是杯水车薪，粥棚每口熬煮了数百人分量的稠粥，饥民排起的长龙中能到的仅有半数，施粥的人无奈，在还有半锅粥的时候往里加清水，将稠粥搅成一锅稀饭，纵是如此，还是有八成的人只能空着碗回去。

    当江州的官员们想要加大赈济力度时，掌管粮仓的官吏向他们发出了警告，大尧粮仓中地处江州也是储粮最多的嘉禾仓，原先最少也有五百万石的米粮，而今却仅剩一百八十万石而已，要在提供大尧江州官军用度的同时，再调出粮食来，只怕是捉襟见肘。

    从邻近州府买粮？有大尧粮仓称谓的江州尚且如此，邻近几州自顾不暇，哪里还能调得出粮食来。

    江州刺史府邻近年关，手里能调拨的银子也还有相当可观的数量，却换不来粮食，只能眼睁睁看着紧闭的城门外，饿殍和还剩一口气的饥民在雪地上横着，黑压压的，在尤其注重政绩的江州刺史看来格外扎眼，却又无计可施。

    大尧朝廷的诏书送到了徽州宿州两位刺史的手中，减免这两州各自三年赋税，跟着诏书来的还有从国库中发配来的，江州今年新缴的米粮，解了这两州燃眉之急，灾情也就不再糜烂下去。历朝历代的农民，但凡还有一口饭吃来吊着气，都是不愿背井离乡，死后去做那孤魂野鬼，徽州宿州饥荒之严峻，也就可管中窥豹。

    然而在徽州宿州灾情得以消减时，大尧京城龙椅上的烈帝则向江州刺史府发出了言辞最是严厉的诏书，责备这位江州刺史无能，后者有口莫辩，对辖境内饥民的赈济力度若是再加大，便是江州本州的百姓都极有可能有许多熬不过这个冬天。

    江州刺史上疏为自己辩护的奏章中解释了为何江州饥民亡者远超徽州宿州两州，以及江州嘉禾仓再也拿不出更多粮食来的事实，却令大尧京城龙椅上的那位皇帝龙颜大怒，责成这位封疆大吏在一月内将江州饥民冻饿而死的数量下降到一个极低数字，嘉禾仓也必须为他来年春的北伐提供不少于二百万石粮草的支持。

    这个在江州即便是丰年也是少有的粮草数目，在几次三番的上疏后降到一百八十万石，再降到一百五十万石，最后到一百二十万石，再无商量的余地，江州刺史才在掏空嘉禾仓最后一粒米的情况下凑够。

    至于这位大尧皇帝北伐的结局，《逸书·谥法》有云：武而不遂曰烈。

    想要效仿祖辈武功的这位皇帝，穷其一生想要将自己旗插到北方那些寒苦草原的土地上，为此不顾大尧东南灾情，然三次北伐皆饮恨。

    登基以后便急欲想要证明自己的皇帝最后在了第三次北伐的归途中驾崩，在溅满泥水的辇辂里，他一生的宏愿，和碌碌的车马声一样，都消散了。

    后世的史官在评价这位大尧的皇帝时，痛惜这位英年早逝的皇帝如果没有那三次北伐，而是一如前朝的帝王做个守成之主，以他在北伐中展露的惊才艳艳，大尧在史家笔下未尝不会再添五十年乃至百年盛世国祚。

    兴师动众，以举国之力去抢夺北方那些贫瘠的土地，是历代志在开疆拓土帝王的志向，然而北方的草原上同样会出现的雄鹰，让那些雄才伟略的帝王们，只能带着两败俱伤后的大军回乡，带着草原上的牛马和美丽的异族公主，还有不知多少人就这么葬在他乡。

    每一个想要开辟疆土的帝王，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不过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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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一   义薄云天

    江州但凡有城墙的郡县，城门大多是紧闭的，槜李郡郡城也不例外。而城墙约莫是久无战事未曾修补的缘故，脱落的城砖便有相当数量，坑洼之多，足以令任何一名身手稍微矫健的年轻人攀上那不高的城垛。

    在城外搭了窝棚等死的饥民，而今能做到这点的已然不多，然而即便是距离徽州最远的二郡，槜李郡郡城外的饥民依旧多到槜李郡守要在至少五十名刀剑出鞘护卫中才敢出城慰问的田地，这些等死的人中不乏有武道境界傍身的人物，选择铤而走险翻越城墙夜盗槜李郡粮铺，却被守在周围的兵卒擒杀当场。

    周铁蛋躺在被挖出一个容身地方的稻草堆里，身上身下都是被晾晒干的稻草，其中偶然能发现的稻米都被他搜集起来，塞到嘴里咀嚼，待到嚼成小小的一股米浆，在和着一口雪咽下去，便能给他一种刚刚吃了满满一口白米饭的错觉。

    他没有生火，稻草堆里却比外头暖和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就在这里趟着，终日在半梦半醒间昏沉，不必抬头看到自己破衣烂衫下难掩干瘪的腹和根根夯出的肋骨，周铁蛋似乎也不觉着自己有多饿了。

    肚子已经不屑于在发出咕咕的声响和阵痛来的周铁蛋，脑子已经迟钝到抬起的是左手还是右手都得分辨的地步，却还是不肯出去觅食。

    最早流落来江州的人中便有他，早先还被一好心庄户人家收留下来，管了十几顿饱饭后，得知这消息的饥民便蜂拥而至，几百人半乞讨半抢掠，将这庄户人家存粮吃得干干净净，还有靠他奶奶吃饱肚子忘恩负义的，给人家黄花大闺女糟蹋了，官府的人来了以后也没法子找出那人来，只能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道理，将到过那庄户人家的男人都押到官府去挨三十下板子，却也不给他们吃牢饭的机会，又将这伙人重新押到城外后闭上城门。

    这稻草堆在这会儿的城外，是仅比有被当地人家收留差的去处，能遮风挡雪还暖和，比那些破布树杈子搭起来的漏风窝棚要强上许多，坏处便是这些一人高的稻草堆都垛在田间地头，距离官府施粥的棚子太远。

    遍布全身的痒传来，周铁蛋不用看也清楚那些原本寄身于稻草堆中的虱子跳蚤在做崇，这从他钻进这稻草堆里的第一天起便知道了，只是和出去挨冻比起来，这点痒便无伤大雅。

    “吸吧吸吧吸吧....”他对着身上那些肚子滚圆有黄豆大小的虱子有气无力地说，“饿死爷一个，喂饱一群，也算是做了件善事。”

    周铁蛋翻了个身，将受了杖刑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伤处正散发着难闻的腐败气味，唯一的好处便是天冷，还不至于生蛆，只是就这么拖着，总也好不了，也不痛。

    隐隐的，他嗅到有熬煮粮食的香气，多半又到了施粥的时候，这会儿能抢到一碗稠粥的都是狠角色，没有这能耐的，便只能凑近了闻两下粥香，饿到没气力走动的，连这粥香也闻不着。

    要周铁蛋拖着步子走到粥棚前不难，可要是凭着他那两下抢到一碗粥，只能说是天方夜谭，能凑近些闻两下已能算是万幸，就不用空耗气力了，而且他一旦出了这稻草堆，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得被人鸠占鹊巢，几天攒下来的气力说不定还不够揪人出来。

    然而稻草堆里零零落落散着的稻米这会儿已经不容易找到，拨开稻草翻找两三个时辰得来的一小把连攥都攥不住。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心里是这样安慰自个儿，他眼前却没来头地浮现出老家徽州那地儿的吃食，喷香的肉汤上洒了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翠绿香菜，凑在碗边喝口，便能沾上满嘴的油花儿，还有那加了红澄澄辣子油的格拉条，加了焯水的豆芽和花生，拿筷子拌拌，金黄粗长的面条儿沾上辣子油送进嘴里....

    这会儿要是让他敞开了吃这格拉条，最少也能干下五大碗，不，十大碗！

    原本干燥很久了的口腔中生出津 液来，周铁蛋想着故乡吃食的滋味，一面将早先藏起来舍不得吃的六十七粒稻谷中排出二十粒来，又伸手出去抓了把和着些许泥污的雪，另一只手将那些半数都是瘪了的稻谷送进嘴里，上下门牙和舌头合力，将外头那层吃进去会卡在喉咙里的谷壳和内里白胖的稻米分开，又把门牙和嘴唇之间存着的谷壳小心吐在手心里。

    槽牙将嘴里那些或是饱满或是干瘪的米碾碎以后，混着唾液，竟是生出了一点甜味来。周铁蛋将那股米浆汇聚到舌尖上后，把另一只手上那团捂得已经有些化了的雪送进嘴里，然后囫囵吞下，泥沙刮擦着他的喉咙和口腔，带着一点痛，像是辣子。

    这片刻的满足后便是凉，从他嘴里自上而下席卷的凉意到他的肚子时发出了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绞痛，许久没有硬货到来的肚子禁不起这般粗暴的对待，终于发出些动静来。

    要窜稀，周铁蛋急了，要是饿久了再来这折腾一遭，只怕是得去见阎王爷。然而肚子里的风云变色和身后里有什么玩意儿呼之欲出的感觉不像是作伪，要是再不钻出去，只怕他在接下来就得睡在自个儿的屎里....

    急中生智的他终于找寻到了凭现在匮乏脑力现在所能找到的最好主意，他将一根手指硬生生塞到了那正呼之欲出的地儿，强行堵住了那股汹涌浪潮的来势。

    这极难的活计与那位提倡堵不如疏的治水能吏理念背道而驰，可如若论起难易，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汹涌的浪潮被周铁蛋以大毅力遏制在了狭窄的出口处，不甘地发出几声哀咛后退却了。

    他松了口气，打算撤回那根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指头，然而刚稍有松动的一刹那，那狡诈的浪潮再度卷土重来，周铁蛋才稍有松懈的防线逐渐有溃散的趋势，却被他一咬牙，强行将那根指头推进两寸，孤军深入到最后一根指节都没入其中时，那浪潮终是老老实实平复下来。

    周铁蛋深深凹进去的脸颊上带着得胜不易的微笑和冷汗，他心神全被这牵引，全然未曾注意到越来越近的脚步。

    稻草堆侧面他用来遮掩洞口的稻草被人用剑鞘戳散了，感到外面扑面而来寒意的周铁蛋用家乡话骂了两句，也仅限于两句，因为再多骂先前吃进去的那二十粒稻谷估摸着也就白吃了。

    “堵上，堵上....”他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又说了两句。

    “松峰山弟子，来给诸位送粮来了。”先前拿着剑鞘戳稻草堆的人开口，中气十足全然不像有半点挨饿的声音让周铁蛋生出念想来，还有外头传来的，久久未曾闻到的香。

    戳破稻草堆那层薄薄屏障，臭不可闻的秽气扑面而来，让那素来极重清洁的松峰山弟子当即便想掩鼻离去，想起出山门前那新任外山管事传来山主严令，也只能强忍着挤出笑来说道：

    “每人两张饼子，一碗粥，不怕不够。”说罢便轻轻将手中的饼子扔进去，那碗还冒着热气白粥放在洞口。

    那两张滚圆的饼子滚到稻草堆里形容枯槁的饥民脸上，被后者一把抓住后用嘴撕下半张后往嘴里塞，干冷的饼子是难下咽的，他被噎住后却依旧玩命往嘴里塞那张许多人都不愿看一眼的饼子。

    “慢点儿吃，慢点儿吃，不够后头还有。”松峰弟子低下身，像是要劝他，却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稻草堆里的周铁蛋将那口饼子吞下去，呜咽着，摇晃着头，用十指捏着那张饼子，向稻草堆洞口的松峰山弟子磕头不停，嘴里含混的，说些感恩戴德的话。

    这松峰山弟子笑笑起身，转身望向身后的情形，大车上堆叠得和小山一样高的饼子，需要两人合抱的木桶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白粥，围在大车周围松峰山弟子服饰的人抬剑，将那些拿些锅碗瓢盆的饥民挡在大车外，仅留可供一人上前的道，大车上站着的两人一人发饼子一人拿着葫芦瓢，给大车旁饥民手里的盆碗装满白粥，又往上头放了两张有两只手掌大小的饼子，才去招呼下一个人。

    槜李郡郡城外，武杭城外，栖山县城外，渔鄞郡城外，松峰山的大车的来到给了徽州宿州二州的饥民们活下去的更大可能，五百多辆大车，其中还有许多由耕牛拉着，极不体面，而带来的却是救命的食粮。

    松峰山山主高旭以几近未卜先知的能力，在江州秋收时便开出高价大肆收购米粮，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位新晋的江州江湖共主为何会需要这么大一笔粮食，却也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在绝大多数银子都是通过借贷手段得来的情况下，高旭在徽州宿州二州饥荒的消息刚传入江州时便囤积了数十万石的粮食，为此甚至将松峰山田产出卖大半。

    此举甚至为身在京城的烈帝所知，高旭被冠上高云天的名头传入这位大尧皇帝所知，后者龙颜大悦之余，高旭江州江湖共主的身份也被这位帝王认可。

    数十万石粮食换一个江州江湖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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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二   秋后当问斩

    当松峰山山主高旭救人性命于水火之中的义举传遍江州与徽州宿州二州之际，作为江州州城所在的武汉城，也做出些表示来，江州织造局督办亲手所产两千件棉衣被放到城门外的饥民手中，还有城内粮仓所能调拨出来最多的粮食，让东西两处城门外熬煮的粥锅数量也翻了一番。

    这些俱都是江州刺史所为了保住自己官帽子所能竭力做的全部举动，否则户部一年一度的考评他不论在怎样去疏通关节，都是板上钉钉的下等无疑，唯有此刻殚精竭虑为那位皇帝的北伐大业分忧，才能在江州这个最是肥腴不过的所在继续做他的封疆大吏。

    武杭城内今年少有点题所谓瑞雪兆丰年一流的诗词曲赋，哪怕是城里有名的诗家都不约而同保持沉默。

    许多城墙以外的饥民尸首已经多到无法收敛的程度，枭鸟和野狗肆无忌惮地啃食着尚还有一口气的人，而身旁稍微还有点气力的人也不去驱赶，只是待到这些肥圆鸟兽心满意足离去时，才爬上前去啃一口肉。

    所谓易子而食，在素来以富饶著称的江州发生，不得不说是一种讽刺。

    江州官道旁，还有膀大腰圆的屠子磨刀霍霍，旁边有沸水大锅，售卖所谓两脚羊，一斤不过五十文，适时吃人尸的野狗肉尚且要三百文钱一斤。两脚羊，便是人，只有双脚。

    松峰山山主高旭的大车救了相当数量的饥民，可毕竟不是全部。

    江州商贾的产业多也萧条了，一是各地封城的令阻滞了货物与银钱的流通，二是现在即便是车队行在江州官道上，如无足够人手护送，都会遭到已经饿疯了饥民的袭击，一旦找寻到任何能吃的东西便往嘴里塞，全然不顾车夫和路护镖师的鞭打，同时也会将哪怕是马嚼头在内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掳掠一空。

    与商贾产业一同萧条下来的还有江州的烟月场所，毕竟饱暖思淫 欲，若无饱暖，何来淫 欲滋生？武杭城胭脂巷的客人也便日渐消减了，原先见面就得十两银子的头牌，而今合夜之资不过区区二十两白银而已。

    胭脂巷里青楼的生意差了，翠姐经营的楼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来这儿用早点的客人少了不说，就连严老爹午后的说书，听客都少了许多，往往说到口干舌燥，掷上来的也仅有稀稀拉拉的铜板，甚至还不够孙妈妈每日出去采买的菜钱。

    纵是孙妈妈有一文钱掰成两瓣花本事，魏长磐还是眼见每日菜肴的分量愈发少了，严老爹的米酒也开始掺水，翠姐每次往脸上涂抹脂粉时都得长吁短叹一阵，妆容也淡了，在他看来却更好看些。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晚合上门板后，翠姐将人都召集齐了，将账本摊在厅堂里的榆木饭桌上，“这两月，进项还不及亏掉银子的零头，这楼每开一天，都是在往里亏银子，倒不如早早把门关了。”

    翠姐说着，瞧了眼正拿着块破烂抹布擦桌椅的魏长磐，虽说手脚是勤快利索的，干活也从不偷懒，是难得的小厮，在来客每况愈下的情形前，这点活计就算是三人应付都绰绰有余，这会儿再多个小厮就显得有些画蛇添足了。

    “磐子你过来。”

    翠姐唤着正拿着那块破布对一处油渍一擦再擦的魏长磐，他当了小厮后，楼里物事表面那层陈年积垢都没了，厅堂里整个的也亮堂了起来，这处原本在胭脂巷中远算不上规整用饭听书的楼子，此时俨然比胭脂巷里数一数二的青楼都要齐整许多。

    还在镇上那会儿，小青楼里的丽人儿们什么都好说话，唯有楼里清洁这一块是万万打不得马虎眼的，角落里的灰尘都容不下，若是被小竹儿找寻到几处，那魏长磐那天非得少吃一碗饭不可。

    故而哪怕是在自家那间小草屋里，他同样凡事以整洁为先。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崔小山如是说。

    “活干得不错，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翠姐紧接着又是话锋一转，“可这会儿楼里的境况你也见着了，实在是要不了再来个小厮，现在这惨淡经营的境况，只怕再不用三五个月，胭脂巷里只怕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翠姐的言外之意，出乎魏长磐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现如今胭脂巷乃至武杭城里那一处生意人家不在让多余的人手卷铺盖回家？说句公道话，翠姐这旁敲侧击的法子已经比不知多少心狠手辣之辈，直接将人铺盖扔出去扫地出门不给半点盘缠的手段好上太多。

    孙妈妈刚要开口打圆场，却被翠姐以眼神止住了，这个历经了不少疾苦的老妈妈也知晓这会儿楼子里的难处，只能是欲说还休。

    而严老爹此时照旧是装聋作哑，既无半点赞同翠姐的意思，也无丝毫替魏长磐维护的打算，这个邋遢的半老汉在这种场合从来只是看着油灯明暗，若是稍亮了，费油多些，便要将那灯芯捻暗点。

    心里明白了翠姐意思，多半是要他卷铺盖走人了。魏长磐低头盯着自个儿的脚尖，却也不说话，只是这么干耗着。

    这会儿要是被赶出门去，不暴露武道境界多半是找不到一份能填饱肚子的活计的，更别提再去还三十多两银子的债。

    凭他在山上水里刨食的本事，在雪这样大的冬天出城到饿殍遍野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的城外独自活上几月，也是件让人心惊胆战的事，更何况还有那些想要杀他的人。

    所以他哪怕是就在这没皮没脸干耗着，也不能就这么出去自寻死路。

    “得了得了，瞧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翠姐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神情无奈，“毕竟眼下城里城外都不安生，这会儿赶你出去，伤还没好利索，把命丢了怎么办，谁来还老娘的银子。”

    “活儿你先干着，只是你拿到手的银子可就得没了，谁让磐子你这么能吃，干活儿能一个顶俩，怎的吃饭还能一个顶俩。”

    翠姐摊摊指腹粗糙的手，长久没舍得用桃胶的护指，指腹内里已然长了老茧，再弹琵琶时便不会次次都被弦勒得青紫肿胀，桃胶护指的银钱也就省下来了。

    她不是没动过真把魏长磐扫地出门的念头，只是银子没人来还，说不得还是作孽的事，让有些信佛的翠姐也就作罢了。

    “明儿个我起个大早，说是城东新放进来一批卖菜的，便宜些，去晚了说不得就没了。”孙妈妈说道，“磐子身子骨还没好全，瞧瞧有没有新鲜棒骨，回来炖汤，也是给大家伙开开荤。”

    “我少动点....吃少点。”

    “那今年就不置办冬衣了。”

    其余三人都说了能帮楼里减免开支的言语，唯有将装聋作痴这门功夫修炼到极精深地步的严老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偷摸着将位置移到了靠近上楼梯的地方准备溜之大吉。

    “老严呐。”翠姐不知何时绕过来封住了严老爹退路，俯下身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您瞧瞧您这身子骨，不喝酒说不准不是更硬朗些，还兑什么水啊，不喝不就得了。”

    “先贤有云....”读过两年书的严老爹嘴里嘟囔着。

    “去！”

    孙妈妈和翠姐喝道，严老爹便舍下那只还有浅浅小半酒水的酒碗抱头鼠窜。

    “城外死了这么多人，城里还要砍人脑袋，真不知道那帮官老爷脑袋里想的是些啥。”

    终于逮到严老爹的孙妈妈嘴里念叨，手抓着在魏长磐面前颜面尽失的严老爹长衫后领。

    “砍脑袋，砍什么脑袋，砍谁的脑袋？”翠姐漫不经心地问，手上却还揪着严老爹的花白头发。

    “还不是前头被官府押着游街示众的女娃，说是食人心肝的妖魔，我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女娃而已，哪能和妖魔沾上边。”孙妈妈腾出一只手来掐严老爹腰上软 肉，“还喝不喝了，喝不喝了？”

    “告示贴在外面，官府大红的印盖在上面，哪能有错。”翠姐说着，一面同样揪着严老爹花白头发附和道，“还喝不喝了，喝不喝了？”

    “不喝了不喝了。”严老爹忙连声讨饶，翠姐和孙妈妈便松开了手，都露出得胜的笑来。

    “怎么....这么早。”

    竭力将声音稳定下来的魏长磐开口问道，惨白的脸色却是再难掩饰。

    那盏菜油灯被严老爹捻到灯火仅有黄豆大小，勉强视物已是不易，更不消说细看人脸色，孙妈妈拍拍手，疑惑向魏长磐答道：“不是人都说秋后问斩，拖到现在还不是因为城里外都不安生，磐子你咋连这都不知道。”

    “没什么，问问，问问而已。”

    那块肮脏的破布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他言不由衷地说。

    是啊，秋后当问斩，拖到今天仅能算是侥幸而已，他惨然地笑，端起那只严老爹的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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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三   手起刀不落

    武杭城城东菜市口，历来是官府行刑的所在，作为城东斗升小民们为数不多的娱乐，看砍人脑袋可是枯燥乏味日子里少有的调剂，那瞧着便凶神恶煞的刽子手，老大的砍头刀柄上裹着红布，那块不知浸透过不少穷凶极恶之徒颈血的枕木上满是深刻的刀痕。

    正午的阳光刺透了已经单薄许多的云，悬在余文昭的头顶，她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听自己周围逐渐汇聚起来的人声鼎沸。

    这城东菜市口是块长宽都有五百步的空地，如不是对权贵人物的处刑，一般不禁围观。菜市口中央搭起了两座木质的高台，一座是监斩官坐镇，另一座则是刽子手行刑的地方。

    余文昭着了件正红的袍，像极了嫁衣的眼色，却是为了这样她脖子里的血涌出来会隐没在正红色里，不会太过难看。她临刑前如厕过，否则砍头时全身惊恐失控，怕是会很难看，她不怕死，只是很怕死得很难看。

    和她父亲有过交谊的人遍托请关系，送进来一碗药，说是喝了以后能让人昏昏沉沉得像是要睡过去，没什么疼痛弹指一挥间便过去了。

    她打翻了那碗药，她不怕的。

    然而当余文昭见到那把砍刀的时候，她还是怕了，想着那柄能有她上身大小的鬼头刀斩落下来，砍下一颗人头和砍鸡脖子没有区别。

    可那与她爹有交谊的人又托人捎话进来，说是那柄刀只是看着吓人，实际上反而是最痛快的，更何况又在刽子手那里使了银钱，不会像那些穷苦人一样，拿钝刀子割肉，不过是伸头一刀而已。

    高台下人群的声潮一浪高过一浪，行刑的人却还不着急，掏出酒肉来吃喝，三个人，一个人按着，一个人动刀，一个人在旁以防不测。

    和对待任何一个死囚一样，对她的斩刑同样也是三人行刑，只是高台旁守着以防闹事的军士要多出十倍来，至于在防备些什么，她心知肚明之余不由觉得这有些可笑，烟雨楼活下来的还能有几人，就算有，又有谁还会冒此奇险来，这么多精神紧绷的人，又在小心防备些什么呢？

    吃喝到一半的的刽子手拿小臂抹抹嘴，这些为了方便动作穿着单薄衣裳的行刑人不想再多挨上一会儿的冻，于是便略微提早了行刑的时辰。

    监斩的官吏在武杭城内是个随处可见的从八品武官，虽说也武官，实际上也仅是在衙署内做些抄弄的事，对那三名隶属江州军伍的刽子手也不是他管辖，这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官也乐得早完事早打道回府，不用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摆威仪。

    双方都心照不宣，行刑的时候也便提前了，台下的看客也乐得早看热闹，有叫起好来的，也有拿污言碎语调笑她到底吃了几个人心肝儿的，还有将一口浓痰啐到她脸上的泼皮无赖，转身回入人群中时得意洋洋的，比起偷了城里貌美小娘的肚兜来更值得夸耀。

    守在高台旁的军士有对这些看客行为愤懑的，将刀剑拔出鞘来几寸震慑这些人，更多的却是无动于衷，乃至幸灾乐祸。

    像是一朵尽态极妍的花，被人用脏手粗暴地揉碎了，旁的人总是看得快意。

    粘稠的痰液挂在余文昭的脸上，许久还是没能掉下去，她挣扎着抬起头，对高台下的看客愤怒地说：

    “要是我爹还在，我会让他把你们都杀了！”

    不过是寻常百姓的看客们被她霎时间的威严惊骇了，一时间雅雀无声，只是不多时又有人抬手指着她骂道：

    “大家伙儿甭怕这女魔头，这小婊子家里人早就死绝了，这会儿要被宰了，还在这儿逞什么威风，我呸。”

    那人指着被绑缚起来的余文昭骂完了，又是上前一口唾沫吐到余文昭脸上，还是武杭城里的破皮无赖，只是换了一人而已。

    周围的人叫起好来，这种场合，正是这些武杭城平日里搅屎棍大显身手的时候，过去对破皮无赖颇为厌烦的人也是如此。

    高台下的看客人群中，有人穿梭着，多是城里的小生意人，没有本钱去租间铺面或是摆个摊位，靠着走街串巷叫卖零嘴吃食和针头线脑，被今冬的萧条影响，这些人连填饱肚子都困难，眼下是城东少见的热闹场面，便都从城里各处汇聚到此处来，确是在不久的光景里便做成了以往两三天都不一定能做成的买卖，让这些愁眉苦脸有些日子的小生意人脸上都露出了笑。

    高台下纷纷扰扰，乱到守备军士难以用言语喝止的地步，让监斩的小官也有些紧张了，待到守备军士中领头的百夫长上来通过气后，后者一声令下，高台下围着的军士便齐齐抽出刀来，抵近的看客顿时惊惶失措后退。

    “再近身到一丈以内的，就休怪刀剑无眼了。”

    领头的百夫长朝乌压压的人群喝道，只是不多时看客又都慢慢近了，他也是无奈，总不好真下令对这些人刀剑相向，若真要如此，那他这个百夫长明个儿就得担个徒徙五百里的罪责。

    靠近些就靠近些罢，武杭城里，能有什么事儿？

    他心安了些，手下那些犹豫着是否出刀的刀客也被下令收刀归鞘，即便如此，在武杭城内兵刃出鞘，这个百夫长仍是得向衙署官吏写封解释的书信。

    监斩的小官见这百夫长扭头摆手的无奈脸色，当即也明白了当下的情形，估量着离午时三刻不过还剩两刻而已，便示意三名刽子手可以登台。

    同样穿着红衣的刽子手上来了，其中最是魁梧的一人，同样也是持刀行刑者，伸手扯掉了衣带，露出肌肉纠结的胸膛，密密匝匝的都是卷曲的黑毛。他举起眼前那坛子烈酒，往嘴里猛灌几口后将整整一坛子酒淋到身上，红着眼睛环顾四周，周围想起一阵刺耳的欢呼声。

    那个魁梧的刽子手将口中含着的一口酒喷到手中的鬼头刀上，然后把这把刀高举过头顶，周围的人们以更大的欢呼来回应他。

    身材仅是稍逊他一筹的另一名刽子手也饮下了一口烈酒，迈着大步上前，仅用单手便将余文昭提起来，另一人将几乎有一尺厚的木枕放到她身前，这枕木上新旧不一的刀痕和血迹混杂在一起，余文昭是极爱清洁的人，就这么死在一条肮脏的枕木上是她无论如何也难接受的。

    “能不能换....”她竭力地将头向后转去，身后的刽子手却冷不丁忽地一脚踹在吕归尘的膝盖后弯，同时一巴掌狠狠压在他后颈上，武道境界不高的余文昭难以抗衡这不小的蛮力。

    她跪下，抬不起头来，高台下的人欢呼。

    “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小娘们，可惜死到临头了，不如小嘴儿给哥哥亲一口，哥哥给你个痛快？”持刀的刽子手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反正都是快要死了的人了，就给哥哥快活快活呗。”

    “去你娘的哩。”

    生平第一次觉得骂脏话是如此舒坦的余文昭，被押上高台后头一次露出笑来，脸上的浓痰终于掉了下去，竟让她觉着这两桩小确幸比起先前在楼里收到两箱的漂亮衣裳都要欢喜。

    那持刀的刽子手听了余文昭骂声也不恼，只是将腿抬起来，用膝盖压在余文昭的背上，让她的头更加贴近木枕上的那块凹槽，那令人作呕的血气愈发近了，让余文昭不自觉地要把头离得远些，却比不过背后传来的大力，她的的侧脸被完全地压到枕木的凹槽中。

    “侧着脑袋？那哥哥可保不齐能不能一刀把妹妹的脑袋砍下来，好歹是收了一百两银子的，收了银子不办事，实在不厚道。”

    刽子手将自己用膝盖压着的位子交给另一人顶替，走到余文昭身侧。

    既在断头台上，僵尸以死，从无峰回路转刀下留人。刀要磨利，光可鉴人。刀锋削铁如泥，刀尖入木三分。斩断青丝，瞬间即逝。放出鲜血，泼洒红尘。脑后三寸，连骨带筋。手起刀落，衣不留痕。决不拖泥带水，切莫伤及自身。

    自打入行以来，师傅便对他说，咱们这个行当，许多该收的银子，得收，但不该收的，一文钱也不能要，宁可自己不痛快，也不能为了这就给别人不痛快，否则等哪天你自个儿掉脑袋的时候，便晓得其中的利害了。

    师傅把他调教的很好，出师以后他从未失手，凡是上下打点过的，都是干脆利落一刀的事，至于没有银钱打点的，只要不是穷凶极恶实在惹人厌的，也就给个痛快，就当是积德了。

    只是这砍脑袋看着看着，这刽子手有些厌烦了，许多看不顺眼的，又没在他那儿使过钱，往往就是随手打赏一刀了事，半边脖子没断，还喘着粗气喊疼的，就再补上一刀。

    啧啧啧，可惜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估摸着随手一刀也就脑袋落地了。

    鼓点响了起来，鼓槌在鼓面上急促地跳跃，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会有人来救她吗？爹，余叔，赵叔，张伯伯，钱叔，他们都死了，还有谁能救她。

    连他也....

    余文昭不再想了，她闭上眼睛，默念着那个曾要掀起她红盖头男人的名字。

    鼓点停了。

    刽子手举起了刀，刀却不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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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四   武杭乱

    一根三尺一寸长的箭钉死在持刀刽子手的咽喉上，是带倒刺的殺矢。

    《尧礼·司弓矢》：殺矢，言中即死。虽略有夸大之处，可殺矢的毒辣却是让许多百战老卒都胆战心惊的，若是中了，生拔的话倒刺会死死卡在肉里，只能将那一块肉整块剜掉，在将军都未必能被及时医治的沙场上，自剜这么一块肉也就跟寻死无异。

    然而这根殺矢中的是他的咽喉，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剜的，他举刀时狰狞的表情就这么僵在脸上，他无力地跪下去，颤抖着手想去把那根箭拔出来，那根箭却是怎也拔不出来的。

    余文昭感到什么粘稠的东西滴到她的后颈，那柄鬼头刀并没有落下，而是从刽子手手中脱到地上，紧接着他就一头栽倒在高台上，血泊渐渐扩散开来，死前的眼犹是圆睁的，正对着她的脸。

    箭鸣，连续三次的箭鸣，是羽箭急速切开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三支箭，分别射中了高台上三名刽子手的咽喉，任何闪避都是徒劳的，哪怕其中一人举起枕木来挡在身前，同样枕木会和咽喉一道被洞穿。

    “三连珠的箭术....”

    百夫长低低地说，随后抽出腰间的战刀，向手下的人大吼：

    “有人劫法场！”

    他清楚这连珠箭的可怖，沙场上一名马弓手能以此应对两个十人队以上的敌手，没有盾牌和劲弩的步卒在如雨一般的箭下唯有拼命向弓手推进一条路可走，可结局却往往都是死在前冲的半途中。

    围观的看客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在演艺小说中重复过千百遍的情节真真实实发生在人们面前时，谁也不敢相信了，更何况是在守备森严的武杭城中。

    菜市口旁的屋舍上，有一人再度张开了手中的硬弓，身后背着的两只胡禄里密密麻麻得都是箭，比起大尧军伍中的箭囊来要多出数十支来，且形制不尽相同。

    行刑高台旁守备的士卒无论如何也是难以想象，竟会有射术精湛且善连珠的弓手来劫法场，这些没有带盾的人见识到了先前三箭杀三人的场面，故而不敢进逼，只能躲在高台挡住的死角里。

    自幼没见过几次血的监斩小官见有人劫法场，当即顾不得威仪和事后算账的后果，摘下官帽混入高台下的人群中，那弓手也没射杀这些先前还在招摇呐喊看客的意思，居高临下射杀十余名隐蔽不好的士卒后便不再张弓，从屋瓦上溜下来，消失在街巷奔走逃亡的人群中。

    然而菜市口拥挤的人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散去的，为数不多的衙役吼叫着试图阻拦这些百姓，却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争相逃亡的人相互践踏，挑着担子的摊贩货物被挤落，踩得难以辨认，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哀嚎声，男人的怒骂声。

    尽力把自己的身体遮蔽在高台下的士卒们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再无箭鸣传来，有人到那些中箭的伙伴身旁，却发觉没有一名伤者，即便是箭中手足。

    他们当中领头的百夫长看着中箭者发紫的嘴唇和泛着青色的脸，抬手，给那些没合上眼的人把眼皮盖上。

    什么毒，能在一炷香的工夫里杀掉一个人？这个早年也曾走南闯北过的百夫长不知道，即便知道也来不及再做些什么。

    方才还生龙活虎一同披挂的人就这么死了，让其余的人也不由生出些哀思来。

    “看着犯人，别让她走脱了！”

    这个百夫长忽的想起什么，朝身边的人喊道，自己回望砍头的高台时，只见台上那三名已经渐渐冷了的刽子手尸体，没能看到那个被绑缚起来的人。

    他和手下所有的人东张西望，却没能从正作鸟兽散的人群中找见犯人的影子。此时有人说是刚才从台下赶上来两条大汉，拽着人就往东走了，他刚想阻拦，他身边动作稍快的人便中箭了，也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劫走。

    “什长带队，每队十人，给我搜，城门还闭着，哪怕是刮地三尺，也得把那人给老子挖出来！”

    自知自己百夫长位子多半是保不住了，他向手下的人嘶吼道，然后颓然坐下。

    江州刺史府和江州将军府同在武杭城内豪门林立的一条街巷内，不能算是老死不相往来，平日里的走动是极少的，得知有人劫法场的消息之快二者是不相上下。

    主人分别执掌一州军伍和一州政务的的两座府邸都是雷霆震怒，前者当即拿出一州将军的印信，命驻扎在武杭城东二十里的三千江州步卒封锁武杭城四周大小道路，对过往客人严加盘查，后者则令江州内衙役捕快倾巢而出，挨家挨户搜捕走脱的犯人。

    劫法场本就不是小事，更何况还是在江州首府武杭城内行斩刑时让犯人走脱，监斩官革去官身充军，司职法场守备的百夫长更是险些掉脑袋，被发配到北方充当敢死士卒，也就和斩刑差不离了。

    原先便是处在多事之冬的武杭城，一时间被鸡鸣狗吠，种种小道消息在坊间流传，有说是那问斩姑娘是某位被奸臣陷害骨鲠言官独女的，也有说是那姑娘是某位青楼花魁的，来劫法场的则是那位的情郎，更有甚者煞有其事，说是这姑娘是某个覆灭江湖门派继承人云云，却最是贴近实情。

    日夜不休封锁武杭城外大小道路的江州步卒在历经月余的盘查后一无所获，城内的搜查更是在到某些豪门府邸时受到莫大阻力后无疾而终。

    众目睽睽之下劫法场的人好似上天入地一般遁走了，即便是武杭城内侦案最是拿手的捕头也难以从各执一词的菜市口看客重分辩出具体的实情来，只能大致推断出赶上行刑台将人劫走的二人皆是身手矫健的青年人，极有可能是有武道境界傍身的烟雨楼匪类余孽，那射术凡能使连珠的弓手也从城门尉手下的兵卒中问出些线索来，说是几日前曾有人要入城，打扮干净不像饥民，又和守城门的兵卒塞了银钱，也就放了进来，带着张弓，也当场下了弦。

    然而守城的士卒也仅仅记得有这么个人，面貌体态全然描绘不出来，只说得出是个上了年纪的，瞧着步态身形，像是进过军伍的人。

    江州和毗邻的徽州宿州，大小州郡都贴上了缉拿余文昭的画像，悬赏五百吊钱，在随后的不久又成了八百吊，不足月余，又涨到了一千吊。

    这个即便是在手上血债累累的江洋大盗中也是难得的赏银却是应者寥寥，许是余文昭藏匿得实在太好，亦或是看到那张清丽画像的百姓们头脑内先入为主，对榜文上那些对余文昭是食人心肝女魔头的描述便是半信半疑，故而应者寥寥。

    ....

    松峰山上，听涛亭。

    “小桂子，这里没有什么比品上等松香茶更重要的事，退下，等款待完了贵客再提吧。”

    难得会开个玩笑的高旭笑着对前来禀报的心腹说，客人也恰到好处的笑笑，茶艺演示到一半，便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确实有失体面。

    然而那被高旭栽培了有几个年头的心腹年轻人并未退下，而是赶上前去，凑在他耳边极快地说了几句，这位松峰山山主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化了，随后又回归常态。

    “请恕在下失陪了。”

    对来客挤出勉强的笑来，高旭便跟着心腹走出了听涛亭，亭外侍立的松峰山弟子进来对来客露出歉意的神情，随后便接替了高旭接着沏茶。

    不远处的山道上，有狂怒的咆哮声传来，那手法生疏的松峰山弟子一抖，滚烫的水便要泼洒到那贵客的身上，却被那人以奇诡的手法将滚水一滴不漏地聚拢于掌心，随后重回面前的杯中。

    这松峰山弟子连连告罪，他的视线却放在亭外的远处，高旭去的方向。

    是什么让你这般失态，高旭。

    “废物，蠢货，无能，就算是猪狗，也能比这群人做得更好！”

    距离听涛亭渐渐远了，高旭才将声音完全放出来，一瞬后又意识到在山上响动传得远，这才又将声音压低了，“消息准确么？”

    “武杭城里快马加急传来的，八百里加急，隔天就到山上来了。”

    高旭接过那心腹递过来的信函，粗略看过后脸色铁青，而后将这张纸撕得粉碎后松手，零零碎碎的纸片就在山风吹拂下飘远了。

    “武杭城里，法场教几个烟雨楼的人劫了，武杭府衙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当初早早把那小女子杀了不就事了，偏生要....”高旭言语戛然而止，纵是再如何言语埋怨，人被劫走了已是不可争的事实。

    他沉思了片刻，便和身边默默等候的心腹说：“去，找割鹿台的人，告诉他们人跑了，找到她，不用留活口。”

    “得令。”

    心腹疾走着远去了，高旭有些疲惫地以手撑住山道旁的岩壁，心想。

    烟雨楼，当真就这么难以连根拔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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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五   人犹在

    胭脂巷里。

    闪进楼子内，将门合上。魏长磐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心跳得快要蹦出来。

    半个时辰以前，他就在城东菜市口，距离行刑台不过两丈距离，便是余文昭脸上被鞭笞过的血痕都清晰可见。

    当身旁的泼皮嬉笑着上吐口浓痰回来，就在那人身旁的魏长磐将手探进怀里，握住那柄吹毛立断匕首的柄，手心微微地冒汗。

    仍与周遭的人打诨着的泼皮不曾想到，曾有个在他身侧小厮打扮的人，无数次地想要将怀中的匕首插入他的后心，却出于种种顾虑最终作罢。

    自从得知了余文昭要在城东菜市口问斩的消息，待到夜半等翠姐三人都熟睡了，魏长磐便偷跑出来，在城东的街巷中穿梭，试图将这儿的每一处通道都了然于心，这武杭城里土生土长百姓都未必能全数知晓的城东大小街巷，他在几夜的不眠不休后终是摸清了。

    没有半点休息的夜半奔走终于了结时，魏长磐断骨方愈的那条腿又肿了，走起路来也多是一瘸一拐，白日里竭力掩饰，方才没有露出马脚来。

    然而仅凭摸清楚了法场附近遁走的路线，也不能将人救下来，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是棘手的问题。如何从许多军士把守的的地方将文昭劫走，再远遁出江州。

    宣告烟雨楼与张家枪徒众为匪类的告示还贴在武杭城的街头巷尾，没有多少乞儿敢于将这些盖了官府大印的纸撕下来解手用，这些告示上的墨字虽说有些模糊了，其上的“匪类”二字在魏长磐看来却还是那么扎眼。

    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武杭城内府衙乃至江州刺史府去，可江州刺史府与将军府频繁走动的消息被一名到楼子里来用早点，显然是有官身的客人说出，魏长磐不由地相信了，而后他便止步在府衙鸣冤的大鼓前，还有江州刺史府门前的石狮旁。

    甲胄，刀剑，弓弩，同伴，马匹，还有任何时候都必不可少的银钱，但凡任何人想要劫法场都少不了的这些东西魏长磐一件也没有，或许破旧但厚实的棉服能为他挡下手劲孱弱的两刀，他所能倚仗的，唯有自己而已。

    他点清了手中的东西，一套破烂不堪的衣裳就算他扒拉下来也没有人愿意出十文钱的价，那柄匕首自然不消说是他打死也不愿去换做银钱的，唯有那块先生所赠的佩，是他身上仅剩能换银子的物事。

    然而当铺里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收下这块玉，即便是魏长磐自个儿将价钱压到了只有平日一半的地步，那掌眼的掌柜仍是不愿松口，言下之意，是这东西来路不正。适逢多事之冬，城内大户时有失窃的，窃贼便多有到当铺销赃，待到被抓获后典当来的银钱多半挥霍一空，将销赃当铺的名头给报出来，铺子里的人东西被要还不说，还得赔上好些银钱，办事的官差若是个会来事的，说不得还得被敲去些车马劳苦费去。

    如此一来，当铺掌眼的一见有些来路不明的物事由生面孔带来，也多是送客的。

    魏长磐郑重其事地扣上破烂棉服最上头的一枚疙瘩扣，严老爹的棉服穿在他身上，已经略微有些紧了。他收拾完了用过早点心客人的碗筷，便和正在灶房中的孙妈妈提到要去城东去看热闹，却没见着人，挠挠头，想到今日是武杭城每半旬一次开城门放人进来的时候，孙妈妈多半也是赶去采买些便宜的菜蔬。

    翠姐还未起，严老爹不知又溜达到何处去，这才回来，魏长磐便和他招呼了一声，便窜出去了。

    没费多少力气就挤到高台旁的魏长磐，在刽子手正要举刀的前一个瞬刹，身体也调整到了最适合爆发的姿势，两名站得不甚紧密的军士刀都归鞘，不出意外，他将撞到举刀刽子手的怀里，拔出那柄匕首来刺进那人的胸前，然后拉起她跑，能跑几步是几步，能跑多远是多远，若是能侥幸逃得远些，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来个临死前的拥抱。

    这样的念头让他自觉有些可笑，师父的魂归来，让他好好活下去，他活下来了，可又要上去寻死。

    所有乱七八糟的杂念被魏长磐都压了下去，他用三次调息将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确认怀中匕首的锋芒后就要上前去，劫法场。

    而后他便看到了从远去飞来的箭，接连三支的箭从他头顶划过，瞬息间便杀了三名刽子手。

    魏长磐知道他所认识的人中，仅有一人能有这样的射术。

    曾是大尧边军校尉的陈十，也是他喊过一声陈伯的人。

    倒循着箭路，他没有像身边的看客一样惊骇莫名后逃散，而是在见到屋顶那人熟悉的三连珠后，从心底弥漫起的，如释重负后疲倦的欣喜。

    “臭小子们，你们这点儿拳脚功夫算个屁，想当年陈伯弓箭在大尧东北边军都是出了名的，三连珠，三连珠知道不？扎眼的功夫三支箭就都射出去了，射你左眼绝对不沾你右眼！”

    这个看门老头儿的言语被张府场院内练拳的弟子们当做一桩笑话传着，传到魏长磐耳中，他却是深信不疑的。

    他还未回过神来，又是三支箭，他身前离得最近的两名军士也是中箭倒下，而后又是三箭，再杀三人。

    待到魏长磐意识到身前已是无人时，他身后有两人一前一后抢上前去，一人持刀割开绑缚着余文昭的绳索，另一人背起了他，三人飞也似的跑了。

    不是没想过去追的魏长磐不多时便被争相逃窜的人群挤得不知东西南北，既没有缩地成寸的法门，也没有飞檐走壁的他只得打道回到胭脂巷。

    “磐子，到哪儿撒野去了，咋的这会儿才回来？饭给你热在灶上，一会儿那姓严的就得开书了，赶紧扒拉几口罢。”

    孙妈妈带着些埋怨的声音响了起来，将犹自还沉浸在先前场面中的魏长磐给拉了回来，他露出了长久以来第一个由衷欢喜的笑颜。

    “也是不小的人了，出去野完了回来就是傻笑，哈喇子都要流下来喽。”

    嘴里埋怨着的孙妈妈语气却没带什么不满的成分在内，说着，就到灶房内把还温热着的饭给喘息才定在桌旁坐下的魏长磐端上来，手擦着围裙，看着他铆足劲往嘴里扒饭，偶然抬头看一眼，嘴角沾了油渍饭粒的呆呆模样，惹得孙妈妈也笑了起来，抓起围裙来给他把嘴角上的饭粒抹掉。

    魏长磐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接着往嘴里扒饭。

    ....

    城东菜市口，距离城东门不过半里地远，两人中一人持刀开路，一人背着余文昭健步如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城墙根下。

    其中一人拿手中刀捅了捅城墙根下几块砖石，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响，而后用力稍大，那几块本该纹丝不动的砖石便动摇了，而后便垮塌下来，露出能供一人俯身而过的洞口来。

    背着余文昭的人将她放了下来，随后以刀拄地而跪，开口道：

    “烟雨楼子弟刘自在，还有郑正，来救小姐了，先前事态紧急，失了礼节，还请小姐见谅。”

    “起来吧。”

    刘自在起身，望向这个曾经被多少烟雨楼子弟在夜晚偷偷谈论的，行将出嫁的楼主小女，在滮湖时的那股子天真烂漫都荡然无存，一张清水芙蓉的面上还带着伤，这是在余文昭还是被烟雨楼楼主余成视为掌上明珠的光景时想都不敢想的。

    而以往擦破点皮都要找父亲哭诉的余文昭却丝毫不把这点上放在心上，开口问：“楼里活下来的，还有多少人？”

    “连我二人在内，现在联系上的，不过还有四十多人，都是当日不再滮湖的，其余的，死的死，叛的叛，也就不作数。”

    刘自在露出苦涩的表情，曾经那与松峰山东西对峙各领风骚的烟雨楼，到今天仅仅剩下四十多人，产业尽失，传承更不消说，想要再东山再起，只怕没有几十年苦心经营是难了。

    他身手不弱，也是被召回护卫滮湖周围的子弟之一，只是被某些原因绊住了行程，这才堪堪错开那晚的血腥，后来在一处偏僻村镇避了段时日后，开始联络起其余幸存下来的子弟，至今聚集的人也就只有这些。

    那条能穿越城墙长达百尺的地道，便是由幸存烟雨楼子弟中一名精通堪舆的所掘，否则武杭城只消城门一闭，城内官军只消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他们是万万没可能逃出去的。

    “通了。”

    下去探查的郑正退回来，对地上的二人说。

    “事不宜迟，还是早早脱困为上，不然要是被那些军士追上来，走脱便难了。”

    刘自在搀扶着腿脚仍是带伤的余文昭下进那地道中去，将周围的砖石也都拾来要堵住洞口，如此一来，武杭城内即便找起来也得费相当的时候才能察觉，到时候他早就带着小姐走远了。

    走到江州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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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六   隐隐于市

    武杭城内的衙役在将这座城翻了个底朝天后也未曾找寻到任何有关被劫走人的蛛丝马迹，直至几个在城墙根下戏耍的稚童无意间撞破了那虚掩的洞口，那三人早已逃出城外的情形也就了然了。

    早先胭脂巷一时也被前来搜查的捕快弄得鸡犬不宁，逃犯不曾找见，另有大小案子在身的倒是抓了好些。“小隐于山林，大隐与市朝”，藏身于妓院林立之地也能算是上上之选，然而眼下被这场风波掀起淤泥露出来，也仅能说是世事难料。

    魏长磐没有出行的户牖，若是被盘问起来，也得露馅，所以也就避了出去，到入夜才敢蹑手蹑脚回来。

    而今出了这档子事，武杭城内也骤然紧张起来，城内府衙宵禁的通告一直在，他翻墙回楼子时还费了些功夫，却险些撞见要杀个回马枪的衙役捕快，不过好在有惊无险，堪堪错开了。

    城内宵禁，胭脂巷巷口车马虽说稀疏了些，却无不是宝马雕车，几家最大楼子迎来送往的，不是脱去官服刻意掩面而入的，便是腰间挂件抵千金的豪阀子弟，宵禁在这些人面前，也便是可有可无的物事。

    拿起扫帚将楼子里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的葵花籽和花生壳都聚拢到一处，而后再用铁铲将其铲进泔水桶中，等着明日来人倒空，魏长磐大致掂量出今日这些灰土的分量，午后来听书的人应该比起前两日还多些，严老爹却仍是一副唉声叹气的愁苦面孔。

    “严老爹严老爹，干嘛还愁眉苦脸的，今儿个楼里生意不还行吗？”

    然而严老爹却不愿搭理他，只是伸出三根指头来。

    “三两银？那不是好生意？”

    严老爹将头摇了两三摇，仍是不肯开口，三根指头还直挺挺地立在那儿。

    “难不成是三十两？”见严老爹仍是摇头，魏长磐小心翼翼地再问：“难不成只有三钱....”

    那直挺挺的三根指头终是放松了，严老爹端起边上那碗茶水凑到嘴边，个中是些护嗓子的清凉药草，咕咚咕咚咽下去了几口，又指了指喉咙，又瞠目张口作言语状，最后转成一副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的滑稽尊荣。

    “说书给嗓子说坏了？”

    魏长磐试探着问，却引得严老爹连连点头，孙妈妈拉开灶房的帘子风风火火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来，是新鲜鸡蛋打散了再由滚水冲进去，腥气极重。

    “严老头儿，快把这喝了，三文钱一个的蛋呢，还不是为了你嗓子能快点儿好，捂着嘴作甚，多大的人了，难不成还得喂你不成？”

    捂着口鼻对这鸡蛋茶极其抗拒的严老爹听到那“三文钱一个”的蛋时，显然是动摇了，孙妈妈没费多大气力便把那碗鸡蛋茶强灌下去，却忘了那是刚刚被滚水沏好的，严老爹挣扎着，却仍是被手劲奇大的孙妈妈抓小鸡儿似的抓住了。

    灌罢这鸡蛋茶后孙妈妈扭头对魏长磐埋怨道：“那帮小挫佬来端个板凳听说书，从头坐到尾，白吃喝的茶水零嘴往肚里塞的时候比谁都大气，往外掏钱的时候倒都成了扭扭捏捏的新媳妇了，整场说书停下来，还有几个就给一个铜子儿的，连茶水钱都不够，磐子你说像话不？”

    孙妈妈气哼哼地将麻利灌完鸡蛋茶的碗收了回来，见涨红了脸使劲儿往外吹气的严老爹，没好气地说道：

    “亲手喂你的鸡蛋茶，你个老小子还想咋地，挑三拣四啊，小心明个鸡蛋茶都没喽，稀粥咸菜吃着。”

    仍是不停吹着气的严老爹涨红着脸哑着嗓子喊：“烫！”

    ....

    “来，乖，张开嘴，对，啊————”

    翠姐用糊弄孩子的口气让严老爹张嘴，见着满口烂牙后红肿的嗓子眼儿，皱着眉头开口：

    “本来嗓子就哑了，这下还给烫烫，少说也得歇一旬日子不能说书了，孙妈妈你也是，那么烫的鸡蛋茶给他强灌下去，哪儿能不烫坏嗓子。”

    两只粗糙大手绞在一起的孙妈妈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严老爹这会儿是每日楼子里仅剩还能有些进项的，孙妈妈的早点心往往起大早忙活完了，也就卖出去几十文钱，打赏就更别提了，前些日子，还有个从北方来的豪客，约莫是昨晚没尽兴，挑剔孙妈妈煮的面条没他老家那味儿，手下仆从差点没把楼子里桌给掀了，把面碗一撂拍拍屁股走了，半文钱也没给。

    至于翠姐的琵琶，则更是惨淡，听者寥寥无几，多数时候还是给严老爹说书锦上添花的角色，还不时要忍着听客的嘘声。几次强颜欢笑收起琵琶登楼后，都气得要把那相伴多年的琵琶给砸了，却也舍不得这把材质普通的白木琵琶。只是此后下楼的次数便少了，即便有，也是给严老爹说的书伴些调子，没了懂琵琶的清客，翠姐收入的银钱也就一落千丈。

    魏长磐么....不提也罢。

    “没事儿，嗓子哑了点儿算啥，想当年....”严老爹哑着嗓门小声嘟囔，却被翠姐止住了。

    这个历经风浪的女人没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习惯，翠姐叹口气，胭脂巷这楼子，每月十两银子的租钱，再加上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开销，小四十两银子是逃不掉的，这笔银子对于而今每月不到二十两银子进账的翠姐而言，还得贴进去二十两。

    生意既然做赔本了，那就没有再做下去的必要，更何况还是在底子没多厚的情形下。翠姐一直没能下得了的决心再严老爹哑了嗓子后终于定了，胭脂巷内人口流动极快，租钱也往往是租三押一，翠姐一个多月前才续过租钱，这楼子还能再住些时候，只是时候一到就得走了，否则不出三日武杭城府衙里的官差就来了，到时候屋里什么东西都给一股脑丢到巷子的路上，好没面皮。

    孙妈妈眼圈红了，自顾自埋怨自个儿，好端端的日子，怎么说过不下去就过不下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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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七   夜未眠

    楼子里的四人在翠姐做出那决定后都是沉默的，虽都觉着大不妥，却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辩驳，孙妈妈严老爹虽都干着各自的活计，可毕竟说到底这楼子里真正话事的，也就是翠姐一位而已。

    胭脂巷里青楼也多有位说话一言九鼎的鸨儿，往往是年老色衰的花魁退下来，在欢场中自是如鱼得水。娼家不比其他行当，个中许多避讳取巧处也仅有这些女子知晓，千娇百媚的花魁大可再调教，八面玲珑的鸨儿却是实在难得。

    恰如其分地说，这楼子里不论是魏长磐还是孙妈妈严老爹，都是可有可无的角色，若是少了翠姐，这楼子接着惨淡经营撑三个月都是难题。

    “散了罢散了罢，天色晚了，早些回去睡，明日老严说书还是免了，弄两手琵琶，随便糊弄糊弄就得了，台下也没个是来听琵琶的。”

    倦意渐起的翠姐打起哈欠来，端起桌上的油灯便往楼上挪了，这一层楼厅堂里唯一一点亮光被拿走了，偌大的地方骤然间暗了下来，只能紧跟着走得不快的翠姐脚步上二层楼回屋。

    今夜无人早入眠。

    武杭城内断然不能像青山镇上听着鸡鸣三声从被窝里爬起来下地，城里也没个养鸡的地方，魏长磐每日起早只能眼瞅着窗格里最早透进来的那一缕光来判断时辰早晚，若是凑巧碰上了阴雨天，便只能自求多福，别睡到翠姐起来掀他被子的时候，那可免不了被重重扭上两下腰间肉，虽说武夫体魄锤炼结实了，可皮肉敏感比起未习武时却犹有过之。

    从温暖被窝里探出一个半个脑袋来瞄了眼窗格，依旧是漆黑的，不见有丝毫的亮光，想来时辰还早，再回去小睡片刻也好，魏长磐也便缩回被窝里去。

    冬日呼啸而过的风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醒来容易，再想入梦可就难了，即便是闷头用厚被捂住耳朵，仍能听着正在街巷中咆哮的风声，他迷糊着眼从温暖中起身，身子犹是抗拒的。

    此时的窗格子不过才显出一点白来，加上是冬晨，时辰想必相当之早，不过魏长磐既然起来了，也便没有再钻回去的道理。

    盘算着自己不过睡了两个多时辰的魏长磐打着哈欠穿上了棉袄打开房门，见严老爹和翠姐房门还紧闭着，前者屋子更是还有香甜鼾声传来，早先还有的那点担心就烟消云散了。

    将手揣在袖子里下楼，一层楼还没生活，比起外头来也没暖和多少，昨夜翻上去的条凳椅子还老老实实地在桌上趴着。

    在这楼子里魏长磐每日得是最早起的一个，先得把桌上的椅子条凳都翻下来都抹一遍，来回三两趟把楼子里水缸挑满了，再去灶房里生起炭火来，屋里冷得跟冰窖子似的，也没有客乐意久呆。

    待到他给一层楼里生上三个火炉子的时候，孙妈妈差不离也该下来操持灶房里的早点心了，万事准备停当，这时魏长磐也就将门板起开，开门迎客问早。

    魏长磐下了楼，正要去角落处拿那跳水桶子扁担时，忽的闻着一股子焦糊气，是灶房里传来的，便忙赶去一把撇开布帘子，只见孙妈妈正在灶下烧火，锅里煮着粥，水早便烧干了，加上久未搅动，所谓的粥已经变成了一团焦臭的东西，孙妈妈却还像是毫不察觉的样子，面无表情往灶下添柴火。

    “粥糊了，糊了，别添柴火了。”被屋内浓郁的烟火气熏得咳嗽不止涕泪横流的魏长磐对孙妈妈喊道，后者像是如梦初醒来，手里还抓着根准备塞进灶膛里的木柴，却只是僵住不动了，抬眼来看他。

    见孙妈妈还是没有半点动作的意思，魏长磐忙把她从呆了不知多久的烟熏火燎中拉出来，而后又转身进去，从水缸里打起两瓢水来把灶膛里的火浇熄，才喘着粗气出来。

    他看着孙妈妈，这个平日总是忙得停不下来的女人像是一夜间衰老迟钝了，这会儿像是才回过神来，干裂的嘴唇不住地抖着：

    “一直看着火的，煲了一晚上的....怎么会糊呢....怎么会....”

    “煲了一晚上的粥，能不糊吗？”魏长磐苦笑着，见灶房里烟气稍许散去了些，又钻进去看。出来时用两块沾了水的破布包在手上给那锅端了出来，锅底满是焦黑的硬块，拿刀子费劲铲才铲下一小块来，只怕是一时半会儿也洗不好了，得，今儿个看来是早上饭也没得吃了。

    顾不得那烧糊了的锅，魏长磐捏着鼻子苦笑，看向嘴上喃喃像是丢了魂儿似的的孙妈妈试探着问：“您不会一宿没睡吧？”

    头细微不可察地上下点了点，他扶额，就算有也不过分的埋怨并未出口，而是把那口已经不见本来面貌的锅要端到龙浦河边好好刷洗一番。

    厅堂外传来扣门的声响，像是恍然惊醒的孙妈妈抢着上去搬门板要开门，被魏长磐拦住了，这会儿楼子里又锅都没了，咋去给客人弄早点心。

    他使劲儿给用胳膊挡住的孙妈妈使眼色，一面对外头愈发不耐的扣门声抱歉道：“出了点事，今儿早点心您换别家吃去吧，真对不住啊。”

    扣门声终是停了，紧接着门板发出轰然的声响，像是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了，魏长磐松了口气，翠姐定下的规矩，楼子里哪怕有何等不讲道理的客人，还是得笑脸相迎，开门做生意，哪怕是恶客临门，也得忍气吞声给人家伺候周道了。

    翠姐的楼子不是那些有武杭城里大人物背景的胭脂巷大青楼，得罪不起人。

    “粥糊了，还有面条儿，团子，饼....”孙妈妈喊着，试图把那已经走到不知何去去的坏脾气客人给唤回来。

    “锅都糊了，咋做那些嘛。”魏长磐也有些急了。

    二层楼上传来严老爹和翠姐的声音，显然是闻着了糊粥的味道，急匆匆要下楼来。

    孙妈妈看着一夜未眠煲出来的粥，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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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   零落成泥碾作尘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老话，在胭脂巷中可谓是应验了，除去几家背景在武杭城内根深蒂固的，尤其是巷尾的租客，流水似的换。

    诸业娼家最不易，可不是空穴来风，租钱涨了，相熟的客人另寻新欢，姿容又因为年老衰减，故而在从不缺新人的胭脂巷也便待不下去了了，若是能侥幸被恩客看中，当个小妾过衣食无忧的日子，虽说多半要受大房多番刁难欺辱，却是相当之好的出路了。

    其余的女子，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凄惨境况了。

    不过胭脂巷头几家家大业大的青楼，往往对楼里退下来的花魁头牌是善待的，除去每月供养之外，还在楼里调教调教新人，日子过得清闲，所得银钱也是不菲，比起艳压群芳的风光时候不过稍差些，大体上也算是安逸闲适的。

    多少娼家女子挤破头皮争先恐后想进胭脂巷头几家的楼子，楼内腌臜也是不少，每隔小几月大半年便会传出楼里哪个清倌伶人清早被发现悬在三尺白绫上，亦或是从龙浦河中又捞起了其中一家的女子，已是见怪不怪，衙署上下都打得通透，对楼子本身的影响微乎其微。那些自尽女子的家里人若是闹到胭脂巷里来，在被楼里出来小厮恭恭敬敬请进去和楼里主事人洽谈，出来后也便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腰间鼓鼓囊囊回去置办田产宅子了。

    至于那些苦命女子，自打入了这下三流的行当，除去伸手要银子的时候，便不被看作是家里人了，被收敛进一副薄棺材里，武杭城外已经埋着无数穷苦人的乱葬岗里便又多了座坟头，今后也不会再有家人去祭奠，像是被遗忘了。

    ....

    “杜青玉，投水的时候不过是双十的年华，和渔鄞郡守家二公子意欲私奔被截下，那公子出不起两千两的赎身银子，信誓旦旦要从他那个难得为官清廉的郡守爹爹那里要出两千两银子来便走了，我信了他，自此便不叫青玉接客，等了两个月，等来了那渔鄞郡郡守家二公子娶妻的消息，她知道此事当晚，便投水了。”

    “董晓晓，曲儿唱得是极好的，约定了是卖艺不卖身的，等两年就回去嫁人，契到日子的最后一旬日子被糟蹋了，上吊死的，那人已经被阉了。”

    “秋娘，坏了楼里规矩又得了脏病死的。”

    “李小曼....”

    武杭城外的乱葬岗，是城里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的去处，胡乱盖了几坯土，走不了几步便能见到被野狗刨出来啃干净的白骨，大大小小的坟头林立，不是亲眼看着人葬下去的，找寻起来便难了。

    然而穿梭在坟头间举着油纸伞的人却像是走在自家中，这个一身白衣的男人弯下腰，将手中的一摞黄纸分出些来，再捡块石头，压在那些没有墓碑的坟前，说上几句话。

    他身后侍立着锦衣翠袄的美丽女人，只是看着这个喃喃自语的男人，这个在武汉城内以美貌著称的女人就这么侍立在这个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男人身后，以即便对待一掷千金的客人都没有的恭谨顺从，耐心地等，没有任何不耐的言语。

    白衣的男人在乱葬岗中穿梭，前后用大小石块压了数十叠黄纸。他口中所念的名字其中有相当数量都是武杭城胭脂巷内有名花魁，记性稍好的武汉城百姓都记得的，那些曾经家喻户晓的，让多少娶妻汉子晚上同床异梦的女子。

    那些曾经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然而不论这些女子生前是何等的出名，尽数知晓得如此详尽仍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除非他曾和这些女子朝夕相处过很长很长的时候。

    “她们。”白衣的男人抬手，将周围的坟茔都划了进去，或大或小几十座，随后对身后绝色的女人说，“这些都曾是我捧在掌心的花，有的夭折了，有的在盛放的时候被人折下了，有的生长得歪斜被修剪了，而今她们都被葬在这里，和污秽之人的尸骨为伴，而不是安眠在花海中，希望你不会步她们的后尘。”

    毫不顾惜身上昂贵的衣裙，她跪在的白衣男人的身前，低下头，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朱唇要去亲吻他的脚背。

    男人将脚收了回去，将手递给她，这个女子受宠若惊。

    她虔诚地吻了白衣男人的手背，这个对江州所有烟月之地女子而言地位之高仅次于大尧皇帝的男人，泰然接受了这个能让武杭城无数男人为之宁愿自断一条臂膀的吻，更何况她之前想要吻的，还是这个白衣男人的脚背。

    他是她心中慈父一样的人，手把手教会了她所有在胭脂巷中存活的技艺，让她时至今日还保留着清白之身的同时还能有武杭城花魁第一的名头，她爱他。

    她才二十三，正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纪，她的命是他救的，她的筋骨皮肉是他揉捏的，她的魂是他塑造的，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什么都没有的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她仅有的，清白的身子，也只想给他，她爱他。

    白衣的男人却皱起了眉，眼前顺从得像是提线木偶的女子原先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花香淡了，恶俗的脂粉气浓了，让他不由地泛着恶心，后悔将手背递给已经与庸脂俗粉无异的女子亲吻。

    他将眼前跪着的女子随手推倒，这朵娇艳的花跌入地上的尘埃中。

    绝色的女子不多时又恢复了跪姿，依旧是恭顺至极的，却彻底惹恼了这个白衣的男人。

    哪怕是有一丝的恼恨不满，她的魂便还不是那样的俗物，此时看来却已然与之无异了。

    挥袖离去的他将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女子丢在身后，乱葬岗外守着漆金粉的四驾马车，车旁的仆役将身子放平下来，为白衣男人作登车的梯。

    马车碌碌行驶向武杭城，城内江州刺史府，刺史大人正等着他的车马大驾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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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   公子无双

    武杭城东面城墙外乌压压的饥民不见踪影，是城门尉手下兵卒尽出，刀剑出鞘，耗费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将这些许多没有走路气力的人驱走。

    本是一小张饼子或小碗稀饭便能让这些人自觉离去，然而仓促受命下，也仅能动用胁迫的手段，以至于见了血，才稍有成效。

    自打秋末便盘桓在武杭城东面城墙下的饥民转到了其他三面城墙下，留下相当数量的窝棚和其中许多因为寒冷还暂时没有散发出恶臭的尸首，并没有多少火堆余烬，照理来说这般苦寒总是要生火的，饥民却多没了拾柴的余力，几人几十人缩在一处取暖。

    方才驱走这些饥民的城门尉兵卒们转而又干起了苦力的活计，将阻塞了大半道路的破烂窝棚都拆解丢入两旁的沟渠中，连带着其中的尸首，破麻袋一般的抬起来丢进去，再胡乱堆些搭窝棚的枝丫破布进去，便是这些尸首的坟。

    城门尉素来以懒惰著称的兵卒们此刻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做得好了一人五两银子的赏银和做差了一人十下鞭子的军法，纵是傻子都看得清楚厉害，这些个油滑的昔日青皮无赖怎能不通透？

    不多时，有碍往来车马中贵人观瞻的物事便都腾挪到了隐蔽处，路上琐碎的灰土也都清走了，武杭城东门自入冬以来头一次大开城门，沐浴更衣净手煴香以待那位极尽尊贵的来客。

    所有的城门尉的兵卒都走了，包括当值者在内，空无一人的入城大道上被洒扫得干净，若是有往来的人却不会想到，在他们身旁几尺的沟渠下，便有人的尸体在其中缓缓腐烂。

    江州有公子，绝代而无双。

    在武杭城内等候已久的江州刺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公子远游归来，不是第一时间便赶去他的府邸，而是去城外乱葬岗去祭奠那些死去的女子。倘若知晓了，只怕内里颜面会相当难看，却也断然不会流露出来，因为这位一州的封疆大吏有求于他，有求于这位富甲江州的公子。

    城门大开了有半个时辰后，那辆江州刺史翘首以盼不知多少日子的四驾马车终是回来了，站在城门楼上远眺的刺史府幕客被其上漆着的金粉晃了眼，大喜过望之余，连滚带爬下了城墙，骑着早便备下的快马直往刺史府去通禀消息。

    凤臆龙鬐的四匹神骏不紧不慢地拉着漆金粉的马车，仅比小跑的人快上些许。千金难买的坐骑充当着辕马的角色，车中的人却不见丝毫的可惜，像是习以为常。

    白衣的男人掀起车帘，眼见车外道路都被洒扫得如女子闺房般整洁，不由地失笑道：

    “粉饰骷髅而已，刺史府的那位若是还想凭这些小把戏再进一步，只怕是难了。”

    “不过也好。”他将车帘放下来，接着又笑着说，“至少这位刺史大人还知道武杭城外还有数以万计的饥民，否则这回再如何都绝无可能帮他。”

    “公子。”驾着马车的人声音极浑厚，应自丹田处发声，“进城了，是不是先去刺史府？”

    “不必，在这城里转转，武杭城也有三年没来了，四处瞧瞧也是好的。”

    “遵命。”多半有深厚武艺傍身的马夫说道。

    于是乎打开中门的江州刺史宅邸前，收到幕客消息后赶出来的宅邸主人又得多等上不知多久。

    ....

    “公子，胭脂巷就在前头，要不要进去瞧瞧？”

    “看一眼便走吧，也不好真教刺史大人多等太久，毕竟也是京城那位钦点的官吏，这点颜面还是要给的。”

    这辆招摇的车马一进武杭城，若说是不引人注目是毫无可能的事，稍有眼光的富家子都能看出那四匹神骏中随意一匹都能抵得上自家十乘马车的价钱，便开始动用关系打听这马的主人是哪家子弟。

    车马中的人随手往跟着跑动的乞儿身前随手丢去些金豆子，在引起一阵哄抢后又抓出一大把来洒出来，见即便是路过的成人都有忍不住上来争抢的，救抛下一句话来：

    “每人一粒，不准多拿。”而后远去了。

    这句话霎时间唤起了所有人的记忆，那位曾终日醉醺醺乘着马车在武杭城里游荡抛洒金豆子玉珠子的公子，终于回来了。江州的穷苦人家得知了，为生计忧愁的神情便放松下来，而那些纨绔子弟听闻了，便收敛起所有的动作回府。

    被武汉城纨绔畏惧如虎狼，为穷苦百姓由衷喜爱的公子在胭脂巷前掀开了车帘朝巷头望一眼，又笑道：“胭脂巷什么时候成了武夫卖艺的地盘了？才走三年便没了一点规矩。”

    胭脂巷口，光着膀子也没有多少肌肉的少年郎摆出个架子来，一板一眼地打起了一套拳，身前摆着一只碗，碗里稀稀落落的有三两枚铜板，围着看的人也只有七八个人，多半还都是孩子，断然是不会给钱的。

    “阿五，他比你如何？”白衣的男人百无聊赖地问驾马车的人，一边看着那个少年郎翻来覆去地打那一套拳，让人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只会那几招，那几个孩子也渐渐觉着无趣了，纷纷走开去找些更好玩的东西，试着能否从墙缝中抠出几只蜷缩成球的地牛儿来。

    “回公子的话，云泥之别，胜负生死都是一招的事。”

    “你啊你，也就是在武杭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能逞逞威风，出了江州，还不是被人揍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白衣的男人无奈说道，“瞧瞧人家才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说不得人家后来居上日后成就远胜于你也未可知。”

    驾着马车的汉子露出憨厚的笑来，却仍是有如洪钟大吕：“回公子的话，武道一途，虽有笨鸟先飞一说，比起真正要翱翔九霄的鹏鸟来，是不论如何勤勉也难弥补的，俺虽说比不得那些鹏鸟凤凰一般的人物，但好歹也是能飞百丈高的大雁，不是随便什么小雀儿就能比的。”

    白衣的男人听了驾车男人的言语，付诸一笑后放了车帘，想了想，又往那只仍是仅有铜板三两枚的碗里扔了粒金豆子，才让驾马车的汉子动身。

    是雀儿吗？他想，雀儿中说不准也能有像鹏鸟一样展翅高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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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   君问归期未有期

    武杭城上的天放晴几日，城里城外的残雪也渐消融，唯有极少的隐蔽处才能偶见一星半点的残余，过巷穿堂的风也稍许和缓了些，再加上衙署设的粥棚这两日像是换了个样，城外饥民里有五六成嘴上都能沾些粥水，是故试图闹事进城的也便少了许多。

    前些天府衙和城门尉里抽出五十个人来，去抬城外的饿殍，比起先前日夜颠倒不眠不休的辛苦来，眼下还算清闲，只消早晚各自绕城走一圈即可。城外自然是还在死人的，只是比起之前来算是微不足道的数目。

    城东的乱葬岗在挤满了武杭城里的穷苦人和徽州宿州两州的饥民后，武杭城里的豪商杜老爷怜悯如此之多的无名尸首无处安葬，便舍出自己在城南的百亩荒地以设义冢，更兼有富户捐银五千两购置了千副薄皮棺材，供其地下安身。

    靠着一门盐铁生意于短短十余载内发家的杜老爷根基尚浅，此前一直为城内世家所鄙，不屑与之交游。设义冢之举一出，博得满城赞誉之余，才为武杭城内世家所容，那捐银富户也借此疏通了好些门路买卖，捐银五千两，挣进的，只怕是五万两都不止。

    白衣男人的马车终是驶近了那不如何堂皇的刺史府邸，以显这位江州一州封疆大吏作为两袖清风。

    被唤作阿五的车夫跳下车来，这实则还担着护卫白衣男人周游各州护卫之职的汉子伸手往车下扳动了什么机括，那驾惹得一路上来不知多少行人侧目马车旁放下条阶来，他从车上走下，被大开中门的刺史府迎了进去。

    刺史府的下人要去牵那驾马车，那四匹被充作辕马的神骏顿时暴躁起来，那人也不再敢上去，陪着白衣男人正要进刺史府的阿五回头见了那手足无措的下人，想起什么，便上去揪住那马鬃，往四匹马脖上扎眼的功夫便打了四拳，方才还桀骜不驯的四匹神骏在痛嘶后再交到那下人手中，便比任何一匹辕马都要温驯了。

    江州刺史府在寸土寸金的武杭城内占了二十亩地，前院行公事，后院供人居住，白衣的男人被刺史府内管事领着穿过前院，沿途所见不过二三人，才想起是此地每逢十日一次的闲暇。

    大尧吏治相较前朝而言一切从严，行公事之余的闲暇日子反倒多些，“十日休沐归谒亲”是自开国太祖皇帝起便定下的规矩，唯有战事起时方能例外。相传大尧前朝末代帝王意欲以厚俸养廉，疆域内各州郡却都传着“三年清郡守，十万雪花银”的戏谑言语，结局不出世人所料，堂皇大厦被起于微末的太祖皇帝颠覆，改朝换代，江山易主。

    为官不贪谈何易？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大尧也在此列，却好在当下君主贤明臣子各安其分，虽有小疾，无伤大雅。

    白衣男人百无聊赖地想起了北方的吃食，炙烤的羔羊尝起来没有半点膻味，刀子割了送进嘴里，鲜甜的。牧民围在篝火边唱着牧歌，嗓音粗豪，声音像是要传到云天星辰上，那酒烈得像是要烧穿喉咙，他只饮了一口便涨红了脸咳嗽起来，惹得身旁老迈的牧民指着他笑起来。喝醉了的男人们摔跤角力，倒了爬不起来，就在草地上睡着，这些人帮他捕到了包括那四匹马在内的，那草原上所有马群的王。

    身后的阿五踢了下白衣男人的腿，他才想起这是在江州武杭城刺史府内，那位刺史大人为他接风洗尘所设的宴上，近旁歌女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和那些像是被毛刷子刷过的牧民嗓子大不相同，甜腻得要把人沉进去，浮沉便不由自主了。

    那位正四品的封疆大吏向他举杯，名瓷的杯里是经年的陈酿，席间所有人都向白衣男人敬酒，或许不仅是敬这个白衣的男人，更是敬以他为家主的那个世家，那个武杭城内唯一以商所成的世家。

    在家主外出游赏大尧十六州大好河山的三年内，这个世家收敛了声息，却仍是江州所有人所不能小觑，暂时沉睡的庞然大物。

    不得不做出些什么表示的白衣男人同样举杯，与席间武杭城内排的上号的官吏遥遥相对后一饮而尽，所谓陈酿竟是比那些牧民自酿的酒还寡淡，让他不由地笑起来，被席间的人误以为是因此酒甚好而欢喜，于是乎便有直言以此酒二十坛相赠的，被白衣男人婉言谢绝。

    饭厅下铺设地龙，烧得厅内如春日般温暖，身披不过一条轻纱的舞姬乳胸丰腴若隐若现，有意无意蹭了蹭白衣男人的脊背，期待被这位公子选中春宵一度，却发现他丝毫不为所动，有些幽怨，转而贴近了这不解风情白衣公子声旁的华服老人，片刻后一只青筋毕露的手便伸到了薄纱内。

    江州文武官员是出了名的不和，故而席间也仅有大小文官作陪，不多时这些多是头发花白的男人便醺醉，搂着身边衣衫不整的舞姬向后屋走去，做些男人心知肚明的事。

    席上所余，不过是那位没有半分醉意的江州刺史和半醉的白衣男人，后者之所以没有醉是因为酒量尚可，前者则是因为他杯中自始至终都只是清水而已，自是绝无可能醉倒的。

    所有的歌女舞姬都退下了，还有伺候的仆妇和阿五，席间所留的唯有白衣男人和江州刺史二人。

    而后便是两个时辰的长谈，待到白衣男人坐进马车是酒已然醒了，江州刺史却像是大醉了一场。

    次日，武杭城内大小粮仓尽开赈济城外饥民，江州诸郡不外如是，粮店米铺亦是如此。

    而缘由归根结底，不外乎这个白衣男人临出刺史府前对江州刺史所说言语。

    江州，不该再有人饿死。

    那辆马车去了胭脂巷，而后便出了武杭城，江州秦氏的家主游赏归来，自是要去巡视自家产业，至于江州刺史问起何时还归武杭城，则是未有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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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一   春花秋月等闲度

    门庭冷落鞍马稀有些时日的胭脂巷因为一人的到来热闹了片刻光景，而后却又因一人的好恶归于平静，像是盛装迎接归来夫君的女子被冷落了。

    嬷嬷鸨母和年长些的女人们都认得那曾在武汉城勾栏间流连的公子，或许更替了行头，招摇架势却不改当年，是那人无疑了。

    人尽皆知而今武汉城里当红几年的美人儿正是当年被秦公子青眼相中，攀上了这根高枝儿，便飞黄腾达了，出入都是武杭城里大人物的府邸，身子还是清白的，没人敢去碰那位秦公子曾相中的女人。

    年轻些的姑娘都画上的精致的妆，披上丝帛和最昂贵的皮毛，从高高的楼阁上伸出半个身子，朝楼下那辆奢靡得惊人的车马调笑，期盼着那仅是听说过的公子能从车里探出头，若是能相中自个儿，那可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今年欢笑复明年，春花秋月只等闲。

    相较这些毫无顾忌的姑娘，胭脂巷待了有年头的女子都忐忑起来，尤其是几家大青楼的明面上的主事人，谁心里不知晓这秦公子是来巡视自家产业？胭脂巷，武杭城乃至江州的有名娼家，不都是被这位兴之所至一口气尽数收拢了作自家产业的，小几十万两银子的买卖，不过是那位随意而为，若是一个不小心哪儿给惹恼，一间楼子说开就开说关就关了，容不得这几位不小心。

    话虽如此，几家胭脂巷里排的上号的楼子主事人，仍是期盼着自家能有哪个姑娘能入了公子的眼，说不得武杭城里头一号的楼子就得换了，也就没制止那些使出浑身解数意欲勾起下头马车里人视线的自家姑娘。

    胭脂巷里青石条铺的路经年了，被车轮压出松动的声响，沉闷的，两侧楼阁上的喧嚣也渐休止了，各家主事人惶恐地跪在自家门前，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和雷霆手段，白衣男人坐着的车就这么往巷尾去了，让人以为只是路过的。

    楼阁上下的人也都跪下了，和各自的主事人一道向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下拜。

    ....

    “外头像是有热闹，不去瞧瞧？”严老爹嘴上喃喃道，两只昏黄的老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魏长磐手中的物事。

    “什么热闹能比这好瞧的。”孙妈妈又凑近了些。

    “哪有什么比金子更好瞧的。”翠姐说道，一把从魏长磐手中把那颗黄澄澄的金豆子给抢了过来放在手心里打量。

    三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闭门谢客以后魏长磐除去些许时候帮着孙妈妈干些杂活，其余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偶一日赶着菜市闭前帮着孙妈妈采买些便宜菜蔬，半道上却见了一处宽敞地面给人挤得水泄不通，喧嚷着，他那点孩子心性自是给勾引出来，好容易才挤到里处去，见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彪形大汉将一杆枪耍出好些花哨把式来，喉咙抵枪尖才罢了，胸口碎大石的大戏又跟着上来，给围观众人看得啧啧称奇之余，碎银子铜板更是在那汉子面前堆成了小山。

    魏长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座比楼子里生意最好时还要大出数倍的碎银铜板小山来，听着周围有人大着嗓门说那汉子事迹，上山擒虎豹，下水捉蛟龙，一力可敌百条大汉，越说越神乎，纵是天下第一人的名头也差不远了，其中便有什么神药一半功劳，舒筋健骨包治百病药到病除云云，话音未落，那将枪棒放下的汉子便又捧上来酒坛子和膏药来，酒是药酒，膏药也仅是寻常的狗皮膏药，不多时又被人抢购一空。

    眼看着赚的盆满钵满的汉子在看客散去后给几个先前最是乐得起哄的看客一人两块碎银子，魏长磐若有所思，于是乎次日胭脂巷口便多了个打拳的少年郎，跟前放了顶草帽，初时看客们还有些兴致，但见他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下把式，便都不再来看了，每日能带回来的也不过寥寥数枚铜板，直到今个儿见着贵人了，给带回来一颗比黄豆子还要大上一圈的金豆子。

    “是金的不？别到头来是个啥也不是的玩意儿，弄得空欢喜一场。”严老爹嘟囔着泼了好大一瓢冷水，让另外三个都是欢喜异常的人清醒过来。

    “照磐子的说法，那估摸着也是武杭城里数得着的大人物，哪能给出假玩意儿来？老糊涂了你。”翠姐掂量掂量手中分量，“怕是得有二钱多重，这年头金贵银贱，差不离算能换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这楼子已有好些时日没能进账的数目，更何况还是被人用金豆子的打赏，给这些原本对未来日子已经没多少指望的人一点精神气。

    孙妈妈早年在大青楼里做过老妈子活计，见过世面也不少，也是开口道：“拿碎银子打赏的不少见，出门随手洒金豆子在咱这武杭城里也是稀罕事儿了，也就当年....”

    翠姐被孙妈妈言语点醒了，捏着那颗金豆子上下细看，便有极小极小的字，只有一个，秦。

    武杭城里百姓多是知晓这字儿的意思，往昔拿到没有字的金豆子，也就只能拿去换银子铜板当钱花，五两银子，够贫苦人家大半年的用度了。

    至于刻着秦字的金豆子，千金难买，拿着了，便是入了那位公子的眼，武杭城乃至江州上下黑道白道见了都得卖份面子给那位爷，更是城里不知多少高门宅邸的贵客。

    扣门声响了，魏长磐开门，被唤作阿五的汉子有如一堵墙般挡在他面前，让魏长磐心头生出些警意来。他觉察到了面前这小子的紧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撤向一旁，白衣的男人便和他面对了。

    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那样坦荡笑的魏长磐放松了，白衣的男人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槛前。

    你叫什么？

    魏长磐。

    很好，会再见的。

    对了，在下秦襄，后会当有期。

    像是认识了极久的人，没有任何一句的多余的话。

    车马驶出胭脂巷，又出武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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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   世家

    “这就....走了？”

    “是啊。”

    “不留下来奉杯茶？”

    “这种小地方的沫子茶，尝起来不比泔水好上多少。”

    “总该留人坐坐....”

    孙妈妈絮絮叨叨没个休止，却被翠姐毫不留情打断了：

    “秦氏这样的世家，在武杭城乃至江州都是一等一的，君子风采贤人作为，人家有人家的气节，哪里肯踏进咱们这贱业门槛？站在门外说话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怎还敢多奢求些什么。”

    从未见过翠姐如此刻薄尖酸言语的魏长磐愣住了，就连相处有年头的孙妈妈和严老爹也像是不认得眼前的翠姐，像是生人。

    极深的怨憎让翠姐那原是相当耐看的脸庞面目全非，良久才平和了，却再不见初拿到那颗金豆子时的由衷喜意，像是拿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大力丢掷出去，而后默默望着楼子外。

    浑圆的金豆子在砖石铺就的地面上跳动着，三个人手忙脚乱地要去扑，魏长磐眼疾手快正要攥住的时候，严老爹的肘子和孙妈妈动作却让他失手了。那抹金灿灿的光在魏长磐指缝间落下，卡在地上的砖石之间，伸指可触及，却不能取出。

    严老爹骂骂咧咧取来了门板旁的小铁锤，是个在胭脂巷里做修补屋舍活计留下用来抵一餐饭食花销的吃饭家伙。

    手劲孱弱的钱老爹费劲举起那柄不过七八斤重的小铁锤，手还有些抖，正待要往下的时候却被孙妈妈一把拦住了，说要是锤坏了地面还不是得掏银子去请人修缮，转身从灶房里拿出双筷子来，趴伏在地面上聚精会神好些时候，才把那颗金豆哆哆嗦嗦夹出来，万分小心捧在手心里。

    “这刻了秦字儿的金豆子，若是真放出风声去要卖，只怕是能换上五十两....不，五百两银子吧....”

    严老爹口中说出的这个数目让魏长磐颤抖了一下，如此说来他只消把这金豆子去换成现银，便不用接着在胭脂巷里逗留了，让人捎带些银子和口信儿回镇上给爹娘，再去给小青楼里那几位丽人儿报个平安....

    松峰山和割鹿台的追杀不在他考量的范畴之内，再如何考量也是无用功，扎实到头的武道二层楼也是二层楼，那道瓶颈没了人指点，对魏长磐而言便像是群不算如何高耸入云的山峦，不难逾越，可靠着一步一摸索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便是走出了，还有三层楼四层楼五层楼....好几层楼，一层更比一层高，他又能靠谁指点。

    江湖很好，可没有活下去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怎么去江湖？

    当务之急是请翠姐帮忙将这金豆子换成银子，那个白衣的男人怎么看对他都没有什么恶意，金豆子是实实在在的金豆子，说的话是真真切切的好话，再说那样的人物，哪有处心积虑算计他这样无足轻重小子的。

    魏长磐不清楚“秦”这个字在武杭城乃至江州的分量，即便清楚了也只会问能不能再多换些银子....他只当是跟小时在镇上见他饿着肚子出门掰给他半块饼子的好心人，要是再去要人的另外半张饼子，那就未免也太不堪。

    只不过这半张“饼子”之于白衣的男人，说是沧海一粟也不为过。

    “别瞧了，那是人给磐子的金豆，和咱没得半个铜板的关系，咱几个便是拿出去了也换不来银子，更何况是赏识磐子功夫。”翠姐回复了平日的颜色，“真要卖，五百两银子只怕抢着要的人还得从这儿排到城西们去，五千两银子的价出的起的也大有人在，可又有哪个当真敢把那位给出的刻字金豆去换银子的？那位的面子又哪能是银子多寡能衡量的？”

    那五千两银子把心吊到嗓子眼后又缓缓落下，魏长磐试探着问：“那位公子，想来是极有钱的？”

    “是。”

    “有钱到什么地步？”他又问。

    “没人知道，或许能买下武杭城或是半个江州的土地，还是用金子造一艘巨舰，亦或是能供养全江州的人几年用不着干任何活计还能吃喝不愁。”翠姐认真起来，“银子到手总有花光用尽的时候，可只要有这颗金豆子在，但凡江州秦氏不倒，你自有锦绣前程，比起读书人上皇榜登殿也是不差了，听翠姐一句劝，这金豆子在，江州你小子横着走，没多少人敢动你的。”

    没多少人敢动我？魏长磐心里微微的苦笑，被江州府衙视为匪类余孽的人，官兵衙役哪有不敢动的道理。

    但这话他是不敢和翠姐说出口，他自知虽然没有文昭榜文上一千贯钱的赏银，一二百的贯钱还是有的。

    这几月情谊和一二百贯钱之间孰轻孰重，魏长磐心知肚明，再加上而今正是缺银子的时候....他不愿再想下去。

    自以为看出魏长磐心头顾虑的翠姐气笑道：“这会儿楼子里不做生意，留你下来还多张嘴吃饭，可你小子若是走了老娘的银子又去找谁讨要？秦氏家主的面子老娘也不能拿去换什么物事，兜来转去还不是为你好。”

    自打楼子不再开门做生意，便也不画浓妆，平日是素面朝天的，只是笑容少了，先来无事便爱端起那琵琶，拨拉些凄凄哀哀的调子，跟着调子咿呀，像是诉说些什么，也听不分明，胭脂水粉不用购置，楼子也不出了。

    魏长磐久久不开口，翠姐想了想也不再去劝：“再待着也没什么，只不过再过月把光景这楼子便不能再住了，武杭城里便宜宅子不少，到时候孙妈妈上街卖大碗茶，老头子和我找场子去说书，总能过活的，就是真没了磐子你做的活计，到时候还不是得出去找事情，总不能每日游手好闲的也没个样子还白吃干饭。”

    翠姐一拍脑袋，自嘲道：“倒是忘了你是那位公子看中的人，怎个可能一点本事也无。”

    他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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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三   卖炭翁，花魁，胭脂

    镶嵌珠玉的輮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远去有个把时辰之后，胭脂巷靠近巷尾这楼子里的人也就照平日里过，翠姐平日里梳洗用的铜盆底漏得彻底不堪修补，便充作炭盆，比旧的深些，省碳。

    碳是孙妈妈从伐薪烧炭城南外的卖炭翁手中购得的，虽说生起来不易又多烟尘，却胜在便宜耐烧，是武杭城里小门小户穷苦人家竟相争抢的，所营不过身上衣裳口中食的卖炭翁每每入城总得向当值的城门尉军士贿赂几钱银子的酒钱，一牛车千余斤碳所得也便相当有限。

    那卖炭翁辛苦十余日才能拉得一牛车碳进城来，不消一个时辰便空，魏长磐挑着担跟孙妈妈走空了两次方才挑回百斤来，却比附近铺子所售便宜了几十文。

    百斤碳，烧不了许多日子，孙妈妈再拉魏长磐去时再也不见了那装着千斤碳的牛车，听周围人议论，说是那老翁卖完碳牵着牛车出城，被城外的饥民截住，人杀了银子抢了牛分吃了，城里衙役出去寻时只见赤条条一具干瘦的尸首，也找不见凶犯是野地中手捧一块半生不熟牛肉啃食饥民中的哪几个，亦或是几十几百个。

    自此，武杭城里少了个卖便宜木炭的无足轻重老翁。

    将那铜盆里碳堆到三四分满，把根点着了木柴塞到里处去，魏长磐朝着碳堆缝隙处使劲吹气，不这般想要生起这碳来就难了。

    弄得灰头土脸才见那木炭红了，他狼狈起身，去灶房水缸鞠捧水来洗去脸上碳灰，偌大个厅堂内只有这一只炭盆，凑近了才能觉着些许暖意，站得稍远便还是跟坠入冰窖一般无二。

    孙妈妈在灶房内忙活着今日的饭食，红苕去皮煮了，添上不知什么菜叶子熬的汤，漂着几点油星。翠姐说了半旬日子一开荤，也多是下水之流被屠户半扔半卖的货色，被孙妈妈浓油赤酱烹调得当了端上来，不比小牛肉的锅子差了。

    然而离每半旬一次的满嘴留有还有三天，便只有红苕和菜叶子汤。

    翠姐不愿敞开门户给过路人瞧见楼子里人的寒碜吃喝，白衣的男人一走便又让魏长磐把门板弄回去了。

    一日两餐，晨时的那点饭食早便没了，魏长磐肚皮内空空如也，又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饭量抵得上翠姐三人的。武夫体魄比常人强横不假，饭量也往往要大上许多，在外行走江湖的许多女侠仙子为了端着颜面，平日里吃喝多是浅尝辄止，遭罪不少。

    热气腾腾的红苕和叶子汤端上来了，没什么油盐，可饿久了，再粗劣的饭食，吃起来都是香甜的。

    点上了油灯，那一点如豆般昏黄的光只能让饭食不至于吃不进嘴里，严老爹点的灯，照例亮不到哪里去，其余三人心知肚明，若是不点灯也能顺风顺水把饭食扒拉进口中，严老爹连这么大点的亮光也不会给。

    摸索着将自己的那海碗红苕端过来，红苕是孙妈妈分好的，翠姐和她都只半多碗，严老爹那碗满些，唯有魏长磐面前海碗堆得冒尖。他大致掂量了下海碗的分量，能吃个七分饱或许七分半，挠挠头接过孙妈妈递过来的筷，见翠姐夹了块红苕入口，也开始往口中扒拉。

    红苕是极顶饿的，海碗里大半东西入腹后又灌下去些菜叶子汤，胀起来，便是整整一海碗。一粥一饭来之不易，魏长磐生长都在农家，自然知晓粮食宝贵，大小剩饭是万万不能有的恶习。

    好容易将海碗内吃食都填进去，魏长磐觉着喉头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赶忙全神贯注压下去，翠姐三人等他有些时候，魏长磐收起桌上碗筷到木盆中，端走去楼子旁的龙浦河里洗刷，楼子外头是明亮的，无不是灯火阑珊，河中彩船比起一年中其余时日少些，可其中传出的男女嬉笑声却是依旧。

    不知是何时定下的规矩，但凡是龙浦河临河屋舍内是娼家人，纵是如何窘迫，也得点上红灯笼挂着，胭脂巷巷头到巷尾自然都是挂着的，只不过巷头大青楼是绘着山水花鸟的雅致宫灯，巷尾人家便仅能挂着竹篾红纸可怜货色。

    虽是同为娼家，巷头巷尾却好似天上地上一般，巷头女子就连水井都是不屑共用的，也极少有贵客愿屈尊俯就到巷尾那些浓妆艳抹出来招揽客人的屋舍中。

    大青楼自是有大青楼规矩，挂着红灯笼站在门口揽客的地儿在许多贵客看来太过掉价，于是乎胭脂巷内大青楼的主事人便挖空心思，重金请书家来写匾，将楼子营建得别具一格，有形似武杭城内书院的，也有花高价运来成车黄沙和西域女子的，更有甚者将大尧所灭诸国中一位亡国之主绝色遗女作花魁的。

    像翠姐这样的楼子，和巷尾贩夫走卒出入还有巷头豪阀公子来往的地方所营不同，除去翠姐手腕以外，还有这等缘由，故而能经营至今，却也逃不过所谓世事难料的道理，侥幸未被天灾殃及，又怎知没有人祸？

    翠姐是要上楼的，却被楼子外映射进来的光吸引了注意，像是灯笼的亮光照得附近有如白昼，不自禁地，翠姐开了门，门外有很多人。

    “王翠翠？”门外人群中有个女子试探着问。

    “是。”这个许久没被人叫过的本名忽的被人说出口，翠姐也是迟疑了片刻才答应。

    “从今往后，这楼子租子便免了。”那个曾与翠姐同在一家青楼中的女子现如今也是退下了，做着调教新人的活计，自打翠姐走后虽再无来往，却还是知道她在胭脂巷中开了家卖艺不卖身楼子过活的。

    翠姐沉吟片刻，心中也将这不合情理的事由来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便也不愿再多问：“那就在此谢过了。”

    “不用谢什么，不过是跑腿来说一声。”那个女子苦笑，“谁会想到你收留得像野狗一样的孩子，会入了那位公子的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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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四   商家重利轻别离

    楼子两扇有些蛀蚀的门板闭合了，在胭脂巷也算是有头有脸人物的女子就这样被翠姐晾在屋外，那张用了太多水粉来遮掩眼角褶皱的面由于屈辱的愤怒颤抖起来，若是放在平日里，这个素来脾气不甚好的教养嬷嬷便要招呼青楼的几个护院上去。非得把那半分颜面不给的贱人嘴给撕烂不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市井泥泞里打滚的孩子被那位瞧上，连带着王翠翠也抖擞起威风来，虽是可气，她却也无可奈何。

    胭脂巷里凝香居照着读书人的讲法，即便不说是状元郎的身份，那探花也是万万逃不掉的，故而出行排场也是有的，只不过教养嬷嬷算不得如何紧要的人物，带两个小厮无可厚非，可而今楼子外头的这番排场，却决不能是她所能及的。

    才说完了先前那句言语，翠姐容不得再套近乎便胡乱找了个什么由头把那在凝香居里做事的昔日姐妹给拒之门外，任凭她把门板拍打地如何响也不再开门，而那两扇还算结实的老门板又远非一个女子气力所能起开的，翠姐蹲下去靠在门板上，厚实的韧皮纸糊着窗格，外头的人看里面也是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许是找不见翠姐的身影又拍不开门，外头的人悻悻然退了回去，楼子外的火光也便都散去了，仅余下一点若隐若现，还固执地守在楼子外。

    指尖沾了少许唾沫，将窗户纸角掀开一点来向外看去，方才还熙熙攘攘的提着灯笼的只余一人而已。

    翠姐见那人仍没有离去的意思，脚也酸麻了，便又将门板起开一条几寸的缝隙，对外面依旧守着的人问道：“你还要从我这个破烂的楼子里求些什么呢？”

    “但求见那人一见。”

    “没有用的，公子这样人物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这些小女子能揣测明白的。”楼外，雍容如牡丹般的女子脸色黯淡了，“况且你现在想在公子看中的人身上花心思，犯了大忌讳，不如早早的退，寻个好人家嫁了罢。”

    “只想着他能回心转意....”

    翠姐露出讥讽的笑容来，即便姿容装束都远不及面对的雍容女子，却依旧有如当年教训那初入行便做错事的丫头片子一般咄咄逼人：“想着在那孩子身上花些功夫再舍出面皮来求他？且不说公子欢喜与否，动了他埋的暗子等同于搅了他的生意，你可曾见过公子对坏了他生意的人还来往的？”

    “公子是重情义的！你说的都是错的！公子对我是欢喜的！”

    翠姐怜悯地望着面前失态的女子。

    公子是商，商家重利轻别离。

    眼前这曾被她教训过而今成了胭脂巷潇湘苑花魁的女子，无非是想要使些欢场上司空见惯的手段，来勾住那个孩子的神魂，以此去谋求那位公子的回心转意，那个曾将她捧成胭脂巷花魁之一又离去的白衣男人回心转意。

    “姐姐求你，公子已经许久没有来潇湘苑了。”这个雍容的女子上前去，一把抓住翠姐的袖，“那孩子想必是有些不同之处的，不然公子怎会....”

    翠姐一摆手，她险些跌到地上，踉跄了三五步才堪堪稳住，一头的珠玉也凌乱了，不复几个呼吸前的华贵，倒像是被大户人家逐出家门的弃妇。

    眼见决然把门板闭合的翠姐，那个女子恨恨，却也做不出先前拍打撒泼那般失态的作为，便走了。

    翠姐蹙起了眉头，看向端着只装满碗筷木盆刚从龙浦河边回来的魏长磐，显然方才事俱都被瞧的一览无余。

    “把那些物事放下，到这边来。”

    他把那木盆的碗筷都归置到灶房的橱柜中，而后用快破布擦擦手，走出来，坐到翠姐面前。

    严老爹和孙妈妈知趣回避上二楼歇息，楼子一层楼便只剩下翠姐和他，坐在方才用饭的桌前，面对面。

    “也不欺瞒你，楼子的租能免了，全仗磐子你的面子，或是公子的面子。”翠姐瞧着很有些疲惫了，两根指腹粗糙的食指不住地揉搓着额两侧的窍穴，“那你欠的那些银子便一笔勾销，说来对你还有些亏欠，那便将都告诉你罢。”

    魏长磐洗耳恭听，见翠姐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当年初入胭脂巷时，这儿的热闹在武杭城里也是数得着，各处楼阁里熏的香便是在二三里外也能闻见，每日褪洗的胭脂能让龙浦河变颜色，来往都是城里和江州都有名的人。”

    “赏识你的那位公子，那时候还整日坐在武杭城里最惹眼的马车上里，周围堆砌着美酒的坛子，马车内里他身边是武杭城里的花魁，就这么呼啸着穿过城里的街巷，沿路抛洒金豆子给穷苦人，若是路遇纨绔子弟不让道的，明珠嵌握手的马鞭子就挥上去，也是没人敢还手。”

    “那时候从早先的主家赎身出来，在胭脂巷里靠着和孙妈妈两人撑着这么个场面，日出而起，夜半尚不得歇息，还是连登台用的胭脂水粉都只能挑捡最便宜，久了不洗脸上便会发痒，痒得人忍不住要将面皮也抓破却不能不涂抹，谁叫咱在胭脂巷中也是下流呢。”

    翠姐说着，黯然神伤起来，这些早年间的辛酸事提起来，又是历历在目，楼子刚开起来，孙妈妈所做点心饭食生意尚好，她那一手琵琶却难见赏识的人，来听的也都是贩夫走卒之流，多是目不转睛盯着翠姐有意露出来的那些肌肤。

    “那天啊，天公不作美，午后起雨就没个休止，也不知在哭谁，午后一个听客也无，屋檐下站着的两个也是避雨，孙妈妈就劝我，把楼子门板合上，将息一日也好。”

    “我不听她的，楼子租子那么贵，假使能有一人来听，扔下一枚铜板来也是好的，今日夜饭的米便挣了出来。可雨愈下愈大，怎再会有人来？”

    她眯起眼来，两颊渐酡红，像是醉了酒：“才要收起琵琶，那冤家便搂着两个淋湿了身段毕露，看一眼便让我自惭形秽的姑娘进来，人都说秦家长公子是玉树临风倜傥非常的人物，那时也不过是只落汤鸡，跳着脚跟孙妈妈要热水。”

    “而后他听了段琵琶，留下了这。”

    翠姐抬手，拎住颈间的那条红绳从一片温软中提起只玲珑的匣子来，打开后取出其中的东西，也是颗金豆子，上头的“秦”字没摩挲得仅余一点淡薄的痕迹，却是货真价实，刻着字的金豆子。

    “三年前他出武杭前最后来胭脂巷，听了曲琵琶，这次他走了，没来听。”

    “天下怎会有这等薄情之人。”

    如同性命一般将那颗金豆子攥在手心中，翠姐闭上眼，将攥握成拳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

    “所以，千万不要太把这颗金豆子当回事，但靠这来谋个安稳的后半辈子，不难。”

    “总而言之，公子看中的不是你这人，而是你身上的所值，好比金子，原本就是和铜铁一般的物事，后来被人看中了稀少，就被拿过来当钱使。”

    魏长磐在夜色中奔跑，想起翠姐说起的这句话。

    “能让我不被人杀吗？”

    “公子护着的人，谁敢杀。”

    他停下来，大口的喘着气，路过更夫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这个大半夜还在路上窜的年轻人，好心提醒道：“这会儿宵禁虽说不严，可被巡街的逮着了，还是得去衙门里挨板子，还是早些回去。”

    在武杭城里打了半辈子更的老头什么世面没见过，当街杀人后疯也似的逃窜，被擒杀时血泼得满地都是，穿着黑衣飞檐走壁的梁上君子更不消说，是夜夜都能见的，有几个还熟了，碰上指不定要意思下，分点不用什么本钱的好东西。

    不过这小子这么看也不像是坏人，提一嘴也无妨，闲事是不能多管的。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在武杭城里打了大半辈子更的老头接着在街巷中，敲着手中的锣，轰然的一声响让魏长磐清醒过来。

    不必再担心自己会莫名其妙死横死，就连官府贴着的告示也不必去管，魏长磐生平头一次意识到，除去大尧皇帝以外，还有人能做到这般几近一手遮天之举，只因他看中的某某人，轻松得好似吃饭喝茶一样，将人置于股掌之中。

    这就是银子能做到的事么....分明就是瞧着挺好看却也不能用来做什么事的东西，曾几何时，也成了能置人于死地而后生的物事。

    魏长磐忽的想起已是年末，他自打去滮湖烟雨楼以后便再未能回镇上，不知镇上的亲人可还康健，镇子上有没有人家杀了年猪，那帮镇上孩子今年的灯笼又是谁扎的，家里老屋的顶要不要再修补修补，爹的腿脚能不能做这活计，小青楼里的那几位丽人儿可还好，文昭可还好。

    他举头望去，一轮明月高悬，照他面上，大概青山镇里的人，和他看着的，也是一样的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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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五   又是年关到

    严老爹嗓子比众人料想中好得快上不少，原以为月余才能好得七七八八，而今只消一旬日子便又恢复如初，于是乎闭门谢客有些时日的楼子又开门说书。

    胭脂巷中厨子帮工贩夫走卒近些天也没什么事儿来打发光阴，故而一见午后翠姐的楼子又开了张，便都来了，于是乎冷清了好些时日的楼子一层楼里便是一副座无虚席的光景。

    严老爹嗓子复原后第一次开腔，说得也不如何多，开场所述都是些江湖琐事，偏生下头的听客比起早先讲厮杀打斗场面来还要精神，隔三差五便要叫声好，让严老爹老怀大慰之余，想着若是今日营生好了，能否从孙妈妈手中讨要一碗米酒来，酒糟也未尝不可。

    想着久未沾嘴的酒水，严老爹咽了口唾沫，嘴皮子又快上几分，魏长磐一身伙计大半，不时穿梭在人群中端着些碎嘴吃食和茶水，廉价酒水搭上凉拌猪耳朵拍黄瓜油炸花生米之流的下酒菜，价钱不贵分量不多，是翠姐新想的路子，不多时便见了成效，两粒小小的碎银子被送到了钱罐里，掂量掂量，约莫有二钱银子了。

    翠姐自打那夜见过了来人后，登台所略施粉黛也便不如何厚重，不过是能遮住几条眼角和颈间的细纹。

    转轴拨弦三两声，翠姐便应和起了严老爹来，为数不多几个听琵琶的客人也到场，约莫是赞许她手段，碎银子也便又送了上来，这些虽不是豪客，出手也是不吝啬的，往往是碎银多于铜板，也有稍阔绰的，二两银子的小银锭也曾见过。

    待到日头西沉，胭脂巷里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翠姐楼子里的人也便散去各自做工的所在，魏长磐洒扫干净了狼藉地面，对正数着铜板的孙妈妈和翠姐好奇问道：“有多少进账？”

    “还差这一小堆铜板就数完了，莫急....二两四钱一分银子，还有半贯铜钱，还有十多个能顶五文使的大钱。”

    严老爹正咕咚咕咚往下灌茶水，翠姐用酸麻指头扒拉着算盘，孙妈妈将铜板字对字串到一处，说道：“这样的好生意，一年到头能碰上的，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平日里头也就是半贯多一贯钱。”说着孙妈妈朝魏长磐晃荡晃荡那串哗啦哗啦响的铜钱。

    “今天挣了这许多银子，又都是累了，不如孙妈妈今儿个就开开荤？”翠姐将算盘抛下，笑道。

    严老爹搓手，讪笑道：“老头子我今儿个说书说得也口干舌燥....”

    “所以得拿壶酒来润润嗓子？”翠姐似笑非笑，看得严老爹缩了缩脖子，“成，老爹今日是卖了气力的，一壶就一壶。”

    魏长磐又在楼子里做些杂活儿，未能到胭脂巷口去打拳，说句心里话，他自个儿也觉着这拳翻来覆去打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乏味了，怎奈何他只会那劈钻崩炮横五式和另外十几手瞧着差别不大的变招。

    说是张家枪弟子，魏长磐实则还只习得了些拳脚本事，舞刀弄枪的功夫按早先钱二爷的话说，得等上了武道三层楼，皮肉筋骨都打熬到家了，佐以张五独到的法门。初上手就能大见成效。

    事到如今，何来法门。

    自知不是能在武道一途独辟蹊径的天才人物，魏长磐也便不再执着于一时的境界高低和兵器功夫，只能反复将那几式千锤百炼到无法再精进的田地，再去言其他。

    当夜的饭食是楼子里久未见的，虽说不多，但好歹算是难得的好饭菜，鱼是大车从海边运来的冻鱼，肉是卤肉，城里屠户也有几日没进到生猪，不得已，孙妈妈才跑去卤味铺子里去买了现成的来。

    严老爹醉倒了，路也走不成，嘴里还哼着说书的段子，被孙妈妈和魏长磐合力扛上楼去。、

    待到魏长磐下楼打水去收拾严老爹吐的脏污，翠姐没头没脑提了一句：“近年关了。”

    见他没能转过脑筋来，翠姐没好气地说道：“人家伙计一近年关都巴望着回去团年，磐子你倒好，想赖着不走了，还不趁着这两天城里出入宽松了回家看看爹娘？来楼子里这么些天，也不见你给家里捎带书信消息的，爹娘养你这么大，在外也不尽这么点孝道。”

    “这点银子兜着，出门在外，可别露财。”魏长磐怀中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帕子包，“碎银子兑开了再用，挑大路走，遇上成群结队的客人就缀着，也别想着混进去，楼子里的帐已经两清了，楼子里营生三个人也应付得来。”

    “翠姐，这是要赶人的意思？”翠姐将他所想都做得一干二净，魏长磐也就大着胆子问。

    “小门小户的，容不下你这刚崭露头角的人物了。”

    半是玩笑半当真的，她说道。

    日头刚升起的时候，城门尉的泼皮大爷们打着哈欠交了班，武杭城东城门亟待出城的大车排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中有些是打点过的，亦或是和武杭城里哪位官老爷有些联系，他们也便不好再掐尖落钞。

    至于其余的那些，也便免不了被刮些油水下来，毕竟这光景出城可不容易，得到衙署里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弄到的一张通牌，可若是城门尉当值的守城军士没打点好了，一使“拖”字诀，二三日不得出城也是常有的事，就是所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城外所驻扎江州州军开了营门，一名都尉带着五十披甲士卒以枪矛将饥民清出出城大道，而后于大道两旁戒备，长枪逼其于一丈外，以防有饿疯了的上前哄抢，城门楼上的守城军士见状，才告知城下同僚可开城门。

    属实是由不得他们不处处谨慎小心，近些日子放粮虽比往日多些，饿死的人也少了，可不过是靠粥棚那小碗稀薄的粥水吊着口气，眼看着一墙之隔的武杭城里酒肉臭却无可奈何，纵是谁都要疯癫的，故而城里捕快又是不得闲了。

    魏长磐坐在一辆大车的车厢内，身边也多是来武杭城寻生计的他乡客，十多人中不仅有徽宿二州，便是北地青州的外乡人也是有的，有些是有手艺的工匠，日子过得凑合，一年到头攒下的积蓄有小半都花在这回乡的马车上，还有大半不是去翻修家里老屋吗，便是攒下来作老婆本儿的。

    没有手艺傍身的，不是卖力气便是打杂，工钱自是比不得匠人，却也不得不掏上几钱银子坐一段路程的大车，不然只怕走出武杭城没几步便得遭劫，好的给你留条命，运道差的便给埋在不知何处，这类案子从未有破过。

    不过翠姐给魏长磐安置的这辆大车，倒是早先便都上下打点过的，花销虽说多几钱银子，但好在能买个安生，只不过大车所去是西南方向的宿州地界，半道上他便得下来，走上五六十里路才能到栖山县城。

    楼子里还有生意，他跟翠姐说了，不用来送。

    大车里有个比魏长磐长不了几岁的同乡姓许名先，家道破落了，到武杭城里找个发达了的远房亲戚投奔，想着借此在城里谋一门差事过活，未曾想那靠行商发家的远方亲戚适逢这场天灾，自顾尚且不暇，何来功夫去顾及这远房子侄？一封十两银子再添上一顿便饭就给打发了。

    原本满怀豪情壮志意欲在武杭城施展拳脚的许先在城内四处碰壁了几旬时日后，身上盘缠也用尽了，便是连回乡的路费也掏不出来，只得死乞白赖又去找那远方亲戚，才得来了大车上的这个座位。

    出门在外，自然不能再同楼子里一般穿件严老爹的破旧袄子，魏长磐被大车仍在胭脂巷口时身上着的衣裳被孙妈妈缝补过了，如不是凑近了细瞧，细密针脚是瞧不出来的。

    自诩出门比魏长磐早两年见过世面也多些的许先，上下细打量过后，认定这是个才离家门不久的愣头青，倒也是个热心肠，将屁股挪到魏长磐身旁，好心开口道：“要不等下了车，咱俩搭伙走一段？互相照应照应不说，要是住店还能省些房钱。”

    许先看这衣冠还算整洁的年轻同乡没能马上回答，不喜道：“跟我许先同路，大事小事都罩着你，又是同乡，哪能害了你。”

    说罢他便撸起袖子来向魏长磐显摆胳膊上那几块不小的疙瘩肉，洋洋自得说：“瞅见没，这胳膊一拳下去，不说打死一头牛，人挨了伤筋动骨难免，不过咱身为习武之人，讲究个与人为善，自是不会轻易和人动粗的....得了，这些江湖规矩，和你小子说了也不懂。

    没由来的，魏长磐说:“这些江湖规矩，也是听过的。”

    “谁说的，莫非也有江湖同道跟你小子说过这？”许先问道。

    魏长磐看着眼前这张好奇面孔，说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去哪儿了？”

    “不会再回来了。”

    许先咂摸着个中意思，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便露出了歉疚的神情，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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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六   老来需还乡

    守城的军士开了城门，挨个收着辆辆大车的路引后掀开车帘例行公事瞧瞧有无什么画像贴在城门旁的危险角色，亦或是严禁走私的盐铁，前者不过是顺手而为，毕竟肯让官府里那帮铁公鸡掏出一千贯钱缉拿的要犯，哪能是这几个青皮无赖能讨着好的？翻找有无严令搜查的盐铁才是重中之重，搜到一个便能有五钱银子的赏钱，跟每月当大头兵的饷银也便差不离了。

    至于再昂贵些的皮货金玉珠宝之流，早早便不是自带了路护便是从镖局请了有武艺傍身的镖师，不甚好惹，便放走了去。

    再有能来钱的，便是从拉人出城的大车里，若是有没正经身份闲杂人等，没有几钱银子的孝敬，出城便是笑话。

    魏长磐乘的大车驶近了城门，按例是得有军士进车一一验明正身后方能放行，不过那松松垮垮套件城门尉棉甲的麻子军士才走近了大车，那赶车的马夫便堆笑着上前往那人手心塞了个小布包，后者抛抛手中布包，初时脸色是极满意的，片刻后却骤然变色，将那布包掷还给了马夫，吼道：“都给爷下车，磨磨唧唧的，小心刀枪不长眼，一下一个透明窟窿。”说罢便抖落了手中那杆长枪，白蜡杆子挽出几个枪花来，还是颇能唬人的，大车里人便都下来。

    马夫脸色极难看，正要凑上去跟那今日不知抽了什么风连银子都不要的麻子军士耳语几句，那军士也压低了声音回话，没一盏茶的功夫便谈妥了。

    马夫上前几步跟从大车上跳下来冻得直哆嗦的十余人说：“没多大的事，这兵的顶头上司今日当值，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几炷香的功夫也便放行了，莫慌。”

    魏长磐抬头望去，城门楼子上果不其然有名全副披挂的高大身影在朝下俯瞰，麻子军士吼叫着作势在几人身上胡乱摸了通，又用手中长枪挑开车帘来往里瞧了几眼，便跟在前头戒备的同僚喊了嗓子，说是没寻着什么违禁的物事，也便放行了。

    上大车的时候，他听着身旁的许先嘴里嘟囔，骂那城门楼子上的官儿没脑筋，不过是做做样子，手下该收的银子还是收，累得他还得大冷天儿的从好不容易焐热了的位子上挪下来云云，让魏长磐止不住想要。

    进了城门洞时，马夫再把那小布包抛向那麻子军士时，他未再回抛。

    武杭城城墙宽有一丈三尺有余，上能跑马，久未为战事硝烟波及，故而墙面齐整平滑远超北地边城，加上城里不时拨出笔银钱来修缮，这座城愈发显现出太平盛世才能有的气象。

    待到魏长磐所乘大车走上出城大道没多少路程，身旁许先又活络了起来，向他问询些大大小小的琐碎事，魏长磐起先还客气应答，怎奈何许先得寸进尺问个不休，令他疲于应付，其余客人也是不胜其烦。

    正当许先在大车车厢内指手画脚唾沫横飞说起自己那位发达了的远房表亲是何等富贵之际，忽的有些刺鼻怪味飘进大车内，且愈发浓烈起来，许先捂着鼻子骂道：

    “谁在野地里烤肉也不看着点儿，没长鼻子还是怎地，这么大的臭味儿闻不着？”

    “别嚷嚷。”同车一个上了年纪在武杭城里做木匠的汉子沉声道，“眼下城外树皮草根都给挖干剥净了，哪里还能有肉来烤，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

    “那能是啥？”

    “烧死人。”那老木匠又说，“死人太多，没地方埋，一把火烧了填上几坯土，省时省力不说，来年还不会生疫病。”

    此言一出，大车里众人连同魏长磐在内皆是作呕不止，肚肠里一片翻江倒海。

    “老人家....你怎地对这一清二楚?”许先好容易止住恶心，疑惑问道。

    “当年江北大旱，逃荒来江州的，那会儿官老爷们可不比这会儿慈悲，粥棚甚么的都没影儿，有城墙的州郡城门都是闭着的，一见有咱们这些逃荒的人近了，城门楼子上便放箭下来。”

    老木匠唏嘘不已，“三年大旱，饿死的人啊，埋都没处埋了，卖儿卖女不过斗升米，也就是咱逃荒逃得早，才侥幸入了武杭城，往后年头但凡肯下力气干活，总是不至于饿肚皮的，江州好啊，来这儿这些年了，还没见过有大的饥荒。”

    “那老人家为何这光景下还乡？江北徽州人这会儿日子可不好过，是家里还有亲眷在？”

    “甚么亲眷啊，都没喽，当年大旱，死得一干二净，原本一个兴旺宗族，活下来的就咱一个，哪里还有什么人。”老木匠坦然道，“不过是老了做不动木工活儿，想着回徽州那山沟沟里终老，而今遭了天灾，宅子田产都是贱价，武杭城里这些年攒下的银钱，约莫也能置办些田产了。”

    焦臭味愈发浓烈了，枭鸟盘旋在天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脸上蒙着白布的人木然地看着路过的大车，而后又转身去将一具轻飘飘的饿殍扔进火堆中，火堆的柴里浇了油，不多时火便攒得有丈余高。

    魏长磐将车帘拉开一道缝隙去看，蒙着白布的几十人也是饥民打扮，却是比抬着的那些有力许多，看样子是武杭城府衙挑拣的力夫，来烧无人收敛的饥民尸首，两个衙役打扮的官差挎着刀远远站着，像是监工。

    那些抬尸的力夫生起偌大一堆火后将每往里扔具尸首，便又洒些油上去，而后静静矗立两盏茶的时候，再重复之前的举动，旁边整齐码着小山一般堆叠着的人身，没抬来一具前都是被人上下其手浑身摸过一遍，看看有无值钱物事，才放到火堆中。

    盘旋的枭鸟停在了周围几棵枯树枝丫上，叫声愈发凄厉，魏长磐不忍再看，最后一眼所见，是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使弹弓射下来一直聒噪不止的枭鸟，内脏不去毛也不拔，便借着烧尸的火来烤了。

    “那鸟若是被猎户打下来，都是晦气的事，用别说吃了。”

    “吃死人的？”

    “对头，吃这鸟和直接吃人肉，也便只隔着那么薄薄的一线了，不过总比什么都没得吃好。”

    魏长磐默然。

    拉着十余人的大车走得不快，日渐西沉时也不过走了四五十里，武杭郡地界尚且未出，便只得先寻家客店住下，毕竟眼下这世道，荒郊野岭里露营，实在是没这胆气。

    身上银钱不多，本意是和衣而卧在大车车厢里凑合一宿即可，却被许先死活拉近那家客店，一询价，好家伙，一晚上不算食水便得要八钱银子，不过那马夫算是熟客，几句话便将价钱砍到五钱银子，饶是如此，魏长磐仍是嫌贵，几个有些年纪做卖力气苦活的也是嫌贵，那掌柜无可奈何，答应了每间客房里能再加床不收银子的铺盖，这十余人方才住下了。

    客店不大，装潢也是陈旧，客房倒还算敞亮，不过木板子铺就的地面踩上去嘎吱作响，那店主见许先眼神厌弃，便笑着解释：“这板子好，踩上去便做声，这里偷儿是不敢来的，一踩动静不小，不用担心行礼。”

    许先勉强接受了店主这听上去挺和情理的解释，不过店里不知被多少人躺过的被褥乌黑油亮，魏长磐见了也躺不下去，只得不脱衣便睡上去，许先见了则是大发雷霆，要找那店主理论，却被魏长磐拉住了，说是将息一宿得了，附近也便只有这么一家客店，不睡这被褥，弄两件厚实衣裳盖着也能将就。

    待到二人将随身包袱安置了去客店大堂，那店主端上来夜饭，和魏长磐在楼子里前几日吃的如出一辙，水煮马兰头叶子汤上油花不见几星，红苕饭煮成乌漆墨黑一团，让人见了没胃口。

    同车几个卖力气的像是习惯了这般粗劣的饭食，大口扒拉完了红苕饭，把马兰头叶子汤冲进去，用舌头舔干净那些扒拉不上来的渣滓后便回房了，看得许先愣神片刻后又去看面前那碗饭食，想着这总不该是同一碗，不然怎会吃得这般香甜....

    他左顾右盼，见周围其余几个同车虽说有皱眉的，却是也先后端起碗筷来，坐在他旁边的魏长磐也不例外，还向他问道：“许大哥，动筷啊，再不吃凉了。”

    “这是给人吃的？”许先摇摇头，侧身对着在盘账的掌柜喊道：“掌柜的，有没有肉菜啊，端上来，银钱另算。”

    “这年成，乡野小店哪儿来的肉菜?”掌柜头也不抬，“出门在外，许多事将就将就得了，要是现在一时半会儿真吃不下去，等饿几顿就行。”

    许先咽口唾沫，还想反驳，肚肠却先不争气起来，只得捏着鼻子吞咽红苕饭，再看魏长磐，见他吃这饭食仍是脸色如常，心说不能输了这年纪比他还小些的同乡，将这红苕饭想成了喷香的炖肉，闭着眼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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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七   大树十字坡，行人不敢过

    江州大道于一州地域内跨山搭桥四通八达，修得齐整，车马行过也少颠簸，魏长磐所乘大车中中人多半用打盹来弥补昨晚在那家客店被虱蚤折腾一宿的睡眠亏空，即便是和衣而卧的魏长磐，身上也有许多瘙痒红肿之处，更为凄惨的许先比起佛家典籍中那位割肉饲鹰的高僧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身上血肉献给虱蚤享用罢了。

    每一处鲜明准确的痒，魏长磐闪电似的伸出石头去捺住，再小心翼翼掂起来查看，却没有如心中所料想那般一击即中，好容易才捺死一只肚皮鼓胀的虱子，本以为能起到杀一儆百的效用，心安理得要入睡，怎料到周身还是痒，困乏不堪，直至天微明时才勉强小憩片刻。

    次日许先与魏长磐顶着偌大两个乌眼圈去找店主理论，说是这店里虱蚤太多，那店主大不答应，说他店里床铺最是干净，虱蚤一准是魏长磐他们随身带过来的。

    大车微微的摇晃，两匹辕马不紧不慢地拉着，对马夫时不时在耳边炸响的一声鞭也是置若罔闻。

    方才出了武杭郡地界，再往西南走上十几里路，便有两个工匠下车，腾出地方来能让车厢内原本腿也伸不直的十余人略略舒展舒展腿脚。

    许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和魏长磐一样在大车上不得入睡，便又同他东拉西扯起来。

    “话说魏老弟，你这名儿是哪位起的，讲究。”

    “家里远房一个有秀才功名的长辈起的。”

    “咋不在栖山县待了？”

    “家里田地少，养不活几口子人，吃不饱，才到武杭城里谋生计的。”

    这点上魏长磐扯了个谎，不然总不能老实与他说自个儿是江州官府缉拿的所谓烟雨楼匪类余孽，求你快拿下咱去官府里领一二百贯的赏钱？

    不料许先对魏长磐随口扯出来的由头是深以为然，感慨道：“也差不离是这由头，本来想着到武杭城里能投奔那远方亲戚，谁曾想这年人家也不好过，这不只能回栖山帮着老爹打理家中产业，拳脚上的事咱倒是天生就有悟性，做账房先生可真是难为人了。”

    不知何时，天上又飘起雪来，起先还是一片几片的零星雪花，而后几十几百片的渐渐大了起来，继而几千几万片席卷天地间。

    魏长磐生下来十多载，从未见过这样的雪，及冠了的许先也不例外，大车内那上了年纪的老木匠也睁开睡眼望向大车外的雪，铺天盖地，嘴上喃喃道：“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雪太大了，再过些时候要是把道给封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得在大道上挨一夜，不如就近瞧瞧有无店家住下？”马夫向身后车厢中中人吼道，一面挥鞭驱策两匹辕马。

    “走吧走吧。”许先嘴里嘟囔着，“真是见了怪，出城时明明都说是大好的天儿，怎地走半道上就落雪了？”

    大车内的其余几人也无异议毕竟眼下看来全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马夫竭力让两匹辕马跑得更快些，奈何马蹄子上没有裹上防滑的毡布，辕马虽说耐久，跑得却是不快，因而那马夫急得焦头烂额也没法子让大车跑得再快些，反倒是愈发慢了。

    马夫见落雪没有半点颓势，心头焦急更甚，他最是知晓这等天气的厉害处，若是在这大道上进退不得，没去处取暖，连人带马冻成冰坨坨事儿也不少见。

    辕马顶着风举步维艰，大车内众人都跳下来减轻辕马负担，气力富裕的则上去推车，许先与魏长磐并肩，与几个年纪轻的工匠一道发力，落不多时大道上积雪便有两寸深，推车几人鞋袜皆透湿了。

    “魏老弟气力不小啊”许先由衷赞叹，身边几个同推车的汉子都是喘着粗气，而魏长磐与他不过是额头刚刚见汗，他压低了声音道：“看样子，魏老弟也是习武之人？”

    “会些粗浅拳脚，不过是力比常人稍大些，哪能算习武之人。”魏长磐哑声道，将身体竭力前倾双臂抵住木杠，腰腿发力。

    有几个工匠推了两刻时候便气力不济，于是轮换着推车，魏长磐和许先也是稍感吃力，照理来说大道上走不了多少路程必然会见着客栈酒肆，哪怕是个茶棚，进去避避风雪也是好的，却始终未见，也断然没了再走回头路的可能，便只得这么向前。

    “有酒旗啊，有酒旗啊！”轮换下来歇着的人指着前路喊道，魏长磐探身望去，目力所及，模糊可见二三丈高的木杆上酒旗飘扬，前头不过一二里地，应是酒家无疑了。

    这发现让众人都振奋起来，温暖火塘和烫壶酒暖身子的愿望鼓舞着这些汉子拿出十二分的气力来推车。

    魏长磐竭力向前迈出一步，却没能一脚蹬实，若不是身边许先拉一把险些摔倒，他起身时瞥见被自己蹬开的那一片雪，是坑洼的泥地，便和前头的马夫招呼道：“走错了走错了，这不在大道上。”

    “管他娘的在哪条道的。”魏长磐身旁的面容粗犷的年轻匠人骂道，“老子只晓得再在这儿推车不是累死就是冻死，管得了这许多。”

    上了年纪的老木匠宽慰道：“先去避避风雪，把身子弄和暖了再上路，总好过回大道上再找客店，温两壶酒，弄个锅子，莫慌。“

    那酒旗看着极近，众人推着大车却费了将近半个多时辰功夫才到，期间车轮还几次三番陷入泥泞中，全靠魏长磐和许先二人生力才堪堪推出来，故而等推着大车到那几间前头种着棵大树的屋前，众人皆是筋疲力竭。

    那门前空地插着酒旗的屋舍瞧着是乡野村人开的酒家，门前窗槛边坐着个妇人，头上插着根黄洪洪簪环，见魏长磐一行人艰难跋涉过来，倚门相迎，说道：“客官，歇了脚去，店里好酒好肉都有，大车给牵到后头马棚里去，草料伺候。”

    一行人先前在雪中，身上也无蓑衣斗笠，出了汗身上一烘，落到衣上的雪花便透湿了布，酒家里小二端上来几盆炭火，烤暖身子之余，还往旁的灰堆里扔了几个红苕，透湿能挤出水的衣裳也就脱下来烘着，仅着件里衣。

    马夫与老木匠正和那妇人合计着，端些酒菜上来，还有这一行人住店的价钱，可别小瞧这事前打句商量的用处，少说也能省下几钱银子的花销，也免得给人当冤大头挨宰。

    不多时马夫和老木匠便满面笑容回来烤火，说那妇人是极好说话的，价钱好商量，还有就是那妇人说临近的村镇里有人家私宰了头老耕牛，私宰耕牛在大尧律法中是要杖三十的罪，故而也便不敢声张，偷摸着问一句，后屋灶房里炖着二十斤花糕似的好肥肉，还有村酿的浑酒，滋味不比老酒差了，这十多个人分着吃了再加上住店也不过二十两银子。

    听着那二十两银子的言语，魏长磐摸摸早先翠姐塞给他的刺绣钱袋里，还有七八粒碎银子和两小串大钱，零星铜板不去算，约莫还剩五两多银子，这一下子便是一两多银子不见踪影。

    许先见魏长磐左右为难，便凑上去搂着他肩膀笑道：“没事儿，咱俩是同乡，你那份银子帮你出了，日后若是咱有个什么难处，别忘了帮衬一把就行。”说罢便搂着魏长磐往那长桌走去，拍着桌子喊道：

    “牛儿肉切好了快端上来，酒也温了尽管上来。”

    其余同车的人也坐上了那柏木条凳，笑许先猴急，屁股还没坐热，便等着饭菜上来。

    魏长磐思来想去，总觉着让似是也不甚宽裕的许先来付那一两多银子不妥，便下了条凳，去后屋灶房里寻先前倚在门旁的妇人，想着自己那份酒肉不要也罢，包袱里还有几张孙妈妈烙的饼子，讨要些茶水，凑合着吃一顿。

    掀开帘子走进灶房，正撞见那妇人往刚捞起来来的牛儿肉上撒些粉粉，后者见了魏长磐来，笑道：“小哥儿莫着急，等着给这肉撒上些店里自制的香料，平添几分味道，往来客人吃了都说好。”

    “不是的。”魏长磐的脸微微红了，“那个....银子不够，少上一人的分量好了。”

    妇人一听魏长磐言语，愣神片刻后勉强笑道:“肉倒是都煮好了的，就一个人的分量，倒也不算什么事，客官既然说了，那奴家少放两块肉便是。”

    说罢，妇人便招呼着那膀大腰圆的伙计将那大碗的牛儿肉都端上去，自个儿则把两壶酒放到锅中滚水里烫些时候，等温热了再给伙计端上去。

    魏长磐正待要转身出了灶房门时，忽的想起什么来，对妇人问道：“敢问此地可有称谓？”

    “荒村野店的，哪来那么多讲究，不过这旁的山坡唤作十字坡便是了。”

    妇人心中冷笑，若是行走江湖久了的往来客人，怎个会不知晓那句话。

    大树十字坡，行人不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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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八   黑店贼窝

    十多人挤在这酒家中最是宽敞的一间大屋内，粗瓷酒碗不时对碰着，划拳吆喝声不时传出，满是酒意，酒肉香飘得极远，便是在缩在大车车厢内吞咽冻得铁硬的干饼的魏长磐也能闻见，嘴里干得半点唾沫也无的时候就端起身茶碗嗦一口，照他的饭量得四张饼子才能凑合着算一顿，因而那小碗茶水也得省着些喝。

    先前透过车帘子缝隙他朝外望去，见许先从那间大屋中出来左顾右盼像是要寻些什么，只不过拗不过里头人的招呼便又回了去。

    魏长磐心里头微微地有些感动，想着早些吃完出去跟许大哥说一声也是好的，奈何吃得稍许极些便噎着，不住地咳嗽。

    大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他觉得有些窘迫，便把手上一张啃了一口的饼子藏到身后去，抬眼看来人，正是这酒家里膀大腰圆的几个伙计之一，手里端着碗喷香四溢的肉汤，冲魏长磐说道：“灶上炖完肉，剩下些汤水来，不要钱。”

    那汉子见魏长磐要上前接过碗，又道：“快些喝了，掌柜的还等着用碗，这店里难得来这许多人，碗筷都嫌不够。”

    “多谢了。”魏长磐伸手去接汉子手中碗，却未曾想在车厢里做得手脚僵硬，竟失手将打翻在车厢内。

    他拾起那摔出一道裂痕的碗，对那汉子说：“这碗多少银钱....”

    那膀大腰圆的伙计拍拍脑袋，喃喃自语道：“早知就不听掌柜的，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费些手脚也就拿下了，还摔了只碗，不晓得能搜出多少银子来。”

    “喂，小子。”先前瞧着还算敦厚的汉子狞笑从身后摸出了一把短刀。又将根绳子扔到魏长磐身前，“是你小子自个儿把自个儿绑上，还是等老子把你戳上几个血窟窿以后再绑上？”

    ....

    大屋内，七八个烧得正旺的炭盆让屋里暖如春日，同行这一大车的人都是在武杭城里做活的外乡人。这些出卖力气的匠人力夫在酒桌上极快便熟络了，大碗斟酒，用手从大块的肉上撕下来填进嘴里。

    这些粗豪的汉子想不出什么得体祝酒词，只得重复着那几句最没新意的话，不外乎发大财长命百岁老婆孩子儿孙满堂，几个年轻人所言都是大把银子和漂亮老婆的话，而上了年纪的，都想着儿孙满堂长命百岁颐享天年。

    至于许先，则与其余人所愿大不相同，这个才及冠的年轻人蹦上桌四顾，朗声道：“我许先平生有三恨，恨不生于北地开疆拓土马革裹尸，恨未曾金榜题名位列卿相，恨空有一身拳脚武艺无处施展抱....”

    话音未落，许先脚下一软栽下桌来，近旁的几个人接住他后哄然大笑：“醉了，醉了。”

    “没事儿，接着喝，这两口马尿咋个能把小爷放倒了！”他挣了三两次才起来，“这酒还真有劲道，没两碗便上头，嘿，这地怎个不平？”

    许先踉跄两步，扶住桌沿，一手腾出去要去拉条凳搁屁股底下，他含混不清跟正在他身旁的老木匠说拉一把的时候，久不得回应，扭头望去，见那老木匠正跌下条凳躺在地上。

    “别搁地上睡。”许先强撑着要去拉那老木匠起来，“在这儿睡一宿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手才离开桌沿，许先当即就是脚步虚浮，走近了老木匠身边也没有拉起来的气力，于是喊道：“别光瞧着，来个搭把手的。”却也没人回他的话，惹得许先有些恼了，个个只顾自个儿吃酒快活，哪里像是相互照应的出门人，便转身没头没脑地喊：“次那，人呐人呐人呐。”

    他望向长桌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酒家膀大腰圆的两个伙计正要进来抬人，见许先脚步虚浮却还死瞪着眼没倒，也仅是稍有讶异，生得极像似是一对兄弟的二人中，蓄须的埋怨道：“教你别舍不得那点儿药，掌柜的菜里都给分量下足了，酒里是不是又给缺斤短两了？”

    “不能啊，一纸包的都给撒进去了。”被教训的那人一脸的不服，“指不定是这小子饭量酒量都不行，这才能挨到现在。”

    “行了别在这给老娘吵吵了。”妇人进了屋，见满地的人笑道：“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便叫：“小二，小三，快来干活。”

    那两个伙计面露难色，眼神偷朝一处撇去，妇人顺着这俩伙计眼神望去，眼见许先虽说身形摇摆，却一时半会儿也无倒下的意思，不喜道：“怎的还有个没倒的，难不成还是个练家子。”

    说罢妇人便上前，许先此时觉察出不对已有些时候，别不是进了黑店贼窝，苦于手脚都渐酸麻，便是摆出个架势应敌都难，见那妇人欺身近了，也只得胡乱向前挥出一拳，却未曾想那妇人对自己下在酒菜里的药极为自信，大摇大摆过来意图给许先一把推倒了，当即被那一拳呼到面上。

    捂着血流如注鼻子的妇人往后栽倒下去，被那两个唤作小二小三的伙计扶住了。那妇人伸手指着许先骂道：“这鸟汉子敢打老娘，信不信一会儿头一个把你剁了。”

    许先才一拳挥出，不过只有平日里三分力道，却把那妇人打得直叫痛，不过那拳一处，他也再稳不住身形，跌到了地面上，顺手还从长桌上带下来两只空碗到地上摔成碎片。

    “作孽啊。”那捂着鼻子叫痛的妇人长嚎，“两只碗得三十个铜板啊，老娘今儿个不把你活剐了老娘就不姓孙。”

    膀大腰圆的两个兄弟伙计有些犯难，既忌惮许先拳脚功夫，又怕那妇人厉害，于是乎取一人拿着麻绳，一人举着根粗大木棒，想着瞅准机会朝那伤了掌柜的人脑袋上来一下，等敲晕了再绑起来。

    许先只觉着身处棉花堆里，浑身没有一处能使上劲，头疼得像是要裂开来，目光所及处却还是清楚的，只得瞪大眼看着那两人一步步逼上来，意欲大吼呵退那两人，却悲哀地发觉只能发出咿呀的声音，不成语调，更谈不上能有什么威势，反倒像是中了风以后终日躺在榻上等死的老人。

    膀大腰圆的兄弟伙计二人见许先虽是怒目圆睁，可嘴角流淌的涎水总做不得假，约莫是药劲上来了，不然就凭他先前打掌柜的那一下，这会儿哪有不上来给这兄弟俩一人打赏一拳的道理？

    大树十字坡之所以成为江州黑白两道雏儿不敢轻易前往的所在，个中缘由便是其下药手段，如不是老江湖，只消往食水里下些蒙汗药，等麻翻了便拖到酒家后头地窖中去，等搜刮干净身上财物，一刀便死，而后将肥壮的大块好肉作黄牛肉卖，瘦条条的作水牛肉卖，零碎小肉做馅包包子。

    在此地开了这黑店的孙三娘与丈夫一道开了这黑店，收留了流落到江州来的别州三胞胎作伙计，虽说都不是习武之人，但天生气力不小，孙三娘使唤起来倒还算是得心应手，饭量大些，也不用什么工钱。

    药劲上了头，有武道二层楼弟子傍身的许先双拳绵软无力在空中挥舞几下，被那小二小三看在眼里，便扑上去，按住许先手脚，上去麻绳绑了，果然是连半点挣扎的气力也无，没两下就给捆的结结实实。

    孙三娘从衣裙袄子里扯出一团棉花来塞在两个鼻洞中，才上前发力踹了两脚许先腰腹，直至后者蜷曲成一团才罢休。

    起身向屋内四处望去，果然和这小子同行的再没什么扎手点子，眼下个个都四仰八叉躺着睡得香甜，殊不知不一会儿便都得成了她口中的牛儿肉。

    江州这地界上，黑店生意就数孙三娘开得好，做的又是无本买卖，全靠来往客人送来本钱物事，在江州黑道中也算薄有名声，只不过所在偏僻，故而除去偶然经过的，也少有人探寻见。

    虽说面上被许先来了不轻的一拳，孙三娘脸上仍是喜气洋洋，本就是有两个日子没开张，又碰上了这大雪，本想着关了店门等自家男人回来便没日没夜做那生娃的下流事，老天爷开眼，还没等她男人回来就送上门来十来头上好行货，够店里三两月用度，不枉她舍出去的货真价实的好牛肉和酒。

    不着急都动手开剥，虽说天气寒冷，肉也不至于腐坏太快，但养着几口子人总比肉臭了好，毕竟孙三娘不止做这黑店生意，临近村镇里也让小二挑着担子去卖包子的，总不好给那些乡里乡亲的吃坏了肚子再寻上门来，到时候又得换地方做这无本买卖，属实有些划不来。

    实在是在这地儿待得久了，生出些恋旧来，孙三娘叹口气，四下转着，想要挑拣出今日便要拖去开剥的货色，别的不说，那打她一拳的得第一个开剥。

    倏地，孙三娘想起什么来，回头对那小二小三问道：“见着你们大哥没，叫他去料理个半大小子到这会儿还没....”

    言语戛然而止。

    因为屋门前正站了个她口中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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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九   拳头大小

    屋门口的人喘息犹未定，扶着门框望向屋内，自是一目了然的，孙三娘便也不再多费口舌，一挥手，那小二小三便各持短刀缓缓进逼。

    她心头有些悔意，早知屋内这伙子人有她亲自盯着，断然出不了差池，怎地不让小二小三也差去给小大助阵，也是自个儿看走了眼，没瞧出来眼前这貌不惊人的小子有些身手，此番倒要多费些事了。

    “先前是奴家看走了眼，未能瞧出小哥是这等人物，在这儿给小哥赔个不是。”孙三娘娇滴滴道了声万福，这个壮大妇人生得辘轴般蠢岔腰肢, 棒槌似桑皮手脚，纵是涂抹了脂粉，仍是遮掩不住眼中凶光，这万福更是让被捆扎成粽子样的许先心生嫌恶，奈何头脑虽说还灵光，唇舌却不听使唤，否则指不定什么污言秽语都骂得出口，此时却仅能眼巴巴望着屋门口的那位。

    身上衣有些凌乱，魏长磐终是平复了呼吸，道：“这是黑店？”

    孙三娘嘻嘻笑道：“小哥儿真会说笑，这不是黑店，难不成还是白店？”

    “那这些人？”

    “小哥莫着慌，性命都无碍，只是服下奴家的蒙汗药，手脚酸麻昏睡两个时辰便好了，并无大碍。”孙三娘笑道，“只是敢问小哥，奴家那伙计可曾见过了？”

    “打晕了，大车里绑着。”

    唤作小二小三的两个伙计左右分左右逼到魏长磐身前不到一丈处，却仍未听着掌柜的言语，按理来说双拳难敌四手，只消他哥儿俩齐上，老大牯牛都给按倒了，哪里会对付不了个让大哥莫名其妙栽了的小子？

    “小二，小三，要是想试试这位小哥尽管上去，可别怪老娘没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要请郎中的银钱是掏不出来的。”孙三娘瞧着门口那小子缓缓拉开的拳架，冲那两个伙计喊道，后者也便乖觉退了几步。

    双手攥握成拳拉开架势后，肩胛传来阵阵的隐痛。自打从榻上爬起来后头一次与人拼斗，拿着刀绳来拿他的伙计虽说不会甚么拳脚功夫，奈何气力比起被钱二爷锤炼过体魄的魏长磐来不相上下，奈何也仅有一身蛮力而已，稍费些手脚也便腾出之手来击在他后枕骨下一处窍穴，晕了后便绑起来，匆匆朝众人所在这间大屋赶来，正巧撞见眼前这一幕。

    行走江湖的诸般事宜，钱二爷曾零零碎碎与他提过些，其中便有事关黑店一节，说多是开在偏僻小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在，有往食水中下药，也有趁夜半摸到房中手刃了客人的，不是谋财便是害命，多是得罪了人又有些混不下去的黑道人物为避风头所开，算不得什么大手笔，一年到头所害人命却也是个相当数目。

    黑店不比寻常客店，取食起其中酒肉来要分外小心，即便是歇脚用饭也订好来素餐，此外店里筷子是万万用不得，但凡用了的会被视为不通规矩的道上雏儿或寻常客人，便是可以任人宰割的“食通天”，反之则是动不得的“一招鲜”，动了非但多半讨不找好，若是人背景深厚，说不准来日店都给你平了。

    “如此说来，是这些黑店中酒肉不好，所以不要取食？”

    “非也非也。”当时钱二爷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酒肉好不好先不说，当中有没蒙汗药是其一，其二，那肉你怎知是不是白肉？”

    “师父，白肉又是什么？”

    “白肉是食通天的肉，也便是人肉了。”

    想起伙计给他端来那碗肉汤上浮着的肉片说不准是人肉，魏长磐顿时几欲作呕，被孙三娘瞧在眼里，便调笑道：“哪家出来游历的子弟，这就吃不消了？拳架结实，人怎个是个弱不禁风的。”

    孙三娘虽说面上还是轻松惬意，心里却已相当不好，瞧模样没费多大功夫就把那气力堪比二层楼武夫的小大给料理了，武道境界想必也差不到何处去，就凭她一个弱女子和两个粗蠢伙计，今日想要把这小子拿下来，怕是有些难了。

    那死鬼男人，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生来了硬行货的时候说是要出门去寻酒喝，不然任凭你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她手掌心。

    然而当前颇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两难的意思，照她脾性，万万没有把到手煮熟了的鸭子再扔出去的道理，且这十多头行货扔也就扔了，偏生还有个有些本事打她一拳的，放走了报官不说，再杀回来，怎个招架得住。

    心中打定主意的孙三娘对魏长磐说道：“今日算是小哥技高一筹，奴家认栽，这便取了药来给这几位解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听得眼前这妇人话锋一转，魏长磐骤然紧张起来。

    “小哥可得发下毒誓，一不准报官，二不能带人回来报复，如若不然，天打雷劈，武道一途不得寸进。”

    眼见魏长磐字字珠玑发下这个对于武夫而言可谓是极重的毒誓，孙三娘神情才略放松些，从怀中掏出只瓷瓶来，摘开上头塞子，放在各人鼻下片刻时候，便能发出呻吟来，手足也动弹了。

    “蒙汗药药力还未退，先用嗅瓶给清醒些，才能给服下解药。”瞧见魏长磐不解眼神，孙三娘解释道，从怀中又摸出只瓷瓶来晃晃，“不然牙关紧咬，丸药送不到肚里去，也是白费功夫。”

    两个伙计拿着嗅瓶给各人嗅过了，地上顿时好一片舒服呻吟，像是不多时便要清醒了，孙三娘又道：“放人走归放人，酒肉银钱可不能少，好歹是正儿八经的牛儿肉和酒，两包蒙汗药也要四两银子，算上解药，怎么不得要三十两银子，可不能少了去。”

    孙三娘见这小子脸色有异，没好气道：“老娘说了牛儿肉便是牛儿肉，好些日子没来客人了，哪来的白肉包子卖？明明是出来闯江湖的，也不晓得规矩，用店里筷子不说，要的还是酒肉，不给你几个下药给谁啊。”

    连珠炮似的言语说得魏长磐反倒有些愧于相对了，踟蹰着说道：“三十两银子，我身上没有那么多....”

    “咋个，难不成要让老娘做赔本儿买卖？”孙三娘瞪大双眼，又骂道，“别以为老娘男人不在就好欺负，逼急了咱也是跟自家男人学过两招的，也算是江湖人，这般不要面皮，人都放了还来讨价还价这一套？”

    “不是不是。”魏长磐连连摆手，“等这些人药都解了，三十两银子凑凑也就出来了。”

    “作孽啊。”孙三娘又是仰天长嚎，“就三十两银子还得十多个人凑凑，老娘瞎了眼，咋个瞧中这一车的穷鬼。”

    这话说得魏长磐愈发窘迫起来，一人等会儿得掏出二两多银子来，指不定他还得找同乡的许先借一钱银子，真是应了孙三娘一车穷鬼的言语。

    孙三娘嘴里碎碎念地埋怨，小二小三两个伙计去大车车厢里把大哥弄醒解绑了再扶回来，小三嘴馋了想要去掂块碗里牛儿肉来，却被小二一巴掌拍掉，那当大哥的至今对魏长磐还很是忌惮，拉着两个同胞兄弟远远躲了。

    屋外，雪虐风饕，吹进屋内，霎时间便化了。

    魏长磐在炭盆边烘烤着手，这酒家里的食水他是再不敢动的，先前饼子又只吃了一半，只得强忍着饥渴，拉条凳坐得离那兄弟伙计三人和孙三娘都远，就在许先身边，嗅了嗅那瓶后头脑像是清醒些，只是还说不出话，嘴角涎水也不淌，只是紧闭着嘴，死死瞪着孙三娘。

    假使眼神能杀人，想必孙三娘此时已被千刀万剐无数次而亡，奈何许先没有那般神通，也便只得跟死鱼似的瞪大了眼。

    自幼家境优渥，便是家道中落了，许先哪里受过这般屈辱？

    等老子手脚能动弹了，非得把那妇人先前几脚换回来不可，许先虽说有武夫体魄傍身，那几脚却仍是着实疼痛，难不成那妇人也是练家子？

    “瞧你那死鱼眼瞪的，瞪出来老娘也瞧不上你这样儿的，要是被老娘男人回来瞧见了，指不定以为是对他媳妇儿不轨，到时招子都给你挖出来，再瞪，信不信老娘这会儿你这对招子就得保不住。”

    此言一出，许先登时便老实了，魏长磐则将他向后拖到自个儿身后护着，生怕孙三娘当真上前要剜他眼珠子。

    遽然，屋门开了，风雪灌进屋内，孙三娘用胳膊护面，骂道：“哪个砍脑壳的也不敲声门就进屋，进屋也不赶紧关门，一屋子热气捂了多久，全被你个呆十三放走了。”

    “自家男人回屋，还得敲门？”屋门闭合了，醉醺醺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对孙三娘说道：“城里的衣裳，试试可还合身？”

    “死鬼，没瞧见屋里十多头行货，两个扎手点子一个麻翻了，一个在这儿，对盘还是松人，当家的你拿主意。”

    醉醺醺的男人扭头望向孙三娘所指扎手点子，对魏长磐道：“划下道来，拳头大就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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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   媳妇儿

    倘若许先还能动弹，想必会对那男人笑掉大牙，醺醉着不说，还是副弱不禁风的身板儿，再添上那一看便知害痨病的惨白脸色，哪里会是魏老弟一合之敌？

    脑袋里如此想，许先更恨不得替他招摇呐喊，教那病痨鬼男人三下五除二就给收拾，要是顺带着再把那伤他颜面不浅的母夜叉给料理，那就再好不过。

    只是随后之事让许先大跌眼镜，怎地这魏老弟才递出漂亮一拳，病痨鬼躲也不躲便避过去不说，还朝魏长磐右肩送还一脚，莫不是他许先被酒肉中下所下蒙汗药弄得眼神迷糊，连人都能瞧错？

    魏长磐被男人随意而为的一脚踹到墙上，咬破了唇，血沫从嘴角淌出来，身形却不迟缓，腿于墙面借力反蹬，使出一记开山炮来直取男人上腹，却被向下的一格挡住，而后袭来的远胜开山炮的一掌又让他连退八九步才稳住身形。

    形容枯槁的男人出手并无定式，故而被钱二爷教授过辨认粗浅流派的魏长磐也就看不出其根脚蛛丝马迹，更别提应对，若不是男人往往七八手中才有一招点到即止的进手，也不等招数用老便收了。

    三层楼？四层楼？五层楼？再往上，魏长磐便不敢想了，四层楼往上的光景是钱二爷与张五都未曾与他提过的，说是有揠苗助长之嫌，故而武道十二层楼，他所识也不过前四层楼而已。

    不论是武道几层楼，与他都是云泥之别，像是当年师爷爷跟他跟他试手，一招几招数十招，全数有如泥牛入海般不着痕迹，得当将浑身气力都使干用尽，师爷爷才会上来指点他先前几招不足所在。

    再有便是那场栖山县雪夜厮杀，只一拂一甩，魏长磐便跟断线风筝似的飞出去，那是疲弱鼠兔与虎狼之别，那是天壤之别。

    与师爷爷试手时是师门考教，只消出全力即可，纵是栖山县厮杀，魏长磐都知晓钱二爷与张五就在附近，于是才有了那舍身一拳。

    唯有生死一线时，武夫战力才能展露得淋漓尽致。

    脸色惨白的病痨鬼男人嘴角上勾，不曾想这小孩子倒还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角色，出拳力道又大了两成，既然先前不曾藏私，那便是阵上精进了？

    可惜天底下到底没有一下精进几层楼的事。

    男人以掌作刀斜斜削下，魏长磐方才递招过半，另一条胳膊转过来挡已是不及，只想着生扛这一下，于是两条胳膊都作进手招数，一拳钻山一掌劈湖，都是张家枪拳式变招中的强手。

    打了这好些时候还未曾沾着男人衣角，这两招总该在他身上留些印记。

    许先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两招是绝好的应对，钻山一拳直取是男人要害所在，攻敌所必救，想来那男人不收招，就等着胯下挨上不轻一拳。

    啧啧啧，那滋味....

    然而许先脑中预想男人捂裆喊痛的场面并未发生，魏长磐一拳正从那那人胯下穿过，连同劈湖一掌也走空，男人的掌刀避无可避劈到魏长磐颈根。

    这下的力道之大，有破风声能够清晰闻见。

    师从渔鄞郡里一位老武师的许先，曾被瞧做有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及冠年纪便有了武道二层楼境界，想来有生之年再登二层楼直至四层楼境界也不是甚么难事。

    在那平素没出过江州的老武师眼中，四层楼武夫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了，早年也不过摸到过门槛，现如今仅是个风烛残年的三层楼外家高手而已。

    武道一途，内家外家，一字之差，何啻天壤。

    巍巍武道十二层楼，铁肤，易筋，铁骨，俱都是锤炼体魄筋骨，唯有到了四层楼境界，武夫体内才堪堪生出那一口气来。

    武夫于四层楼境界以前与人对敌，仅能靠着体魄强横而已，气力用竭时便只有一个死字。

    然则待到那口气横生出来，武夫也便有了换气之能，所谓气气相生，几无穷尽，便是极高的换气法门。

    许先曾细细思忖过自身武道前途，三层楼有老武师指点仅是何时登楼而已，可那老武师本是外家拳半道出家，外家拳所依仗无非是锤炼体魄法门独到，亦或是拳势刚猛，前三层楼时与人对敌占尽优势，可自打武夫体内生出那股子气后，外家拳武夫在想凭借体魄应敌，就得掂量掂量自身蛮力可否抵得上人数次换气所和。

    许先曾细细思忖过自身武道前途，三层楼有老武师指点仅是何时登楼而已，可那老武师本是外家拳半道出家，外家拳所依仗无非是锤炼体魄法门独到，亦或是拳势刚猛，前三层楼时与人对敌占尽优势，可自打武夫体内生出那股子气后，外家拳武夫在想凭借体魄应敌，就得掂量掂量自身蛮力可否抵得上人数次换气所和。

    外家拳练到登峰造极的，有，老武师对许先说过，且在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内都享有偌大声名，不过若无卓绝天资，舍弃了换气一途，便是瘸腿走道。

    许是被老武师看得极重，又有几个同门竟相吹捧，许先有些飘飘然，自以为武道四层楼也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在武杭城盘恒有些时日，看过几场四层楼武夫之间的文比，觉着也便是这么回事。

    可那病痨鬼与魏长磐的拼斗让他先前所想被全盘推翻，后者身手已高出他一筹不止，却在那病痨鬼面前有如猫逗耗子般无力。

    这便是四层楼了？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啊....

    此时许先，纵是连三层楼境界都没了把握，他临来武杭城前曾与师傅试手一次，侥幸胜了一招半式，便洋洋自得自以为二层楼同境无敌手....这会儿想来，真是可笑。

    魏长磐颈根挨了那一记手刀，身子软绵绵要倒下去，却撑住了，只是眼前的男人时而变作两个时而变作三个，身形更是摇摆不定。

    他晃晃脑袋，视线才稍明晰些，眼前又是个拳头在千百倍的放大，正中他面门。

    不论是哪家说书人在说起厮杀场面时，都是一个飒然潇洒刀光剑影招式来往，却都不曾提到人面门上挨了一拳是何等狼狈。

    何等的不轻描淡写。

    最先触及那拳头指节的是鼻尖，毫无还手之力的便不成样子，溃退到了面骨处才稍缓和些，不过却仍用全身之力才将这拳化解了去，而代价则是鼻血流如注，身形倒飞而去。

    “死鬼，玩儿得差不多得了，前头才给这些头行货嗅了药，再过些时候醒了还不得吵闹个不休，还不把这小子也料理了？”孙三娘冲那仍是不急不缓的男人喊道，“再玩儿，今晚别钻老娘的被窝！”

    这夫妻间调笑言语入了魏长磐的耳，却犹如一声惊雷炸响。

    形容枯槁的男人笑笑，越发像是许先口中的病痨鬼模样，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好容易止住咳嗽才又问魏长磐道：

    “二层楼还是....三层楼了。”

    男人语气笃定，仿佛未曾贴身看验便能知晓武道境界提升是吃饭喝水般的寻常事，不值一提。

    本就离武道三层楼仅有一纸之隔，历经男人锤炼后，水到渠成通了最后一处窍穴，得以再上层楼。

    可不论是先前应对中的刻意藏私还是而今竭力压制的登楼，似是早便都被那男人看穿，只是未曾说出而已，

    五层楼，还是六层楼？

    魏长磐心里苦笑。

    再往上，还是就这五六层楼，真打起他来也不就是一招的事，有何区别。

    想通了这一节，他便也不再瑟缩，压箱底的冲天炮出了，另一手翻腕握着那柄吹毛立断的匕首。

    冲天炮是钱二爷所授的保命招数，魏长磐于劈钻崩炮横五式中最是精熟，再有平日勤加练习，与许多三四流秘籍杀招相较，除去狠辣不如外，其余皆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五本是沙场武夫，拳法自也少花哨，重杀伐，冲天炮更是当年与战阵厮杀时张五兵器断折，徒手应对敌时常用招数，故而倾尽心血极多，拳势也堪称最具其深意。

    此前对魏长磐已无指望的许先瞧见他这竟有些大家风采的一拳，心里生出些“能赢”的指望，便也不在着急盘算如何跟那母夜叉讨饶的言语。

    只不过许先方才燃起的希望霎时间被冷水浇灭，那病痨鬼自从与魏长磐对敌以来首次出招，竟同是他所出那拳冲天炮，感情是现学现卖？能比得上人原汁原味儿的？

    好吧还真是。

    魏长磐冲天炮中了男人右肩，后者只是略微摇摆，而男人所出冲天炮中了他左肩，当即便斜斜飞出去，撞得那张还摆满了残羹冷炙的长桌从中断折，上头碗筷落地尽碎。

    “老娘的碗啊！老娘的桌啊！李青你个死鬼教你留点里你不留，给老娘死去！”孙三娘嚎啕着上去揪住男人的耳朵，“这个月你都甭想钻老娘的被窝！”

    男人咳嗽两声后讪笑：“媳妇儿说的是，媳妇儿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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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一   公子襄

    名为李青的枯槁男人讪笑着闪过孙三娘扔过来的条凳，又伸出手去拉住条凳去势，稳稳将其置于地面，毕竟这酒家里差不多每样物事能是他夫妻俩做的便不去外头采买，他会些木匠活计，桌椅都是自个儿做的，这些年店里刀来剑往，毁去一件媳妇儿就得念叨好些日子，更不消说今日这般情形，只怕是好些天不让他钻被窝喽。

    “死鬼，叫你手脚麻利些，叫你手脚麻利些，又给老娘摔家伙事儿，日子还过不过了？”孙三娘上前去不住捶打他胸口，“出去这好些日子才回来，要是再晚些，老娘一人带着小大三个怎么应付这扎手点子！”

    体魄比起男子来犹健硕些的孙三娘拳头擂在李青身上发出堪比力士擂鼓的沉闷声响，让人不由担心他那单薄身板三两下便给锤烂，寻常女子娇嗔时的作态放到孙三娘这儿，可是不折不扣的拳打，而李青仍是笑着受了。

    “媳妇儿，锤痛快没？”李青咧嘴笑道。

    “还没！少说还得让老娘再锤三百大下，心头恶气才能稍稍出了！”

    话是如是说，孙三娘实则不过再锤区区三五下便休止了，喘气不停时还不忘撂下狠话：“还欠着二百多下呢，暂且寄着，日后惹老娘气了锤死你个鸟汉子。”说罢便没好气地指着挣不起来的魏长磐道：“还不赶紧的料理了，搁这儿给老娘添堵呢？”

    “媳妇儿莫急，待为夫先问他几句，再结果了也不迟。”李青拳头堵在嘴上止住咳嗽，拉条凳来摆到魏长磐面前，与孙三娘同坐了，对魏长磐开口道：“底子打得不错，瞧得出来还有些门道，似乎走的是内外兼修的路子？还是形意一流？江州内外兼修的形意大家，板着指头就能数出来，瞧你最后那拳冲天炮，倒还有点儿栖山县张家的意思....”

    察觉到魏长磐刹那间神情变化，李青又道：“甭慌，在下与张老爷子素未平生，只是听人说过张家枪好处，哦，便是那张老爷子弃徒张六，一手食人心血的秘法端的诡异，当年本是要做成白肉包子的货色，奈何这厮跪在地上求，说是还有大仇未报，待到这心愿了却，便自个儿回来做那包子馅儿，媳妇儿一时心软给放了，后来说是压在栖山县大牢里头，侥幸逃出来，被张老爷子清理门户，是也不是？”

    “是。”

    魏长磐肩上传来阵阵的刺痛，多半是那痊愈没多久的骨头被那一下冲天炮又给弄断了，碎骨扎进肉里，疼得微微一动都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过才说完了这硬气言语，魏长磐声音又骤然小了：“麻烦托人跟栖山县老魏家捎个口信儿，就说他家儿子不孝，去游历大尧各州了。”

    总得给爹娘留下些念想。

    “谁说要杀要剐了？”男人哑然失笑道：“就算是要杀要剐也不是这会儿就把你剁成包子馅儿，好歹也算是烟雨楼余孽之一，随便带到江州哪个衙门里，不就是几百贯的赏钱？不比你这小胳膊小腿儿剁了作两屉包子强？“

    掉脑袋也总比被剁成包子吃到人肚里在变成大粪好，魏长磐心中这般想。

    “媳妇儿。”李青转向身边的孙三娘道：“这些头行货，身上银钱搜出来就放了，也当咱们做回善事，这小子回头为夫给带到衙门里去领个千八百的赏银，咱们找处好景致的所在造个大宅子，生两个大胖小子。”

    “这几间屋....”孙三娘讶然道。

    “收拾收拾细软东西，给小大兄弟三个些银钱过日子，那大车瞧过了，能走远路。”李青对孙三娘耳语道，“这次出门撞见当年一个冤家，吃了些

    亏，算是逃回来的，路上虽说隐蔽了行踪，不过以那人本事，少则一天多则三天，便能寻到此处来，咱们早些走了，寻处山清水秀地方住下，带上那小子去换银钱，不比在这十字坡开黑店起早贪黑快活？”

    还未等孙三娘答应，李青便招呼那兄弟三人伙计道：“小大，小二，小三，把这几头行货身上细软都搜出来就扔到外头雪地里，是死是活，看老天爷脸色。”

    “是死是活，看老天爷脸色，李青，你真把自个儿当老天爷了？”

    大屋外传来男子嘲讽声，霎时间这个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男人脸色顿时阴晴不定，终是朗声笑道：“不曾想阿五兄身法如此之快，扎眼功夫便能寻见如此偏僻的所在，倒是让李某人始料未及了，不进来坐坐？”

    “你家酒肉是不敢吃喝，凳子倒还能勉强坐坐。”先前还极远的声音眨眼功夫便近了，而后屋门被推开，风尘仆仆的汉子走进来也不客气，拉过一条登来便坐，“还做这人肉包子买卖？这些年害了多少人命，只怕是没有一千也有五百，不过想当年也是大尧江南几州里大名鼎鼎的人物，怎地落魄到卖人肉包子都得亲自动手的地步？”

    是他，魏长磐想起....

    李青心里暗骂，老子如何落到这般田地你难道还不清楚？却还仍是强作笑颜：“来碗茶水？”

    “不来，怕被里头蒙汗药给麻翻了做成人肉包子。”

    悻悻止住那只伸出去拿茶壶的手，李青强忍心中不快又道：“店里蒙汗药只对四层楼以下武夫有用....”

    “也对，倒是忘了你李青这会儿四层楼武夫对付起来都不轻松，要是不当心招惹了哪家长辈，这人肉包子黑店也开不下去了。”将身上皮袄脱下的汉子直接伸手拿起那茶壶就往嘴里灌，喝完了还不忘调侃两句，说是这黑店看样子也不景气，正儿八经茶叶也买不起，用的还是茶水铺子里最下等的沫子茶，茶壶盖子磕烂了也不晓得换云云。

    “阿五兄，李青虽说如今不比当年，相较起你家主子来更是一个天上凤凰一个地下草鸡，可到底也算是号人物，若是再这般折辱在下，就算豁出一条性命不要....”

    “你能伤俺一根汗毛？”阿五又道，“窍穴被毁了半数，经脉至今可曾痊愈一半？换不了气，真碰上了高手还不是泥捏的，李青啊李青，这小地方呆久了，自己几斤几两还真就没点数。”

    小阎罗李青，二十年前在江州也是排的上号的武夫，一手毒掌端的狠辣，便是江州松峰山与烟雨楼两大门派外出游历子弟也多有遭其毒手的，为此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江州两大门派竟是破天荒联手对其下达江湖诛杀令，但凡能取其性命的，白银千两，三流秘籍两部相赠，前代松峰山山主岳柒蕤更是放出话来，能将李青生擒回松峰山山门内发落的侠士，不但有白银千两相赠，而且会被招为松峰山内山女弟子夫婿。

    一时间江州以及邻近几州俊彦发了疯似的遍寻将李青从藏身所在内给逼了出来，奈何当时还有小阎罗名号的李青毒掌功夫炉火纯青，非但没被擒住，反倒反杀十数人，一时间惹了江州江湖人众怒，请得一位前辈高人出山废去其毒掌功夫，又断绝其武道前程，故而曾于大尧江南几州内大名鼎鼎的黑道人物，一夜之间沦为守着媳妇儿的十字坡黑店掌柜，也就在情理之中。

    李青竭力压制住心头火气，沉声道：“阿五兄，此来为何。”

    “不为何，俺虽说看不惯你李青作为，可主子说留着你不杀就是不杀，也不必怕俺，这赶了几百里脚程来，还不是为了找你讨要一人。”

    “谁？”

    “被你打伤那小子。”

    “你说那栖山县张家小子？”李青思忖过后仍是不解，“不过是能拿去换些赏银的三层楼武夫，你家主子家大业大的，也能瞧得上？”

    阿五扣扣鼻牛，见没什么存货，便甩甩手回李青的话：“主子看中的人，轮不着你操心，也不是俺能管得着的，俺只管把他眼下这关给过了，之后他是福是祸，还得看他自个儿。”

    “秦公子看中的人，谁敢不放？”李青苦笑，“只不过少了几百两银子....”

    阿五甩过去张薄纸，“江州各郡都票号的通票，哪家都能兑，一千两银子，算上封口的银钱。”

    “公子襄果然还是公子襄，李青在此谢过公子赏。”李青双指夹住那张银票，而后高声喊道，也不知喊给谁听。

    谢过公子赏，声音回荡山野，阿五皱眉道：“主子没来，用不着，那小子咋样了？”

    “三层楼，断两根骨头，栖山县张家打熬体魄法门果然有独到之处，不然怕是挨了那一下半条命也无了。”

    “有气就行。”阿五走到魏长磐边上，俯下身子又说，“公子救你一次，不会再救你第二次，好自为之。”

    说罢不过一个瞬刹，人不见，声犹在。

    李青啧啧称奇着走上前，左看右看，也没瞧出这小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为何能入了公子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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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岁暮阴阳催短景，入冬后少白日而多夜，申酉两时交替之际便再不见半点日光，漫天的雪像是要冻住这个夜，便是寒鸦都不做声了。

    冬夜兮陶陶，雨雪兮冥冥，天地间有如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不过若没有和暖衣裳和炭盆，便难熬了。

    艰难前行的大车内传来低沉的咳嗽声，若是偶有颠簸，便有压抑后的痛嘶发出。

    照理这般大的雪，大车中人早该寻间客栈住下，怎奈何大雪迷了眼，走错了道，此时偏离大道已有十余里，再想找寻间客店便是不易了。

    “早就看那店家有些诡异，此番若不是魏兄弟的面子，咱这车里的人不都得死成人肉包子了！”许先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件狗皮袄子来垫在魏长磐身下，好教他躺得舒服些，“还有没厚实衣裳来垫垫，人家为了咱骨头也断了两根，还舍不出两件衣裳来？”

    面容粗犷的年轻匠人不情不愿拿出件破烂褂子来，被他随手扔去给魏长磐垫脚，那汉子才想发作，却想起许先也不是寻常人，只得强咽下这口气，嘴里不住地嘟囔：“明明是他本事不济，还不是靠着后来那人给那魔头吓住了，哪里是他的功劳....”

    这话入了许先的耳，伸脚就要去踹，还是给一把拉住，许先扭头见是魏长磐所为，才打消了再去踹他一脚的念头。

    大车里老木匠从自个儿身上扒下件羊皮裘来盖在魏长磐身上，带着体温和些木头的气息，还有一路上来许多餐饭食的味道，许是老木匠每次吃完便拿着羊皮裘边角擦嘴的缘故。

    约莫是车轮碾过块石头，大车左右抖了抖，牵扯到魏长磐断骨处伤势，他龇牙咧嘴之余，大车内却也没有郎中医治，许先只得从车帘外头抓把雪进来按在他断骨处，想借此止痛，却被老木匠止住了：“还在老家那会儿，帮个腿断了的猪猡接过骨，让俺试试。”

    “这人骨头和猪骨头能一样？”许先哭笑不得，不过眼下只有老木匠一人称得上粗通医术，“死马当活马医吧。”

    将帕子团团塞到他嘴里，老木匠歉声道：“一会儿只怕有些疼，叼着这个，不然怕把舌头给咬了。”

    ....

    几声闷起来的惨呼，听得马夫头皮也麻了，心想，他娘的后头是给人接骨呢还是杀人，咋个动静忒大。

    老木匠抹抹额头大汗，大车里几人费好大气力才压住魏长磐四肢，许先压着他双臂，问老木匠：“这次总没差了？”

    属实是好些年没再给畜生，不不不，给人接骨，手艺实在有些生疏，接歪了两次都是生生给掰回来再续接，魏长磐好似又遭了两次活罪，这般疼痛，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没几个能忍住不出声，待到老木匠终于把那两根骨头接回原位时，他终于昏厥过去。

    许先凑上去探魏长磐鼻息，见是平缓的并无大碍，才大松一口气，埋怨道：“再接两次，生龙活虎的人也给整得不像样了。”

    “亏得这小子身子骨结实，看样子小半年前还受过重伤，可比这次厉害许多，要是换个个儿只怕也难过了。”

    “小半年前受过重伤？啧啧，那可真是....想来半年多前不是咱们江州地界里两个大门派火并，那会儿留下的伤？”

    “那些江湖顶顶上的人物，哪里能跟魏老弟扯上关系，不过也真说不准，毕竟前头那病痨鬼不就是被来救他那人给吓得屁滚尿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三四个时辰的的大雪，目力所及不过二三丈远而已，马夫唯恐又走错道，因而车内下来两个下力的汉子在前头探路，踩着是石头路大车才跟着走，虽说慢些，可雪天走夜路本就极难，说是半条命都在阎王爷手里也不为过，再加上前头虎口脱险的历程，大车里人也便再无异议。

    不过好在又往前四里多路便见着了家驿站，内里养着十余匹驿马供作传递大尧朝廷消息驿兵换马食宿之用，接待本不接待民间车马，不过那驿丞是个年长老兵，外头风雪又大，于是便留下大车中人来驿站里烤火。

    听许先添油加醋说了先前不慎入了黑店险些被做成人肉包子的历程，那驿丞大怒，说是等雪一停便上告地方官府，到时候官兵一出，定将那黑店连根拔起，也算是为往来客人除去件祸害。

    那驿丞看过了魏长磐身上伤势，扔下副活血化瘀的膏药来便走了。

    驿站毕竟是大尧朝廷兵部管辖的所在，驿丞虽说好心收留魏长磐一行一夜，再待下去却免不了给人多添麻烦，于是天刚明时大车便走了，要塞给那老兵驿丞银子，却被掷还回来。

    行路的人都不容易，这银子等回家团年的时候，给家里人添件新衣吧。

    快要到松峰郡地界前，许先终究还是对老木匠接骨手艺放心不下，寻个郎中来看了，也说并无什么大碍，只是花二两银子来买个心安而已。

    大车上难免颠簸，对魏长磐而言最是难受，只是早先还呻吟出声，待到过一日便能咬牙强忍了，便是老木匠这等历经不少起落的老人儿都对他吃的疼有些佩服，许先则是更是寸步不离守着，就差没上来伺候吃喝拉撒，老木匠担心他没事儿乱动又把断口弄开了，用随身带着的家伙事儿将魏长磐一条胳膊牢牢绑了，完事儿后称赞自个儿手艺，说是没有几头牛的力气，休想要挣开。

    此番耽搁了些个时日，离年关更近几日，若不再快马加鞭，想要赶早回去吃年三十的团圆饭便难了，故而马夫天不明时便起来赶路，日落了才等着找客店投宿，才赶上前头落下的路程。

    “魏兄弟。”许先大大咧咧在魏长磐边上坐下，伸手搭上他那条没伤的臂膀，“这你可就不实诚了啊，明明忒好的身手，还遮遮掩掩的，不像个话，哪里是咱们江湖儿女的样？”

    魏长磐心里汗颜，若是身手再好些，不说把那形容枯槁的男人给打趴下，好歹也不会再断条胳膊，“身手哪里算好，还不是给人打成这样。”

    许先眼珠子像是要瞪出来：“魏兄弟你这身手还不叫好？和那开黑店的老魔头斗了这么些招才败下来，栖山县张家有你这样的人....唔。”

    才说到一半，他嘴巴便被魏长磐捂住，那条还能动的臂膀伸过去捂住许先那张漏风大嘴，而后冲着大车内其他人歉意笑道：“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待到随后下车撒尿时，许先扶魏长磐下来后被拉到僻静处，还未等开口便埋怨道：“魏兄弟，栖山县张家那事儿，江州江湖里头的明眼人几个不知道是松峰山跟官家走狗勾结编排出来的罪名？你且放宽心，大车里几个人又都欠着你一条命，哪儿能卖了你。”

    始料未及的，原来自己的师门还没被全当成官府告示上所说的匪类，庆幸之余又有些警醒：“许大哥怎的知道在下是栖山县张家弟子？”

    许先愣神片刻后露出诧异之色，见魏长磐神情不似作伪，这才答道：“栖山县张家拳法在江州全境都是排的上号的拳法，知道其形的人不少，只是苦于没有修炼法门，魏兄使的又是正宗招式，哪里有一眼瞧不出来....还有....”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还有前头那病痨鬼不是把你身世都瞧出来了....”

    咦？什么时候....好像是。

    见他神情尴尬起来，许先又道：“宽心，我许先发誓绝不抖落半点儿风声，如若违誓，天打雷劈五雷轰顶生孩子没屁 眼儿....”

    “许老哥心意魏长磐知道，只是切莫拿孩子没屁 眼儿来发誓啊，不然要是大晚上说梦话给人听了去....”

    “呸呸呸，不算不算，重新发过....”

    “撒尿撒尿，不然一会儿车里人急了。”

    许先露出猥亵笑容来，掐着嗓门道：“魏哥哥，要不要奴家帮你解这裤腰带？”

    “一只手也能解。”

    “到时候系的时候一只手总不行了？”

    “....”

    “要不要比比谁撒得远？”

    “好。”

    于是乎离大道不过几丈远的僻静处，便有二人较量起了尿功高下来。

    “魏兄弟果然非比寻常，不日问鼎江州江湖，大业可就。”

    “哪里哪里，许老哥一表人才，功力更是不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指日可待。”

    “不比当年了。”许先故作伤春悲秋之色，“想当年顶风尿三丈，而今一杆长枪尚未退敌便疲软了，终究是不行了。”

    “去你大爷的。“魏长磐捧腹大笑，骂了句粗话。

    “枪不如人，便出口成脏，世风日下啊，世风日下。”许先又作老者感伤世故作态，“人心不古啊。”

    魏长磐上前去便要锤他一拳，许先使出身法来闪避，边躲便喊。

    嘿嘿，打不着打不着，胳膊伤了一条怎地会是你许大侠对手，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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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三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待到嬉笑罢了回大车时，许先掀开车帘进去见里头坐着众人脸色有异，笑骂道：“临回家团年了，一个个哭丧着脸作甚。”

    然而纵是老木匠也是眼神怪异看他，许先有些莫名，找地儿坐下又问：“这是咋了？出去尿泡尿回来咋一个个都跟别人欠了你们八百吊钱似的....”

    面容粗犷的年轻匠人起身凑过来拍拍他肩膀，而后低声耳语道：“晚上到大车里来，有事。”

    说罢瞥了眼随后 进来的魏长磐，便不再多言语。

    大车碌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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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告示上的人又咋了？哪个年头没几状冤假错案！”

    一家大道旁的客栈马棚里听着的大车内，入夜后便前前后后溜进来几个人，也没带烛油，黑灯瞎火地窝在里头，不知在商议些什么，而后便有这一声愤愤然喊声。

    “小声，笨伯非要把这客栈里人都吵醒了？”面容粗犷的年轻匠人压低嗓门道，“等到再下去就是松峰郡地界，没多少路就是官府，到时候拜托许兄弟出大力，咱们其余几个帮衬些，怎么都给他拿下了，到时候官府赏银许兄弟拿三成，其余七成咱几个分。”

    “都说是官府里头要的人，咱就算把人交上去，有错了那也是官府的错，还有银子拿，跟咱老百姓有啥关系....”

    “甭叫我许兄弟，听着恶心。”许先皱眉，又道，“老子就不明白了，魏兄弟刚刚救了大家伙儿的性命，难不成还真要拿他去换几个脏钱？畜生都晓得个知恩图报的道理，真是猪狗不如。”

    得亏的大车里昏暗，不然里头人红白变幻的脸色便煞是好看了。

    许先翻身下了大车，大车上老木匠欲言又止，他又提了一嘴，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我许先是万万不会做的，谁做谁生孩子没屁 眼儿。

    这客栈客房里这一行人多是两人一间屋，能省些房钱则省，毕竟坐这并不如何宽敞舒服的大车回乡，说明各人手头也不宽裕，犯不着死要面子钱袋受罪。

    蹑手蹑脚打开房门进屋，屋里没点灯，自是身手不见五指，许先摸索着要回自己铺盖上睡下，小腿却冷不丁碰着了只凳，疼得他轻嘶一声，顿时心说坏事，武夫五感敏锐，更何况是同在一屋内发出这般大的响动，常人也都给惊醒。

    然而几步远的床铺上依旧传来平稳有序的鼾声，一本正经。

    “知道你醒着，快些起来别装睡了。”许先扑上去拧着依旧不愿起身的魏长磐耳朵，“好歹也是江湖人，光明磊落点儿行不，有事儿跟你说。”

    “啥事儿不能明早起来再说，断了条膀子累着呢。”魏长磐作势揉着惺忪睡眼，另一条还能动的胳膊撑着起来说道。

    点起了屋里油灯，魏长磐忙把被拉上去，未曾想仍是被眼尖许先瞧见，一把拉开被笑道：“魏兄弟，睡觉还穿鞋？”

    魏长磐有些嗫喏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许先见状叹口气道：“断了条膀子就别学人家来偷听，得亏就咱一个武夫，不然你贴着车厢里呼吸声还不压，遇上些个老油条，早就被人察觉了。”

    本是自以为自己所为没有半点差池，魏长磐不由的有些难堪，前头胳膊不便摸了个空还险些跌一跤的事还在没被许先瞧见。

    “那些个人，半点没有江湖道义，受了魏兄弟你恩惠还想害你，猪狗不如的东西。”许先没有压低嗓门儿便骂，这客栈屋子里隔着不过薄薄一层板壁，想来便是隔着三五间屋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点儿声吧，店里旁人也都睡了，别高声。”止住依旧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许先，魏长磐把脚上棉鞋一拖，便又要钻进被窝去真正睡了。

    “魏兄弟你真不气。”许先瞠目结舌，“人家要拿你性命去换银子，你真不气？”

    魏长磐蜷在薄被里不做声，掖掖被角，难受又怎样，气不过又怎样。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后半夜可得看着你点儿，许先嘟囔着把自个儿的床板拉到魏长磐边上躺下。

    “为啥？”

    “怕你小子大半夜心里想不开去灶房里拿把菜刀给人都剁了。”

    “瞎扯。”

    “再两日就要到栖山县地界，不过途经松峰郡不行，那松峰郡里松峰山不就是跟官府勾结陷害张老英雄的。”许先说道，“张老英雄为人，县里哪个不知哪个不晓，就是现在也多是半信半疑的，可张老英雄几个出山的弟子也没个做声的，我师傅也说了，真寒人心....”

    嘴里喋喋不休碎碎念，魏长磐只当是帮着入眠的调子，睡了。

    次日醒来在客栈里吃早上那餐的时候，大车里同行的人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坐得离后来的魏长磐和许先都远，几人聚在一桌，见他们来了勉强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心里没鬼，能坐这么远？”许先面露鄙夷之色，有意大声些把声音传过去。

    也不再去劝阻许先，魏长磐端起还冒着热气的粥碗来，里头粥水里米不过一撮，只是新鲜熬煮出来的，边上还有个拳头大小的红苕，便是这般简陋的餐食，都得要十文钱一顿，夹一筷子咸菜还得再添一文，舌头闲不下来的许先又要去找那掌柜理论，则又被劝下。

    再歉收的年成，红苕粗粮便成了许多穷苦人家的救命粮食，一亩地小三十担，抵得上麦地稻田几亩的产出。江州今年饥民流窜，各家各户都在囤积粮食，米粮价钱也如雨后春笋般蹭蹭蹭往上长，客栈所进米粮本钱得翻上一翻，故而红苕作饭便成了上上之选。

    按魏长磐的食量，拳头大小的红苕怎么着也得十个八个的才能管饱，那碗粥水就不消说了，聊胜于无而已，只得又拿出十几文钱来跟掌柜的再来几个红苕，回来是正巧碰上许先大摇大摆回来，手上一碗刚蒸熟的腊肉一进来就是满屋的香，让屋里久未沾过荤腥的人喉咙都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魏兄弟，吃啊。”许先挤眉弄眼，“再不吃凉就不香了，今年的腊肉，加上梅干菜蒸的。”

    “许老兄，这多不好意思....”

    “害，许先欠你魏长磐一条命，从此咱就是兄弟了，兄弟请你吃碗肉咋了。”他说着，把双筷塞到魏长磐那只还能动弹的手里，“吃，这一碗都是你的。”

    这就是兄弟了么....魏长磐抬头看这个话痨的年轻人，心想。

    “看什么，快吃快吃。”面前这个话痨的年轻人冲他挤眉弄眼，“馋死那帮孙子。”

    他动了筷子，许是这家客栈做腊肉的时候放多了盐巴，咸的齁嗓子，入口下咽都难，可是许先满是期待地看他吃肉，于是他三下两下将那碗腊肉塞到嘴里，强吞下去，然后露出满足的笑。

    “好家伙，不着急，没人跟你抢。”许先笑道，暗暗吞咽了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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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两天路程，大车上气氛尴尬起来，也没人唠嗑说浑话，即便有也是几个同乡的低语，出了那档子事以后便注定了这车人不能再如先前一般和睦如初。

    许先倒也不在乎，这个神经大条的才及冠年轻人不屑于与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为伍，成天拉着魏长磐不是讲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便是嘴上交流二人拳脚功夫，二人拳法都有外家路子在内，故而也是同道中人，说起来并不费力，只是奈何二人武道境界都不高，往往于某些紧要关节处说不明白透彻，一旁又无师门长辈解惑，二人摸索前行，少不得要走些弯路。

    大车上原本最好说话的老木匠说话也有一搭没一搭，让魏长磐有些难受，好在被许先乐天性子感染，也便不如何上心。

    入了松峰郡地界，大车里众人察觉到沿途所遇饥民脸上菜色都不如先前几处地方，更别提路遇饿殍这等前些日子屡见不鲜的事，在松峰郡竟是一次也没见着，知道停下来歇脚时候跟人打听，才知道：

    “松峰郡里没有饿死人，还不是靠着松峰山上那高云天高老爷发慈悲。”茶棚里一个拄着拐的老人抚着雪白长须说道，“江州粮仓都没粮食，官府都开不出粥棚来了，松峰郡里那些别州来的饥民眼看要饿死，还不是靠着高老爷善心，变卖自家产业去换粮食，开私家粥棚舍粮，老朽跟你说，这么好的云天大老爷啊，难见喽。”

    许先一口吐出杯中茶水来就要骂那高旭伪君子，只是被魏长磐拉住，便只得耐着性子听完老人言语，周围客人也多夸那高旭好处。

    二人当场都不做声，只是许先回了大车上以后，便又骂：“老糊涂，多大点恩惠就给收买了，瞧不见人在槜李郡做的腌臜事，一口一个甚么高云天，感情人高旭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

    大车动了，离了茶棚接着行走在松峰郡地界，离栖山县更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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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四   长亭送别

    大车自打入了松峰郡地界，许先便是十二分的小心，不论是马夫有意无意从大道上往松峰山山门所在靠，还是面容粗犷的年轻匠人解手时候愈发的多，都让他打起精神来应对，往松峰山山门靠？对不住，松峰郡道路咱熟，就这帮您拐过弯来，解手解的多？没事儿，正巧这几天客栈里吃食不干不净总闹肚子，那就陪您一道去解手？

    许先腆着脸凑上去也没什么胁迫言语，那些多是心里有鬼的人也便没多少抗拒，因而即便是在松峰郡地界，路遇松峰山弟子也不是一两次的事，也没生出什么是非，不过大车里看魏长磐眼神愈发的不善起来，只是忌惮魏长磐与许先二人武夫身份，这才没即刻发难。

    虽说那几个居心叵测的同路人找不见什么机会，许先却也累得够呛，魏长磐一条胳膊动弹不得，若真跟那些个做惯了力气活的汉子三五厮杀起来，指定要被按翻在地，所幸那些个人见过魏长磐拳脚后打心眼儿里起了忌惮，先前说不动许先助阵，那是万万不敢动手的。

    这辆拉着心思迥异路人的大车在松峰郡内大道行了四十多里路程，便要转向西边宿州，本就是出武杭城前便商议好的，无可厚非，翠姐和许先也只付了到这的车资，剩下不到百余里路程，便要靠着两条腿走了。

    魏长磐两条腿是走惯了崎岖山道的，虽有伤在身，却也不怎碍事，许先虽有武夫体魄傍身，但在栖山县里少爷日子过惯了，一听说还有百里路程，腿脚便有些发软，只是嘴上还强撑着硬气，说不过是百里路程，凭着小爷身法 功夫，不过一二天就到云云。

    “走了好，省得占车里地方。”大车里那面容粗犷的年轻匠人阴阳怪气道，“多走道好，只可惜有人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说不得路上还能捡俩钱儿花。”

    把包袱从大车上抱下来已经走了几步的许先扭头箭步窜上大车，四顾缩在边角里的人，阴恻恻笑道：

    “官府告示贴了这么多日子都没抓着的人，就凭你们几个，真以为官家傻，掏出几百两银子来送人，老子发慈悲告诉你们几个，人家宗派里还藏着几个老怪，其中便有练吃人心肝儿邪功的，到时候把魏兄弟卖了，隔天你晚上睡时床头就有人来挖你心肝儿。”

    “银子虽好，可也得有命花，才是。”撂下这句话，许先踹看那年轻匠人肚子一脚就跳下大车朝魏长磐奔去，留下抱着肚子蜷在车厢里的年轻匠人。

    “何必多此一举呢？”

    “总不能耗一辈子在这些杂碎身上让他们不开口。”许先从魏长磐手中接过包袱，“随便编两句话，还真给这帮人吓住了，估摸着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什么差池，长远可就说不准了，毕竟魏兄弟可值得几百两银子，保不齐有没财迷心窍的。”

    许先也是无奈，让那些见了白花花银子就挪不动脚的守江湖道义，那可不比让母猪上树轻松喽。

    他掰着指头盘算余下的日子，还有五六天才到年三十，一日走上二十多里路程便可，倒不如去车马行里弄匹马来，二人同乘。三两天也就到了，只是付过车资之后钱袋就干瘪得厉害，总不能教魏兄弟来....

    思前想后思来想去，许先还是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正想找身边魏长磐商议，才发觉魏长磐向他身后已走出百步距离，忙赶上去道：“魏兄弟魏兄弟，走反了！”

    魏长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将那条动弹不得的胳膊勉力抬起，作抱拳礼，以对许先：“许兄，有一事相求。”

    愣神片刻后许先抱拳还礼，笑道：“你我之间怎个还兴这些礼节，有话直说就行。”

    “麻烦许兄往青山镇上老魏家，给我父母捎带句话。”魏长磐思索片刻后说道：“石头在外吃得好穿得暖，外头好心人不少，活得好着哩，不用挂念，家里老屋如果漏水了就拜托铜钱哥去修修补补，爹一把老胳膊老腿了别逞强，那两亩地不用整天照看着，跟小青楼里几位姐姐也劳烦说一声，还有跟我先生说，在外....”

    “停停停。”许先连声止住魏长磐接着往下说的势头，苦笑道。“这么多话一时半会儿也记不下来，不如去找些纸笔，写封家书罢。”

    家书....魏长磐摇摇头，青山镇里消息闭塞，镇上对自己是生是死也未必知晓，爹娘又不识字，写封家书还免不了要再被第三第四人知道，其中若还有个喜欢嚼舌根的....

    就怕松峰山人在镇子上守株待兔。

    许先听了魏长磐言语，有些诧异，试探着问：“就这些？”

    “对了还有这二两银子，麻烦许兄帮忙捎带回去。”魏长磐想想，又从怀中掏出两块碎银子来塞在他手中，许先起初还想笑，见他郑重神情，方才严肃几分，“魏兄弟放心，这银子务必给伯父伯母带到了。”

    二两银子，哪怕是许先家道中落了，仍不过是一顿酒肉的花销，在他看来自是有些寒酸，只是对于魏长磐而言，只怕是把身上一多半银钱都掏出来了。许先莫名有些感慨，自己去武杭城这一趟本指望着出人头地，而今却将身上盘缠花的一干二净后灰溜溜回来，连半点儿东西都没给爹娘带，哪里有点做人子女的样子？

    惭愧。

    江州松峰郡内大道上，按大尧律法，十里设一亭，以供行人休憩之用。有两个年轻人，在此作别，背向而去。

    ....

    栖山县许家，本是这县城里也算排的上号的富户，七八间酒楼和与之数量相若的酒水铺子都开在县城里上好的地段，加上那姓许头家手里攥着个酿酒方子，所酿酒水入口香醇回味绵长，是城里许多嗜酒如命人的心头好，便是武杭城里酒家都有名为许酿的酒水，许家生意兴隆，也便可想而知。

    奈何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看似是无理语句，却总能应验。前两年栖山县周围田里收成都不如何好，许家酿酒所需皆是当年栖山县田里新米，是万万不肯用别郡的，倒也是那姓许头家认死理，许酿香醇依旧，可他付出本钱便要再添三成。

    屋漏偏逢连夜雨，许家偏生独生儿子还是个不喜经商喜习武的下三滥货色，那许头家对那独生子也是宠溺异常，早早便送到渔鄞郡一位老武师那儿，每年流水似的银子花销出去也不心疼，只是那独生子天资属实有限，高不成低不就的，当个替人看家护院的教头亦或是押镖的镖师都绰绰有余，可要想借此扬名立万就难了。

    真正压垮许家产业的还是武杭城里生意被一家徽州酒贩挤垮了，生生将价压下去，宁肯倒吃赔本儿也要将许酿压下一头，不过那酒贩所售酒水确也有些门道，滋味也仅比工序繁琐的许酿稍逊一筹。武杭城里酒家一见二者滋味相差无几，那徽州酒贩每坛酒水竟要便宜二钱银子，于是乎不出小半年光景，武杭城里便再不闻许酿酒香。

    生意被排挤回栖山县，所挣银钱自是要少去大半，县城里酒楼和酒水铺子撑破天每月不过就用得着十几坛子酒水，可新酿出来的许家酿还足有大几百坛子，便联络了松峰渔鄞二郡，用大车运过去，却又不曾想半道上又给山贼劫了去，这下还得倒赔些银子。

    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都塞牙，这一来二去的，原本在江州都有些名气的许酿便又缩回栖山县地界来。酒楼酒铺转手半数，倒还能少往里赔些银子，许头家此招也是走得上乘，指不定哪日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过今年早些时候许头家独生子又从渔鄞郡回来，说是学有所成了，耍几个把式来看，也还唬得住人，许头家而今有些上了年纪，精力不如早年旺盛，虽说还照看得动自家产业，也该寻儿子回来帮着料理事物，却一发狠，跟在武杭城里一家发达的了远亲写封书信，叫帮着寻份差事，不说谋个官身封妻荫子，到官府里头吃朝廷钱粮也是好的。

    然而县里今年歉收不说，徽宿二州饥民流窜到远在江州南方栖山县的也不在少数，各家各户粮食都紧张，哪有肯卖出来酿酒的？即便肯那也是天价，许头家仍咬牙买了十担粮食，说是怎么着都不能断了今年的份，那是从祖辈就传下来的规矩，不管是多坏的年成，哪怕只酿一坛子酒，当年的许酿，还得有。

    富仙居本也是栖山县里排的上号的酒家，而今门可罗雀，也难怪，这等灾年，各家日子都不好过，哪还有多少人有闲心闲钱来这等考究地方喝酒？便只得惨淡经营，每日里进项的银子看得掌柜直发愁，不止一次跟总坐在门前巴望着城门方向的许头家说道，早关一日，便能少亏些银钱。

    那大腹便便坐在太师椅上的许头家只有一句话。

    我儿还没回来，着什么急？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子流水似的过，富仙居里头掌柜伙计暗地里都猜那许家少爷多半是在外花天酒地，哪能回来？可怜了这顶好的爹，整日干坐在这儿等。

    这话传进许头家耳朵里，也只是一笑而过，我儿说了年三十儿前回来，那老子等到三十儿又如何？

    腊月二十九，晌午，栖山县城门开了一条缝，放一个回家团年的年轻人进来。

    在富仙居门口巴望着的大腹便便老头子鼻头有些酸，远远地招呼道：

    “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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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五   勿念，勿等

    出乎预料，走了百里路程回来的许家少爷没等着被那心疼坏了的许头家整顿一席好酒好菜补补身子骨，喝口茶水便又走了，说是要给个兄弟往旁的青山镇上捎个口信儿，往嘴里匆忙灌了壶茶水便走了，劝也劝不住。

    瞧着刚刚摆上来的席面而，许头家唉声叹气，富仙居掌柜的凑上去问，是不是心疼这席面没人来吃，白花银子，他却答道：

    “我儿在外头受了大苦，原本不是今年的新茶，一口都不肯喝，这会儿三两口就下去了！”

    掌柜的再不敢多问，却又听闻许头家说道：“这桌席面，送你和伙计厨子吃了，自己拿壶酒，别净捡贵的啊，老爷今儿个高兴。”

    几个伙计厨子和掌柜的都莫名其妙，明明说你儿在外吃了偌大苦头，怎还请咱们吃这十两银子的席面？不过想不通归想不通，平日里可是这等席面也就是看看而已，尝还真是头一次，更何况这样的年成，坐下吃席面，嗨嗨，那还真是头一遭。

    满嘴抹油的其中一伙计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问那突然大方起来的许头家为何高兴时，被白了眼。

    我儿懂事理，有兄弟了，当爹的能不高兴？

    而后许头家苦笑着摸腰间不见了踪影的钱袋，好小子，这倒还真没生疏。

    ....

    说句实在话，许先前头见着了那桌席面时差点就没能挪动步子，到底是自家酒楼里厨子做出来的席面，比起这些天在外头吃的猪食来自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奈何魏兄弟爹娘还眼巴巴等着他要他捎回去的口信儿，年三十儿之后就晚了....

    没法子，这点儿江湖道义还是得讲的。

    许先捶捶酸痛腿脚近了城门，那守城门的军士看傻子似的看他，临过年的刚进城就出城，难不成是个傻子不成？不过递过来的银子倒是分量不轻，也便不管那么多，只是招呼道：“明天还是咱守城，要是今晚回来就跟守夜的弟兄打个招呼，自给你开门，山上路不好走，回来要是走夜路记得打灯笼。”

    眼见许先走的远了，那守城军士才上下抛抛那块碎银子，跟同僚笑说又是一笔横财。

    出了栖山县城，饥民虽有，但也不多见，三五个的聚在一起烤火，火堆里还捂着几个红苕，身后是拿些零散东西堆出来的窝棚，算是栖身之所。

    栖山县地界内的饥民日子不算难熬，周围山里哪怕是入了冬，也还能刨见些什么吃食，不至于饿死人，再加上偶尔有往来客人发善心，栖山县县衙里头时不时出来人挑几担过来慰问，每个窝棚前放下几个，不多，却也聊胜于无。

    大尧赈济、赈粜、赈贷救荒三赈之中，名既不同，用各有体，其中赈济一途便以煮赈工赈为主，前者施粥于饥民，后者以工代赈。徽宿二州得益于赈粜赈贷二策，郡县内又广施米粮，故而日子也渐好转，许多流落江州的饥民开始还乡。栖山县本是设了粥棚，可每日熬煮粥水竟还不足以供给城外饥民十之一二，因而粥棚开了不多时便维持不下去，此时县衙内一小吏突发奇想，说是红苕亦可替米谷，且米谷贵而红苕贱，原本能救活一人的粮食，现如今换了红苕便能救活三五人，何乐而不为？

    随后栖山县所设粥棚便改为城里衙役小吏领着挑了红苕担子的出城去发粮，卓见成效，栖山县外已有好些时候未曾见过饿殍，只是城里富户还是怕把那些曾饿疯了的饥民放进来扎眼功夫就把自家掳掠一空，县衙内闭城令也便还在，若不是回来团年的本县人，是进不得。

    许先身上包袱本没多少分量，里头就是些零散衣服，可在山道上走了没一半路程便重逾千斤，便被他仍在道旁一处隐蔽树丛中，等着回来再取也好。

    拖着灌铅步子走了约莫个把时辰路程，魏兄弟所说“见着村口那棵东倒西歪大槐树就到了”的言语，许先此刻已是半信半疑，对他露出不好意思神情说的“稍有些远”反倒是深信不疑起来。

    稍有些远，十里，二十里，也是稍有些远，许先有些悔意，咋个出来的时候不去车马行里弄匹马来，这会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青山镇还是远在天边没个着落，这该如何是好？

    许先停下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向前时，迎面碰上个樵夫打扮的汉子，微微上了年纪，腿脚也像是不灵便，便开口问道：“老人家，那青山镇还有多少路程？”

    “不远，也就还剩十一二里地，赶快些不用一个时辰就到。”

    还有十多里地....原以为那镇子近在咫尺的许先感觉脑袋有平时三个那么大。

    感情你魏长磐说的稍有些远是小几十里地啊！

    许先心里骂魏长磐为何不早说清楚，可一想起当时他腼腆表情来便明白，原来那时就知道自个儿会在这山道上如此狼狈？

    害人不浅呐。

    许先叹口气接着向前，如不想在这山道上露宿，便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可走。

    青山镇口来了个陌生人，说是栖山县人，来寻老魏家的消息一传出来，镇上人神情便精彩起来，看那来人眼神便有些玩味复杂。

    栖山县城里头张家，搁三年前还是侠义忠良，这会儿成了官府告示上的匪类，是县里镇上百姓都难以置信的事，毕竟是朝夕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朝夕间就成了奸 淫掳掠无恶不作之人，谁能信？谁敢信？可官府告示就贴在那儿，上头盖了通红大印，一条条罪状罗列的清楚，镇上老秀才为此特地去了趟县城，回来时也是沉默不语，谁问也不开口。

    镇上老魏家小崽子和钱二爷，都是栖山县张家弟子，而今成了匪类，镇上人瞧这两家人的眼神便不一样起来，虽说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过分举动，可到底是渐渐疏离了，镇里孩子也被各家长辈叮嘱了，见那两家人，躲远远儿的。

    围着那来寻老魏家陌生人看的越来越多，却也没个人愿为他带路，许先焦急起来，难不成自己走错了镇子？可镇口那棵实在不敢恭维的大槐树明明白白长在那儿，总不能是别的镇子吧。

    瞧着镇上人戒惧眼神，许先忽的明白了些什么，愤然喊道：“魏兄弟是什么人，你们这些和他一个地方的难道有不知道的？难不成真信了那官府告示上的鬼话！”

    声嘶力竭。

    “年轻人，慎言。”拄着拐的老人颤颤巍巍走出来，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曾在栖山县城里干过公事的，“官府出的告示，哪里有假的道理，石头和钱才在镇上都是好人不假，可指不定在外头沾染了什么恶习气，才落得而今这般下场，年轻人，老夫劝你句，莫要再和这帮人厮混....”

    “你！放！屁！”许先怒吼道，“官府说他是匪类他就是匪类，那老子说你们是猪狗，你们和猪狗又有什么区别！”

    “你，你，你....”那老人惊得呆了伸出指头来点许先，“竖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半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朽木，在这儿显摆个什么劲。”许先武道修为若有他骂人本事三成，约莫也足以横行江州了，“滚远远儿的，老子就是混这条道上的，今儿个谁要是敢动老子一根汗毛，明儿个就带人来杀得你镇上鸡犬不留。”

    许先的话显然吓住了镇上百姓，几个刚扛着锄头把子草叉想来教训他的青年人也都不敢上前。

    “没人带路，老子自己找。”许先又道，抬起手来冲着周围人群指了一圈，“一镇子的人，没个有情有义的！”

    此话一出，人群中站出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庄稼汉来，沉声道：“俺带你去。”

    “吴铜钱！”拄着拐的老人才缓过一口气来，又对那年轻庄稼汉说道，“你是镇上的人，胳膊肘子哪能往外拐！”

    吴铜钱脸色阴沉：“俺就看不惯你们一个个的，人来给找的是老魏家，又不是去刨你们家祖坟，怎地这点小忙都不帮。”

    说罢不等那老人再回，便拉着许先冲出人群，朝镇子里去了。

    老人急得跳脚，却也无计可施。

    “这就是老魏家，自打石头出了事后，魏婶生了场大病，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屋里屋外全靠魏叔操持。”吴铜钱擦了把汗，“俺和石头是一块儿长大的，他爹地里的活能帮就帮，只是魏婶这病，不去县城里抓药，只怕是好不了。”

    吴铜钱领着许先进了那间平屋，样子像不久盖的，只是屋主人没有勤休整，便稍显破落：“叔叔婶婶，铜钱来了，领了个客人进来。”

    屋内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面容苍老憔悴的两人一人躺在铺上，一人坐在矮凳上，都是双目无神，见来了客人，有气无力应答一声，便接着放空双目。

    许先感觉眼里好似进了沙子，三步并两步上前，凑在魏老爹旁边耳语。

    魏长磐在外头，过的很好，让在下捎句话回来。

    勿念，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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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六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出老魏家家门的时候，吴铜钱见魏长磐爹娘听了那陌生人凑在耳边说了些什么言语，脸上神情便骤然间活泛起来，他对那陌生人捎来口信儿也便差不多知晓了，也是，石头命硬，哪有这随随便便就没了的道理？

    吴铜钱脚步轻快起来，吹着口哨往自家走去，这不快年三十了，家里还有好些活儿等着他做，这会儿还在外头闲逛，那是万不该了。

    栖山县衙役带着那张官府文书来镇上的时候，有如晴天霹雳，镇上学识最是渊博的老秀才被请来细细端详了那文书内容。

    腿脚都不灵便的老秀才被人扶着凑在那张告示前细瞧了一遍，二遍，三遍，摇摇头。

    石头和钱才都没了。

    老秀才闭了那双昏黄老眼，转身步履蹒跚走远，身形愈发佝偻。

    那趾高气扬衙役一副鼻孔朝天神情，向被召集来的青山镇百姓宣读文书上内容，栖山县张家现如今成了大尧朝廷认定的匪类，接着便罗列了几条罪状，走私盐铁，买卖人口，逼良为娼，杀人越货，无一不是耸人听闻的大罪，听得被召来的镇上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则更是骇人，青山镇魏长磐和钱才，都是与栖山县张家匪首张五关系密切的紧要人物，现已伏诛，朝廷念在今年是大灾之年，故而不再株连，不然少不得还要再掉几个脑袋。

    撕心裂肺一声喊，青山镇百姓中一妇人昏厥过去，正是魏长磐娘亲，又有几个与周围人相较衣着光鲜又有些相像的女子呜咽着上来捶打那衙役，碍于颜面，这几个匪类钱才留下的俏寡妇都被带回栖山县县衙关了两天，最后使了些银子才出来。

    后来老秀才又亲自动身去了趟栖山县县城，也没什么道理是非可讲，自此，镇上这两家人便一齐被疏远了，钱家还没什么，毕竟家大业大，哪怕是终日闭门不出日子也能还算过得舒坦，可老魏家可就惨了，魏长磐娘亲病倒了不说，魏老爹也没了伺候田里庄稼的心思，一家人的生计眼看这么一天天败落下去，那个叫许先的外乡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吴铜钱在田里打熬了几年，本就是远胜同龄人的高大身材又健硕许多，一抬手便是好大块疙瘩肉，在老魏家落难的这些日子里，便有不少镇上闲汉来老魏家找茬，都被他一双精拳头打发回去，平时镇上瞧着人儿子好好的，都不吝给个笑脸，现在墙倒众人推，都想来踩一脚？没门儿。

    回家路上吴铜钱迎面碰上那拄着拐的老人，旁边杵着几个本族的庄稼汉，那老人阴沉着脸说道：“铜钱，前面的事，老夫可以不计较，但那陌生人此来为何，事关咱们镇子安危，可不能再隐瞒。”

    “人都死了，还有甚么关系。”吴铜钱冷眼相对，默然离去。

    老人身边庄稼汉中有个性急的，看不得吴铜钱如此不把本族老人放在眼里，撸起袖子就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那老人止住了。吴铜钱这般作为虽说让人不喜，却也还在意料之中，要是真是面露喜色，那就得多思量思量该不该和官府中人联系一二了。

    “要不要把那来人抓来拷问？”老人身边一人露出狠辣神色，“到时候再叫些人手，十几条汉子，不信抓不着个什么狗屁武夫。”

    老人叹息一声，摆摆手拄着拐上前几步：“免了，画蛇添足，未必是什么好事，毕竟现在这两家家人都没喽，将心比心，乡里乡亲的，别再做什么逾距动作。”

    老魏家门口，许先瞅了眼渐暗天色，盘算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天黑透前走到栖山县城内，再加上魏老爹夫妇二人强留他下来过夜，许先也便不得不在镇上再待一宿，赶着明天大早再走。

    再从那镇口大槐树边上走过时，许先身上多了个碎花土布包袱，其中有腌鱼腊肉，茶叶土烧，都是魏老爹夫妇强塞到他怀里的，许先也不好推却，只得背着这包袱再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回栖山县县城去。

    大约等一刻光景后，魏长磐爹娘回自家，收拾昨晚他所睡那床铺盖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从他老爹那儿顺来的钱袋，许先想着，便有些得意地笑，挥手跟那对好心夫妇道了别。

    魏兄弟，那二两银子如何够生活，这点儿银钱，比起咱许先的命来，连根儿毛都算不上。

    纵是歇了一晚，许先脚力甚至还比不得昨天，约莫是走了山道远路，没缓过来，没几里路程小腿肚子就直抽抽，没奈何只得在路边找个草窝子歇歇再上路，许先心里便有些埋怨自个儿，习武早过魏兄弟几年不说，现在还是二层楼境界，要是再上层楼，哪儿能才走了这点就吃不消了？

    歇了好一段光景，许先正要拍拍屁股上路的时候，忽的听闻身后有人喊，回头看正是魏老爹。

    “钱袋落在床上都不知道，不是那收拾得心细，指不定就真忘在镇上了，难不成还真再走这大老远的路回来取？”魏老爹喘着粗气奔到许先身边停下，“好好拿着， 莫要再忘了啊！这么点大的人，能挣多少银子，这大手大脚的就丢出去，今后咋个过日子？”

    许先才想辩说是魏长磐托他留下的银子，魏老爹却跟看穿他似的笑说道：“石头有多大能耐，咱还能不知道？那二两银子是他的，这大几十两银子能是他的能耐？小许，莫要拿自家银子来孝敬叔叔婶婶，家里吃穿用度都还够，用不着你的。”

    “别再留，再留给叔见着了，也不会花。”魏老爹最后这句话打消了许先心里那点念头。

    他拱手作别，不通这些礼节的魏老爹笑笑走了。

    出山时先前藏在隐蔽树丛中装着零散衣服的包裹，也被许先找见带上。

    ....

    栖山县城门，守城军士一见是许先，便开了城门，一边调侃道：“二十九回来又出门，年三十回家团年的，也是头一次见。”

    “受人所托。”进了城门，许先将两个包袱从肩上卸下来，瘫倒在地上大口的喘息，“忠人之事。”

    “这些文绉绉道理可不懂。”那军士见许先狼狈模样便笑道，“好歹走了几十里路不会像这就是了。”

    许先再没与那军士打诨的气力，适逢灾年，年三十的栖山县街巷也不如往年热闹，只是富贵人家和生意人或多或少还是得张灯结彩，因而比起平日来也大有不同。

    “我说许家大少爷。”军士又打趣道，“你爹来咱这儿瞧了可不是一次两次，这才回去没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不多时又要来了。”

    话音刚落，许先便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回了。”

    许家在栖山县的宅院是从许先爷爷便传下来的地皮祖产，正可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是这块地皮便能值了小二千两银子。许家原是跟张家对门儿的宅院，两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平素少不得来往，而今物是人非，两家宅院中唯有许家还算热闹，另一家中除去个县衙雇来看场子的门房老头儿以外，空无一人，许家这两年走背运，日子过得也是大不如前。

    一声“大少爷回来了”的唤在许家宅院内传开了，一身富家翁锦缎衣裳打扮的许头家顾不上身边丫鬟披过来的皮毛便迎出去，见许先背着两个大包袱坐在门前台阶上歇息，喊叫让下人把那俩包袱拿了回来，自己挺着肥圆肚子上前艰难弯腰去拍许先身上尘土，心疼道：“捎个口信儿的事，不说让下人去，自己去也得去车马行弄匹马来也好，怎个几十里山路，两条腿就走去。”

    许先有些莫名：“家里不是有辆马车？”

    他爹一时语塞，过了好些时候才又低声说道：“今年家里银子紧张，去年酿的今年一文钱没收回来，还得倒赔些银子进去，来年只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只靠这那两间酒楼进账，难....不说了，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进去吧。”

    饭厅内是桌家常菜肴，却都出自富仙居厨子手笔，自然不是寻常人家年夜饭所能媲美的，边上一坛子五年陈的许酿，前些年在武杭城都是有价无市的货色，也就在栖山县还剩十几坛子而已，封盖移开，便是满屋子的酒香。

    “老爷，瞧瞧先儿都瘦成什么样了。”许先娘抹抹眼角泪珠，往他碗中不住地夹菜，“到家了还不快多吃点儿，这次可不能再听你爹的鬼话，武杭城不就大些，繁华些，哪有栖山安逸，回家了就别想着走了。”

    他抬眼看向许头家那身衣裳，依稀记得是前年过年置办的，袖口肘子都磨得不像话，只是他娘手巧补了两块缎子上去，便又是两件新衣了。

    觉察到许先目光的许头家正舀酒出来，不好意思地笑道：“爹上了年纪，用不着年年穿新衣，先儿，去里间瞧瞧，你娘替你裁剪的那身衣裳可还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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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七   是为义也

    当许先身穿一身做工考究的簇新衣裳出屋时，见自己碗里已是堆积如山的鱼肉，拍着额头苦笑道：“娘，如何吃得了这么多。”

    “怎个吃不了这么多？”许先娘一瞪眼，“正是长身子骨的时候，饿瘦了我儿如何是好。”嘴上说着筷子却仍是不停。

    许先抚了抚新衣裳几道褶皱，小心翼翼在椅上坐下。许家伺候年夜饭的下人端上来温好的五年陈许酿，恰到好处的温让酒的梨子香沁出来，许头家给了这些个下人每人封个五钱银子的红纸包，便放府上下人都回去团年，其中除去犒劳一年辛苦以外，还有来年接着任用的意思，银钱虽说不多，可许家是出名的好主家，少有辞退下人之举。

    待到许家宅院内的下人们欢天喜地拿了这红纸包回家团年，这宅院内便只剩下了饭厅内的一家三口人，酒水温，炭火旺，菜肴香，人团聚。

    给许先娘给许头家和儿子都斟上酒，自己不善饮，便往杯中倒了掺一半水的，惹得许头家笑骂，说许酿掺水就味道就淡了，真是败家娘们儿。

    酒量寻常的许先两杯许酿下肚，当即便酡红了脸，勉强还能说话，便跟爹娘零七碎八讲了好些回乡路上世故，只是大树十字坡黑店那一遭给有意无意略过了，都是挑拣些他看来的趣事说，其中便有在一家客栈里吃红苕稀粥，其中挑出好大条肉 虫来，找来店小二说事时被他眼疾手快夺了生吞下肚，硬说是条肥肉，还有那些虱蚤猖獗的床铺上睡一晚明早起来少不得要赔二两血进去，第二天找掌柜来吵了，只得便宜二钱银子房钱。

    全然把这当笑话说的许先见他娘亲湿了眼眶，忐忑之余不由有些庆幸，得亏没把自个儿差点被做成人肉包子的事儿说出来，不然指不定还要闹成什么样子。

    仰头灌下杯中酒水，许头家拍拍儿子这结实许多的肩膀，说道：“就知道我儿是能吃苦能做大事的人，这样爹也就放心跟那位大人引荐，到时不论是在军伍里还是江湖里头施展拳脚，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许先苦笑道：“爹，您就甭寒碜儿了，这回用了您的面子去武杭城，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眼下哪缺儿一个二层楼武夫？投军也只不过从个小兵当起，江州无战事，晋升还不是得靠关系银子，不如早早回来给家里生意搭把手。”

    “爹身子还硬朗，用不着这么着急回来顶班。”许头家似笑非笑，“更何况现在才教你咱家许酿手艺，没个三五年功夫能出得了师？宽心，爹早替你想好了路子。”

    “先儿。”许头家又往自己杯中斟满了酒水，边晃杯边和许先交谈，“你是江湖人，对江湖事应该知晓得比爹清楚，那你可知道江州这地界上现如今最大的是哪家？”

    许先脸色微微有异：“松峰山。”

    “对喽，不愧是我儿。”许头家将自个儿大腹便便肚子往椅中缩了缩，压了了声音又道：”正是那刚把张家和那什么烟雨楼都灭了门的松峰山，可怜老张家就剩那对孤儿寡母早有先见之明走了，其余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张家算是没了....”

    神情黯淡，许先想起魏长磐来，有家不能回，门派现如今也没了，魏兄弟，你能到哪儿去呢。

    “张家没了，烟雨楼没了，松峰山可就成了江州最大的江湖门派，许多人家都争着往里头送儿女，哪怕是做个杂役也好。”许头家约莫是酒力上来，言辞轻蔑之余又有些得色，“爹瞅准机会跟松峰山其中一个司职他们山主衣食住行的管事搭上路子，不过二百两银子。”

    许头家伸出五个指头来再许先面前晃悠，“就让人松峰山山主，现在人称高云天的高山主在爹的富仙居那儿用了顿酒饭，爹舍出去一坛十年陈的许酿，十年陈的！给那高山主喝了，又送上五百两银子，我儿就有了松峰山外山弟子身份，高山主还说什么来着，对‘令郎及冠之年即登二层楼，这等天资，在松峰山内山中也能有一席之地’。”

    他一拍掌，许先娘亲也是直笑：“先儿，这般好的路你爹都替你铺好了，可不能自己走岔了，为了你，家里那辆马车都....”

    “休提了。”止住许先娘亲的话头，许头家见许先面色渐渐沉下去，心中猜想是他不愿受这苦楚，便端正了脸色说道，“等你到了松峰山，爹务必上下都打点过，断然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若是不想在那山上待也好，江州里许多松峰山产业都缺人手，历练两年，补个管事的缺，也不难。”

    见许先仍是不为所动，他心中也生出些火气来，自己节衣缩食为这小子前程打算，他可倒好，半点不上心，便强压火气缓声道：“都及冠的人了，终日这么东混混西荡荡也不是个事儿....”

    “不！”许先一拍桌起身怒道，“松峰山勾结官府，害了烟雨楼和张家这么多人命还戴个匪类帽子让人死后还翻不得身，他高旭哪里是什么高云天，就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还在这儿假惺惺作仁慈，不过是舍出去些米粮，能盖得住他手上的血？！”

    他心头的那点火气在一杯五年陈的许酿浇上去后又旺盛许多，许先将手中杯大力掷于地面，摔得粉碎：“但凡我许先在这世上苟活一日，便不与松峰山同流合污。”

    许先娘亲见他如此动作，也不敢上去多劝，只是轻声念叨着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便用帕子将地上碎瓷都裹了。

    “你。”许头家心头火也是窜上来，扬起手便要在这逆子脸上来一记耳光，可终究是舍不得，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还是当爹的先松了气，颓然坐回椅上，长叹一声，颓然道：

    “松峰山那天带人到张家宅院，县里衙役也都到了，结果那许多张家弟子都被逮着，好些都是有头有脸人家里出来的，过两天家里人来领，就放出来了，你那会儿还在武杭城，自是不知道的。”许头家又是将满杯酒一口饮下，“有几个张家老弟子不愿束手就擒，拿刀闯出来，其中便有小时常带你玩儿的大石哥，都被松峰山的人拿剑杀了，脑袋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吹日晒，爹花十两银子请人用木刻的换下来，跟尸首一道安葬了。”

    面容瞧着更苍老几分的许头家，苦笑一声后又对许先说道：“爹何尝不知道这其中大有蹊跷，可爹不过是连几个钱都快没了的生意人，不随大流走，又哪里能给你铺好路？”

    “先儿，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相处了满脑子道理来反驳许头家的许先没能把到嘴边的话说出口，也回椅上，闷声不吭将杯中酒入口。

    酒入愁肠。

    以为许先此举算是默认的许头家脸上笑意浮现：“甚么烟雨楼，都和咱没甚关系，只是张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受了这等冤屈，爹能做的都做了，算是仁至义尽，也不能说对不起和张家这些年的交情，到时去松峰山上用不着待多少时候，哪怕是挂个名后下山，日后找份差事也容易些。”

    “爹。”许先猛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说道：“但凡我许先在这世上苟活一日，便不会与松峰山同流合污，想来之前儿子已经说得清楚了。”

    “难不成爹这七百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许头家见许先丝毫不吃软便改换了态度，“行，那你小子倒挣出七百两银子来试试，爹为你操碎了心，到头来还要受你这个逆子的气！”

    “好，七百两，字据现在就立。”许先起身去书房取来了笔墨，磨墨挥毫，“七百两银子，五年，每年利钱按最高的钱庄算，每年会托人把当年的银钱捎带回来。”

    许先娘亲见他这般举止，心急如焚想要上去将许先面前纸给抢了：“大过年的，这是做什么....”

    却已晚了一步，许先咬破拇指指甲，在上头按了血红指印，许先娘亲心疼道：“把手咬破干嘛，都是一家人，欠什么银子欠，老子为儿子花些银子，难道不该？快和你爹认个错服个软，松峰山咱不去就不去了，到时再另寻个什么差事，不比这差了。”

    “不是的，这与娘和爹都无关，松峰山或许真是江州无数武夫做梦都想去的宗门，可在儿子眼里，或许还真不如在家里卖酒混日子。”

    许先自嘲道，“不是真与爹赌气，儿子知道家里银钱紧张，为了给儿子日后能走条阳关大道，连家里马车都卖了去....”

    “可儿子不愿，也不能走这条道。”他起身，拿起一新杯，斟酒，敬爹娘二十年养育之恩。

    先决后择是为利,先择后决是为义。

    许先自即日起誓要为栖山县张家讨个公道，爹娘的养育之恩，只得暂且割舍了。

    为义也。

    除夕夜，人出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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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八   一叶扁舟

    一点白羽自江州往西入了宿州地界，不过三五日光阴便飞越了千里山河，俯瞰乡野，路边饿殍上的皮肉被枭鸟野狗啃噬殆尽，徒留白骨碎布散落草木间，无坟茔，无香火，无墓碑，无有人前来祭奠。

    那白羽信鸽飞至一座城池上空时，体力已是相当不济，不得落下到一处枝丫上歇息片刻，梳理翼上飞羽时见下头热闹非凡，几百人排成一条长龙候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前，既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端着裂口粗瓷破碗的，也有满面富贵气披金戴银拿着细瓷碗满不在乎谈天的，让它有些费解，有这光景，去哪儿寻食不比在这等着一碗稀薄的粥水强？

    它又见了有人才领下一碗粥水来，刚走过巷尾便被人夺了去，追赶两步便没了气力，掩面伏地痛哭。

    歇息够了时候，它在城里盘旋着，好容易找见一小撮白米被竹筐虚掩着半边，便飞下去才想要啄食，那竹筐旁边撑着的木棍便松了，只来得及砸着它半边羽翼。

    它仓皇地飞走，身后飞来石子，还有几个稚童的相互埋怨声，要不是这下扯急了，一会儿可不是就有烤鸽子吃了？

    真可怕....

    惊魂犹未定的它又急急飞了一天一夜，这才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群山掩映间竟有一汪碧水，水中有一叶扁舟，扁舟上有个青箬笠绿蓑衣女子，远远见了它来，便露出些许笑意来。

    不去效仿隐士“一人独钓寒江雪”孤高做派的女子并未拿钓竿之类的物事，伸出一只小手来让信鸽停在手背上，抚抚它身上白羽，从脚上绑缚着的细长筒子中取出一卷白绢来，扫看完了上头字句，便取出一把米来放在手心，任由那信鸽啄食，而后又往那细长筒子中塞进一卷写了字的白绢，便放那信鸽飞走了。

    这一叶扁舟靠了近旁的木码头停了，女子离了船，脱下身上箬笠蓑衣交给岸上候着的下人，岸上有人屈膝半跪。

    “小姐，江州以及徽州、宿州、青州三州能联络上的子弟，还有一百二十七人。”半跪那人沉声道：“其中二十九人有倒戈向松峰山嫌疑，都是与松峰山交过手又都活下来的，属下暂且观望一二，若是确凿无疑，便由小姐定下清理门户的时候。”

    “不必定下时候。”女子冷声道，“一旦倒向了松峰山一心一意做狗，那杀了便是，越早越好。”

    半跪那人只愣了半个瞬刹，便低头应道：“是，属下听令。”

    原以为依着小姐的性子不说就这么大发慈悲放过这十九人，也不会如此激烈的这下属正要退下，却听得身后传来女子冷笑声：

    “刘自在，是不是以为我会放这些人苟活，给他们一条活路？若是如此，那些在滮湖上死的人，在江州各处死的人，在江宿二州交界野河道里死的人，他们的命，又有谁来让他们活？”

    “一旦确认倒戈，立刻诛杀，如若包庇，与之同罪。”

    听闻此语的刘自在知道此事再无回旋余地，便打消了心里给那伙子人求情的念头退出去，说实在的，那二十九个人即便站在他面前都给他一刀杀了，想来错杀的一只手也就能数过来，只是都是从前楼里相熟的人，要真面对面斩杀了，怕是下不去手。

    不过他们讲真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求条活路罢了，不然也就和滮湖那几百号子人一样成了孤魂野鬼，他刘自在侥幸没能回槜李郡，因而才逃过一劫，要真没在路上耽搁那一下子，说不准还真成了那二十九人当中的一员。

    话虽如此，刘自在却开始着手考量起了诛杀烟雨楼叛徒所需，他原本在烟雨楼中算不得是如何重要的角色，不过是每月领三两银子月钱的二等子弟，而今却因祸得福，执掌烟雨楼当下的大多事物，还担着个代副楼主的名号，地位自是比起之前来拔高不知几筹，只是名头不小，权柄却少的可怜，麾下能调动的不过三十几人，身手也都寻常，全数二层楼境界，想要他一个三层楼带着去杀那二十九个叛徒....

    怕不是以卵击石。

    那二十九人中武道境界最高的是位距武道五层楼仅有一步之遥的烟雨楼前堂主，是为数不多能在滮湖一役后杀出重围活下来的人，其余二十八人也差不离是这路数，都有段光景是说不清楚行踪的，而今隐姓埋名在各处躲藏，要想按烟雨楼的老规矩，就得带着人杀上门去宣读罪状令其认罪伏诛，胆敢反抗就地斩杀，本是楼里为彰显手段的作为。

    眼下若是按此照办，且不说能否成事，如若露出蛛丝马迹来给松峰山和那割鹿台，就凭现在的人手，如何能抵御？

    看来正面拼杀不过，还是得使用暗杀的手段....

    这位烟雨楼现任代副楼主走远了，宿州南这片山清水秀的所在而今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了，外头住着三百余口人的小村未被饥荒波及，所在又隐蔽，宿州州府所绘制的图志上甚至都没这村子，是一片无人空人，却未曾想是烟雨楼楼主余成营建了十余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烧山开荒开辟的地方。

    狡兔三窟，若是父亲当初还能再多营建一窟，大概也就不用去松峰山去搏那九死一生的生机了罢。

    余文昭想。

    从江州出逃耗费了她三月时间，此前各处要道都有州军把守，对往来人等严加盘查，想要硬闯是万万行不通的，直至徽州宿州秋日绝收后，流窜过来数以万计的饥民，才让她与刘自在一行人得以与之背道而驰，出走江州。

    然而出了江州后见到遍地饿殍，树皮草根都被扒拉干净，有人开始吃起观音土充饥，吃到最后腹鼓如孕妇，最后动弹不得，活活胀死。

    余文昭与郑正刘自在一道去寻此地，粮食到半路上就吃完了，郑正用自己一条胳膊换来了半斗小米以供三人充饥，否则断然是走不到这儿的。

    只是差最后几十里路程的时候，被砍了一条胳膊又没多少粮食入口的郑正倒下，死了，她和刘自在当时都没了气力给他哪怕是挖个小土坑容身，仅仅能用些枯草来盖住他尸首。

    待到余文昭终是到了此地，命人去寻郑正尸首来妥善安葬了，却发现已被野狗啃食得七零八落，便竭尽所能收敛进棺椁中，再放上几件生前衣物，总好过衣冠冢。

    而后她便在此住了，联络各地松峰山还没能拔除的烟雨楼据点，召集残余人手，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可谈何容易。

    能与松峰山于江州双雄并立的烟雨楼不复存在，活下来的人在这和各地隐蔽处苟延残喘，是被江州官府通缉的逃犯，是所谓匪类余孽，是见不得光的人。

    见不得光的人，想要和正风光无限还入了京城那位眼的松峰山，孰轻孰重，便是官府知晓了真相又如何，烟雨楼已不成气候，如若依照律法将松峰山查处了，又能有谁来替代维护江州江湖黑白两道秩序，只怕到时非但与松峰山勾结的江州将军不答应，到时连江州刺史也作为虎作伥，烟雨楼这点人手连拿捏一州二流门派都得掂量掂量，更何况与江州州军相对。

    余文昭只是一介女流，不是什么女侠仙子，更不是雄才伟略到能让烟雨楼复兴的奇女子，她只是在烟雨楼楼主余成宽厚羽翼庇护之下的滮湖采菱小娘，正要无忧无虑等到初长成的时候，等一个初看她时像个呆头鹅一样的少年郎来掀她的红盖头，就这么平平淡淡相濡以沫一辈子。

    可她回不去了。

    喜欢读书的吴叔死了，小时总把她扛肩上跑的赵叔也死了，千里迢迢赶来滮湖护卫湖心岛爱喝酒的张老爷子也死了，爹死了，他也死了，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上上下下的人，死得不剩几个了。

    那晚滮湖的火烧得天地有如白昼，血将湖水都染红了，她一阖眼便能见到，湖水里烟雨楼弟子死不瞑目，睁大眼睛看她，然后便猛地从水里跃出来把她往湖水深处拽。

    “你要为我们报仇！你要为我们报仇！”那半张脸连带着面骨都被一道可怖刀伤覆盖的人嘶吼道，还有湖底数不清的人游来，把她往更深处拽去，喊声渐渐整齐了，都是那句话。

    你要为我们报仇。

    而后她便沉溺下去，千百双水中的眼都看着她，带着期盼望她渐渐往湖底沉去，堕入一片黑暗中....

    每次睡后惊醒，她都像一个行将溺死的人大口呼吸着。

    余文昭不想让这些人就这么白白死了....或许只有让死不瞑目的人都安息，她才能真正睡一个安稳觉。

    烟雨楼现在仅有百余名子弟....不，不止百余名，她望向一派祥和气象的小村，这儿的人与世隔绝，如若有人偶然闯进来，便会发现其中无一名老幼，都是二十余岁的干练青壮，而且无一女子。

    她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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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九   烟消雨散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大尧开国皇帝打破前朝桀后入主京城时有感而发的言语，为史官记载流传至今，其中王朝兴衰更替之理，尤为世人所称道。

    “江州勿乱，而社稷安。”这位帝王对儿孙如是说。

    大尧疆域内，江州富庶冠绝泱泱十六州，每年所占国库赋税已近十之二三，所产丝帛米粮更是足以供养数州百姓，故而力求江州安稳，便成了江州历任封疆大吏职责所在。

    历来大尧皇帝对江州是极关切的，不论是皇家内库用于玩乐的银两，还是用于讨伐蛮夷开疆拓土之志的军需，其中半数皆出自江州，因而其余十五州皆可乱，唯独江州乱了，京城那位便要寝食难安。

    因而江州江湖由松峰山一统，便能少许多动 乱，大尧君臣都乐见其成。

    烈帝四年冬，在徽宿二州十余万百姓化为饿殍白骨后终见了尾声，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从国库调拨赈济的粮车开始连绵不绝驶入徽宿二州各地，再加上减免二州三年赋税的御诏，二州人口产粮想要恢复如初，仅是时候早晚而已。

    至于流入饥民最多的江州，赋税非但不得减免，反而更添两成，刺史连书三道奏章快马送京，痛陈此举弊病，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信。

    那位的态度很明显，如何筹措赋税是你江州刺史所要劳心劳力之事，朕要北伐，大军如若少了粮草....

    拿你头颅来抵。

    刺史大人只得烧香拜佛求今年收成能能比去年好些。

    江州江湖自打为松峰山一统之后便多了许多新气象，先是山主高旭现如今的江州江湖共主于松峰山山门共邀江州大小江湖门派掌门前来，商讨之事竟与瓜分烟雨楼所留产业地盘相关。

    莫非其中有诈，松峰山都吃到肚里去的东西，哪能再吐出来给大伙儿分了？这些个大小掌门心里犯嘀咕之余却也都不敢怠慢，毕竟松峰山而今可是名副其实的江州江湖之主，据江湖上包打听小道消息流传，说是松峰山山主高旭似是与江州将军有些血缘，这次剿灭对峙百余年的烟雨楼，其中这位江州将军出力不少，还有便是松峰山拉拢别州江州门派来对付烟雨楼的消息，也不知真假，说是那门派中都是精于暗杀的刺客，烟雨楼不知如何应对，吃了大亏，不然不至落败如此云云。

    江州人管江州事，轮不着外人插手。是江州江湖前辈立下的规矩，其中除去有排斥别州江湖势力的意思外，还有维护江州自家江湖人的意思，毕竟大尧十六州中，江州江湖武夫战力可是出了名的不济。非但大尧朝廷有意压制江州江湖，本州武夫抛头露面者也极少有出彩，去别州闯荡的游侠儿一旦露出了江州口音，落些奚落嘲讽还是好的，若是怒发冲冠上去与人理论拼斗，少不得要被境界战力都要高出江州一截的别州武夫来一顿饱揍。

    呦，江州人又来咱们这儿找揍了？

    这便是别州武夫对江州游侠儿的态度，如此看来，江州江湖前辈立下的规矩也不无道理，如若遇别州外敌入我江州地界欺辱我江州儿郎，理当搁置平日恩怨共击之。不仅有同仇敌忾之意气，还有些许技不如人只能联手的辛酸在内。

    江州江湖积弱也不是一两天的事，这会儿是百年难遇的大一统格局，本州武夫能否借此机会更进一步也未可知，更何况松峰山似乎也并没有借此机会将这些门派掌门一网打尽的意思，这些二三流门派掌门心存疑虑的同时也入了松峰山山门。

    娘 的，反正咱就这么点家业，跟松峰山比起来毛都不算一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倒要看看那高旭耍的什么把戏。

    当不少掌门人怀揣着这种心思入了松峰山山门时，却未曾见着演义小说中“埋伏三百刀斧手于两厢”，“以摔杯为号”的场面，而是被伶俐丫鬟侍女伺候周到，待到品过了松峰山上松香茶，高旭才现身与这些掌门人一一见礼。

    竟真是瓜分那烟雨楼地盘！不少掌门人听罢高旭言语后都惊起，这些二三流门派在先前松峰山与烟雨楼旷日持久的对峙中都是摇摆不定，甚至还有明里暗地对烟雨楼施以援手的，却都未曾料到有栖山县张家张老爷子为强援的烟雨楼竟是败给素来不以门下弟子战力著称的松峰山，而且就此烟消云散，这些对烟雨楼施以援手的门派有种大祸临头之感，其中不乏有盘算着举派迁往别州的，只是恰巧碰上别州饥荒，才未能成事，在江州心惊胆战挨到这时候，眼看着日子好些便要迁出江州，忽的收到松峰山请帖，邀来山上还当真是瓜分烟雨楼地盘产业，怎能教这些人不心中打鼓？

    几个账房先生打扮之人捧来许多账簿图志来，上头都是烟雨楼所留产业，当时迫于与松峰山对峙银钱吃紧，贱卖一小部分以外，其余的现如今都被松峰山收入囊中，可谓是笔天大的横财，足以弥补过去三年松峰山的全数损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却要拿出来与他们瓜分，是何居心，是连这些带着门派在烟雨楼与松峰山夹缝里存活了许多年头的老奸巨猾都想不明白的事。

    对这些许多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而言犹如天书的账簿图志，上头所载的烟雨楼产业几何都由那几位账房先生竭力向这些掌门解释，烟雨楼田地房产几亩，金玉珠宝几何，银两多少，铺面几间，讲了有两个时辰才让这些掌门人大致知晓烟雨楼产业数额，其中便有位二流门派掌门人惊呼烟雨楼产业半年收入便足以抵得上他一门所值。

    “烟雨楼百年积淀，略有产业不足为奇。”高旭仍是端坐高位，拿起近旁的茶盏来微抿一口，笑道：“诸位可对烟雨楼产业多寡略知一二？”

    随后高旭便开始划分起了烟雨楼产业，毋庸置疑松峰山所占是大头，然而二十多名名二三流门派掌门人能分到三成产业，也是始料未及之事。

    本以为充其量高旭也就能方出些残羹冷炙的各派掌门中有心思敏捷的，不多时便心算出了自家门派得产业所值，足足将自家产业翻上一番....

    “渔鄞郡海沙帮，全帮上下，唯高山主命是从。”那分得烟雨楼所遗留渔鄞郡大半船只的海沙帮帮主起身向高旭抱拳行礼道。

    其余些个稍还有些摇摆的掌门顿时醒悟过来，先后表态自家门派唯高旭命是从，少数几人还在迟疑，都是曾与烟雨楼交情不菲的门派，手中也都曾有或多或少松峰山弟子的性命，此前摆出态度来替烟雨楼站台，这烟雨楼产业拿着不好受不说，指不定吃进去还得撑坏胃肠。

    “高山主。”这些门派之中势力最是不弱，与海沙帮同处渔鄞郡的游鱼门门主沉吟片刻后坦然道：“我游鱼门此前替烟雨楼卖命，对松峰山实是多有得罪之举，还请高山主见谅，游鱼门分得产业，就当是本门给松峰山赔礼，日后游鱼门，同为高山主命是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纵是和游鱼门素来争端不止的海沙帮帮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只得捏着鼻子暗骂这游鱼门老家伙狡猾。

    果不其然，上了年岁白发飘飘的游鱼门门主此言一出，高旭便笑道：“三年前，任是在座各位那位，都未必能有瞧见松峰山胜局的远见，更何况是这样大获全胜，一举了结了与松峰山与烟雨楼的百年恩怨，为各自门派着想，寻一家下注，也在情理之中，游鱼门门主切莫如此，所分得烟雨楼产业，还是得拿。”

    “既然如此，那在下便也不客气了。”游鱼门门主喜笑颜开，毕竟把那些个搁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产业拱手送还，实在是心疼得紧，“高山主大气。”

    跟着这么个出手阔绰为人也大气的江州江湖共主，似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准自家门派还能在自己手上再上层楼也未可知，这些江州二三流门派的掌门人不约而同想到。

    “对了。”像是想起什么，高旭皱眉，指节轻扣身旁桌面，片刻后说道，“貌似还有几家人没来....”

    在座的掌门人面面相觑，烟雨楼在江州各地分楼都被剿灭干净，鲜有走脱的，零零散散也不成气候，唯独那栖山县张家，现如今被松峰山诛杀的张老爷子，还有几个徒弟，出师以后自立门户，在武杭渔鄞二郡都开了武馆收徒，其中颇有些是江州权贵人家子弟，不过与栖山县张家断绝来往已有好些年头，加上那些权贵子弟长辈从中斡旋，也便没被定为同党。高旭此言，明摆着是指向这几家张家嫡系。

    武杭城内的武馆，谁赶去生是非怕不嫌命长，唯有渔鄞郡的还有些搞头，正好收受了高旭这好大一个人情，借此机会还了也好。

    海沙帮帮主与游鱼门门主一齐起身：

    “愿为高山主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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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  刀

    “刀之利，利在砍。”男人的浑厚嗓音响彻这条十余里长的海塘，春潮带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拍不住拍打海塘石壁，不时一个稍高的浪头卷上来，将海塘上三十余名单臂举刀于胸前的青年人衣裳打得透湿，后者却仍是纹丝不动。有如铁铸。

    见半个时辰之后这三十余人中也无一人举刀胳膊有丝毫歪斜，在旁一身灰粗布衣的精壮汉子不着痕迹地点点头，沙场刀术最是考验体力，能将八九斤重的刀齐胸举上半个时辰，气力在军伍中也是少有的悍卒。

    可对武夫而言，还差得远。

    “唯以身法为要，远跳超距，眼快手捷。”汉子喝道，而后三十余人齐齐回刀，劈三百，斩三百，撩三百，截三百，共计一千二百下，春寒料峭，待收刀归鞘时这三十余人身上都是热气蒸腾，好似刚从水缸中捞出一般浑身透湿。

    “明日再改换四式。”三十余名青年人这才终了每日晨操，见灰粗布衣汉子背影在海堤上不可见时，才有人敢捂着酸痛胳膊呻吟出声，毕竟还只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人，每日举上这么半个时辰的刀再挥一千二百下，如若没有些毅力，哪个撑得下来。

    渔鄞郡里江湖门派虽说不多，可掰着指头细数，十来家还是有的，海沙帮和游鱼门一个靠垄断码头卸货的力夫营生，另一个门内名下百余条渔船，走的都是市井路数，二者门内也多是渔民和码头力夫之流，人多势众不假，自矜身份的豪门大族中人却也所耻于入此二门习武。

    如此一来，渔鄞郡可供这些志在武道大族子弟选择的余地便相当少了，名声不显的掌门人本事都不济，郡内声名显赫的两派又都广收门徒，鱼龙混杂不说，所事还都是些贱业，若是贸然进了，岂不是辱没家风。

    故而渔鄞郡内，能够得上这些大族子弟眼光又不至于太跌份儿的门派，便唯有这着灰粗布衣裳汉子所开武馆了。

    可这武馆是渔鄞郡出了名的难进，馆主脾气古怪，递银子送礼托关系找路子求人情通通没用，要入门唯有两条，一是及冠前登武道二层楼，登不上那就是资质太差，不收，二是每日便如今日这般，举刀半个时辰再挥刀一千二百下，吃不消那就是恒心不够，不收。

    这两条劝退了无数想要习武玩玩儿的渔鄞郡纨绔，能坚持坚持到今天日子过去大半的光景，多半都是一只脚已经迈进武馆的人，十拿九稳，剩下的不过是再吃上这小半百日苦头罢了。

    这三十人除去都是二层楼武夫以外，本身家世不俗的也有相当数目，什么知县独子啊，郡里望族大少啊，那老谁谁家独苗啊，也不乏有破落大族家子弟，这些青年人若是按往日打扮结伴出去，在渔鄞郡都能横着走。

    不过这些累极的青年人全然没了半点儿所谓世家风采，横七竖八不是席地而坐就是瘫倒在海塘石堤上，这苦日子熬了这些天，本以为能好些了，未曾想日日还是练罢刀吃饭手抖得连碗筷都拿不住的光景，不是没人想过让家里长辈求求人情，哪怕是每日少挥几下，少举个一盏茶的功夫也是好的，可但凡提了这一嘴的，就再没见到这海塘上来练过刀，其余人也便不敢出声了。

    说实在的，每日这么练刀，几十日下来，多少都有些长进，又是有二层楼武夫体魄傍身，体内通了一两处窍穴的也不在少数，更有人隐隐约约摸着了那三层楼门槛，虽说登楼还是遥不可及，可好歹是真真切切摸着了。

    吃到甜头以后这些人便再不肯走了，每日咬牙硬挺也得挺下来，这才三五旬日子就能开窍穴，再真入了门，登个四五六七层楼还不是唾手可得？虽略有夸大处，可确是实言。

    武夫境界有高下之分，各层楼内也有，锤炼法门强弱，体魄结实与否，先天根骨优劣，都是同境高下因由，此外，同境内，开一处窍穴与开十一处，哪儿能一样了去？故而当那三十人中有人已挣扎起身脚步虚浮走下海塘时，还有人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身边的人有些怜悯地看向那胳膊都抬不起来的羸弱青年，所谓羸弱也仅是比那些脱去衣裳就是一身腱子肉的同门瘦上些许，入门时不过是堪堪迈进二层楼门槛，平日练起刀来也是最为吃力，往往得在这儿得歇上半个多时辰才能动然，才入门有几个同门打赌，说这小子再不出半旬日子就得歇菜，后来加到一旬，两旬，等到一个月过后他还在海塘上挥刀时，当初打赌的几人却因再坚持不下退出了。

    饶是这青年极能吃得起苦，可境界高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赶上的，更何况本身于一层楼的体魄打熬便出过岔子，以至于练了这许久的刀，长进也不如何显著，按理说那眼光最是毒辣不过的馆主怎么着都不会收这么个根基就不结实的二层楼进来，可却偏偏这么做了，有好事的人托家里人找门路打听，偶然才知道，这青年原来是渔鄞郡老郡守家三公子。

    不过嘛，俗话说得好，死郡守比不过活老鼠，老郡守相较起平头百姓来也不如何了得，更何况还是三公子，到时候继承起家业来还排不上号，要让这帮子家世比起郡守来也差不了多少的少爷们处心积虑去拉拢，那可不至于。

    方世见周围同门都歇息足了，前后搀扶着挎刀走下海塘，自己却还挣不起身，又拉不下面子喊人帮他一把，只得目送了最后一人走下海塘朝远处走了，武馆在离海塘有六七里路的华亭县城内，有半个时辰的路程，若是去得晚了，错过了开饭的时辰，是连碗剩饭都不会留的。

    脊背贴着海塘上垛起的条石，手脚齐使劲儿一点点往上蹭，好容易才起来了，正要下了海塘追赶前面同门，却冷不丁踩中一块松动的砖石，身形一个不稳，便从海塘上滚落下去，脑袋又碰在地上。

    他昏厥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又没饭吃了....

    为什么他方世堂堂渔鄞郡老郡守三公子，要跑来吃这苦头？处再一片混沌中，方世自问。

    还不是他那老郡守的爹，硬强着他们哥儿仨走举业一途，偏生大哥二哥文章都深得他爹真传，不到知天命之年便都金榜题名，现如今都是别州的从七品正八品官，想必有生之年混到爹郡守的位置乃至更进一步都不是难事。

    唯独他方世，身为方家小儿子，于读书是一窍不通，十几岁年纪连篇像样文章都作不了，举业就更不消说，让指望着一门三进士的老郡守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找寻道条新路子，听说什么武道不比走举业差了，当朝皇帝正是志在开疆拓土，到时候在沙场上建了战功，得一个封妻荫子，也能光宗耀祖。

    老郡守一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到时候跟人吹嘘，一门文武双全，似也不比一门三进士差了，怎奈何在渔鄞郡当了十几年郡守，退下来时不过才捞了万把两银子，在大哥二哥身上百年花去大半，还得留一千两银子的棺材本，穷学文富习武，老郡守扣扣搜搜掏出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买些辅助打熬筋骨的药物，更不消说请名师上门，当时方世还宽慰老郡守，说是名师未必是明师，只需有些本事便好。

    谁曾想他爹吝惜银子，连靠谱武师给的最便宜价钱都嫌贵，听得路边耍把式卖膏药中一人把自己吹嘘的天花乱坠，开出的价钱也合情理，不过二百两银子便能在府上教三公子一年，保准教成能打老虎的好汉。

    方世资质不得不说还是有些的，便是给那本身功夫就稀松平常的师傅教授，入一层楼还是顺风顺水，只是登二层楼时那师傅便露了馅儿，易筋一境与第一层楼铜肤不同，筋络舒展往往要接住药物之力，这时候家境殷实的武夫可不能再吝惜银钱，什么珍奇药草都得砸下去，不然仅靠着自身锤炼舒展筋络，武道前程便要大打折扣。

    然而方世他师父也不过是底子打得比纸糊好不了多少的二层楼武夫，离瓶颈还差得远，虽说知道这会儿破镜登楼舒展筋络多半要借助药力，手头却也没有方子，便跟老郡守要了二百两银子来去买药材，谁曾想竟是不告而别，直至今日也没个踪迹。

    昏厥过去不知多少时辰，方世觉着有人在摇晃他脑袋，便不情不愿从那片混沌中醒转来，睁眼看时日头已经偏西，眼前偌大个脑袋占据了他全部视线，是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瞧着和他也差不多年纪。

    “从海塘上跌下来的？”

    “嗯....嘶”方世才想起身，身子骨各处便都传来莫大的痛楚，也不知摔没摔断两根骨头，便哭丧着脸。

    得，这顿也没了。

    “身上骨头没断，替你摸过了。”那年轻人关切道，“也是习武之人？看你身上挎着刀。”

    “是....”

    年轻人笑笑：“我也是习武的。”

    “敢问兄弟是何门何派？”方世忍痛问道。

    年轻人想想，说道：“无门无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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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一   恩

    “兄台身手不凡啊。”趴伏在年轻人后辈的方世讶然道，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背着他健步如飞朝华亭县城奔去，沿途都是些滩涂和芦苇荡子，唯有几条人践踏出的小径能通人，天色昏暗也不看分明，便是方世也辨错了几次道路，二人险些都陷入滩涂坑洞中，所幸那年轻人反应迅捷，一觉察到脚下不对便跳开去，这才避开了去，有惊无险。

    入春后江州各郡县宵禁令便多不作数了，只不过华亭小县，连城墙也不过是仅比一人稍高些，夜间灯火也不如何繁华。

    年轻人背着方世望见了华亭县城，喃喃道：“真像栖山啊....”

    方世听了他言语，便笑道：“本就是一州两座县城而已，模样能差到哪儿去？感情兄台是栖山县人？”

    “不是。”年轻人摇头否认，青山镇是青山镇，栖山县是栖山县，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顿时面露沮丧神色，方世又跟魏长磐说道：“兄台可知栖山县张家？”

    年轻人背着他向前走出十余步，沉默了十余步后才答道：“而今被官府定为匪类的栖山县张家，不是一门上下都伏法了？”

    “匪类匪类，是个屁的匪类。”方世嘴上骂骂咧咧道，“都是官府编出来糊弄人的鬼话，对栖山县张家略知一二的明眼人哪个不清楚？在下师傅便是张老爷子弟子，先前听闻栖山县张家有难，点起武馆里所有人便要朝栖山县城去，谁曾想当天县里衙役官差就堵在武馆门口....”

    方世嘴上接着碎碎念，魏长磐默默无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钱二爷曾说过，自己在师门中排行老六，大弟子正是为张五亲手诛杀于栖山县的入魔张六，三弟子在一次江湖厮杀中不幸殒命，余下三人，两人都在武杭城内开着武馆，剩下一人则把武馆设在老家渔鄞郡内，论资排辈，他是该叫一声五师叔的。

    他与许先分手后在江州有如无头苍蝇般乱撞，各郡县都走过一遭，身上没了银钱便做些零散短工过活，其间倒也有两次行侠仗义之举，一次教训了两个调戏良家的泼皮，又一次走夜路时擒住一位梁上君子，可惜名号是不能留的。

    神使鬼差的，魏长磐想到自己似乎还没见过海，便来了渔鄞郡，又到了这片海塘边，见到先前那三十人练刀，他不通兵刃，只是觉着刀架虽说朴实无华，瞧着却格外赏心悦目，想必是好武艺，便远远从头到尾看了遍，心中暗自盘算，自己空手相对，胜算几何，约莫是四六开，看样子这三十余名练刀青年都不到三层楼境界，倚仗刀术便能拉近一层楼距离，那便极为不俗了。

    不过现如今，这三十人都能算是自己师弟....江州从年关漂泊至今的魏长磐心里莫名有些暖意，因为找到了同根的人，还是能见着那位钱二爷曾提起过的师叔....

    令人有种游子归来近乡情怯之感。

    没了宵禁，夜间华亭县城门还是得闭，魏长磐赶在闭城最后一刻前终于背着方世赶到，守城军士是认得方世的，对他比个鬼脸笑道：“再晚些时候，就等着在海塘上过夜吧。”

    “去你大爷的。”方世没气力跟他嬉皮笑脸，被魏长磐背着往城里去了。

    那军士摇摇头，好歹也是老郡守家三公子，现如今落魄成这般模样，跟着城里武馆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只是瞧着苦头可吃了不少呦。

    进了华亭县城，街巷内的浓重鱼腥让魏长磐几欲作呕，又实在腾不出手来掩住口鼻，脸色一时分外精彩。

    “华亭这地儿就是这味儿，这城靠海，城里多的是鱼货。”见魏长磐表情的许先忍不住坏笑道，“没事儿，多闻闻就习惯了，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嘛。”

    华亭县论规模不过是沿海小县，比起栖山县来尚且不如，魏长磐背着方世走百步便到了。

    瞧着这与栖山县张家如出一辙的宅院，他放方世下来，自己细细端详这门环细微处都仿照栖山县张家的宅院，如不是浓烈的鱼腥，那就真教人以为是在栖山。

    方世一瘸一拐上去扣响门环，门开了条缝，探出张麻子圆脸来，见是方世面露讶色，而后便阴阳怪气道：“只当是谁呢，这不是老郡守家三公子，师傅这不还当你是吃不消练刀苦头，正要把你名字划了，没想到自个儿回来了？”

    不等方世回话，那张麻子圆脸便缩回去朝宅院内吼了一嗓子：“名儿不用划了，方世回来了。”

    “在海塘上跌了一跤，给摔晕了，被那位江湖同道救了背回来。”方世冷面以对这个自打入了门就和他有些不对付的圆脸麻子，而后回头看向魏长磐露出真挚笑颜来，“兄台，请。”

    那圆脸麻子见上下打量过魏长磐衣着，虽说风尘仆仆还打了补丁，身上那股子武夫独有的气势却做不得假，他毕竟也只是个还未能真正入门的弟子，便也不敢如对方世一般待魏长磐，强挤出个笑来，倒还不如先前阴阳怪气时，至少不至于面目可憎：“请。”

    这武馆内陈设也同栖山县张家如出一辙，便让魏长磐不得不叫奇了，照理来说这位师叔出师已有相当年头，而武馆仍与张家这般形似....

    那这位五师叔，可是相当念旧啊。

    入了里间饭厅，方世见其中还有几人便松了口气，跟几位早进门的师兄打声招呼，其中有人见魏长磐面声，便疑惑问道：

    “方师弟，这位是？”

    “江湖同道，练刀回来在海塘上跌了一跤，被这位兄台救了。”

    听此方世几位师兄也便不再多问，再喝口茶水便走了，先前开口那人见桌上不过还剩些残羹冷炙，便跟方世说道：“去跟伙房厨子说一声，就说是师兄说的，来了客人，再炒两个小菜。”

    “好嘞师兄。”方世起身应道，却不慎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那方世师兄见状上前，上下看验过后露出怜悯之色：“都是些皮外伤不假，妥帖休养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好了，只是又得日日练刀，怕是好得非但得慢些，练刀吃苦平添几分。”

    方世听闻此言后哭丧着脸说：“韦师兄，帮着跟师傅求个情可好？”

    那韦师兄一挑眉，脸色哭笑不得：“师傅脾性你又不是不知晓，你硬挺着练刀到半程挺不住说不准还能有一线机会，托人来求情则是过犹不及的下下策，师傅是能求得动情的人？有这气力还不如去找些跌打损伤的膏药。”

    魏长磐听了后大惑不解，习武之中受伤本就是常有之事，为何受了伤不好生休养，还得练他这三层楼看来都有些吃力的刀？就不怕在武道前程上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觉察到他疑惑神色的韦师兄端正了神色，说道：“本馆与许多江湖门派是不同的，馆主，也便是在下与方师弟的师傅，是沙场武夫出身，师承栖山县已故张老爷子。师傅平日里教导我们这些弟子时说过，‘武夫与人对敌，哪有都是十拿九稳场面的事，身负重伤时有境界高你一层楼的武夫要来杀你，你难不成跟人说受了重伤，得缓上十天半个月再来？笑话’自此本馆弟子练武带伤便是常有的事，方师弟这上不算如何重的，有跌断了腿第二日还硬扛着举刀的，只可惜仍是没撑过去，也就没能真正入了本馆。”

    “本馆从不缺弟子，更不能容门内弟子良莠不齐。”那韦师兄和几个同门说罢后留下瓶跌打损伤的红花油，便转身离去，“方师弟，招待完了这位同道便早些歇息，师兄祝你顺风顺水熬过那百日。”

    “借师兄吉言。”

    起身送那几位同门师兄出了饭厅，方世便一瘸一拐回来，魏长磐扶他坐回凳上，那药酒给身上伤处擦了，

    方世见魏长磐如此举动，又是感慨道：“此番若是没兄台搭救，只怕在那海塘边上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方世在此谢过了，对了，还未曾请教兄台姓名？”

    “张三。”魏长磐随口说出个片刻后自己听来都有些过意不去的敷衍名字，正待改口说是玩笑言语时，方世却正色道：

    “渔鄞郡方家三子方世，受了张三兄台偌大恩情，日后如有用得着的地方，无管天南海北，开口便是。”

    听得方世此言，魏长磐连连摆手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方兄台言过其实了。”

    “他说的句句属实。”忽的方世身后传来男人的沉闷嗓音，“而今这世道，这没多少人乐意去做的举手之劳，其实也便不是小事了。”

    魏长磐悄无声息将握住怀中匕首柄的右手松开了，属实是这男人所为太过诡异，分明方世上一瞬刹前身后还是空无一人的光景，眨眼的功夫却多出一人来，教他怎能不警惕起来。

    “张家还有几人活？”男人哑声道。

    “没几人了。”魏长磐清楚了这男人身份，摇摇头，指着自己鼻子说道，“三代的弟子，多半只剩这一人，其余所知的，不过是师爷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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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二   该杀

    “师傅和六师弟七师弟可有遗言？”

    “没有。”魏长磐缓缓摇头，犹豫片刻后说道：“师父和刘师叔死时师侄分别在烟雨楼与武杭城内，日后道听途说了不少消息，也知不得真假，只是....师父的魂回来过，教我好好活下去。”

    周敢当沉吟过后说道：“那你师父想必是极在意你的....空口无凭，身上可有甚么张家物证？”

    他见魏长磐从随身包袱中摸出一块铁牌递过来，上下打量，指腹轻轻滑过那实在有些不堪的“张”字，光滑得异常，显然是常常为人所摩挲的。

    “师傅的字，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长进没有，亏得当初跟我和几个师兄弟说想做上马舞得枪下马挥得笔的武夫，练了这么些年，还是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

    周敢当从腰间摘下一块同一式样的铁牌扔过去，魏长磐看过后也便笃定了，便抱拳行礼道：“师侄魏长磐，见过周师叔。”

    被夹在二人中间的方世先前听出了是师傅声音，故而一直不敢开口，脊背僵直地挺在那儿，见魏长磐口出此言，便压低了声音悄然问道：“张三兄怎地又改换了名字？”

    才有些睹物思人心绪涌上的周敢当一巴掌拍向他后脑勺，气道：“哪个出门在外行走江湖的动不动就将自己姓名告知旁人，也罢，还不快跟你魏师兄见礼。”

    方世慌忙起身道：“魏师兄。”

    魏长磐又是起身还礼，坐回凳上，肚子便止不住发出声响，他面露难色和周敢当说道：“师叔....师侄一天多没吃饭了....”

    周敢当一拍脑门：“倒是忘了这茬，长磐你走了远路，必然是饿了，伙房怎地还不把饭食端上来，老马头，老马头！快把饭菜端来，别忘了再拿壶好酒！”

    他大声向伙房吆喝道，不多时便出来了个满脸堆笑的胖厨子，多半便是周敢当所言老马头，木盘上三盘大锅菜和一盘子新添的虾米皮炒蛋。

    “周师。”胖厨子见是周敢当，忙放下木盘行礼道：“您今儿个怎么想起到弟子饭厅来用饭来了？早些告知了，周师菜本儿上的食材就早备下了，您瞧....”

    这胖厨子心里头忐忑，因为这周师平素里对弟子严苛不说，他们这些个做饭的也难做，他前三任武馆里头的伙房厨子头儿都是克扣了采买的银钱，那些粗劣饭食敷衍武馆弟子，恰巧被周师逮到，二话不说就先揍上一顿再扭送到华亭县衙去，唯有他胆儿小，次次都只弄那一星半点儿的零碎，又不多，手艺也还说得过去，这才在武馆里呆到今天。

    “金贵海产什么就免了，咱武夫不好这口。”周敢当听后不假思索说道，“酒肉敞开了送上来，菜蔬什么的整治好了，就这两盘子猫食，够谁吃的。”

    厨子老马头屁颠屁颠回到伙房内重新整治菜肴，说罢周敢当望向正想着该不该告退的方世，叹口气：“原本挺好一习武坯子，可惜被蠢人糟蹋了，不过也不是不能弥补，明儿个海塘上就不用去，师傅欠你家老爷子一个恩情，这次坏规矩放你入门，就算两清，一块把饭吃了。”

    “多谢师傅。”方世听后离凳行了大礼，做师傅的泰然受之，而后转向魏长磐正色问道：

    “不知魏师侄今日可曾见过武道二层楼风光？”

    “侥幸迈进三层楼门槛，根基尚不稳健。”

    周敢当此时正端起桌上茶水口中送，听闻此言后停了手上动作，又问：“几层楼？”

    “刚迈进三层楼门槛。”魏长磐听后又恭谨重复一遍。

    “听姓钱的提起过你是十二习武，数月登楼....”周敢当低头掰着指头喃喃道，“两年后在老爷子护法下登二层楼也不足为奇，只是又一年即登三层楼，还没人指引....”

    他抬头望向魏长磐，眼神难以置信，难不成这魏师侄是个世所罕见的天才？

    “咳咳咳。”周敢当咳嗽三声，沉声道，“如何破境登楼的，师叔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一二来，魏师侄可否告知？”

    于是乎魏长磐便将在大树十字坡黑店中的那场厮杀和盘托出，周敢当一听那黑店男主人是名为李青的病痨鬼男人，打量魏长磐眼色又透出些耐人寻味来：“你可知李青是何等人物？当年江州黑道里能排前五的好手，虽说境界被人废了，可四层楼以下，还真没听说过能在他手里得活的，也亏得你洪福齐天，借外力冲破了最后一处窍穴，还有那阿五，你可知道现如今成了那公子襄护卫的汉子过去是何等角色，是近十年来割鹿台唯一收了银子没能杀成的人物，他来救的你，师侄你面子也忒大了些。”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周敢当又道，“像你这般好运的能有几人？没这等运气又无师门长辈在侧的，多少都成了这黑店里包子馅，日后可得长点心。”

    “师侄明白。”

    酒菜端上来，不见华亭县当地海产，周敢当起开一旁的酒坛塞子，便给魏长磐面前酒碗满上了去：“这碗酒就当是给魏师侄接风洗尘了，尽管在华亭住下，官府的告示，贴不到武馆门前来。”

    看见那只仅比他脸小去一圈海碗中满得快要溢出的酒水，魏长磐窘迫起来，以往那差不多能有半斤烈酒分量的海碗用不了一碗就能把他给撂倒，而今虽说武夫体魄比起往日那个羸弱小子不知强横了多少，酒量却仍是没长进，些许村酿便得上脸。

    “来来来，武夫就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周敢当举起面前那碗同是快要溢出的酒水一饮而尽，方世也是如此，动作不过稍慢些。

    见魏长磐仍是踟蹰着不动面前酒水，周敢当挠挠头，狐疑道：“莫非是这华亭县酒水不对嘴？也难怪，在栖山那会儿许酿也没少喝，刚到华亭时一喝本地的掺水土烧一口就吐了出来，不过这倒是窖藏了两三年的，味道也不至那般不堪....”

    魏长磐再不敢接着犹豫下去，只得捧起那酒碗直着嗓子咕咚咕咚往腹内灌去，一碗酒下肚，只觉着肚里好似有一团火在烧，不多时两颊便胀得通红。

    周敢当见魏长磐同是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便对这个很给面子的师侄更是心生好感，便有自己亲自动手拿酒坛子来给魏长磐满上，嘴里还不住说道：“魏师侄没想到还是个海量，来来来，再来碗。”

    心想不过喝完这碗就应付完了了魏长磐心如死灰，强笑着又端起面前那在视线中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海碗来，又想。

    完蛋。

    果不其然又一碗酒下肚他果真成了瘫在条椅上有如一根煮过头的面条，周敢当一手举着空空如也的酒坛子一手抓着魏长磐肩膀使劲摇晃，见他仍是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不满之余，也总得找个酒伴接着喝，方世作为唯一人选当仁不让，被他师傅拉着又灌下去斤把酒水。

    于是乎酒量高出魏长磐一大截的方世也钻桌底讨饶，听凭周敢当拿多练半个时辰的刀威逼还是半旬日子不用上海塘的利诱都不管用，最后抱着一条桌腿打起了鼾。

    “武道境界稀烂也就罢了，喝酒本事还一个比一个差。”无了酒伴的周敢当自个儿端起一坛子酒，约莫有五六斤重的坛子酒里三四斤是酒水，仰头便灌下去，坛子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响彻整个武馆的动静。

    门房里守夜的人和几个恪尽职守的人明知这声响所发缘由，却还是直奔饭厅而去，果然是扯掉了上身灰粗布衣裳的师傅正说着酒话胡话，还有两个被灌趴下的倒在旁边，这几人看到这几旬日子司空见惯的场面，相视一笑后便又都打着哈欠回了各自屋内。

    光着膀子的周敢当不畏春寒，一脚踩在条凳上，一手端着酒碗，嘴里不住的骂着，多是问候松峰山山主高旭祖宗十八代女子的言语，于半睡半醒间的魏长磐听得困乏了，随口说了句：“本以为到了这儿来，师叔便要拉着师侄往松峰山寻仇....”

    “寻仇？”周敢当听后瞪大的血红眼睛，“寻，当然要寻，老子恨不得今天喝完酒就去取了高贼子头颅做酒碗痛饮。”

    “可这武馆里多少号人怎么办。”他激愤嗓音中透出一股子疲惫与无可奈何，“这百来号人，拉去松峰山，一条命换掉两条三条后死了，死的都是些不该死的人，该死的人没死，又有什么用处。”

    “那谁是该死的人？”用身上最后一点意识挤出这句话来，魏长磐用吃奶的气力拧着自己大臂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杀高旭！”周敢当一拳锤在桌上，四条桌腿登时折了，而抱着桌腿昏睡的方世鼾声犹在，“他是这全部的祸首！这是他的野心！这是杀了师傅师弟的凶手！这是该杀的人！该杀！该杀！该杀！”

    三声该杀，声声入耳。

    杀高旭，杀高旭....

    这是魏长磐彻底失去意识前脑中盘旋的唯一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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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三   谁家儿郎刀在鞘

    华亭县多一个少一个人本就是不为县里任何一人所担心的事，除去每十年一次普查大尧各地人口的户部官吏，便是县里谁家都不会在意的事，更何况是在深宅大院的县里武馆多出个不起眼的少年郎来。

    海塘上的练刀每日仍是照旧，那些一只脚迈进武馆门槛的弟子们要想把另一只也迈进来，少不得还要再吃上月余的苦头。只是当其中有人发觉方世那天次日便没来海塘上时，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惋惜不已。

    可当这伙子人拖着疲惫身子从海塘上回华亭县城时，眼瞅着武馆门前一人坐在条凳上跷二郎腿，晒着太阳优哉游哉嗑着炒葵花籽，脚边好大一摊壳子，见了从海塘上步履蹒跚回来的师兄弟们，赶忙抖落抖落身上渣滓，笑脸迎上去搀扶几个师兄弟。

    那几个先前还幸灾乐祸的同门这会儿一副活见鬼神情，试探着问道：“方师弟....今儿个怎地没去练刀？师傅不会将你....”

    “没有。”方世大大咧咧一挥手，“师傅他老人家见我伤的不轻，昨晚又喝昏了头，便大发慈悲让咱歇息三日。”

    那几人一听方世言语，一个趔趄险些倒了，从海塘上滚下来受了些伤，反倒不用练刀，感情这就是所谓祸福相依？

    武馆正门走出一人来，见方世所坐条凳下那堆葵花籽壳子和上头没吃完的葵花籽，那人皱眉，正是先前待方世不错的那韦师兄：“方师弟，虽说不知师傅为何对你放松许多，可若是就此懈怠辜负师傅良苦用心，那可就是千不该万不该了。”

    方世伸伸脖子，说道：“师兄教训的是。”

    “对了。”那韦师兄忽的想起什么来，上前搂着方世脖子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救你那人是什么路数，昨晚师傅竟是酩酊大醉了。”

    方世神秘兮兮左顾右盼一通后瞧见身旁无人，才凑到那韦师兄耳边悄声道：“师弟晓得，可师傅不让说啊。”

    那韦师兄气笑道：“那你说个屁，这儿又没旁人，说给师兄听，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啥关系。”

    见方世面露难色，韦师兄想想，便只好退一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方师弟啊，师兄平日待你如何？”

    “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方世听闻后赶忙答道。

    “那好歹告诉师兄些。”韦师兄嗔道，“别只说一半，难受。”

    既然师兄已说到这儿，那也容不得方世再思前想后思来想去，不然平白得罪这素来待自己不错的师兄，便压低了嗓子说道：“栖山县，张家。”

    那韦师兄在武馆内与师兄弟关系都维系得极好，自不会是等闲角色，稍一思量便将真相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脸上也是微微变色，拉着方世领口再问：“是张家，栖山县张家，咱们师爷所在的那个张家？”

    “师兄低声。”方世急声道，“今日师傅便要教所有武馆弟子来说话，多半便是这事了，师弟此时实在是不方便多说。”

    自觉失态的韦师兄松开了攥着方世衣领的那只手，歉声道：“是师兄鲁莽了。”

    “怪不得师兄。”方世松松衣领一脸苦笑，“若不是昨晚陪着师傅喝醉了酒，指不定比师兄还要失态。”

    “栖山县师爷家的弟子。“韦师兄犹是一脸震惊莫名的神色，“不是说早被松峰山勾结官府给坑害了，官府告示上至今也仅有烟雨楼在逃的几人，师傅之前酗酒不就是为这。”

    “偌大一个栖山县张家，总有些师兄弟能逃出来的。”

    忽的二人听着三声沉闷鼓响从武馆内传出，正是周敢当召集门下弟子于正厅的讯息，上次传来此响还是于数月前栖山县张家噩耗传来时，所有武馆弟子都着了白衣，向南方遥遥跪拜那个已被官府定为匪类的张家。

    武馆内弟子对栖山县张家所知绝大多数都停留在师傅的酒话醉话和一杆撞山枪的武道六层楼张老爷子，还有那师傅喝罢酒后大着舌头骂的最多名字，钱才，钱小六，钱小六你个狗 日的又偷老子铜钱去买糖人儿，钱小六你昨晚又翻来覆去扯被子，钱小六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师傅的酒壶里撒尿，钱小六你快回来师哥不逼你练刀了，钱小六....

    师傅醉酒后所念叨的差不离便是这些，酒醒了后便怔怔发一会儿子呆，而后便吼叫着让武馆里弟子朝海塘去练刀。

    三声鼓响后又是三声，若是再击三声后，与华亭县城内的弟子还未能赶到武馆正厅内便逐出师门，故而几个才从海塘上练完刀回来的准弟子使出了吃奶的气力奔回来，被门槛绊了跤仍是连滚带爬进了正厅，狼狈不已。

    几个入门已久的老弟子早已穿戴整齐负手而立于正厅内，瞧见后来几个弟子浑身凌乱不堪的模样，都有些怜悯之色，毕竟谁还不是从那会儿过来的，吃过这些日子的苦头，往后虽说也算不得轻松，可好歹已算是正儿八经的武馆弟子，不必再担惊受怕哪日一个纰漏就被逐出师门。

    “大师兄。”那韦师兄在老弟子行列中也排在前三，跟那手持棒槌击鼓的大师兄私交也是不差，便嘴唇微动问道，“你可知师傅击鼓叫人来所为何事。”

    身形魁梧的大师兄生了张北地汉子的粗粝面皮，偏生嗓音柔软好似江南小娘：“师兄也不知，想来师傅一会儿便说，韦师弟稍安勿躁，师傅片刻就来。”

    还想从大师兄处打探些消息的韦师兄无功而返，便只得收敛了等着师傅回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后又是三声鼓响，正巧是在气喘吁吁奔进来的几个弟子到了几个瞬刹后，大师兄是好人，是武馆上下连洒扫婶婶都知道的，撇过眼偷瞄最后几人进来才敲响了鼓，自然不会再有一人因此被逐出师门。

    几个后面进来的弟子进来才站定，却止不住粗重喘息，周敢当随后迈进正厅内。

    不论春夏秋冬总着黑白灰粗布衣裳的周敢当今日所穿是身白衣，武夫修行到四层楼向上，其实已是寒暑不侵，纵是寒冬着单衣也是无妨，周敢当却不屑于如此作为，夏着单衣冬着夹袄，跟弟子笑言，大冬天穿单衣走路上，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傻子。

    从海塘上回来的弟子多还来不及把腰间所挎刀摘下，在武馆内的老弟子同是腰间挎刀华亭县守城门的军士见这些带着兵刃的每日火急火燎进进出出也早就习以为常，断然不会拦人下来问话。

    周敢当随手作势要拔其中一名弟子腰间佩刀，那名弟子却与瞬刹间将刀柄按住，不让他拔刀出鞘。

    这放在任何一个门派内都算得上大逆不道的动作反而让周敢当微微点头，兵刃让人家随意取去，那和把自己项上人头摆在人刀下有何区别。

    再加力三分，那武道境界远不如周敢当的弟子将另一只手也按上刀柄，额头见汗，却仍止不住腰间刀出鞘势头，铁光一寸一寸绽露，那柄刀终于整柄拔出，周敢当猛然松劲，那弟子忽的松的那股子力道，便一个向后栽倒子弟，扎眼功夫却又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徒手做张家拳法中的进手招式，竟是直对周敢当。

    周敢当见弟子如此行径不怒反笑，连刀带鞘掷还给了那名弟子：“你们的刀，平日里好好待在身上，别说是师傅，就是天王老子来抢，也不答应！”

    而后便是声振屋瓦的一声应答，那大师兄搬来一把太师椅来放在周敢当身后，他顺势坐下，身材魁梧的大师兄则负手侍立在太师椅后。

    “想必有人已经听说有人来了咱们武馆。”周敢当漫不经心抚平粗布白衣上的褶皱，挥手弹弹并不存在的灰土，又道，“还是栖山县张家来的，对没错，就是那被官府戴了个匪类帽子逼得传承断绝的栖山县张家。”

    未曾想到师傅会如此直接了当说出魏长磐身份的方世与韦师兄都是脸色不少变，毕竟张家眼下还是不比过街老鼠处境好上几分，如此贸然行事，要是这正厅内弟子中有居心叵测的捅出去....

    那武馆就是下一个张家！

    “师傅知道，你们有人家里长辈就在衙门做事，要是把武馆包庇栖山县张家人的消息捅出去，换个入流官身不难。”周敢当仍是面不改色说道，“长磐，出来罢。”

    正厅内的武馆弟子齐刷刷抬头，多是好奇，武馆算是栖山县张家嫡系，见到从正宗张家来人的机会，那是少之又少。

    模样瞧着平平无奇也并不是倜傥非常的人物，只是眉眼瞧着还清秀的少年郎静静站在周敢当身边，身量才刚及大师兄肩头，向正厅内所有弟子一抱拳：“栖山县，张家，魏长磐。”

    正厅内弟子齐齐还礼，方世不由想，要是正厅内混入个官差，那岂不万事俱休？

    “你们都是我门下的弟子，我信你们。”周敢当忽然暴喝，“拔刀！”

    百余把刀齐齐出鞘，似是只有一把刀，正厅内寒光闪耀。

    “收刀。”

    百余把刀齐齐归鞘，似是还只有一把刀。

    谁家儿郎刀在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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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四   拳脚无眼

    松峰山山主高旭好不好杀？

    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的四名江州顶尖武夫所给出的答案是难如登天。

    请来徽州割鹿台刺客助阵的消息在江州江湖内早已算不得什么什么隐秘消息，江州包打听都不屑将这当做收银子情报售卖，多是当做中不溜的买卖添头，故而这消息也烂了大街，随便找哪家三流门派的不记名弟子一打听便知道。

    无疑是坏了江州几代江湖前辈立下规矩的松峰山正是如日中天的光景，江州江湖里说话还有些分量的那些个二三流门派大多又都分得些烟雨楼产业，吃人家嘴软，自然不会有谁跳出来指摘松峰山的不是。

    更何况有传言道松峰山山主高旭还是被京城那位点过头认可的江州江湖共主，人松峰山在去年冬江州赈灾上出了死力，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般的抛出去，不过换来几句高云天的赞誉，眼下却成了块货真价实的金字招牌。

    现如今哪家想要动松峰山，都得掂量掂量，自家门派与大尧朝廷孰强孰弱。

    烟雨楼合栖山县张家之力，两名六层楼武夫和两名五层楼武夫，虽说未能杀得高旭，却也令松峰山伤筋动骨，内山弟子中高旭亲传两人一男一女皆是殒命，本是原定下一任山主人选，也只得暂时放空。

    除此之外，松峰山外山中坚弟子在追杀烟雨楼楼主余成与钱二爷，在被出其不意袭杀坐镇弩阵中几名大尧军官后便乱了本就不甚熟稔的弩阵阵脚，虽说钱二爷与余成终还是未能逃出生天，可毕竟出了那片松林的不过寥寥几十人而已。

    可要说江州内还有哪家江湖门派能动摇松峰山根基的，那是遍寻江州也找不见了，除非有个隐世的六七层楼武夫再效仿此前烟雨楼所为，到松峰山乱杀一气，不然就凭江州剩下的几条小鱼小虾，就算分得些烟雨楼产业壮大了点儿，又怎能济事？

    华亭武馆弟子百余人，都是二层楼境界打底，若非比起寻常二流门派少去许多附庸产业，本身不过仅有十多年积淀，那便是在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覆灭后，江州松峰山以下第二的江湖门派。

    山中两虎相斗必有一死，一虎死后，山中那虎自是称王称霸，其下便仅是只猴子而已。

    自家武馆兴许就是那只猴儿？

    周敢当没由来地想起当年在栖山县那会儿，酷暑三伏天，他和六师弟在偌大个日头下举着柄七八斤重的铁刀，适时二人都不到武道二层楼境界，举一个时辰的刀实在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更何况老头子那会儿还搬张竹椅躺在一旁的阴凉处，剖开个在井水里冰过的瓜来....

    他摒弃了这些纷乱念头，全神贯注盯着海塘上举刀的弟子，心中对各人能耐也便差不多有了个底，这三十来人能在及冠前登武道二层楼，资质自然都是差不到哪儿去，至少都不会止步三层楼，不过能登多高，那便要看日后各自机缘能耐了。

    不过今日海塘上练刀的武馆准弟子中倒是多了一人，魏长磐也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衣裳，一身黑粗布衣腰间扎根白布带，手上是柄与其余弟子式样如出一辙的铁刀，只是更添二斤分量，足有十斤重。

    周敢当曾问过魏长磐是否习过张家兵刃，毕竟仅靠拳脚与人对敌，到底比不得刀枪厉害，老爷子的撞山槊传到钱二爷手上，还没来得及再传魏长磐，便双双战死于松峰山上，撞山槊也便断了传承，更何况槊谱现在同样无处可寻。

    “槊谱还在，被师父埋在镇上宅院中。”

    听得魏长磐此言的周敢当拍案而起：“那还等甚么，师叔这就命人走一趟栖山县，不多时便取回来教你槊法。”

    “师叔也会使撞山槊？”魏长磐喜道。

    周敢当搓着手尴尬一笑：“不会....”

    面子上很是过意不去的周敢当拍拍胸脯，又说你师傅和几位师叔所习得的都是老爷子刀法，威势未必就比撞山枪弱了，江州江湖人只知张家枪法了得，未必知道刀法亦是如此。

    随后次日魏长磐便上了海塘，起初他还有些忧心如此大摇大摆出了华亭县会被官差截住，万一再认出他是栖山县张家弟子，那岂不是拖累武馆，却被周敢当笑他胆小如鼠，说华亭县是个偏僻所在，那两张官府数月前贴的告示，早便成了不知哪个乞儿的擦屁股纸，哪个官差还认得你这跟随便哪家娃儿长得差不多的小子？

    周敢当领着不情不愿扔下遮面帕子斗笠的魏长磐大摇大摆出了城，冲那几个守城军士还招呼道：“自家的远房子侄，来华亭这地儿跟着练武的，日后还请诸位关照一二。”

    “周师这话就太客气了。”守城的军士歪歪斜斜靠着城门洞两边，见周敢当此言都站直了些，笑着对魏长磐说道，”小兄弟且放心，就算是三更天回来，这门咱哥儿几个都给你开了。”

    待到周敢当拉着魏长磐走远几步，刻意避开官差有些时日的魏长磐这才长舒一口气，抹去额头汗珠，苦笑道：“师叔下次咱们别再跟守城那些人没话找话了行不。”

    “嗯？”周敢当疑惑道，“怎地你师父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教出你这么个处处谨小慎微的小子，咄咄怪事。”

    ....

    这师侄性子虽说和他师父相去甚远，可到底是咱栖山县张家的弟子，一身本事到底不差，周敢当抬眼看了日头位置，再看魏长磐那条举刀的胳膊和半个多时辰前一样稳健，心里暗暗称赞。

    再看武馆内弟子，周敢当面皮便忍不住抽抽，十多人人胳膊已经抖如筛糠，身形也像是一吹就倒，让他这个当师傅的不禁有些面上无光。其余几人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都只是武道二层楼境界，强弱也有限，再举上一炷香功夫的刀，只怕能挺下来的还不及双手之数。

    “今日便到这儿了。”周敢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这才不到一个时辰，瞧你们一个个的熊样。”

    如蒙大赦的武馆准弟子们中有忍不住胳膊酸痛，失手将手中铁刀掉落地面的，放出哐当声响，顿时面如死灰，怎料周敢当瞧都没瞧一眼。

    “你们都是二层楼武夫，都是我周敢当的徒弟，这才比平日里多举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刀，就一个个都成了孬种！”

    海塘上的都是些血气方刚的青年人，听了师傅这等言语，心中自有千般不服，多也是不敢在此刻说。

    “在瞧瞧你们栖山县来的师兄。”周敢当指着实在吃不消坐下歇息的人，面露鄙夷之色，“年纪比你们大多数人都还小上二三岁，最小的也大上一个年头，武道境界不如人也就罢了，连那股子精气神都不如，还习甚么武，早些回家继承家业，当个纨绔子弟，不比在这儿消磨岁月强？”

    如果说前头这话还能忍受，后面的言语无疑是给这些舍弃了舒坦日子吃习武苦头的青年人一记响亮耳光，当即便站起一人来，不服道：“他也就是举刀比咱们能多举上半个时辰，仗着境界便宜，算什么能耐。”

    “哦？”周敢当见那满脸怒色的矮壮年轻人，又道，“还有谁是和他一般想的？”

    不多时又站起二人来，也都是面露不忿之色，那满脸怒气的矮壮年轻人又道：“师傅，您说咱们师兄弟精神气比不得同境年轻武夫，那咱也得认，勤能补拙，不怕比不过人家，可这栖山县张家来的师兄已是三层楼，二层楼武夫就算是窍穴全开又经天材地宝淬炼体魄，有几个能是三层楼武夫的对手，师傅见师兄弟们少举些时候的刀就这么说咱，咱不服！”

    “倒还有些道理。”周敢当沉吟片刻后道，“那你想怎样？”

    “跟那姓魏的师兄比试比试，也不欺负人不会兵刃，就比咱们师门里头的拳脚功夫。”那矮壮青年思索一番后向周敢当指着身旁立起二人说道，“赵兄弟和孙兄弟当中出一人，与弟子联手向魏师兄讨教。”

    “两个打一个，真是好不要面皮....”周敢当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转头见魏长磐仍是面不改色，便笑问道，“魏师侄，你这师弟想要联手一人与你对敌，可好？”

    魏长磐将手中刀归鞘后略微一想，便答应了：“好。”

    矮壮青年心底冷笑，什么栖山县张家来的师兄，还不是个愣头青，赵兄弟孙兄弟都是二层楼开了十来处窍穴的好手，不过是高出一层楼的境界，还是刚登的楼，他们二人联手，岂有不胜之理。

    武馆弟子们下了海塘，划出一块二丈方圆的平坦地面来供三人比试所用。

    “甚么栖山县张家的正宗弟子，师门师傅都没了，还算什么正宗。”矮壮青年和魏长磐擦肩而过时低语道，而后便转身向魏长磐一抱拳：

    “华亭县周氏武馆不记名弟子，路仁贾，拳脚不长眼，师兄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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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五   为人处世

    但凡身为武馆弟子，大多都有与武馆休戚与共，打心底自然是偏向武馆所出站二人居多，至于那从栖山县张家幸存的所谓正宗，谈不上有什么好恶，可要说冒着得罪同门的风险替这魏姓少年郎站台，却都是不情愿的。

    “出了此圈是败，倒地也是败，不准攻要害下死手，除此之外，再无顾忌。”周敢当朗声道。

    在那二丈方圆的平坦地面四周围成一圈，方世占了个离魏长磐最近的位置，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俩人拳脚功夫都不弱，又都还是二层楼里的拔尖武夫，那姓路的尤其擅长炮锤....”

    还没等方世说完，身边的人便拿肘子给了他一下，本是玩笑半认真道：“方兄，可莫要胳膊肘往外拐啊。”

    “没事的。”魏长磐紧紧腰间布带，卷起袖管扭头对方世笑道，“同门试手，输赢又有何妨。”

    说罢便扭头抱拳，正色道：“栖山县，张家，魏长磐。”

    早便跃跃欲试的路仁贾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抢攻上去，那赵兄弟于一旁策应，并未有同门寻常较量中的试探招数，起手便是一记钻心炮锤直取魏长磐心窝，另一人则同样不走寻常套路，一记扫腿攻向他下盘。

    竟是要起手定胜负。

    路仁贾心中得色就差没到脸上来显摆，这招他和赵兄弟私底下练过不下百次，打的就是个出其不意，一拳一脚总有一下避不开，占的就是先声夺人的便宜。

    只不过魏长磐应对远远出乎此二人意料。

    竟是选择生生受下这一拳一腿，与此同时挥出一拳，踏出一脚。

    路仁贾尚且还好，与魏长磐互换一拳仍是占了便宜，并未有多大痛楚，心里冷笑这姓魏的三层楼武夫也不过是个纸糊的空架子，只是境界好看，战力也不过如此，经不起他二人几下捶打。

    未曾想那赵兄弟没能在紧跟着递出下一招，让路仁贾有些诧异，眼神略微一扫，才见那赵兄弟挨了魏长磐那一踏后竟是捂着下身连连倒退，看来是那儿挨了一踏，让路仁贾看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赵兄弟，并肩上了！”路仁贾低吼，没到四层楼不能换气自如的武夫，其实也便是气力筋骨强健许多的常人，与人对敌没能一鼓作气，便要再而衰，三而竭，如无杀手辣招，那想要分出胜负多半得等到一方气力衰竭或是出了什么昏招。

    那赵兄弟捂着下身痛苦不堪，半蹲这不能起身，幸好那姓魏的脚下留情，若是再下挪几寸，便是断子绝孙脚了。他见路仁贾与魏长磐换拳，不过走了几合便处在下风，便只得也咬牙上前，将局势扳回一城。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是走同一路数的同门，招式如出一辙，就看谁运用得更精妙娴熟，路仁贾尤善炮锤，而那赵兄弟崩、钻二式也都精熟，能使出足有十余种变化，让魏长磐也有些刮目相看。

    走了三十余合，路仁贾二人自是攻多守少，看似将那姓魏的压在圈边，却也不见他颓势，额头逐渐冒汗的二人便有些急了，毕竟对面只占着一层楼的境界便宜，要是二人合力再拿不下来，那在武馆内日后还怎能混得下去？

    那姓魏的瞧着仍是留有余力的模样，路仁贾竭力压下心底不安，又一拳逼退正要攻到赵姓同门的身前那姓魏的，便与之并肩了，压着嗓门说道：“出死力！死力！要是咱俩人都没能把这姓魏小子给胜了，那武馆岂不是就此矮栖山县张家那什么正宗一头。”

    “同门较技，留手不留力！怎能分心，交头接耳作甚！”

    听得师傅周敢当这雷霆吼声， 打断了二人交谈，魏长磐也并未抢攻上前，仅是绕着二人不断换位，伺机而动。

    “以二攻一尚且畏头畏尾，哪里是我武馆弟子所为！”周敢当又是嗔道，“再一盏茶的功夫，分不出胜负来，那便是你们这魏师兄赢了！”

    场上二人听了浑身一凛，先前交手数十合都未能打开局势，更何况要在在短短一盏茶功夫破局，谈何容易，让二人本就有些不稳的心境愈发动摇。

    路仁贾身形出现两个瞬刹的停滞，在一般百姓看来不过是略微一顿，在武夫交手中却属实是个天大的破绽，路仁贾能进到这华亭县武馆来，于同境武夫中自也不是等闲之辈，当即便回过神来，而魏长磐拳头已距眼前不足半尺距离。

    半尺距离内，二层楼武夫该如何应对三层楼武夫迎面而来的一拳？

    只能用脸挡。

    路仁贾也是血性，见这拳避无可避，便也如魏长磐之前一般，以拳换拳。

    不过假使魏长磐先前换招仅略吃小亏，那路仁贾此次换拳可谓是亏到姥姥家，正脸挨上一下，登时面上便挂彩向后倒去，自个儿出拳不过是堪堪沾到魏长磐衣角而已。

    身形向后栽倒的的路仁贾心底拔凉，心想是自个儿临敌大意了，自以为以一敌二便万无一失，竟是被师傅言语便搅乱了心神，被那姓魏的瞅准机会来上这么一下，就剩下个赵兄弟，二层楼打三层楼，如何打得过....

    娘 的，真不甘心啊....

    他向后栽倒的同时竭力抬腿向上踹，想着要是能让那姓魏的挨上一下，哪怕是不轻不重微不足道的一下，能让那姓魏的露出什么破绽来，兴许赵兄弟胜算就能再大上几分....

    脚上碰着什么软绵绵东西，路仁贾心里苦笑，果不其然还是没能给那姓魏的留下什么记号。

    武馆输了。

    怀揣着这个念头向后栽倒，正要摔出圈外，便被围做一圈的同门扶住，再缓缓放下。路仁贾勉强睁眼，鼻腔内像是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用手一抹，果然是一片鲜红。

    忽的听着身边传来一阵惊呼，他心绪沉到谷底，果然，放开手脚来一对一，武馆弟子还是不是那什么栖山县正宗弟子的对手啊....

    路仁贾摊开双臂，也不去管脸上挂彩难看，就这么躺在冰凉地面上，让发热头脑逐渐凉快下来，想“

    为什么自个儿对这明明就是境界要高的栖山县师兄这般不服？

    许是在武馆内听过太多栖山县张家张老爷子事迹，什么一杆槊打遍大尧北方边军校尉无敌手，什么栖山县雪夜一枪诛杀嗜血魔头，简直被吹捧成了话本上那些无敌于世的沙场武夫，那会儿师傅还不是他师傅，带他入门的起手武夫是个走镖的江湖人，对同样带草莽气的张五那是推崇备至，而当说起周敢当，不过是一句“张老爷子的徒弟，本事高不高不知道，沾了老爷子的光，名气自是不会小的”言论。

    他是华亭县人，从小爱武不爱文，武馆第一次开张收徒的时他还穿着兜裆布，稍长大些便去海塘上看武馆弟子练刀，看着海塘上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也都是举刀半个时辰再挥刀一千二百下，刀锋破风声听得路仁贾入了迷，当时便笃定，那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的馆主便是自己日后习武师傅，自己的师傅，本事哪有低了的道理，怎能容人明朝暗讽！

    那教路仁贾的起手师傅不久便被华亭县的大族路家辞了去，接着做那行镖的活计，他本身也有了武道二层楼境界，便来试着入了武馆的门，终也成了在海塘上练刀的人。

    身为江湖人，听闻栖山县张家被戴了匪类帽子，师傅为此酗酒颓然了好一段日子，让路仁贾愤愤不已之余，心中竟也有些庆幸，那栖山县张老爷子死了，总该不会有人在碎嘴说什么师傅光有名气没本事，是沾老爷子光之类的混账言语了罢。

    可偏偏就来了个姓魏的栖山县张家三代弟子，年纪轻轻就是三层楼武夫，师傅还替他鼓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气煞他也。

    于是乎他便再也按耐不住心中不平，拉着同门哪怕是二对一都要与那人试手。

    现在却败了....

    “路兄路兄。”路仁贾被身旁的同门摇晃着肩膀，“咱们武馆没输，没输。”

    难掩脸上诧异的路仁贾撑起身子朝圈中看去，只见场上二人双双倒地，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又见身边一人正强忍笑意看他，周围其他同门也是脸色精彩，便翻翻白眼问道：“怎么回事？”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人语气调侃，“你倒下时那断子绝孙腿可当着是狠辣，要不是这招，赵兄弟也断无可能找见这破绽，要不是那魏师兄着实了得，硬是将赵兄弟也给撂倒了，那这场比试可就算赢下了。”

    先前踹中那软绵绵东西原来是....

    几个同门分别把魏长磐，路仁贾与那赵姓同门扶起，相互行过礼，便由周敢当宣告比试结果，虽说魏长磐比赵姓弟子早倒地，可毕竟是因为那路仁贾断子绝孙腿所至，故而不分胜负，算是平手。

    这解释三人都心服口服，路仁贾心中有些汗颜，若不是这脚侥幸踹中了，那胜负便得另说。

    “为何？”周敢当面无表情问道。

    仍是捂着下身龇牙咧嘴的魏长磐笑笑：“都是同门，互有胜负，不都是寻常事，师侄大意，中了这一脚，本该判负，是师叔大度了。”

    周敢当摇摇头也是一笑。

    这小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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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六   习武为何

    这场同门试手武馆从头到尾虽说都未曾占到上峰，最后侥幸平手，终究还算是不错的结果。

    武馆弟子将路仁贾与那赵姓同门围在中间，闹腾的厉害，终是三三两两勾肩搭背相约回华亭县酒馆去搓一顿，至于帐么，自然是算到在华亭家大业大的路仁贾路大少头上。

    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的路仁贾勉强挤出个难看笑容，半边面庞和鼻梁都还酸痛着，笑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哭，姓赵的也好不到哪儿去，肩上挨了重重一拳到底，这会儿肿胀起来，想来是有些伤筋动骨，不是将息一两日便能好的。

    方世有意无意落在人群后头，拉开了百步距离，见也没人在意他去向，便屁颠屁颠跑到缀在更远处的魏长磐身边，要扶这个还捂着下身满脸痛楚的家伙走段路：

    “你这么好的身手，以一敌二都没被怎么着，怎会连那姓路的慌乱一脚都避不开？”满脸写着都是纳闷的方世问道，见他没回答，忖度片刻后恍然大悟：“知道了！你放水！”

    “怎么会。”魏长磐哭笑不得，“哪有用那地儿挨一下放水的，就是大意了没避开。”

    魏长磐心里骂了句粗话，还真是用那地儿挨一下放水。

    原本他于华亭县武馆也便是个过客，若是太过干脆利落胜了这两个武馆弟子，平白无故结下许多仇怨不说，于周师叔面子也有损伤，一场比试，又不是甚么分胜负也分生死的要命厮杀，输便输了，他魏长磐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不过要想败了，败得还真切，那便颇有难度。

    那武馆两名弟子都不是什么等闲人物，再加上有周师叔于一旁观战，想要出什么庸手昏招多半一眼就能被瞧出来，故而只得正儿八经的打，瞅准时机给叫什么路仁贾的先给打倒，再有意无意露出空门来，两败俱伤最好。

    许是在野河道上被骑射追杀和大树十字坡黑店前后两次都受了不轻伤势，难免对身手有些影响，故而动作慢了半个瞬刹，那路仁贾一脚也便歪打正着，弄假成真，让他好不狼狈。

    武夫与人对敌，境界远非全部，武道两层楼尖尖儿上的那批人本就和三层楼仅隔着薄薄一线，更何况他还是个根基尚不如何稳固的三层楼，又是带伤之身，那条早便断过一次的臂膀被李青又打断一次，伤筋动骨白日，时至今日不过才堪堪过半而已。

    魏长磐活动活动那条传来阵阵钝痛的胳膊，举刀一个时辰放在伤前一个月虽说也不轻松，可好歹不会像今日这般拖慢出拳速度，不然就凭路仁贾二人开头合击那两下，换一招的功夫他就得倒。

    武馆的准弟子们高声议论着这场试手的诸多动作，渐渐走远了，方世和魏长磐蹒跚着和大队人马越拉越远，魏长磐想起什么来，对方世说道：“方师弟先回武馆罢，晚了可不就没饭吃了。”

    方世忙用那只空着的手摆摆：“不过是一顿饭而已，哪里有你身子要紧，不吃就不吃了。”

    “那如何好意思。”

    “没事儿，咱们同门师兄弟，讲究这个干啥。”方世视线瞥向魏长磐下身，笑容促狭，“可还管用？要不要掏出来瞧瞧？”

    见魏长磐摇头，方世仍是不忘调侃：“咱大老爷瞅一眼怕啥，就怕到时候被那一脚伤了，到时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对，万一只短不长....”

    话音未落方世便被魏长磐一把推出去，后者气急败坏道：“瞅啥瞅，你才有个三长两短！你才只短不长！”

    方世腆着贱兮兮笑脸又贴上去，扶魏长磐走了百多步，又摒不住开口：“其实也未必就短了去，万一整得胖大了....”

    又是用上了三层楼武夫两成力道的一脚飞向方世屁股，自身武道根基便不如何扎实，与张家拳法中讲究上虚下实，桩功扎实的要诀背道而驰没等做出什么反应便中了这不算轻的一脚，惨嚎着向前扑倒。

    留力不少的魏长磐也未尝料到方世习武根基竟是这般不堪，原以为方世至少避不过去也不至完整挨上，见方世仍是毫无防备，亦或是还来不及做出什么动作时已来不及收力，于是乎便只得眼睁睁看着方世发出凄厉惨嚎向前扑倒。

    “魏兄弟，这脚可真不轻。”方世揉着屁股呻吟，被魏长磐拉起来扶到路边歇息，苦笑说，“嘚，咱俩难兄难弟，倒也不是谁扶谁了。”

    愧疚不已的魏长磐喃喃道：“只用了两成力道，应该不至于啊....”

    “方师弟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也没想到才用了两成力道你就....”魏长磐欲言又止，见方世脸上依旧不轻松，便又试探着问道：“要不，你也踹我一脚？”

    “免了免了。”方世揉着屁股哭丧着脸，“踹咱一脚也就算了，还要说什么”才用两成力道....杀人诛心啊。”

    “不过比起屁股来，方师弟我还是更担心师兄你那儿啊。”方世转眼又端正了颜色，变化之快令人不由怀疑先前那痛楚模样都是装的，“要不还是让师弟瞅一眼吧，瞅一眼，魏师兄吃不了亏上不了当，还能宽心，何乐而不为？”

    “去去去。”魏长磐仍是一脸嫌弃神色，却也不如先前坚定，“你魏师兄是正儿八经的三层楼铁骨武夫，哪儿能挨上这么脚就不行了，莫非....”

    魏长磐没来头想起从前听胭脂巷里严老爹说起过，武杭城里有些大族子弟有龙阳好，不喜去光顾胭脂巷内大青楼那些花魁美人儿，偏偏喜好被豢养在楼里十二三岁的少年，楼里妈妈也多知道有这类癖好的客人，故而青楼里也便有了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跟姑娘似的接客的优伶。

    想到这节魏长磐便有些毛骨悚然，屁股也挪得离方世远了几步，而后才敢试探着问：“莫非方师弟你喜欢....男人？”

    见方世一愣后作小女儿娇羞做派，掩面扭过脸去，不禁起了浑身鸡皮疙瘩的魏长磐想莫不是真被他说中了，难不成方师弟真对他有些意思，可他尚有婚约在身，而且也不喜欢男人。

    武夫作为，讲的就是个干净利落，他略微思量过措辞，便斟酌着开口道：“方师弟，你的心意师兄知晓了，可师兄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况且也没有那什么龙阳好，当然也没有被人采阳的喜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留心方世脸色，毕竟还是自家师弟，若是真给人伤了心肝，那也有些过意不去。

    “魏长磐放你的屁。”方世听了魏长磐言语先是呆若木鸡，随后又是肩膀抽动，带着哭腔说道：“谁会喜欢你这等不解风情的男子，别以为救过一次别人别人就会心甘情愿以身相许。”

    一个寒颤从头顶颤到脚底心，魏长磐心里一阵恶寒，怒道：“方师弟，请你自重！”

    摆出严老爹说书时口中即便见了光身子美人儿仍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做派，无意间瞥见方世抛过来的一个媚眼便破了功。

    方世见魏长磐焦头烂额，也便不再去逗他，翻个白眼说道：“去去去，人家龙阳好喜欢的都是秀丽小娘一般的童男，哪儿有好你这粗糙武夫一口的，怕不是我脑子给摔坏了才跟你弄到一处去。“

    见方世神情不似作伪，魏长磐这才敢坐下来，只是仍有些距离，双目余光不离方世。

    要是他再有什么出格举止，可别怪他魏长磐不顾同门情谊了。

    “魏师兄。”方世四仰八叉地躺倒下来，望着天，耳边海潮阵阵，“你为什么习武？”

    没想到方世会说出此问的魏长磐撑着脑袋想，是啊，为什么呢。

    他抬头望向在海塘上空来去叽喳的海雀。

    最早时候想要练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走出那个镇子，吃上饱饭，兴许还能到县城去看看，若是能走到江州首府武杭城，那此生也便无憾了。

    可出了那片连绵不绝的青山，走到栖山县，又走过了江州诸郡，时至今日，他年少时立下的愿都已达成了，现在习武，又是为了什么呢。

    钱二爷那张缥缈的，带着刀痕的痛楚面孔又浮现在他眼前，那张原本熟悉的面孔由于偌大的痛苦扭曲得他一时没能认出来，像是再说：

    走吧，不必为师父报仇，好好活，好好活。

    师父对他的遗愿....

    “以前是什么年头，现在都不重要了。”

    方世听得魏长磐骤然冷硬起来的声音，别过头来看他，眼神诧异。

    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的仇怨，让他激动的微微颤抖，一字一句地说：

    “杀高旭，杀了他，为师父，为师爷，为余楼主，为大石师叔，杀了他。”

    他笑起来，方世却被这个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吓着了，颤声问：“魏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他沉默了，“不知怎么，刚刚忽然很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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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七   当以直报怨

    生长在郡守府这等书香门第，打小连鸡都没杀过的方世原也不是胆怯的人，却被身边倏地变换了另一番面貌的少年郎弄得着实惶恐，沉吟片刻后坦然道：“为师门长辈报仇雪恨，是江湖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别人说这我最多信三分五分，你说的，我信十分。”

    方世躺倒下来，撅一根野草叼在嘴上，生长在海塘边上，纵是草木也沾上了些许盐腥，他把两条臂膀垫在脑袋地下，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道：

    “我爹小时候让我去读郡里一大户人家开的书塾，那里可都是些三岁能把三百千倒背如流，五岁便能做出洋洋洒洒万字针砭时弊文章的神童。我不过是托了爹那会儿还是刚上任渔鄞郡郡守的福气，才能进了这多少有钱人家使银子都进不来的地儿。”

    “那会儿先生讲的学问道理，现在差不多都忘得一干二净。”方世自嘲道，“那会儿在书塾里成天不务正业，打的同窗双手加上双脚都数不过来，挨的先生板子还得再翻上一番。”

    “只是还有一条，先生讲的先贤语句，我一直宁记在心：以德报怨，何以抱德乎？当以直报怨。”

    说到这节方世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到最后，先生终是在也给管教不动我，让家里人把我领回去。”

    “从此以后，我家老头子对咱也就死了举业这条心。”方世觉着野草茎有些怪味，忙吐到掌心，见是一只已经被嚼烂的不知甚么虫，便嫌恶地甩手扔到一边，又道，“所以，你对那松峰山山主有杀心，便在情理之中，可你方师弟我平素里也只是听说过张老爷子名号，连面也未尝见过，要想我对另一个也未见过面的松峰山山主有这般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意思，难。”

    “所以师傅说的话，其实我并不赞同。”方世起身，双手搭在魏长磐肩膀上，嘴角微微抽动，声线微微有些抖：“我还没及冠，还没娶妻，爹娘都还在，我不想死在他们之前。”

    方世字字恳切，见魏长磐沉默不语，又道：“武馆有多少弟子，不少把刀？不过百把，不过百把到就要去杀一位层层护卫的江州江湖共主？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甚么死的壮烈，死得其所，死了还不就是死了，哪还有再活的机会。”

    越说越急切，以至于到最后带了隐约的哭腔：“魏长磐！这些日子师傅不是练刀就是在给我们讲松峰山弟子功夫的短处，一日比一日催的急切....摆明了是要和声势正壮的松峰山去掰手腕，可武馆不是张家，更不是烟雨楼！倾尽这一门之力又能维持多久，到时候再被扣上个匪类的帽子....”

    “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么....”

    “差不多。”方世深吸口气说，“武馆里弟子都是吃得起苦的，可要他为了这呆不过几年的武馆送了命去，谁肯干。”

    “那晚周师叔其实说起过武馆弟子何去何从，只是你那会儿被灌趴下，抱着条桌腿打鼾，没听见罢了。”魏长磐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你们师傅并无带着武馆上下弟子杀上松峰山的意思，你也不用担心会在这浪潮里没翻起几朵浪花来便死了，我师父和师爷那帮子人的死，归根结底还是栖山县张家与松峰山的怨仇，周师叔是师爷弟子，义不容辞，我是师爷徒孙，理当如此。”

    “武馆弟子大可不必担心讲松峰山弟子的功夫短处，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栖山县张家和武馆到底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前些日子松峰山山主召集江州江湖门派至松峰山，周师叔自然也没去，保不齐什么时候便有人来武馆砸场子，早做准备，总是不错。”

    “我....”方世支吾着说不出话，先前也是他说话不过脑子，才将武馆内弟子大多不愿与松峰山弟子拼杀的消息与魏长磐说了，到时候免不了要骂他胆小如鼠不谙大义....

    “你怕死？没事，我也怕死，尤其怕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魏长磐拍拍屁股站起来对方世说道：“除了失心疯，哪个不怕死？只是都给压到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以后，做成了一件大事，又没被看出来的，那就是英雄了。“

    他向方世伸出手，拉他起身，而后便一溜烟地向华亭县跑去：“快跑快跑，再不跑快些可就要饿肚子喽！”

    “魏师兄！”方世在他身后扯着嗓门大吼，“你先前关于英雄的那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我师爷说的！说我师傅刚来栖山县习武的那会儿，在山路上跟条狼面对面碰上，虽说被吓得腿都软了，可还强作镇定往前走，那狼估计也没见过这样的人，跟着我师傅又走了几里山路，直到见着栖山县城墙才停下来。”

    他的笑声渐渐远去，还有声快要岔气的喊：“我师爷笑我师父，那会儿能没被吓尿裤子，也算是英雄了。”

    这就是....英雄嘛，感觉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魏长磐气喘吁吁跑到武馆所在的那条街巷上时，已将方世甩在身后有一里多路程，若不是腰间挎了把十斤重铁刀，跑起来实在是有些不便，不然还能再快些。

    抬头看了眼日头，魏长磐估摸着时辰，还好，还来得及有饭吃，不过方世可就够呛了，大不了到时候给他留一碗....

    离武馆近了几步，才发觉武馆门前喧嚷胜过平日百倍，便忍不住皱眉，踮起脚来看，又见前头多出不少挑夫和渔民打扮的精壮汉子，瞧着模样气息，也像是习武之人，只不过都不如何精深而已。

    对渔鄞郡江湖门派知之甚少的魏长磐苦思冥想，扳着手指头把曾记过的江州二三流门派都数了一遍，松峰山与烟雨楼大名鼎鼎，自是不用去记，其余那些大大小小，门派往往一郡之地便有十几二十余个，还有不少都在苟延残喘，只剩一个境界尚可战力稀松的年老掌门和几个青涩弟子还在勉力支撑，再加上各门各派武道路数，所处地界，禁忌之处和模样特点，记得让人头也大了。

    对渔鄞郡江湖门派知之甚少的魏长磐苦思冥想，扳着手指头把曾记过的江州二三流门派都数了一遍，松峰山与烟雨楼大名鼎鼎，自是不用去记，其余那些大大小小，门派往往一郡之地便有十几二十余个，还有不少都在苟延残喘，只剩一个境界尚可战力稀松的年老掌门和几个青涩弟子还在勉力支撑，再加上各门各派武道路数，所处地界，禁忌之处和模样特点，记得让人头也大了。

    “渔民挑夫，渔鄞郡....”魏长磐拍着脑袋，“叫什么来着，什么帮，什么什么门？”

    管他什么门派，反正来者不善，魏长磐瞧见那些警惕汉子腰间鼓起的不知什么物事，多半是家伙，若是江湖同道相互走动，哪有如此之多人带家伙的道理。

    避开那些汉子视线，魏长磐寻见条窄巷便闪身进去，清开拦路杂物，蹬墙借力两下便上了那九尺高的墙头，翻身下去时，正是武馆后院。

    武馆屋舍布置与栖山县张家宅院如出一辙，是他早便知道的事，走起来自然是熟门熟路，没绕几下便听着正厅内喧嚣，便放轻了脚步，控制气息踮起脚尖向正厅缓缓走去。

    私人恩怨？门派结仇？还是抢地盘？心中将那些人来意都想过一遍，离正厅便也仅剩数十步距离，再近，若是有五六层楼好手在内，那便免不了要暴露行踪。

    此时正厅内传来的喧嚣吵嚷已能差不多听清楚几个字眼儿，其中“松峰山”，“颜面”，“讨个说法”的字样听起来格外刺耳。

    难不成松峰山已得知他在武馆内？这个念头让魏长磐心神凛然，转念一想又否定，依照松峰山在滮湖和栖山县张家做得如此之绝的性子，若是真得知他魏长磐就在武馆内，说什么也不会这会儿还在动嘴皮子，说不准武馆内早便是一片刀光剑影血流成河的场面。

    看来是另有缘由？他又想，那便多半是前些日子松峰山共邀江州大小门派掌门人瓜分烟雨楼产业一事，全江州上下，就两家掌门没到，还都是栖山县张家弟子，武杭城里那家武馆好歹还弄了封措辞不咸不淡的书信，推说掌门人今日偶染风寒，故而不能动身前去松峰山，自家武馆所分得那份，就当是给松峰山的赔礼云云。

    笑话，早便有了寒暑不侵武道境界的江湖门派掌门人，这会儿染了风寒，早不染晚不染，偏偏在松峰山请人的时候染上，有几人能信？

    这好歹还算个借口，可华亭县武馆便是连句借口都没，周敢当收下那松峰山弟子信使送来请柬，转身便撕了，还跟武馆弟子笑骂，别看这纸是漆了金粉的，连擦屁股老子都嫌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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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八   渔鄞两派皆犬类

    正厅内传来的喧嚣休止了，接着便是乱哄哄一阵人退出去的动静，看来那些来者不善的恶客也没有今日在武馆内大动干戈的意思。

    魏长磐蹑手蹑脚，摸到正厅后门那儿去，却听得前头传来懒洋洋一声唤：“别偷偷摸摸的小贼做派，自家武馆，哪儿用得着这样。”

    于是他便从正厅后门进了去，见周敢当翘着二郎腿嗑着葵花籽，旁边还有一大盘子花生枣子，魏长磐瞧着正厅里一地的狼藉，心想是不是把前头吵嚷听错了，还是自个儿正在哪家茶楼内？

    只见周敢当嗑完了手中已为数不多的几颗葵花籽，拍拍手又抓起一把花生来，丢给魏长磐，自个儿又拿几粒枣儿来放到嘴里咀嚼。

    敢情人兴师动众来武馆，是来嗑葵花籽儿剥花生来了唠嗑来了？

    瞧着魏长磐那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周敢当吐出口中枣核，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海沙帮游鱼门两派掌门人兴师动众来这儿，就为了霍霍武馆里这些碎嘴吃食，再吵吵两句？”

    魏长磐心说看这满地的葵花籽壳花生壳枣核教我不信都难啊。

    “海沙帮和游鱼门门内子弟多是贩夫走卒之流，文绉绉的谈法没人听得懂，也没人乐意听。”周敢当拍拍手上尘土，“都是帮斗大字儿都不认几个的粗人，跟他摆弄书上内容还以为你是羞他，不如就当是在茶馆里头唠嗑扯淡，也都轻松。”

    周敢当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什么渔鄞郡资历最老的两个江湖门派，门下弟子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大几千？屁都不是！那一万个人里头武夫十一之数都不足，交一两银子就能入门，说好听点是鱼龙混杂，说难听些便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泥鳅，稍微一试便得露馅儿。”

    “师傅。”侍立在周敢当身后的魁梧大师兄声音软糯，有些担忧，道，“可毕竟那两家新近承了烟雨楼部分产业，眼下正是得势的时候，自然是锋芒毕露，咱们何不避避....”

    拿小拇指抠抠鼻孔，将那秽 物揉搓成团再弹出去，周敢当才笑答他：“齐苩啊齐苩，跟了师傅这么些年，师傅常念叨的事理还拎不清楚，一条给了他骨头才敢到咱们武馆这儿吠的狗，撑破天了不过也有吠两声的能耐，看家护院还行，若是驱策了来咬人，那可做不到。”

    “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吠。”周敢当面色阴沉下来，“不过只会吠的，反倒更让人烦心些。”

    这位华亭县武馆馆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才缓缓说道：“这两条狗带来的是他们主子的意思，说先前对高山主的不敬，松峰山宽仁，既往不咎，还送来一份薄礼来....”

    他打开身旁放的一只小木匣，抓起其中放的一摞纸来递给魏长磐，后者不过略看一眼就变色了。

    “这是....房契和地契。”魏长磐脸色凝重，“这是栖山县张家宅院的....房契地契。”

    “没错。”周敢当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按大尧律法，栖山县张家和烟雨楼既然已被划为匪类范畴，那两家产业自然是查抄了，宅院地产也不例外，通通没入地方官府。可槜李郡官府不过收到寥寥数千两银子，其余的，都进了江州各门各派掌门人口袋中，反观栖山县张家，地处偏僻，家财也不如何充裕，因而才能被悉数收入栖山县县衙内。

    栖山县衙门手里拿着张家宅院，早先还有些喜意，这般大宅院，少说也能卖出去千多两纹银，到时候衙门里人再都过手截留下些，岂不是大伙儿都能分一杯羹？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宅院转手难度，栖山县不是什么繁华所在，县里富户又多为年成所累，手头现银都有限，出得起银子的，却都嫌弃这宅院是才死过人的凶宅，故而转手的牌子挂在门前好些日子，都无人问津，只得将价钱一压再压，压到一千两银子，才来了位买主，二话不说就摸出张江州大钱庄同行的千两银票来，那那有正儿八经

    “那两条走狗说是松峰山那狗 日的山主，怕我思念老爷子，故而把那宅院买下来，供老子凭吊。”周敢当手上用力，那青瓷茶盏上先有丝丝裂痕浮现，而后便化为瓷粉簌簌下落，“欺人太甚。”

    魏长磐默默将那两份房契地契放回木匣内，然后开口问：“那师叔的意思是....”

    “回栖山！既然他高旭把这房契地契都送来了，哪儿有不要的道理。”周敢当阴恻恻地笑，“既然那松峰山还是这般财大气粗，送一千两银子到武馆来，那就笑纳了。”

    “师叔，那这武馆开在华亭县，许多弟子不是本地人就是渔鄞郡人....”

    听了魏长磐言语，周敢当一挥手：“乐意跟着走的就走，不乐意走的就留下，反正我是要回栖山的，毕竟也这么多年没回去了，自打出来自立门户，不是在教徒弟就是忙着武馆大小事，连回栖山一趟给他老人家拜年的功夫都没有。”

    他自嘲一笑：“人都死了，才能腾的出手来回栖山....真是可笑。”

    魏长磐犹豫了一次呼吸的功夫，便跟周敢当说道：“师傅，你有么有想过....该不该把所有武馆弟子都牵扯进咱们张家和松峰山的恩怨里来？”

    “师弟这是什么话。”开口的还是齐苩，“咱们武馆和张家本就是同气连枝，哪里还分什么彼此，张家和松峰山恩怨，还不就是武馆的....”

    周敢当一抬手，对对师傅平素最是敬重的齐苩登时便将还未说完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武馆里弟子多是不是家境优渥便是官宦子弟，少有身世平平的？”周敢当脸上皱纹泛着苦涩，“这本是师叔早先用来自保的手段，让那些觊觎武馆的贼子有所顾忌，不曾想在今天竟成了累赘。”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关系更远一层的师徒？

    周敢当对于收入武馆内的弟子身份大多知道得详尽，连带着家世一道，都暗地记录在册。家世不俗的弟子，武馆收，而且收的很多，只是那磨炼白日的规矩不能通融，武馆内自然也便少有滥竽充数之辈，贫家子弟有，也不少，齐苩便是其中之一，父母双亡，是齐苩来华亭县最早收的徒弟，而今已近而立之年仍未娶亲，只是伺候他这同是一把年纪还未娶亲的老光棍而已。

    出了师门后还在江湖游历了两年光阴，期间颇做出了些事迹，之所以在华亭县开武馆安家落户，其中多半是因为搭救过一位不幸落入山贼窟中正要惨遭毒手的徽州郡守千金，后者自此便铁了心非他周敢当不嫁，怎奈何那郡守千金长得实在有些....与世间大多男子美丑观感背道而驰，再加上那会儿他还是个只晓得习武的榆木脑袋，带那郡守千金回她老爹所在的那衙门时千般暗示，都被他视而不见。

    之所以人至壮年还未娶亲，除去有痴迷武道一途的缘故外，更有忧心家人被江湖仇杀波及的的顾虑，生儿育女，不是生下来就完事儿了，还得教他养他育他爱他，然而栖山县老爷子下场是前车之鉴，教他怎能安心？

    毕竟谁也不想儿孙满堂其乐融融，金盆洗手封刀退隐江湖后，被仇家杀上门来，亦或是像老爷子那样，临老了被官府扣上了匪类的帽子，这辈子想要洗脱这罪名都难了。

    “师傅，莫要作此想啊。”齐苩忙说道，“武馆上下弟子，若有不唯师傅命是从的，齐苩第一个不答应，若是有敢私通松峰山的，齐苩第一个去砍了他脑袋！”

    “齐苩，知道你愿为师傅鞍前马后。”周敢当苦笑道，“可武馆内如你这般想的弟子，能有几人？即便有不少，有你武道境界的又能有几个？说句难听的，一只手都找不出来。”

    “是弟子的不是，平日里未能好好引导师弟们，以至现在无人能为师父解忧，齐苩罪该万死。”

    本是悲愤异常的语句由齐苩那软糯嗓音说出，另有一番味道，让周敢当哭笑不得：“明明是我这个当师傅的早先便没做好，现在被大包大揽全都到你头上，倒显得师傅没半点错处。”

    周敢当回转过来，揉了揉眼角两处窍穴，对魏长磐疲惫说道：“既然海沙帮和游鱼门在渔鄞郡这么大点地儿地盘都已经瓜分的差不多，那咱们挪出屁股去栖山县，想来那两条狗倒也都乐见其成。”

    “所以师叔还是要....”魏长磐神色凝重，“要不还是先等师侄去见过武汉城里另外两位师叔，再做打算？”

    “免了，那两位都是拖家带口的，比不得咱们这些孤家寡人。”周敢当说罢又对魏长磐歉意一笑，“没事儿，你还有家。”

    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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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更新的二三事

    写书于我而言是件很高兴的事，很高兴的是能有你们这些看书的人，很高兴能收到你们的月票打赏，很高兴能有关于这本书的评论。

    但写书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按现在的人生观念来讲，我还处在一个人的青年时期，还是最好的年纪，能有时间去谈一段恋爱，还不用忧心于柴米油盐，能和志同道合的人每天一起打诨扯淡。

    但写书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写书在这个阶段，收入是很菲薄的，菲薄到甚至不能开销得起我五分之一的生活负担，还不及一份最低工资标准的小时工，可依旧乐此不疲，乐于写书而不疲。

    很多人都能日万，哪怕是那位大内总管请假一天，平摊下来，或许都远超我一日三千字的更新。

    有些书友或许已经卸载了纵横，比如海鲜s，又比如桃花一朵放心头....有时会自责，是不是我码字太慢，是不是我一天两更，三更，看的人就会更多些？答案是肯定的。

    但写书并不是我生活的全部。

    更新会越来越多的。

    此外祝每一位浙江高考生今天都能得到一个满意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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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九   泾渭分明，割袍断义

    武馆内弟子自打获悉师门不日便要迁往栖山县的风言风语后，多是惊骇惶恐。栖山县张家才被查抄了半年光景，这会儿便舍弃在这华亭县经营了十多年才稍有些根基的武馆不要，反倒是要进驻那张家宅院，在武馆弟子看来何止是不智之举，简直是脑子不知能挤出多少水分来。

    要不是栖山县张家那不速之客来华亭，师傅也不至于鬼迷心窍，舍了华亭这等好家业不要，去偏僻栖山过活。

    都怪那姓魏的，蛊惑了师傅，还要累得咱们师门里好些师兄弟说不得都要为那正宗张家豁出命去，这说法在武馆新弟子之间越传越广，便是许多跟了周敢当几年的徒弟也都有所耳闻。虽说嘴上还说这般荒诞传闻对魏师兄和师傅都是大不敬，可实则这些跟着周敢当习了几年武的门徒对这说法，也信了三五分。

    咱们都是再过没多久便能出师的人，到时候开馆收徒也好，回家继承家业也罢，亦或是凭借自身本事谋份上等差事，哪个不比跟着找松峰山掰手腕强。

    于是乎有些个在武馆内堪称中流砥柱的弟子们便纷纷商量着，是不是在大家伙儿一道去跟师傅说一次，栖山县不是不能去，可与松峰山日后是不是好好相处就得了，犯不着舞刀弄枪再来场厮杀，不论是于武馆还是于松峰山，都无人得利。

    再不然，要是实在说不通，就跟师傅说说看，大不了这帮子人呆了有有些年头，好聚好散得了。

    故而仅是一句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风言风语，便闹得武馆内人心动摇，周敢当听说后没什么反应，似是全在意料之中，仅是付诸一笑而已，只是继续跟魏长磐议论着武馆迁往栖山县的各项事宜。

    在武馆内，听到这消息后最是怒发冲冠的，不是与张家渊源最深的魏长磐与馆主周敢当二人，而是齐苩。

    “你说什么，不愿跟着武馆迁移？”齐苩一身劲装挎刀，带着刚从海塘上练罢刀的武馆弟子刚进了武馆大门，便有一人凑上来讨好，拐弯抹角说了好些废话，直到最后一句，言下之意还是他身为华亭县土生土长的汉子，不愿远去栖山云云。

    齐苩面色不变，转身与身后这些再过没几日便能正式入馆的弟子问道：“还有多少人，是不愿意去栖山的，举起手来。”

    几个瞬刹的功夫之后，齐苩见身前齐刷刷举起的十几条胳膊，瞧见那十几条胳膊的手掌心上都是刀茧硬皮，沉吟片刻后又道：“举起手的人，把佩刀摘下来，放到地上。”

    虽说都不清楚这大师兄是何意，可想来也不过是摘刀而已，这十几人中多半都干脆利落将腰间所挎铁刀摘下置于地面，还有几人稍有犹豫，想起师门刀不离身的教诲，可听闻齐苩再次重复先前言语时，仍是把刀摘下，同置于地面，看大师兄作何反应。

    齐苩望向在武馆地面上的十几柄刀，每把刀都是他和师傅亲自去选材，再由他亲手一锤一锤锻打出来的。身为武馆的大师兄，他不单是个境界不低的武夫，同时也是个好手艺的铁匠，更是对武馆内弟子都宽厚和善的大师兄。

    “要是江湖这口饭吃不下去了，去当个铁匠，也准能有口饱饭吃。”

    教他铁匠手艺的周敢当如是说。

    “凡是方才举手摘刀的，从今天起便不再是武馆弟子了，收拾收拾铺盖，回家罢。”

    齐苩神色平静，好似这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一般，这些武馆内弟子也多是勃然变色，谁知这在武馆内万事都是最好说话的大师兄，今日竟如此不讲情面道理来？

    “自从你们私底下传那话的时候，我心底其实就不认你们是师弟了。”齐苩面不改色，“其余没举手没摘刀的，恭喜你们，自今日起成了武馆弟子，也就是我齐苩的师弟们。”

    几个摘了刀的弟子中有人愤愤不平道：“不过是个江湖武夫开的武馆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在这儿练刀练得死去活来，不就是为了个武道境界，这会儿一盏茶的功夫说两句话就把老子逐出师门，也忒不讲道理，去你丫的，大爷我不伺候了！”

    才要领着那些稀里糊涂便成了正式武馆弟子的人往内走去，齐苩听后停住身形，缓缓转身，说道：“不是我武馆弟子，再敢对武馆不敬，对师傅不敬的，就休怪我齐苩刀下不留情。”

    先前还在逞嘴皮子功夫的几人瞬间便停下了嘴上言语，毕竟面前这位，武馆弟子中的大师兄，可是当初在面对这些刚入馆二层楼弟子时，一只手便能打十个的狠人，只是这平日里太好说话，才让人忘了那日以一当十的锋芒。

    齐苩矮身，右手握住刀柄，刀出鞘三寸，是柄开了锋刃的刀，那点闪烁的寒光晃这那几人的眼。

    “捡起你们的刀！”齐苩大吼，嗓音没半点雄浑气势，反倒像是才被菜贩子少找了两个铜板的小娘，正在气头上喊出来的言语。

    那几人赶忙从地上拾起那几柄才被放下的刀，纷纷拔刀出鞘，有一人慌张了些，连拔三次才成。

    铁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浸透了百遍这些人的汗水血水，握着让人心安，方才还有些慌乱的几人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摆出武馆所教授的对敌架势，以对一炷香前还在喊着大师兄的齐苩。

    “很好。”齐苩冷声道，“你们这几个废物都敢对我拔刀了，看来师傅还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那几人暗自腹诽，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再吹捧师傅一把，真有你的。

    齐苩不再多言，腰间刀一寸一寸拔出，是柄三尺五寸的刀，他身材魁梧，所用自打的刀也比寻常弟子所用铁刀长出三寸。兵刃中自古便有”一寸长，一寸强”的定论，一尺短刃哪里会是丈二长枪的对手，齐苩想到这节，也不愿占这三寸的便宜，便和身边人招呼道：“刀。”

    有人递过来一柄，又有人递过来一柄，再一柄，所有他身边的武馆弟子都递过腰间的佩刀来。都是齐苩亲手锻打，再亲手交到这些人手中的刀，每一把刀他都熟悉。

    随手接过一把刀来，拔刀，他摩挲着刀身，感受刀柄所缠布条的损耗。

    他举刀，转眼的时间他便熟悉的这柄刀，如同熟悉自己的两条手臂。

    “大师兄！给这帮废物一点厉害瞧瞧。”齐苩听得身后传来的叫嚷身，微微的点头。

    “教训这几个叛出师门的垃圾！”

    “把这几根搅屎棍通通折了！”

    齐苩身后传来阵阵招摇呐喊声，不过片刻后有人反应过来，心中暗想，既然那几人是搅屎棍，那咱们岂不是....

    从武馆内急急奔出来一人，正是在武馆中也算是老资历的几位弟子，其中便有那韦师兄，都是听得武馆前院传来动静，匆忙赶来的，而一见前院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已经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便多已知道此事再无回环余地，干脆袖手旁观看个热闹，唯有那韦师兄在武馆内资历比他仅是稍逊一筹，眼下是唯一还能说得上话的人，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跟齐苩说道：

    “齐师兄，这些师弟兴许是大错特错，可按武馆内规矩训诫一番也就罢了，最多也就挨几下门规，哪里有动辄逐出师门又拔刀相向的道理，要不先把刀收了，有话好商量。”

    “不愿去栖山，便是不愿再追随师傅，不愿再追随师傅的武馆。”齐苩扭头回他的话，只不过俨然没将他言语听进去半个字，“不追随武馆，那便不是武馆弟子，不是武馆弟子又敢侮辱武馆和师傅，身为武馆弟子，理应出手教训，韦师弟你若是拦我，那只能对不住了。”

    ”得得得。”那韦师兄苦笑着连连后退，“怕了你了齐师兄，到时候师傅那儿怎么说？”

    “师傅那儿我自会去解释。”齐苩说罢便不再言语，举刀，步步向前。

    分明己方有五六人，面对不过只一人的齐苩，却有如直面一个持刀百人队一般，畏缩着不敢出刀。

    齐苩向前一步。

    什么面对高出自己几层楼的武夫仍要出刀，不过都是武馆内激励弟子的手段，当真与之对敌时，只怕是连刀都拔不出鞘。

    齐苩又上前一步。

    面前的持刀百人队又好似变成了千百头豺狼虎豹，威势更甚上一步。

    齐苩踏出最后一步。

    那几人仍是不敢出刀。

    那便只得由齐苩出刀。

    只敢挺刀封挡的几人眨眼功夫，手中便都只剩一截断刀。

    齐苩锻刀，所用材质都一般无二，而齐苩以手中刀断去那数柄相同材质的铁刀，手中刀却毫发无损，而齐苩又凭空再挥一刀。

    一刀断去师门情谊。

    “滚。”齐苩收刀归鞘前割下一角袍来，对那呆若木鸡的数人说道，“从此武馆内便当没过你们几个弟子。”

    是为割袍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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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   儿女情长一碗酒

    越俎代庖不经师长便擅自将武馆内弟子逐出师门，在哪家都是天大的逾矩之举，若非一门之主，纵然齐苩是武馆内诸弟子的师兄，身份也不够格。

    武馆内诸弟子见那些个被逐出师门的货色落荒而逃，心中大快之余，却又想起此事后果，全然没把师傅周敢当放在眼里，武馆就百来号弟子，这下十去其一，又该如何隐瞒。

    韦师兄面色铁青，用鼻子出气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齐苩将那柄刀还给先前借刀那人，弯腰俯下身来去捡地上那些被扔下的半截刀，再亲手塞回各自刀鞘中。

    他抱起哐哐当当的刀，跟围身边的弟子轻声说让让，而后便出了武馆门。

    齐苩所为不多时便传进了周敢当的耳朵，适时正与魏长磐在后院练拳的这位武馆馆主听说自己门下就这么少了十几人，也并未有多大反应，只是挥挥手让前来通禀的弟子退下而已。

    “今日便到这儿吧。”周敢当一拳逼退魏长磐数步，“拳法一路，师叔学得尚不及你师父，现在所能指点你的更是有限。”

    “师叔见笑了，我这手三脚猫拳法还不都是迫于无奈的保命手段。”魏长磐话锋一转，又道，“师侄倒是觉得，大师兄如此作为，虽说未曾与师叔言商，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为武馆着想，又剔去这些个未来的武馆隐患....”

    “你是怕师叔责罚他齐苩？”周敢当打断魏长磐，而后又笑道，“怕不让他接着在武馆里呆了？”

    “大敌当前，师叔要想自断臂膀，师侄也无奈何啊。”魏长磐耸耸肩，神情无奈。

    周敢当活动活动脖颈，拿块帕子给汗流浃背的光膀子上身擦干净，穿上布褂，再在外头套件白粗布衣裳，跟还在思索之前试手时出拳路数的魏长磐说出趟武馆，教武馆门房晚上给他留个门。

    “要不师叔我与你同去吧。”魏长磐套上衫子三步并两步跟上来说。

    “师叔去找女人，你也跟着。”周敢当似笑非笑。

    魏长磐不是当初的懵懂年纪，又在胭脂巷这等烟花靡靡之地呆了数月，于男女之事也知晓了些，便不再强求，只是与周敢当玩笑一句：“师叔，莫要回来连挥刀的气力都没了！”

    后者气笑道：“去你的，师叔去的是城外酒铺子，不是城里窑子。”

    周敢当整整衣冠，将头顶巾子一甩，便出了后院。

    咄咄怪事，酒铺子里哪儿来的女人，不都是些老眼昏花的沽酒老头儿么？魏长磐心里犯嘀咕，想来片刻后摇摇头，又练起拳来。

    缓步从后院踱到前院，沿路上碰着的武馆弟子见他都是毕恭毕敬道声师傅好，周敢当也乐意回个笑脸或是答应一声，让战战兢兢的弟子们不由有些不安。这不大师兄才闯下这么大的祸，师傅这会儿反倒比往日还要平易近人些，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出了武馆大门，周敢当走上一条向南街巷，正是日中时分，是这倒春寒日子里难得的暖和时辰，街巷内乐意出来走动的人也多些，见了在华亭县威望不下知县老爷的周馆主，许多都不吝那点拱手行礼的功夫，周敢当也便一一还礼。

    守华亭县城南面城门的军士中有眼尖的见着周敢当身影，忙拄着手中枪矛站直了，万一给人周馆主瞧上眼了，随手教授一两手厉害招式，那不就不用再搁这儿每日守城门。

    周敢当匆匆出城，也未曾与几个胸脯挺得高高的守城军士见礼，后者心里头微有些失落，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初，没事儿，说不定明天周馆主就能留心到咱们。

    按理来说，周敢当身为武馆之主，出行不说有辆四驾大车，至少也不用靠两条腿走路，实在是有失身份。不过他自个儿倒是曾和武馆内弟子提起过，武夫平日里腿脚功夫靠的就是个日积月累，走道便是其中之一，若是出行都靠坐车，那便都荒废了。故而武馆内不论是家世如何优渥的弟子，现如今出行也都靠双脚。

    说白了就是他周敢当就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泥腿把子武夫，舍不得那买车吗雇车夫的银钱，如若要去走访其他门派需要马车来充门面，去车马行里租一辆就成了，那几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丢进去，不过是辆华而不实的马车，哪里有白花花的堆在那儿让人看着欢喜。

    他出城，向南沿着大道走了七八里路程，便见着前头一个油布搭的棚，心中便渐渐安定下来。

    忽悠的周敢当有些心慌，从衣裳里摸出条帕子来擦脸上本就没有的汗珠，又将自己身上的衣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瞧一遍，生怕哪儿有个看不着的破洞，脚上布鞋鞋头有些磨损，又后悔没穿双新些的布鞋。

    他用手抚抚下巴额上的须，不由的笑自己，他娘的一个在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老家伙了，怎么现在连见个女子都畏畏缩缩。

    油布搭的棚不大，里头不过摆得下两张桌八张条凳，还有几条摆在布棚外头，是个供往来客人用茶饭歇脚的棚子，多是靠近大道的村镇里人开的，价钱比那些客栈酒肆自是要便宜上一大截，是手头不宽裕的的客人最喜欢的半道歇脚处。

    这时辰正是吃饭的点儿，棚内却仅有个妇人在操持，而无一客人，周敢当进了布棚，跟那正在伺弄土灶火候的妇人说道：“一小坛子村酿，一碟凉拌猪耳朵，炒两个蛋，放些辣子，饭不着急上。”

    听得身后转来男人嗓音的妇人回头一笑道：“烦请周大哥稍等些时候，奴家今日火生得有些晚了。”

    “不碍事，不碍事。”周敢当讪笑道，心里却暗自骂自己不争气，连再多搭两句话都办不到。

    面容清丽的妇人手脚是极麻利的，两碟小菜一小坛子酒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都准备停当端上来，俱都是色香味俱全，酒是村里人家自酿的，不是大道旁随便哪家客店里拿兑点水的土烧冒充陈酿勾当，滋味反倒要好些。

    周敢当在面前豁口了粗瓷碗中倒了碗酒，仰头便干了，嘴里咂摸咂摸这村酿滋味，似也不比自个人藏着的那几坛子陈年女儿红差到哪儿去。

    许是有眼前人佐酒的缘故？

    妇人转身去接着伺弄土灶火候，约莫是近些日子余烬没清干净，今日烧起灶来始终是烟尘滚滚，呛得她咳嗽着睁不开眼。

    有只胳膊伸过来，从她手中接过那根树杈子在灶膛内捅了几下，烟尘便不再如先前那般大了。

    “灰土堵住了，以后照这拿树杈子捅两下就好。”

    周敢当坐回自己那条凳，拍拍手上灰土，又端起酒坛子来往酒碗里倒了满碗，不过是小口小口浅酌。

    “多谢周大哥。”妇人伺弄完了灶火，又端上碟炒花生和海带上来，分量不如何大，不然她便是再做亏本买卖了，“这小菜不要银钱，算是请的。”

    周敢当咧嘴笑笑，算是谢他，又小口小口酌酒，偶的瞥一眼她婀娜身段，不过视线一晃便离了去。

    大抵是今日运道不好的缘故，妇人忙前忙前伺弄好了饭食，也没见几个往来客人，更不消说有人进布棚用些饭食。

    妇人有些焦心，毕竟每日备下的菜蔬饭食便有二三十人的，只是眼下才有周敢当一人而已，酒水倒是无碍，可剩下的饭食即便是春寒料峭，也总不好过夜再拿出来给客人，若是回了村子贱价给那些不愿生活做饭的懒女子，那她这一日白忙碌不说，还得再贴进去不少银钱。

    可偏生她又是个薄面皮的，不愿学旁人到大道上大着嗓门拦人拉客，村里有人为此当面笑她，不过是个克死了丈夫的寡妇而已，这点面皮怎地都豁不出去，被她扇了记响亮耳光。

    她一个女人家，没有男人种地的气力，除去改嫁给那些老少光棍，在村里人看来如何活得下去？但她偏不，宁肯一人起早贪黑到村子边不远处的穿州过郡的大道上卖茶饭，也不去遂这些人的愿。

    早先在夫家的时候，她做饭手艺便是一等一的无可挑剔，在大道上卖茶饭不久便卖出了声名，是不少熟客经过这华亭县近旁的大道都愿多赶几步再用茶饭的地儿。

    也无客人来，她便也闲下来，跟那算是熟客的周大哥搭话道：“今日不教人武艺？”

    “有个徒弟，干了些我想干但又束手束脚一直没干的事。”周敢当放下酒碗说道，”他自己却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过错，跑出县城来，我也知道他多半便是在这附近，所以来寻他，顺道来喝碗酒。”

    “那这徒弟还真是好心为你解忧。”妇人捂嘴笑道。

    “再拿个碗来，喝一碗？”他向她举碗，“就一人喝酒，也没甚意思。”

    “原来一直都没意思，还以为你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她又笑，看得他怔了片刻，才答道：

    “一个人喝酒总是没什么意思的。”

    “想多一个陪你喝酒的人？”

    “是。”

    “奴家酒量平平，就怕不能令君满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

    “当真不嫌弃？是嫁过一次的人。”

    “是指不定哪天便横死的人，嫌不嫌弃？”

    “不嫌弃。”

    “不娶你，怕哪天跟着一起死了。”

    “那也是无妨的。”

    “就一碗吧，不比再去拿碗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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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一   狭路相逢勇者胜

    华亭县向南十余里的有片荒地，若不是只能长些耐盐碱的长草矮树，怎能田产贵如金的江州地界就这么任其荒芜。

    这片长不出庄稼也挖不出金子来的地平日里罕有人迹，离大道又有些距离，连解手的都都嫌这儿的草木不够茂密，遮挡不住身形，临近村镇的稚童也不屑于到这没什么好玩物事的盐碱地里。

    附近村镇百姓不知这片荒地中何时多出个棚子，正如他们也不晓棚子中时常有个汉子在打铁，即便时常有孤烟袅袅不绝如缕，也只当是哪家混小子逮了只鸟雀在这儿烧烤。

    零散砖石垒砌的三面壁虽说不好简陋，却结实的非比寻常，棚顶是寻常人家的茅草顶搭了个木架，一张木板床，一缸水，煤与铁，炉火烧得正旺。

    棚子前齐齐整整几十个小土包，其中几个尚还是新土，湿迹未干，每个小土包上都有半截刀柄，有的看上去已经很旧了，缠手的布条早便不见踪影木刀柄也被蛀蚀得七七八八。

    这都是断了的刀，也是死了的刀。

    都是他自己打的刀，赤裸上身的齐苩一身腱子肉上纵横十几道新老不一的刀伤剑创，其中胸前有一道还是鲜嫩粉红的不浅剑伤是两月前，是与个鬼鬼祟祟溜进武馆的黑衣人对敌时留下的，那人境界与他相若，招式也精妙，却没有临敌所应有的狠辣，被他以伤换命硬挨胸前一剑一刀劈烂头颅，此事在武馆内知晓的，仅有他与师父二人而已。

    是松峰山正宗弟子，兴许还是内山弟子，厮杀稀松平常，可身上带着分量足够将这一县人都撂倒的毒药。

    他搜完那具无头尸身后忧心忡忡向师父说，幸亏他还有每夜去武馆内瞧瞧各房的习惯，不然一旦被此人偷摸进来在食水内下毒，只怕武馆便要不攻自破。

    武馆是他的家，有人要毁他家，他便要杀了那人

    可他不是那人敌手又该如何？

    师父与他讲了个典故。

    几百年前，大尧还是个弹丸小国，这天下还是大大小小十余国并立的光景，今日你来打我，明日我便打回去，有如吃饭喝水般平常。这十余国中有一国被临近的强国所攻，与这国交好另一国的王召来一名臣子问是否该去救援，被劝阻以道远路狭，以那友国之力，只怕撑不到本国大军到来，就得被灭国。

    王又召来一名臣子问，那臣子所答被载入史册：

    其道远险狭，譬之犹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

    纵是你自知不敌，纵是对面是江州第一，大尧第一，天下第一的武夫，你唯有拔刀一条路可走。

    师父，你这话说得，忒有学问，跟那些读书人也不差了。

    武道境界没师父高，马屁功夫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今日所为，齐苩并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没能真给那几个垃圾身上留下些印记，若不是那几人家族都是渔鄞郡内即便算不上世家也是官宦人家，伤了人怕师父头疼....

    在常人耳中细不可闻的丛草拨动声，于齐苩这等境界的武夫而言有如与常人在耳畔说话无异，来不及细想，齐苩伸手抓住身旁的刀柄。

    你的刀永远不要在你伸手够不着的地方。看来师父果然还是师父，齐苩握住了刀，缓声道：

    “朋友踩宽着点，进来是条 子扫，片子咬！”他所说是江湖黑白道通行的黑话，言下之意不外乎是告知外头不知深浅那人自个儿已知道他行迹，若是强要进来，就别怪他刀剑相向。

    齐苩闭眼，散碎砖石砌的壁间总有些细微缝隙，他细听。

    风吹丛草，高处鸟声，低处虫鸣，远处波涛，还有近处那面墙壁后的....

    呼吸声！

    他一脚踹向那面墙，而后破墙挥刀。

    “咳咳，咳咳咳。”周敢当拍拍所穿白粗布衣裳上的灰土，苦笑道，“不过是偷摸过来，想瞧瞧你打刀的地方，没想到你这般警惕....”

    “是徒儿鲁莽，冲撞了师父，还请师父责罚。”齐苩半跪说道。

    “明明是我这个师父没打一声招呼就到你这隐秘去处来，这会儿反倒成了你这弟子的不是。”周敢当以手扶额，“齐苩啊齐苩，当真奇葩啊。”

    齐苩闻见身前的浓郁酒气，抬头见周敢当满面红光，赶忙起身扶他在一片狼藉的棚子内清出片地方坐下，拿碗水来给他送上来，好奇问道：“师父，是出来喝酒？”

    “来看看你这地方，虽说听你说起，倒也还一直没来过，顺路喝来碗酒。”齐苩笑道，“顺带便给你找了位师娘。”

    周敢当将那碗水一饮而尽，抬手拍拍身旁齐苩肩头，说道：“你可知你那栖山县来的魏长磐魏师弟多大年纪，便定了亲？”

    “听说是与那烟雨楼楼主小女，十四五的年纪。”齐苩从周敢当手中接过那只空碗来放在一旁，说道。

    周敢当打了个酒嗝，揉揉肚子又开口说道：“我记得下个月初几来着，你就满三十了。”

    “初九。”齐苩一咧嘴，他爹娘死的都早，那时他年纪还轻，哪里会记得自己生辰，只是模糊记得自己岁数，所谓下月初九，其实是他拜师的日子。

    “在华亭有没有心仪的姑娘？”周敢当甩甩头，把酒气散去些，问齐苩道，“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家里长辈按理来说早该给你说门亲事，可师父这些年托江湖上包打听替你找寻，也没个声息，眼看着拖到今天，没法子，师父替你做主了如何。”

    “怎么样？”周敢当看着没什么表情的齐苩，佯装气道，“难不成师傅不行？”

    齐苩嘴唇微微的抖，颤声道：“师父....”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连师父这点心意都不知道？无非都是些想做而又不便做的事。”周敢当摆出一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神色来，“你小子手下的轻了！断了几把咱们武馆自家的刀算什么事儿，当成武馆内弟子的练刀桩子轮着上去揍一顿不好？”

    “齐苩何德何能，能承蒙师父如此厚爱。”

    “这算什么，不过是帮你娶个媳妇罢了，都这把年纪了，也该成家了。”

    “不成亲还能再多伺候师父几年。”

    “屁话少说，华亭县城里有对眼的姑娘，师父替你说媒去。”

    “师父....弟子这样的人，能找个过日子的人，那便再好不过。”

    “老子的徒弟，不挑个花魁配怎么说得过去！”

    “那师父，县城里怡红院的头牌赎身银子可不便宜，听说要好几百两白花花银子....”

    “花魁什么的....师父还是哪天趁你还没娶亲见见世面就行，真要成亲还是得找正经人家。”

    “师父....武馆里好些次短了银子，弟子去查还以为是账房记错了，没想到被师父你偷着拿出去喝花酒....”

    “咳咳咳。”周敢当似是有些老脸微红，“说正经的，师父虽说乐得见你揍那几个不成器的，但那几个废物少不得好要回去跟家里人撒泼打滚，对武馆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好事，这些天让武馆里弟子出门切莫落单，三五结伴而行是最好。”

    原本大尧朝廷与江湖之间泾渭分明，大尧开国初还有几个自持宗门势力的大尧一流江湖门派，本就介于黑道白道之间，所使腌臜阴暗手段也是不少，有个地处西域边疆州郡的江湖门派私底下做着被大尧朝廷明令禁止的跨境盐铁生意，为当地新上任的郡守所察，见那郡守不为威逼利诱所动，竟是将这大尧皇帝御笔钦点的正五品官员一家老少数十口屠尽！

    那江湖门派还洋洋自得，自以为门派所在天高皇帝远，大尧朝廷想必也无可奈何，一个正五品郡守而已，死便死了，要是大尧朝廷发兵来剿，大不了卷铺盖走人，去西域诸国过活，能奈我何？

    当那西域边疆一州将军获知此事后，怒发冲冠，不等持重刺史上奏大尧朝廷，便率麾下方才平定西域一国的三千铁骑轻装疾行星夜兼程长驱五百里，杀奔那江湖门派，那门派所盘踞十余堡寨皆是毫无防备，被从大漠中杀出满身黄沙的三千骑轮番屠尽，砍脑袋砍得骑卒手中刀都卷刃。

    此后更有江州烟雨楼围攻松峰山一役，都是不顾大尧朝廷颜面所为，后者稍好些，门派得存，前者的门派名号于今日可便没几人记得。

    这些大尧朝廷所为，在绝大多数江湖人看来也都在情理之中，可近些年，栖山县，滮湖，江州宿州交界的野河道，哪个没有没有江州官府的手笔在内？新立的江湖门派，如若不于所在郡县官长处上下打点，那官府中人便有无数手段，苛捐杂税也好，繁复禁令也罢，都是能让一个根基不深的江湖门派不多时便土崩瓦解的。

    江湖庙堂，本是两番天地。

    奈何庙堂所为，处处相逼。

    如此一来，江湖了无生气，皆是泥牛木马，江湖武夫除去做朝廷鹰犬外，又当如何独善其身。

    周敢当朝地上啐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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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二   尺蠖屈，龙蛇蛰

    不出周敢当所料，那几人被踢出武馆不到半旬日子光景，便真有人上来寻武馆麻烦。

    先是有三五个华亭县当地的青皮，都是些平日里游手好闲靠偷鸡摸狗过活的无赖货色，白天总是在武馆前转悠来转悠去，天色渐暗才走。武馆门前值守弟子门房人也无可奈何，毕竟虽说人家毕竟也没作甚坏事。

    直至一日，青皮中有一人往武馆正门前吐了口唾沫，早便对其忍耐已久的两名武馆弟子终是忍无可忍上前呵斥，青皮也不甘示弱，上前推搡起来。

    要知道寻常人哪里抵得过都是二层楼境界起的武馆弟子生力，几个青皮霎时间便落了下风，武馆弟子也晓得出手分寸，不然就凭那两个脚步都虚浮的青皮，还不够武馆随便出一人打的。

    踉踉跄跄，那三五个青皮都跌到武馆门前街道上，嘴里哭爹喊娘叫着痛，那两个没出多少气力的青年弟子一时也不知所措，正要上去搀扶起来，却被一队巡街的官差恰巧碰上，当场便又以当街行凶的罪名拿回县衙去。

    也就是魏长磐当时在武馆后院练拳，到的有些晚了，不然指不定会感慨一句，原来官宦人家子弟栽赃嫁祸的手段，都如出一辙。

    华亭县几个家世平平的青皮，如何敢去招惹馆主能当知县老爷座上宾的武馆，想来必定是你两个武馆弟子仗势欺人，县衙当值的是华亭县丞，是个留着两撇鼠须尖嘴猴腮的模样，纵是穿着鹌鹑补子的大尧正八品文官官服也没多少官老爷气势，穿着声音尖细，二话没说就认定是那两名武馆弟子的过错，每人二十大板打罢，再投入县衙里班房关着。

    赶巧那天周敢当不在华亭县城内，大师兄齐苩见入夜后他仍未归，便带着几个武馆师兄前去班房探看，却被那骤然间一分情面也不给的衙役挡了回来。

    此事还未了却，次日正午又来一桩，官差带着盖了华亭县衙印信的告示来到武馆，说是要按人头收武夫税费，每人二两银子，限期三日便得缴清，两个官差又接着清查武馆人口的由头，将武馆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搜了遍，谨慎起见不愿在官差面前露面的魏长磐无奈何又做了次翻墙越户的勾当。

    武馆百多弟子，每人二两银子，加到一块可便是二百两银子的不小数目，让管账的齐苩恨不得给那还抬了杆秤来的两个官差一人打赏一拳。齐苩没个好脸色，那韦巍韦师兄只得自个儿与那俩官差商量，一人塞了锭五两纹银，两个官差会心一笑，那武夫税费便降为每人一两银子。

    堆出笑脸来送两名官差出门前，韦巍又凑上前递了些什么物事，似是在打听什么，见那两官差面色犹豫，又递些东西上去，会心一笑的二人将那东西收入囊中，四顾近旁无人，便跟他耳语两句，然后扛着装了银子沉甸甸布袋走出武馆。

    韦巍回来，见齐苩仍是在前厅蹲着生闷气，便上前宽慰道：“原委知道了，是那几人当中一人的爹，和华亭县丞有些姻亲关系，还有一人是临近的景云县土财，那两个官差说得不清不楚，想来也就是后者掏钱前者出力，不过是恶心咱们，先去把饭吃了，再去商量。”

    “两个师弟还在县里班房蹲着，教我如何吃得下。”齐苩满面忧色，“原本武馆弟子就算是与人当街斗殴，凭着师父早便在衙门里打点好的关系，不过是交些银子，再按规矩打几下屁股而已，哪儿有这般蹲班房的。”

    韦巍在他身旁坐下，又道：“刚给那两人一人又塞了十两银子，托他们跟班房里当值的几人说一声，莫要委屈了那两个师弟。”

    “又是二十两银子，这一天一百多两银子没个声响就扔出去，长此以往武馆如何吃得消！”

    “吃不消也得吃啊。”武馆正门外传来一声熟悉喊声，“还不快给师父开门？”

    “大白天的闭门作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武馆是什么下流地方。”

    周敢当满面红光进门，身形模样像是年轻了十岁，等齐苩韦巍开了门后大踏步进来，脚下生风，直奔前厅茶壶所在八仙桌，直灌下整壶茶水后才开口：“咱们在这华亭呆不了多少日子了，那几个不过是在渔鄞有些势力的小家小户能把触手伸到栖山？”

    “可他们....欺人太甚。”对周敢当平日里最是尊崇敬畏的齐苩竟是脸红脖子粗，“武馆这次弱了声势，岂不是得被人小觑了去？”

    “武馆自从你们师父的师父死在松峰山上时没跟人拼得鱼死网破，便被人小觑了。”周敢当长叹一声，放心手中茶壶，“可若不是那会儿武馆没掺和进去，这儿的百来号人，当时便被官府剿尽。”

    武夫铁骨铮铮是英雄，能屈能伸也是豪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县衙师父去过了，那两人在过一日便放出来。”周敢当扭转头去对韦巍骂道，“师父的银子是捡来的？怎地平白无故给那俩官差三十两？”

    韦巍略有些不服道：“师傅不说弟子省去几十辆那所谓武夫人头税费也就罢了，那三十两银子，十两是为了省前头税费，后二十两是为了照看那两位还蹲班房的师弟，何来平白无故之说？”

    “你那两个师弟明日就出来了，前头税费本就不该给他，那两人能奈我武馆何？”周敢当面上鄙色更重，从鼻内出气道，“好歹你韦巍也是景云知县老爷之子，怎地连教训两个官差的气魄都没了？这可和师傅当初听说你在景云的事迹不符啊。”

    韦巍有些窘迫，当年他也曾曾鲜衣怒马招摇过市，不过来武馆后一直求修力先修心，脾性便收敛许多，不然按他还在景云那会儿，指不定家中恶仆凶犬就放出去将那两个官差乱棍打出。

    “你爹那儿师傅已经修了书信，不日那土财约莫日子就难过了。”周敢当不等韦巍想出个合情理解释来便又说道，“至于华亭县城那什么银子都收的县丞大人，自会有知县去料理，不必担心。”

    韦巍踌躇片刻后开口：“此事确是弟子不镇定，平白花去这许多银子。”

    周敢当一翻白眼，对韦巍似笑非笑说道，”既然如此，那些个什么武夫人头税费，便算在你头上喽？”

    “理当如此。”韦巍正色道。

    “不愧是景云知县公子，百多两银子说出便出了。”

    “师父，话说近些日子总是出城，一去便是三两天。”韦巍想起什么，好奇问道，“师父在城外寻着了什么好去处，弟子可否知晓？”

    周敢当面皮微红，抚抚花白胡须，开口道：“无非是个喝酒去处罢了。”

    “师傅别逗了。”韦巍不禁笑道，“这华亭县周围方圆十几里的好酒，还不多半在您老这儿，哪里还用得着出城去寻。”

    “酒是这儿的好，可佐酒的物事，武馆里可没有呐。”

    韦巍又是不解，华亭县城里头上好的馆子也是有的，难不成县城外头还有哪家荒村野店里又不出世的名厨？还是哪家小店里有些独特滋味？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师傅口中那佐酒物事，正在大道上收拾了茶饭摊子，一步一步往家里赶，面上是与周敢当如出一辙的红光满面。

    什么习武之人，也就那回事嘛。

    一直沉默的齐苩开口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去栖山？”

    “最多再有两旬日子。”周敢当斟酌许久，“沿途的路程安排花销要规划，这华亭县的产业如何处置也要规划，该典当的典当，该卖的卖，总不能到时候等不及了就贱卖出去，迁到栖山，哪儿都要花银子，这些银钱，可不能短了去。”

    游鱼门海沙帮那两条松峰山走狗都对武馆迁往栖山县所空出的那块地盘垂涎三尺，只是都不愿掏大价钱购入，都将开价压到一个比行价还低两分的程度，周敢当强忍着一肚子恶心跟那二人好好言商，却不了了之。

    除去才得了一大笔横财的这两门，渔鄞郡内能掏得出吃下武馆银钱的地儿，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又多是些有钱但无权无势的主儿，被游鱼门和海沙帮敲打两次后便是连再和武馆商谈。

    这般恶心人的举止，松峰山不屑为之，交给渔鄞郡内的两大地头蛇来做，则是恰到好处。

    正处于两难境地的武馆选择有限，不是压价贱卖便只能放在自家这儿，换不成银子，可武馆平日里营收有限，管账的齐苩早便和周敢当说过，武馆现在的银钱，支撑到全武馆到栖山的沿途花销兴许够，可要想真正安顿下来，少说还有千八百两银子的空缺。

    千八百两银子....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不对，好歹是千八百两银子，被难倒了，好像也没多丢人。

    师父明日去趟海沙帮和游鱼门，他说。

    大丈夫能屈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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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三   胡不归

    春日迟迟而至，卉木萋萋而生。大尧烈帝五年的春终是有了些暖意，江州像是个大病初愈的人，经历的一冬的天灾后正在逐步恢复生气，四通八达的大道上往来的客人也随着转暖的天气愈来愈熙攘。

    江州沿海郡县入冬后也不似大尧北方那般码头封冻，而鱼群依旧要向南去更和暖的地方，故而江州渔鄞郡码头在忙碌了大半年光景的人们入冬也便得闲，往往去附近县城里务几旬日子的短工 力夫，挣些散碎铜板，等来年开春再重操旧业。

    不过今年天气转暖得晚，渔鄞郡几个码头几日前才开始有人出海，所获也是寥寥，船还没到码头，早早就被附近酒楼和那些大户人家的采买管事定下，快马加鞭送到后厨，趁新鲜做成菜肴端给那些馋了一冬的老饕和馋嘴小姐们。

    黑子估摸着自个儿所驾这匹老马的脚力，又见马口鼻处飞溅的白沫，脸色很是难看，若不换马，恐怕在挨不了二十里路程，这老马便得倒毙。可眼前还有一百多里路程靠两条腿如何在两日走完？不消说马背上还驮着个偌大木箱，箱中用碎冰镇着十来条大黄鱼。

    还不都怪那管事，死抠着只给那么丁点儿银子，租匹良马都不够，这好用这匹先凑合，日子还要紧着来，怎么不亲自送去？

    在码头干了这么些年给府上快马急送的营生，从十二三岁少年熬到三十郎当岁年纪，熬出一身精湛马术来，也见过许多主顾，有出手大方直接给成锭银子的豪客，也有抠搜给几枚铜板的铁公鸡，前者不多，后者不少。

    略微紧了些马嚼头，黑子不得已将马速放慢下来，虽说是匹行将就木的老马，却也值好些银子，不是他这么个风餐露宿靠跑腿挣苦力银钱的角色能赔起的。

    行至大道近旁有溪流的路段，他翻身下马，牵马到溪边，替这老马洗刷马鼻，又小心翼翼让这干渴老马只饮几口水，若是饮多了，便有有暴毙的风险。

    松了松那条磨损厉害的马肚带，黑子拉住正要吃路边草的老马缰绳，将其牵回大道，见马腿微瘸，更是头疼，谁叫咱运道不好，接了这趟买卖？也罢，权当是命不好，这马 眼看一时半会儿也骑不得，他便在大道上牵马而行。

    老在码头做这营生，也不是个事儿，要不借些本钱去做个小买卖？还是跟几个同乡那般去县城郡城里务工，还能见见世面。

    这年头，跑腿的营生难做啊，主顾一年比一年刁钻，稍微一误时辰，亦或是天气炎热木箱里冰化得七七八八，他都没一个铜板可拿，更不消说还有次抄小路跑马，雨天险些连人带马摔到河中，人都还没爬起来，就着急忙慌看有没伤着马。

    人还没匹马金贵，黑子也不再赶一时的快慢，牵着马缰绳在大道边上慢慢地蹭，想着大不了这次跑腿少要些银钱，不过，那车马行的二钱银子可不能短了去。

    马儿迍迍的行，人儿快快的随，却听得到身后几声马嘶，黑子回过头去，瞧见十辆双驾大车正赶上来，拉车的马都雄健，比起他那匹老得牙口都稀松的马来少说也要高出半个脑袋。

    啥时候咱也能有匹这样的马。他心里有些沮丧，身边那匹老掉牙的马也觉察到正在迫近的那些年轻力壮的同类，气焰上便要矮去一头，畏缩着往大道边上靠去。

    哪家走镖的，用得起这么许多瞧着便气度不凡的镖师来押大车？黑子瞧见每辆大车上都有四名精壮汉子，心里头狐疑，又见那些个汉子身上打扮都眼熟，仔细想来，竟是码头附近栖山县城一家武馆弟子打扮。

    难不成人家武馆弟子已经比他还落魄，要出来靠走镖挣银钱了？

    当头一辆大车上齐苩被车轮扬起的烟尘迷了眼，低头摆弄两下再向前望去，大道坦荡，驾的又是快马大车，再过一日便能到栖山县所在东义郡地界，到时候栖山县也便近在咫尺。

    华亭县的武馆产业都处理得七七八八，还剩些零碎地产还在委托中人出卖。周敢当亲自去了趟游鱼门和海沙帮所盘踞的两个码头，回来后便都说都谈妥了，次日这两门分别命人过来，所开价钱也比之前公道许多。

    这些人怎么这么快就松口了？齐苩点清楚了两派送来的现银子，向周敢当疑惑问道。

    满面得色的周刚当昂首道，师父本要和他们讲嘴皮子道理，谁知道人不愿听，没办法，只好讲起拳脚道理，谁曾想那帮家伙这道理讲起来倒是省力，没多少功夫便都说通了。

    师父把那帮子人都....揍了一顿？

    害，武夫的事，又不是市井泼皮无赖动手，怎么能说揍，切磋试手而已，不过是胜负悬殊了些。

    一想到师父在海沙帮和游鱼门内还能这般嚣张跋扈，齐苩便有些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只不过周敢当又道，为师不过是将他们师父按在地上讲道理，至于一帮子人拿着家伙追了为师七八里地....

    齐苩觉着，自个儿这师父若是那天不当武夫，去说书逗乐，保准也能衣食无忧。

    武馆弟子分作三批，师父周敢当率着头一批先去栖山县扎下脚跟，随后便是师弟韦巍所带着的一批轻便家当，他齐苩则领着大部弟子在最后押着这些走起来快不了的粗蠢物事。

    “大师兄。”与齐苩同一辆大车，正驾着车的方世大着嗓门眯眼说道，“眼看着今天是到不了东义郡地界了，是早些寻间客栈住下，还是趁这会儿时辰还早，多赶些路程？”

    齐苩思索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光景，“多赶些路程，早几个时辰到，十辆大车，车马行得少收几两银子！”

    “那咱们住哪家店？”

    “住什么住，住店不要银钱？打尖不要银钱？”齐苩一拍方世脑袋，“出门在外大手大脚惯了，武馆现在处处都在往外花销银子，既然挣不进来，那就只能省着点花，今晚睡大车上！”

    早便料到是如此结果的方世撇撇嘴苦笑，虽说他爹也便是渔鄞郡老郡守卸了任，可好歹他也是正儿八经的老郡守家三公子，衣食住行的花销自是从不用管，纵使是家道不如以前，可哪里吃过这等风餐露宿的苦楚，更不消说还要干赶大车这等活计。

    “大师兄。”方世想起什么，有些义愤填膺道，“海沙帮的人也是欺人太甚，咱们武馆弟子前脚才把东西搬上车招牌取下来，他们后脚就进去，还说什么是要把武馆改成腌咸鱼的地儿，真真气人！”

    大车上另外两人也连声附和，作为武馆弟子在那华亭县宅院内呆了这般久光景，怎么说也呆出些感情来，而今武馆成了别家产业，本就有些不舍，那海沙帮弟子还阴阳怪气往伤口上撒盐，着实可恨。

    “咱们武馆弟子平日里什么都压他们一头。”齐苩温言宽慰道，“他们这会儿自以为咸鱼翻了身便能开始抖落起威风来，不曾想咸鱼还是咸鱼，也就能在这种事上逞逞口舌之快，咱们休养好，犯不着与他们置气。”

    “师兄难道不气？”另外两人中一人诧异道，“按理来说大师兄你应是对武馆感情最深厚的，咱们几个都咽不下这口气，你如何咽的下？”

    齐苩声音谦逊，答道：“师兄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偷摸着临走前把其中几个拖到角落里揍了一顿。”

    大车上几人沉默片刻，随后爆出震天的笑声：“难怪师兄你最后一个上车，哈哈哈，后面还跟出来几个人，咱们都纳闷海沙帮咋会来送，是转了性子不成，果然还是大师兄你手段了得。”

    “玩笑罢了，打起精神来。”齐苩等车上人笑完又道，“渔鄞郡那两条走狗来了咱们不怕，就怕打了狗以后狗主子出来，既然勾结官府迫害忠良这等事都做得出来，那在大道上劫队大车想来也不是多逾矩的举止。”

    大车上的其余三人都沉默了，还是方世先开口试探着问：“松峰山....真的如此肆无忌惮了？”

    “江州官府以下，便是松峰山，更何况现如今二者还互相勾结。”齐苩解释道，“就算是松峰山真丧心病狂到和咱们开战，那想必江州官府，就算是千百个不情愿，也得捏着鼻子给他们擦屁股。”

    “为什么，因为高旭现在是唯一能让江州江湖安定下来的人选，没有之一，仅此而已。”齐苩深吸口气，吐出来，望着大车旁的滚滚烟尘说道，“官府不愿再看到江州江湖是前几年那般的混乱，一个江州江湖共主，正好能满足他们对于江湖安稳的要求。”

    方世沉吟片刻后道：“这就是魏师兄有家回不去的原因？”

    “栖山县，青山镇，太多太多认识他的人，一旦被官府逮到，发现这个栖山县张家的余孽还没有死，用不着升堂判案。”齐苩沉声道，“松峰山和割鹿台的人就会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只能走得越远越好....走出江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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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四   半年江湖平安回（上）

    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

    大尧北地晋州，曾出了个天下镖行的开山祖师爷人物，名叫张伍和。是年天下正逢乱世，客旅艰辛，盗匪猖獗，这张五和在家中排行老五，武功盖世，威名远播，瞅准这乱世发家的时机，立了天底下头一家的伍和镖局，收人钱财，凭藉武功，护送现银票号，珠宝首饰，权贵人物。时至大尧开国头十年，还是一流的江湖门派，属实是深根固蒂。

    然而这年头已是大尧烈帝五年夏，这天下也不复数百年前的的世道，乱世方能生意兴隆的伍和镖局也便不复当年盛况，跨州过境的走镖生意也不比往昔，都是些没多少油水的清水营生，若是高门大户官宦人家，调拨两队州军打着官军的旗号招摇过市，谁敢去劫？怕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花销还比请人保镖便宜些，谁还去请镖局人马？

    故而曾是大尧一流江湖门派的伍和镖局，在这太平盛世竟日渐萧条，也说不上什么坏事。

    镖头张八顺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山头，脑袋里盘算这宿州打点过的地儿，其中便有这一家，大当家的姓金，七尺长的汉子，使得两柄二十斤重板斧，更兼有拳脚功夫了得，手下两百来号喽啰虽说都是稀拉平常，可又这么个大当家的坐镇，过往客人如不留下些财物来，那便得脑袋搬家。

    每年二十两银子的打点，对这些下山一趟便能掠得千百两银子财物的这些绿林草莽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的数目，其实不过是图结下一段可有可无的香火情，以后往来行镖，山上兄弟听着了那声“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多半便会给几分面子，镖车也便能平安过去。

    宿州去年冬的动荡所致几乎将宿州江湖掀了个底儿朝天，张八顺当时在晋州也是有所耳闻，与伍和镖局世代交好，在宿州也算是老字号一流门派的永安镖局，一夜之间便被一伙黑衣蒙面人几乎灭绝满门。宿州其余势力稍大的些的江湖门派，不是改换了字号，就是被临近的门派斩草除根，宿州官府赈济饥民尚且不暇，哪儿有余力去顾及这些江湖事？因而凶手是哪家，到了今天也没个说法。

    去年冬伍和镖局难得生意兴隆了数月光景，到今夏还能接着这般大的肥镖，已经是难得的好年成了，张八顺身为伍和镖局内资历最老的几个镖头之一，去年冬便亲自押镖两趟，虽说路上有些波折，不过最后还算是平安保镖，至于镖局其余那些趟镖可便没这么走运，折损人手还算是好的，更有整趟镖，两个镖头，十几名镖师和趟子手都栽在别州地界，不但货物被劫，人也被那新强占了山头的大王可剖去心肝吃作下酒菜，仅留下个被割了鼻子耳朵的趟子手回来通报消息。

    故而张八顺这次从晋州到宿州的这趟镖，沿途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嗜酒如命的他和几个同是好酒的镖师都强忍着滴酒不沾，带的人手不多，却都精干，二十来号人，押五辆大车，其中三辆是货物，绰绰有余。

    “舆地图，快。”张八顺向身后伸手，后头一个镖师递上来一卷羊皮卷子，张八顺解开上头细绳，将这舆地图在大车车厢内铺开，细细查看。

    “头儿。”身旁镖师好奇问道，“这总镖头去年花大价钱找那堪舆家子弟买入，那什么堪舆家绘的舆地图，这会儿复制了给局子里镖头人手一份，有那么好用？”

    “你死迷粗眼的懂个屁。”张八顺头也不抬便骂，“还不快把你那脚丫子挪开去点儿，把宿州一州地面儿都挡了去。”

    镖师不情不愿将脚丫子往后缩了缩，张八顺俯下身子，凑近了那张堪舆图去瞧，终于在那片宿州地面上寻着了眼前这座山头，卧牛山，上头蝇头小楷写着张安顺早便烂熟于心的山头势力消息，却被用朱笔打了个红叉，后面也没有补充。

    张八顺卷起这舆地图来，嘴上又骂了一句瞎货，面色很是不好，镖局里的那些人怎地连宿州包打听那儿的银子都死抠着不肯多出些，不然宿州一旦哪座江湖势力那座山头易了主，不消两旬日子消息便能传到镖局。

    走镖的营生，讲的就是个消息灵通，哪家山头势力强弱，人数多寡，山头大当家的脾性如何，镖头该如何应对都有讲究，不然只靠着临阵的随机应变，难免会出纰漏，对这趟镖而言可不就是灭顶之灾。

    毕竟人人不都是张八顺这般人情世故烂熟于心的镖局老人。

    他眼下是知天命之年，自身武道境界不过三层楼，身为镖头，就连手下镖师也有几个战力高出他一截的，可他镖头的位子依旧是稳稳当当坐着，为什么？出门在外走镖，武道境界强弱仅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该如何与各地黑道白道人物都打点好关系，该送银子的送银子，逢年过节该送礼道贺的送礼道贺，都是门学问。

    做镖局生意的，有三硬，一是在官府有硬靠山；二是在绿林有硬关系；三是在自身有硬功夫，三者缺一不可。

    现如今的年轻镖师，都想整天夸耀自己武道境界高，功夫好，碰着了道上的兄弟，一言不和便要上去来一架，打赢了还好说，打输折了镖局面子不说，保镖的货物指不定还要受损害，让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镖头头痛不已。

    殊不知，镖局走镖，这三硬中靠的最多的还是前两硬，官府的硬关系在走本州镖时用处甚大，一旦搬出来，若非那山大王是不怕官府秋后算账的榆木脑袋，那这趟镖必然是平安无事，而押穿州过郡的远路镖，就得靠第二硬，镖局主人人面好，关系广，打出旗号黑门槛的不敢招惹，那点儿孝敬银子意思意思也便放了过去，若是那些绿林好汉实在是软硬不吃，那便只能靠第三硬，硬功夫说话。

    现在镖局的年轻人，许多都不在看重这三硬的讲究，上去就动拳头刀子，弄得别人想要给你台阶下都难，本来不想劫镖的，碍于面子，拼着损伤也给你拿下了，事后还不是双方吃亏。

    伍和镖局当年靠的就是前两硬，听镖局老人讲，镖局风光的时候，晋州大户争着抢着要镖局押镖，信镖、票镖、银镖、粮镖、物镖、人身镖六镖，伍和镖局都照接不误，如有损伤的，镖局主人也配得起银子，那会儿出门走镖，趟子手一声“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山上埋伏着的道上兄弟便知道这是伍和镖局的镖，便心甘情愿退走的，通事故的还带着人下来，和镖头打个招呼，少不得有几十辆孝敬银子递过去。

    可现在镖局不比当年了，随便哪州才打下山头来的山大王，听得伍和镖局趟子手喊声非但不躲，还带着人上来，动辄就要几分几分的货物，不然就不让过，也难怪镖局年轻人血气上涌与人拼斗。

    现在这个江湖，和过往那些老人老规矩，老人情世故的光景，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张八顺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能在心里微微的叹息，想着是不是押自个儿老了，押完这趟镖是不是就跟镖局主人说声，回去颐养天年？

    “头儿。”趟子手的叫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前面山头上瞧过了，瞧着像是有人在的，不过哪家咱也说不上来。”

    张八顺心里头微微下沉，果然这山头还是易了主，虽然是早在意料之中的结果，不过真听了还是让人不由有些沮丧，山头换了主人，又得重新打点关系，递银子讲人情，又是笔不小开销，好在这趟镖油水充裕，这种银子不该省的，一文也不能声。”

    “打出镖局的旗号，大车慢行，趟子手轮着上，一里一报。”张八顺连番下令，五辆大车上的镖师也紧张起来，开始检查各自兵刃，一会儿若是动起手来，可不能出什么差池。

    赶大车的马夫放慢马速，二十余人中的四名趟子手也都撒了出去，都是些机灵快腿的小伙子，有什么不对即刻便回报，大不了大车绕道而行，多两日路程罢了。

    “弓箭。”大车行至那卧牛山一处狭窄隘口前不到二里路，两旁都有十余丈高，若是山顶上埋伏了人，投掷大石下来，费不了什么功夫，这五辆大车和车上的人就得都交代在这儿，大车上那几把弓也于事无补，不过是添些安慰而已。

    张八顺脸色紧绷，卧牛山上既然易主，如那新山大王想跟往来客人还打些商量的，那隘口前必然会安排人手，如果不想打商量就想黑下货物的，那只会在隘口两旁山崖上埋伏。

    要是再往前半里路还见不着山上人，那便后车变前车，赶紧掉头就跑。张八顺跟后车交代下去，这言语在五辆大车间就这么传遍了。

    伍和镖局的镖旗插在当头也便是张八顺所在大车上的显眼位置，趟子手在前头高喊着”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的言语，后头四辆大车内每辆都有两把硬弓，车中镖师拈弓搭箭，箭在弦上。

    天上阴云密布，似是有大雨将至，阵阵大风吹动路边高大蒿草，张八顺死死盯着那隘口，估量着离隘口的距离。

    差不多只剩下一里路程了....张八顺身后镖师和第二辆大车打了个手势，早便拉开距离的几辆大车心有灵犀，同时准备掉转马头。

    “止！”张八顺低吼出声，后面四辆镖车掉转马头的动作也僵住，所有镖师都疑惑不解，既然那山头上没派人下来，摆明了是要黑了车上货，为何还不赶紧掉头就跑。

    “山上下来人了。”张八顺低声说道，“就在那隘口阴影下面，就两个人。”

    他稍微放心，他不怕山头来人气势汹汹，就怕不来人，早早就埋伏好了，铁了心要吃下你，没有场死战恶战不得脱身，隘口阴影下的两人因为天色阴暗，一时间没被他瞅见，趟子手竟也忽视了。

    只来了两人，看来还算有些诚意，张八顺点头，看来那新山大王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倒也只得上去交个朋友，便把腰间佩刀摘下来，跟大车内镖师说道：“我去跟那两人说道说道，说得来咱们就从这儿过，说不来你们就赶紧跑，跑不过就把货丢下，人命总比金银来的金贵。”

    “头儿。”张八顺身旁镖师脸色担忧，说道，“要不要把后车那位也带上，万一来者不善，也好有个照应。”

    张八顺沉吟片刻，开口回绝了，“心里有数，别动不动就把人请出来，镖局现在招揽人不容易，现在人还不算咱们镖局的人，总请出来帮手，那也不是事儿。”

    这趟镖进了宿州地界第一日，张八顺便见着了那位刀客，年纪不大，刀法也不如何娴熟，拳脚功夫却着实了得，弃刀赤手空拳便把五个劫道的贼人揍得跪在地上讨饶。于是张八顺便动了心，起了替镖局招揽人才的心思，便邀那刀客同行押镖，路上好酒好饭的当贵客招待，虽说始终不愿开口说出师承家门，不过听口音，倒像是江州那儿的人，也不知为何流落到宿州地界来，身上还穷得没多少散碎银子。

    对这有难言之隐的少年郎，张八顺也不去多问，出门在外，谁没有几件不愿告人的隐秘事？且观其面相招式，也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子弟，至于是不是身上背了几条人命的狠角色....呵呵，哪家镖局里没几个这样的人？

    沿路上好酒好饭的伺候着，这刀客受是受了，平日还帮着镖局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路上两次碰着软硬不吃的黑门槛，那刀客也都出手照应，镖局里一名镖师和一名趟子手都是被他刀救的，算是欠了他两条命，故而起先还对这瞧着面嫩刀客有些轻视的镖局人，明里暗地对这姓魏刀客也是钦佩不已，那被救了性命的趟子手更认了那位做救命恩人。

    “老顾，照应好那位。”张八顺把一柄匕首藏进靴筒，跟身边一个同样年纪不轻的镖师说道，“咱们镖局受了人家的恩，就算今日遇上什么不测，拼死也得保人家周全。”

    “小顾的命是魏兄弟救的。咱自然记得。”那被唤作老顾的镖师点头说道，“实在不行，咱们舍下货来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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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五   半年江湖平安回（下）

    “能走脱了去？”张八顺跳下大车前和那老顾镖师低声说道，“小心路边高草。”

    话音未落张八顺便跳下去，整整身上衣衫，离了大车大步向那卧牛山隘口走去。

    “爹。”大车内被唤作小顾的镖师跟那老顾小声道，“怎的张叔要咱们小心路边高草？还有这卧牛山上的山贼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些，见了咱们伍和镖局的镖旗和趟子手早该来了，怎地还要张叔迎上去说话？”

    那姓顾老镖师抚抚下巴额上花白胡须，沉声道：“你瞧外头那半人高的长草，藏百来个人都不在话下，先前咱们满脑子都放在那隘口两边山崖上，现在看来，咱们呆在这儿处境也是凶险，幸亏前面你张叔止住了咱们掉转马头跑路，不然路两旁埋伏的人出来，咱们人手再多一倍也难应付。”

    他没有回答儿子的第二问，镖局现在声名势力都不比以往，更何况现在山头更迭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前头那使板斧姓金的抢下这山头来才几年？费好大劲，软硬兼施又加了一倍的买路银子，镖局人马这才能畅通无阻，这会儿又被一家不知根脚的给拿下这卧牛山，只怕又得花销好些银两。

    伍和镖局，弱了。顾生阳心里感慨，镖局里头好些年没招进来得力人物，镖师武道境界两说，为人处世都是一批不如一批，不然六十郎当岁的总镖头早该金盆洗手回家抱孙子，哪里还要受镖局主人的请，还在镖局里苦苦支撑。

    不过这次老张结交的人，很好，他心里暗暗赞许，不仅是因为那姓魏刀客从一个山贼刀下救了他儿子，做人也是妥当，什么地方受了人的恩情，就在别处还回去，都是两清，从不欠人，待人接物自是讲礼，是块未来好镖头的料。

    眼下这道关还得过，顾生阳望向张八顺身形，瞧着他已向前走出十余丈距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在隘口外十丈处停下，跟那走出阴影的二人呈上镖单路引、揖礼请求：“小字号以走镖为生，此次来骚扰贵方，实属万不得已，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说完双手一抱拳。

    顾生阳目光转向那二人面色，却惊异察觉那二人相貌身形差距。

    左手一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右手那人身材却不满五尺，面目狰狞，头脑可笑，二者间可谓是天差地别，一齐站在那儿，令人看了忍不住想笑。

    “在下武二郎，身边这是我兄弟，武二郎。”左手那人接过张八顺递过来的镖单路引，回话道，身边那面目可笑的矮子从鼻子里哼了声，那身材魁梧的武二郎便将手上路引镖单都俯下身子递了了那位武大郎。

    “兄弟我不识字，二郎你第一天知道？”那武大郎尖声道，“这烂纸上头写的什么，还不快说与哥哥听。”

    于是乎武二郎便拿路引镖单来细细与那武大郎说了，后者时常打断他言语，问些莫名问题，这些是哪儿来的货物，怎么不走水路云云，让在一旁的张八顺不禁有些困惑，就是这般货色，能将那头脑灵光还鬼精的姓金的给料理了？

    “不看了，不看了，听着心烦。”那武大郎劈手将那路引镖单扔回张八顺脸上，而后一手抠着鼻孔说道，“那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张八顺心中暗自腹诽，路引上不都写着，您兄弟跟您讲了少说三次，您还问，却毕恭毕敬回答道：“晋州。”

    “到哪儿去。”

    这不是路引上也写着您兄弟也跟您讲了少说三次，“宿州。”

    “晋州与宿州有多远？”

    “回武大当家的话，约莫有千里路程。”

    “千里路程有多远？有我兄弟从景阳冈上打了老虎再拖到县城里远吗？”

    “约莫是比这远些的。”

    “你放屁！”武大郎直跳脚骂道，“我兄弟这样的英雄人物，怎么还没你们走的远！”

    ....

    张八顺一时无言以对，这武大郎似是脑子有些问题，他也不敢明说，只是从心里想着措辞，赔着笑说道：“武大当家的所言极是，想来令弟英雄盖世，自然比咱们这些小字号走镖行得远。”

    “这还差不多。”武大郎满意笑道，“不是咱跟你吹，以前在阳谷县的那会儿，每天担一百个炊饼出去卖，咱卖九十八个都不会收着九十九个的钱，卖出去炊饼的钱给我媳妇儿买漂亮衣裳....”

    “大哥，够了。”那身材魁梧的武二郎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这些人，咱们放是不放？”

    “本来你大哥今天起床的时候打了三个哈欠，是想杀的。”武大郎一屁股坐到地上，将脚上那双做工精良的官靴脱了，拿手去擦脚上老泥，“但那人会说话，知道夸我兄弟的好，那咱就放他过去。”

    “好，大哥。”武二郎应了下来，抬头跟张八顺说道，“我大哥发话了，你们今天这行人走运，从隘口里走吧。”

    “多谢两位当家的。”张八顺如蒙大赦，将地下那几张被武大郎揉搓皱了的路引镖单拾起后，从腰间解下个鼓鼓囊囊钱袋来陪着笑脸送上去。

    武二郎将那钱袋放在手中抛抛，便扔还给了张八顺，“卧牛山上多的是银子，就这些，还是留着你自个儿买酒喝吧。”

    他蹲下来，替擦完了脚，嘴上正嘟囔着张八顺依稀能听见二字“金莲，金莲”的武大郎穿上那只做工精良的官靴，然后蹲下身子，跟身后武大郎说道：“大哥，咱们回家了。”

    “回家喽，回家喽，”武大郎雀跃起来，往武二郎背上跃去，这越发让张八顺笃定了眼前这所谓卧牛山大当家的，是个傻子的念头。

    张八顺目送武二郎背着武大郎向前几步，后者忽的回头朝张八顺冷冷望去。

    “敢问武二当家的还有何吩咐。”张八顺声音谦恭。

    “敢笑我哥哥的人，都死了，你是第一个对哥哥敬重的人，从此这隘口你随便走，我武二郎不会对打着你们镖旗的人动手。”

    说罢武二郎打了个唿哨，大车两旁的高草丛中窜出密密麻麻的人来，足有百余，呼啸着朝武二郎奔去。

    张八顺又以抱拳：“谢武大当家，武二当家的仁义。”

    “要谢，就谢你自己待人接物谨慎。”武二郎背向他离去时说道，“上一队打着镖局旗号的人，说了不到三句话，便笑我哥哥，所以他们的脑袋现在还在卧牛山上当夜壶，这山原来使板斧的主子也是如此。”

    武二郎背着武大郎朝卧牛山上去，身后跟着百余个喽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消失不见踪影。

    回了大车，镖师顾生阳见他后背衣衫已是全被汗湿，方知先前那一幕的凶险，忙递给他条巾子，由衷称赞道：

    “老张，幸亏有你。”

    张八顺也不说话，从车厢一脚拿起自打走了这趟镖便没碰过的酒囊，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了几口，惨白脸色才多了些红润，抖着手把盖子拧上，才回顾生阳的话：“行镖这么些年，第一次碰见这般凶险的场面。”

    “是啊，那两兄弟瞧着可不好对付，老张能一两银子不掏，就能对付，也是本事啊。”

    “本事？”张八顺苦笑着又想往嘴里灌酒，见盖子拧上了方才作罢，“掏银子算什么事，能掏银子倒好了，人家根本不稀罕！而且之前见那武大郎言行古怪，本有些不耐，想拿伍和镖局和宿州官府关系说事儿，若不是见着了那武大郎脚上靴，指不定这条命就交代了。”

    “一双靴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厚底皂靴，非大尧官员不得穿戴。”张八顺苦笑，“感情这两位还截杀了位大尧的地方官儿，赶紧走吧。”

    大车快马加鞭，碌碌向前。

    武二郎背着武大郎朝卧牛山上去，身后武大郎吃着手指，说道：“兄弟，哥哥想吃糖葫芦。”

    “弟弟这就命人下山，把那做糖葫芦的一并都给哥哥抓来，哥哥以后想怎么吃怎么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不得要花好多好多铜板。”武大郎懊丧着摇头，“不行不行，娘一月才给咱们十个铜板，只够买两串的，把那做糖葫芦的抓来，还不是只能买两串，还得攒下五文钱来，你哥哥相貌不好，得多攒些老婆本哩。“

    武二郎背着武大郎矫健上山的步子一顿，而后接着向前，说道：“弟弟与那卖糖葫芦的人说好了，以后哥哥想吃多少，都只要五文钱。”

    “真的？！”武大郎将伸到嘴里吮吸的那根指头拿出来，而后喜道，“那哥哥吃三个，你吃四个！”

    武二郎一时无言，答应道：“哥哥吃四个，弟弟吃三个。”

    “乖，哥哥一个月能吃三个糖葫芦，就要腻了，兄弟还不快多吃个。”武大郎嘻嘻笑道，“哥哥那三个，金莲妹妹吃两个，哥哥还能有三个呢。”

    “哥哥。”武二郎听闻那金莲名字，声音顿时哽咽，“被那贱人吃了两个，你不是只能吃一个了么。”

    武大郎严肃了脸色，和武二郎说道：“你未来嫂嫂可不是什么贱人。”而后又是笑：

    “金莲吃过了，哥哥可不就吃过了？”

    背着他的那人不再说话，这个八尺男儿的泪滴滴落下。

    上了卧牛山，有间寨子，寨子内数十间草屋瓦房住着两百来号喽啰，见了那兄弟当家二人，都是齐声问武大当家的武二当家的好。

    “弟弟。”被惊着的武大郎将脑袋缩回武二郎身后，小声道，“咱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小弟了。”

    “早便有了。”武二郎背着武大郎，朝最敞亮的三进三间大瓦房走去，“这是为哥哥 日后新婚盖的屋子，哥哥瞧着如何？”

    他蹲下身子，将武大郎从身后小心放下，后者跛着一条腿在这敞亮瓦房内四处查看，见屋内陈设都要上手去摸摸，见着床铺椅子要上去坐坐，却未曾想之前在地上做过，崭新铺盖上便多了老大一个屁股印。

    “好好好。”武大郎看过了这三进三间瓦房内陈设，欢喜道，“以后金莲妹妹见着这屋子，必然是高兴的。”

    武二郎再也忍不住，双手扯住他两条膀子上的衣服，声音悲怆：“哥哥！醒醒吧，是谁害得你成这副模样，还不是那姓潘的贱人！”

    身材不满五尺，被人起了个“三寸丁谷树皮”诨号的武大郎本做着在阳谷县里卖炊饼的营生，那自小是便是他梦寐以求娶进门的金莲妹妹，则是县里大户人家的使女，因大户缠她，不从，被记恨在心，不要武大郎一分银子，白白嫁与他。

    自此，武大郎起早出去卖炊饼，阳谷县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便来他家中惹，于是乎武家宅子便成了阳谷县白日宣*的所在。

    武二郎十岁时被一个游历到阳谷县的年迈武夫看中，见其根骨不俗，便跟武家爹娘说了收他为徒，带着游历江湖，等及冠后是去是留，看他自己。于是他便跟着那武夫一去便是十五年，一直到那武夫寿终正寝时，被传授了一身好武艺，才想起回阳谷县看看爹娘兄长，行至景阳冈时路遇一只大虫，三拳两脚便收拾了，拖回阳谷县去，县令见他勇武，便成了都头。

    见当年那个总被哥哥分糖葫芦的金莲妹子成了他嫂嫂，武二郎自是欢喜的，却未曾想这嫂嫂竟是为头的爱偷汉子，为此，连哥哥都被那姓西门的畜生体坏了腿脚，那贱人还想在哥哥药中下毒，来害他。

    幸好他回来的早，拿师父留下救命的丸药给哥哥吃了，才救得半条命下来，却痴傻了。

    他将那奸 夫 淫 妇都杀了，替哥哥报仇。

    他背着痴傻了的哥哥上了卧牛山，见到了传闻中最讲道义的姓金当家的，却被他嘲弄哥哥痴傻模样，他一怒之下便把那人杀了，再拿刀剁烂了喂狗。

    那个嘴上说着之乎者也嘲弄哥哥的大尧官员也好，嚣张跋扈不给哥哥面子的镖局镖师也罢。

    谁敢犯我哥哥秋毫，便得死。

    武二郎转身出了瓦房，跟门口两个喽啰厉声道：“照顾好我哥哥。”

    而后他下了卧牛山，替他哥哥抢个媳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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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六  富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有惊无险过了这卧牛山地界，这趟镖向前便都是些康庄大道，多半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场面，故而镖头张八顺也便大松了口气，几个喝道开路的趟子手终于也得以有些偷闲光阴。

    此行保镖去处，是宿州境内的河清郡郡城，再行两日路程便到。保镖的几个镖师见河清郡就在眼前，想要偷着小酌两口，却都挨了镖头张八顺的责骂，说是镖还没保完，喝酒误事，罚着那几人守夜，时候却又亲自陪了半夜光景，那肚里酒虫子捣乱的几人反倒颇有些不好意思。

    等到了河清郡城，保完了这趟镖，镖头请你们敞开肚子喝一顿。有张八顺的许诺在先，众镖师也便都打起精神来，铆足气力把这趟镖押完。

    跟河清郡守城的军士交过路引镖单，守城的军士又将那押货的三辆大车上下查验一翻，看看有无私自夹带、镖单上没有的货物，而后便放伍和镖局一行人入城。

    “头儿。”与张八顺同车的小顾脑袋探出大车去左顾右盼，“宿州这河清郡城怎的还没咱们晋州那地儿繁华。”

    “人去年刚遭了大饥荒，现在能有恢复往年三分生气，已是属实不易。”

    张八顺朝大车外行色匆匆又多面露菜色的行人望去，语气感慨，“瞧着街上有些个人身上衣裳做工，虽说都破旧了，打的补丁还是织锦的，一看就曾阔过，约莫也是遭了这饥荒的灾，这才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可怜。”

    一场天灾，穷了权贵，饿了富人，死了百姓。

    宿州去年秋颗粒无收，今年夏粮还未割，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宿州一州之地还靠着朝廷调拨下来的那点粮食勉力支撑，也不知是怎么撑到今天的，宿州上下又不知有多少人饿死又没报上去。

    郡城上有行人面露菜色，何况县城，村镇？

    可咱们就是些行镖的，管不了这许多。

    河清城内大街旁槐树下，十几个手上拿着破碗在属下乘凉的面黄肌瘦孩子，高矮年纪不一，皮包骨头的样倒是如出一辙，见远处大车驶来，相互倚靠搀扶着向大车跌跌撞撞跑去，挡在大街前张开双臂截下大车，将手中破碗高举。

    意思很明显，给我吃的，放你们走。

    赶车的马夫挥动马鞭吓唬这些孩子，却起不到丝毫效用，大车内小顾顾盛实在看不下去，便将大车内几张路上镖师所食干饼掰了，给每个孩子碗中都放些，后者得了碎饼子，也不道谢，有的着急用手抓起来嚼都不嚼便往下吞咽，有的噎着，咳嗽时饼渣子喷出去老远，仍是从地上捡起来吃了，有的则默默从槐树旁水井中打一桶水来，泡着干镆吃了，这样能更顶饿些，或许能撑到下一个愿意给他们干饼子的人来。

    “小顾。”冷眼旁观顾盛前后举止的张八顺一声长叹，而后接着说道：“宿州这样的孩子，有千万个，你今天给了他们饼子，不过是让他们多苟延残喘几天，夏粮没收进来前，宿州这般多的孩子，你能给多少人饼子？”

    顾盛挠挠头，将大车内仅剩的两张饼子也扔向外头，引起一阵热闹哄抢，而后说道：“有多少给多少喽，反正这饼子咱们也没人吃，再放下去也要坏，还不如这样，也算是做善事了。”

    先前见顾盛甩手将那两张饼子扔出去，想要阻拦的顾生阳仍是不及，此刻气得花白胡子颤抖，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这哪里是做善事，分明是害人，回头看！”

    张八顺又是摇头叹息。

    自以为不算做了好事好歹也不至于坏事的顾盛憋着气探出脑袋向大车后望去，却见先前还互相搀扶着来拦大车的这群孩子竟是大打出手，赶忙跳下车去，意欲喝住正扭打在一处的人群，见人丝毫不为所动，便咬牙上前那拿拳头开路，这些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哪里会是身强体壮的武夫对手好在顾盛拳头临到人身上时都由拳变掌再收力三分，饶是如此，那些个身子骨禁不起一阵风吹的孩童也纷纷倒地。

    “你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前面还相互扶持，怎么为了丁点儿饼子就大打出手？”顾盛痛心道，转而对两个稍身强体健抢得大半饼子的孩童说道，”还不快跟你门同伴分了？”

    那两个半大孩童心不甘情不愿将手中饼子递出去，眼珠子却死死盯着顾盛，像是要把他看出个窟窿来，而后低头看着碗中不知比先前小了多少倍的一块可怜饼子，恨恨瞪他一眼，赶忙将这饼子填下肚，掉头就跑时还扭头跟顾盛喊了句当地土话。

    不得已停下来等他的五辆镖车，在他上来后接着向前，张八顺头也不回说道：“在这地方，一张饼子的分量，可比你所想要重得多，多吃两口进肚，往往就是多几天一旬日子能活，纵是孩童，有几人愿意把自身活路让给别人？”

    “可饼子是我的给的。”顾盛兀自不服道，“自然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每人一块，最合道理。”

    “你知道先前那吃了饼子就跑的孩子说你什么？”顾生阳冷笑，花白胡须微微颤抖，“说你是个饿死鬼，还要来给乞儿抢吃的。”

    “你以为你做了件善事？为了这张饼子大打出手的人里，前面有两个看着都受了不轻伤势，如不及时医救，只怕是明日便没气力站起来乞讨，再过两天就得成路边饿殍，是不是小顾镖师你这会儿慈悲心肠发作，又要下去送医药，顺带着再捎他们上大车？”顾生阳言语尽是嘲讽之色，“顾盛，日后行镖，你若还是这般，还不如早些回家去种地务农，做个买卖，也好过在保镖时害了一队人的活路！”

    “老顾，这话重了。”张八顺听了顾生阳言语，掉转过头来与小顾说道，“咱们不是那兼济天下的绝世人物，都只是些小人物而已，先得把自儿个照顾好了，这种朝廷该操心的事儿，咱们能少掺和就少掺和，就算是要做，也得跟他们讲好规矩，不然饿极了的人，和野兽无异。”

    小顾顾盛闷声应下张八顺，后者则抬头跟马夫说着保镖地方所在，是间私家宅院。

    马车在金字匾额的一座大宅院门前停下，张八顺将匾额上字迹跟印象中保镖那位主顾所说地点对了，确认无误后下了大车，拿出镖单路引给门房瞧了，后者见的是伍和镖局的镖头，也不敢怠慢，忙去请府上管事出来相迎。

    “伍和镖局的兄弟辛苦辛苦。”府上开了侧门，出来个胖大管事来，见了张八顺便打了揖手，而后问道，“敢问镖头姓氏？”

    “在下伍和镖局，张八顺。”

    “原来是张镖头，失敬失敬。”那胖大管事又是满脸堆笑，而后神色急切，“敢问保镖货物....”

    “沿途上弟兄们都好好守着，未曾出过半点差池，要不您现在点点？”

    胖大管事忙摇摇那只有着肥短五根手指的肉掌，“伍和镖局是晋州的老字号镖局，咱们华府老爷都信得过，更何况是咱们这个当管事的，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一会儿再看也不迟。”

    按照老规矩来本是想着当面钱货两清的张八顺听了管事这般滴水不漏言语，沉吟片刻后便应下了，毕竟人家宅院就在此处，他们这些押镖的又有何担心，却还是让手下镖师和趟子手将三辆大车上的六只大木箱子都抬下来，给那管事看过，封条俱在，抬到府内，起开木箱，伍和镖局的众镖师一见其中金玉首饰珍珠玛瑙都讶异不已，其中以一套赤金凤冠手工最为巧夺天工，有几个镖师想着晚上就枕着这些东西入睡心里头也得意些，想着回去跟镖局里其他镖师吹嘘，咱可是在金子上睡过觉打过盹的人。

    押过这许多年镖，银镖物镖也押过好些次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多宝物的张八顺觉得喉头有些紧，咽了口唾沫，与身旁那胖大管事说道：“敢问府上可是有小姐要出嫁？”

    “是哩。”那胖大管事照着镖单，一件件点过木箱里头物事，确认无误后也长舒一口气，“咱们老爷嫁女儿，这些陪嫁都是在晋州的老爷兄弟送过来的，还好你们镖局早了些时日到，不然日子还真有些吃紧。”

    “难怪。”进来是见着府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景象，心中早便有些猜疑的张八顺这才心里有些准数，做事又是滴水不露，跟那管事笑道，“不知是府上老爷千金大喜，在下到时略备薄礼，也来府上道贺。”

    “谢伍和镖局张镖头捧场。”那胖大管事惊喜道，而后压低了声音跟张八顺说道，”不满张镖头说，这附近卧牛山上新近出了个山大王，本是咱们河清郡阳谷县的一个都头，因嫂子与外人勾搭成奸，害了他哥哥，故而杀了那对奸 夫 淫 妇，跑去卧牛山上落草，不知张镖头可曾听过？”

    “不瞒管事说，来路上还真撞了个照面。”张八顺苦笑道，“那武二郎似是身手了得的武夫，武大郎多半便是那哥哥了？”

    “正是正是。”管事忙点头如捣蒜，“那武大郎没了媳妇儿，又痴傻了，偏偏他兄弟又是极爱他的，所以就要下山去抢未出嫁的媳妇，咱们府上小姐这才要出嫁，偏生又被那厮听得了风声，送了信来，说是成亲那夜三更天，便来掳了小姐去做他哥哥媳妇。”

    还请张镖头带着镖局众人护小姐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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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三十五万字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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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   她言必信

    河清郡华府，伍和镖局一众镖师待交罢了这趟镖，才有闲情逸致去瞧这宅院陈设，粉墙环护，绿柳周垂，这会儿又因府上主人千金出嫁，张灯结彩，四处富丽堂皇，观之则喜。

    镖头张八顺不是没见过这般豪奢的宅院，说实在的，伍和镖局往京城和江州武杭城去那两趟镖，早已让他大开眼界，而今只是宿州河清郡郡城内一家富户宅院而已，只是而今这城内路上瞧过来时，许多门庭都冷落萧条，唯有这华府还能维持这般门面，让张八顺心中不禁有些狐疑。

    不过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守口如瓶，是镖局里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张八顺纵是稍有些心痒难忍，也强压下去不对那胖大管事开口问询。

    后者觉察到他眼色，约莫也将张八顺心中疑虑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便笑说：

    “咱们府上华老爷，本就做着粮食生意，去年春耕时节路遇个游方的术士流落街头奄奄一息，老爷敬鬼神，对于这些能跟鬼神搭上话的人自是有三分敬重的，于是便叫府上下人救起来，将息了一旬日子才好，那术士临出华府前，感谢老爷恩德，便跟老爷提了一嘴，说是夜观天象，‘荧惑入太微，恐有大旱’老爷将信将疑，便紧赶着收粮食，河清郡的收完了，收邻郡的，宿州的收完了，去收江州的。”

    “被那游方术士言中，宿州今年果遭大旱，颗粒无收。”那胖大管事语气感慨，“老爷也是仁义，人家粮铺里一斗米能抬到百文的天价，老爷仓中那许多粮食，照这卖法，岂不是立马就得富甲宿州？”

    “可老爷不过稍加了几成价，每日限着放三千石的米，于河清郡内，还设了好些粥棚。”说罢这胖大管事一拍肥圆肚皮，顿时掀起一阵涟漪，“不瞒张镖头说，咱为华老爷忙前忙后操持这些事儿，肚子都小了圈呦。”

    张八顺忙肃然起敬道：“府上华老爷如此行径，舍去银钱不赚去成全大义，想必也是位豪杰人物，张八顺佩服，佩服。”

    “那是自然。”那管事鼻孔朝天应下来，“咱们老爷还喜好拳脚功夫，平日里结交了不少江湖上朋友，隔三差五就来府上切磋。”管事压低了声音又道：

    “只是长进着实有限，若是伍和镖局诸位镖师中，有那位功夫出彩的，提点我家老爷一番，必有重谢。”

    “提点不敢当，镖局众镖师也无非会些微末本事，保得沿路行镖旁平安尚可，若说要指点华老爷，未免有力所不能及之处。”张八顺抱拳致歉道。

    “嗨，哪里哪里。”胖大管事摆手说道，“伍和镖局是天底下镖局多少年的老字号了，若是信不过镖师本事，咱们府上华老爷兄弟怎会安心将这许多陪嫁尽数托付给伍和镖局？张镖头莫要妄自菲薄，到时去一看便知。”

    张八顺心中掂量这事利弊，不由的微微点头，便和管事说道：“府上千金临出嫁，舞刀弄枪，唯恐冲了喜气，等些日子也不迟。”

    胖大管事喜道：“那是最好，最好，还请张镖头来见见我家主人，在正厅等候多时了，其余的镖师兄弟，自也会安排周到。”

    领着张八顺往华府正厅走后，胖大管事又折还回来，命府上下人带伍和镖局众镖师去用饭，此时早便过了午时，镖局众人多时饥肠辘辘，被带到一间偏房内，见桌上鸡鸭鱼肉兀自冒着热气，屋内竟还有碎冰镇凉，教伍和镖局众人都大开眼界。

    “魏兄弟。”小顾顾盛从架着的乘冰铜盆中抓起一把碎冰来按在脖颈上，舒服得呻吟，凑过去给同桌的另一晒得黝黑眉目却还是清秀的一人也来了一把，“这华府还真是财大气粗，都什么时节了，府上冰窖里还能大手笔拿出这许多冰来给咱们镇凉。”

    汗流浃背的魏长磐将上身衫子也敞开了扇风，露出身上几道断骨过后留下的疤痕来，看得顾盛有些心惊。

    一把碎冰按在皮肤上，让他不由地打了个激灵，而后惬意地眯缝起眼睛来。

    在渔鄞郡武馆迁往栖山县的前一夜，魏长磐与师叔有过一番促膝长谈，两人共识是，栖山县他是万万回不得的，即便回去了也得隐姓埋名偷偷摸摸生活，还得始终保有被松峰山和官府逮住的忧患，江州境内也不安全，毕竟烟雨楼也有楼主小女幸免于难，松峰山于江州境内，必然不会放松戒备。

    走出江州，北方是徽州，割鹿台的所在，去了不亚于羊入虎口，江州南方青州，与西面宿州，是魏长磐剩下的两个选择。

    不论从何处看，青州都是比宿州更好的选择，不仅前者富庶不输江州，周敢当与青州内更是有一二相熟武夫，又都身为一门之长，庇护魏长磐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他去了宿州。

    临行前周敢当问他为何时，他答道。

    因为她和他说过，宿州有烟雨楼残存的人手势力，如若日后他们都能逃出生天，那就去宿州。

    周敢当问他，为什么就这么信她？

    因为这是他未婚的妻。

    她言必信。

    所以他只身一人，带着武馆里的几十两银子坐着华亭县车马行的大车，一路辗转，终于到了宿州境内，被几个持刀拦路的盗匪截下来，那几个面黄肌瘦的盗匪挥刀气力都不济，他刀法也不甚精熟，对刀竟是一时没占上风，没柰何还是得使出看家本事，欺身逼近，仗着三层楼武夫体魄速度，弃刀不用，生生用拳头将那五人锤得哭爹喊娘，己身不过被划开两道小口子。

    这一幕被路过的伍和镖局种镖师看在眼中，于是被那张镖头好生以礼相待请到镖局大车上来，沿路都是好茶饭，他有些过意不去，便帮着出力两次，还救下两条人命来，伍和镖局众镖师也都对他颇有几分敬重。

    顾盛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便凑近了问魏长磐道：“魏兄弟，你身上那几处伤势，咱瞧着都不轻啊，咋整的？”

    “顾盛。”同在一桌吃饭的老顾一拍碗筷，“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这会儿还没个准数，怎么做镖师？这么好的饭菜还堵不住你的嘴？”

    顾盛缩缩脖子，这个与魏长磐年纪相若的年轻人显然对这老爹是极服气的，闷声不响扒拉起饭来。

    教训罢了自家小子，顾生阳转而向魏长磐赔礼道：“小子不懂事，还请魏兄弟莫怪。”

    魏长磐忙摆摆手示意顾生阳无事，对桌上那色泽红润鲜亮的鸡肉菜有些好奇，夹起一块来品尝，顿觉肉香浓郁回味悠长，便忍不住再夹第二块第三块。

    “这是宿州名菜三杯鸡，做法简单，一杯白酒，一杯猪油，一杯酱，小火煨个把时辰就成。”顾生阳见状与魏长磐笑言，“不过这三杯料，多大的杯，什么料，啥时候放，火候又如何，那是极大的讲究，华府厨子能将这三杯鸡做到这般田地，功力自也是深厚了。”

    魏长磐听罢，每尝一道菜，顾生阳也都会为他讲些典故做法，，魏长磐惊讶于顾生阳所知竟如此之多，便开口称赞道：

    “老顾镖师学识这般广博，小子佩服。”

    “跟着行镖走南闯北，吃些风餐露宿的苦头不假，所见所闻倒是要比常人多上许多。”老顾顾生阳抚抚下巴额上花白胡须说道，心里存了些试探意思，便又多嘴说了句，“魏小兄弟年纪轻轻，于武道便能有这般成就，属实不易，正是伍和镖局所求的人才。”

    魏长磐有些犯难，张八顺的招揽之心，是他早便瞧出来的，只是二者间一直保有默契，见他还未打定主意，便迟迟未曾点破，只是现如今这趟镖到了河清郡，如若不再另做打算，那便多半要与伍和镖局众人分道扬镳。

    “魏兄弟。”顾盛停下了正扒拉饭的筷子，瞪大眼珠子跟魏长磐说道，“咱们伍和镖局在大尧这天下当年可是第一流的江湖门派，皇帝有时还要请咱们来保镖，即便是现在，能跟咱们镖局掰手腕的，两只手哦不，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你这般好的的身手，押几趟镖没出什么差池，升个镖头还不是顺风顺水的事儿。”

    顾生阳心里头恼火于这孩子抢话说的习性，不过见他说得还算有几分道理，便也不多计较，只看魏长磐反应如何。

    思索了一盏茶的光景，魏长磐踌躇说道：“这些日子伍和镖局的礼遇，在下铭记在心，只是魏长磐还有些事物牵挂，不得离了宿州....”

    “这好办。”顾生阳大松一口气，就怕他不由分说回绝了，眼下镖局缺的就是人才，一切都好商量，“咱们伍和镖局在宿州也有分局，宿州遭了灾，而今各处都不安生，保镖的人也多，正和总镖头抱怨缺人手，咱们押完这趟镖，本就是要去助他们一臂之力，魏小兄弟如不嫌弃，算你一个如何？”

    在宿州也没个倚靠，如若谢绝了伍和镖局好意，便只能靠着做些零碎活计过活，再寻烟雨楼余人也是不便，更何况伍和镖局于宿州消息灵通，日后打听起来，也是容易些。想通了这节，他便和顾生阳笑道：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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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八   等那位大王下山来

    伍和镖局的镖师们满意于河清郡华府用来招待他们的饭食，在连着吃了两旬日子的干粮粗饼后，能有这么顿好饭食来犒赏自个儿，这趟镖走的似乎也值了。

    华府除去准备了这么些佳肴外，更兼有美酒数坛，才开了封盖，酒香便让镖师中几个好酒的振奋不已，光是这酒香闻着，就不像是贱价货色，这华府出手，当真是大方至极。

    不过这不寻常的礼遇让老于世故的顾生阳心中存了三分疑虑，按老规矩来说，镖局保镖送到后，好客主家往往会请顿酒菜不假，这好饭菜也只当是华府主人好客，再加上财大气粗的缘故，可这酒他没闻错，婺江酿，寻常婺江酿就要二十来两银子一坛，更何况瞧着上头封盖的蛛网灰尘，只怕打底也是三五年的陈酿。

    拿几坛子能值上五百两银子的酒接待他们这帮子伍和镖局的镖师，如若不是这华府主人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气，那便是有求于伍和镖局，而且这所求多半还相当不易，以至于不得不拿出这酒来讨好镖局众人。

    故而这酒香醇冽回味绵长的老酒，顾生阳没品出多少滋味来，而是忧心忡忡等着张八顺回来传递消息。

    左等右等不见张八顺回来，张八顺胡乱用了些饭食，见镖局众镖师中颇有几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当即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这趟镖才刚保到人府上，人家客气大方拿酒出来招待，这些个不知分寸的，个喝得烂醉如泥，真以为人家府上这酒是这么好喝的？

    “喝酒喝酒喝酒，早晚保的镖要出事。”顾生阳低声骂道。

    “老爹你说什么？”醉得趴在桌上的顾盛隐约听得老父言语，抬起头来迷离着眼问道。

    老顾顾生阳一见自个儿儿子也是这副德行，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让几个喝得不多的镖局趟子手镖师搀扶着已经迷糊的镖局众人，跟着华府上下人去客房将息。

    他长叹一声，镖局中人，即便是德高望重的老镖师，有着二斤酒量，平日里押镖时也不过喝三两解馋，哪像现在这趟镖的人，虽说才押罢镖，理应敞开肚子喝一顿，可到底还在人主家府中，若是真有什么不堪举止，落在人眼里，无疑是下乘，若是就此对伍和镖局印象不佳，日后不再有生意往来，那可真就亏得大发。

    可顾生阳自个儿厮混到这把年纪，也不过是个伍和镖行的老资格镖师而已，武道境界这把年纪还止步二层楼境界，眼看着没再进一步的指望顾生阳便把全副身心都放在独子顾盛身上，顾盛不到及冠年纪，便摸到了二层楼门槛，总镖头又摸过他根骨，说是这孩子未来不出什么差池，板上钉钉武道成就能高出他爹一层楼不止。

    故而顾生阳这趟出来押镖，把早便吵嚷着要出来见见世面的顾盛捎上，心里存的便是及早历练这孩子，将来早早能担当大任，镖头的职位唾手可得，总镖头也能去争上一争。

    顾盛这一路上的所为，无疑是大大辜负他这个当爹的望子成龙的心思，有两次被人寻衅，两句话的事儿就被拨撩得心头火起，与人大打出手，还有次便是与拦路的地头蛇起了冲突，一马当先便抢上去与人厮杀，被人一棒子就给挑翻了，伍和镖局众镖师舍命去救也未能建功，若不是那魏兄弟出手，顾盛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那儿。

    饶是顾生阳心中千般不愿，还是得承认，自己这独子不是个当镖头的料，按脾性来说，充其量做个镖师中的一流好手。

    眼见着伍和镖局众人都在华府客房内安排停当，顾生阳在留意到一直在给镖局众人搭手的魏长磐身上丁点酒气也无，面前那杯也是未动，心思少动便问道：“魏小兄弟，这般好酒可不多见，怎么不来两杯？”

    魏长磐面色微红，不是他不愿饮，属实是见这酒不甚感冒，稍微小酌一口便觉着喉头火辣有如火烧，知道自个儿是无福消受这酒水，便一门心思对付起面前菜肴来，别人饮酒饮到十分，他则是吃饭吃到十分，肚里正沉甸甸往下坠。

    “入了一行，自然要守一行的规矩。”魏长磐一本正经说道，“这是家师所授为人处世的道理。”

    其实钱二爷所说后头还有，你小子日后要是入了别的行当，不按人家做事那套来，人家不待见你，给你小鞋穿给你苦头吃。到时候明里暗里整得你哭爹喊娘都来不及。

    魏长磐还顺带便省去了些青山镇上和栖山县的粗话，顾生阳听了这被魏长磐掐头去尾精简了的言语，皱眉思索片刻后感慨道：

    “魏小兄弟，尊师这言语，世人其实心底里都知晓，可真正能做到的不足十之一二，能调教出魏小兄弟这般人才的明师，顾某人真想见上一见。”

    “见不到了。”魏长磐勉强答道，心神却牵挂向极远极远，千里之外的那座起风时便有松涛滚滚的山上。

    出江州前，周敢当告诉了他这么个消息，在松峰山山门上悬挂了许久的的张五与钱二爷，被松峰山山主高旭取下来，葬在松峰山后山的一片松林中，两个棺材并肩摆着，据松峰山弟子传出来的消息说，山主高旭还亲自在二人坟前上了柱香，烧了一撂黄纸。

    “长磐。”临走前周敢当郑重其事与他说，“师叔这辈子武道前途已然有限，咱们这一门能否一雪前耻，所望皆在你身上。”

    魏长磐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答道：“师侄....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这是你必须做的事。”周敢当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双目赤红，“你的师父和我的师父，都死在了那座山上，我们必须为他报仇，不然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他们。”

    “师侄....会尽力的。”仍是只有这句话。

    周敢当松开手，面色颓然：“可能这真是强人所难....不过师叔还是求你，务必杀了那二人....”

    “不然师叔晚上会睡不着觉。”

    顾生阳察觉魏长磐面色不好，便不再多问，只是心里头有些遗憾，或许是人刻意隐瞒师门也可能。

    正值此时，张八顺推开偏房门进来，顾生阳见他也是面色阴晴不定，便凑上去问。

    “甭提了。”身上有些酒气的张八顺一屁股在凳上坐下，“这府上主人摆出一台席面，端出一坛子十年陈的老酒来请，便觉得有些不对，果不其然，三杯酒下肚，那厮便耍起无赖来，在地上撒泼打滚，说是咱们镖局不留下来护卫他女儿，到时给那武二郎劫走，他就得上吊。”

    “当时近旁也有人在花言巧语地插嘴，说这华府千金平日的好，一旦被劫走没了清白....”张八顺一拍脑袋，“那主人用的小杯，给我用的却是大碗，三碗下肚，自是也有些昏沉了，又被他言语一激，口风就有些松了。”

    听了张八顺说到此处，老顾顾生阳怎会不知晓他下面接着的是什么话，面色也是微变：“那你....应下了？”

    “原本应下了也还好说，咱们人手充足，那卧牛山上喽啰你们也都见过，不如何济事，两三百号人，能混进县城来的必然不足半数，咱们二十来号武夫，抵挡起来也不困难。”

    “关键在于那武二郎武道境界几何，那华老爷踌躇再三才给了个数，说是四五六层楼都有可能。”张八顺骂了句粗话，“他娘 的，四层楼或是六层楼，亏他说得出！气得老子出了那门时还拌了跤。”

    ....

    顾生阳与魏长磐也是一阵无言以对，你华府主人在河清郡城内有这偌大一份家业，连一个卧牛山上的山贼头头武道境界几何都打听不到，敢情你家银子都用在吃喝上了？

    张八顺深吸口气压下胸中火，沉声道：“回来之前与这华府上几个下人问过，在阳谷县曾担当过都头的位子，三拳两脚能打死大虫又几乎毫发无伤的好汉，上山落草为寇后把还把那在武道四层楼境界上盘恒的姓金的收拾了。”

    “打杀大虫，老顾你估计够呛，不过我和魏兄弟拿刀，多半还能做到，只是想要毫发无伤，那得有多大的运气？”

    “还有那卧牛山老大当家那姓金的汉子，当年咱可是交过手的，那对板斧扛了二十来下就脱力，再扛两下就得没了，结果被那武二郎三下五除二就给料理了？”张八顺语气嘲讽，“那咱们这伙子人。要跟一个能在一州之地撑起个二三流门派的山大王掰命，能活几人来？”

    “按我说，还是跟咱们在宿州的分局赶紧通风报信，到时候大队人马一到。”顾生阳想出这法子来，转眼又被自己否定，“分局路远，日子只怕不够。”

    “官府呢？”魏长磐想起什么来，“河清郡的官府，就不作为？”

    “都在为怎么让自家地面少饿死几个人劳力，你一富户家千金，派几个衙役上门守着已是给了天大面子，河清郡守能调拨动的宿州州军也有限，而且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

    张八顺脸上露出狠辣之色，“这狗日的肯出三千两银子，要是这事儿咱们做成了，老顾你我养老的银子都有了。”

    在座几人都是默不作声。

    现在能做的，唯有等那位大王下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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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九   大王叫我进城来

    若是整整齐齐码起来能有半人高，三千两，是伍和镖局任何一名镖师辛苦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银子。

    “三千两银子，刨去几个不会武的趟子手，咱们这趟镖里，你我和魏小兄弟每人四百两银子，其余的弟兄看出力多少分账，死了的就把那份银子翻倍送到他家人那儿去。”张八顺拿手指在桌上拨拉，对顾生阳说道，“老顾，别存侥幸的心，你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武道境界又不多高，别逞能争着上前，到时这条老命交代在这儿，不值当。”

    在镖局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好些次身陷险境，有两次差点儿连命都保不住，背上的刀伤现在每逢阴雨天气就隐隐作痛，然而每次押完镖回去，几旬日子的辛苦，所得也就那么小几十两碎银子，到了这把年纪，不过才堪堪攒下二百两银子，甚至还不够在老家晋州那地儿买座像样宅子。

    就这么一次搏命，能得这大半辈子都挣不来的四百两银子....值！

    顾生阳一咬牙，又道：“要是我死了....”

    张八顺一声长叹，“老顾，还没到这地步，别在这儿想死想活的，咱走镖的，忌讳这个。”

    “魏小兄弟。”张八顺转向魏长磐问道，“你现如今也是伍和镖局一员，这次护卫这华府千金，还得你出大力，魏小兄弟意下如何？”

    良久，才传来一声幽幽的言语：“张镖头，顾大哥，魏某人既然已算是伍和镖局的人了，这出力本就是分内事，何须多言。”

    能用拳脚就打死老虎的好汉，就算是只身一人前来，对伍和镖局众人来说也是难当的强敌，魏长磐心中有些无奈，银子，就真有这么重要，能让好端端一个人，连性命都不顾？

    ”咱们这趟镖里，你我知根知底的三层楼武夫，仅有三人。“张八顺指着自个儿鼻子说道，“这儿还有个老弱，只能算是半个，魏兄弟身手咱们都见过的，一个半三层楼武夫不算多，那咱们加起来就有五号人，是合力与那武二郎正面捉对厮杀的关键所在。”

    “其余的十几人，二层楼境界居多，教他们不要胡乱上去助阵，到时一个照面就死，防着点那卧牛山的喽啰捡漏就行。“张八顺想起什么来，扭头与顾生阳嘱咐道，“小顾武道境界不高，又无与人搏命厮杀的经历，教他和几个趟子手躲远点儿看就行，于日后武道进境也有裨益。”

    顾盛一路上来的所作所为，张八顺都看在眼里，几次三番都是他亲自替其擦的屁股。对于这个从小看着在镖局中长大的小子，张八顺虽有心帮扶一把，却无能为力，为了不拂老伙计顾生阳的脸面才一直带在这趟上，不然若是换了别的镖师这般惹事生非，早就给二两银子路费打发回家去。

    做父亲的也是无言以对，自个儿儿子不争气，有什么法子，看看人魏小兄弟，一般大的年纪，武道境界已是三层楼不说，为人处世还这般滴水不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怕一个已经在走下坡路的伍和镖局，留不住人家。

    龙生龙，凤生凤，老树儿子会打洞，他顾生阳没多大出息，儿子这般模样，也在情理之中。

    “对了，这华府主人千金什么时候成亲？咱们还有多少时候准备？”顾生阳又问道。

    “六天后，说是个黄道吉日。”张八顺沉声道，“咱们还有些时间准备，兵器都磨快些。”

    醉了一宿的众镖师被张八顺唤起来，醉眼惺忪到了华府一间偏房内，顾生阳见自己儿子小顾身上衫子还敞着，不住打着哈欠，心中已是怒极，只是不好当着镖局众人的面发作，只得以眼神示意。

    伍和镖局众人听了张八顺原原本本讲了，这华府主人要伍和镖局众镖师流下来护卫他女儿出嫁的事儿，听到每人至少都能分得五十两银子时都欣喜若狂，要知道这趟镖行中油水最足的十一镖，镖局抽保镖货物所值十分之一的银钱，而众多镖师到手不过二三十两银子，资历浅本事低的，更是仅有十几两碎银，这趟护着人家大户女儿，几天就能挣上平日里小半年的辛苦钱，何乐而不为？

    只是当镖局众人听说要与位五层楼乃至更高一层楼的武夫交手，先前还争先恐后的场面顿时沉寂下来，伍和镖局内，张八顺所在的这趟镖内，颇有几个老镖师，晓得其中利害，其余镖师见这几人不动作，光是一听那五层楼武夫，就有些打退堂鼓的念头，他奶奶的，还有可能再高一层楼，这活计可当真不轻松。

    “镖头。”与顾生阳年纪相若的一个老镖师，本身也是这趟镖中为数不多的三层楼武夫，率先开口说道，“给个准信儿，不然这没法整，五六层楼，到底是五层楼还是六层楼，这差一个字儿，中间可差得远了去了。”

    “华府主人没有准确消息，咱也无从得知。”张八顺一摊手，“只是按常理来说，一个六层楼武夫，没点于一州之地江湖称雄的野心，只是占着一座卧牛山便觉着心满意足，怎么看也会。”

    伍和镖局众镖师觉得此话有理，那老镖师也沉吟片刻后说道：“既然镖头都这么说了，那多半是个五层楼武夫，可咱们这点人手，对付起来着实有些吃力，不如向镖局在宿州的人手飞鸽传书，再来个二三十人，更添些把握。”

    “再来二三十人，在咱们原本能分的这三千两银子，还得再分出去二三十份。”张八顺伸出去五根手指，再收回来三根，“那咱们就只能分原来的四成，还得多担些被总镖头知道的风险。”

    在场的镖师都沉默了，五十两银子再打个折扣，变成二十两，就开始让人不得不掂量掂量自个儿性命和这二十两银子孰轻孰重，若是为了这二十两银子去玩儿命，可实在有些犯不着....

    “三层楼武夫，愿意跟着和那武二郎厮杀的，能拿二百两银子。”张八顺冷不丁又来了这么一句，“若是运道不好栽了的，在场的大家伙儿给个见证，四百两银子，送到你家去，要是我姓张的干昧着良心吞了，那就不得好死。”

    那上了年纪的镖师一拍大腿：“老子做了，二百两银子，死了也能有四百两，比镖局里头抚恤银子还多，不拿白不拿。”

    紧接着这趟镖里另外两名三层楼武夫，犹豫半晌后也应下了，张八顺这才大松一口气，若是这趟镖里随便哪一名三层楼武夫不干，那剩下四人想要对付武二郎，胜算无疑要小上许多。

    “张镖头，你说咱们四个三层楼，对付一个四层楼十拿九稳，可五层楼多半只能拖延拖延。”三层楼武夫中一名中年镖师开口问道，“如此这般，又该如何是好？”

    “孙兄弟所言极是，所以张某人又为咱们镖局拉了位强援。”张八顺伸手指向魏长磐，“魏兄弟人品身手，相信诸位路上都见着了，不必多言，他本身也是三层楼武夫，实际战力比起我来只高不低，如此，对付那人武二郎才更添几分把握。”

    伍和镖局众人于是便在华府内驻扎下来，几个趟子手和镖师去城门和华府附近盯梢，如若见着形迹可疑的人物，便回来告知。华府主人则腾出他女儿所在那院中两间丫鬟住的偏房来，供伍和镖局几名三层楼武夫日夜守卫。”

    “华老爷，丑话跟您说在前头。”连着几天都没能睡好觉的张八顺顶着两个偌大黑眼圈，寻见这位也是焦头烂额的华府主人，坦诚相告道，“咱们镖局里这点人手，说句实在话，您府上若没个四层楼武夫坐镇，多半是于事无补的。”

    “张镖头言重了，伍和镖局诸位镖师瞧着都身手不凡，怎会抵不过一个占山为王的贼人？”身材挺拔，却生得女相的华府主人华安又道：“那在下再多出两千两白银，求伍和镖局....”

    “这不是银子不银子的事儿。”见他还未能明白，张八顺也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那武二郎，是虎豹，咱们伍和镖局的人，不过是犬羊....”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张八顺回头，见华府上的胖大管事连滚带爬跑来，倒像是个肉球在地上滚，“那卧牛山....山....”

    “什么话，镇定，说清楚。”张八顺一把扯住他领口问他，“卧牛山怎么了？”

    “卧牛山上那大王，差了个喽啰下来。”胖大管事喘息未定，说道，“拿了一封银子，一匹绢，一丈绫，说是要做他大哥聘礼。”

    “笑话！”华府主人怒极反笑，“我女儿早便许配给了城北周家公子，这山大王这会儿让个小喽啰来送聘礼，算是怎么回事？”

    华府中门紧闭，外头有个手里捧着绢绫银子的山上喽啰，一身不合身的簇新衣裳是刚从路过卧牛山的客人身上扒拉下来的，这年轻喽啰壮着胆大声吼了一嗓子。

    大王叫我下山进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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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   抢个媳妇回山去

    在卧牛山上也排不上个座次的小喽啰见那华府正门仍是紧闭，又大着嗓门吼了遍二当家的教他的言语，觉着左边胳肢窝痒得不得了，想伸手过去挠，手上却还捧着那些滑不溜丢的布匹，那痒得却愈发分明，那条胳膊便贴在身上使劲蹭，粗麻布的褴褛衣裳，摩挲起来倒是过瘾。

    大概是睡的那张比他年纪还大的破烂草席上生了些虱蚤。二狗子往那座堂皇中门旁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中右边那只脸上吐了口浓痰，瞧着粘稠的痰液在那只石狮威风凛凛的鬃毛上缓缓滑落，他没来头有些得意，，便又使劲咳嗽两声，往左边那头脸上也吐了口。

    二狗子得意洋洋欣赏着自个儿的杰作，要是还搁在山下当乞儿的那会儿，保不齐这会儿华府上恶仆便带着大狗出来将他打个半死再扔到大街上，哪里会像现在这般，畏惧他背后二当家的武力，不敢对他出手。

    山上这日子，到底比山下过得痛快，隔三差五能跟着山上大哥喝酒吃肉不说，还没那许多条条框框规矩要守，只有一条，得对那头脑似有些不灵光的大当家的为先敬重，武艺高强的二当家的反而摆在其次。卧牛山上有两个不把这规矩看在眼里的，趁着二当家的不再，百般奚落嘲弄大当家的，尸骨这会儿还散落在野地里无人收敛。

    一匹绢，一丈绫，一封银子，二狗子从卧牛山上下来就一直捧在手上未曾动过，胳膊自然是酸麻了，不得已才一屁股坐到这华府中门前台阶上，须臾间却又跳起来，被老大日头晒了这么些时候，那石面儿莫说烫屁股，敲个蛋上去没多少功夫也便熟了。

    他砸吧砸吧干裂嘴唇，正要再喊一遍二当家的教他言语，华府侧门却开了道小缝，冷不丁窜出两个人来，还没等二狗子说什么言语，便施展擒拿手段拧住他关节，另一人捂住他嘴不让他出声，二人合力从侧门押他进去，通共还不到十个瞬刹的光阴。

    在华府高墙远端，注视门前动静的张八顺大松一口气，手脚一松，便从那墙上下来。

    那武二郎当真这般胆大，还是手下根本无人可用，这才差这么个小子到城里来？美其名曰还送些聘礼，真真笑话。

    两个伍和镖局的镖师正要把这衣衫褴褛的卧牛山喽啰押到正厅去，听凭华府主人华安发落，却未曾防备，手上竟被他狠狠一口咬下，那名镖师虽是恼怒不已，却也未曾对其使什么手段，只是抽出手来，忍痛将其押到正厅才松手告退。

    “卧牛山上来的人？”

    华府正厅内熏着的清雅香料实在压不住二狗子身上许多天没洗过澡的酸臭，镖局的人的还好些，华府主人华安却已忍不住以嗅掩面，暗地摘下腰间香囊来嗅，才稍解心中嫌恶，开口问道。

    二狗子瞧见了他模样，一双乌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约莫这位就是二当家的对他说过，长得不男不女的华府老头子，便摆出还算恭谨的姿态答道：“是。”

    “承蒙卧牛山上两位当家的厚爱，可小女毕竟是早便许给了城北孙家公子。”华安将绣着流云的广袖从面前挪开些，说道，“大当家的何不令觅佳偶？华某听闻武二当家的在阳谷县当都头时，最是讲江湖道义，夺人所爱，总是不好的。”

    “可你早早把女儿许出去，咱们大当家可怎么办？”二狗子翘着脚坐在华安正厅中央摆的一张红酸枝凳上，敞开衫子来使劲儿扇风，“咱们二当家的不嫌弃你们家女儿就不错啦，大当家的倒是无所谓，长得标致就行，想来河清郡人都说你女儿像你，想来样貌也不会差到何处去。”

    一时间不知是该笑着应下这话还是勃然大怒的华安思忖片刻，才又开口道：

    “大当家的如若想娶媳妇，也不是没有办法的事，华某颇有些资财....”

    “银子，银子，银子，又是银子，这是银子的事儿嘛！”二狗子怒道，“大当家的晚上睡觉没个压寨夫人，睡得不踏实，不跟你女儿睡，难不成跟你银子睡？”

    若不是受华府的雇佣，在座的伍和镖局众人此时多半已笑得前仰后合，此时却要强忍笑意端着威仪，属实有些不轻松。这卧牛山上喽啰若是个稍机敏些的，知道自己落在了何等境地，这会儿多半已经跪地讨饶，这人可倒好，还敢指摘起华府老爷来。

    “二当家的说了，这些东西就算作是大当家的聘礼。”二狗子将一直紧抱不曾松了的绫罗细绢还有那封银子都递过去，华府上管事上前接下来，“这许多的聘礼，把你们家女儿请去山上做压寨夫人，过快活日子，难道不好？”

    华安瞥见管事手中那沾了汗渍的绫罗，一时无言。

    “二当家的说了，三日后亲自上门来迎亲。”二狗子拍拍屁股从凳上起身，“要是府上不乐意，那咱们二当家的就自个儿动手抢人回去。”

    “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坐的玩意儿，怎么还没山上草垫子舒服？硌得慌。”

    二狗子骂骂咧咧走出正厅前，顺手捎带上了那只红酸枝的凳。

    好歹是这有钱人坐的玩意儿，虽说不舒服，可毕竟拿了这许多东西过去，不取些东西回山，总觉着不痛快，一只登，好歹也能值俩钱，再不济也能劈了当柴火烧。

    正厅内，伍和镖局与华府中人眼睁睁瞧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哭笑不得，几个镖师正主动请缨，要去教训教训那厮，不说结果了他，好歹令其吃些苦头，不能再这般嚣张下去。

    然而华府主人却全然没有这样的念头，只是挥挥衣袖，像是要扫去二狗子带进来的臭气。

    ....

    “二当家的！二当家的！”

    兴高采烈的二狗子手里拎着只凳，胳肢窝下面夹了卷不知什么物事，连闯卧牛山上五六道明暗哨上得山来，一面高声喊道。

    “二狗子，你作甚哩。”卧牛山上一个小头目打扮的汉子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道：“从山下回来，东西带了没？”

    “带了带了。”二狗子神神秘秘将胳肢窝间夹的物事取下来，“刚从郡城里坊市买的，二两三钱银子的价，砍到二两了。”

    迫不及待撕开那卷东西外头包着的油纸，一股子粗劣的墨臭顿时散发出来，二狗子见这卧牛山上小头目目不转睛盯着那画卷上内容，也好奇凑过去瞧，结果是两个光着身子的人在那儿打架。

    还没等他看个分明，那小头目就把画卷起来，顺手敲了他一个板栗说道：“剩下的三两银子呢？交出来。”

    二狗子乖乖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交还回去，嘴里还止不住嘀咕：“不过是两个人裸着身子打架而已，有啥好看的，还用得着花二两银子？”

    “你懂个屁。”那小头目将那话如视珍宝般卷起来，再收起那两块碎银子，“等你再大两岁不就知道喽。”

    在这鸟不拉屎的山上，有银子也讨不来媳妇儿，还得担心官府人马，不敢到山下窑子去泻火，近些日子瞧着几个光腚大老爷们白屁股都忍不住流口水，可不正要这么张春宫画儿，不然靠着抱大树可咋整？

    见那小头目心满意足走远了，二狗子才敢去摸腰间那块不大的碎银子，虽说只有二钱重，可却是实实在在的银子不假。

    先前去坊市买那画儿的时候，本就是二两银子的画，被他死乞白赖，把摊主耐性磨没了，故而便宜二钱银子给他，这多出来的二钱银子，可不就是他的了。

    “华府主人怎么说的？”二狗子背后传来嗓音沉闷，扭头见是二当家的，忙答道：

    “没啥说的，怂包软蛋一个，还想拿银子糊弄了事。”二狗子龇牙咧嘴道，“不过那儿有俩人气力真是不小，小的被擒住以后，挣了好些次都没挣开。”

    “不怪你。”武二郎沉吟片刻，两条卧蚕浓眉微皱，“那两人多半是有武道境界傍身，对付你这么个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河清郡华府，主人好像是华安，他当初当都头的时候便听过的，去年冬又发了大财，雇两个武夫护卫门庭，也不算什么，不过若是以为花银子雇两个纸糊武夫来看家护院就能吓住他，那可就是大错特错。

    武二郎对那位带他游历山河的老武夫，视若老父。若不是他师父传他这一身本事，莫说占山为王，想要替他哥哥手刃那对奸夫淫妇都难，更不消说那家中势力不小的奸夫忌惮他武道境界，这才善罢甘休不来追究。

    那个老武夫盼着武二郎继承他一身本事后去报销朝廷，可现在他所走的道，已然与他师父所望他走的路背道而驰。

    他错了？还是他师父错了？兴许....都没错。

    管他娘的是错还是对，他舒展筋骨，点了山上数十身手矫健的喽啰预备下山，替他哥哥抢个媳妇回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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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一   大雨将至未至

    河清郡城的夏与大尧南方郡县如出一辙，蝉鸣聒噪，蛙声不休，更不消说是午后阴云密布，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

    华府千金要出嫁的喜帖，河清郡城内的头面人物是都收到了，不过眼下日子都不好过，过往在河清城内各行各业都算上翘楚的这些人物，现如今不是在强撑着门面。就是已经清账预备关门大吉。

    华府主人华安，着实厉害，河清郡内卖粮的不是只有他一家，偏生去年冬人家有远见，早早便将宿州乃至河清郡的市粮采购一空。这会儿能在城里摆出这排场的，也就华府有这魄力。

    这些人的恭维话若是在平日里，华安免不了好生欣喜，而今不过是强颜欢笑对人，心里却还记挂这伍和镖局在府上四处的布置。

    武二郎所图明确，是华府千金，那镖局几名好手自是要跟着寸步不离，只是今儿个是人家拜堂成亲的大喜日子，伍和镖局众人有许多不方便处，为一切稳妥着想，也便跟着了。

    “头儿，你说那人什么来路？”伍和镖局一名镖师问镖头张八顺道，“说是府上千金夫家差来的武夫，瞧着境界如何？”

    与华府门当户对的河清城北孙家，势力自然不会小了去，听说河清城外有位山大王要来抢亲，若真被那贼子做成了，那可不是两记大耳瓜子扇到两家人脸上，到时候如何能在河清郡里再抬起头来做人？

    相较于华府富庶，河清城北孙家交际颇广，竟是有能耐调拨来三十名身手不弱的差役和一名领头的武夫来助阵，再添上伍和镖局这二十来号人手，华府千金安危也似有所保障了。

    “瞧着人家呼吸吐纳气象，板上钉钉的四层楼武夫无疑。”张八顺再看那三十名差役，“那几个当差的多半也都有些把式在身，境界不高，都才一二层楼的光景，不过这些当差的捉对厮杀平平无奇，联手对敌最是熟稔，有戏。”

    “那咱们那三千两银子是不是十拿九稳了？”那镖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十拿九稳？难。”张八顺摇摇脑袋，“不过我跟那华府主人说过，若是那武二郎是四层楼武夫，来了我们大可从容应对，五层楼武夫，合两家之力，也未必不能一战，六层楼武夫，那咱们还是有多远跑多远。”

    “那要是五层楼武夫，咱们胜算能有几成？”那镖师有些心焦问道。

    “假使那孙家四层楼武夫肯出死力。”张八顺一根一根板着指头，与那镖师说道，“咱们镖局又不吝惜死上几号人，那三十来号官差也舍得豁出命去厮杀，拿人命去填，总有把他气力耗竭的时候。”

    张八顺说罢，又看那双臂环抱胸前，着件宽袍仍是遮掩不住浑身肌肉的高大汉子，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情，有如一尊门神一般守在华府千金院门后就从未挪动，身后背负黑布包裹的长条物事多半便是他所使兵刃。

    华府千金院内，伍和镖局几个粗通机关陷阱的镖师正忙着在这些个物事上涂抹金汁毒药，老顾顾生阳便是其中的领头人物，武道境界虽说不高，可布置起这类物事来，在伍和镖局众镖师内也是难得的好手，手上一杆兔毫笔，沾沾手中小桶中正散发着浓烈腥臭的粘稠，便往在竹林角落阴影处的那弩箭头上涂抹。

    他从院中竹林内小心翼翼走出，擦把汗，欣赏自个儿在竹林内的布置。

    有年头没做过这样的活计了，顾生阳心里头感慨，从地上捡了块卵石，掷出去，砸在竹林内一条细微不可察的隐秘丝线上，丝线崩断，扯动机簧，而后便悄无声息有三根箭头泛着绿光的弩箭呈品字形激射向那先前丝线紧绷的所在。

    待到那三根弩箭三十步后去势和缓，顾生阳便瞅准时机上前一步，将弩箭抄在手中。

    毕竟没有大尧制式弓弩的材料和做工，匆忙之中做的几个机关，到底比不过硬弩的齐射的威势。顾生阳神情有些苦涩，陷阱什么的于那武二郎而言，约莫也便是小孩子的杂耍把戏，上面的金汁一时半会儿也不至发作，只是日后会引发坏血，除此之外，便只有这十二处共计三十六根煨毒弩箭的机关能对那武二郎有些威胁。

    不过就这过三十步后便疲软了的弩箭，真想要建功，还是极难，顾生阳所指望的，还是上头所煨的毒药，哪怕是擦破了武二郎一点油皮，成效都是立竿见影。

    顾生阳相信那魏小兄弟所言非虚，而自个儿身上那些随意从市井中购得的药物，对于武二郎之流的武夫而言，又属实是不痛不痒。

    这药，但凡有能一丝一毫入了人血脉，除非是立马砍来那条胳膊腿，不然纵是二三层楼的武夫，也只能靠着体魄强横多支撑一会儿，四五层楼的武夫靠着那口气息多支撑一会儿，可若是医救不及，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魏长磐把这要给他的时候这般说道。

    心中对此还存了些疑问的顾生阳私底下去外头坊市里买了只活鸡，拿沾了毒的刀在脚杆子上轻轻一划拉，不出十几个瞬刹，那鸡便两脚朝天气息奄奄，又几个瞬刹的功夫便蹬两下腿断气。

    这毒端的厉害，顾生阳心里骇然，对那魏小兄弟来路便有些摸不清楚。

    能有这般狠辣毒药的，有几家是名门正派子弟？顾生阳把心头顾虑与张八顺说了，后者却宽慰他道，人家能把这毒药掏出来助你一臂之力，本身就没存坏心，毒有什么？你老顾身上之前没有？只不过人家的厉害些而已，用毒不是什么事儿，要看用毒的的人是谁。

    “这竹林，你们这些下人里就不要再进去了，里头布了机关，中了性命不保。”顾生阳收拾了这间别致院落里布设机关后遗落下的物事，而后走出院门，跟轮班守着的伍和镖局两名三层楼武夫也交代过了，正要与那城北孙家请来的好手也言说的时候，后者却从鼻腔中哼出一口气来，斜瞥他一眼道：

    “靠这么点儿戏班子杂耍玩意儿，就想把那贼子擒住了？”那汉子噗嗤一笑，“怕不是要笑掉老子大牙，亏得华府花大价钱请你们这些伍和镖局的人上门，想借伍和镖局这金字招牌护身，怎奈何你们各人本事不济，华府主人可真是走了眼喽。”

    这话声音不小，传到伍和镖局那两名镖师耳中，刚要发作，却被顾生阳止住：“好汉，那武二郎，咱们伍和镖局的人可是见过的，气象不凡，只恐仅凭好汉一人，应对起来有些吃力，不如咱们两家合力....”

    “合力，合什么力？就你们，也配？”那高大汉子语气轻蔑，“怕死就躲得远远的，看老子单枪匹马把那厮擒了便是。”

    伍和镖局两名三层楼武夫镖师已是怒极，正要各凭本事上前与他厮杀一番，却又被老持稳重的顾生阳拉住。

    “孙家的人归孙家的人守，咱们的人归咱们的人守。”顾生阳沉声道，“这点小气，受着！咱们当务之急是护卫好着华府千金，不能堕了咱们伍和镖局的招牌！”

    两名镖师闷闷不乐应下来，其中年长些的一人与顾生阳说道：“老顾，小魏兄弟有些时候没见着了，在哪儿呢？”

    另一人也是应和道：“小魏兄弟战力不俗，可不能走开了去，要不就凭咱俩要想挡那武二郎，难。”

    这位卧牛山二当家的生平事迹，伍和镖局众人日渐也听着了些，都是些好汉行径，其中三拳两脚便把那同有三层楼武道境界的奸夫打杀，这二人想着自身也不过是三层楼，强弱也有限，说不准还不及人家。

    听了这两人埋怨言语，顾生阳会心一笑，拉着二人往僻静处去，压低了声音道：“魏小兄弟一直在这院落里，只不过一直没现身跟你二人打个招呼而已。”

    “老顾你可别瞎扯，就这么大的地儿，如何藏得住人。”那上年纪镖师一脸不信模样，“院儿里上下咱都瞧过，除非那娃儿会缩骨的法门，不然如何藏的下？难不成....”

    顾生阳似笑非笑，说道：“说呀，接着往下说。”

    那镖师想到什么，原本心中那九成不信，顿时变成了半信半疑，惊道：“难不成那小子在....”

    “听华府里下人说，这小姐好相貌，在河清郡城里大户人家小姐当中也是一等一的。”那年轻镖师挠挠头，追悔莫及道“早知便跟镖头请了这差事，倒是便宜他了。”

    “你小子保镖一到地方，便要去逛窑子，人家华府主人和姑娘如何放得下心放你进去？”顾生阳不以为然道，“真当你是那孙家新郎官儿了？想爬人家姑娘绣床？”

    “人家点名要魏小兄弟去，是看人生得老实，又问过还是个童男子，才让进屋守卫的，就怕那武二郎手段，防不胜防，你们在屋外唯恐不及。”

    好好守着吧，人估摸着快到了。

    他仰头望，雷声近，雨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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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二   雨至人拔刀

    “你们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身手不错，师承何门何派？”

    “模样倒是俊俏，来给姐姐瞧瞧？”

    “小哥儿~”

    镖头张八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华府主人千叮咛万嘱咐，口中那个静若皎花照水，动如弱柳扶风的女儿，切莫让镖局中那些粗鲁汉子与之同处一室，张八顺思来想去，这趟镖中也便只有魏长磐才稍合他所求，那华府主人还是千般的不放心，眼看着魏长磐在女儿院内呆了些时日也没出什么岔子，为人又机敏正派，这才勉为其难放他到女儿院落中。

    这院落名为潇湘馆，是华府中最是别致清雅的一间的别院，内有佳木葱茏，花草烂漫。此外还有片任凭河清郡哪户富贵人家都没有的龟甲竹林，这竹只生长于大尧南方青州群山中，所在瘴雨蛮云，层峦叠嶂，能每运出百株来便要搭上一条人命，更不消说宿州路远，一路上死竹便有十之七八，故而一根龟甲竹直二十金，也在情理之中，而这潇湘馆内竹林少说有龟甲竹千余，其中百数是于华府千金诞辰那年于青州购得，其余则都是这百余根竹的孙子竹玄孙竹，其余看似平平无奇的奇珍花木，也有相当之数。

    魏长磐起先进这院中不知道这一草一木贵重，前日闲来有些少年心性，才想撅片叶子来做个哨儿耍弄，却被院里一名丫鬟拉住，说是那树是是从海外运回的黄金叶，不论春夏秋冬都不落叶，叶片金黄，形似元宝，取的便是招财进宝之意，是商贾人家求之不得的招财树，少了一片都是大大的不吉利，得砍了充栽，这一砍一栽又是几百两纹银。

    那丫鬟一本正经的言语让魏长磐打那儿起在院内百年如履薄冰，连出去溜达两圈都得小心翼翼，穿上软底的布鞋，再绕道里那些草木远些。至于解手，则更是麻烦事，这潇湘馆里的净手处都是些姑娘使用，他如何用得？只得绕大老远跑去别处茅房，有次起夜回来，还被华府守夜打更的当做卧牛山喽啰来劫人，大呼小叫，弄得华府上下鸡犬不宁。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大的麻烦是....

    “魏小哥儿？怎么就这般怕奴家？”面前娇媚人儿脸上画着新娘的红妆，眉眼弯似月，巧笑倩兮，将身子前探，问那被她逼到墙角的小镖师，“你们镖师一年到头都在外行镖，不是一见了女子便要按捺不住？这你还忍得了？”

    凤冠霞帔的娇媚人儿吐气如兰，拂乱了他额角的发，那几根发丝像是挠在心里，痒得让人心焦....

    “姑娘自重。”被逼到墙角的魏长磐一闪身避开了去，红着脸拉开一丈距离说道，羞恼道：“姑娘是待嫁的人，还请自重！”

    丹红的口脂，朱唇微动....塞进去一整块水晶绿豆糕。

    “没意思没意思，真没意思。”方才还是千娇百媚的人儿转眼便又作小女儿姿态，嚼着口中糕饼，腮帮子鼓鼓囊囊，“爹怎么送进来个这么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

    华湘三更天便起来，任由身边下人摆弄着穿上嫁衣，画上新妇的妆，便是枯坐着等她未来夫君上门迎亲，等得人都困乏无趣了，屋里的嬷嬷安慰她，说是已是午时，迎亲的人这会儿多半已经在路上了，城北孙家的府邸不远，耽搁半把时辰也不算什么....

    几个陪嫁的丫鬟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穿了簇新衣裳，薄施脂粉，留在华府内的对主子颇有不舍，有两个暗地里偷偷抹眼泪好几回。

    “今儿个是本小姐大喜的日子，你们可都得欢喜些则个，跟着本小姐走了的，到孙家不会让你们吃亏，留在华府上的，若是被其他下人欺辱了，告诉我，我再告诉我爹，看不打折他们的腿！”

    嘴里糕点还未咽下挨，她便含混不清教训起屋里那几个舍不得她都是打小便跟着伺候的丫鬟来，后来干脆一拍大腿：“也罢，我与爹说一声，让你们都跟着去孙家，还不快谢过本小姐？”

    这些个丫鬟转眼又便都欢天喜地，忙前忙后收拾院内的琐碎物事，华湘打个哈欠，转而跟魏长磐说道：

    “喂，你说那卧牛山上的武都头，当真今天会来？”

    离着起码有一丈远，神情戒备的魏长磐认真答道：“一，那是卧牛山上的武二当家的，都头的职位杀人后便没了，二，根据镖局消息，此人向来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好汉行径，说了今日来多半便是今日来，三，我不叫‘喂’，我叫魏....”

    “还不是喂，你这榆木脑袋，这有什么区别？”华湘满不在乎，又拿起块糕饼来扔到嘴里，“迎亲的人不一会儿就该来了，不抓紧填饱肚子？”

    “迎亲的人来了，卧牛山上的人也就快来了，你怎们还有心情吃糕饼？”始料未及她会说出这般言语的魏长磐诧异道，“姑娘就不怕被卧牛山上人掳走？”

    “怕自然是有些怕的。”她将口中糕饼咽下，身后丫鬟上来抹去嘴角饼渣，“若是被掳了去，这糕饼可不就吃不到了，还不趁现在多吃几块？”

    魏长磐听了细想一番，觉着极有道理，顿时对她有些刮目相看，先前的那些调笑似的言语也便不放在心上，郑重其事道：

    “今日魏某必竭尽所能，让华姑娘这亲，成得圆满。”

    “曾经....我也快要成亲了....”

    华湘望向这个目光放得极空极远的青年镖师，恍惚间觉得他人就在此处，神魂却在远方。

    “借你吉言。”她一笑，又拿起一块糕点，“不过你才多大年纪，便要成亲？”

    “我师父替我说的一桩亲事....”魏长磐正色道，“还有，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已经快十七了。”

    “才十七便要成亲，那还不小？”华湘放下手中糕点一撇嘴，“男子汉修身立业再成家，你才多大的年纪，前两条你哪条是做成了？修文讲进士及第，习武不说去京城考个武状元，投身边军报效朝廷也是好的，你在镖行吃这碗饭，走南闯北风餐露宿吃苦头，都不算什么，关键何来前程可言？到不惑之年混上个镖头，自此便在镖局终老是什么本事？”

    “都是凭气力吃饭，靠本事挣钱，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魏长磐怔了半晌，辩说道，“要不是伍和镖局替华府保镖，这一趟镖的人辛辛苦苦，你嫁妆早给劫道的抢了去....”

    “所以你就不想做镖头？总镖头？亦或是镖局主人？”华湘来了兴致，屋内的丫鬟忙合力把她椅抬得离魏长磐近些再放下，她撑着下巴额好奇问道“你做镖师，每月能有多少银子月钱？”

    “张镖头说了，我本事有一等镖师的，可资历尚浅，所以只能暂定二等上，月钱八两五钱银子，出镖局行镖还有额外银子可拿。”魏长磐老老实实答道，“这般算下来，一年约莫也能到手不到二百来两银子....”

    “不到二百两银子，减去平日的花销，怎么着都还能剩下来大几十一百两的，就当是二百两吧，二百两放在钱庄里，一年不过两分利，要是放贷出去，这利钱就得翻上好几番，你们镖局的人平日里穿州过郡的，各地的特产清楚了世面，能捎就捎，到了价高的别处再卖，转手便能挣上许多，这样不出五年。“华湘伸出五根青葱玉指来，“五年，不敢说万两银子身家，几千两银子还是不成问题。”

    华湘这连珠炮似的言语猛然灌输进魏长磐脑中，让他头脑有些发晕，隐约见着面前有一堆白花花银裸子堆成的小山，便露出痴痴的笑来。

    屋外忽的响起一声炸雷，屋内几个丫鬟都是惊呼，华湘却镇定自若道：“无非是雷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不止雷声。”魏长磐面色有些难看，“还有兵器相击声，就在前院。”

    豆大的雨点从天上洒落，一点，两点，三点，七点八点数十点，千百万点，大雨瓢泼，砸至地面，声连成片。

    “听不清了。”魏长磐按住腰间刀，屋内几个丫鬟又是要惊叫出声，却被他止住，魏长磐淡然说道“今儿个是你们小姐出嫁的日子，我会保护她的。”

    曾经他也有个想保护的人，但那时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要被施以斩刑，若不是有人救她，那此生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也便不会到宿州来。

    今天，他想做些什么。

    他打开了门，疾风骤雨扑面而来，带着微微的刺痛。

    远处的刀剑相击声渐渐近了，还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嚎怒喝。

    院门前，早便守候在此的伍和镖局两名三层楼武夫镖师都披蓑衣戴斗笠，见魏长磐出来，目光相对，微微点头。

    要是前面的人抵挡不住，那便只能看他们三人的。

    三人齐齐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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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三   疾风骤雨不须归

    雨没有半点见停的意思，华府中喊杀声也未止。

    “这河清郡城内偌大的动静，官府怎么不管。”年纪轻些的镖师一抖胳膊，振去刀上雨水，说道。

    “衙门里头现在坐堂的就只有十几人，多的人钱粮都发不出来，又没几人有硬功夫傍身，哪个敢来救？”年长镖师一手握刀，一手捏了把弹弓，腰间牛皮袋子中装着数十枚铁弹丸。

    “咱们挡不挡得住？”年轻镖师掌心摩挲着刀柄上缠的布条，浸透了雨，稍微用力便能挤出水来。

    “挡得住要挡，挡不住也得挡。”老镖师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伍和镖局的招牌，可不能砸在这儿。”

    就是不知前头打得如何了。

    张八顺想过数十种卧牛山山贼闯华府的法子，便是连挖掘地道、混进道贺人群中、装作喜宴戏班子的路数都一同想了进去，却未曾想过武二郎竟是会以这等近乎嚣张跋扈的姿态，从中门大摇大摆走进华府。

    一炷香的功夫前，几宿没睡好觉的华府门房困得不行，才要眯眼休憩一会儿，便听得大街上有锣鼓捶打滴滴答答不休，揉着惺忪睡眼望向大街远处尽头，见着像是有队迎亲的人马过来忙擦擦嘴角口水迎上去。

    大户人家门房，往往家中产业比起寻常富户来也不少了去，除去客人上门求主家办事递来的打点银子以外，还有便是这前后大小事伺候停当的赏银，零零散散累加起来数额相当可观，更何况今日是府上小姐出嫁，新郎官儿又是城北孙家公子，想必出手定然阔绰。

    这孙家迎亲的队伍，怎地看起来这般磕碜？待到那些人马走近了些，那老眼昏花的门房才瞧见，那动静煞是热闹的队伍，其实不过稀稀落落二三十人，与他料想中连绵不绝的迎亲队伍大相径庭，不过到底还是华府姑爷，他可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再伸手要银子，不然这在华府油水颇丰的门房职位为这丢了，可是大不值得。

    于是乎当这吹打班子前在华府中门还有数十步远时，华府门房早早便将华府中门大开，还跟伍和镖局两个镖师说了，是来接亲的城北孙家人，把身上刀剑都藏好些，莫要惊扰了来结亲的华府姑爷。

    胖大管事一听了门房火急火燎传来的言语，狐疑道：“孙家不是说了人马稍有耽搁，得迟半个时辰才到....”

    “敌袭！敌袭！敌——！”华府中门传来伍和镖局镖师的凄厉吼声，连着三声喊叫，最后一声戛然而止，那两名镖师多半是凶多吉少。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华府管事与门房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走吧，找个安全隐蔽的地儿藏着，或是跑得越远越好，你们在这儿，没用了。”胖大管事身后传来淡漠的言语，他回头望去，张八顺正了正衣冠，手中是华府主人收藏的宝刀，“卧牛山的人已经进了华府，可怜了那我那两个镖局的弟兄。”

    张八顺赶到华府前院时，孙家那名四层楼武夫已与武二郎战在一处，大尧江湖草莽，往往都少件趁手兵刃，故而武二郎手上那柄任阳谷县都头时的佩刀，已是山上大王中罕见的好兵刃，实在没趁手兵刃的，不是拿根大棒钉些铁钉棱角，就是拿块顽铁打两把锤斧之流的兵刃，打的就是个以力压人，功夫再高，三下撂倒，打家劫舍，拦路收钱，都是上上之选。

    然而再看那孙家四层楼武夫汉子手中那柄宝刀，武二郎手中那柄都头制式的刀立马成了砍柴剁肉的货色，与前者相击不过数下，锋刃上便有缺口出现，不得已，这位卧牛山二当家的刀走轻灵，不与那孙家武夫正面磕碰。

    张八顺将那柄在华府所藏数十名刀古道宝刀中，锋锐能排见前三甲，所值更是不菲，张八顺听着那个数目的时候险些没打个踉跄，而华府主人华安却仍是不以为意，挥手便让他拿了去，还允诺下来，只要伍和镖局这次能保住他女儿，这柄刀，从此便是他张八顺的私人物件。

    这名伍和镖局的老资历镖头调整了气息，拔刀出鞘的瞬间有寒光乍现，约莫也便是这柄被命名为小霜的因由？

    他心中有些不安，华府所展露出来的财力远超他之前的预想，按镖局的消息和他之前的判断，这河清郡华家撑死了也便是一郡首富的财力，而今看来，所谓一郡首富身家，估计也就抵得上这华老爷产业零头而已，一州之地首富估摸着才差不离。一州

    靠着粮食买卖做到一州首富？有，大尧更南的几州还有些可能，但绝不会是多山地少良田的宿州！

    现在想这些已经迟了。

    带着伍和镖局的兄弟趟了这趟浑水，已经搭进去两条人命。

    只能等事了后，再去找这华府主人问个究竟。张八顺心中打定主意，便摈弃了其余杂念，持刀并不急于加入战团，而是于一旁寻觅时机。

    也是一声簇新衣裳打扮的武二郎打了个唿哨，华府外迎亲的二三十人也都从各处摸出兵刃来杀进华府，孙家派来的差役率先顶上前去，好一番混战厮杀。

    大喜的日子，华府门前终还是见血了。

    卧牛山山上的这二三十余喽啰身手也是不弱，能与孙家差役战个旗鼓相当，直至伍和镖局人手赶来前还不落下风，可伍和镖局十余名二层楼武夫一加入战团，卧牛山喽啰们便有些支撑不住的溃退趋势。

    雨自天幕落下，满落人间，时而有天雷滚滚，电光击地。

    一刀逼退孙家那四层楼武夫汉子，武二郎乱发披头盖面，又是两声唿哨。

    张八顺一听便有些不安，与还未曾加入战团的几名伍和镖局镖师言说，回华府后院屋舍中巡视一番，看有无卧牛山喽啰踪迹。

    “不与你耍了！”武二郎吼声如雷，而后挥刀，张八顺看不见那把刀的轨迹，仅能凭借直觉伸臂，替那回刀不及的孙家四层楼武夫去挡那要命的一刀。

    没有兵刃与兵刃相击的锵锵之声，如切豆腐般，武二郎手中那柄官府制式的铁刀断口平滑如镜。

    “好刀。”武二郎眼神炽热，接过卧牛山喽啰递过来的两柄锈迹斑斑板斧，张八顺瞧着似有些眼熟，多半便是卧牛山前任山大王的兵刃，“可惜放在你手上，属实是有些糟蹋这把刀了。”

    “再好再坏的刀，刀锋向着外敌就行。”孙家那四层楼武夫低吼，改换手中刀变作进手招式，“张镖头，先前多有得罪处，这会儿并肩上了！”

    “理当如此。”张八顺挺刀，与卧牛山喽啰厮杀在一处的差役中领头人物脱出战团，身上血迹，手中长剑犹血腥，“算在下一个。”

    三人合力对敌武二郎。

    潇湘馆院门前竹篱旁，魏长磐三人不知战况如何，只见华府中下人胡乱逃窜，想寻个安全所在，便都一齐寻到此处来，院中现在挤着足足有三十几口人，都淋得透湿，有几个刚从前院逃回来都是说，有三人合力战那卧牛山贼人，仍是不敌，只得且战且退。

    “不等了。”年长镖师一试手中弹弓，“再等下去，等推到这潇湘馆门前，又当如何是好，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助阵！”

    说罢便从腰间捻了数枚铁弹子于掌心，大踏步向愈发近了的喊杀声处去。

    那年轻些的镖师与魏长磐在一块儿又等了少顷，喊杀声仍是丝毫不小，于是那年轻镖师也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才想拿刀也去一探究竟，却被魏长磐拉住。

    “当务之急，是护卫好院中这些人。”他死死盯住这年轻些镖师的脸，拽着他的胳膊，“张镖头是怎么嘱咐的？前头这些厮杀咱们不必去管，只需在潇湘馆门前护卫即可！”

    “去他妈的。”年轻镖师一把甩开魏长磐拽着他的那只手，“镖局里的弟兄就在前面死战，难不成在这儿干看着？你不去，我去！”

    魏长磐拉不住他，只得目送着年轻镖师冲进雨幕中，朝前院奔去。

    他默然站在院门前，堵着院门，低着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前传来一声称怪声：“怎么这院前还守着一人，伍和镖局的人手，不都去前院了？”

    潇湘馆院门前五丈远，撑着油纸伞的年轻男子惊疑道，虽说生得张妖冶面皮，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邪气。

    “也罢也罢，一个伍和镖局镖师而已，又不是没对付过。”

    这在与卧牛山一座临近山头做着山大王的男子，本是采花贼一道中有名的圣手，怎奈前两年祸害了宿州一位一流正派掌门的嫡亲孙女，这才不得已上山落草为寇，不过坐的也是头把交椅，用不着看人脸色过活。

    不过山上日子，哪有山下来得风流快活？更不消说没了那般多的水灵女子，让他成日心中挠心抓肝般的痒，一听附近山头武二当家的要下山去华府抢人，这些日子便一直潜伏在华府附近，等得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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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四   采花当有道

    不过现在看来，想要不费些功夫就拥美人入怀，看来是断无可能，叶辰凉这般想，嘴角勾起一个能迷倒自豆蔻少女至花甲老妇的邪魅笑容，一手举着手中油纸伞，一手轻摇折扇，身上自有一股风流气度。

    “不想一会儿缺胳膊少腿的，就走开了去。”

    见面前这镖师年纪轻轻却依旧是巍然不动，叶辰凉一拍脑袋，果然本大爷还是长得太过俊秀，连个初出茅庐的小镖师都吓不住，采花的时候事半功倍，可与人对敌厮杀时免不了要被看轻三分，果不其然这伍和镖局的小东西也是这类货色。

    叶辰凉被同道中人誉为采花圣手，自然不会只是靠着皮囊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本身还是位落第的举子，不然哪里能博得那许多大家闺秀的欢心？

    除此之外，叶辰凉采花之道也与后辈大不相同。靠着媚药硬来，事后拔鸟提裤不认人，那刻便是落得下下乘，靠着花言巧语，皮囊出众惹眼，那也只是寻常手段，他生得好样貌，却也不屑为之。万般诗词歌赋藏于胸中，能洞察女子心性，更兼文武双全，倜傥风流，所采女子多是托付真心与他，即便是出嫁后也有对他念念不忘，乃至殉情的烈女子，让叶辰凉扼腕痛惜之余，不得已再去寻觅女子以抚平心中伤痛。

    要不是跟那女子私会时正好被那一流江湖门派掌门撞见，他指不定现在还在哪户人家绣床上逍遥快活，何至于雨天跑来这华府受累？

    一想到这节，他心情就愈发不好，渐起杀心，却依旧强忍着没发作，毕竟眼前这小子不知深浅，贸然交手，不符他一贯沉稳的秉性，毕竟常在河边走，如若不处处小心，早晚会有湿鞋的时候。

    “再跟你说一遍....”

    锵————

    叶辰凉手中折扇聚拢，挡住面前这镖师的迅猛一刀，见这一击未能建功，也是连退三步，拉开二丈远，双手握刀于胸前一尺远处，巍然不动。

    “没看出来，还是个三层楼武夫。”叶辰凉觉着手腕微微酸麻，一挑眉说道，“伍和镖局的镖师里，三层楼武夫也算是一流好手了，不少镖头还只有三层楼境界，四层楼的不多，五层楼更是凤毛麟角。”

    “打就打，废这许多话作甚。”魏长磐有些不满的嘟囔道。

    叶辰凉嘴角微微抽动，仍是强作笑颜说道：“在下本不愿与伍和镖局为敌，奈何受人所托，若是这位小哥能放辰凉进去，在下更有白银千两以赠....”

    魏长磐才要开口回答，却冷不防面前激射来两道黑影，忙以刀封住那两道黑影来势，叮叮两声响，原来仅是两枚铜钱镖，打人关键窍穴尚可，这般掷来，连皮肉都伤不到，又是为何....

    心头警意才起，手中刀还来不及改换刀势，两丈远的距离被面前这人于一个瞬刹的功夫便拉到身前，手中那柄精铁扇骨的折扇便重重点在他握刀手腕上两处窍穴，魏长磐只觉着一阵短促的酸麻，手中铁刀便坠于地面，发出一阵金石相击的声响。

    “伍和镖局的镖师里，三层楼武夫已是一等一的好手。”叶辰凉开了那柄铁扇轻摇，缓声道，“可在这宿州江湖，真不够看。”

    “别等了，前面去前院帮忙的两个镖师估摸着也都是三层楼武夫？”叶辰凉捂嘴轻笑，见魏长磐双手握拳，又说，“别等了，再添上这两号人，差不多能拖住那武都头，至于想要抽身回来，你真当我这个山大王手下没两号拿得出手的喽啰？”

    手腕被点的两处窍穴有淤血渗出，酸麻不再，可双拳紧握是竟是刺痛，显然是先前被点中两处窍穴的后患。

    见魏长磐缓缓拉开拳架，叶辰凉又笑道：“除去用刀以外，还是个拳脚武夫？可不多见，不过你兵刃在手都不敌我，换拳脚又如何？”

    武夫厮杀，于演义中大战三百回合的场面那是少之又少，如若不是实力相近又没什么杀招的二人对敌，那胜负，往往也便是几个瞬刹而已，除非要分出生死。

    “想要空手一搏？”仍撑着那油纸伞摇着扇的叶辰凉收起了伞，负一手于身后，“放心，不是让你，我所习这门功夫本就用不着第二支手。”

    打穴？魏长磐模糊记起这个江湖所习人甚少的功夫路数，苦练十年方能有小成，与人对敌时局限也颇多，若是遇上了横练的武夫，难免要吃瘪，不过却是潇洒非常。

    一拳攻去，不过随手便被拆解了，像是打在棉花上，让人觉得心里憋屈，再出一拳，仍是如此，叶辰凉见招拆招拆不了的便以手中铁扇挡下。

    “沙场功夫？”叶辰凉见魏长磐拳法路数来了兴致，“伍和镖局什么时候有沙场武夫的镖师了？”

    关你什么事。魏长磐心里作此想，却没说出口的余力，全身劲道都灌输在双拳上，竟是只攻不守的搏命打法，叶辰凉倒也一时被压住，换不出几招来。

    伍和镖局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不要命的主儿？叶辰凉心中暗暗叫苦，之所以先前说那些多余言语，还有露了那打穴摘刀的一手，便是想要这镖师识趣退走，免得再战上数十合，他便要左右为难。

    叶辰凉自幼跟着名退隐江湖的老武师研习这打穴的功夫，熬到及冠之年他自觉已将老武师一身本事都尽数习得，便不告而别，后来在江湖上头一次与人厮杀时才晓得，自己所习打穴功夫，其实大有疏漏，狠手辣手一式不得，都是些寻常手段，平日里文比切磋倒是潇洒，可若是真与武夫以命相搏，便要出丑，哪怕是境界低了一层楼的武夫，死撑着不退，他也伤不了人性命。

    他所在那座山头喽啰，都夸赞这位大当家的宽仁，从不取人性命，放屁！是他不想吗？这不是做不成！

    故而叶辰凉眼看着一招一式都是轻描淡写，将魏长磐玩弄于股掌之间，随便呐招稍变都能取他性命，实则他，叶辰凉属实是奈何不得，不然也不会受着他这穷追猛打的羞辱。

    魏长磐起先拳法还讲招式进退有度，后来纯粹成了疯魔的乌龟王八拳乱抡，反正不能建功，只管出大力就行。叶辰凉也不再见招拆招，仗着身法敏捷，东躲西闪，魏长磐的拳头也擦不着他的衣角。

    “停停停。”叶辰凉侧移出丈许远，抬手与喘息不止却仍虎视眈眈瞪着他的魏长磐说道，“犯得着？院子里的是你女人，这么拼命。”

    不听他言语，魏长磐稍缓过气来，又要上前。

    “怕了你了。”叶辰凉骂骂咧咧撑开负于身后的那柄油纸伞，见身上青衫半湿，痛惜道，“为了见美人特意换的新衣，你偏要打，这会儿全湿完了，还怎么见美人？不打了！回山！”

    在潇湘馆附近的几处屋舍内，窜出十几个华府下人打扮的汉子，手上也都各持短刃，多半便是叶辰凉当山大王那座山上的喽啰，魏长磐之前只当躲藏起来的华府下人，全然没当回事，见突兀有十几人窜出来，忙抄起地上那柄铁刀来，只是胳膊仍在不住的抖。

    “走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叶辰凉对魏长磐一抱拳，便带着将短刃藏匿起来的手下向后院逃窜，边逃还边喊：

    “不好啦！不好啦！卧牛山上的山贼杀到华府上来啦！大家伙儿快跑啊！”

    不过才拐出院墙，叶辰凉又奔回魏长磐身前，身法之快，让魏长磐瞠目结舌，腆着面皮对他说道：

    “武都头和在下不一样，手下不留情，说句实在的话，前院你们那些人挡到现在，估计也是殊为不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支撑不住，不如快些将那美人儿托付于在下，定然不会出半分差池....”

    “....滚。”魏长磐憋了半晌，只说出这句骂人言语来，却没有动拳的意思。

    叶辰凉也只是付诸一笑，而后朗声道：“华姑娘，在下叶辰凉，可否出来一见？”

    “滚。”潇湘馆内同是传来这斩钉截铁的一声骂。

    “那华姑娘保重，在下这便走。”叶辰凉正色道，“姑娘千万保重，莫要遭了那武二郎毒手。”

    叶辰凉见潇湘馆内不复有声音传出，便挥袖潇洒离去，举伞摇扇，好不风骚。

    魏长磐心中暗自腹诽，却也有些庆幸他就这么离去，若是先前他强要进去，再来一个魏长磐也拦不住他。

    花不由他采，若是硬摘下来，便折损了本身灵气韵味，不如暂且搁置一二，待到日后花开时他再来一品，到时滋味更胜一筹。

    不愧是采花圣手，叶辰凉心中都有些钦佩自个儿，若是朝廷科举是考教这上头学问，想必状元郎身份，对他而言也有如探囊取物了罢。

    可那阳谷县的武都头，现如今是个为了他那哥哥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的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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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五   狮子搏兔

    是自己太久没历过生死厮杀，所以这般不济事了么....

    以刀驻地半跪，顾生阳头脑混沌中，这个念头缓缓浮现。

    左臂齐根断去，创口上洒了整瓶的金疮药也不管用，现在绑紧的布带上已经渗满了血，正往下滴，身上还有两处不轻刀伤，其中一处深可见骨，若不及时医救，恐有性命之危。

    武二郎所带卧牛山喽啰，被孙家差役与伍和镖局镖师合力尽剿，当场斩杀十余人，负伤归降者十余人，其余另有几人见势不妙逃出华府，伍和镖局也分出些人手去追击。

    伍和镖局与孙家人马，在历经与这些卧牛山喽啰的厮杀后死者寥寥，轻伤倒是颇多，那些个健硕喽啰把式不得不说是有些，只是在这生死厮杀时没有那一瞬的果决，便有许多人丢了性命，一见同伴毙命，其余人也多惶惶不安，抵抗一二便溃退了，不然这卧牛山上喽啰若是肯死战到底，伍和镖局镖师和孙家差役少说还得再没十多条人命。

    山贼到底还是山贼，个人本事是不低了，却依旧是各自为战的草莽路数，除去平日里便交好的几人，还互相帮着挡招，其余的便是同伴深陷死地也鲜有去救的，与伍和镖局相互帮扶的举止截然相反，一旦镖师背后露出空当来，立马便有同伴上来护住后心，有挨刀负伤的，附近人便上去接住他所敌之人攻势，令其从容退出战团，敷上伤药，再战还是退避都可选择。

    山贼到底还是山贼，个人本事是不低了，却依旧是各自为战的草莽路数，除去平日里便交好的几人，还互相帮着挡招，其余的便是同伴深陷死地也鲜有去救的，与伍和镖局相互帮扶的举止截然相反，一旦镖师背后露出空当来，立马便有同伴上来护住后心，有挨刀负伤的，附近人便上去接住他所敌之人攻势，令其从容退出战团，敷上伤药，再战还是退避都可选择。

    华府前院横躺着十几具尚还温热的尸首，几炷香前这些都还是活生生的人。卧牛山喽啰被伍和镖局镖师人绑缚起来，带伤的没上伤药，有两个伤重的眼看就要咽气，也便任由其躺着。

    伍和镖局的镖师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佛陀，不将这些卧牛山喽啰直接剁成肉泥，还是在几个老镖师的喝止下，不然指不定有人要动刀子。

    顾生阳面无血色勉强拄刀起身，身旁受伤轻些的镖师忙扶他起来，说道：

    “老顾，你伤这般重，这就扶你去后院，郎中马上就到。”

    “郎中，不急。”顾生阳咬住舌尖，这点痛令自己不至昏厥，才开口，声音虚弱，“武二郎，怎么样了。”

    不远处仍有兵刃相击声传来，那镖师犹欲言又止，斯须后才说到：“老顾头，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还是及早扯呼的好....”

    体内流出的血约莫能装满两只酒壶，强忍着失血导致的头晕目眩喃喃道：“这么多人，不至于啊....”

    伍和镖局二层楼武夫战力尚存的有十人余，刨去追杀几个逃窜的卧牛山喽啰人手外，还能匀出七八人，孙家差役能提刀也还有二十来人，小五十号人，还奈何不了一个阳谷县的都头？

    小五十号人，奈何不得那武二郎，似也在情理之中....

    一炷香的光景前，孙家那名四层楼武夫领衔四名三层楼武夫联袂出手，共击张五，伍和镖局那年长镖师还使得一手好弹 子，朝武二郎劈头盖脸打去，一时间颇有威势。他躲闪不及，被铁弹 子打得鼻青脸肿。

    孙家与华府五人合力将这位卧牛山二当家压得扛了七八招才能递出一斧子，那对二十来斤重板斧约莫本就不是他趁手兵刃，此时又是敌众我寡，能以一当五如此之久，已经是难得的好汉了。

    伍和镖局的镖师和孙家差役所想都不再是是否能胜，而是多久能胜，几个有闲情逸致的还打起赌来，赌那卧牛山二当家的还要多久才落败。

    这些窃窃的低语无一例外都传入武二郎耳中，让他禁不住想笑。到底是井底蛙，坐井观天，不过才窥见武道一途些许，他杀招都还未曾使出，就敢妄下胜负定论，真真可笑。

    “此番武二郎是来接嫂嫂回山的，不是来与诸位拼斗的。”一斧振开四人兵刃，又挡下两颗铁蛋 子，他后撤几步，说道，“孙家人为了颜面拼死拼活倒还在情理中，伍和镖局总镖头当年与家师在下也有过一面之缘，武二郎不愿与伍和镖局为敌。”

    “我孙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这般与你那痴傻哥哥，亏得当初阳谷县人都夸你武二郎豪杰，这般事理都不懂？”孙家的四层楼武夫嗤笑道，“要么你武二郎乖乖滚回卧牛山上当你的山大王，要么就留在这华府上。”

    强撑着嚣张气焰的孙家四层楼武夫汉子，手中刀虽是难得的利器，但到底不能削开武二郎手中那对二十来斤的顽铁板斧，便是张八顺手中那柄宝刀也做不到。原以为四人合力，擒下这武二郎不说手到擒来，好歹也不用太费功夫，也就几十合的事。

    武二郎武道境界能有多高，撑死高出他一层楼而已。

    抬手用袖擦擦从鼻中缓缓淌下的两道血，武二郎抽抽鼻子，那铁弹子不躲挨上了，果然还是有些疼痛，可若是躲了，那挨的就不止是弹 子，而是刀子了。

    武道四层楼和五层楼能差多远？

    他深深吸气，随后放声大吼，其声如虎啸龙吟。

    今日他便要教这些人瞧瞧。

    年长镖师将手探入牛皮袋子中取铁弹子，却摸了个空，才发觉之前发连珠的时候已将袋中铁弹挥霍一空，四顾又无石子可用，便也默然提刀，与张八顺并肩而立，蓄势半举刀。

    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张八顺心中一声喟然的长叹，再不回来，只怕是来不及了。

    武二郎的长啸余音尚且还缭绕在耳畔，孙家那四层楼武夫只觉浑身一凛，凭直觉挥刀向右前方劈去，这势大力沉的一刀砍在那柄锈迹斑斑的顽铁板斧上，入其一寸深有余。

    当回刀时感到手上粘滞了那么半个瞬刹，这孙家四层楼武夫一阵凉意从头皮到脚底心，忙弃刀回撤，才堪堪避开武二郎掷过来的另一柄板斧。

    伍和镖局两名镖师合力的一击并未能在武二郎换兵刃的间隙讨得什么便宜，张八顺手中宝刀与那柄孙家利器碰到一处去，仍是占了上风，那柄刀的锋刃上留下一道小小的豁口。

    “还是你的兵刃更好些....”武二郎拿手中刀耍了几个把式，瞅见与张八顺碰到一处后留下的那豁口，感慨道，“不过这刀也能将就着用了....”

    “兀那贼子。”孙家四层楼武夫听闻他把自个儿兵刃拿了去还贬损一番，想起这柄所值不菲的刀，不由怒急攻心道，“还不快快把我兵刃还来！”

    这话让伍和镖局的三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你兵刃让人夺去，还希冀着人家送还回来，这算什么事儿，人本就是五层楼武夫，而今得了这么柄趁手兵刃，哪里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行。”

    眼见武二郎步步走来，竟是真答应下了，孙家那四层楼武夫汉子见状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伸手去接。

    “不能接！”张八顺的咆哮才出口，那四层楼武夫汉子还未能回过神来，一手便接住了那柄刀。

    晚了，一阵死意在张八顺心底漫上来，孙家那四层楼武夫不见挨了怎样一下，便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倒飞出去二三丈远，重重砸在一面粉壁上。

    于接刀一瞬时朝面前人胸口轰出一拳，武二郎掂量这那名四层楼武夫体魄，估摸着这一拳下去，多半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已然不足为患。

    孙家几名差役忙去看那砸得粉墙都半塌的孙家四层楼武夫，这原本健硕高大的一条大汉，被这一拳打在胸口，打得宽厚胸脯都往下塌一片去，嘴上正不住吐的血沫，眼看是不行了。

    武二郎欲再向前两步，感到腰间难以忽视的痛楚，低头却见腰间右腹插着一柄入肉的短匕，约莫有五寸长的匕身有四寸都没入肉中，不过没扎到什么血脉和关键窍穴，已是那四层楼武夫搏命时所能做的极致，倒也不能小觑。

    反手将那柄短匕拔出，创口并未留多少血。

    “你们，一齐上了？”武二郎扛刀于肩，面色不变，抬手对面前如临大敌的四人指指点点，“还等着接嫂嫂回山，就不在这多耽搁了。”

    答应了哥哥的事，他定然是要做到的。

    不然就像那天一样....

    他闭目蓄势。

    接下来，纵是狮子搏兔，他亦用全力。

    河清城外，有三骑疾驰而至，其中有一骑马背上还绑缚着一人，正不住的挣扎，守城门的军士都饿着肚皮，有气无力刚想上去盘问，却被挥来的马鞭打退，三骑中有人大吼:

    “马背上驮的是卧牛山大当家的，快闪开！闪开！”

    三骑闯门入城。

    俱都是伍和镖局镖师打扮的三人心急如焚。

    身上衣衫凌乱还带着血迹的三人直奔华府而去。

    镖头，千万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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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六   生何苦，死何哀

    孙家差役头领刀势被随手而为的一撩扰乱了去向，而后一刀竖劈而下，他手中刀便断作两截，若非张八顺舍出命去替他挡下一刀，那武二郎势必会直取他性命。

    伍和镖局的三名武夫已有一人躺在地上，是那年轻些的镖师，此前四人意图破局，其中三人分击武二郎腰腹，胸膛，咽喉三处，逼他收刀回防的同时，身法最是轻捷，故而要矮身欺到他下盘近旁，意欲斩他脚筋。

    他们高估了三名三层楼武夫合力的同时，也低估了武二郎这位五层楼武夫。

    三刀除去张八顺直取咽喉的一刀外，其余两刀尽数被武二郎生生承下，刀不过入肉一寸便再砍不下去，伍和镖局的那名年轻些三层楼武夫镖师欺身已近，正要挥刀去砍他脚脖，只觉得似有寒芒在背，而后便是一阵彻骨的寒，慢慢看不清眼前物事，手中刀也再没气力砍出去。

    握刀的那条胳膊软绵绵垂下，被一刀自上而下贯穿胸膛的伍和镖局年轻镖师身子弹动两下，便再不见有什么动静。

    持刀又旋了半圈，绞烂了五脏六腑，武二郎才从他尸身上拔出那柄刀，一抖腕，振去其上血迹。

    剩下的三人再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就隔着这一具尸首对峙，张八顺瞥见死状凄惨的那名镖师，面容哀戚，握刀却不见丝毫放松。

    这是他一手带起来的镖师，平日里头是总喊他一声大哥的人，这趟镖走完后，本是最有指望继承他镖头位子，还年轻，前程还大好。

    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反倒死了。

    自此，双方再无一句话可说，伍和镖局日后走镖再不会经过卧牛山地界，卧牛山也不会再放行伍和镖局哪怕一辆镖车，一旦宿州江湖恢复元气，那凭伍和镖局在宿州的人情关系，势必会拉起人马来杀奔卧牛山。

    武二郎心中也微有些感触，不久前还好好说话的两拨人，现在要刀剑相向，分出生死，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要把哥哥的新媳妇带回去，就凭这几个人，还挡不住他。

    “张镖头，在下最后再说一次。”武二郎舒展浑身筋骨，体内陈气已换新气，更添数分精神，“伍和镖局，在下是极敬重的，打生打死实非所愿，走吧，别再死更多人了。”

    他转而望向孙家瑟缩不敢上前的差役，面色阴沉：“只是孙家的人，今日就别想出这华府。”

    当初与他那淫妇嫂嫂勾搭成奸，害了他哥哥的那奸夫，便是河清郡孙家人氏，只杀那一人，未免太不解气。

    心中打定主意，待到杀尽这二十余名孙家鹰犬，劫回华府新妇，定要杀到孙家去，教他一门鸡犬不留。

    那孙家差役的头领瞥了身旁伍和镖局两人一眼，若是此二人有甚贼心，他也好及早察觉。

    而张八顺与那年老镖师仍是不为所动。

    你杀我伍和镖局一人，伍和镖局定与好好计较。

    这是伍和镖局祖师爷张伍和定下的死规矩，一旦镖局镖师在外行镖不幸身死，那伍和镖局定为其不吝人力物力财力，只为讨个公道，当年伍和镖师势大时，有位衙内纵马肆意冲撞镖车队伍不说，还指使手下护卫武人将几名稍有不忿言语的镖师打得半死。事后伍和镖局主人和总镖头皆是怒极，一层层关系疏通上去，不出小半年光景，本来担着膏粱肥腴之地正四品封疆大吏的衙内老爹，便被一纸吏部调令差去西南龙荒蛮甸恶瘴遍布的所在任职，伍和镖局为这一纸调令前后花的银子是笔天价，可自此后百年，伍和镖局穿州过郡行镖，都鲜有当地膏粱子弟敢于寻衅滋事。

    伍和镖局势力虽不比当年，可有的老规矩，不能改！

    张八顺三人都不过是三层楼武夫，没有武二郎这般陈气生新气的手段，故而这会儿不体力已是捉襟见肘，却仍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松懈。

    华府外马蹄声近，马嘶声响。

    三骑，有一骑上还载着二人，不多时武二郎便听出了来人多寡，莫非是华府请来的救兵？不过听其脚步动静，都断不会超过三层楼武夫，那于他而言，不过是等会儿刀人头砍得更钝些而已。

    这华府也是可笑，偌大个家业，找不出几名像样的武夫看家护院，不然何至于此，倒是孙家还拿出一名四层楼武夫来，前头稍有些小麻烦，也不过尔尔。

    先将面前这快挺不住的三人料理了，再回头对付后来那三人。

    眼看着武二郎蓄势，像是要使什么极厉害的杀招，三人默默调整站位，张八顺站于中位，其余二人互呈犄角相对，以求为张八顺争取出一刀的机会，他的刀最好，是武二郎先前不得不留个心眼不敢托大硬抗的，也是他们的机会。

    “姓武的，你掉转脑袋来给本大爷瞅瞅，本大爷手里的那是谁！”伍和镖局的三名镖师连拖带拽将一人拉过一道门槛，喘着粗气举刀戒备，声嘶力竭吼道，“回头看啊！不看你是爷爷我孙子！”

    诱敌的计谋？给伙伴出手的时机？来送死？激我脾气？武二郎不禁有些想笑，伍和镖局的人，就只能使出这些小手段来拖延拖延时间了？

    不过就算这是诱敌的计谋又如何，当真回头了，你又能奈我何？

    就凭武道五层楼境界，这便是他自负自傲的资本，敢问这华府内，又有何人能有这资本？

    于是乎他从容转身，却见被伍和镖局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跪地呜咽的那人面庞。

    “放开我哥哥！”他双目赤红，面上青筋绽出，怒吼道，“伤我哥哥一丝一毫，教你们都死！”

    形容霎时间好似野兽，这声吼叫让伍和镖局的三人从心底畏惧，为首那人却仍旧强作镇定道：“姓武的，你哥哥如今在我手上，要是不想这架在他脖子上的三把刀子不小心抖一抖让他脑袋落地，你就自个儿掂量掂量！”

    他握刀的手剧烈的抖，伍和镖局几人都看在眼里。喊杀声都休止了，华府院内只剩下武二郎粗重的喘息声，雨还在下，却被在场的忽视了，所有人的全副身心都在武二郎身上，生怕这位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敌的武夫不管不顾，到时便只剩逃命一条路可走。

    张八顺也是目不转睛盯着武二郎反应。按他原本料想中，武二郎带着卧牛山上喽啰下山来劫人，山上守备必然空虚，做这般事，必然不会把那痴傻了的武大郎带在身边，只能待在山上派人守卫，必然不会多严密，差镖局五人快马来去，偷摸上山，把人劫了再神不知鬼不觉赶回来。未曾想这确保万无一失的举动反倒成了现在至关重要的胜负手，这便是那些读书人所说，无心插柳，翠柳成荫？

    不过差去的五人现在只有三人回来，身上还带着伤和血迹，如此看来剩下二人多半是凶多吉少。张八顺心头悲意渐起，这趟镖的人手经此一役，十去二三，是不是他真的错了，不该接下这趟银钱不菲的生意？

    事到如今，也没回头路可走，唯有赌一把，武二郎投鼠忌器，不再动刀而已。

    被伍和镖局三人压在地下半跪不得动弹的武大郎嘴角淌着涎水，兀自嘿嘿的笑，像是全然不知自个儿处境。

    什么味儿啊....拔刀架在武大郎脖上的其中一名伍和镖局镖师闻着一阵尿骚刺鼻，像是从地上传来的，低头望去，见地上一滩尿迹，武大郎的棉裤上正淋淋漓漓往下滴，便忍不住嘲讽道：“瞧这卧牛山大当家的，吓得都尿裤子了。”

    他们一行五人摸上卧牛山去，一路上本是顺风顺水，沿路所见无一人有武道境界傍身的卧牛山喽啰让他们不由有些放松警惕，拦下一人拉到僻静处，没费多大力就问出了卧牛山大当家的所在那间屋，想摸进去悄没声便带人出来，谁曾想屋内跟木头人儿似的站了个三层楼武夫境界的死士，五人中两人拼去性命才废了他那对招子，其余三人才得以裹挟着这武大郎快马回河清郡城来。

    双目赤红的武二郎看着哥哥这般模样还浑然不觉，一松手，刀坠下，他缓缓双膝跪地，像受伤了的兽一样嘶吼道：“哥哥，醒醒啊！醒醒啊！”

    勉强在三把刀的夹缝中抬起头来，武大郎留着涎水，对弟弟嘿嘿一笑。

    武二郎愣神片刻，低头喃喃，这样活着，兴许哥哥你也活累了罢....

    生亦何苦。

    伍和镖局与孙家无人敢上前去擒下跪地的武二郎，即便他手中刀已坠地，跪地颓然，喃喃自语，可此前他以一己之力迎击诸多武夫合力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便也无人敢上前，只是半步半步往前蹭。

    既然哥哥你活得这般辛苦，那弟弟就最后帮你一把....

    武二郎低手拾刀，以不及掩耳之快，掷刀而出。

    一具尸身重重倒地。

    死亦何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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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七  葬我于高山上兮

    挟持着武大郎的三名伍和镖局镖师都怔住了，原本架在武大郎脖子上的刀眼下已经毫无用处，便撤开了去，那具尸身的颓然倒地，刀兀自插在脑门上，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自此，再无声息。

    红白相间的秽 物迸溅到三人脸上，有人摸了一把，认出这是那武大郎的脑浆子，当即便跪坐在地上干呕不止。

    他....杀了自己哥哥？

    之所以要派人去卧牛山上把武大郎劫下山来，看中的便是先前照面时武二郎对这位哥哥的敬爱，张八顺赌的便是他投鼠忌器，不敢再对华府如何，也便退却了，不至跟伍和镖局劫下什么死仇。

    毕竟一名五层楼武夫若是处心积虑去袭扰行镖队伍，那伍和镖局营生势必大受影响。

    劫来武大郎那三名镖局镖师见武二郎起先时那般反应，都以为他再不敢妄动，故而开始逞起口舌之快，言语上也有些肆无忌惮，若非三人这般痴傻举动，张八顺大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与那武二郎陈说利弊....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迟了。

    掷出这惊世骇俗一刀的武二郎仍是颓然跪地，半晌后身形摇摇晃晃站起，步步朝院门口武大郎尸身走去。

    伍和镖局和孙家人在内，都自觉给这个恍若丢了魂魄的男人让开道路。

    武二郎握住那柄刀的把柄，缓缓的，以与他性子绝不相符的轻柔，一寸寸向外拔出，刀身摩擦头骨的声响刺耳，近旁的三名伍和镖局镖师竟是忘了逃，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柄连后脑也一并劈裂的刀拔出来，再随手弃置于地面上。

    那具大半面庞都被这一刀劈烂的尸身让人瞧不清楚本来面貌，不过在武二郎眼中，这仍是当年那个，将大半糖葫芦都让给他，被玩伴欺辱时总是挡在他身前，即便痴傻了也总是爱护他的憨厚哥哥，便是被人欺辱了也总是憨憨的笑。

    他哥哥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世道要这般与他为难....就连活都不让他活....

    “贼老天。”武二郎细不可闻的一声轻骂让伍和镖局和孙家的所有人马都骤然紧张起来。

    “贼老天。”

    “贼老天。”

    “贼老天。”

    武二郎抱着武大郎的尸身起来，嘴里喃喃的骂，摇摇晃晃朝华府院门外走去，无一人敢于阻拦。

    华府外的街巷传来一声女子惊呼，想必是路过的人，见了武二郎抱着这么一具可怖尸身在街上行走，被吓得叫出了声。

    在河清郡城城内白日见到一人抱着具鲜血淋漓尸身在街上行走，其实与白日撞鬼也没甚区别，走街串巷的面黄肌瘦小贩有气无力挑着担子，迎面见到披头散发一条大汉抱着一具脑袋都快成两瓢晃荡的尸身在街上晃悠，如何不惊惧。

    双目放空的武二郎就这么走上了河清郡城内最宽敞繁华的一条街巷，即便才历了大灾之年，这条街的繁华也未衰减几分，穿金戴玉的大腹便便行商脚上靴还沾着马粪，一看便是不久前才发的家，尚且还不及换一双得体的靴，身边是穿着轻纱酥胸半露的美艳侍妾，这个骤然暴富的行商扯着徽州口音，正唾沫横飞跟一间店面里听得云里雾里的伙计理论，伙计赔着笑脸，侍妾有意无意往行商身上蹭，想着若是早能添上一房子嗣，于这家里的地位也稳固些。

    “老爷我跟你说，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这块玉也就值这么个价，更何况是这会儿宿州这光景，你哪有面皮卖二百两？”大腹便便的行商伸出五根手指头，“最多出这个数，五十两，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徽州土话这伙计听得头也大了，大尧个州郡都有各自方言，在宿州这般多山地界，往往翻过一座山头去村镇中的百姓就是另一番言语，更不消说外乡人，文字虽是相同，可口中话与天书也没甚区别了。故而大尧朝廷为方便个州郡人言谈方便，将京城方言作为大尧官话，上下推行，成效颇为显著，各地官府因方言不同传口书时闹出的笑话也便少上许多。

    “这位爷。”伙计一脸为难，那五根手指的意思他是无论如何也明白的，“五十两银子，小的实在是做不了主，要不帮您跟掌柜的通禀一声，出来跟您见上一见？”

    “还不赶紧....你眼瞎啊！这么宽敞路往人上撞！”

    被人撞了个踉跄的的行商勃然大怒道，别过脸去看撞他那人，今日若没个说法，休想就这么过去。

    倒要看看是谁....妈呀！

    听得自家老爷这身惊呼，那美艳侍妾也是回望过去，也是惊骇得花容失色。

    “杀人啦！杀人啦！”

    街上响起这样的叫喊，接着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光景，大半个河清郡城都知晓了街上有人抱着具尸身在街上走的事。

    那大腹便便的行商拉着美艳侍妾连滚带爬朝自家马车跑去，路上还跌了两跤，那美艳侍妾也被拉倒，连带着衣衫也是不整，；露出的白腻让路过的看客大饱眼福。

    街面上的人眨眼的功夫便都逃入临街的店堂内，要不便是躲藏在窄巷中，胆大的探出半个脑袋去看热闹。

    身材奇伟的汉子，抱着一具脑袋都被劈成两瓢还在晃荡的尸首，失魂落魄走在街上。

    街上唯有一人不避，是个骨瘦如柴算命的老瞎子，只听得街上人往来匆匆，又喊着杀人，也不知杀谁，却依旧坐在自个儿的算命摊子上。他活了这把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应该说什么场面没听过，若是就这么把他杀了也好，来个痛快，免得日后孤苦伶仃再冻饿而死。

    算了一辈子命，却算不到自己。

    “先生。”

    五感之中，若是失了其中一感或数感，剩下几感总是格外敏锐，更何况这血腥气如此浓郁，便不是他这般的人也能闻着，那这人杀人时怕不是把人浑身的血都放出来，再涂抹在己身上。

    抱着那具尸首的武二郎在这算命摊子前小凳坐下，那凳面油亮用零散木料拼凑起来的小凳承受了这样的重压，发出吱呀的哀鸣。

    摊子很小，两张凳，一张算命瞎子坐，一张来算命的客人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瞎子身后插着两用来招徕生意的麻布招子，用大尧于书生间盛行的馆阁体一丝不苟写着，“面相手相，八卦六爻，略通一二”。

    不是没人劝过这瞎子，换面招子也好，就这么写，哪能招徕生意？这瞎子确是实诚，坦言自个儿本事确是不高，如此一来，街坊四邻哪个乐意找他算命，都去寻城东那于半仙去，这老瞎子除去偶的能碰着两个冤大头外乡人，其余日子就靠帮人代写书信过活，若是哪家染了些什么小毛小病，就花十个铜板，老瞎子便能写出一张包管用的方子来，按方子抓药，不出三五日便好了。

    “刚杀了人，就想来我这瞎子这算命？”老瞎子摆摆手，“那你还不如能跑多远跑多远，晚跑一刻，被抓住的可能就大一分，你这样的，瞎子我见多了。”

    正偷摸着探出脑袋来瞧老瞎子这边动静的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娘嘞，得亏是个瞎子，要不见到面前有人抱着具尸体坐在那儿，还不得活活吓死！亏得老瞎子这么说话还没被人砍了去，说两句洪福齐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言语糊弄过去逃命不就得了，何苦再与那杀人大汉纠缠。

    有眼尖的看客认出武二郎来，惊呼这不是城外卧牛山上武二郎那山大王嘛，官府赏银千两缉拿的厉害角色，忒大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跑来河清郡城内杀人，官府是干什么吃的，不过这算命的老瞎子算是凶多吉少的。

    出人意料，武二郎并未暴起杀人，而是平静说道：“不是算我的，是算我哥哥的，也就是现在我抱着的这位。”

    接着他便和老瞎子说了武大郎生辰八字，老瞎子一听便皱眉头：“这本就是极差的命数，应该还有个同胞兄弟，还占去他大半气运，一生行善，命不过四十，且不得好死，今年年份又与他命星相冲....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哥哥今年的处境，是极险的。”

    “不瞒先生说，我哥哥已经死了。”武二郎又道，“在下便是他那弟弟，我不愿哥哥受辱，便杀了他。”

    算命老瞎子沉吟半晌：“死人的命，再如何算，也是于事无补，这算命的银钱老朽就不收了，好好把你哥哥安葬后，去官府自首罢，你哥哥可有生平想做又未曾做之事？大可一并做了。”

    “哥哥卖了一辈子炊饼，没享过几日的闲暇，年轻时想着出阳谷县走走，却得替我这不孝弟弟在家伺候爹娘。”武二郎惨然道，“生平所愿，无非是出去看看而已。”

    老瞎默然道：“既然如此，不如把你哥哥烧化，骨灰带着，本不是个入土为安的命，上座高山抛洒，也算是见过这人间的风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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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八   银钱性命

    姗姗来迟的河清郡城防衙门差役迈进华府偏门槛时，洒扫的下人已将地面上的血迹都冲洗干净，伍和镖局未曾受伤的镖师正忙着照顾重伤将死的，轻伤人不多，都在院中倚靠着廊柱子粉墙坐倒，死了的已被抬到后院去，人人都有一块细白布遮盖，不是粗麻布，还算体面。

    行色匆匆赶回华府的胖大管事一见这几个城防衙门派来的差役，心里暗骂，早不来晚不来，贼人杀上门来不去管，这回儿倒跑来华府打秋风，不出力卖命就想来打秋风弄银子花，使的倒是好打算。

    话虽如此，那胖大管事仍挤出个油腻笑脸来，与那差役头子打个揖的时候偷摸递过去张百两面额的银票，想想又塞过去一锭十五两纹银，毕竟实打实的银子才是硬通货，虽说华府给的银票向来货真价实，可加上这么点添头，想来这差役头子老贪鬼也不至于不收，若是收了，出华府以后口风也收紧些。

    城防衙门派来的差役收了这银子，果不其然退出华府，临行前还问一句是否需要仵作，若是要，先前那些银两可得再添些，让那胖大管事不由于心中问候了这位差役头子祖宗十八代，却又腆着笑塞过去一锭银子。

    把咱们华府当票号了，缺钱了就来？胖大管事啐了一口唾沫，便小跑着去潇湘馆。

    孙家所挑选迎亲的黄道吉日看来是用不成了，得另择良辰，潇湘馆院内原本挤着熙熙攘攘的华府下人，此刻一听那卧牛山凶徒已然退去，便都纷纷回华府上原先位子各司其职，出潇湘馆前还不忘与华湘跪拜哭谢主子收容之恩。

    站在屋内目送这些人远去了，便是连潇湘馆内的下人也回避到偏房去。潇湘馆待客的正屋内，华府主人华安负手而立，与才合上屋门的华湘笑说：“平日里千百的小恩小惠，都比不过这保全性命的恩情，你倒是比你爹爹会驾驭人心。”

    “而今看来，这般手段把人心倒是勘验得通透。”华湘朱唇轻启，动人心魄，说出的却是再刻薄不过的言语言语，“平日里给他们一锭金子，千万谢后私底下说不准还替我积些福报，若是从他们手中拿了块枣糕，那便要扎写华湘名字的稻草人了。”

    “你的金有许多，他们的枣糕说不准一月只有那么几块，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华安伸出负在背后的双手，将双手平摊开来，将一手微微抬高些，“在他们心里，那块枣糕，未必就比女儿你那锭金不值钱了。”

    “父亲的言语，湘儿受教了。”华湘思索良久才咂摸出其中滋味，不由感慨道。

    “今天本是你大喜的日子，谁曾想那卧牛山上大王竟猖獗如此，光天化日之下杀来郡城内劫人，所幸伍和镖局众镖师不吝性命死战力战，那张镖头又使了智谋。”华安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翠绿扳指，“不然为父说句不好听的，你被劫上卧牛山去，为父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的苦衷....”

    “华府一向以弱示人，至今这宿州内还多以为华府不过是河清郡内一流富户而已，父亲的智谋，女儿自是明白的。”她长叹一声，“只是府上一下子没了这许多条人命....”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不必多言。”

    似是稍有些不悦，华安又道：“城北孙家的这桩亲事，为父也知道你不满意，孙家小儿偏生还是那般胸无大志的角色....”

    “夫唱妇随。”华湘又是吃吃的笑，“也好替父亲弄些伪装。”

    “如此甚好，我湘儿深明大义，不输男儿，为父甚是欣慰。”华安喜道，而后又与华湘道起今日华府内那般厮杀的场面，若是寻常女子听了免不了花容失色，而这位娇生惯养的华府独女却听得煞是兴起。

    “父亲。”华湘忽的打断了后者言语，“你说那伍和镖局的张镖头，似是也有些智谋的，这般粗劣掩人耳目的手笔，多半已被看出些端倪来，到时还请父亲留心一二。”

    “不妨事。”华安一摆手，“这世上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在为父眼中，那都不是事。”

    此番华家为示人以弱，所花本钱着实不小。

    华湘也是一笑。

    江州公子名襄，绝世无双。

    宿州华家儿郎，富甲一方。

    河清郡城百姓多是知道华府财力雄厚，殊不知这只不过是华府主人华安从指缝间露出的些许宝光。

    一万两....一万两银子....

    一万两银子！

    胖大管事满脸堆笑说出的这个数目让张八顺好似置身于云端，原本说好的五千两银子现在翻了一番，任凭谁听了都要欢喜疯了，原本那些银子分了，再给死了的兄弟补贴些，也就够勉强过日子，要说逍遥快活，那还差得远，现如今华府出手又这般大方....

    张八顺此番来寻华府主人华安，为的就是一解此前心中疑惑，碰巧撞见那胖大管事，不由分说便把他拉到一旁，说出一万两银子的数目。

    不过张八顺面上并未有那胖大管事预料中欣喜若狂的神色，像是默认了，转身便走回去。

    见此状，胖大管事有些谎了神，以为是自个儿开出的银子少了，主子的本意是再添一万两，可他觉着这一万五千两银子给这群泥腿子武人，实在是有些浪费，便擅作主张开出一万两银子的价，省下五千两不说，说不准主子一高兴，还赏他几百两。

    他颤着浑身肥膘小跑上去，刚想开口，那伍和镖局的张镖头便回转过来，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沉声道：

    “回去转告你家主子，华府千金的命是命，我伍和镖局兄弟的命，一样是命！”

    说罢便转身离去，徒留下那胖大管事在原地苦笑。

    行至华府一处偏院内，张八顺开了院门，迎面便有两名伍和镖局镖师虎视眈眈，见是镖头张八顺，这才放下手中刀。

    才历了这一趟生死厮杀，伍和镖局的镖师们都好似惊弓之鸟，轻伤的躺在屋内也是兵刃不离身，重伤的有一人流的血实在太多，没能缓过来，其余的在华府请来上好的郎中调养下，也是性命无虞。

    张八顺掀开其中一间屋的帘子进门，浓重的药味掺杂着血气扑面而来，那河清郡城内算是数得着的郎中正给顾生阳断臂处换药，夏日天气炎热，蚊蝇奇多，若是隔天不换药，那纱布上保管要叮着一群苍蝇，华府在河清郡城内已算是一等一的干净地面，这蛇虫之流也少，只是天热，屋内摆了两盆子冰，成效也有限。

    顾生阳见张八顺进来，惨白面庞挤出个笑来，招呼着在旁伺候的小顾顾盛拿把椅来，看着他坐下，便问道：

    “死了多少弟兄？”

    “死了五个，伤的连你在内八个。”张八顺喟然道，“咱们这趟镖里，现在还能动弹的，身上或多或少带些小伤，也不足十人。”

    “这是我的错，不该贪华府的银子。”他继而面无表情，“事后回了晋州，我自会去找总镖头请罪。”

    “你有什么错？错就错在我老了不济事，咱们镖局本事还不够硬。”老顾顾生阳有些唏嘘，“要是搁在二十年前，总镖头领头那会儿，凭那武二郎本事，也没多了不得....”

    “死了的弟兄怎么办。”张八顺想起这节，愈发惭愧道，“要是再摆两天，就得臭了。”

    “及早烧了，骨灰带回乡去，再去附近寺庙找几个得道的僧人超度，银子咱们现在有的是，这点小钱可不能吝啬了。”

    张八顺不开口，算是默认，屋内两个没受伤的镖师便分别动身去寻超度的僧人和烧人的地方，郎中示意要给顾生阳换药，最好腾出些地方，顾盛与张八顺也便自觉退出去，临出屋前张八顺回望一眼，见顾生阳伸出一条胳膊，拿来一根软木棒子咬在口中，郎中解开缠绕着断臂的布，见血肉狰狞，骨茬森森。

    他回头放下帘子出去，不忍再看。

    屋内传来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嚎，张安顺心里清楚自己这位老伙计是怎样的人，若非疼痛到了极点，便是一点声响也不会发出。

    近旁的顾盛也在留心屋内动静，浑身颤抖，朝墙上锤了一拳，而后胳膊撑着，将自己的脑袋埋到双臂之间，其下地面渐有水迹。

    “要是我也跟着一起去了，要是去的再早些....”魏长磐也在近旁，听得屋内传来的动静，喃喃道。

    屋内传来竭力压抑的哀嚎终于休止了，也不知是脱力还是那郎中已是事了，顾盛再也忍不住，掀开帘子就往里冲。

    “你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你最后留心，那这么多兄弟的性命，就是白白的死伤，我张八顺受你魏小兄弟一个天大的恩情。”张八顺拍拍他的肩膀，“魏小兄弟，伍和镖局也承了你这份恩情，不至名誉受损。”

    他也走了进去，背影像是老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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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九   人心向背

    在河清郡城内又盘恒了几旬光阴，待到这趟押镖人手中受伤最重的人都能下地走路时，张八顺才与伍和镖局众镖师准备动身上路，镖师行镖向来是轻装简行，故而一日功夫便准备停当，次日便预备赶上大车往宿州伍和镖局那处分局所在而去。

    “镖头，镖头，那一万两银子在哪儿呢？”有镖师火急火燎将大车车厢都看了个遍，没见着银箱，便来到当头一辆大车跟张八顺问道：“镖头，银子呢？”

    “拉着一万两现银上路，你们想再保一趟镖？”张八顺嗤笑道，从怀中摸出一摞银票来，“宿州各州郡钱庄通行的银票，排好队，一个个来，按人头分了去。”

    这些镖师不管带伤没带伤都动作得飞快，扎眼功夫便纵排成列，挨个从张八顺手中接过那张能换来沉甸甸白花花银子的宝贝银票。最后一个来领银票的镖师见他手中还有不薄的一摞，刚想开口，张八顺便板着面孔开口道：“死人的钱，你也好意思分？”

    听得这般言语刚想叫嚷着把这些银子也都分了的镖师面色惭愧，小心翼翼将自己那张银票叠好塞到钱袋中，在放进衫子夹层中，最后觉着在哪儿都不放心，便攥在手心里，嘿嘿的傻笑。

    张八顺跟才领完银钱的伍和镖局众镖师说道：“到了地方，嘴上都有个把门的，口风紧些！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前天都和你们通过气，还有这许多银子，别一下子吃喝嫖赌都花完了，先留些给家里人，没娶亲的娶个媳妇儿....”

    说到这，伍和镖局众人都哄然大笑起来，娶了亲的老镖师拿胳膊肘捅那些年纪轻轻的镖师，后者略有些不好意思，脑中却想起来日后大被同眠媳妇的模样身段儿，心中也是欢喜的。

    这句玩笑话让几个镖师都快忘了手里还捧着同伴烧化的灰盒，伍和镖局的规矩，但凡不是这趟的行镖的人尽死，那务必得有人把镖师骨灰拿回来，如若是无人生还，便是千金散尽，也要让这些镖师死后得以回乡、

    魏长磐脖颈上也由白布条悬挂着一方木盒，木盒内装着的是那年轻三层楼武夫镖师的骨灰，直至不久以前魏长磐才知道他的名字，这个名为邹永安的镖师不过而立之年，等张镖头身退后便是要升任镖头的前程似锦人物，却被武二郎一刀戳死在华府的地面上，死不瞑目。

    如果去与武二郎对敌的是他，魏长磐现如今也是这木盒中的一捧灰，等同于是邹永安顶替他去死。

    他与张八顺说了，邹永安的骨灰，由他送回晋州去。

    这是和他换了命的人，魏长磐没理由不走这一遭。

    临行前魏长磐去找过张八顺，后者听了魏长磐言语以后也是沉默良久，坦言道，以这趟镖现在的状况，要再想去宿州的伍和镖局分局接着押镖，得补半个班子的人马，那地方本就人手吃紧，哪来的余人，不过是去走个过场而已。

    若是人人都同你这般，那这趟私活，未必会死这么多人。

    张八顺离去时对魏长磐如是说。

    老顾顾生阳原本也是二层楼武夫，怎奈何而今上的年岁，体魄强健大不如初，又是断臂的重伤，因此是府上伍和镖师镖师中恢复最缓慢的那个，几个年轻的都能勉强与人对敌动手时，顾生阳不过才能堪堪正常活动，跑跳都不行，何况是与人动手。

    华府请来拿河清郡城内有名的郎中还说，得亏有华府送来上好的药物，不然以他体魄生机，再过两旬日子都难下地，车马颠簸那是万万受不住的。张八顺曾暗地询问那郎中这些药物借钱，贵的令人咂舌，。

    小顾顾盛正要搀扶着自己爹上头一辆马车，未曾想老顾顾生阳要逞强，靠着单手自个儿撑上去，却未曾想牵动了断臂处伤势，当即便疼得龇牙咧嘴，惹得那个当儿子的一阵埋怨。

    魏长磐默默跟在顾盛后头上的这辆大车，几名负伤的镖师都在中间三辆大车内，留着押后的是那打弹子的年长镖师。

    这次私活，赶车的马夫并未被波及，故而五辆大车内，赶车的人手倒都还齐全，只是有两辆大车内，明显空旷许多，其内的镖师能够伸胳膊伸腿，也不如何喜悦，而是默默抚摸着身前那装着伙伴骨灰的乌木盒。

    在张八顺担任镖头的这趟镖内，出现死伤过半的惨烈，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张八顺的老持稳重是在伍和镖局内出了名的，上的镖头位子以后，押镖一年到头也伤不了几个人，更不消说有有哪个镖师断胳膊断腿，亦或是被同伴镖师拿着灰盒回来的。

    不过这趟私活能挣上走两三年镖的银子，队伍内的镖师也大多心满意足，只是那些死了的，再开不了口。

    张八顺从前到后，从后到前，一辆辆镖车都看过一遍，没挑到什么纰漏毛病。这本是顾生阳的活计，不过按他眼下这身子骨，这事儿还是得镖头他亲自来做。

    走到中间那辆镖车的时候，张八顺听得其中传来的些异样的响动，便驻足停下来静听，似是被压抑得极轻的啜泣声，还有哀哀的低语：

    “小南....小南....咱们回家了,咱们回家了....”

    张八顺听出那是这趟镖中阿南阿北那双兄弟镖师中哥哥阿北的声音，兄弟俩都是伍和镖局二层楼武夫中的拔尖水准，是有望再上层楼的人，平日里押镖的苦闷日子，也都是这两兄弟打诨玩笑嬉闹，给大伙儿添些乐子。

    两兄弟，只活下来一个，弟弟阿南被卧牛山喽啰拿狼牙棒砸碎了脑袋，那声脆响便是在数丈远的张八顺都清晰可闻，脑袋被砸得凹进去一小半，便是神仙也难救，阿南自是死了，直挺挺的躺在华府的地面上，眼棱缝裂，乌珠迸出，嘴里吐着白沫子，身子抖如筛糠，不到三炷香的光景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南是趟在阿北怀里死的，若非身旁镖局同伴拼死相护，说不定又要再搭上一条人命在华府。

    直至卧牛山喽啰被击垮，余众溃逃之际，同伴的喊杀声才把神情恍惚的阿北喊醒，他疯魔似的拿着兵器对卧牛山那拿着狼牙棒敲碎了他哥哥脑袋的喽啰穷追不舍，追出河清城外半里路时才赶上，以伤换命取了那喽啰性命，而后便是发疯似的拿刀在那人尸身上乱砍。

    待到伍和镖局的镖师终是在城外寻着他时，阿北双臂已是脱力，坐在地上一言不发，身旁是一团瞧不清楚本来面貌的烂肉，早来的镖师正在一旁干呕。

    原本性子都跳脱的兄弟二人，活下来的那个也是沉默寡言，每日出了吃饭去茅房外，都将那装着阿南骨灰的乌木盒抱在怀中，睡觉也是不离身，有两个关系不错的镖师想借此调笑几句，却被阿北一拳打掉了门牙。

    本想上去劝慰一番的张八顺想起阿南死后阿北对自己的态度，原本已伸出去掀车帘的手又缩回来，缓步朝第一辆大车走去。

    还有多少人是作如此想的？他不知道，或许只有这一个，或许有好几个。或许在平日还还不至于显露些什么毛病，可长此以往，必然会出大问题。

    这趟镖的人心，已大不如之前齐，这是张八顺早便有所察觉的。一时的人心向背尚且还能靠用些手段拉近距离，可当下以阿北为例，已是软硬不吃，还有那些没被发觉的人....

    张八顺不由的扪心自问，自己代表这趟镖的所有人接下这趟私活，虽是全部人都不反对的结果，可其中究竟有几分，是他为了自己日后打算所为之的？要是只靠着伍和镖局给养老镖头发下的那点银子，想要给子孙置办些产业下来，谈何容易，张八顺当时也想到这节，又加上酒力作用，稀里糊涂就答应下了那华府主人，现在看来，真是天大的阴谋....不，已几近阳谋。

    凭着华府主人显露出的财力，莫说请动他们这一趟伍和镖局中也算不上上上等的押镖队伍，便是连总镖头一并请来，那一万两银子尚且还能有盈余，可华府所为，究竟是为何？

    张八顺喟然长叹，或许自个儿当真老了，要跟老顾头一道退下来，倒也不算坏事，此后这趟镖的人手聚散，那就得看老天爷了。

    他上了第一辆大车，见大车上几人都问他为何耽搁如此之久，便推说道有辆大车车轴有些老旧了，担心路上出毛病，不过细看起来还算结实，也便不再计较。

    “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

    大车前的趟子手高喊一声，华府所在那条大街上的行人视线被齐刷刷引过来，露脸的马夫和趟子手便有些自得，伍和镖局的吆喝声，喊起来就是敞亮有气势，不枉费了咱这大嗓门儿。

    头辆大车的马夫甩了个响鞭，辕马便拉着大车，碌碌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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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   书与刀

    伍和镖局宿州分局就在与河清郡临近的兴颍郡郡城内，在这趟镖还在河清郡华府休整的那些日子里，已经来过三封书信，询问张八顺所带行镖队伍何时能至兴颍城内，原还想等众镖师伤都养全乎再上路的张八顺实在是怕哪天兴颍郡城内的镖局人急疯了派人来华府，瞧见这趟镖的人个个都被华府好吃好喝养得膘肥体壮肚子都大一圈，不知会作何感想。

    河清郡城到兴颍郡城不过三日路程，张八顺担心大车上那些个负伤镖师的伤势，让赶车马夫都挑拣着平缓大路慢走，三日路程便硬生生拖到五日还多大半天，才见着兴颍郡郡城的城垛。

    与河清郡城如出一辙，兴颍郡城内同是一派萧条景象，魏长磐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依稀能从街上紧闭的铺门上瞧出些许昔日繁华的迹象，上好木料的门板蒙着厚厚一层灰，招子幌子也是讲究，许多店面招牌题写字迹，一看便不知是庸手。

    没三五载光阴，宿州元气难复，这还得是在朝廷减免宿州全境赋税二三年的情形下，张八顺与魏长磐说道。咱们大尧皇上，是有志于开疆拓土的雄主，招兵买马要银子，银子从何处来，可不就得指望大尧南方江、宿、徽三州赋税？

    徽州与宿州都已经干瘪得再榨取不出银两来，唯有江州一州之富，更胜前二者相加，故而在这灾年还能挤出二百万两纹银的军费押解进京，已是殊为不易，这二百两纹银中，有一百两都是原定赈济徽宿二州的银两，这会儿都被拿去充作军费，就是从千千万万饥民口中夺食，故而这位大尧烈帝在徽宿二州于百姓之间的口碑，已是大不如前。

    “院还想着宿州三两年就能恢复生气，若是那位如此施为。”张八顺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忍着困倦说道，“没有五年，不，十年，宿州要想恢复如初，难。”

    虽说不押镖，可守夜是伍和镖局祖师爷张伍和定下的铁规矩，任凭是哪个镖头也不敢轻易违背，这趟镖里伤号又多，总不好教人拄着拐还提刀熬夜，故而张八顺一人连着三晚都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上路，方才大车颠簸，竟也打起鼾来。

    “镖头，到兴颍城内疚不必再守夜了。”顾生阳独臂撑起身子来，近旁的顾盛忙拿来个塞了谷壳的凉草枕垫在后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老顾，这咱哥俩可就生分了啊，什么镖头辛苦镖头辛苦，想当年你我还在总镖头手下当镖师的时候，哪次守夜你不是守到一半就学老母鸡啄米，后头就睡熟了，几次都被总镖头把中午饭都给罚没了，还得拿我钱袋去买些吃食，这会儿上了年纪，倒跟我在这客套起来了？”

    张八顺调侃着断臂的顾生阳，顺带回想起当年两人都还是愣头青镖师的年月。

    那是多久以前？二十年？兴许三十年，二人武道境界都是二层楼门槛，拿着镖局里头三等镖师五两五钱银子的可怜月钱，吃住都只能在镖局内，若是偶尔拗不过肚里馋虫，去镖局外头酒楼打打牙祭，那下月的伙食多半就见不到半点油荤，有勺辣子下面就得谢天谢地。

    他俩在伍和镖局干了两年，张八顺武道境界终是迈过了那道门槛，那会儿他还年轻，日后再上层楼不是什么难事，那时还是镖头的总镖头便将他往上提了一提，成了二等镖师，月钱也多二两银子。至于顾生阳，武道境界虽仍滞后，可几次行镖在外为人处事皆是不俗，故而也网开一面，让他成了伍和镖局内头一个武道一层楼的二等镖师。

    时过境迁，老顾的儿子都出来行镖了，老顾想着儿子子承父业，在伍和镖局干出些名堂，他则恰恰相反，自小便把两个儿子都送到书塾去，道理简单，知县，郡守，刺史，还有庙堂之上那些他张八顺触不到的官老爷们，有几人不是读书人出身？

    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都在书中，任凭读书人采拮，张八顺当了半辈子镖头，因为学问少吃的苦头，没有一箩筐也有半箩筐，这苦头可不能再让儿孙吃了去。

    那两个小兔崽子倒也争气，年长的那个已有秀才功名在身，年幼的那个不过十余岁，所作文字便被书塾中先生几次三番的称赞，说是有望比他大哥更进一步，秀才功名则已是囊中物。

    穷学文富习武，他奶奶的，张八顺想起这就来气，正儿八经读书，笔墨书纸，先生束侑，赶考路费，何处不用开销？大儿子秋闱落第了一次，而今过了三年光景，盘算着日子约莫也就在这两天，不知这次能有多少把握，若是中了，那可是替老张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张八顺这一路上没少留心钱袋里那叠银票，想着究竟在何处钱庄换成现银，总觉这三千多两抚恤银子隔着钱袋也烫人肉，生怕哪次被水还是自个儿身上汗打湿就成了一团烂纸。

    “客气个腿。”顾生阳的响亮骂声将他从这思绪中拉回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前面那眼皮子都抬不起来的样儿，还好意思笑咱。”

    二人对视一眼，旋即一齐大笑起来，声震大车车顶。

    “临入城前最后再跟你们提一嘴。”在兴颍郡城城门前几百步距离，这趟车队停到大道边，张八顺叫后头四辆车上的人都下来，最后再招呼一句，“咱们这私活，要是给镖局上头的人知道了，咱镖头位子保不住无所谓，你们一个个一撸到底从三等镖师乃至趟子手干起不说，手头这点银子也保不住，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就好好活。”

    魏长磐在人群中，响亮应和中一声极轻的嗯便由他发出，他才想说些什么，伍和镖局的镖师们却都手脚麻利上了各自的大车，只留他一人欲言又止。

    “别磨蹭了，魏小兄弟，麻溜的上来。”张八顺从第一辆大车内探出脑袋招呼他道。

    当后头大车内也探出脑袋时，魏长磐终是朝第一辆大车走去，小心翼翼护着胸前装着周永安生后留下那一捧灰的乌木盒，抬腿进了车厢。

    五辆大车的伍和镖局押镖队伍畅通无阻进了兴颍城，许是兴颍郡已经落魄到连守城军士的钱粮都发不起，白日敞开着城门任由出入。

    兴颍郡城内的景观与河清郡城内也一般无二，遍地萧条中仍有那么几家从这场天灾中得利的所在，门庭辉煌依旧，乃至更添几分奢靡。

    除去这几家高门大院与兴颍郡所设粥厂以外，唯有当铺粮铺的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伍和镖局宿州分局也是这几家以外兴颍郡城内为数不多还存续好好的营生。

    一行人到了伍和镖局分局内，偌大一处地方只剩下七八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弱病残守在这儿，都是些昔日的伍和镖局镖师，上了年纪退下来，亦或是在与人厮杀中受了不可挽回的伤势，镖局也便将这些人好吃好喝养着。

    这七八人中唯一一名着长衫正提笔急书文士打扮的瘦弱中年人一见张八顺一行人进来，顷刻间便扔下手头笔墨三步并两步到张八顺跟前，伸出两条胳膊握紧他双手上下摇晃，面露狂喜之色说道：

    “可算把张镖头您盼来了，这会儿正在写第四封往河清郡的书信，要是还不来，那这几个人里，只能我自个儿骑马跑一趟河清郡城。”

    “张镖头带了多少人来着？”那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急急向张八顺身后望去，见得身上伤势还未好全的几名镖师与和预想大相径庭的几人，顿时苦着脸道，“怎么才来了这几个？还有小半带着伤，怎么押镖？”

    张八顺跟他言说了与卧牛山山贼火并的事，大体并未变更，只不过将日子提前几日，把双方厮杀的所在换到了卧牛山隘口前而已，相较起另编个故事来省力得多，也更可信，因为其中九分真一分假，张八顺言说起来也顺畅。

    原本做好大费一番口舌打算的张八顺未曾想没费多少功夫那中年文士便全信了，接着与他埋怨起这宿州盗匪横行的境况，张八顺所遇断不是偶然，原先伍和镖局打点过关系的山头，现在一多半都换了字号，有的山头一月光景竟能易主三次之多，让他这伍和镖局宿州分局负责打点黑白道上地头蛇的镖局文书苦不堪言，自去年大年初一到今天，死伤的镖师手指加上脚趾都数不过来，不然也不会平白无故贸然向晋州镖局三番五次调派人手前来。

    张八顺这行镖队伍，估摸着运道属实也差，竟与那卧牛山占山为王的大王厮杀一场，折损这许多人手，保镖货物还能无碍，那中年文士感慨道，来这儿求着保镖的富户挤破了头，就因为伍和镖局在这世道保镖十之七八还能不出什么大差池，换别的镖局，连咱们一半都难保。

    早知道读书去了，那中年文士发起牢骚来，到镖局拿刀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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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一   新人旧人

    在那中年文士强行挽留下，张八顺这趟镖的镖师被迫在兴颍郡城内一家小酒肆喝了一场，被华府里宿州名厨养刁了胃口，众镖师对这小酒肆内的粗菜劣酒也打不起多少兴致，多是应付几筷子了事，好在那中年文士酒量有限，二两酒下肚便大了舌头，醉眼朦胧说起胡话，众镖师这才没露出马脚。

    次日那中年文士酒劲还未全消，踉跄着将张八顺带的大车队伍送出兴颍郡城外，再踉跄着走回镖局所在地盘内，路上甩掉一只靴，不过眨眼功夫，便给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捡了去，现在光着脚板虽说凉快些，可毕竟还想多活些年月，多一只靴，过冬时就能多和暖几分，少几分被冻死的可能。

    “这宿州分局文书倒确是个爽利人，酒量虽说不咋样，酒品着实还可以，”老顾顾生阳与身边的魏长磐打趣儿道，“昨晚还是滴酒不沾，魏小兄弟，多饮酒误事不假，可有时候，咱们江湖人不会喝酒，少不得要给同道笑话了去。”

    顾生阳偏转脑袋望向魏长磐，见他正静静抚摸身前那只乌木盒上的纹路，也是肃然，良久方才说道：

    “魏小兄弟，或许你才是对的....我们都错了....”

    “他妈的一帮子没心没肺的崽子！”

    骤然响起的一声骂把第一辆大车内的所有人都吓一大跳，顾生阳骂完这声以后闷闷靠回大车车厢壁板上，一手甩开自己儿子伸来过扶的胳膊，那仅剩的那一条胳膊撑着脑袋气咻咻不吭声。

    顾生阳这声骂连带着把自个人也骂了进去，因为昨晚他吃喝酒肉时吃得欢畅，酒令行得也痛快，现在想起来却不由得恨恨然。

    “镖头。”魏长磐与正准备铺开宿州舆地图的张八顺说道，“咱们能不能绕道徽州而行？徽州去年灾情更甚宿州，咱们若就这么冒失进去了，路上食水皆是天价不说，盗匪多半比这宿州还猖獗。”

    他所忧心，食水与盗匪还在其次，割鹿台的刺客才是真正令他畏惧的。虽然未亲手与其捉对厮杀过，可其杀人手段之诡异，当初在滮湖时他可是真真切切亲眼见过，明明两人都是同时持刀出手，割鹿台刺客的刀却像是长了几尺，一下便把那把式不弱的烟雨楼子弟脑袋砍了去，还有那种种他叫不出名目的暗器与奇形兵刃，烟雨楼弟子所习兵刃功夫多是针对松峰山精妙剑招的霸道刀法，走是大开大阖的路数，在与割鹿台刺客对敌时讨不到一丝一毫的好，往往跟这些杀人手段诡异的刺客一照面，相战未几合，若非是武道境界占优厮杀极熟稔的弟子，多半是凶多吉少。

    伍和镖局现如今的势力能有多大？魏长磐心中自有一分计较，晋州尚武风气远胜江州这等鱼米乡，武道境界平均约莫要拔高一层楼，张八顺所带这伍和镖局镖师队伍二十余人，无一名四层楼武夫坐镇，在伍和镖局中也只能算二等中游实力的行镖队伍，怎奈何张八顺这些年保镖没出过什么岔子，这在伍和镖局第一等行镖队伍中也是极难得的，故而在二等行镖队伍中，拿的银钱也是最多。

    光是晋州伍和镖局总局所在便有镖师数百，比起那些个动辄门下弟子几千上万的鱼龙混杂的大派而言，人人都是精悍好手，整个镖局除去因替镖局卖命而死伤的镖师以外不养闲人。这些日子从张八顺言语中推断，那总镖头虽说已算是半退隐的情形，自身武道境界却绝对不会低于六层楼，至于真有多高，则没个准信。

    魏长磐也不是没有找张八顺旁敲侧击问询过这位曾在晋州声名赫赫的伍和镖局总镖头，武道境界究竟几何，却被张八顺随口寻些含糊言语搪塞回去。连张八顺都不清楚这位在伍和镖局盘踞总镖头之位三十年的老人是何等的武道境界，只知晓在张八顺还在他所带行镖队伍中时，这位昔日还是镖头的总镖头，一双拳头，教晋州江湖黑道和各大山头大王都敬而远之，远远听得伍和镖局趟子手的叫喊便老老实实躲回山上寨子去。

    “走徽州大道也快不了两日光景，魏小兄弟所言，颇有道理，不如取道渝州南北大道。”张八顺赞同道，“不过渝州南北大道朝廷已多年未曾修缮，那大道坑洼不平处多如牛毛，只能委屈带伤的兄弟了。”

    “一条胳膊两处刀伤老子都没叫唤，哪里轮得着那几人委屈？”顾生阳冷不丁又来一句，大车车厢内闷热，小顾顾盛担心自己老爹热坏，或是伤处溃烂惹来蝇虫叮咬，手里便拿着柄蒲扇不停替他扇着，听得自个儿老爹又说逞能言语，不由气笑道：

    “扇子停几个瞬刹的功夫老爹你就得叫唤着热，还说不叫唤？信不信一会儿给你把扇子停了。”

    还想嚷嚷两句的顾生阳霎时间便老实了，受了那般重的伤势，张八顺本担心这老伙计会一蹶不振，未曾想竟愈发孩童心性起来，那点死犟脾气被自个儿儿子随口一句便拿捏得死死的。

    他叹口气，有些想念起家里两个读书的小子来。小儿子不知又做出几篇锦绣文章，大儿子此次秋闱又不知榜上有名否。

    ....

    一轮骄阳当空，五辆伍和镖局大车无一例外都掀开车帘子，这般还能有些许风凉，赶车的马夫估量着马脚程，和水源距离，每隔二十余里路便停了大车，寻水源饮马洗刷马鼻，大车上人也能下来擦把大汗，洗刷洗刷身子，往水囊中灌满清水。

    饶是镖头张八顺已定下这样的严密规矩，他所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中间两辆大车扶几个受伤镖师下来时，阵阵恶臭便是远在数十步外的魏长磐顾生阳也能闻见。张八顺赶去查看后忍着那腐臭扯开伤处纱布一看，果然已有些溃烂流脓。

    “勤换药勤换药，感情一个个挨刀子的都不是你们！”张八顺挨个将与那些个伤处溃烂流脓伤着同车的镖师教训过去，说到气极处甚至劈手夺过马夫马鞭，劈头盖脸朝那些个畏缩着躲避的镖师打去。

    “都是一趟镖的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终是将火气压下来，已是张八顺给这些个镖师每人打赏七八鞭以后的事，“这天气多热，你们也见着了，若是取道渝州才发现，地广人稀，到时候寻不着好郎中医救，那耽误的就是你们同袍的性命！”

    那几个镖师都面露愧色，反倒是伤者中有人心有不忍，便开口替那几人开脱，说不是那几个镖师懒惰，而是河清郡城那郎中留下的药物得每日一换，身上伤又没好全乎，每次换药都疼得够呛，就和负责换药那几人打商量，二三日再一换药，却未曾想这伤处溃烂化脓，恶臭难闻的同时每次换药疼痛更甚以往，如此一来便是连隔天换一次药都不愿，自己身上的伤药还是三天前换上的。

    “这光景赶路，确实有些难过。“顾生阳也从大车上被儿子顾盛搀扶下来，腾出那只胳膊抬手擦去额头汗，”也不能怪这几个弟兄，要是再搁这光景赶路，眼下处暑时节还剩个尾巴，这宿州地界秋老虎又厉害，就算受伤的人天天换药，也保不齐能不能养好。”

    瞥见那几名脸上夯起一道道红肿鞭痕的镖师弟兄仍是一副不安至极的神色，张八顺手中马鞭也再不能扬起，这许多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年轻镖师，打在他们身上，于张八顺而言，何尝不是打在己身。

    所为何事？怒其不争而已。

    张八顺将手中马鞭掷于地面，顾生阳和那几个羞愧难当的镖师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赶忙带着那几个伤者去水源处取水清洗伤口换上新药，至于是否还要另请郎中，还得看接下来几日伤处情况如何。

    “老顾，我是不是对这些后辈太严苛了些。”

    大车队伍在今日未能在日落前赶到预定的行程，于是乎便只能在大道旁生起篝火在大车上将息一宿，见那几个白日还挨了鞭子的镖师这会儿脸上鞭痕还在，也热火朝天捣鼓着饭食，大热天的没人吃得下干粮，便熬煮了喷香的小米粥，每人还有一块夹着干肉的饼子。

    张八顺坐在大车的右边车辕上，顾生阳在左边，两个老人看着伍和镖局的年轻人们热火朝天地为今晚的饭食忙碌。

    “现在你对他们严苛些，日后他们成了镖头的时候，就知道你老张的好处。”顾生阳用那条完好的胳膊伸过去拍拍张八顺的肩膀，“咱们老啦，江湖，还是年轻人的江湖，往后的事，还是留给这些人，咱们这些老家伙含饴弄孙就好。”

    “刚出锅的小米粥，刚出锅的小米粥，喷香的小米粥！是今年的新米呐！”

    篝火旁传来这样的嚷嚷声，张八顺与顾生阳闻见谷米烹煮后的香味，不约而同咽口唾沫，相视一笑。

    给留两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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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二   马蹄向北人南望

    身为伍和镖局镖师，魏长磐与人对敌时出手的路数也曾见过，沙场刀术沙场刀法，亏得他下手还能拿捏好分寸，不然动辄便是伤筋动骨的损伤，毕竟沙场功夫，一招一式所为皆是杀敌，留力留手都殊为不易。

    至于师承，魏长磐始终三缄其口，他也不好多问，不是生怕有辱师门，便是师傅那儿出了些什么不能言说的大事，在这点上张八顺分寸把握得极好，不必多问的绝不多嘴，先前为招揽这人费了如此大的劲，若是在这事上弄巧成拙，那便是蠢到家的行径。

    功夫路数究竟是何门何派不甚要紧，只要不是花拳绣腿就行，张八顺便也不再于这些细微处斤斤计较，却也留了个心眼儿，将几手显然不是大陆货色的招数记下，待到日后再跟人打听也不迟。

    而今白日天气炎热，日上三竿时张八顺便不再催促大车前行，就近寻处凉荫躲了这两个时辰的毒辣太阳，趁着早晚两段光阴赶路，行程自然不会快到何处去。不过张八顺照此行路，再添上照顾伤者的那几名镖师经那天教训，再不敢怠慢每天换药，伤者原先流脓溃烂处都好转些，他见状也大松一口气，而今宿州这般境况，要想再寻哪怕是个赤脚郎中来医救，那都是笔不菲数目，更何况这荒郊野地的，哪里去寻郎中？

    而今白日天气炎热，日上三竿时张八顺便不再催促大车前行，就近寻处凉荫躲了这两个时辰的毒辣太阳，趁着早晚两段光阴赶路，行程自然不会快到何处去。不过张八顺照此行路，再添上照顾伤者的那几名镖师经那天教训，再不敢怠慢每天换药，伤者原先流脓溃烂处都好转些，他见状也大松一口气，而今宿州这般境况，要想再寻哪怕是个赤脚郎中来医救，那都是笔不菲数目，更何况这荒郊野地的，哪里去寻郎中？

    出银子事小，丢性命事大。

    这般慢吞吞的赶路，待到行至晋州时，这些人的伤约莫也便好了，到时他和老顾把那几只骨灰盒帮着送回去，到时就跟总镖头告老退下过舒服日子，岂不安逸。

    只是就这么在路上盘恒，别说到晋州州城，便是出宿州到渝州地界都要再过半旬。

    张八顺板着指头算起路程来，若是再跟前几日这般赶路，等到晋州怕是得深秋光景，那未免也太慢些。故而张八顺一次歇息时把几辆大车上的镖师都召集起来商量，早起半个时辰，等天黑透再停车，一天才能堪堪走上七八十里路。

    这几日路赶得百无聊赖，便是头辆大车赶车的马夫也被小顾顾盛强着说了一段幼时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故事，那时只觉着是白花花一片肉有什么好看，现在咂摸起来，却是另一番滋味，惹得张八顺几人都轰然大笑起来，这马夫姓邱，当天便被起了个邱寡妇的绰号喊着。

    镖头和老顾俩人那点老掉牙的故事一路上早就被翻来覆去讲了不知多少遍，连邱寡妇都能记得一清二楚，这会儿虽不押镖，也还在赶路，饶是那嗜酒如命的老镖师也不过偶尔拿出酒囊来闻闻酒香，微抿一口解馋而已，其余镖师皆是滴酒不沾。

    不能喝酒的日子里靠着就靠着这几个故事和几句荤话调剂，小顾顾盛连小时偷了顾生阳打酒葫芦往里头尿了泡的故事都想起来当笑话说了，结果自然是被酒葫芦里被灌了尿的那位拿着刀鞘追着打了好远，期间刀鞘脱手，还是顾盛捡起来塞过去，而后接着就是他抱头鼠窜的滑稽场面。

    “老子就说有日子那酒喝起来有股子尿骚。”张八顺又拿着刀鞘追打了顾盛五六十远，这才气力不济蹲下来喘息，后者刚想赶上来扶，脱手飞旋过去的刀鞘正巧把他脑袋打个正着。

    “这兔崽子....”顾生阳嘴里叽叽歪歪说着。

    魏长磐这几日通共加起来每日和人言语也不过十句话，这十句话还都不离吃喝拉撒。每日他们几个轮番讲起故事的时候也不过附和两声，这都被顾生阳看在眼里。

    “魏小兄弟。”顾生阳一手叉着腰喘气，从鼻子里哼哼两声，顾盛便心领神会拿了块湿了水的巾子还有几个路上采的野果，果子皮尚青涩，顾生阳随意拿衣角擦擦便扔给魏长磐一个，“咱们几个故事都讲得差不多了，你给说说呗。”

    说罢便啃了口果子，魏长磐见他缩鼻子皱脸的滑稽相，好心提醒道：“老顾，这果子得转红了才能吃，现在吃了容易跑肚窜稀。”

    “你怎么晓得这果子不好吃。”顾生阳呸呸呸吐出来，还吐舌头做个怪相，“诚心看我老头子笑话。”

    顾盛不信自己采来的果子味道这般不堪，便也拿起一只咬下去，转眼又吐出来埋怨道：“能不能吃不知道，反正这股子味儿实在是受不了。”

    “我家乡的稻谷一年熟两季，可家里就那些田地，产出的粮食能养活两个人就不容易。”魏长磐平静说道，“这果子我得从夏末吃到秋天，吃多了是容易跑肚，可这果子那时山上最多，不吃这个也没别的东西吃。”

    “秋天山上果子不是不少？”张八顺瞅了眼落在地上滚了尘土的果子，“这果子我老家那儿熊瞎子都不乐意吃，嫌这东西味道呛鼻，拿来喂猪猪都不长膘，魏小兄弟你吃这果子作甚？”

    “山上果子是多，可那时我又小又弱，稍可口些的都给他们拿了去。山靠外些地方的野果子都被采干净，只剩下这种难吃的，叫丑李，跑肚窜稀也得吃，不然空着肚子，晚上睡不着觉。”

    “有一阵子天天只能吃到丑李，别的果子一个也不见，家里米缸又空了，得去上山挖药材换米，山里有老虎，迎面撞上了。“魏长磐吐纳一次，平复了呼吸，自嘲道，“大概是老虎觉着我身上除了骨头还没二两肉吃起来都嫌塞牙，这才留了我一条命到今天。”

    魏长磐紧抱身前那只装着骨灰的乌木盒背靠大车壁板，喃喃道：“能活到今天，对我而言是件很幸运的事....”

    这些日子不论他怎么在心底替自己开脱，坚守在潇湘馆院前使这趟私活免于最后陷入功亏一篑的境地，邹永安是自己要去和那武二郎近身厮杀，扪心而问，当这个伍和镖局的年轻三层楼武夫镖师要去前院助张八顺等人一臂之力时，他本可以去....

    可他怕了，怕被那武二郎一巴掌就拍死在这他乡，伍和镖局的人替他立碑时都不知要刻什么字。

    张镖头夸他持重，老顾镖师夸他老成，他有什么可夸的，一个怕死鬼。

    “没想到魏小兄弟小时还有过这般境遇。”顾生阳一巴掌拍在顾盛的后脑勺上，后者虽不明缘由，却也闷声不吭受了，“你瞧瞧你，从小就不愁吃穿的，现在哪里比得过人家。”

    顾盛小声嘀咕：“爹你不就也这样，凭啥要我这当儿子的做的比人还好....”

    这对父子又吵吵起来，张八顺把魏长磐拉到一边，不去听这俩人的聒噪。

    “咱们走江湖的，于生死不该看得如此之重。”语重心长的，张八顺说道，“若人人都是如此，那势必什么事做起来都畏首畏尾。”

    “生死是一等一的大事，如何能看轻了。”

    魏长磐面色不见丝毫放松，双目与他相对，坦然道：“镖头，小子要如何做？”

    本不过是想找两句话安慰安慰他，见这会儿魏长磐竟认真向他问询，张八顺也是一时语塞，思索良久方才苦笑答道：“生死这样的事能看穿，无不是历经极大的变故亦或是有大智慧的人物，魏小兄弟觉得咱像这样的人物？”

    “不过有一点咱是知道的。”

    “还请镖头指点。”

    张八顺郑重其事咳嗽两声，肃然道：“不过有两种人是无惧生死的，一种是疯子，一种是英雄。”

    “镖头的意思....”魏长磐面色凝重，“是要小子疯一个试试？”

    “疯你奶奶个头！英雄啊！英雄！”张八顺气得跳起来，“好好顶天立地的英雄不当，当什么疯子！”

    说罢他见魏长磐陷入沉思，便有些心虚，过往他讲的都是他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道理，什么英雄什么疯子看穿生死....都是他胡诌出来的言语，那小子不会真以为这天底下还有人不怕死吧？

    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看来得提早些时辰上路。张八顺吼了一嗓子，四散在周围树荫下乘凉的镖师不到一盏茶的光阴便都上了各自大车。

    他在大车上望见还自顾自蹲在一处的魏长磐，便再吼一声。

    魏长磐仿佛从梦中惊醒，见伍和镖局五辆大车都在等他一人。他先前在看地上庸碌的蚁群，正忙着搬运先前不知哪位镖师扔下的一块饼渣，恍惚间他把那块饼渣用指头掂起来，却感到指尖细微不可察觉的一点麻，放到眼前看，一只蚁正用死死咬住上面的一点皮肉。

    轻轻地，他将手指贴在地面，那蚁便松开了，匆匆而去。

    他上了大车，大车向北，他往南望了一眼。

    所谓英雄....所谓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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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三   割鹿，成佛

    徽州，割鹿台。

    割鹿台本是徽州一处地处偏僻的村子名称，这镇名的由来典故据说是一位前朝天子近臣，相伴王上巡狩天下时，见当地有百姓奄奄一息心生怜悯，便割下皇帝所射鹿的一片肉来送给那人，被那位以暴戾嗜杀的王察觉后大怒，将其活活烹杀。

    朕以此肉赐尔等，其味如何？

    这位前朝的王将近臣的肉赐予那汉子，还笑问他味道如何。

    当晚这位王便死在他的行营中，周围驻扎的足万精锐御林军和身边贴身护卫的武道高手都没能护住这位王。

    君一饭之恩，吾以性命还之。那名汉子刺客被御林军的戟矛钉死在营帐前，对被王用作酒器的那位近臣头颅这般喊道。

    以蜚蠊为名的刺客于一座黄土矮坡上负手而立，这个生得一副忠厚老实模样的刺客曾担任过松峰山山主高旭的马夫和护卫，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做得便是高旭也难挑出一点瑕疵。

    刺客所为一旦被人挑出瑕疵，那便是死期将近。

    割鹿台的传承上溯数百年，能追溯至前朝立国不久，有人便有仇杀，有仇杀便有刺客。相传割鹿台这称谓便源自与跟本门祖师爷有过往来的天子近臣，至于具体情形，记录的古卷亦已不复存。

    协助高旭掌握松峰山全境月余后，这位在割鹿台中以命硬著称的刺客又解决了两波来松峰山飞蛾扑火的亡命徒，也不知是烟雨楼与张家哪家的余孽，他没兴致问，便都杀干净，也算是割鹿台与松峰山这笔买卖的一点添头，此后他便回了徽州割鹿台总台所在。

    “高旭其人，心比天高。”立于蜚蠊身边，稚童模样身形，嗓音却老迈喑哑的人漠然道，“以他现在的身子子，还能支撑多久？”

    蜚蠊斟酌后慎重答道：“五年之内并无大碍，可即便辅以本台药物调养，也绝无可能活过十年。”

    “一个最多还能活十年的江州江湖共主。”那人傑桀一笑，“你说，本台与高旭做的这笔买卖，如何？”

    思索了约莫一刻光景，仍是未闻回答，这稚童面露不悦之色，又道："但说无妨。”

    惶恐仓促半跪于地面，那身割鹿台刺客的贴身黑衣便都是尘土，“属下以为，本台以银钱二十余万两，折损数十名精锐刺客的损耗去扶持一个还不听本台号令的高旭，不值。”

    说罢他将上身伏得极低，再竭力仰头去看那稚童。

    面对这位在割鹿台中以性情最是阴晴不定著称的长老，饶是自信逃命本事在割鹿台刺客中能排进前三甲的蜚蠊，仍是胆战心惊，这位长老生得身形矮小，平日里最是不喜比他高的人低头看他，若是寻常市井百姓也就是随手一击断胳膊断腿的，若是有武道境界傍身的就得被削去四足泡在割鹿台刑讯逼问的药缸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是本堂刺客也有因一时言行失当被迁怒丢进去的，容不得他大意。

    在割鹿台内，以蝍蛆为代号的这位割鹿台长老虽说形容好似稚童，却是实实在在有着八十年道行的老妖怪，甭说善终大多都只能活到三五十岁的刺客，便是在割鹿台外也是长寿的老人，所习功法也是所谓邪魔外道，能吸他人武道修为化为己用，虽说大有弊病，可这等能省去数十载寒暑苦修的功法，若真在江湖上流传出去，必然会掀起场血雨腥风。

    凭此功法，不过不惑之年，这代号蝍蛆的刺客便坐到了长老的高位，可本身也受功法反噬之苦，日夜周身都好似被群蚁噬咬，故而不过中年便憔悴得满头白发几欲疯癫，几次明明是悄无声息的抹杀都弄成屠人满门的惨烈，以至于当时立国不久的大尧朝廷刑部开始盯上割鹿台这个刺客门派，朝廷豢养的鹰犬也都散到徽州四处，一旦寻觅到割鹿台根基所在，朝廷大军一到....

    那时的割鹿台大长老也果决，直接使出弃卒保车的手段，将蝍蛆与割鹿台部分不再那么得力的刺客都悉数放弃，同时咬牙将割鹿台于徽州的基业尽数割舍，带着刺客们退入深山中。

    割鹿台的刺客们不论是暗杀还是与人独对，在同等境界中皆是世所罕见的好手，可经不住大尧朝廷所豢养鹰犬对于围剿武夫最是熟稔不过，那些并非割鹿台第一流的刺客俱身份消息又不知被谁泄露给官府，其中便包括曾被割鹿台视为日后长老人选的蝍蛆。

    在大尧朝廷丝毫不吝惜人力的追杀下，割鹿台被摆到明面上的刺客纵然都多以寻常百姓身份隐藏于市井中，却都先后被大尧官府找上门来，不容分说和半点商量余地，俱都诛杀当场。

    我们被出卖了！

    当割鹿台刺客意识到这点时，余下的人已寥寥无几，这些从小在割鹿台培养成刺客的人此前从未对本身门派有过一丝怀疑，即便没有露出半点马脚的同僚毫无征兆被官府的找上门来杀死，这些被调令只能按死在原地不动的刺客一面期待着割鹿台能及早做出应对，一面等着不知何时穿着大尧武官服饰的江湖鹰犬杀上门来。

    “你我都是想要这儿活得更长久些的人，有的事得看得明白些。”他拍拍跪在地上的蜚蠊额头，“用这儿想，身为江州江湖共主的高旭身死后，谁当继承大统？”

    “那高旭有个女儿，就在栖山县张家附近的一个镇子里一座名为小青楼的竹楼里。”

    “松峰山曾被高旭视为能担当大任的两个年轻人和备选人才都死在了张家和烟雨楼手上。”与稚童面貌截然相反的嘶哑嗓音有些玩味。

    他不由自主接了下一句：“那只要把高旭独女....”

    “竖子可教。”

    蝍蛆是咬死了猎物就不松口的毒虫，用猩红舌头舔舔嘴唇，很好，他很喜欢这个代称。

    “此事不劳长老费心，蜚蠊自会亲自盯着。”明白了长老的意思，他只想赶紧离开，当长老舔 起嘴唇的时候，早年被那邪门功法折磨疯癫的心性多半又压不下去，割鹿台调配的野靡香即便是再大的剂量对蝍蛆这种早年一天没六两不行的，在割鹿台内被称为“老香鬼”的人物而言，最好的，能止住他心头焦渴的是....

    当年在大尧鹰犬追剿下最后活下来的几人其中之一便是蝍蛆，除去对危险的敏锐和藏匿得足够小心外，本身武道境界已经一只脚踩在六层楼门槛上，不是没有比他更经验老到小心的人，只是论起武道境界，割鹿台这一辈刺客，他确是头名。

    在最后一次摆脱几名大尧宫廷大内侍卫的合围，还吸干其中两人武道修为后，原本还悬在半空已有四年光景的另一条腿终于要落下。

    武道境界更上一层楼本是天大的喜事，不过对那时的蜚蠊却是毫无疑问的弊大于利，大尧的鹰犬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杀到他藏身的所在，武道六层楼不比四层楼以前，自体内生出那股武夫气机后，每次登楼都不再是瞬息之间，若是心境不定，亦或是本身受创气机不稳，那不能顺利登楼还好说，走火入魔坏了武道前程乃至有性命之危，都不鲜见。

    自知连日厮杀负了伤势，气机不稳，自身修习那邪门功法反噬又蠢蠢欲动。这本功法本也是他在一次杀人时意外所得，没有师傅指点，靠着自身摸索能走到武道六层楼门槛上这一步，已是极限，武道六层楼同也是这邪门功法目前靠着吸人修为所能到的顶点，杀人夺书时原主人曾将书的最后几页撕下囫囵个吞进肚，虽说事后剖开肚子把那几页书掏了出来，却也辨识不出上头字迹。

    蝍蛆他虽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照着书卷上所载前几步来，机缘巧合竟是练成了。

    终有一日，还未等官府人找上藏身之所，他便压不下那邪门功法的反噬，浑身气机于体内肆意游走不说，于割鹿台锤炼已久的体魄也趋于崩溃，这般的痛楚，好似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最终被这火活活烧死。

    那是个雪夜，蝍蛆脱了浑身的衣裳在漫天风雪中狂奔，他干渴得能把一条江都灌进腹内，再多的水却都止不了他的渴。

    “施主。”

    他在一名身披单薄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僧面前停下，那老僧双手合十，唱了一声佛号后，神色悲悯道：

    “施主若不愿受这焦渴之苦，将一身驳杂武道气机自行散去即可。”

    “放下？”

    他一口咬在老僧的脖颈上，却好似咬住一块精钢，佛门所谓金刚不坏的神通，钢刀铁枪尚且不能动，更何况是一口牙。

    “若是吸老僧的血能解施主的渴，那老僧....”那老僧话音未落，蝍蛆只觉嘴上那块精钢成了一块寻常的人肉，便咬进去，只顾吸食鲜血，那血竟是佛家典籍中得道高僧才有的金黄颜色。

    “吸了老僧的血，还请施主切莫再多造杀孽。”血被一口口吸干，那慈眉善目的僧人面上没有半分痛楚神色，于圆寂前最后低眉喃喃道。

    南无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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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四   落

    在吸干那不知从何处来的得道高僧全身金黄鲜血后，蝍蛆昏死在雪地中，醒时浑身气机流转汹涌，惊觉先前那道生死关隘已是畅通无阻，而今竟已确是六层楼武夫无误。

    那被吸干鲜血与武道修为的老僧一身皮肉紧贴骨头，临死前最后一瞬面上仍无半分痛楚，仍是低眉面露慈悲之色。

    许是吸了那老僧鲜血得以跻身六层楼，又杜绝了自身修行邪门功法的后患，蝍蛆便将那老僧圆寂后留下的尸身刨个土坑埋了，算是所能及的一点小事。

    体内气机再度流转时，原本因所吸武夫人数过多导致驳杂不堪的紊乱气机已被一股正大光明之气压制得动弹不得，能以一人之力，压服如此之多的武夫，那老僧于武道上的造诣也便可想而知。

    大尧朝廷对于这些被割鹿台舍弃刺客的追剿已到了最后时刻，走投无路的愤怒刺客们不再去与杀上门来的官府鹰犬搏命，转而杀向割鹿台本台所在，倘若割鹿台总台被暴露在世人眼光中，那大尧皇帝很难不对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刺客组织赶尽杀绝，这也是割鹿台大长老最不愿面对的情形。

    故而试图杀上割鹿台隐藏所在的被舍弃刺客们被割鹿台“殇”，也就是负责处置割鹿台叛逃刺客的行刑人狙杀于半途，大尧追剿的鹰犬见被其布设成同归于尽的厮杀现场，便也认为是走投无路的刺客们已经开始内斗。

    被“殇”安排在最后下手的蝍蛆也深知，即便摆脱了大尧朝廷豢养鹰犬的围剿，这位割鹿台行刑人也将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故而蝍蛆主动找到“殇”，在历经一番无人知其详的苦斗将其击杀后陈尸荒野，几名大尧大内高手追杀至此，见其尸身旁又有几具同袍遗体。只是官府刑部所给追剿名单再加上此人便已齐全，他们也不愿再多费周折去找寻。于是那本割鹿台刺客的名册被呈到大尧京城刑部衙门的时候，在割鹿台大多刺客眼中，这般弃卒保车的行谋略大体已算得上大功告成。

    割鹿台的长老们却不这么想，殇的迟迟未归让这些阅历最是老到的刺客大为不安，在官府内大代价安插的人手又回报消息，说最后被发现的刺客并非是那蝍蛆，虽说面容被刻意伤毁，还是凭着些体貌认出这是割鹿台行刑人。

    这惊人消息传递到割鹿台长老们耳中，还未等其聚集于一处议事，蝍蛆便大摇大摆走入割鹿台隐藏之地，在收到大长老和长老们的召见后不知与其言说了些什么，割鹿台非但放弃了对他的追杀，还破例将其升为长老之位，不必再亲自去做以身涉险的刺杀。

    体内那老和尚的博大温和气机终于将那些股蠢蠢欲动武夫气息压了下去，野靡香对蝍蛆而言已起不到丝毫效用，唯有僧人，还须得是得道的僧人，其血液才能稍微缓解他的焦渴。

    割鹿台附近方圆百里的庙宇，但凡略有声名的和尚都会在某一日离奇失踪，多是被蝍蛆手下的刺客带到割鹿台吸血，只不过自那夜之后，再没见过有和尚的血是有如老僧那般的金黄颜色。

    蜚蠊不愿再与这位正焦渴的长老为伴，正欲告退时，却听得冷冷一声唤：

    “烟雨楼余孽的事，清查彻底了没？

    “回禀长老，烟雨楼余孽现如今大多都盘踞在宿州境内，余众不过堪堪破百。”他恭敬答道，“此前滮湖一役，已将烟雨楼拆得只剩这堆破砖烂瓦，几个残余的人，短时间内自是不足为惧。”

    “话虽如此，不过咱们割鹿台也得盯着些，不过对此事最为关心的应是那江州江湖共主松峰山高山主，既然割鹿台先前已帮他们一举拿下江州，这些小事，就不必咱们费周章了。”蹲下身子，一张稚嫩面庞对这蜚蠊的蝍蛆笑道，“小心这烟雨楼别死灰复燃。”

    心中虽没把这言语当回事，甚至于还有些惊讶于这位长老何至于对这些个不论是武道境界还是谋略都不出众的渣滓上心，却依旧以最恭谨的姿态答道：“属下会亲自盯着此事。”

    谁让割鹿台排名前十的刺客都直属长老单对单管辖，自己又摊上了这么个长老。

    “你还记不记得江州栖山县那个门派？”

    “记得，门内那使枪老头儿一枝独秀，于松峰山一役险些以一己之力拼死数名六层楼武夫，不过可惜，还差一口气。”

    他对于那些杀起来格外费力的武夫反而要多上些心，随手便抹杀了的谁去管他，割鹿台内卷宗所记载，张五置身绝地中所展露的战力使他倍感惊讶，听闻长老这般问，便不假思索的答道。

    “虽说是靠着一个人撑起来的门派，现在虽说都做鸟兽散，可有些人还是不能不令人感到担忧。”以稚童身形发出这般饱经风霜的感慨，略有些不协调，“这位张老爷子还有些弟子，自身武道功夫都得真传不说，各自门下也都笼络了一帮权贵人物子弟，实在不好下手。”

    “如若长老实在放心不下此事，那便交给属下，不出一年....”

    “不是叫你去刺杀那些沙场路数的武夫！”

    轰然一声巨响，一名稚童以掌将人拍到地面击出半尺身的坑洞，蜚蠊仍是不敢有丝毫不满神色流露，勉力从那坑洞之中爬起来跪下。

    “我打你，是因为你根本没将张家所有人都放在眼中，当日劫法场的那名三连珠弓手，还有那意欲与那被劫走张家小女成亲的....这些人办事怎么总喜欢留下些祸患！”

    蝍蛆跳脚怒骂道，丝毫不收敛自身气机，将这座土岗跳得震动不已。

    什么时候他竟然....

    赶忙跪伏于地面的蜚蠊心头剧震，他武道境界已到这般田地....

    “属下必竭尽所能，替长老分忧！”

    “忧？不过是几个孩子而已。”蝍蛆背过身去看日落，远处云霞被渲染成红色，他就这么看着，蜚蠊跪于地面，不敢开口。

    割鹿台的落日，会不会就在这几个走脱的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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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住院做个手术。

    勿念，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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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五   江湖儿郎江湖死

    一个人出刀能有多快？

    魏长磐摩挲着自己刀柄时常会这般想，身为三层楼武夫，与体魄较之常人稍结实些的军伍士卒相较，纵使他自周敢当处习得刀法仍是半生不熟，二者之间仍是云泥之别，常人出一刀的光阴，他可出两刀乃至三刀，可杀三人。

    武夫与常人对敌，有如壮汉拿捏稚童，自是没半分威胁。

    伍和镖局在晋州的总局位于晋州州城并圆城内，数百年光阴积淀，纵是期间也有数十载沉浮，伍和镖局依旧是这并圆城乃至全晋州数一数二的江湖正道门派，行镖营生口碑亦是极佳。不过近些年大尧海晏清平，国泰民安，所需保镖趟数也便渐渐少了，伍和镖局主人头脑也活络，北地百姓多尚武，手底下养着这么多身手不俗的武夫镖师，便能派上用场，收银子教徒弟以外，替富户看家护院，为朝廷鞍前马后，也都是营收不菲的副业。

    回晋州这一路上，镖头张八顺处处留心谨慎，伍和镖局的镖旗该打时便打，若是行至未有交情的地界，宁愿绕些远路也不去担半点风险，故而这大车队伍到晋州伍和镖局总局的时候，已落过两场雪了。

    在大车里被冻得直哆嗦的魏长磐使劲儿往手心哈着热气，再顾不着想出刀该如何如何。被冻得指节苍白的手逐渐有了知觉，掖掖那身路上买的厚实大氅，屁股朝车厢中央生的小火炉挪近几分，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后，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接连不断。

    一只乌黑油亮的酒囊被塞到魏长磐鼻子底下，他哆嗦着伸出手摘下酒囊塞子，狠狠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粗劣的土烧里带着皮子的腥，即便在最地道的老酒蒙子那儿也是下等的过口玩意儿，此时却成了唯一能暖身子的好东西。

    这口酒灌进胃肠，不多时便觉着有股子热劲传遍四肢百骸，眨眼功夫就和暖起来，惨白的两颊上也多几分红润。

    “等到了镖局，就不用再受这活罪。”胡子养了有半尺多长的老顾顾生阳接住魏长磐递回去的酒囊，笑道。

    从宿州到晋州一路上来，魏长磐从早先还和伍和镖局众镖师有些隔阂，到后来熟稔到一张擦屁股纸都乐得分成两半，他和镖头张八顺都看在眼中，原本心中还有的那些隐忧便不见，到最后，实在吃不消晋州苦寒的魏长磐连酒也不敬而远之，靠着这两口御寒的劣酒，练出半斤酒量来，倒也算是意外。

    “总镖头不比宿州分局那文书。”疲惫至极却仍是强作精神的张八顺摸出一柄寸余小刀来刮脸，边刮边说，“要是实在糊弄不过去，就算在咱头上，反正都是要退下去的人，大不了镖局那养老银子不要就是。”

    伍和镖局总镖头的其人，这些日子魏长磐心中已大致有了个轮廓，一个瞧着就威风凛凛的高大老头儿，白须白发，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其声如雷，跺跺脚晋州地面都得抖三抖....

    总镖头倒也不是那样的人，私底下和顾盛言说时后者笑说，细问时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到了晋州就知晓。

    透过车厢帘子缝隙向外看去，大车的轮子碾在尺把深的积雪中，马夫也不去给马儿加鞭，任由其在雪地中拖着大车慢慢走，还比不及魏长磐过去人步行来得快，刮完面，把小刀收回去的张八顺见魏长磐动作，便解释道，这般深的雪，保不齐底下还结着冰，若是着这一时之急，保不齐要出岔子，故而马夫也便任由马慢行，都是镖局养着的马，识的回家的路。

    一个半时辰后，魏长磐哆嗦着从大车上跳下来，站在伍和镖局的大院内，几个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人从屋里出来，与这一行人打过一声招呼，也未来得及再多唠两句，便都小跑着往屋内赶去。

    “上炕。”张八顺将身上穿着的狗皮袄子甩在一边，招呼魏长磐道。

    解开身上大氅后坐上及他腰那般高的台子，屁股刚挪上去些，魏长磐脸色便有些变了，这烧得火热的台子很有些....烫屁股。

    他向周围左顾右盼，只见身边几个镖师都是满面的惬意舒服，半躺在这台上，半眯着眼，嘴里含混不清不知在说些什么。魏长磐本想着挨过这一阵多半也就行了，未曾想好些时候过去，身下的火热非但没减轻半分，反倒愈发烫起来。

    “大尧南方人，头一次来北地晋州，确实是坐不惯咱们这地儿的热炕。”张八顺翻身从炕上起来，往他屁股底下垫了个软和东西，魏长磐这时才觉起这东西的好处，磕碰个不休的牙关子里透出来发自内心的舒适呻吟。

    大尧北地苦寒，是魏长磐在青山镇上时读老秀才那几卷旧书时便读过的，却不知是如此程度，在大车中时把所有衣服都拿出来披在身上，还是着了凉受了冻，不得已靠烈酒驱寒，才堪堪挨过从宿州至晋州的几百里路程。

    起夜时出去尿一泡，提裤子的功夫就冻上了，就算是江州大寒的日子，魏长磐也未曾见过这般情形，裸露在外的两颊耳朵与双手都皲裂开来，往外渗着血丝，一沾水就生疼，涂抹上顾盛买回的油膏后又自个儿去弄了顶毡帽和镖师人手一副的羊皮子手套回来，皲裂的皮肉才见好些。

    “整两口？”

    近旁的人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铜壶，魏长磐还没接过来就知道多半是酒，行镖在外这禁酒令不得开，到了伍和镖局咱自家地界总要敞开肚子来两盅，张八顺带着的这趟镖镖师也都各自取来了温过的酒壶碗盏，还没到用饭时辰，赶着小酌两口也不错。

    本想婉言谢绝那人好意，魏长磐一见递酒壶那人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模样，便知晓这是这多半是在镖局内德高望重的老人，是各个镖头都得敬重三分的人物，便也不敢怠慢，双手接过那酒壶，拧开酒壶盖子闻闻扑鼻酒香，喝完后再双手递还回去，砸吧着嘴，觉出些和老顾顾生阳酒囊里那五分银子便能灌满一酒囊劣酒的滋味，很有些不同，便由衷赞叹一声：“好酒。”

    再细看那老者，一身破烂的羊皮衣裳看不清楚式样，光着两只肮脏脚板在炕上盘坐，和身边的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都是些晋州当地的土话，魏长磐就连听懂一两个字眼都勉强，只能在那里干瞪着眼，也说不出话来。

    “老家在江州的小娃娃？还没及冠的年纪，你师门长辈就放心你一人到宿州游历？也没个人护卫着。”

    那老者终于把晋州方言换成了大尧各州郡都同行的官话，见那铜酒壶空了，便撑起身子靠在背后的墙面上，又伸手从炕上的小几抓了把花生剥了边往嘴里送边说，吃的时候窸窸窣窣的屑屑从雪白胡子上往下掉在那身不知多久没洗刷过的破烂羊皮衣上。

    这个曾被不知多少人问起过的问题又被这老者提起时，魏长磐忽的感觉一阵烦闷。

    是啊是啊，师父师爷，栖山县张家的师兄弟和大石师叔都死了，你们这样一遍一遍的问....

    有意思吗？

    “谁说还没及冠就不能在江湖游历？谁说没人护卫就不能出来闯荡？江湖儿郎江湖死，死得其所！”

    那老者见魏长磐说罢竟是在炕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忙不迭招呼着镖头张八顺道：“小顺子，快把这小子拉下来，别到时候把这炕给踩塌喽！”

    行镖时被镖师尊称一声张镖头，在镖局里被同辈镖头乃至镖局主人见都要招呼一声老张，这会儿被唤作“小顺子”这等近乎戏谑的称谓也未曾有多少羞恼，只是默默起身把似是还要说些什么魏长磐拉回炕上，也不去说什么言语。

    “是个不会喝酒的雏儿，你再给他灌两口，指不定连偷过几回姑娘肚兜的事都给你板着指头说了。”那老者见魏长磐面上那两抹酡红，翻翻白眼道，“小子，酒上的道行，还欠修炼呐。”

    晋州的烈酒，不是别州人轻易能喝习惯的，但这一喝上，在想要换酒喝，就喝不习惯喽。

    魏长磐只觉着晕晕乎乎的，酒劲上了脑袋，再加上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没等再多说几句反驳，便头一歪，在炕上睡着，不多时便响起轻微的鼾声，是睡熟了。

    那倚靠在墙上的老者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近旁方才还在喝酒谈天的镖师立马翻身替他捶背，另一人则拿来痰盂，伴着喉咙口咯噔咯噔两声响，吐出一口粘黄的老痰。

    “这就是你物色的人？小顺子眼光素来平平，倒也还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那邋遢老者吐出这口粘痰，缓过气来，对将魏长磐缓缓在炕上放平的张八顺说道，一面又将空空如也铜酒壶扔给一旁的人。

    是个肚子里藏着好些个秘密的小家伙，他抚着下巴额上的白须，心说。

    不过江湖儿郎江湖死这话，对他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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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六   得人恩果千年记

    大尧各州中晋州的风土，若以人作喻，那便是筋肉虬结的粗豪汉子，虽无江州这等鱼米乡小娘的温婉秀美，却是历朝历代帝王征战四方募兵时出丁最多的一州。晋州北方与北方草原部族疆域接壤，过去百年大小战事相加足有六十多起，摊派下来平均每一年多便要动一次刀兵，每次少则是千百人，多则数万人，互有胜败，今年用几千条人命抢过来的土地，明年就被人又用几千条人命抢回去。

    晋州村镇内，往往一村一镇的男子去投军，编在一个将军麾下，吃了败仗全军覆没，那便是一村一镇家家白衣缟素的情形，在晋州也不如何鲜见，家家户户的年轻人春来郊游时胳膊上都戴着黑布。

    每逢征战之年，伍和镖局除去多了帮大尧朝廷押运军粮饷银的粮镖银镖以外，再有便是信镖，在战场上的兵卒花一百枚铜板，将一封短短的平安家书交由伍和镖局的镖师送到故乡的亲人手中，一百文钱买个放心，在征战之年，已算是相当划算的价钱。

    可这些毕竟都只是些趁手而为的零碎买卖，伍和镖局真正赖以为生计的，还是那些有紧要物事需要保镖的官宦富家，伍和镖局恪守着祖师爷张伍和留下的规矩，保镖抽银虽说再少也不会低于十一，损失了保镖货物照价加倍赔偿，在现如今的镖行中已算是独一份，再看别家镖局，所抽银钱是要比伍和镖局少去一半，许多贪图小利的主顾也便弃了伍和镖局转用别家，等日后货物丢了银钱也没贴补吃了好大闷亏，这才想起伍和镖局的好处。

    并圆城内道路两旁多植柳树，一到夏日便有翠柳成荫供人乘凉，伍和镖局地盘内便有数棵二人合抱的古柳，相传还是祖师爷张五和所手植，距今已有数百年，仍是年年繁茂葱郁，眼下虽是濯濯然为冰雪所覆，待到来年生发依旧，不减往年丰茂。

    风堂过巷，飕颾似婴孩嚎哭，吹在伍和镖局大院内一间偏房有些破旧的窗户纸上，窸窸窣窣声响不绝，在屋内暖炕上裹着条薄被和衣而卧的人翻了个身，被这声响弄得再睡不着，便醒转来，屋内仅一条炕，炕上小几摆着油烛，屋门上门帘厚重，仍是被风吹得扑扇，不时有冷风漏进屋内，让才醒转过来的这人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险些失手把小几上的油烛打翻。

    魏长磐掀开身上薄被预备下地，一手撑着墙预备脚软跌倒，却惊喜地发觉这次醉酒并未像之前两次一样难受好些时辰路也走不动，身子反倒像是轻松了些，骨子里的那些杂质也仿佛被这酒冲洗过一般。前些日子一次喝老顾顾生阳的劣酒御寒，不小心多灌下去两口他便醉了，吐了两次不算，酒醒也如软脚虾一般走不动道提不起刀，头痛得像是要裂开来。

    这一壶酒，不知道能换老顾那多少酒囊。

    屋内寂静无声，并无一人在内，这暖炕倒像是特意为他一人生的。魏长磐不知这一醉醉了多少时辰，周围昏暗没有任何光源，仅星星点点灯火的光从糊窗户的油纸间透进来。他靠着这一点光，勉强摸到了地上的棉鞋套上脚，而后拉开门上的厚重门帘，走出去。

    同栖山县张家与周敢当的武馆如出一辙，伍和镖局的大院内摆着些演武用的器械，此刻都蒙着油布，一点雪花从天上晃晃悠悠地落下来，被天地间那股子疾风一吹，便翻了无数个跟头才狼狈栽在地面上，须臾间就被拿着偌大竹枝扫帚扫雪的人聚拢到大院边缘的一处，堆成一座白里带着灰黑的小山。

    "醒了？外头风刮得这么大，你在暖炕上睡得倒是香甜。”

    被厚重的棉衣羊皮裘包裹，臃肿的像是个粽子的人将竹枝扫帚丢在一边，朝正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的魏长磐走来，将头上毡帽摘下来戴在他脑袋上：“晋州不比江州那地儿，冬天从屋里出来不护好脑袋，铁打的汉子都能染上风寒。”

    感受到毡帽上传来的温热，魏长磐见小顾顾盛光着脑袋，好些不好意思戴这帽，后者倒是不以为意，“咱大小就是在晋州生长的，不过是这玩意儿戴习惯了，戴不戴都无所谓，倒是魏兄弟你，武道境界虽说比咱高老多，这点可不能大意了。”

    若是再要推却这等好意，免不了就要变了本来味道，魏长磐便也不再多言语，心里却默默记下。

    “好歹你也算是正儿八经的镖师，是做错了什么事？”见顾盛又苦着脸拾起那竹枝扫帚扫地，他便问，“这雪不怎么大，也用不着时时刻刻洒扫。”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近旁同样拿着竹枝扫帚的人直起腰杆，咳嗽两声说道：“咱们几个都还不算是伍和镖局登记在册的镖师，撑死了不过跟着押两趟镖，路上多半还都出了些岔子，要不然正儿八经的镖局镖师，哪怕是第三等的，哪里用得着干这苦差事？”

    这几个曾押过镖的准镖师，不是在保镖路上多生了是非，便是于人情关节处不甚机敏，这才被总镖头强着在这儿扫半年大院才能再出去跟着押镖，那些个第一次保镖便出大差池亦或是太不可救药的，任凭你是哪个镖头子侄辈儿的，每人二两银子，麻溜的滚出镖局，天王老子来求情也没用。

    “小顾头一次押镖，火气还是盛些，不过脾气压下来，也没什么毛病。”近旁那人捶一捶腿，神情沮丧，“不像我，快三十的人了，还没能当上个镖师，这趟子手一干到了三十来岁，还是个趟子手....”

    “眼下镖局里就这么多单镖，各个镖头都没有再多用人的意思。”顾盛眼神也黯淡下来，伸手拍拍那人的肩膀，“不过我在的那趟镖这次折损了不少人手，说不定我爹和张镖头都要退下去，老哥你未尝没有机会....”

    半个时辰后，顾盛与魏长磐并肩走在伍和镖局大院的一条廊道内，晋州冬日天本就黑得早，才酉时大院便都得打起灯笼，到并圆城伍和镖局大院差不多正是日中，喝醉了酒，睡到这个时辰，正是吃晚上这一顿的时候，顾盛回了镖局后便被罚着扫大院，也不过才得闲，便领着魏长磐朝伙房走去，便走便与魏长磐拉扯些闲话。

    “镖局里人口多，去得晚了，说不准还没饭吃，不过今个儿咱们才回来，应该有好菜饭。”

    “前面那人是？”

    顾盛狠狠打了个喷嚏，用手揉揉通红鼻子，“他爹是镖局里一老镖师，死在押镖路上，算是为镖局舍出性命去的人，要不是看在这份上，别说还给他这当镖师的机会，就凭三番五次与镖局弟兄在押镖时大打出手这事，连趟子手都干不了，早就卷铺盖走人了。”

    有些匪夷所思，他便开口问询道：“那人瞧着也不像是不讲理的人，怎么就和镖局里人几次大打出手？”

    “押镖时被那些老资历镖师差遣欺辱不算，还拿他爹那事开玩笑，说是为镖局力战而死，不过是个顾及面子的好听说法，说是起夜时一不小当心绊一跤，跌死的，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身子都僵硬了。”顾盛感慨一声，“我也不知这是真是假，只是这话放在谁那儿都忍不了，他武道境界又低微，就动了刀子，所幸没惹出人命官司....”

    “不说这些了，咱们现在是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家老头和张镖头都被拉去总镖头那儿，毕竟没了这许多弟兄，接私活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就看老头子和镖头如何决断了。”

    顾盛扭过头来，魏长磐身前依旧用白布搓成绳子吊着那乌木的盒，里面是那年轻镖师邹永安留下的一点骨灰，这乌木盒分量本来不轻，这些日子一直带在身上，习惯以后倒像是没有半点重，白布搓成的绳子已是灰黑的颜色，沾了油腻灰土，那盒被一日数次的擦拭，不论做什么都护在胸前，依旧光洁如新，盒身上半点磕碰痕迹也无。

    见了这乌木盒，顾盛踌躇良久方才扭捏开口。

    “想好什么时候去他家里？邹家情况我大致知道些，一老娘一小妹，都在并圆城北卖茶汤粥糕，前些天他老娘崴了脚，还是咱们镖局里头补贴的银钱，要是就这么说了，只怕老人家....”

    “不然能怎么说。”面色平静如初，魏长磐说道，“你先去伙房，我去他家，你先给我指条路。”

    顾盛听了这话，眼见劝是必然劝不动了，便一跺脚，咬牙道：“罢了罢了，大不了陪魏兄弟你走这一遭，镖局里大夫是我爹的老相识，你等在这儿，万一老人有个三长两短，也好及时医救。”

    “到时你也不必进去，我自己去就行，这是我欠他的，也只能由我来还。”

    得人恩果，当记千年，何况一命之恩，何以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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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七   雪夜人不回

    并圆城的街巷内，唯有每夜守夜打更的更夫和举着桐油火把巡城的军士才会在铺了雪的路面上踩出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少顷，又被新雪所覆。在这种一口热气都吐不出半尺远的寒夜，若没有实在非做不可的事，没人乐意从焐好的暖被和热炕头上起身出门挨冻。

    这还未到晋州最酷寒的时日，那时晋州家家户户的菜窖中中都整齐码着不易腐坏的菜蔬，男人们都备好了越冬的炭火劈柴，与自家的婆姨搂抱在同一个被窝内，整日不是昏天暗地的睡觉，就是做那生娃的下流事，故而有的晋州人便自个儿调侃自个儿，说难怪家中人口一年比一年多。

    三九三九，隔门叫狗，说的就是三九寒天有的家里孩子在炕上憋不住屎尿，婆姨又懒得收拾，便把看家狗叫进来了事，撇开人手脚不勤快不算，晋州最冷的天儿，要凿冰取水来浣衣，属实是有些难为人。

    “天寒雪落，小心火烛！”嗓子沙沙的更夫不轻不响，每敲一下锣便喊这么一句，虽说落了雪，可家家户户现在入夜了都还烧着炕生着火，失火烧屋的事隔三差五就有，前些年还有一家失火烧了半个并圆城的，一家烧起来夜里风大，不到半个时辰便烧到几十家，此后打更的更夫便多了一项留心各家是否起火的职责。

    巡剩下半条街时，更夫将肩上的蓑衣往上拉了把，大力咳嗽两下，正待再喊上一嗓子，却瞅见身边有三人行色匆匆擦肩而过，其中一人脖子上还挂着个木盒，衣衫都是纯色的黑，缄默着疾走从他身边走过。

    这样的天里这样装扮的人这样走路，约莫不会是多吉利的事。

    雪夜吹灯窗更明，三五行人不外如是，手中也未提灯笼，在一片白的街面上蹚出歪扭的线条，兀然。

    “再往前走几步，门板修补的过的那个就是。”站在最左手边的人停下脚步，从蓑衣中伸出一只手来指向前方的小院，“当真要一人进去？”

    “自然。”

    左右的人都驻足停留下来，三人中身前挂着乌木盒的人徐徐呼吸，被纳入体内的冰凉让他冷静下来，少顷，他向前迈出一步，两步，朝那小院

    “我们都在外面，要真干不了就说一声！”他身左的人似是还有些不放心，便向他的背影略微提高了嗓门说道。

    走向小院的人身形略微停滞了片刻，也不回头，少顷便又接着向前走去。

    “这家伙。”

    被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庞的顾盛有些无奈，摘下斗笠和身边同留下的那人一齐站在临街的屋檐下，小心将头顶上的冰凌子先都掰下来，不然被热气熏得落下来，难免要砸得人头破血流。

    “七叔，要是一会儿出了什么岔子，你得不得行？”顾盛拉拉身边那老人的衣袖，“邹永安他老娘年纪可不轻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再搭进去一条人命，不论是镖头还是我爹那儿都没办法交代。”

    “吃饭的家伙都在这儿了，你七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用得着你这小兔崽子咸吃萝卜淡操心？”老人嗤之以鼻，挥手弹弹蓑衣上一层雪珠，“这样的场面，早些年的时候，还不是一年都能见着几十次，近几年才略好些，干镖局这行当，谁敢拍胸脯担保不会死人？”

    胸前吊着乌木盒的人已站在那破落小院的院门前，透过那摇摇欲坠的院门上的窟窿便能见着院里的情形，没有什么杂物，一口沿石都豁几处大口的水井，院里的屋内亮着摇曳一点如豆大的灯火，劈得根根都是差不多粗细的劈柴在院墙边上码成小小的山，院墙有几处的土砖也坍塌下去，落下的砖也被堆放在小院的一角，这不是轻松的活，等着有男人回来再重新砌到墙上去。

    这个小院里的男人再回不来了。

    摇摇欲坠的院门上本该有的两只铜门环只剩下一只，被不知几代人摩挲得发亮，孤零零地在那儿等着人扣响，杉木的门板角落被人歪歪斜斜刻着字，只是被陈年的积垢遮掩住，使人轻易看不分明。

    原本抬起铜门环的手轻轻放下去，蹲下身子来看门板一角的刻痕，是永安，柔枝四字，字迹稚嫩。

    邹永安....邹柔枝....大约就是那兄妹的名字了罢。

    铜门环终于被扣响，在杉木的门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却轻得可怜，远不是在屋内人所能听到的，但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一盏茶的光景还未至，屋内便出来年轻女子清悦的嗓音，之后便是匆匆忙忙起身的声响，还有老妪的急切声音。

    屋檐下的二人望着那院门洞开，院门前的人在院门前陈说了来意。

    “七叔，药箱子备好。”顾盛压低了嗓音，隐没在屋檐下的阴影中，视线却不离那颇有些破落的院门，“魏兄弟不是会来事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他去？”那七叔再一次打开药箱看验，“这种事历来都是镖局里镖头和老人做的事，你们年轻人，于生死之间的事，眼光还是浅薄了些。”

    望着院门前的人和院内的人都良久未曾发声，也良久未曾挪动身形，直至不知多少时候，他手脚都冻得有些酸麻，院门外站着的人才进了那小院，而后院门闭合，再看不见院内的半分情形。

    “魏兄弟说他的命是和永安哥换的，这事还得由他去做。”顾盛低下头思索，“况且，我是信服魏兄弟的。”

    “从宿州到晋州走这趟镖，通共才不到小半年，素未平生的人，你这个大小就谁也不服的小兔崽子，怎么就信服人家了？”年迈的大夫从身上摸出一根细长的中空的铜杆，铜杆一头像是个小锅，另一头则做成了圆润的含嘴，像是笙的吹嘴。

    精巧的皮囊中倒出细碎的黄褐色的干枯草叶在铜杆一头的小锅中，细密地压实了，再用引火的火折子点燃，这黄褐色的细碎草叶便慢慢燃烧，一点红色的星火，他从另一边圆润的含嘴边吸上一口，那点星火便亮上几分，白色的，淡淡的，缥缈的，烟雾便徐徐上升。

    口中也吐出一口缭绕的白烟，老人流露出沉醉的神色，依靠在街墙上，一手半举着那根铜杆，发出低低的默念：

    青丝唯望离家去，纵马负刀天下行。

    是非成败半甲子，白头几人返乡来。

    顾盛知道这个自己应叫一声七叔的伍和镖局老大夫本是个读书人，屡试不第方才弃文从医，救了千百的人的性命，每医救一人，如若是束脩脉礼都拿不出的穷苦人，那便让那家人在并圆城外栽植三五杏树，行医至今二三十余载，杏已成林。

    “七叔，这是？”那丝丝缕缕的白烟同样为顾盛所闻，只觉得原本紧绷的心弦缓缓放松下来，而后嗓子便麻痒得像是有人拿根鸡毛在那儿挠，咳嗽不止的同时苦笑着问。

    “南方的菸草，是通利九窍的药。”被唤作七叔的老人倚靠在院墙上吞云吐雾，白烟缭绕在近旁，教人看不清他的面容，“是能让人放松镇定下来的东西，不过别多吸，毕竟医人救命的药草，过了量，许多也是能要人命的毒。”

    老人眯缝起眼，最后深吸一口这铜杆的吸嘴，而后将铜杆在墙面上轻轻嗑，余烬便与灰一起被嗑出来。

    重新填满了前端的铜锅点燃，老人从药箱中摸出一块雪白的纱布擦擦吸嘴，将铜杆递给身边的顾盛。

    这个年轻人好奇地接过铜杆，不当心手拿得前面了些，被烫了下，赶忙小心双手伸出四根指头捏住离铜锅最远的地方，将嘴凑在铜杆的另一端，深深的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刺激着他的咽喉，像是有人在炭火中烧了极辣的海椒面。

    “再吸两口试试。”老人微笑着看顾盛皱缩到一起的五官，给出了这个提议。

    试探着在浅浅吸了一口，辛辣的感觉不再那么强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头皮一直传到脚底板的酥麻温暖，像是冻了很久的人，骤然置身于一眼温泉中，又翩翩然好似在云端一般。

    他贪婪地吮住吸嘴，正要再深吸的时候，身旁的老人从他嘴边劈手夺下铜杆。

    “初次试这东西，浅吸一口最好，假使才起头便有了瘾，那便是害人的东西。”他收起这那根铜杆，将系装菸草的皮囊扎绳系上绳结，“听。”

    并没有顾盛此前的担心顾虑的那般，小院内并未传来女人哭天抢地的嚎啕，只有年轻女孩被压得极低的轻声啜泣，还有老妪温和嗓音，却不闻多少魏长磐的声音。

    在小院不远处，默然无声的二人，做好了随时冲进小院去用药石医救一位年老体衰又才丧子老妪的准备。

    烟靡靡，雪霏霏，晋州并圆城上飘着雪并没有任何变小亦或是转大的势头，一如小院的人声，只是镇定之余，还透着难以掩盖下去的啜泣和哀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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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八   红尘白浪两茫茫

    一个时辰的等待，在晋州州城并圆城的雪夜，对体弱的人人而言未尝不是种极大煎熬，武夫的敏锐五感无疑又放大了这种煎熬，冰凉的气息触及人干燥皲裂的肌肤，宛如有人拿着极细的针在不停扎，细微却连绵的疼痛在裸露出来的面皮上挥之不去。

    生长在晋州的人往往也会对这地的苦寒有疏漏的时候，默立的不知多久的顾盛才想走两步活动活动筋骨，失去知觉的酸麻腿脚令他扑倒在雪地中，发出一声闷响，身边扬起一片雪尘。

    顾盛双手撑着地面撑起来，用手拍拍衣上的雪，身后传来老人幸灾乐祸的笑声。

    “七叔，没见过子侄遭罪还在一边乐呵的。”拖着腿走到墙根下，顾盛效仿卖菜老农的姿势蹲在墙根下埋怨，一面身手摸索身上有没有哪处被划破洞口，许久也未摸到，这才松一口气。

    更夫的锣声从不远处传来，伴着更夫更轻些的苍苍声音，在夜空中传得极远，整个并圆城百姓都知道这是平头百姓能在街面上活动的最后一个时辰，自入秋以来为了提防蛮人南下劫掠，本还驻扎在并圆城以南的晋州州军南大营已向北推移了八十里，与东大营成掎角之势遥遥相对。

    毕竟是离大尧北方疆界仅有不足二百里路程的州城，不少人在今年春都曾作为被征上城的力夫目睹过大尧大军与北地蛮子骑兵交战的场面，苍黄的原野上远处升起一线的黑，蛮子的骑兵如潮水一般悍不畏死地冲向配合机括和弓箭的步卒军阵，两边人的性命割草一般葬送在郊野，群枭在战场上空流连，等待着新鲜的血食。

    大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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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九   富贵荣华浪淘沙

    更夫的锣声遍传了整个并圆城，同样也传进伍和镖局大院内，这三面都是封闭砖墙且不与周围民居相连接的大院是供镖师及其家眷栖身的所在，与其说是宅院，倒不如说更像是并圆城内的又一处城寨，砖墙上甚至还有井然有序的垛口更楼，四角都有眺阁，唯一一处的开门也是城门洞样式的东西走向的甬道，尽头是供着历代为镖局死而后已镖师牌位的祠堂，香火日日不断。

    大院内供人居住的屋舍和平日镖师练武的场院被巧妙得分割开来，若是有人能从极高处俯瞰伍和镖局的大院，必然会惊叹于这屋舍、道路设计的精妙，以军伍布阵的手笔将其布设为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寨，在并圆城中生生又筑出一座小城来。

    并圆城作为大尧北方晋州的州城，史书上记载被草原蛮族破城的次数并不少，然而破城之后的巷战，伍和镖局的大院往往是最后能坚守的地方，自祖师爷张伍和那代镖师建成以来，大院为蛮祸波及被毁两次，都在过后重建，规格往往还要扩大些。

    上次伍和镖局大院被毁还是大尧立国三十余载前的事，自打开国皇帝在北方屯田驻军，于晋州设了东西南北四大州军大营，草原蛮族的马蹄最南也仅是止步与并圆城的高耸的城墙下。

    甬道尽头的祠堂是大院内屈指可数还亮着灯火的地方，祠堂内人影绰绰，映照在白色半透的窗纸上闪动。

    祠堂本不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有个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半瞎老人管着这里，定时换掉坏了的供奉瓜果，擦拭那些牌位上的灰尘，再上些香火，没有人愿意来这个静的渗人的地方，便是贪嘴的孩子也被家人严厉告诫，说是祠堂里栖宿着许多许多的魂，专吸小孩子的阳气。

    可若是真的进了去，便知道不是这样。祠堂里炭火生得极旺，让整间大屋内都温暖得像是春天，最高处的牌位都被老人取下来擦拭得一尘不染，两盏黄铜的长明灯摇曳着照亮了祠堂两面墙上密密匝匝码着的牌位，剩下的一面墙上也满了大半，看着较新些，上面漆金的楷字还明亮，供案上摆的是干果和糕饼，在土地贫瘠的晋州时难得的东西。

    平日里人迹罕至的祠堂内站了十多人，为首的人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拜了三拜，而后在香炉上插了三根清香，所有人垂首肃穆地立在他身后，祠堂所供奉牌位最高处俨然是张伍和的姓名。

    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老人腿上用一根木棍撑着，行走微跛无碍，一只袖空空地荡在身旁，另一手拿着的是五块新的牌位，还未来得及写字漆金。

    跪在蒲团上下拜的人同样的年老，起身接过残疾老人手中的牌位。

    “又是五个，今年春死在城外头和城上头的就有十多人....”交了牌位的独臂独腿老人一步一顿走向祠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来，“镖局本来近几年就没多少得力的人，可惜了，还有几个没成亲的....”

    默立在一旁的张八顺咬牙开口：“是我让镖里人接的镖，这才死的人，要真责罚，那也是责罚镖头....”

    “愚蠢！这是你说话的时候？”接过牌位的老人白须白发，身上裹了件干净了些的羊皮裘，出声训斥张八顺， 像是在训诫一个年幼的孩子，“木已成舟，你也不是年轻人，许多话我就不说了，镖局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押一趟镖便要折损两三成的人手，五年后镖局哪里还凑得出一整队镖师！”

    低下头望向祠堂内水磨的细清水砖，被几代人踩过的砖已经光滑如镜面，能照出人面的表情来，他望见地上映出一个憔悴骨瘦的半老头子的面孔，花白的须发没有功夫打理，散乱纠结，不像是伍和镖局的镖头，倒像是个老乞丐模样。

    若说实话，其实换了身干净些羊皮裘的白须白发老人还是更邋遢些，只是身边的人无人敢去指明这一点，谁让他是伍和镖局领着上下几百号镖师趟子手，德高望重的伍和镖局总镖头。

    “河清华府的这趟私活，是我张八顺一手揽下来的，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切都按镖局的规矩责罚，只是有一条不情之请。”张八顺跪伏在细清水砖的地面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这趟我镖的弟兄都出了死力，人人都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才拿了些银子作卖命的本钱，别恳请总镖头别把这些血汗银子收回去！”

    “你糊涂！”

    如炸雷般的一声吼在祠堂内炸响，而后便是一拳，砸在本就跪伏在地面上的张八顺脑袋旁，历经了甲子光阴仍不曾损的砖石地面被打得龟裂，裂痕向四处延伸开去，房梁上的灰土落到地面上，被供奉起来的牌位摇摇欲坠，整间祠堂都在动摇，十数个瞬刹后方才彻底平息，数十个牌位倒下来，被周遭的人赶忙扶起，一盏长明灯也歪倒在一旁，灯油倾出来，眼看便要燃火，被人拿靴踩灭了。

    是地龙翻身了？附近屋舍中的熟睡人被震得醒转，晋州地脉不稳，地龙翻身也不是多鲜见的事，故而都从炕上翻身下来奔出屋，却都瞧见祠堂那儿的动静，便都打着哈欠回屋，甭看，多半是总镖头又在祠堂里大发臭脾气，几个有兴致的人从屋里披件衣裳出来接着瞧总镖头又会闹哪出。

    “你也是镖局的老人了，许多规矩你记得比我还清楚。”白须白发的老人一把扯住张八顺衣裳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面对着面，“今儿个放你把银子散给这些人，明儿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镖头来学你的样，整个事从根上就坏了，这个镖局还有什么规矩！”

    他怒目望向张八顺，后者也瞪大眼睛，似乎也是豁出去，也朝他回敬着唾沫星子：“一个月镖头也就十几两银子的月钱，押镖时的花销不算给家里人还不到十两，我两个儿子都是要读书做官的人，买墨卷要银子，文房里的物件要银子，去应考也要银子！十两银子才够一家人的衣食！这些银子你说我从哪里来！”

    “像我这样拖家带口的人，老顾儿子熬到镖师自己退下去的还好说，单我这镖里二十大几还没娶亲，临老还没置办下宅子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被举到脑袋齐平的张八顺脚竟沾不到地，在半空中奋力挥动着两条胳膊朝面前的人吼叫着，“他们是不想吗？是他们为镖局做的不够？还是镖局给我们这些做事的人，太少的东西！”

    近旁有个独臂与张八顺差不多岁数的汉子忍不住说了一句：“老张，莫要和镖头坳！”

    顾生阳也在祠堂内，身为镖头的副手，这趟镖出了这样大的事，他理应也担一份责任，却因为断臂伤侥幸逃脱，总镖头也没有见怪的意思，转而把所有火气都发在张八顺身上，让他侥幸之余不由有些歉疚。

    在场的人除了他们两个人是这趟镖的人以外，余下的都是镖局里头老资历的镖头，最年轻的也是不惑的中年汉子，年老的更是不比白须白发的总镖头瞧着面嫩多少，却都恭敬地在周围垂手而立，惶恐得像是书塾内听先生教诲的学生。

    被张八顺唾沫星子喷了一脸的老人面上怒容却渐渐消退了，把拎小鸡似拎起的的张八顺放下，这才让人意识到他的身材是何等的雄奇，张八顺已是近七尺的北人身长，这位伍和镖局的总镖头竟还要比他高出一头来。

    “你们还有多少人是这样想的。”

    周围的十多人都面面相觑，他们都是武道境界三层楼起步的武夫，哪怕是到大户人家看家护院，那每月的银钱都远不止镖局发到手里那可怜的十几两，他们当中不乏有人是几代人都在伍和镖局的老武夫，实在是割舍不下，再者也拉不下脸去做只比下人好些的护院，这才一直留在镖局。

    熬了这些年才熬到镖头的位置，不论是处事还是自身功夫都不是庸手，每月就那这十几两的月钱，谁能甘心？这十多人中大半都在押镖途中接过私活，只是都遮掩得好，又没出过事，不像张八顺这趟大胃口，接了个吃不下的活儿，撑破肚子，这才现了形。

    这些人的神情瞒不过老人的眼，他也是从镖师一步步走到这个位子上的，这些镖头的心思他也知道，甚至于他当年也不是没有带人接过私活，三百两银子，去杀一个掳走了那地方土财女儿的悍匪，正巧就在路过的山头上坐着第四把交椅，又是个火爆脾气，三言两语便和镖局的队伍起了冲突，在折了两人伤了一人后他把那人的脑袋带到土财家中，领换了三百两银子。

    他也不是没过过这样的日子，只是老来他才明白，多少的银子，都换不回朝夕相处人的性命，多少的富贵荣华，到头来不过是大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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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   人去留

    “一个人坏了镖局的规矩，是该惩戒，可大半都如此，你们这些管事的就未免要想想这规矩合不合情理。”老人在太师椅上半眯缝着眼，一只手套在狐皮的暖筒子里，“镖局押一趟镖现在还是十中抽一十中抽二的银子，还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

    太师椅旁的一名镖头恭敬答道：“是。”

    “祖师爷定下的规矩，要变，那也得是镖局里头所有主事人和镖头都在一处议过。”语气不咸不淡，皮肤皱缩的面庞上却带着一股与残疾身躯极不相符的威严，“你们这些人做的事，自己心里清楚，既然现在也没尾巴露出来，就夹住喽，以后要是有一根毛露出来，彦超责罚你们，也不必到这祠堂里来求情，讨打！”

    这些手下最少管着十几号人的镖头们被只有一条胳膊一条腿的老人教训后惭愧得垂头，像是背不出书被先生打了手板子的学生，被扯松了衣领子的张八顺干脆一屁股坐在有些硌屁股的碎砖地上，也不说话，闷闷地生气。

    “还呆在这儿作甚？想和咱切磋切磋拳脚？”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没好气地向众镖师说道，“还不快滚。”

    待到最后一名镖头仓皇地退出祠堂的大门，顾生阳回望着坐在地上的张八顺，心里不由地为这老兄弟担心，他们都不是年轻人，临老了才大着胆子弄了这一次私活儿还弄得晚节不保，不得不说，他俩的运气，实在是忒差些。

    见总镖头又甩过来一个噬人的眼神，顾生阳便也不敢再回望，出了祠堂大门后仔细将门板阖上，也不敢听墙角，毕竟以总镖头的武道境界，隔墙有耳时那人的吐纳声和响雷也多大分别。

    所有的余人都离去了，祠堂内便只留下独臂独腿的老人，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和披头散发颓然坐在地上的张八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祠堂内回荡，原本行走都极不易的残疾老人于呼吸间便到了张八顺跟前，而后只见张八顺侧身滑出去足有丈余，却恰好在供着满满一墙牌位的木案前止住去势，半边面孔上有五指的红印徐徐浮现。

    打完这个巴掌的残疾老人还是一瘸一拐地回刚才所坐的太师椅上坐下，像是方才那一掌与他毫不相干，挨了这一掌的张八顺侧身在地上啐了两口血沫，吐出一颗牙齿，扭曲着脸挤出一个笑，“族长打得好！”

    “打得好我自然知道，不用你来说。”又恢复了先前瞧不清是梦是醒的状态，老人慵懒地半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身后是丝面细棉的靠枕，“前面这事的经过，听你们这镖的几人和彦超转述，差不多也知道了经过，你再细细说一遍。”

    张八顺自知现在是不能再求情讨饶的时候，便起来手脚并用爬到那张太师椅前跪下，一五一十陈说了在河清郡华府如何领受了这私活，又如何带人与那武二郎厮杀，自知不敌最后想出以手足兄弟之情相要挟之举，包括华府不寻常的礼遇在内。

    在太师椅上的残疾老人就这么半躺着听张八顺说了半个时辰有余，总镖头宋彦超则也寻了张还算完好的椅坐下，静听张八顺说话，期间有些朦胧处没说的明白亦或是没清楚的，便停下来教他解释清楚，可怜张八顺说话时嘴里飞出的还是血沫。

    “做一州一郡生意的人，怎会就这么轻易拿出万两白银的酬谢？那武二郎虽说武道境界是五层楼，可放在寻常年月，且不说官府管不管，就算请江湖人那人命来堆，几十条人命也就堆死了这人，用不了万两白银之多。”张八顺面色很是不好看，半边脸也渐肿得像个馒头“也就是这年宿州刚遭了大灾，我只当那华府主人寻不来得力人手，早知如此就....”

    “就什么？以镖局的名头接了私活是错，接了私活还做不好，坏了镖局的名声，更是错上加错。”祠堂内的几个暖炉炭盆没有人照看，便都慢慢熄灭，屋内冷起来，宋彦超裹了裹身上的羊皮裘，抚抚白色的短须，“要是死了人还没能保全镖局的名声，那现在就不是在祠堂里说话这么简单的事。”

    “宿州河清郡华府....彦超，你可知道？”

    “当年走镖是去过宿州，见过那时华府的老主人，还有些交情，是个贩些大路药材的生意人，不过几百两银子的本钱，四年后再去的时候就在宿州开了十几家联号的药铺。”平日里在镖局只有镖局主人的话还算听两句的总镖头宋彦超在断了一臂一腿的老人面前保持着绝大的尊重，“现在既然华府主人是华安，那多半是华府老主人的孙子辈分。”

    “几十年的积淀，在许多世家眼里或许不过是弹指一挥的光阴，对行商的人来说却是大把大把的机会。”太师椅上的老人显出认同之色，“时至今日，就算这华府是宿州的首富，也不会有多少意外。”

    “可他们用一万两银子雇这趟镖的人手，去与那武二郎对敌，不过是螳臂当车，在他亲手杀的自己哥哥后，若是狂性大发不管不顾只求杀人，五层楼武夫，阖府上下上的人都不够他杀，又怎么能是被你们几人挡住的？”宋彦超笑容玩味，“那华府主人不惜冒此奇险来保的东西....”

    “能让这些商贾冒如此大风险的，唯有与风险相较更大的得利，如此遮遮掩掩，无非是不想把家底子这么快抖落出去，不过你我这样的老家伙都看得透，宿州难道就没有明眼的人？”太师椅上的老人微微咳嗽，“不过既然人家肯拿出来一万两银子来塞你们的嘴，得了这便宜也别在多张扬。”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就明，太师椅上的残疾老人终于露出疲乏的神色：“你于武道一途远不及你兄弟，处事之道上反倒是挽回了些，这一代的张家血脉就剩下你们两支，你哥哥死在江州的江湖纷乱中，伍和镖局也没有替他报仇的理由，照顾好他留下的妻女,就不算欠他什么。”

    伍和镖局祖师爷张伍和的血脉流传到这一代，哪怕是再旁支的族人都算起来，都仅有几十人，张八顺这一脉的大房血脉还勉强算兴旺，这一代有兄弟二人，他兄长不甘一辈子都做个镖师，自幼习武天赋也高，没等及冠便出走边军闯荡，调教出来的骑军马上枪矛都有着偌大声名，俨然是一支不输北地蛮子骑军的劲旅。

    不过后来张家这一代最杰出的人物在军伍中得罪了顶头的上司，再混不下去，便出走到江州一处偏僻地方，再未曾见过，还是一队押镖到江州的人马带回的消息，说是江州大乱，两个最大的江湖门派厮杀两年多终于分出胜负，他哥哥的死讯也传到张八顺耳中。

    “镖头的位子，你自然不可能再坐，凡事都得有个交代，镖局给退下伙计的银子给你扣了，算是个不重的惩处。”老人指节轻扣太师椅的扶手，喃喃道，“算是我的一点私心，张家的血脉凋零如此，你不能再出什么岔子。”

    “你们这趟私活挣的银子，既然都吃进肚子里的就不用再拉出来倒胃口，自己留着罢。”将脑袋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身为张家这一代族长的独臂独腿老人合上眼前最后问了一句，”抚恤的银子都送到了没？”

    “只剩下邹永安他家的还没送过去，在宿州碰上的魏小兄弟执意要自己去。”张八顺叹了口长气，“是个重情义的年轻人，只是生生死死还见的不多，是个可塑之才，假以时日，未尝不能做个好镖头。”

    “既然如此，那就先留在镖局当个端茶送水的小厮看看心性如何....不，让他来祠堂，伺候我这把老骨头才好。”

    听老人这般说，饶是总镖头宋彦超也觉得有些不妥：“这样身手的年轻人，不加银子给位子留住，还让他做个端茶送水的小厮，只怕是受不了两天就得走人....”

    “他走不走是他的事。”用独臂将膝上的狗皮褥子拉上来些，老人脑袋一歪，便要太师椅上打盹，“你去和他说，受得了就受着，受不了就走人，伍和镖局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在伍和镖局内，老人的言语便是镖头和镖局主人都得好生听着，少有违背的时候，张八顺已然知道自己不能再为那魏小兄弟做些什么，只是有些可惜没能为镖局留下这个人才，叹息着走出祠堂。

    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能管得了那许多，张八顺默然朝祠堂外走去，临出门前身后传来宋彦超的招呼声：“修缮祠堂的银钱....”

    装作没听见的张八顺急急奔走了去。

    眼见着他奔远了，宋彦超背着手出门前最后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熬鹰也没有这样的熬法，人不是被绳子拴住的鹰，逼急了他自己会走。

    老人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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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一   五十弦翻塞外声

    并圆城以北二百里，关外，黄羊原。

    从在黄羊关的城门楼上向北远眺，这处草原起伏柔软如黄羊的脊背，因而得了此名，草原人中胆大的牧民贪恋这片水草的丰美，将帐篷扎到了离关门还不及五里的地方，是纵马小跑一段就能到的距离。

    边关的将士得了严令，不许出关去滋扰这些草原上的穷苦人，在关上值守的军士以前常能见到到牧民的女儿在马背上挥动着羊鞭，雪白的羊羔围绕在她四周，军士中有胆大的，不惧怕黄羊关校尉的鞭笞，也要向北打个唿哨。

    每每那牧民的女儿羞怯地掉转马头将羊群赶向北边时，黄羊关的城门楼上总会爆出一阵大笑。

    披着重铠的将军登上城门楼，身旁的护卫替他从各种守城的军械杂物中清开了一条道路。

    然而自去年春黄羊关被攻破以后，这是尧人第一次登上黄羊关的城墙，城垛上遍布的是箭迹刀痕，还有烟熏与火烧的灰黑，饶是上城前亲兵已经洗刷过一次，在城砖的缝隙处依旧能看到干涸发黑的血渍，足以展现春天那场攻城破关之战是何等的惨烈。

    “将军，北边黄羊原再往前五十里就能发现零散的游骑，这些蛮子春天方才经过一场大战，前不久才弃了这黄羊关北撤，却不曾退远。”身旁的瘦高面黄的参谋是司职便是这些地理堪舆行军后备的事，在戴着面甲的将军旁铺开一张舆地图，“我南大营距黄羊关不过五十里，半数的斥候都已经撒了出去，蛮子有风吹高草的动静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全都撒出去，黄羊原不是一望几十里的一马平川，就算是几百的斥候进去也根本不济事。”

    瘦高的参谋见将军极不雅地趴在那张舆地图上细看，便也趴伏下去，”将军，皇上今年春在并圆城这一仗，虽说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可说到底还是蛮族的元气更难恢复，朝廷现在各州挥挥手，随便就能凑出二十万人，可草原上所有部族的精锐骑兵在并圆城北一役中折损过半，怎么看盘面上的胜负都在五五之间，为何皇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将军正透过面甲望着他的脸。

    大尧北方是世代逐水草而居的蛮族，中原人嘲笑他们，以蛮族称呼这些以皮毛裹身庇体，牧牛羊维生，茹毛饮血的人。

    草原上没有任何一座城，部族根据人口和势力的大小划分草场，所有的蛮族人都在自己的牛羊边扎起帐篷生活。江州的最贫瘠土地都能播种两季的稻米，而在北方即便是最南边的黄羊原，开荒锄地一年也不过能熟一季的谷子。

    遇上的不好的年成，草原上的贵族还能吃羔喝奶，穷苦的牧民和奴隶连野鼠和马吃的燕麦都要拿来果腹，一个冬天就能冻死一个牧民赖以为生的所有牛羊，更不消说还没一匹马金贵的奴隶，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就只能结队南下，在饿死和死在尧人手下，许多蛮族人都选择后者去搏那一线的生机。

    这些少则二三十人多不过几百人的流寇，传言南方的城镇中遍处是满地的黄金和轻薄的丝绸，还有皮肉比丝绸还要光滑的女人，一家普通商铺里的金银就能比得上大贵族的全部家财，这些无不刺激着这些眼睛饿得发绿人的神经，便都带上牧马的大棒，磨快了锈迹斑斑的铁刀骑马向南去。

    既然草原上的人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便自己去求一条活路。

    然而这些满怀着憧憬的草原人中的多半被大尧边关的骑军绞杀于关外，这些连弓箭都没有几张的流寇甚至不具备蛮族所长的弓马，几天才能第一次骑马的奴隶们甚至不能在马背上松开缰绳挥刀，手中的武器又无法破开大尧骑兵身上精良的甲胄，尧人甚至给马披甲！这令许多还穿着葛布衣服的牧民艳羡之余，纷纷不甘地死在南下的路上，他们的头颅被割下带回边军大营去换赏银。

    剩下的人侥幸躲过了被大尧边关骑军戏称为冬狩的绞杀来到尧境内，有城墙保护的城攻不进去，这些流寇只得洗劫孱弱不能自卫的村镇，饶是如此，许多人的所得也已经远远超出预先的估计，若是能再躲过州军和边关军队的追剿，带着所得的财富顺利回到草原，那幸存下来的人带回的丝帛金玉是足以让所有贵族见到都眼红的。

    当这些奴隶和牧民凭借从南方带回的财富站到与草原上贵族并肩的位置时，原本在大帐中享受着烤羊羔和马奶酒的贵族们看到了这些人身上穿戴的丝绸和金银，眼红之余，也动了南下劫掠的念头。

    边关骑军所对敌的不再是那些饭都吃不饱的牧民和奴隶，穿着生牛皮铠的蛮族骑兵将一只只野蒿削制成的狼牙箭射向大尧骑兵没有甲胄保护的咽喉，而后挥舞马刀盯着箭雨呼啸着朝阵型开始散乱的大尧骑军冲杀，惯于绞杀牧民和奴隶的骑卒们从未见过真正的蛮族骑军，比他们坐骑高出一头的草原骏马毫不费力的冲进阵中，马背上蛮族骑兵的刀划过一人又一人的咽喉。

    “户部的预算，如果战事糜烂到今年夏，那粮草和后备军的开销将会耗费国库未来一整年的税收。”平日里总是多一句话不如少一句话的将军出人意料地回答了参谋的疑问，“而且今年江州竟然有春荒的苗头，朝中所有的大臣都在担心皇上竭泽而渔的北伐，即便和蛮族分出了高下胜负，蛮族胜了，朝廷所得也有限，若真要是败了。”

    将军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数字：“十年，十年内，北方的诸州都将任由蛮族骑兵往来，大尧冒不起这样的奇险。”

    参谋也是悚然，江州春荒的消息他并非不知，只是这个历来富庶到能以一州财力压过大尧近半国赋税的江州，在人们的固有印象中似乎永不可能会有饥荒的时候，在那条龙浦河的两岸，怎样的乱世都不会改变红袖歌女的吴侬软语，咿呀咿呀地在那座武杭城的上空悠悠飘荡。

    让那些草原上部落贵族下定决心结盟南下的不仅是大尧皇帝意欲北征之举，大尧烈帝五年，草原上百年难遇的春寒冻死了几乎整个部族整个部族的牛羊，没有暖和帐篷的牧民和奴隶也冻死冻伤了相当数量，手底下有几百户人口的贵族再收不到来自牧民的供养，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也陷入了吃不饱饭的困境中，不得不效仿那些牧民和奴隶，将目光投向南方。

    首当其冲被攻破的就是黄羊关，这座城墙不高的关隘在两万名奴隶和牧民的攻城下坚守了五日，管内守备的七百六十九名士卒，包括一名校尉和两名都尉，力战而死，为赶到晋州的大军争取了喘息立足的时间。

    “这一战，大尧死伤四万有余，连拱卫京城的御林军和金吾卫都有不等的减员，蛮族的骑兵离皇上最近的时候还不及一箭的距离。”将军从舆地图上直起身来望向北方，“皇上北征的雄心壮志尚未消减，京城朝中的大臣们就都骇破胆...，”

    “将军，将军。”近旁的参谋压低了嗓子后左顾右盼，见护卫的人都在数十步外的远处，这才松一口气，“将军，属下可听说朝廷派给在外将军身边的死士不光司职护卫，若是有不轨的言论，是要记下来回去报给皇上的。”

    面甲下将军似乎笑了：“你不是护卫我的死士，又哪里会有人向大臣们告我的刁状？你来当参谋前，朝廷怕是连你家祖宗八代干什么都查清楚了，不过你那个在伍和镖局当镖头的爹让你读书，你怎么又跑到军伍来当参谋了？“

    瘦长黄瘦的参谋扒拉扒拉身上那件穿着松松垮垮的轻甲，又撸起袖子露出一条麻杆似的胳膊，“这细胳膊细腿要真去投军，上了阵还不是给蛮子随便砍杀，属下读过许多兵书，只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助咱们大尧在沙场上多一分胜算。”

    “今年冬，蛮族的骑兵必然还会出现在黄羊关的城墙下。”将军望向远处雪原上的几个黑点，淡然道，“皇上的大军已经退回京城休整，晋州野战的骑军仅剩不成气候的两千人，还不是一千名马上牧民的敌手。”

    参谋忧心忡忡盘算着晋州剩下的军力，”晋州东西南北四营，北大营已被北蛮子踏平，剩下三大营各营兵不足万，箭支粮草药物都不充裕，黄羊关城墙矮亦不坚，只能倚靠几处大城城高固守，只是乡野间村镇百姓都要流离失所。”

    黄羊关内各处军营有号角响起，是每日雷打不动的操演，参谋向城墙下望去，几次呼吸的光阴，披铠的兵卒手中拿着枪矛和刀剑成阵。

    他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读书人，亲身领军杀敌是办不成的，只能在将军的马后参谋，却也希冀着有一日能上阵杀敌。

    丈夫许国，实为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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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二   手中刀，杀人术

    晋州的衙役将州军征兵的消息送到各家各户，五户按人头抽一名男丁充军，各处衙门里重罪的死囚也都被提出来押到边关，村镇中的保长开始挨家挨户征取口粮和种子以外的所有余粮，连伍和镖局押镖的大车也被运粮的后备军征调了大半，镖师们总不能押着货物用两条腿走上千百里路程，故而镖局的大院内除了家眷老人和孩子外，难得多些青壮的身影。

    镖头张八顺悄无声息退隐下去，副手顾生阳断了一臂也顺水推舟回家养老，而那一镖的人手中也颇有几人辞了镖师活计不做，再刨去没能回来的几人，原本圆圆满满一个二十人的镖师队伍便只剩磕碜的几人，眼看不成队伍。

    按理来说勤勤恳恳在镖局干了一辈子，理当摆几桌酒再风风光光地退下去，张八顺却未曾如此，不过是请平日里交情最好几人悄没声地到并圆城一家酒楼喝顿酒，便算是辞了镖局的活儿不做，收拾了大院中的东西，雇辆大车回家去。

    张八顺在大院中人缘不错，相送的镖师不少，知道内情的人感慨，到老要退下去的时候财迷心窍干了趟棘手的私活，死伤了这趟镖里半数的好手，这才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退下来，镖局也只当是凭空的没有了这人。

    魏长磐站在送行的人群当中，踮起脚尖朝镖局大院的院门外望去，见立于车轼上的张八顺向底下的人群抱拳致意，便竭力向大车挥手，他是将魏长磐引进镖局的人，算上张八顺在内，魏长磐在晋州相熟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而今张安顺一走，老顾缺来条胳膊倒还在镖局养老，便只剩下小顾算是熟稔。

    晋州天气干燥，这两日他醒来都发现枕上有血迹，也久未曾吃过米，多的是面条烧饼馒头之流的伙食。

    久而久之，他便有些想念，在江州山水，还有那座青山掩映镇子中的人，那里是他的家，而他却回不去。

    站在高处的张八顺注意到了这个被他从宿州带回来的的年轻人，想起这个年轻人向他演练过的刀术和拳法都是沙场上的东西，联想起他说话时浓重的江州口音，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才升起的那个念头又被自己打消了，心里便有些自嘲，天底下哪里会有那般巧的事。

    “多谢各位相送。”张八顺最后向大院门前的人群行礼后便坐到大车前，驾着马车远走了，走前冲魏长磐一笑。

    “魏老哥，之后作什么打算？”身后有人一拍魏长磐的肩膀，顾盛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张镖头和我爹都看好你，想着你进来就有当上头一等镖师的指望，现在总镖头叫你去祠堂当个洒扫伺候的小厮，要我早就负气走了。”

    “既来之则安之。”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过当初爹和张镖头都答应了你来镖局做的是镖师，现在两位老人家都退下了，我又不是什么能拿主意的人物。”顾盛面露难色，终于还是说了心里话，“爹说了，你要是真想走，就和总镖头说一声，到时明年开春有到宿州的镖就把你捎上。”

    魏长磐没有料到这对父子竟将事情想得如此周全，两只山羊皮手套扭在一处，他本意是借着伍和镖局的名头留在宿州，也好方便找寻有关烟雨楼的消息，邹永安的死打乱了他事先所有的构想，来到了北方的晋州。

    他几乎每夜都在热炕上裹着被辗转反侧，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江州宿州交界处野河道上漂浮着烟雨楼子弟身下有红色泛起，河清郡华府内，盖着白布的尸身上成群的苍蝇在舞动，白布没有盖住的，苍白的手暴晒在眼光下，没有半点血色，浓重的腐臭弥漫在庭院间不得散去。

    出刀杀人的一瞬和杀人之后的时间，他的头脑都只是一片的空白，日积月累所练就的招式不用动脑身体便自然而然做出临敌的应对，刀上的血温热，身前的尸体渐渐冷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愿再去动周敢当赠予他的那柄刀，如果说栖山县张家和师父钱才教给他的是护身为主的拳法，那周敢当交给他的刀术则是真正用来杀人的东西，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在一块顽铁上能够有如此至深的造诣，劈砍的角度和力度都趋于完美的时候，敌手的招式在他眼中被放得极慢，在刀划开皮肉血脉的一刹那通体舒泰。

    “你的师父和我的师父大概都不愿你走上这条路，所以才没教你这些。”周敢当在教完他最后一课时将自己的佩刀赠给了他，在华亭县海塘上，这个鬓角半白的男人望向月光下的海潮，“可你已经被裹挟进了这海潮中，接下来所有的事，其实都全由不得你我。”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与在镇上和栖山县里学的拳法不同，周敢当教给他的刀术每招每式都是为了杀人，从起初的木刀到不开刃的铁片直至最后一次，两人试手的时候，用的都是开刃的铁刀。

    周敢当的刀隔开他的劈砍架到魏长磐的脖子上时划破了皮，丝丝鲜血流下来的时候，他又感到了那天被数十名骑射追逐时那种无力的窒息感，戏谑嘲弄的笑声在他耳边萦绕，他成了被猎犬追逐的野兔，被生生逼入绝境之中。

    “伍和镖局里有没有能教武艺的人。”魏长磐霍然转身盯着顾盛的眼睛，“如果有，那我留下。”

    “不是吧魏兄，你这样的身手还嫌不够？魏兄你这才多大年纪就是三层楼的武夫了！”顾盛摆出一副愁眉苦脸，“我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少不得还要拿我跟魏兄比对一番。”

    “十六，再差五个月十七。”

    “二十六？那魏兄还真是面嫩啊。”

    “不是二十六，是十六。”

    “十六....”顾盛的表情僵在脸上，缓缓扭过脑袋来，“那魏兄你岂不是比我才大了几月....”

    三层楼武夫....十六岁的三层楼武夫，还想再找个师傅教导他精进武道....他顾盛是不是该尽早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不过要是他都要买块豆腐撞死，那镖局里大半的人怕是都得这样，全城的豆腐怕是都不够。

    放眼整个镖局，三层楼武夫的镖师已是顶梁柱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多的是中年人，能有二十大几的三层楼武夫都是当做镖头的接班人培养，全镖局加起来也就十多人，其中年纪最小的，顾盛记得....好像是二十五？

    “能教魏兄的人，整个伍和镖局大概也就那么寥寥的几人，不过最好的当然是总镖头。”满脸苦涩的顾盛拍拍魏长磐的肩膀，“本以为过两年不说能登上三层楼，至少二层楼毫无问题，到二十多岁说不定还能指望指望再上层楼，现在看来不过是跟在你屁股后头吃灰。”

    是啊，为什么自己在武道一途上的进境会远远出乎之前的预料，明明在谁看来都是平平无奇的天资，不过是每天练拳练刀的时间比别人多出一两个时辰，流的汗受的累多些，可这些都是他乐在其中的事，是啊，他是怎么在这个年纪登上三层楼的呢？

    “怎么样？可愿意留在祠堂里先做事？”总镖头宋彦超提起茶壶来要往碗中倒，觉着有些麻烦，便干脆把壶嘴送到嘴边仰着头畅饮，喝完后一抹嘴，“镖局现在不缺镖师，倒是供奉战死镖师牌位的祠堂那儿还少一个洒扫的人。”

    “什么样的活儿都没有关系，只求总镖头若是有空能来教小辈本事。”

    宋彦超一听这话便笑，雪白的短须都在抖，“不过是要你做些洒扫的活计，就要从我这里求本事拜师，你这如意算盘未免打得也太好了些。”

    倒是在旁的顾盛听了不由撇撇嘴，伍和镖局什么时候肯拿三层楼武夫来干些洒扫的活儿？好家伙，怕是京城龙椅上的那位都没有这样的气派。

    虽说脸上还是镇定自若的宋彦超心里却不由打起鼓来，确是伍和镖局所求太过苛刻，想要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点草，现在一匹良驹到你手里，不用上好的草料和燕麦养着，偏要用来拉磨吃粗草，哪匹马儿受得了？

    不过能受下来的马驹子，便是真正能日行千里的材料。

    “对了，听张八顺说，他们是在宿州北边的地界见到的的你。”宋彦超上下打量着魏长磐，眼神玩味，“可听你话里口音，不像是宿州人，反而是股江州南方郡县的味儿，还沾点儿山里的草木气，多半是山里村子的人？”

    “你的刀术和拳法都是沙场上的东西，江州的武人，没上过战场的人断不会教出这样的本事....”

    有些话不用说完，该听懂的人已然都明白了，见魏长磐脸色剧变，那原本的猜想多半就是事实，白须白发的老人幽幽地叹息，兴许这就是天意吧，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最后还是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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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三   那一拳的威势

    沿着纵贯伍和镖局大院的甬道走上半柱香的光阴，眼前便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飞檐拱角，雕梁画栋，虽说不大，气势却颇为不凡，与前方照壁相对，近旁不见人影，静穆安详，屋瓦上还留有薄薄一层残雪，两只雀儿叽喳。

    魏长磐一路走来，时常能见着孩童嬉戏打闹，都是伍和镖局的镖师子女，若是没积攒下来购置房产的银子，那镖局就在这大院内给你安排一处容身之所，这大院近乎于又在并圆城内辟开一处小天地，由大院内的镖局孩子自成一派耍弄。

    不过甬道将尽的时候，周围人骤然少起来，两旁栽植的柳树也愈发高大，若是在夏日翠柳成荫的时节，只怕整条甬道都会在绿荫遮蔽之下。

    “前面就是祠堂。”顾盛在距离那间大屋还有百步的时候便止住了步伐，“魏兄，好自为之。”

    瞧见顾盛脸上那股子真挚的同情，魏长磐很有些不自在，觉着自己不像是去干些洒扫的活儿，倒像是赴龙潭闯虎穴的死士被亲人送行时的感觉。

    “那祠堂是什么地方，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怕的跟什么一样。”他一捅顾盛的腰身，“话先说明白喽。”

    顾盛东躲西闪的同时嘴上还不忘讨饶，”总镖头来之前吩咐过....“

    “总镖头说的话，你顾盛就听了？”魏长磐气笑道，“之前连他老人家穿什么颜色裤衩的事都跟我说了，现在反倒卖起关子来？”

    终是武道境界差了魏长磐一筹不止，三下五除二的功夫顾盛便被牢牢控住，挠了三两下咯吱窝后终于忍不住痒，“别别哈哈哈，别挠了，魏兄，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待到魏长磐终于停下手，顾盛缓过一口气来刚要往回奔，抬头却见他堵在身前。

    “得了得了，和你说还不行。”顾盛见他又要来挠，告饶道，“不是我不乐意告诉你，总镖头说，要是我能守口如瓶到送你进去，就让我每天少扫一个时辰的大院儿...”

    魏长磐正色道，“既然教你扫大院儿磨练心性，那自然不得偷懒了去，总镖头这看似是为你好，实则是诱你偷懒，如此一来当上镖师那更是遥遥无期的事。”

    “有点儿道理....”顾盛若有所思，而后大大咧咧挥手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时候镖局里头大人都把祠堂说成是那些鬼物栖身的所在，若是小孩儿进去要就要被吸食阳气....”

    “这些玄乎其玄之说你也信？”

    “早先也只当是大人用来哄小孩儿的玩意儿不放在心上，不过邪门的事儿一桩接着一桩，有胆儿大的要进去祠堂里头瞧瞧，站着进去，躺着出来！”顾盛神神叨叨，“所幸是性命无碍，进去时一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后来起夜撒尿都不敢一个人去。”

    接着顾盛又添油加醋说了好些半是道听途说半是自个儿知道的故事，无不是与那祠堂有关的可怖事情，有半夜去撞见鬼影的，也有听见祠堂中传出女子啜泣的，最离谱是有人夜半在祠堂的窗户纸上看见一个独臂独腿老头儿模样的人影冲他傑桀地笑。

    “这些事儿都玄乎，所以才有了此前魏兄还是否要另做打算这一问。”

    听顾盛绘声绘色比划着说了小半个时辰光阴，大白天的魏长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还是感到一丝寒意，到底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大孩子，虽说已独自一人在江湖上闯荡了好些光景，所遇事也不少，却仍是被他言语唬住，心里也打起鼓来。

    “总镖头教你去这么个灵异的地方，正是看中了你武道境界高，又是个年纪轻轻阳气正旺的童男子。“顾盛板起面孔来，装出总镖头宋彦超沉着嗓子说话时的腔调，“‘借魏小兄弟阳气一用，压一压这祠堂里的鬼气’。”

    被顾盛言语拨撩得心头很是不安，再看那祠堂时果然觉得是鬼气森森，不像是人呆的地儿。在青山镇时他曾听镇上一位略通青囊术的老人讲鬼故事的时候说过，城里头有钱人家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照壁用来挡住来访的小鬼，里面的鬼也出不出来，现在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魏兄！过三天记得来找老弟，不然就当你出事儿了啊。”在照壁前魏长磐听见身后老远传来一句叫嚷声，顾盛一边往回跑一边扭转身子向他挥手。“要是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千万别睁眼看啊！”

    像是料到魏长磐这时有想揍人的冲动，顾盛飞也似的跑远了，只留下他一人对着照壁。

    耳边依稀还能听见孩子的吵嚷，约莫是在拿墙根子地下还留着的残雪做些游戏，晋州并圆城他方言他本就只能听懂不多，伍和镖局里镖师更是多是来自北方州郡，来了这么些时日，鲜少听见南方口音的言语。

    要说心里一点不怕，那必然是假，在钱二爷的魂归来看他时他便已信了这天下有鬼神的说法。

    师父和师爷在天上看着我所作的一切。

    心中默念这一句话，魏长磐深吸口气，绕过照壁走进祠堂，推开祠堂的两扇雕花的木门而后....被门槛后的一块碎砖绊倒在地，磕破了头。

    捂着血流不止的前额爬起来时，魏长磐听到身边传来两声沙哑的笑声，是那种生气极少的干笑，兴许有一丝幸灾乐祸的成分，“走路要看地啊....”

    这句话的声音在整间祠堂内回荡，魏长磐起身时四顾，见整间祠堂中央有一处坑洞，裂痕从坑洞蔓延到三面墙旁供奉牌位的木案前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用巧力击一点后瓷器的的裂痕，却仅限于祠堂中央的一片地面，未曾波及到墙面和祠堂的整体。

    他的目光被那处坑洞吸引了，再顾不得额头上的疼痛，汩汩鲜血从面门上流淌，如果他没有看错，那处坑洞像极了....拳印！

    有人在祠堂的砖地上打了一拳，深达半尺的坑洞还有蔓延到几乎全屋的裂痕，几乎所有的细清水砖都碎成至少五块，这是人力所能造成的？

    “拳的力道不是一切，在这里能造成比这还大损害的不只有一人，可能将力道控制到这种程度的，镖局唯有一人而已。”

    魏长磐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闭眼，在这片地面狼藉得不像祠堂倒像是废墟的地方内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人的身影，这毫无生气的声音好似从天上，从地下，从屋内的四面八方传来，缥缈而空虚，不像是活人的声音。

    但好奇心压过了恐惧的念头，“这样拳是怎样打出来的？”

    他向周遭发问，同时悄无声息地将身上小小的包袱放在地上，右手按住了皮革条缠绕的刀柄，身在伍和镖局的大院内，太多未曾料想到的事超出了他所认知的范畴，原本冰凉的刀柄上传来丝丝的暖意，兵器温暖了武人身体的四肢百骸。

    刀见过血，才算是真正开了锋，不再是一块冰冷的顽铁。周敢当将自己的佩刀摘下，送到魏长磐手中时这般说，剑有两刃，刀止一锋，是该用来杀人的东西，也只能用来杀人。

    微微矮身后前倾，一脚向右寸寸拉开，而后全身静止不动。

    “是柄见过血的刀，不是配着玩的玩意儿，刀原先的主人必然是个拿它杀过很多很多人的人，在你手里，有些憋屈。”

    魏长磐没有答话，武夫说话的一瞬间吐纳的气息和蓄势都会被扰乱，或许是微不足道的毫厘之差，却是能成为胜负手的关键所在。

    那声音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才又出现，先前不掺杂丝毫的悲喜，现在带了微微的讶异：“你杀过人？是什么样的人？又杀过几人？”

    他依旧不答话，在久到按刀柄的手心出汗到沾湿上面的皮革带子的时间过去之后，那声音方才带着点好奇的意味再次出现，“就这么担心我会对你不利？这里是伍和镖局的大院，镖局里的人这些日子待还算不错，你....究竟在害怕些什么？”

    ....

    “好吧好吧算你小子憋得住，老夫出来还不成嘛！妈了个巴子的，弄得老夫也有服软的一天，算你小子的本事！”骂骂咧咧的老人从供奉这牌位的木案后转身走出来，独臂独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除去南人北人装束的少许不同和缺少的两肢，他就像青山镇上任何一个在镇口槐树下早就做好棺木等待自己死去的老人。

    在几乎长达一个时辰的对峙内，魏长磐只用必要的挪动来确保自己的出刀动作不会因为筋肉的酸麻迟钝，身为张家族长的老人在经过一个时辰的等待后终于丧失了耐性现身，瞪大眼睛问道，”还按刀？老夫都现身了！真想把你怎么样还会在这儿和你瞎掰扯？什么暗器机关早就往你身上招呼....”

    “不是。”

    “不是？”老人接着吹胡子瞪眼，“不是什么？”

    魏长磐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僵，僵住了，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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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四   旁骛

    “轻点儿！轻点儿！”

    碎砖硌得趴伏在地的魏长磐脸蛋生疼，独臂独腿的老人拿着根枣木棍在他周身敲打。长时间浑身筋肉紧绷所导致血脉留滞让他不能动作，若是有武道境界高些的武夫在侧，大可用体内气机徐徐化开，老人却干脆拿棍子敲打，虽说也有效，但少不得要吃些皮肉之苦。

    老人下棍力道不轻，每打一棍子都皮肉都能发出一声闷响，挨了二三十棍是魏长磐觉着自己的胳膊腿能勉强活动了，便赶忙向旁边一滚要避开接下来的一棍，那根枣木棍却犹如附骨之疽般觅上来，敲在他的小腹。

    “别打了别打了！”魏长磐一滚后借力起身，瞪了眼老人后龇牙咧嘴道，“缓过劲儿来了。”

    维持这样一触即发的状态需要大量的精力和体力，心弦和身体绷到极点过后，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时候，就像是根坤得太久了的皮筋松骤然松了，周身都动弹不得。

    许是不满于老人一见面便是这样的作弄，再加上棍打的疼痛，他心中的戒惧并未完全消减，起身后的第一个瞬刹他便确认腰间的刀仍在他伸手就能拔的地方。

    “总镖头教我来做些洒扫的活计....”仍是强咽下这口气，魏长磐酝酿着措辞开口，“不知老人家如何称呼？”

    将那枣木棍当做拐杖拄着，老人向祠堂还算地面还算完好的一角走去，魏长磐这时才注意到祠堂内竟然还有供人休憩的地方，铜炉中炭火将熄，太师椅上铺着柔软华美的素色丝帛，旁边是一壶已经凉的了茶。

    “让你来祠堂当个小厮就来当小厮，问你话你就答，弄那么多花花肠子，弄得老夫茶都凉了。”老人拎起那只青花瓷的大茶壶往嘴里灌了两口便埋怨道，“姓张。”

    “张前辈。”魏长磐作了个长揖。

    “倒也知道些前辈晚辈的说法，算是通些人情世故，不是个榆木脑袋。”张姓老人微微颔首，“我老了，不能再守着这祠堂太久，在他们找到接替的人之前，你就在这儿做些活儿。”

    魏长磐想要上前几步，却险些被几块碎砖绊倒。

    “是个不把镖局里头先人当回事的混账玩意儿，在祠堂里还收不住火气，可惜了这片好砖，几十年才磨得跟镜面一般，眨眼的功夫就不复存了。”

    老人坐到太师椅上，半眯着眼，“牌位每天擦一次，不能沾半点灰尘，长明灯按时记得添灯油，供着的吃食若是有多余或是换下来的尽管吃，这祠堂里家具东西都是古物，很值几个银子，防着有贼，还有夜里小心耗子，这些害虫霍霍的糕饼怕是不比你们这些混小子少。”

    十岁以前，魏长磐就吃过一次糕饼，是吴铜钱从一名家里有亲戚在糕饼铺子的同窗手中拿弹弓换来的糖糕，虽说被揣在裤兜里久了沾了汗味又黏糊糊，却是他打娘胎里出来头一次吃着糕饼。后来在小青楼，从那四位丽人儿手中也接过了陈嬷嬷做的好些叫不出名字的点心，一样比一样让人吃了便忘不了，打那儿以后，他再也没吃过这样好的点心。

    小青楼里的四位丽人儿是什么人？为何又到那个穷乡僻壤的山镇上来？疑问逐渐堆积，终有一日回去时要去问个明白。

    出了青山镇在外头见了世面，他才知道那四位的风华堪称绝代，便是在号称出了大尧皇帝后宫三千佳丽大半的武杭城内，身处于胭脂巷中，他也未曾见过风姿可堪与之相较的人。

    一颗枣核被人以丢掷暗器的重手法掷到魏长磐的脑门儿上，“还有就是这祠堂地面上的这些狼藉，到底是供奉伍和镖局世世代代镖师牌位的所在，及早弄回原样，这种细清水砖在城南三十里的外有砖窑，去镖局里拉粮的大车去弄一辆，拉一车的砖，一天来去也就得了....“

    “银子....”

    正啃着干枣的老人一时语塞，放下送到嘴边的枣子沉声道，“过来。”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魏长磐乖乖凑近了去。

    “脑袋再近些。”

    不明所以的魏长磐又上前半步，身子挨近些。

    啪！

    老人一个脑瓜崩弹在魏长磐脑门儿上，和磕破的另一边额头相对，老人作势还要再弹第二下前他便赶忙扭头跑出去，临出祠堂前还不忘把落在地上的包袱顺手带走。

    “这活儿可以白干！买砖的钱可不能我出，前辈答应了我才去弄马车！”

    背靠着祠堂的照壁魏长磐大声往屋内吼了两嗓子，待到祠堂内终于传出一声无可奈何的答应声时，魏长磐才背起包袱跑远了。

    祠堂内，独臂独腿的张姓老人端起那茶壶晃荡晃荡看看其中还有无茶水，听着其中还有些许水声，也不像先前那般拿起来便往嘴里灌，而是洒了茶水重沏一壶，茶都凉了，有什么喝头。

    ....

    “行牖和运粮的大车？还得是双马行辕？”眼前魏长磐的提出的请求不由让顾盛有些头大，行牗倒还好说，伍和镖局人脉甚广，不成问题，只是运粮大车一事，被晋州州军征去大半，按说还是要还回来的，可等仗打起来，谁还管得了你百来辆大车的辎重？镖局里头现在连押镖的大车都还不够，许多生意都不得不让给同行，张口就是辆大车，真当他顾盛是伍和镖局主人不成？

    虽说自知这请求有些难办，魏长磐仍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不是没找过镖局里头管大车的人，那个操了口不知晋州何处土话的汉子没扯一句话的皮，直接了当与他说，要命他倒有一条，可大车现在是一辆也给不出，只得和顾盛二人坐在炕上想法子。

    肩挑手提？想想那片没有小几千块砖铺不满的地面，三十里地，来回少说也得二十趟....哪家门派这么不顾惜自家弟子身体，这样磨炼体魄？

    “祠堂那片地面，撬地铺砖什么的另说，怎么把这些砖从城南砖窑弄回来才是要紧事。”魏长磐现在只觉得现在一个头有平时两个那么大，“要是我一人来弄，弄到年关都未必能完，顾盛你可得出些力....”

    “等等，你说是祠堂的地？”

    被顾盛打断的魏长磐仍是一番不明所以的模样，只当是顾盛还不知此事，“也不知是谁干的，一拳把几丈方圆地面锤得龟裂，偏生还没给这屋弄塌，也真邪乎。”

    顾盛再憋不住笑，拍着炕头笑出鹅叫，“总镖头做的事，让你来擦屁股？”

    “总镖头做的事？”

    “我家老爷子回来都跟我说了，好家伙，一拳下去就干完了，也就是总镖头。”顾盛发出啧啧的惊叹声，“不然换个人哪怕是被轰出比这还惊世骇俗的一拳，大概都是被打个半死扭送到官府去。”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不约而同想到了法子。

    果然再拿着总镖头宋彦超信物去与那管大车的汉子说话，后者立马改换了一副面皮，不但答应了大车，还堆出笑来与二人套近乎，就差没直接称兄道弟而已，魏长磐消受不了那汉子的热情，他自己不会赶大车，那汉子便要自告奋勇来当马夫，若不是顾盛驾车走得快，那汉子少不得还要再说上个把时辰。

    “那位仁兄倒也真是位妙人。”魏长磐擦去额头的大汗，坐在大车后扭转脑袋对驾着车的顾盛笑道，”得亏是你驾车走得快，不然还真没法子脱身。”

    “他只当你是总镖头的嫡系，挺大个人，年纪也不轻了，还领着一份二等镖师的钱粮，要想更进一步，还不是得从这些门道上下功夫？”顾盛给马加了一鞭，“镖局里头没硬本事的人，也就能靠这些小聪明牟利，不像魏兄你有真本事。”

    顾盛这句真心诚意的夸赞在魏长磐品来却分外苦涩，他所要做的事，不是一个三层楼能做的，再上层楼，四层楼乃至五层楼都未必能行。

    他心中清楚，当年还在武道第二层楼锤炼体魄时，钱二爷和栖山县张家拿出来的用来药材都不是凡物，许多都不是能用银子衡量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锤炼体魄的药物到最后竟隐隐有洗髓伐骨的效用，可想而知那些东西的所值，每泡一次药浴钱二爷往里头丢药材时的肉痛神情还历历在目。

    越来越多的，这些事浮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顾盛。”他斟酌着措辞，“如果你有一个很强的死敌，你的武道境界穷极一生都未必能赶上他的尾巴....”

    “死敌死敌，既然是生死之敌，那就是我不得不杀的人。”顾盛满不在乎地答道，同时甩手将刚刚抠出来的鼻牛扔走，“既然不得不杀，哪儿还有这么多估量，武道境界能爬多高爬多高，爬到顶了就去杀，杀不了就死。”

    是啊，杀得了就杀，杀不了就死，多简单的事，他何必想那么多，霎时间他心无旁骛。

    魏长磐放声大笑起来，顾盛回头看他是翻了翻白眼，也不知是什么事，让魏兄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他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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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五   江湖梦

    一大车砖的生意，在城南砖窑那些生意人看来不过是笔苍蝇绿豆大小的买卖，不过这大冷天的，看那俩小子赶个大车冻得瑟瑟发抖过来也不容易，便开出个还算公道的价钱，还帮着在那大车上帮着堆满了细清水砖。

    掂量掂量腰间那分量轻了不少的钱袋，颇有些心疼，那细清水砖比起寻常青砖的所值要贵出十倍，不过好在和那祠堂地面上的砖全然一样，顾盛便也让他不用再计较太多，反正是祠堂里那张姓老人出银子，你操什么心？

    两匹辕马拉着这一车砖走了十多里路后便渐渐慢下来，顾盛埋怨自个儿先前考虑不周，“这重活儿还是得牛来干，几千斤重的东西，靠马拉吃不消。”

    说罢他便和魏长磐都从大人上跳下来，轮着在后头推车。此前取道渝州南北大道直入晋州并圆城时，走的都是官府所修大道，自然是一路坦途畅通无阻，然而顾盛贪图能少走几里路程，便挑了条乡间土路前行，来时虽说颠簸，却也无大碍，可回城时却遭了麻烦，一侧的车轱辘陷入新雪才化的泥坑中，两匹辕马长嘶发力也拖不出来。

    魏长磐与顾盛二人都是武夫，两人加起来就算没有千斤的气力也差不远，齐齐顶着大车后发力去推，几次眼见都要推出泥坑，却都缓缓滑回原处，二人无可奈何，只得将大车上砖卸下几百块来再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大车往前推了几步，正要松口气时，那两匹辕马如何发力也不能使大车挪动分毫。

    “车轱辘坏了。”顾盛苦着脸告诉了魏长磐这个消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里去寻地方修理，要不我先回城里叫些人手过来，你在这儿等着？”

    魏长磐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顾盛小跑着在土路上走远了，魏长磐见那两匹马儿都呼哧呼哧吐着白气，在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个有些干瘪的了的果子，拿贴身的匕首出来切成两半分喂给二马，那两匹马伸出舌头来舔 他掌心，温热湿润得有些痒。

    他四顾近旁都是覆了些许残雪的田地，齐齐的麦茬子还留在地里，雪后的晴空万里无云，和熙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让人生出越来越多的倦意，靠着大车上的砖堆徐徐陷入一片昏沉中。

    “娃儿，娃儿，你咋个在外头车睡熟了呦。”男人扯着晋州土话的粗粝的声音和摇晃把魏长磐从熟睡中弄醒来，“时候不早了，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这时节在外头过夜，不冻死人那也是要冻出伤寒来的。”

    魏长磐勉强撑开眼皮，日头已将西沉，原先被压制在地下的寒气渐渐展露峥嵘，他两条腿蜷起来久了冻得有些酸麻。

    身旁庄稼人打扮的汉子扛着锄头，看着是才从地里回来，与魏长磐并立时足高出他半个多脑袋，足见北地汉子身形高大。

    “顾盛呢....怎么还没回来。”用手揉揉惺忪睡眼，魏长磐喃喃道。

    那汉子露出诧异之色，“还是个南面的娃儿，怎么独身一人，要拉砖去咱们并圆城？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得闭城门，那可得打紧些。”

    又见魏长磐拿双驾马的大车拉砖，那汉子摇头不已，“拉这样重的东西，牯牛都够呛，得亏是两匹好牙口的健马，这才能拉十来里路程。”

    “车轱辘坏了，去城里的人还没回来。”魏长磐此言一出，那汉子便将锄头搁在一旁，俯下身子去看，不多时便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大毛病，等着，喝两杯酒的功夫就给你弄好了。”

    汉子并没有夸大其词，钻到大车底下后捣鼓了不到一刻光阴后便钻出来，拍拍身上灰土后笑说，“瞅瞅。”

    牵着马嚼头往前几步，果然好了，那汉子还帮着把卸在地上的细清水砖装上大车，瞥见大车上伍和镖局的字样，他是个不识字的人，只觉着有些眼熟，霍然想起来，便有些讶然地问魏长磐，“小兄弟是城里镖局的人？”

    “不过是做些杂活儿的小厮罢了。”也是，伍和镖局只是叫他去祠堂做个洒扫的小厮。

    “好家伙，听说镖局里头洒扫的人都是会武的。”汉子从地上拾起锄头把子扛到肩上，见魏长磐腰间配着刀，便指着那刀大呼小叫，“连镖局里小厮都佩刀！要是再年轻几岁，说不得俺也....”

    汉子露出心神向往的表情，而后恳切地与魏长磐轻轻说道，像是担心惊走了他，“能不能耍个容易些的把式来瞧瞧？咱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镖师演练武艺....”

    虽然生在离并圆城不过几十里路程的村镇内，没有光鲜衣裳和足两银子，汉子也不敢去城里开眼界，从地里忙完后扛着锄头往家里走的路上，汉子时常会站在村东头的小土坡上向北远眺，那座宏伟的城不过一只手掌就能遮住。

    这辈子中离并圆城最近的时候是去邻村当个麦客帮着秋收割麦，算是补贴家用，那村子离并圆城不过几里地，有钱人家不少，给麦客的价钱也都高些，汉子也乐得到里并圆城近些的地方。

    秋高气爽，麦浪金黄，并圆城仿佛就在咫尺之间，伸出手来就能触摸到，那时还年轻的汉子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可惜自幼汉子右足微跛，算是个小小的残疾，衙门里来征兵的时候没能选上，算是他的憾事。

    那年征兵在并圆城外搭了个棚子，他和几个同村的男丁都去凑热闹，有一人不过是村里养牲口的人，谎称自己会些骑术，考教驾马时运气也好，没露馅，便在边关骑军当上了一名普通骑卒，几次边关战事下来侥幸没死，还捡了几个北蛮子人头的军功，便熬出头，手底下领着二十来人的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回家探亲时，好不威风。

    只可惜他有把子气力，却被腿脚上的毛病所累。

    他正待转身离去时，见都穿着短打衣裳又带着兵刃的几名精壮汉子，去征兵的棚子前耍了一套刀术，好家伙，当空落下的果子蒙着眼，刷刷刷三刀下去，落到地上时是大小相若的八瓣儿，汉子都看在眼里，后来听说都是些城里伍和镖局的镖师，难怪有那样好的身手。

    汉子眼巴巴在魏长磐的刀和他的神色之间挪动着视线，在生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招式本是大忌，更何况他现在还不是能够随意显露身份的时候，天知道割鹿台的杀手是否还会同滮湖那夜一般毫无征兆地现身。

    可眼前的汉子不过是个微跛的中年男人，刚还帮他修了大车的轱辘....

    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出门在外行走江湖不能疏忽大意，“厉害些的把式在下有师门规矩，不能随意示人，简单些的把式倒也没那么多顾及，只是不怎么好看....”

    劈、砍与拦、截是刀术中最简单的东西，不论是哪家江湖门派才上手的弟子都能耍上两手，却也是许多刀法大家穷极一生也未曾钻研通透的。如何握刀，握刀于何处，步法如何，发力又如何，不是朝夕就能明了，而是一门极精深的学问。

    这四式不是刀法的全部，而是部分基石，是哪家刀术都离不开的招式。

    刀出鞘，魏长磐一板一眼放慢了动作给汉子演示了那四式，三层楼武夫已然不是初登武道一途的愣头青，虽说还未必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可在招式上却已不是随便哪个一二层楼能比肩，也是在小地方开宗立派掌门人的最低要求。

    “这就完了？”汉子见魏长磐徐徐收刀入鞘，咂摸着方才那几刀的滋味，很有些意犹未尽，却也不好再强着魏长磐来两刀，竖起大拇指来夸赞，“小兄弟才这岁数便能有这样的身手，真真不凡。”

    汉子真心诚意的夸赞反倒让魏长磐有些面红耳赤，毕竟他先前还存了藏私的念头，没把周敢当教他的刀术显露出来，汉子就如此不吝赞美之词，“要不，再来两个把式？”魏长磐试探着问。

    “不了不了不了。”汉子扛起锄头连连摆手，“就这几刀，俺是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学会，多谢了。”

    汉子笨手笨脚学着江湖人的礼数一抱拳，便扛着锄头走了，便走还不时拿着锄头把子作刀模仿刚才的四式，只是锄头沉重，汉子挥舞起来颇有些头重脚轻的意思，然而依旧乐此不疲。

    魏长磐望着他笨拙的背影，没有笑，想起自己还在老秀才的书塾时，头一次听着了游侠的称谓，知道的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又自负生死的人，在那天下了书塾后，在砍柴回家的路上，拿一根柴草当刀剑挥舞的情形，把自己当做了不可一世的豪侠。

    大概那时候他挥舞柴草的身影，也像这个汉子一样笨拙吧，

    每人男人的心里，大概都有过这么一个江湖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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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六   张家人

    牵着马嚼头沿土路向前行了几里，便远远见着顾盛带着几人急急奔来，其中便有那管着伍和镖局车马的汉子，背着木箱跑得尤其卖力。气喘吁吁的几人赶到大车边上，看车轱辘已然无碍，那汉子望向魏长磐的目光便显而易见地幽怨起来。

    魏长磐以前干过些泥瓦匠的零碎小活儿，青山镇上自家老屋那屋顶也多是他亲手来修缮。只是祠堂是一个宗族内最重要的所在，婚丧嫁娶祭祀祖宗，无不是大事，自然不能由他对付着来，还得去城里在寻好手艺的匠人。

    把砖拉回镖局卸下，顾不上喝口茶水魏长磐便又拉着顾盛去并圆城的街巷内找能做这活儿的泥瓦匠，还没攒够过冬银钱的匠人们听说要用工匠，便都纷纷前来自荐可听说是要修缮伍和镖局祠堂的地面，便退缩了大半，没有金刚钻，就甭去揽那瓷器活儿，干这行当的都懂这道理。

    于是乎在剩下的寥寥几人中二人合计着拉了两人回去，祠堂那小几千块砖的地也用不着再多的人手，都是有些年纪的老匠人，在揽活儿的泥瓦匠当中一眼便能瞧见是领头的人物，也不主动招揽生意，就坐在人群中央最好的位置。

    第二天大早，魏长磐和顾盛领这两名老匠人回了伍和镖局，正巧撞见独臂独腿的张姓老人老人难得出来晒晒太阳透口气，在条凳上的老人眯着眼瞧见魏长磐领回来的两名匠人，吃吃笑道，“还知道请这两位来，祠堂不是别的地方，稍有些差池便得把砖都敲了重来，想省那两个请匠人的银子，到头来白白赔上许多。”

    两个匠人都是知天命的年纪又是工匠行当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当真在做活儿时吃了主家的亏，那那户人家以后在并圆城内开出多高的价钱都甭想找到一个肯干活儿的匠人，干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可不论是哪一行，也都有那一行的脸面。

    虽说此二人索要银子多出寻常泥瓦匠三倍有余，干活儿却着实利索，不到两日光景便将祠堂内地面都铺设停当，纵是一块块砖敲过去也听不出一声空洞声响，便结了工钱，送二人出了伍和镖局。

    “四十六两七钱银子？”祠堂地面才休整完，不宜多走动，张姓老人便让魏长磐把太师椅和铜炉都搬到照壁外的甬道尽头，整日悠哉悠哉，不像是先前口中那个活不了多少时候的老人，听了魏长磐说了这个数目后重复时竟是变了声音。

    “是四十六两七钱银子。“其实这个数目还没算上那两名匠人的两顿酒肉，不过既然他也吃了些饭食，自然也不能算在镖局头上。

    “找镖局账房支取去。”

    “账房说了，祠堂一向是前辈您管着的，每年镖局拨下来的银子都直接交到您手上。”不知为何，他有种自己银子要打水漂的诡异直觉....

    老人的独臂伸出来两根指头，“最多二十两，你请的那两人就占十几两银子，砖也买的贵了，最多只能二十两，算是给你买个教训。”

    ....

    前辈！不是说了修祠堂的银子您出嘛！

    咳咳。

    前辈！忙前忙后几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不能再让咱自己往里贴银子吧！

    那就多给你点....二十一两，不能再多了。

    前辈！

    好了，那就二十二两。

    ....

    半个时辰后，口干舌燥的魏长磐去寻了一壶茶水来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又和老人说道，“四十六两七钱银子！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干！前辈您如此德高望重，不会连这点儿银子都舍不得吧？”

    被他纠缠了半个时辰之久，独臂独腿的老人精神头也已大不如前，却依旧死硬着不愿把银子都给了魏长磐，“四十两，最多四十两。”

    一文钱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自然不能轻易扔出去，魏长磐是受过穷吃过苦的人，饶是现在身上还揣着几百两的银票，也不愿就这么放了六两多银子不要。

    ....

    又是半个时辰，老人终于不厌其烦，仰天长叹一声，从身上摸出两张二十两的银票，又从钱袋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掂分量，“七钱银子不止，记得再找补十个铜板。”

    十枚铜板递到老人掌中，老人定睛一看，都是些字都快磨没了的前朝铸钱，“看成色就不像是十足的纹银。”魏长磐理直气壮，“这十个铜板可是实实在在的铜板。”

    “瞧你那小气的劲儿，哪像是年轻人，还不如个整日斤斤计较的卖菜老太太。”独臂独腿的老人骂骂咧咧将铜板收入囊中，“还不去祠堂里擦牌位添灯油？”

    新修缮的地面到底还是和之前的有些许出入，又是新砌的，他每每走过都是踮起脚尖小心又小心，生怕弄坏了哪块砖给那张姓的吝啬老头儿再敲走些银子，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祠堂内当个洒扫的小厮，每日练武的时候自然便得少些，

    将近三面墙的牌位每日擦一遍不是多轻松的活儿，还得轻拿轻放，许多木头外表看着还光鲜，实则内部已被蚁虫蛀蚀得不成样子，用手一捏上去都能发出细碎的声响，也只能拿块细布的巾子沾水小心擦。

    魏长磐看过一个个牌位上的名字有小半都是姓张，形制也与其他牌位略有不同，整齐排在祖师爷张伍和的牌位之后，自成一派。

    “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镖局祠堂的牌位中有这么多姓张的人？”老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因为伍和镖局初立的时候，本就是叔伯兄弟一道押镖，张家人口也有相当数量，一代代人都在并圆城繁衍生息，为镖局而死的人也有相当数量，所以这镖局的祠堂，其实也能算是张家的祠堂。”

    “张八顺是这一代张家镖师中唯一的血脉，不然就凭他这次犯的事，哪里是这么容易了的。既然你是江州的人，你可知道栖山县有个授武艺的张家，当家的掌门人叫张五？”

    全然没料到老人会直接了当问出这个问题，魏长磐的第一反应便是拔刀，割鹿台竟有这样年迈的杀手？亦或是整个伍和镖局是割鹿台的人，让他来自投罗网？他来不及细想，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老人仍能给他一种难以看透的感觉，像是一口深得望不到井底的井。

    “江州口音却流落到宿州，一手沙场刀术和拳脚，还有那柄刀。”老人幽幽叹息，那柄刀的锋芒一如当年，用刀的却已不是当初的人，“要是镖局里都是追杀你的人，你断然活不到现在，哪里还有对我拔刀的机会。”

    北方的张家，又是张姓，魏长磐也不是蠢笨的人，其中的联系一看便知，只是仍难以置信会有如此巧的事，跟了趟镖局的队伍，便能找见和师门有关系的人，又是师爷的本家？

    “你师爷的牌位在那儿。”魏长磐顺着那条独臂望向墙的一面，牌位上张五的自己在火烛的照耀下格外分明，“虽然年少出走边军，又到了江南去开宗立派，可到底算是闯出了名堂，虽说身死，牌位也能在祖宗祠堂内又一席之地。”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刀。”老人以近乎请求的口气对他说，方才还为一文钱斤斤计较的无赖面皮此时已然改换了，透着凝重与悲伤。

    魏长磐双手将自己的刀奉送到老人手中，看着老人坐下，将刀放在膝头轻抚刀身时的沉重神色，原本心中的那点疑问也放下了，“前辈，敢问您和我师父是？”

    老人没有回答，把脸贴近了刀身，嘴里喃喃道，“为什么不逃回来呢，逃回来，镖局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你师爷虽说不愿回来，每年却也会和镖局写一封书信，我是他叔叔，他是我当年看好的人，本该留下来担起振兴张家的事，他却出走去了边军。”老人徐徐和魏长磐讲述了张五的前半生，曾在边军闯荡出了偌大的名堂，带出来的那支骑军至今仍是大尧边关骑军中屈指可数能与草原蛮子骑军相战还能胜的队伍，曾在张五手下的兵卒更有当上将军的人。

    “他来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两年前，兴许那时候他就预感到松峰山最后会赢，而烟雨楼的下场会极惨烈，所以便尽早安排了妻女到晋州老家，现在还在他弟弟张八顺家里养着，你是他最后的嫡传，虽然没能继承他最得意的槊，可刀术同样是不俗的武术，莫要辱没了师门名声。”

    最后老人和魏长磐说了为何伍和镖局不能为张五报仇的因由，“镖局里现在已经没有几个姓张的人，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连继任总镖头的人都找寻不见，剩下的人多也是觅一份寻常的差事，要他们去为了个素未平生的家伙拼命，是不可能的。”

    “我是一只脚迈进棺材的人，报仇的事，还得有你们年轻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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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七   来迟之义，义乎否乎

    伍和镖局的人都将祠堂视为不可近之地，除了每年祭奠先祖保佑镖局一年营生风调雨顺的时候，是没人愿去亲近的，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白日的祠堂内，竟有人敢于在内舞刀弄枪。

    “在许多武夫眼中，沙场武术都是大开大阖，虽长于战阵，与人捉对厮杀时却不是精妙的手段。”老人与魏长磐垫着蒲团对坐，祠堂内的铜炉并不能温暖整间大屋，凉凉的流着冷风，“再者没见血，再好的沙场武术也难有煞气。”

    “押镖路上虽然也能经历些厮杀，却没有太多的生死，这次保镖是不多的意外。”

    “那天以后，我就有些畏惧拔刀。”声音低低的，魏长磐像是在诉说，“但刀不在身边，又不踏实，睡觉时也要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井，井底藏着他们最畏惧的鬼魅，你越是畏惧，井中的鬼魅就越是抬头，直到井口，你的恐惧就会彻底将你吞噬。”老人低语，“这些都是只能由你亲身去领会的东西，旁人无论如何也教不了。”

    “鬼魅之事，终究还是不能言说。”

    老人拍拍膝盖，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荡在那里，“一条胳膊半条腿，在近年老的时候才除了鬼魅，这不是轻易的代价，你还年轻，尚还有挽回的余地，好了，去擦拭那些牌位吧，小心些，那些人不少都也曾是英雄的人物。”

    魏长磐愣住了，“我还是做洒扫祠堂的活儿....”

    “割鹿台和松峰山的人手还在找寻没有清剿干净你们的人，或许那些黑衣的刺客已经到了并圆城内。”老人的话不无道理，“他们许多都是精通隐匿的好手，平日里瞧起来和市井百姓全然无异，往往悄没声的就杀人后又从容离去，官府里那些二把刀衙役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破绽。”

    “留在祠堂吧。”老人合上眼小歇，“彦超每半旬日子会来指点你的刀术，你的刀不是张家的传承，我也教不了你，别忘了沏壶茶来。”

    魏长磐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回来时，老人已经睡着了，像是一个等待很久的，疲惫的人。

    ....

    “沙场的刀术也不是一昧地蛮劈疯砍！出刀要快！但你的回刀要更快！自古刀客出刀一往无前的不在少数，可哪有能活长久的！”白须白发的魁梧老人侧身避过，教训着竭力挥刀的魏长磐，“这样的挥刀是大忌！出招便用了九分的力气，留一分力收刀，那就是破绽！”

    宋彦超一掌拍在魏长磐手中长刀的刀身中段，他长刀脱手，飞旋着落到地面，发出金石相击声响。

    这一击拍飞了魏长磐手中刀的同时挫伤了他的手腕，这位伍和镖局的总镖头却没有丝毫怜悯的意思，“太慢！回刀慢也就罢了，出刀还是这副慢吞吞的德性，哪里像是个三层楼的武夫，割猪草的老太太都比你有本事！”

    魏长磐半跪在新铺就的砖地上，胸膛剧烈得起伏，喘息声大得像是个破风箱。

    深深的无力感泛上来，他每次出刀都已然竭尽现在全部的所能，但依旧于事无补，身形魁梧的总镖头霎时间轻捷的像是猫，总能在毫厘间闪避开他的刀锋，而后用食指轻弹他的刀背，力道不大，却次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像是种逐渐累加起来以后愈发厚重的耻辱，让魏长磐挥刀的动作也凌乱了些。

    “你要驾驭好这柄刀，而不是让这柄刀来驾驭你。”宋彦超一把将那柄长刀抄起来，扔到依旧在喘息的魏长磐身前，“再来！”

    整整一个时辰的光景，都是魏长磐出刀，白须白发的宋彦超接招，与大树十字坡黑店中的李青一样，都是近乎猫逗耗子的手段，铁打的汉子也没有这样的体力，手中的刀越来越沉重，挥动起来也愈发笨拙。

    一刀走了个空，魏长磐再控制不住身体，扑倒在地面上挣不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快、准、稳一样不占，也就这武夫体魄打熬得还算结实。”伍和镖局总镖头跨出祠堂门槛前撂下这么一句话，筋疲力竭的魏长磐四仰八叉躺在地面上，脑中复盘着刚才试手。

    每一刀都像是在快要砍到人身上时劈斩到空处，有时他也会被刀上力道带起的呼啸风声所震慑，却依旧不能哪怕真正触及宋彦超的汗毛。

    “彦超的武道境界不是你现在能触及的，他能耐下性子来和你试手，一半是老夫的面子，另一半是看你好算勉强过得去，不然让他这个惫懒货色出手，少少说也得花几百两银子买坛子好酒摆一桌好菜伺候周到了。”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张姓老人难得宽慰魏长磐道。

    魏长磐心头才起些暖意，又听得老人说，“不过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说有来有回，至少也不会狼狈成这样....”

    ....

    沉默半晌，老人未听见他的辩驳声，便有些纳闷儿，此时地上的人才平静说道，“是啊，要是我的天资再高一点，武道进境能再快一点，能多吸收些师父师爷准备天材地宝的药力，即便我不能改变松峰山那一役的结局，我也能和那二位一起战死。”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师门长辈为师门战死是理所应当的事，这些人的血换来了你们的生，在有报仇的本事前，就别轻易把性命随便葬送在哪个地方。”

    “可迄今为止我不过才刚开了三层楼以后的第二处窍穴。”魏长磐从地上起身，有些激动，“这般迟缓的进境，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再上层楼！”

    他重新坐下来，抱着膝盖，把半张面庞埋进双膝间，“我只怕等我有了报仇的本事，想去寻仇的人早便死了....”

    老人终于意识到魏长磐的心结究竟在何处，“能活得比那些恶人长久，也能算是报了仇....”

    “可前辈，迟到的义，那还是义吗？该死的人依旧活得好好的，只因为复仇的人还没做好准备，就这么安逸的老死在病榻上....”魏长磐猛然抬头反问道，“这样的报仇，真能算是报仇吗？”

    “你究竟想问些什么。”

    “前辈！”魏长磐郑重其事地起身，向老人长揖，“有没有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武道境界的....”

    上一个瞬刹还在悉心听魏长磐说话的老人下一个瞬刹时救已经闪身到魏长磐面前，一巴掌将魏长磐拍得侧卧在地面，半边面庞都酸麻了，不知道是不是掉了一整排牙齿。

    “你所想的已然入了歧途。”老人断腿的木棍踏在魏长磐腰旁一处窍穴，痛的他如虾米一般弓起背来，“要是你在动这样的念头，不但伍和镖局容不下你，老夫也会亲自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也许是你报仇心切。”松开了踏在那处窍穴上的木棍，魏长磐这才能缓过气来，在地上剧烈德喘息，“但孩子，武道境界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一如每年春种秋收的粮食，揠苗助长的结果，你应该不会不清楚。”

    “每一种能短时间提升武道境界的功法都是邪功，靠着掠取他人的东西来牟利，确是立竿见影，可时间长久了了，旁人的东西归根结底还是旁人的。”老人拄着拐，步履蹒跚地走回太师椅上坐下，叹息道，“报仇以后，人也总得还要活下去，”

    栖山县的大牢内，那个食人心血的汉子张六称得上魏长磐的同门师叔，所习功法在邪功中也是落得食人血肉的下乘，骤然爆发的力量甚至能徒手硬撼张五手中的撞山槊，虽然最后为张五清理门户，但能以五层楼境界与在五六层楼之间瓶颈又手持兵刃的张五厮杀如此之久，又是第一个置魏长磐于生死一线的人，自然是难以忘怀。

    报仇以后，人自然是要活下去的，可是连仇都报不了，活下去又如何？

    那日滮湖湖心岛上，钱二爷的魂回来看他时，便注定了魏长磐必然不会如此轻易就将此事揭过，那张带着箭创刀伤的可怖面庞的主人在魏长磐看来，和当初那个兑现诺言牵着马带他回青山县的师父一样，都是世间顶好的人。

    按大尧律法，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若是连江州将军手下的骑射都在杀人，那他又该如何去跟江州官府讨个公道？去击鼓鸣冤？只怕还不到一个时辰，松峰山的弟子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围住，别忘了他还有的匪类的名头，任何一名江州的百姓向官府通报了匪类的消息都能有五两银子的报偿，太多太多的人乐于做此事。

    只能等着高旭在江州江湖共主的位子上老死，在祈盼着袭杀镖局的割鹿台刺客们在刺杀的过程中死绝？他便可安安心心地过完他的下半辈子？

    来迟的义，已然不是义，但既然木已成舟，他所能做的，只是竭尽所能，让这个义字，来得快些，再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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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八   一步一杀人

    火光，箭雨，砍杀，嘶吼，刀剑相击，血在城墙上汇聚成河流，蚁附上城的人源源不断。

    城关内的喊杀声逐渐休止了，大尧城关的守关士卒们面对数十倍于己的攻城者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方才收复不足三月的黄羊关又成为了草原人攻破的第一座城关，但不会是最后一座。

    边关告急的消息传到晋州州城并圆城，又以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进大尧京城，纵使有这样的预感，也没有人敢于确信，在开春时才经历过损失惨重一战的草原部族竟会再次挑起战端，再次纠结人马南进。

    过了北方的关隘，晋州地势便是一马平川，当草原蛮族探路的游骑出现在并圆城外时，兵部官员和晋州的百姓都已然意识到，这次蛮子南下所图，或许不再仅仅只是金银和粮食。

    草原的土地养不活草原上的人，向北是永冻的荒原，是最耐寒的长毛牛都不能生存的地方，只有苔藓和冰雪。

    晋州州军经过半年的休整，建制已然补充到满员，甚至还有受训的后备待用，但这些多半在军营中还不满半年的新兵，远不堪与上马能战的草原人为敌，更何况是以步对骑的野战。

    坚壁清野，乡野百姓就近退入城中，晋州州军东南西北四大营也纷纷拔营南退，并圆城作为晋州州城，驻军人数也足足翻了一番，街巷上随处可见手持兵刃的巡城士卒，城内民房也被征用了好些，伍和镖局大院作为并圆城内唯一能够固守的所在，按理自然也是要被驻军征用，只是经过斡旋后，伍和镖局镖师同样作为守卫并圆城的精锐队伍，才无军伍中人进驻大院。

    “硝烟的味道越来越重了，还有血气。”祠堂的窗被老人打开，北风灌进屋内，险些吹灭了长明灯的灯火，张姓老人以独臂扶着窗棂，闭上眼感受着被北风带来的气息，“战场里并圆城不远了，大尧太祖皇帝以后第一年，北蛮子南下到晋州最南的地方，就是在并圆城下。”

    魏长磐停下了练刀的动作，很有些忧心忡忡，“那些草原人....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被这个幼稚的问题逗笑了，”什么样的人？还不是爹生的娘养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那为什么镖局的人都这么怕他们？昨天去伙房的时候还听到许多人议论，都快把这些人说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

    “因为他们怕，镖局答应了官府，要派人过去帮着守城，现在还没定下人选，自然是人人自危。”说罢老人便扭过头来，独臂拍拍魏长磐的肩头，“等你上过战阵以后也就知道，杀个蛮子，不过是过马一刀的事。”

    蛮子，魏长磐这些日子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个称谓，大尧的百姓在瞧不起北方草原上部族的同时，却也畏惧他们的彪悍，无边无垠的草原生养出这些人的同时赋予他们难以言喻的勇敢。

    “是不是感觉你的刀术到了瓶颈，不论怎么练都没有办法精进？”

    “是。”魏长磐不由承认道，“这一旬日子以来，不仅刀术，第三处窍穴也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你的刀是古物，也是一柄代代相传的杀人刀，常人配久了会因刀上的阴寒气侵体而病弱。”老人淡然望向祠堂外屋舍飞檐上的兽，“想要练好杀人的刀，就要做好杀人的觉悟，但不要沉沦，这是一柄双刃的剑。”

    “晋州的官儿们别的本事不高，自个儿几斤几两倒还算清楚，早早放弃了在晋州的野战，所有的兵马都退入城中坚守，在乡野中找寻不见粮食和财物，一无所获的蛮子势必会攻城。”寒夜万里无云，天朗气清冻人心肠，“蛮子这次的南下，做了十足的准备，我军的斥候探回来，蛮子的营盘内甚至有攻城用的器械。”

    “上一次被首破的黄羊关如果说还是输在毫无防备，被伪装成行商的几十骑骗开关门，那这次蛮子已然是将破黄羊关一役作为了攻城的预演。”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的老人关上了窗，“黄羊关不是险峻的雄关，关内也不过数百驻军，要想彻底阻滞蛮子的大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可固守了不到一日就告破....”

    攻城战向来是中原诸国的所长，草原上无大城，也没有可供制造攻城器械的巨木和工匠，更缺少谙熟此道的将军和兵卒，故而历来南下的劫掠也不过是趁守军不备，袭击行商的队伍或村镇。

    魏长磐对于兵家的技艺一窍不通，却也从老人的语气中觉察出许些不对来，像是有极大的风险在迫近。

    “镖局派出去答应下来的人手已经定好，多是些历练不足的年轻人，你是他们的头领，两个镖局的老人会在侧协助你的施为。”老人冲着魏长磐笑道，“给你一个小小的差事，看你做的如何。”

    想要找出些理由来反驳老人的言语，从未领过人，自身又还有些关系没撇清，这些人的性命他还扛不动....

    “你日后图谋所为，比起你现在做的事来，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试手。”

    老人的这句话打消了魏长磐心中的顾虑，是啊，要对江州江湖的魁首做些什么，可不是现在上阵和蛮子动刀兵能相提并论的。

    “多久以后的事？”

    “就在明日一早，官府会差人来带镖局的人走，今日便不要练刀了。”老人回到太师椅上阖眼，“留好体力，军营里的很多事和外头是不一样的。”

    想要练好杀人的刀，就要有杀人的觉悟，这句话让他这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杀人不是杀鸡。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就该在那座镇子上，不要存什么习武之后闯荡江湖的幻想，老老实实种地，本本分分做人，长了些年岁后娶妻生子，庸庸碌碌过完一生，最后老死在家中，棺木埋在青山上。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魏长磐平躺下来，强着自己不去想这些，以求在天明前还能睡上一两个时辰。

    他走上了这条路，大概只有一直握着刀，还能有些许的挽回。

    ....

    “伍和镖局也忒小气，怎么就给出你们这些愣头青来。”膀大腰圆的中年校尉背着手看过面前站成一排的伍和镖局镖师们，一个个都面嫩的紧，当即便有些头疼，“跟你们总镖头说了，要的是老姜块，怎么给来的都是嫩姜。”

    并圆城附近村镇的百姓大多已经退入城中，近些日子蛮子先行的游骑一日比一日多，早先还能仗着人多强行吃下，后来汇聚成百人的小队，甚至敢袭扰两三千人行军，运粮的队伍更是不堪其扰，几十辆粮车没有二三个百人队相互，根本不敢行走。

    固守城池势必要屯粮，蛮子领军的人也晓得这个道理，数股游骑出来滋扰粮道，掠取粮食已近二十万石，杀伤运粮民夫和护送兵卒更是为数众多，来无影去无踪，往往等附近的骑军队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只能看见粮车燃起的熊熊大火和死伤一地的人手。

    眼下北方关隘还没全部告破，但驻军多已南撤，在邻近州郡的兵马还没赶到驰援前，想要追剿这些游骑势必只能靠晋州本州人马，可纵是能跟蛮子对撞的那支骑军，几次三番也没能将那些游骑斩草除根。

    晋州尚武，江湖门派好手也是众多，各门各派都出些人手，凑出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来围剿游骑，自也不是难事，伍和镖局出人不少，可四十多人中瞧着堪用的....

    “魏兄，咱们不是说帮着守城么，怎么要出城去追剿蛮子的游骑？”顾盛身上披了老顾顾生阳不知从哪儿弄过来的犀牛皮铠凑过来，比起军伍制式的板甲和牛皮铠来坚实得多，有比铁甲轻便，是军伍中一等一的好东西。

    “不说帮着守城，怎么能差得动你们这帮小子。”魏长磐身侧的老镖师一把把顾盛退回原处，“现在开始，这魏兄弟就是咱们的头儿，打仗不是儿戏！听好军伍中长官的话，等杀干净了蛮子的游骑，来年春你们个个都能跟着押镖！”

    这些年轻人一听了这话，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他们多是镖师子弟，被总镖头宋彦超强压在镖局里已很有些时候，都自认武道境界不低，从小就听着蛮子和咱们大尧不共戴天的故事长大，又是血勇当头的年纪，劈个桩子砍个树杈的耍弄已然满足不了他们，在沙场上建立功勋和杀敌的诱惑面前，茹毛饮血的蛮子似乎也就不那么可怕。

    “杀蛮子！”不知是谁率先吼了一嗓子，剩下的几十人也跟着一起喊，一时间倒颇有些声势，“杀蛮子！杀蛮子！”

    那膀大腰圆的中年校尉听了，对这些人的印象稍有改观，本事不知深浅，精气神初见倒还过得去，只是到战场上，见到一步一杀人的场面，会不会都吓得尿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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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九   八百里分麾下炙

    并圆城北城墙外，营门口两边设着栅栏和鹿角，成队的人马四处巡查，小心提防着草原人混进来的细作，在营寨内是连绵不绝的军帐，马粪的味道和人的汗臭混在一起，暖烘烘地熏人。

    这是晋州州军北大营的营寨，应晋州将军的令，原本距北方各处城关不过数十里路程的北大营辎重先行迅速拔营南撤，还能坚守的关隘边城没有等到期盼已久的州军驰援，在数日到十数日不等的煎熬等待中纷纷陷落，据极少数逃出来的人说，蛮子没有放过这些城关中任何一名老幼，更别提御守的士卒，草原人是以耳朵计算军功的....

    初入行伍的士卒都被这几个溃兵言语惊骇，当晚便有三十几人临阵脱逃被巡夜的校尉发现，论罪是当斩的，只是正是要打仗的时候，连城中的死囚和重刑犯都被提出来编成队伍，这都是年纪轻轻的三十几人也被逮到看守严密的犯人行营去，等着做敢死的队伍。

    “既然入了军营，那还烦请诸位听从晋州将军的调遣！”人声嘈杂的军帐内，身材魁梧校尉的声音很快被湮灭了，身旁寥寥无几的人还有兴致回看他一眼，好歹手下也有千把号人的校尉脸涨得通红，却也不愿意发作，只是重重冷哼一声，带着伍和镖局的几人在军帐一处靠前的地方。

    座位相邻的有人眼尖，见是伍和镖局镖师打扮的装束，便都纷纷上来各报师门，两个老镖师也都一一见礼，像是极熟稔的。

    “魏小兄弟，不是老朽说，咱们伍和镖局在江州，不论黑道白道，人人都乐意给咱们三分薄面。”两名老镖师其中一人再和最后一人见过礼后，转头与魏长磐笑着解释，“做镖局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朋友多，人脉广，这些多是和镖局有交情江湖门派的下一代年轻人，也被师门长辈派来这行营中历练。”

    另一名老镖师是和魏长磐之前押过一镖的，打得一手好弹子，却是个心直口快的脾性，“不外乎都是想借此机会让自家门派和晋州将军混个脸熟，谁不知道而今新上任的晋州将军也曾是个江湖武夫，后来走武科举路子，在殿前演武时得了状元，才算是进了军界。”

    “不过也邪乎。”另一名老镖师补充道，“被压在兵曹参军的位子上有年头了，这两年竟平步青云，一鼓作气坐上咱们晋州的将军，治军也不俗，前不久才将蛮子全数赶出关外，可惜蛮子南下，又给夺了回去。”

    今春病原城北的战事尧军死伤是大尧立国后前所未有的惨重，加之又是皇帝御驾亲征的一役，事先还经过兵部的反复推演，理应是十拿九稳的胜局，而今败了，也须得有人来承担这个罪责。

    心心念念北征的无疑是大尧龙椅上的那位，不过愤怒的言官们不论如何也不能对皇帝陛下怎样，于是乎他们便将矛头对准了年老的晋州将军，不知这些久居京城的言官从何处获悉，年老的晋州将军在蛮子大军南下已有先兆的时候，竟未能第一时间向兵部快马传递消息，更未能亲身坐镇军营中指挥，这无疑让这些言官有如见血的苍蝇一般兴奋起来。

    一封封奏章上的措辞都极激烈，字里行间都将这位镇守大尧北疆一州之地数十载的老将军，贬损为通敌叛国的蛀虫，欲杀之而后快。

    并未能遂这些言官的愿，在庙堂上的争辩上升到最高点的时候，这位晋州老将军卒于并圆城家中病榻的消息传到京城来，言官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发出阵阵冷笑，这罪人想以一死洗清身上的罪名，妄想！不说开棺戮尸，就算是皇上仁德，不追究你生前的罪过，那死后一个恶谥，那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百年后论起谥号也要为人所耻笑。

    最后大尧礼部议定下来，以武慜为谥号，于国逢难之际毫无作为使民折伤，便是在恶谥中也是靠前的。

    还是兵部尚书呈上来，晋州这位老将军两年间便递上来告老幻想的折子，声称病体羸弱，实在不堪指挥兵马抵御蛮人南进，只是兵部尚书出于对晋州守备稳定的考量，在皇帝面前陈说了利弊，后者下了决断，这位已经苦守数十载的老将还需再等三年，等北征的大军整备完善后，再辞辕告老。

    没人敢去指摘皇帝的过错，即便是一向以敢于进言著称的言官们，也不愿在皇帝北征敗还再多嘴，那无异于为自己的为官生涯自寻死路。

    念在这位老将军守备晋州半生从未出过什么大的差池，礼部在斟酌过后第二次呈上来的谥号按谥法不过是个四平八稳的中谥，和美谥还有好些距离，却能是令言官们闭嘴，庙堂上的武馆们也堪堪满意的折中结局。

    晋州将军的位子空出来，却是个烫手的山芋，朝野中明眼的将军们都清楚，蛮子这次的掠取远未达到预期的结果，下一次的南侵势必就在不远的将来，言官们背后捅刀子的行径他们都亲眼目睹过不止一次，谁也不想在外领兵苦战的时候还被这些最是喜欢无事生非的言官构陷。

    一位新晋的将军被下诏接任晋州将军，以品级论，是直升了一品半，可从京官变成镇守一方的将军，其中祸福，着实难料。

    大多数人的所想在今冬得到验证，大尧烈帝五年冬，蛮人南下，意在以晋州为跳板，攻占更辽阔的土地和人口。

    “不过将军弃北方边关守军于不顾的所为，着实有些寒了人心。”身旁有人压低了声音道，“不然就凭那些掌门师长的本意，就是举全门好手亲至也不为过，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只派些狂妄的年轻人来历练。”

    宽阔的军帐内坐着足有近百人，嘈杂得像是菜市口，几个持重的老人都是皱眉，年轻人们互相吹嘘的自己的功夫本事，更有甚者竟是清出一片地面来比起兵刃....

    晋州尚武，更兼风气豪爽，更没多少武人真正将军伍里的规矩当回事，许多年轻的武人都将只当做了一次

    魏长磐安坐在那里，吵吵嚷嚷的同龄人让他也有些兴奋，却强压着自己不去左顾右盼，安安静静坐在两个老镖师中间。

    “将军，那三人就是我父亲镖局派来的代表。”年轻瘦高的参谋掀起军帐的一角，指着魏长磐道，“父亲回家时也跟我提起过这个他看中的年轻人，现在看来不说武道境界如何，就心性论，却是超出同龄人许多。”

    “子文，你父亲知道你到我账下做参谋的事，是如何说的？”

    张子文忸怩答道，”先是挨了几马鞭，后来拉着属下去并圆城里一处酒楼吃了顿好酒，到后来大醉了，又说要带属下去尝尝女人的滋味....”

    “如此看来，是尝过了？”那日城上重铠的将军换上了淡青的宽袍博带，倒像是个懒散的读书人，就连身边的参谋也比他更像个正四品的武官，饶有兴致地边望向军帐内边问身边的参谋，“确实有些意思....”

    “哪有什么意思，那些女人上来便要扒掉属下身上的甲，怎么说都不顶用，最后还是拔刀才吓退了她们。”张子文苦笑道，“哪里有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那个孩子的兵刃，才多大的年纪就能驾驭这样杀人的凶器....”晋州将军宋之问微眯起眼，疑惑说道，“这柄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在哪里呢....”

    张子文看了看时辰，小声提醒还在沉思的宋之问，“将军，是时候去跟这些江湖人说话了，虽说不过是些狂妄的小子，但毕竟代表差不多整个晋州的江湖门派的脸面，咱们太过怠慢也是不妥。”

    “这些门主啊帮主啊掌门啊既然没有真心诚意相助的意思，那我何必又去跟这些年轻人说些没人会听的话。”宋之问抬手将军帐的一角放下，其内的喧嚣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也没有丝毫出面制止的意思，“战场会筛掉他们当中适应不下去的人。”

    “将军你说的是....”

    “斥候的回报，并圆城以北三十里还有五千余百姓，数百残军护着五千百姓在无险可守的情形下坚持已有三日之久。”青袍博带的将军冷声道，“一千五百名骑军和这些江湖武夫明日就出发，救百姓入城。”

    张子文惶然，并圆城以北无雄城，是蛮子一马平川纵横驰骋的绝好所在，数百残军能守如此之久，蛮子的用心，他尚且一目了然，难道将军就看不出？将军没有再多说的意思，虽然张子文知道这一纸的军令将会葬送到晋州州军几乎是最后的骑军野战家底。

    他带着印了将军大印的文书走出营帐的时候，望向营寨内，伙夫正给军士们分发着炙烤的牛肉，没有死战恶战，这样好的肉食在将军的碗中也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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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   并圆城北，江湖人至（上）

    并圆城以北三十里，是开春时双方的战场所在，被弃置的壕沟和陷马坑与缺损的木城楼组成一道羸弱的防线，勉强护住了里面的四千多人。

    百姓们中的青壮用还未没毁去的辎重兵器武装起来，水源和粮食都极匮乏，箭支多到能供人烧柴取暖，强弓硬弩也有相当数量，这也是他们能以千人之众面对草原人一个满员的万人队支撑到现在的部分原因。

    身材欣长面若重枣的季廷献站在众人才垒起的木塔楼上眺望，在距离不足二里远的地方，蛮子竟有开始安营扎寨的势头，粗制的帐篷一顶接着一顶搭起来，竟还有人卸下身上的皮甲在篝火上炙烤羊肉，肉香味远远得飘来，营寨内的人们都暗暗地吞咽口水。

    “将军大人！小心蛮子的弓箭！”木塔楼下的士卒大声喊着，“昨天搭高的时候就有十多个弟兄着了箭，都在喉咙，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蛮子的射术在大尧的将军们看来简直骇人听闻，野蒿削成的箭不能洞穿甲士的甲具，然而射术出众的马弓手甚至能在百步开外一箭封喉。

    尧人不知，在草原上蛮人的孩子自五岁起便要挎着小弓箭去射野鼠，射不到数目就不能回家吃饭，大些能骑马了就在马上射旱獭和野兔，出众的人甚至能射奸滑的狐狸和矫健的黄羊，百里挑一的神箭手甚至能射下来天上的苍鹰。

    饶是身上披着三层的重铠，身为这四千多人头领，放马关校尉季廷献也不敢拿自己的喉咙去试蛮人的弓箭，看清楚了那些个帐篷和人马的分布便从木塔楼上爬下来，两个亲兵扶住了他。

    “说过多少次，老子是校尉！校尉！”他对自己身边的两个亲兵吼道，作势要打，瞧见身旁那亲兵脸上被飞矢割破了相，说起话都龇牙咧嘴，便没下得去手，虚晃一记就罢。

    带着残部从放马关退下，本就是无奈之举，临近处关隘都相继陷落，在最后一次放平安火却得不到回应时，季廷献带着放马关内残余的一千二百余名士卒试图趁着夜色南撤，半道上两次碰上蛮人的游骑，勉强打退了，伤员却多了百人之数，轻伤还能行走的人便带上，重伤的人无处医救，便只能留在远处，给他一把刀和三日的粮食。

    “咱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日，水还好说，这些日子百姓们掘出一口井，节省着还能对付。”掌管军需的小吏和前来视察的季廷献诉苦，“连日来偷粮的人足有十几拨，就差没摆到台面上明抢了，都是些饿急眼的老百姓，抓起粮食来不管生熟就往嘴里塞。”

    若是偷粮的是军士大可军法处置，该砍头砍头该挨鞭子挨鞭子，绝不姑息，可都是些百姓，其中还有老幼妇孺，小吏也无计可施，只得缴下粮食重新归仓。

    “把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让人晚上好好做些像样的饭食。”季廷献看到快见底的粮仓，叹口气说道。

    “校尉大人....终于要突围了么。”

    沉默半晌后的季廷献还是没开口回答这个管仓的小吏，靠着一千多名多半是青壮百姓的士卒还拖着几千口子百姓，就算侥幸撕开一道口子，不等跑上几里路，蛮子的骑兵随随便便拿出一千人追上来一通砍杀，几千人里能活下来几个？把所有的粮食拿出来，不过是想让这些人在临死前，都能吃上顿饱饭而已。

    “援军就快到了，到时都铆足气力，里应外合杀蛮子个片甲不留，在大摇大摆回并圆城去。”

    这话饶是季廷献本人也觉着虚假得不像话，这样的宽慰也就能哄哄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援军？并圆城就在三十里开外，站在城头说不准都能看到这营寨，要来人相救早便来了！

    然而这个尽职尽责管着仓的小吏却像是大松了口气，，“校尉大人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属下就把所有的粮食都搬出来，燕麦早就吃没了，马草剩的也有限，剩下的那几十匹军马也都瘦得皮包骨头载不动人，不如一并宰杀了，也给百姓分些....”

    “熬成汤，大概每人还能分上一碗。”季廷献苦笑着回应小吏的提议，却也没有反对，“先分伤患，接下来是军士和老幼，没毛没病又不肯上阵的男丁，不分也罢。”

    小吏没有异议，快走几步招呼着手下的民夫搬运粮食出来。

    “怎么都是这些东西。”季廷献看着麻袋中倾倒出来的粮食，面色极差，这哪里是给人吃的粮食，他抓了一把，喂猪的麸皮里还掺着木屑大概还有少许的棒子面，这是就是晋州的军粮？！

    管军需的小吏指挥着民夫搬运粮食，见到季廷献的脸色，解释道，“仓储的粮食，早几个月就变成了这样的东西，好在边关屯粮足，先吃着旧粮陈粮，倒还都是正儿八经的粮食，校尉大人，早在放马关的时候就是如此了。”

    季廷献刚想发作，却被小吏的话噎了回去，在放马关时早几个月就是如此，他竟然毫无察觉，，他这个放马关校尉大人当得未免也太过不称职些。

    “都烙成饼子吧，拿马肉汤下这粗饼子，倒也算是顿好饭。”

    新烙的饼子和马肉汤送到季廷献的案前，那小吏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是变出一摞喷香的白面饼子，马肉汤中也尽是好肉。

    他的案几上还有一壶酒，季廷献把壶口送到鼻下闻闻，不是陈酿的好酒，但在决战前能喝上这样一壶酒，也不枉到人间走一遭。

    掰碎饼子沾肉汤送下肚，大锅炖的马肉竟也香甜，一口饮尽了壶中的酒，季廷献整顿了身上的甲，抽出腰间的短佩刀，接着刀身的反光刮起了杂乱的髯须。

    当了几年的兵，好不容易熬到了一关长官的位子，还没等坐几年太平，蛮子就打来了，可惜他在放马关置办下来的那些产业。

    他出了自己的军帐，帐门前守着的亲兵放下手中狼吞虎咽的碗，挎着刀跟在后头。

    营寨内中的是百姓待的地方，这些多是在边关屯田的军属，也有极少是附近村镇的人，贪恋家园迟迟未能动身，等见到草原人的游骑时却已经晚了，却也没被赶尽杀绝，而是渐渐被驱赶到一处。

    男女老幼都拿着碗，在几口大锅前排起长龙，提刀的军士守在锅旁，若是有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年轻男人想要偷偷摸摸拿碗混进队伍中的，这些军士便上前去挨个揪出来，有不服想要理论的，刀一拔，便灰溜溜退到一旁，望着锅眼馋。

    眼见领了饭食的百姓都端着碗筷，也不说话，就顾着往嘴里塞饼子，也不多咀嚼，嚼两口再喝马肉汤也就能送下肚。

    每个人都拼了命往嘴里塞东西，毕竟是有了这顿还不知下顿在哪儿的日子，有东西吃就是天大的好事，哪里还顾得着是什么滋味。

    “将军！将军！”季廷献虽说不曾看到来人，但用脚指头想就知道是自己那个亲兵，还没能又与他再说自己不是将军时，却被那满面喜色的亲兵打断了，“将军！援兵到了！”

    “哪里来的援兵....”言语暴露了季廷献真实的想法，片刻后却又回过神来，“还不快带本校尉去看！”

    木塔楼上，他登到最高处，还带了一面铜皮的盾挡箭，见南方蛮人骑军的白色帐篷群已是火光冲天，衣衫各异的人在与匆促上马的骑兵厮杀，时常能使出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手段，兵器也不尽相同，一人便可独对三五蛮人乃至更多，更有骁勇者，以一人之力杀出一条血路。蜂拥而上的蛮人依旧不可阻挡。

    “这么多的....江湖武夫？”季廷献被这一幕震惊了，数百的江湖人出现在战场上一齐杀敌，在与蛮人的战斗中头一次出现一边倒的战局，一骑当三步的老话完全不能在不能以常理计的武夫身上应验，眼见无望守住营盘，数百的骑兵便避开了这些江湖武夫的锋芒，徐徐向西北退却。

    紧接着他便望见在晋州已然极鲜见的成建制骑军清扫了一条通路出来，季廷献吼叫着让那些百姓扔下粗蠢行李，轻装南行。

    方才还在苦等着一碗饭食的百姓一听解了围，都争先空后向南蜂拥。

    “在下放马关校尉，季廷献。“眼见着百姓奔出大半，季廷献上前去与那领骑军来的瘦高军官行了礼，“多谢阁下领军前来相救。”

    “晋州将军帐下参谋，张子文。”马上的军官还礼道，“季校尉，还请督促这些百姓行走快些，蛮子的骑军大部若是摸清楚了我们这些人的深浅，大队人马一到，所有人都走不脱。”

    “还有你不该谢在下，在下得的令是救人，但得保全这支骑军的主力，真正出死力的，还是那些江湖人。”

    季廷献顺着他马鞭所指方向望去，浑身浴血的江湖人们也在向南退去，伤者互相搀扶，同门活着的人背着已经死了的。

    有个年轻人是最后走的，他在尸体堆中翻找，似是认出了同门的人，而后背着那具被马蹄践踏的不像话的尸首，默默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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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一   并圆城北，江湖人至（下）

    以纯粹的江湖人为先锋在蛮子包围外撕开一条通路，在本朝还未有过先例，大尧朝廷笼络的江湖鹰犬多是用以贴身保护朝廷大员和收集情报之用，而几十人的普通武夫也左右不了一场大规模战事的导向。

    江湖庙堂，本是两座天地，历朝历代试图将江湖纳入朝廷管辖的帝王都受到了莫大的阻力，最后也仅是维持着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的的格局。然而大尧以此规矩为本，江湖人一旦逾距便动用雷霆手段，一州将军不用上奏朝廷，便有权下令出兵，故而已鲜少有江湖人敢于挑衅朝廷的颜面，那无异于自取灭亡。

    几十人左右不了一场大规模战事的导向，但以数百人为奇兵突袭蛮人的包围，在北大营几位参谋和副将看来都值得一试，晋州能野战的就剩下这么一千五百余骑，与其都砸在营救那五千余人上，那余下丁点斡旋的余地也留不下只能龟缩进城，还不如冒险让那些破天荒出人手来帮着晋州州军的江湖门派出人出力。

    因而马上的草原人骑军，在将箭支射向那些服饰五花八门兵刃也是不尽相同的杂兵后，眼见到这些被派来送死的大尧人竟能在奔跑中以手中兵刃格开或直接一刀纵劈开飞矢，而后仿佛瞬息间便奔到近处，不等他们弃弓拔刀，以重手法打出的煨毒暗器便让大批的人落马，面色青紫煞是可怖。

    许多的蛮人还以为是这些尧人使妖法，不然怎能一挥手便杀人？一时间也畏惧不敢向前，有人先掉转马头向西北跑了，接着便是十几人几十人一发不可收拾，领兵的千夫长拔刀杀了两人也不济事，最后无奈也欲要混进逃窜的马队时，从背后赶到的江湖人以掷刀术一刀结果了性命。

    这是大尧烈帝六年冬战事起后在大尧疆域内草原人阵亡的第一位千夫长，这个小部落的首领本怀抱着带着族人南下掳掠金银丝帛的希冀，举全族之力凑出了一个千人队，却极倒霉地和晋州的江湖人对上，族人死伤大半，连己身也死于一记掷刀。

    身披黑色铁鳞甲的魏长磐浑身都被笼罩在森严的甲胄中，掷刀术是周敢当教他仅有的刀术远攻的手段，运用远还不到娴熟自如的地步，今日见那领军的人物拨马要走，情急之下掷刀而出，竟是一刀建功。

    那千夫长也不是没有武道境界傍身的，草原上从不缺少能振翅高飞的雄鹰，但凭这一个小部落的家底，头领也不过披了件三层生牛皮叠起来的粗制甲胄，这样的防护对魏长磐手中刀锋而言是能直接熟视无睹的东西，和一层单薄的葛布衣服也没什么区别。

    这些晋州的江湖人在获知要充作撕开蛮人包围的先锋时，带队的师门长辈多是有些忧心忡忡，年轻人却也一个个摩拳擦掌，长辈的忧虑在他们看来是怯懦的表现，打不打得过，还不是得打过了才知道？

    蛮人的弓箭名不虚传，虽说这些还不是真正的草原精锐，但精准有力的羽箭依旧伤到了不少。

    许多江湖人对军伍中提供的甲胄和盾牌嗤之以鼻，等到被箭射中的时候，倒恨不得在身上披三重的重铠。

    不乏有没能隔开射向要害羽箭的人，又是恰好没有甲胄保护的地方，便也只能含恨倒下。

    当被席卷进战场的浪涛内，没有人能置身事外，随波逐流是绝大多数人唯一的选择，武道境界登楼到一定高度或许能扭转一场战局的乾坤，然而这晋州数百的年轻江湖儿女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境界，在面对草原人的羽箭时仍会有人死去。

    同门的人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伤者在地上呻吟，没带伤的人开始南撤，毕竟若是等蛮人回过神杀回来，他们这些武夫靠着两条腿终究还是跑不过四条腿。

    伍和镖局也在汇拢人手，魏长磐所习得的沙场刀术有相当侧重都是步战对骑的手段，毕竟是张五除去赖以成名的马上槊外最得意的本事，周敢当更是张五门下诸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刀术好手，是自己佩刀都能放心交付的徒弟，对魏长磐同是倾囊相授。

    不算那名被以掷刀术毙杀的千夫长，魏长磐在过马间杀了两人伤了三人，在这数百武夫中也是个平平无奇的数字，可杀马斩断马腿近二十，却是骇人听闻，在侧一道冲杀，与魏长磐同押过一镖的老镖师见了也惊呼魏长磐简直砍马腿简直如切菜一般，干净利落矮身一刀。便去寻下一马。

    武道境界高本事硬的镖局人紧跟在魏长磐和两名老镖师身后冲杀，境界本事稍弱的人跟在后头，不求杀敌只求自保。

    顾盛近些日子武道有所精进，也不过是堪堪踩在一二层楼之间的那道门槛上，若论起战力来，在这批人中也仅能算是最末，所以只能跟在最后，却是很有些不服气，那身老顾顾生阳花了大代价弄来的犀牛皮铠穿在身上，顾盛自也壮了三分胆气，便自作主张和一名平日交好又站在前排的人换了位子。

    一与蛮子兵刃相接，便再无人能分出精力来顾及顾盛，不过是比常人稍强悍些的体魄一层楼武夫体魄，又是长途的奔袭，在离蛮子营寨数百步时魏长磐便能听到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犀牛皮铠增强防护的同时也比寻常的札甲更重，顾盛的体力勉强支撑完从并圆城北大营到此时便已接近枯竭，连握着兵刃的手都在抖。

    魏长磐不是没有动过让他脱阵歇息的念头，可他扭头回来时顾盛死死盯着他，缓慢沉重地摇头。他是老顾家在镖局的脸面，老顾以那般不光彩的方式退下来还断了一条胳膊，自然得由他这个当儿子的来争一口气。

    庙宇里的佛像尚且还要争一炷的香火，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怎能不争一口气？

    然而在草原人的营寨中杀了个对穿后，伍和镖局的人马开始召集人手预备南撤，却没见到顾盛的身影，有两名与他临近的镖师说顾盛在早先与蛮子对上时便被落在了后头，魏长磐和伍和镖局的人都散开去寻，终于在一匹马尸下找见了顾盛，却探不到鼻息。

    两名同是浑身浴血的老镖师领着镖局剩下的人搜完了大半的战场，其余几家江湖门派的人各有折损，为泄折损人手的愤恨，将火油浇在这些狗 养的蛮人不值几个钱的破帐篷上，把火把扔上去，火势顿起的同时，尸首被烧的焦臭也渐渐弥漫。

    魏长磐背着顾盛赶上伍和镖局的队伍，另一名老镖师见了魏长磐面色，赶忙上来探顾盛的鼻息，而后一摸他腕上，察觉到还有细微的搏动，“鼻息没了未必是死，有脉象在身子还热就说不准有救。”

    一颗药香浓郁的丸药送到顾盛嘴边捏着嘴强吞下去，那老镖师招呼着几人来抬他，顾盛现在身上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经不起马匹的颠簸，“这药不过是能吊起一口气来强撑，还得赶紧回并圆城去找大夫。”

    “赶紧骑马先回去，把镖局里那位请出来往城北赶。”老镖师牵来一匹草原人留下的马，让这诸多人中骑术最好的那人赶紧骑马先行回并圆城去报信。

    紧接着又有两人被找见，只是都已没了鼻息，身上插着几支羽箭，亦或是被一刀砍断了半边脖子，只剩下一点皮肉还连着，几个平日相熟的镖师都不忍去看，也都搭在马背上。

    眼见着连被围营寨中的百姓都赶在了他们前头，伍和镖局的这些人也赶忙动身，不多时也便赶上了队伍尾巴。

    被围的百姓中许多都是腿脚不便的老幼，即便早走了一刻的光景，也不过走出十多里路程，有的甚至还推着满载行李的架子车，背着沉重的包裹挑着担，还有牵着耕地黄牛的老农，队伍拉成长长的一线，一眼望不见尽头。

    “这样慢的走，是生怕蛮子的骑兵赶不上来？”镖师队伍里有人心急如焚，毕竟才杀了这许多的蛮人，要是蛮子的大部赶上来，就凭现在他们这几十号武夫，怕还不够人家一口吃的。

    魏长磐俯下身子去看顾盛，用十几种名贵草药调成的丸药吊起了他的生气，却不能治好他身上的伤，被那些北地骏马的马蹄踏在身上，难保五脏六腑有无内伤，还有那些断骨，光是白森森骨茬子戳破皮肉出来的就有两处，瞧起来煞是可怖。

    眼见前头那些缓缓行进的百姓中还有人为了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叉着腰停下步子争执个不休的，互相问候着对方祖宗十八代，魏长磐和伍和镖局的众人听在耳中，在并圆城外多呆一刻就要多上成倍的危险，这些人却停下步子争执个不休，阻滞了他们回城的路，教他们如何能不气？

    “蛮子来啦！蛮子来啦！”魏长磐忽的大声吼着，“大伙儿快跑啊！”

    来不及分辨这句话的真假也无需分辨，这些百姓争先恐后向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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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二   蛮人野望

    帐篷燃烧的余烬还未彻底熄灭，前来驰援的蛮人骑军便已经踏上了这片营寨，碗口大的马蹄掀开一块块秃草皮，四顾地上俱都是草原人装束的尸首，而不见哪怕任何一名尧人。

    不论是轻骑破关还是在与晋州州军的先后几次大小战事中，他们都未曾见过这般骁勇善战的尧人，以数百步卒冲散了两个千人队斩杀一名千夫长，而后潇洒离去，逃回来的人说这些尧人都会使妖法，射过去的箭没有多少能奏效，刀矛似乎也不济事。

    身量不高但极健硕的武士披着雪狼的皮毛和乌沉沉的大氅，腰杆笔直在马背上端坐，静静向南远眺，连绵的难民队伍骤然加快，大半都入了并圆城，纵是现在差遣人马去追击也为时已晚。

    此次南下是以草原上几个大部为主导，诸小部为附庸，分配抢来的财物时也是按着各部势力和出力多寡。

    马背上的武士顿冒，是草原上最大一部主君，在北方的草原上称雄已足有二十余年，却仍是不见年老体衰的趋向。

    许多人都知道，这位草原上现在权势最大的男人，不过是个女奴生的贱种，身为一部主君的父亲一次纵酒后的乱性便有了顿冒。

    草原上的规矩，年纪最小的儿子将会继承父亲的帐篷和牛羊，顿冒是最小的儿子，出身却极其低贱，虽说身上流淌一半是他父亲的血，但是任何一个稍有权势的贵族都能把他打翻在地用马靴踩他的脸，顿冒的父亲冷眼旁观之余竟也对那些人不施以丝毫的惩戒。

    三个比他年长的兄弟看待顿冒也绝不是以兄弟的眼光，原本还在明争暗斗的三人找到了共同的敌认，他们的父亲已然不是很年轻了，在草原上能活到半百的岁数已是高寿的老人，再加上早年征战落下的伤病，瞧着也就是这几年事。

    顿冒的三个兄弟都是手握一部部分权柄的人，而他不过是个奴隶生的贱种，连每月的供养都是最少的，身为世子身边不过寥寥的几名伴当和仆役，没有一名贵族看好他，都纷纷将自己的注压在他的兄长身上。

    然而这些人都没有注意到顿冒这个身材矮小的奴隶崽子有怎样的雄心壮志，他没有兄长们的财富去购置精铁的兵器和甲胄，但有两样东西是草原上再贫穷的人都会有的，弓与箭。

    他打造了一种被称为鸣镝的响箭，训练了三百人的奴隶，教他们跟着鸣镝所射的方向射箭，顿冒以响鸣镝箭射自己的爱马，奴隶中有不敢射的，都被砍头，而后顿冒又以鸣镝箭射自己的发妻，有人故意射歪的，被装在麻袋中被马蹄践踏而死。

    后来，当他的父亲和他的兄长们出部落猎黄羊的时候，顿冒向那四人射出了响箭，仅剩的百余名奴隶的箭将四人四马都扎成刺猬，贵族们各自拥戴的人在瞬息间死去，主君的血脉只剩下一人，顿冒又杀了贵族中不服他的人，最终踏着他父亲和兄弟们未寒的尸骨，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主君的高座。

    顿冒对于亲族的毫不留情并未延续到牧民和奴隶上，许是身上也流着一半奴隶血的缘故，顿冒作为主君这一部是草原诸部中屈指可数能善待奴隶跟牧民的部落。

    但对这些人的宽仁不代表顿冒不是个雄才伟略的雄主，顿冒向自己部落的奴隶宣布，能够以战功赎换自己和亲人的自由，甚至能以此跻身贵族的行列，拥有人口，牛马和草场。

    这在草原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的同时，顿冒部中的奴隶们也疯狂了，这是在草原上千百年也未曾有的机会，成为奴隶的多是战败部落的人和没牛羊草场隶向大贵族寻求庇护的牧民。在贵族眼中，奴隶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长得像人的牲口，吃的还不及牛马多，但只要有一口粮食不至于饿死，就能死撑着活。

    草原上打仗，以往看的多半还是有多少骑马的男人，披甲的骑兵通常只有贵族才能负担得起，奴隶的命虽说不值几捆燕麦的钱，却也不舍得就这么平白地送到骑兵的刀下送死。故而当临近部落的主君听说顿冒异想天开竟然想组建一支纯粹都是奴隶的军队时，都嘲笑他的愚蠢。

    想借着奴隶的脏手来动摇这些部族多少代人积攒下来的威严，充其量不过是让男人们的刀最后砍得更钝一些而已。

    远超这些部族主君的意料，他们部族的骑军在耀武扬威地向那些奴隶崽子组成的队伍冲杀时，看似不堪一击的奴隶们竟然抵住了骑军的冲击没有溃散，自由的诱惑于这些在生死间挣扎了太久的奴隶而言是豁出性命也要去追寻的东西，身边同伴的死只能让这些奴隶更紧密地靠在一起。

    比奴隶们的血勇更重要的是，顿冒不知从何处获知了南人们将步卒组成一块骑兵难以啃动铁块的本事，以步制骑向来是他们的专属，虽然没有精巧的机括和和盾牌弩箭，这些奴隶的战力依旧使每一位草原上的主君震惊不已。

    在吞并了临近两个大的部族后，顿冒向在战后幸存下来的奴隶们兑现了承诺，战败部族许多的人口、牛羊和草场部分都归属给了他们。贵族们在征伐中并未付出多少，竟也分得了相当数量的财富。

    一时间顿冒被部族中的人尤其是昔日的奴隶们奉为当代草原上最伟大的主君，所在部族的呼声和势力之大，竟隐隐有压过所有主君的意思。

    “主君，几个被扔下的尧人伤患透露，来解围的几百人都是尧的武人，战力不是一般牧民能比的。”顿冒的伴当策马赶来，翻身下马后在他的马下禀告斥候回报的消息，“这片营寨都是萨尔哈部落的人，他们部的主君先前在乱军中被杀。”

    桀骜的黑骏马在这个矮小男人的驾驭下温驯得像是绵羊，这匹性子暴烈的仔公马不久前还用后蹄踢死了一名奴隶，身为部族的主君，顿冒不但在驭人上展现出非凡的手段，更是少见的训马好手。

    萨尔哈在草原上不过有万余的人口，在草原上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眼下拿出两千骑来已是举全族之力，剩下数百人马没了主君，像是没有头马的马群，现在先被拢到顿冒帐下一名千夫长手上管束，不然任凭这些人在晋州流窜也不是什么好事。

    顿冒的身后是数百甲胄森严的护卫，金属的甲环组成甲衣，外侧还有坚韧的皮革增添防护，这些骑兵甚至还装备了手甲和面甲，连马匹也披了缀着甲片的罩袍。丈许长骑枪的形制不像是草原上那些手艺粗糙的工匠所能打造的，人马俱甲的骑卒被从头武装到牙齿，犹如凶兽般狰狞，难以想象这样的骑军冲锋时会汇聚成怎样的一道铁流，没有步卒能挡住那样的冲锋。

    倾尽半族财富打造的一支重骑，是与顿冒又一次与族中绝大多数贵族意愿相左的决断，贵族们都想用掠取来的财富找尧人的行商购置金银和丝帛，但顿冒力排众议，既没有增加太多的骑兵也并未给奴隶的队伍更好的装备，而是用差人用皮毛和骏马在大尧境内换回优秀的工匠和铁料，秘密打造了这一支迄今为止还未在战场上出现过的重骑。

    草原人的骑军向来追求轻骑机动，顿冒武装这至今人数不过千的一支重骑，耗费却不止五个普通千人队，真正战力几何还未能真正印证过，但草原人常见的轻骑在这些骑兵面前孱弱得像是孩子。

    最强悍的奴隶和纯血的骏马才能负荷这样的沉重的甲胄，其中多半也是武人。

    长久以来尧人以机括和盾牌组成的步阵，配合强弓劲孥克制着草原人的轻骑，在面对如林的枪戟和箭雨时，轻甲的骑卒在付出极大的死伤才能在步阵中撕开一道口子，这是今年开春时那一战便应证过不争的事实。

    开春的一役，顿冒的一部也是主力，草原上残酷的冬天和接踵而至的春荒虽未对他的部族造成毁灭的打击，但依旧损伤了他们的元气，草原诸部族结盟后首次南下并未讨得多大的好处，今年的饥荒超出草原上所有主君最坏的打算，又是一个近乎颗粒无收的秋天，羔子和牛犊也没有多少的数量，饥肠辘辘的草原人都将充血的眼睛朝向南方。

    然而这次南下他们仍然需要面对大尧的步阵，重骑不是朝夕间就能组建的，顿冒不能在今年春到迄今为止短短数月内做到这样的事。

    十年，早在十年前，身为草原一部主君的他就开始苦思冥想如何对付尧人的步阵，但仅凭他一部之力，远不能与疆域辽阔的整个大尧为敌，饥荒让草原人都放下了陈年旧怨团结到一处，故而顿冒在他四十九岁的这年冬天，终于带着部落的全部人马破黄羊关入晋州。

    他野心是....大尧十六州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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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三   将军白马

    剪子剪开顾盛身上犀牛皮铠的绑带后剥掉衣裳，平日里总被这个小伙子笑着唤声七叔的年老大夫望着遍体鳞伤的顾盛，嘴唇上的白须都在微微颤抖，这个总是生龙活虎的年轻人现今皮囊被马蹄糟践得不成样子，浑身上下摸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这是本该致命的伤势，精良的犀牛皮铠的替他挡下了相当伤害，老镖师的那枚丸药又把他从生死一线上拉回来。几个镖师轮番接力跑了三十里路程将他送回并圆城，镖局的人得到消息，赶忙带着这老大夫奔到北城门那儿候着。

    伍和镖局的人跟一处茶棚的主人借用了这棚子，将几张桌拼凑起来把顾盛轻手轻脚抬上去。

    饶是以他行医这些年的经验，对顾盛这一身的伤势仍有些无从下手之感，几处不多的皮肉外伤都被涂抹了金疮药，骨茬断处的血也被冻成冰碴，可脏腑内的伤势和不知多少处的断骨，比起当初魏长磐伤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盛一层楼武夫的体魄现在就像是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岌岌可危，轻轻一碰便有可能碎成一地，可若是不施展手段医救，任凭脏腑和筋肉的伤势糜烂，那便是神仙也救不回他的性命。

    “老顾呢？老顾人在哪里？”年老的大夫看验过顾盛身上的伤势，比他先前最坏的估算还要差些，“老顾来了没？”

    他的老朋友是这孩子的父亲，这个从小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处境现在....危若累卵了。

    现在是需要老顾顾生阳下决断的时候，若是现在以非常手段施救，顾盛此生的武道前途多半无望，要是以药石保守续命，说不准什么时候那口气吊不住人就过去了。

    被咽喉中泛起的腥稠呛到，原本昏迷不醒的顾盛竟痛苦地咳嗽起来，血沫飞到近旁人的身上。

    “老先生，放手去救，先把性命挽救回来，剩下的我自会同老顾镖师去说。”一直在顾盛近旁的魏长磐拿沾水的帕子细细擦掉了他嘴角的血沫，而后对还在犹豫不决的大夫说道。

    顾盛是他在晋州屈指可数的朋友，魏长磐有什么忙要帮亦或是对镖局事物有不解之处，顾盛都乐得跟他细细说道，虽说总是被老顾顾生阳当成和魏长磐比对的人，连魏长磐都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但倘若他下次再有什么事，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顾盛。

    在伍和镖局这些年，这年老的倪姓大夫不是次次都能把重伤的人救回来，抬回来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咽气，受的都是些看一眼就知道致命的伤势，根本来不及施救。镖师队伍中又有些脾气火爆说不清道理的，一听自个儿的兄弟救不回来，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顿老拳招呼。

    饶是倪姓大夫在伍和镖局这些年也学了些护身的拳脚功夫，但如何敌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镖师？

    每每都是在伍和镖局总镖头的百般苦劝下，他碍于面子又不得不留下，一留就是几十年。

    虽说在伍和镖局就此扎下根来，倪姓大夫却也就此定下个规矩，送到他这的重伤将死者须得有至亲之人在侧，待他细细说明情形后才能施救。

    医终究也只是一种术，术总有穷尽的时候。

    他与老顾顾生阳不是一般的交情，这倪姓的老大夫却更担心万一小顾有个三长两短，两个小半辈子的朋友眨眼间就成了一辈子的死仇。

    魏长磐的话下让老大夫的心神定下来，从药箱子从取出一只镶嵌了珠玉的白玉盒，而后用一块细白布捂住口鼻，拿一只银勺在盒中剜出一小团半黑半透明的膏子在火烛上灼烧，让周遭的人都退到五十步外的地方。

    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桌子上，顾盛面色狰狞扭曲，嘴里还咬着团巾子，说是怕他痛到不能自已把自己舌头咬断。

    五十步远的地方，魏长磐望着年老的大夫将冒着丝丝缕缕香烟的银勺凑近顾盛的鼻下，不多时顾盛的面色便和缓放松下来，神情惬意得像是个睡熟的婴儿，身体上的千疮百孔似乎已不复存了。

    镖局里出人将那两名战死的人先行带回大院，而后剩下的人便都回城外的大营复命，他们现在都算是军伍中人，所得的令是得手之后便赶回大营候命，战场上违令不从，任何一名大尧的将校都能砍掉他们的脑袋。

    拖到最后一刻才走的魏长磐回望一眼正割开顾盛皮肉将骨头续接回去的老大夫，后者也注意到他，抬头给了个肯定的眼色。

    在营寨内他们首次见到了那位新任的晋州将军，也是将在今年冬带他们抵御南下蛮子的将军，在这些彪悍的武夫看来不过是个散漫的中年人，青袍博带，背着手走进军帐，蓄着两撇淡淡的须，与属下相处时也多带着笑，没有一点大尧正四品将军的威严。

    在近旁的张子文留意到几个江湖人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心里头不忿之余，对于将军平日里随心所欲的装束也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是在军营中，将军也该有个将军的样子。

    “此番能以如此之小的伤亡解围还杀伤了千骑的蛮人，全都倚仗诸位的武功。”宋之问竟是向大帐内的所人一作揖，一位大尧正四品实权将军行这样的大礼，不是这些江湖武夫能够轻易领受的，他们忙以更大的礼节拜还回去。

    毕竟在绝大多数时候，江湖还是需得仰望庙堂。

    “诸位门中的死者，本将都会如实向朝廷上报，不日定当有抚恤放送下来，营中的医官都不是庸手，如有伤患也大可送去医救。”将军再一次地向军帐中的江湖人行礼，“此番蛮人受了这样大的屈辱，恼羞成怒之余，必然会加紧进兵，本将还需去巡视并圆城四处的守备，就不多奉陪了。”

    宋之问脸上风致淡雅的笑容在出了军帐后便消失不见，像是铁铸的脸没有丝毫的表情，身后的军帐里传来欢腾的响动。

    “将军。”身为参谋的张子文急赶几步跟上他的步伐，“还有一事，这些江湖人中有个伍和镖局的老镖师上报，说是他们镖局有人杀了名蛮族的千夫长....”

    “蛮人的千夫长....千夫长？”宋之问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可有人目睹或有证物？”

    “除伍和镖局以外亦有数人相证，说是伍和镖局一个当先的年轻镖师以掷刀正中那蛮人千夫长的背心，当场毙命。”张子文将手中兽牙穿成的项链递上去，“这是从那蛮人千夫长身上扯下来的东西，还请将军过目。”

    “不必看了，是草原上萨尔哈部主君身上的东西。”将军饶有兴致地打量了那项链两眼，“看来还不止是个千夫长，还是位货真价实的主君。”

    虽说蛮人小部中一部主君所能动用的全部人马或许还比不上大部中的千夫长，但主君就是主君，大部的千夫长能有数十位，可草原诸部中每部的主君只能有一位。

    如果说杀了名千夫长是能官升二级赏银千两的功勋，那再加上主君的名头....足够能让一个无名小卒跃升为将军，甚至还有爵位和封地。

    “先留心蛮人动向，再派人细细去察，如果万事无误，这或许是双方开战以来蛮人战死的第一位主君。”宋之问向参谋扔下这一句话，而后转身跨上亲兵牵过来的白马，“找出那个人，过些时候在我帐中见他。”

    今年开春的战事草原的死人绝对不少，位高权重的贵族也有相当数量，但即便是作为小部的萨尔哈，主君为尧人所杀也将让这个部族在数十年内都钉死在草原的耻辱柱上不得翻身。

    死了个无足轻重的主君，对于大尧朝廷的象征意义要比所得的实利大许多，不过这是庙堂上那些文臣需要考虑的事。

    张子文对伍和镖局很有些荣辱与共的感情，既然镖局中的镖师做了这样的大事，在将军或许乃至朝廷心中都将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也喜悦非常，送走了将军之后转身又走进军帐中。

    身为宋将军贴身的参谋，是个说得上话的人，张子文与那些军伍中的寻常校尉在这些江湖人看来截然不同，言语间也多几个笑脸，旁敲侧击请他在宋将军那儿美言几句，他虽说从心底厌烦，却也得堆出笑脸来应对这些奸猾的老江湖。

    大帐内一派欢腾气象，所有的这些年轻的晋州江湖门派弟子都沉浸在刚打了胜仗的快乐中，他们都没有料到蛮人骑军竟然这样的不堪一击，才多少人的伤亡就打得他们溃不成军，要是他们早些上战场和蛮人厮杀，晋州战事何至于糜烂至此？

    在军帐内东张西望，张子文正要找寻那个一刀杀了萨尔哈部主君的的伍和镖局镖师，那老镖师却走上前来，“有劳大人再来走这一趟了，只是镖局中有一人伤重，魏小兄弟已经先行回并圆城内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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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四   行路难

    长达一个半时辰的医救穷尽了倪姓大夫平生所学，伍和镖局主事人也不吝拿出最好的药材，顾盛偏生又是个福大命大的主儿，置死地而后生这样的事儿，哪里是常人能碰着的？

    顾盛已无大碍，周身伤势都已处置停当，被纯色的细白纱布裹成偌大一个粽子，只留眼睛鼻子嘴在外面，两个乌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嘴唇微微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前面他吸的香是能让人暂时麻痹五感的，不然他这会儿能疼得昏死过去。”摘下罩住口鼻的布，倪姓大夫抬手擦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年事已高，这样的医救对他而言已经很不轻松，“趁现在劲还没过去，赶紧抬回镖局去，只是....”

    “只是什么？”在侧的魏长磐紧张起来，生怕从这老大夫口中说出顾盛命不久矣的消息。

    “性命十有八九是保住了，只是他受伤太重，武夫体魄像是瓷器一样彻底碎了，再拼凑不起来，周身的窍穴也没有再通的可能。”倪姓老大夫将银勺上的余烬用帕子抹了，小心裹起来放进药箱内，“还有小顾的脊背，被马蹄子踏在腰上....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这样的伤势，就算是京城宫廷里那些供奉的御医都无计可施，算是板上钉钉成了个瘫子。

    可怜小顾这样一个性子跳脱的半大小子，大半辈子都得在床上过活....

    老顾顾生阳被镖局的人找见时正在一间小酒馆里喝着闷酒，此番镖局从年轻镖师中甄选人手，顾盛年纪还小，身手也弱些，却死乞白赖着要去，他这个当爹的也不好多拦着，和镖局里带队的老相识说了，算顾盛一个，只是让他待后面些，还特意去寻了家中祖传下来的犀牛皮甲给顾盛披上，寻常的刀箭断然奈何不了他几分。

    饶是下了如此的功夫，顾生阳在目送伍和镖局的队伍被带去州军的营寨后，心头仍是有些堵得慌，毕竟是从小带在身边的亲生儿子，就这样被他亲手送上和蛮人刀兵相见的战场，多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都是走了几万里远路的人，镖师们惯了借酒浇愁，顾生阳也不例外，两杯酒下肚，身子暖和起来，脑袋里那点儿愁绪也就跟着一道飘远了。

    伍和镖局的人几乎找遍了半个并圆城，最终才在那间小酒馆内找见几乎喝得烂醉如泥钻到桌子底下的顾生阳，本已经几乎睡倒在地上的他听说了顾盛重伤而返的消息，不顾脱在地上的一只靴，跌跌撞撞朝并圆城北城门方向跑去，东倒西歪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次跟头，却始终不曾停步。

    当这个醉酒的独臂男人穿过大半个并圆城赶到北城门附近时，疯也似的寻却也寻不见顾盛的人影，后面气喘吁吁赶到的镖师告诉他，顾盛已被送回镖局大院，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

    于是乎顾生阳又奔回镖局，在一间屋内的床榻上找到了被裹得不成人形的儿子。

    那香烟的劲显然消退了些，顾盛嘴角时不时会抽抽一下，却也没有呻吟出声，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目光瞥过去，见着顾生阳的人影，咧起一点嘴角，含混不清地说道：“爹....”

    顾盛原本齐整的一口白牙也掉了数颗，余下的也东倒西斜不成样子，说起话来还漏风。

    他显然也已差察觉到嘴里的一样，上下的大牙都咬不到一处去，想要抬手去摸，两条断掉的胳膊却都用夹板和身子结结实实绑在一起，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这是怎么搞的啊....”顾生阳一屁股瘫坐在床榻边，嘴里嗫喏着。

    想把顾盛栽培成个人物是顾生阳这辈子的所愿，他自个儿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了，儿子可不能再像他这样。可顾盛自幼还是颇有些顽劣，也没个定性，没少挨他打耳刮子和竹笋炒肉，于武道一途也不勤勉，在他看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忒不像话。

    他断了一条胳膊以后，顾盛像是浑然换了个人，少了一条胳膊后最初的日子做什么事都不方便，连起夜的事都是顾盛扶着做的，也没怨言，还搜肠刮肚寻出些笑话故事来逗他开心。然而顾生阳还是不甚满意，毕竟一个年少有为的魏小兄弟就在旁边，不论怎么比对，顾盛都要矮上不止一头。

    自个儿儿子交了这么个朋友，顾生阳从心底是乐意的，只是难免把两个年岁相近的孩子拿来一较高下。

    顾盛被他整日的说，终于也像是知道上进了些，这次主动请缨要去跟着去杀蛮子，站着上去，却躺着下来....

    “儿啊，疼不疼？”强忍着盈到眼角的老泪，顾生阳那条独臂伸出去小心攥着没被裹住的两根手指头，“你在城北边儿杀攻到咱们大尧这儿的蛮子，解了百姓的围，爹都知道，能做这样的事，爹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

    说是高兴，这个老男人却红了眼眶。

    “悄悄跟你说，爹，其实儿子没能杀几个蛮子，就没躲开蛮子一匹撞过来的马，又被踩了几蹄子。”

    “你做了这样的事，在爹眼里就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爹，蛮人的马是真的高，儿子几次出刀差点都没够着马背上的人。”

    “没事，我儿子以后肯定会长得比蛮子最高的马还要高！”

    “爹....真疼啊。”

    ....

    “爹，我什么时候才能起来啊，裹成这样子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好，啥时候才能接着练武。”

    ....

    屋外候着的倪姓老大夫和魏长磐都听见传出来的言语，他们都心知肚明，别说练武，顾盛就算再想要下地走路都是天大的奢望，可这样的话让他们和顾盛说，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儿啊。”听顾盛说了许多战场上的见闻，顾生阳觉得自己在压不下去眼眶里打转的老泪，在顾盛还埋怨着镖局里练气力的石头如何沉重时，一字一顿地开口，“以后....不必再受这练气力的苦了。”

    “这怎么行！”顾盛急了眼，要不是周身被裹得结实又断了许多骨头，多半要坐起来理论，“我武道境界本来也不算高，又受这伤的拖累，伤筋动骨少说也要休养百日的功夫，调养好了不练气力怎么行。”

    直至现在顾盛还以为自己不过是断了两根无关紧要的骨头，靠七叔的高明医术说不定还能早几天下床来练武。

    进屋前倪姓的老大夫已经隐晦地与顾生阳提过，眼瞅着前头治伤的情形，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的事，其余的，就不必再多提了。

    顾生阳也明白这个老朋友定然已经是竭尽了所能，可他依旧难以置信，才出去没多少个时辰的生龙活虎儿子，怎就会....

    “你七叔说了，这次你受的伤不轻，要多调养好些时候，习武的事，也不急于一时。”思忖许久有斟酌了好些时候的辞措，顾生阳终究决定还是先瞒过这一时，等日后这孩子好些了在告诉他实情。

    只是他的脸色实在不轻松，顾盛即便动弹不得，但仍旧瞥见了老顾脸上的阴霾与怜惜。

    屋外，倪姓的老大夫又取出了那根细长的铜杆，娴熟至极地在一头的小锅中填满了黄褐的细碎草叶点燃了，魏长磐只当是之前用来医救顾盛的东西，是不能近闻的，便挪远了几步。

    “不是先前的那种东西，不必躲那样远。”老人招呼他过来，魏长磐身上那件大尧制式的甲衣还没脱下，上头还染着血渍，“那是人疼到没办法了才用的东西，用多了就戒不掉，就算知道了这东西的坏处，可一旦染上了，没有多少人能放下的，一天不闻其香，浑身就像是有无数的蚁虫在爬....”

    “那为什么还要给小顾用这样的东西？”魏长磐对医理丁点不通，听了老人的言语也知道先前的膏子不是好东西，故而有了此问。

    “和得忍着让人忍不住要死的痛相比，这样一时半会儿不会对身子造成多大损害的药已经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老人的面庞隐没在朦胧的烟雾中，“毕竟用这样药的，谁都不知道一个时辰以后会是生还是死，与其担心后怕十年二十年后会不会造成什么后果，还不如让他们临死前活得舒服些。”

    魏长磐想要找出些话来反驳他，却最终只是沉默。

    “要不要吸一口？阳气的药草，能驱驱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死气和阴寒。”

    他谢绝了老人的邀请，对于不熟悉人递过来的奇怪物事，在异乡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过，大概想要改掉这个习惯已近很难了。

    在军营中听完了那位将军的话他便赶回城里看顾盛如何，身上的甲衣还不曾脱，现在才觉着身上的血气浓重，难怪到了奔在街上旁人已要掩鼻侧目的地步。

    他低头望向甲衣和衣裳上干涸的血渍，布料上深暗的一片红，手怎样擦都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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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五   将军令

    “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是夸大其词的说法，但萨尔哈部蛮人主君由谁亲手刃，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儒雅的将军脱下了身上的外袍擦了把汗，“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已经在路上，用不了多少时候，大尧满朝文武都会知道有个晋州伍和镖局的小镖师杀了个蛮人的主君。”

    “将军，我也不知道那就是蛮子的主君，只是见那人要跑，便拿刀去掷他，未曾想还真有出其不意的效用。”同是满头大汗的魏长磐顾不得军伍中上下级的礼节体面，手上动作依旧不停，“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你也莫要太过自谦，运气再好的人，有几个能杀了蛮人的主君？”

    将军大帐门前守卫的亲兵被帐内传出的香味勾引，偶的微微侧过脑袋往帐篷内瞥一眼，窥见堂堂大尧正四品武官，年轻的晋州将军，手握一州兵马权柄的封疆大吏，正在和一个江湖门派中的无名小卒一齐拿着锅铲在一口二人合抱都不拢的大铁锅前忙碌些什么，香味也渐浓烈。

    “成了。”将军从一旁拿起铜大勺和银碗，从锅中舀起一勺乳白色的汤水倒进碗里递给魏长磐，“趁热，快喝了暖身子。”

    奶腥和酥油的味道冲着魏长磐的脑袋，这种用茶末牛羊奶和酥油熬煮的东西是草原从穷苦牧民到贵族都喝的东西，不过用料大有不同而已。近些年草原上贵族的商队也开始用皮毛向大尧的茶商购置大批的上等茶叶，这种昂贵的饮料让草原上的贵族们有了区别于贫苦牧民的优渥。

    但能够这样大手笔的贵族毕竟是极少数，廉价的碎茶末仍是草原人最多的选择，尤其是身为一部主君的顿冒，警惕地觉察到这种奢靡的风气已经逐渐在蛮人内部蔓延开来，这是一种危险的趋向，

    虎狼安逸久了就会沦落为绵羊任人宰割，顿冒不能纵容自己的部族在他手上堕落，故而他向贵族们下了死令，一旦有人敢于向尧人购置大量享乐的物事，那个贵族就会被沦落为最下等的奴隶。

    至于尧人从草原上贸易的，无非是牲畜和皮毛，逐水草而居蛮人的饮食都太过粗劣至于又不通烹调之道，不合尧人的口味。

    但一位将军的好意不是魏长磐所能回绝的，更何况又是个瞧着相当随和散漫的中年男人，那股子味道简直像以前镇子里终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闲汉们。

    他所想的将军们，不都该是不苟言笑生得又魁梧肃穆，让人远远观望便心生敬畏，挥手便能指挥万千人马的大人物，教人不敢亲近？怎会是这般....

    整碗奶茶都被他灌下肚，先前炖煮时没有放什么去腥的东西，魏长磐捏着鼻子也没尝出什么味道，只是才缓过一口气，便又愁苦着脸发现面前的茶碗又已经被斟得满满当当。

    “蛮人的奶茶，喝多了就习惯了，这里血气太重，饮清茶茶香半分不能觉到，未免有些糟蹋茶叶。”宋之问双手捧着茶碗蹲坐在地面上，小口小口喝着奶茶，“这样的东西大半蛮人冬天能隔三差五喝上一碗已是万幸的事，普通牧民也买不起多少的碎茶末。”

    魏长磐面色微红，觉着有些惭愧，不过仅着里衣和件灰鼠皮子夹袄的宋之问又笑道：“没事，第一次喝这东西能强忍着不吐出来咽下去的，你也是不多的几个。”

    “蛮人的大军最快还剩不满十日，就会兵临并圆城下，这些日子四大营的州郡小部都已分入晋州诸郡郡城和县城驻守，大部三日内都会退入并圆城中。”宋之问眯起眼，用银碗传过来的那点热来暖手，“和蛮人的骑军野战绝不是明智之举，兵马大部退守城内，是不得已为之，却也是最好的选择。”

    “是不是不明白为什么本将要和你说这些？”宋之问眯缝着眼，观望铁锅下还在垂死挣扎的炭火，“因为你立了这样大的军功，当个都尉都不是过分的事，朝廷若是有意拿你当做典范，说不准本朝有史以来自年轻校尉的头衔就得换由姓魏的当当。”

    受宠若惊的魏长磐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宋之问却又淡漠地说道：“不过不论朝廷给你怎样大官职功勋，只要你还是本将手下的武官，就绝了想要领兵上战场的念头，一念之差事关多少人的生死，不是你能做好的。”

    “将军，上了阵能活着下来没缺胳膊少腿的，我就很知足了。”魏长磐也学着宋之问的样，捧着盛了滚烫奶茶的银碗蹲在旁边，“习武还没习明白，就又要学着带兵，贪多嚼不烂，是忌讳的事。”

    “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也不是全然就令你在营中当个好空架子好看。”

    军帐中央安置的是一桌偌大的沙盘，晋州和周边细致入微的地势尽显在这一丈方圆的桌面上，还有探得蛮人军力的部属以及各城各关内守备的兵力位置，都用削制的小木人小木马安放在各处，先前一直在军帐一角默不作声的参谋们拿斥候送回来，许多还带了血的军情急书，挪动沙盘上木人木马的位置。

    “骑军野战虽然远非大尧能及，但攻城向来不是蛮人的长项，草原蛮人破关而入，史册所载也有相当次数，可若是大规模的攻城掠地，唯有在蛮人最强盛的年头才能见，往往也是适逢改朝换代的时候军力孱弱，是趁火打劫之举。”

    “顿冒是草原上百年乃至千年一出的人物，台岌格部在他继任主君后十年就跻身为草原上势力最大的部族，近些年若非草原年年都是灾荒的年份，凭借顿冒部族的势力，未尝没有一统草原的可能。”

    “虽说顿冒一部现在是草原上最大的势力，但其余几个大部族也不是他能随口吞下的，故而草原诸部结盟南下，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大尧一州的疆域，就算任由他一部的人马吃下，小心也要撑破肚皮。”

    几个忙碌的参谋见到将军在给一个无名小卒解说眼下双方的格局，都露出些诧异莫名的神色，如果说一同熬煮奶茶算是将军作出亲近手下人刻意为之，那这般耗费精力跟个瞧着岁数还不多大的年轻人说事，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将军自有将军的考量，宋之问接任晋州将军后这些参谋对他独辟蹊径的言行从已经从起初的不思其解，到现在有些习以为常，这些参谋隔三差五就能见着宋将军又捣鼓出些新玩意儿，亲自动手弄蛮人的吃食，又自己拿刀削了那几个难看木人，现如今又开始随便拉个属下的人来唠嗑？

    这些参谋中有一人是毫无意外的，张子文清楚将军与魏长磐细说这些的原因，毕竟紧接着要他做的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

    “但这次蛮人的南下和以往那些只为掳掠粮食和人口的蠢材不同，北方的草原已经养不活蛮人的人口。”宋之问举起手来打了个比方，“这片草原只能养活六百万的人口，但草原上数十载的休养生息，已经有了七百万的人口，贵族还在吃羔喝酒，奴隶和牧民却都要饿死。”

    “所以就要打仗，七百万人，死掉两百万人。“宋之问猛地收回伸出来的两根指头，”剩下的人才是草原能够养活的。”

    两根指头，两百万人，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样，轻轻一吹，说没就没了。

    “我军的斥候死伤近百人的数量，才抵近蛮人的营寨，见到用油布盖着的高大器械，周围守备森严，是用来攻城的东西。”他从沙盘上取下两个与众不同的木制玩意，“他们不知从何处知晓了这样的技术，又得到了能工巧匠的助力，虽然顿冒有意隐藏，但依旧被我们发现了蛛丝马迹，进而能揪出这些东西的存在。”

    “不论蛮人有多少这样的器械又有多大的威力，这始终对晋州所有的城池都是种要命的威胁。”

    宋之问说了许久许多，最后疲惫地撑在沙盘的边缘，“晋州各处城池的守备，不足以应对这样的威胁，稍有不慎城破，按照蛮人行军的惯例，破城以后除去高于车轮的孩子，是要屠城的。”

    屠城，晋州现在最小的县城里都挤着上万的百姓....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魏长磐抬起头直视着宋之问的眼睛，看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还带着些许少年人圆润的面颊，宋之问开始扪心自问，不过还是个孩子，就要上到两族的战场上....

    终究还是逃不过啊。

    “晋州精锐的斥候和轻骑只留下了些种子，再投入战事下去，只怕没有三年五载都难成建制。”他向魏长磐行了极大的礼节，“晋州的江湖武夫们将会甄选出五十人来，你要带着这五十人，竭尽所能去毁坏那些攻城的器械。”

    宋之问没有说的是，这样的兵行险着，所去者多是九死一生。

    终究还是逃不过要把不该上战场的人带上战场的命。

    “好。”魏长磐点点头，没有丝毫的迟疑，“我去。”

    事已至此，容不得他龟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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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六   覆巢之下

    宁可世间无武，不可江湖无侠。

    侠者路见不义事，则心有不平，心有不平自当鸣。

    蛮人一处位置隐蔽的营寨在晋州边关以北数十里处的一处山谷内，自从草原诸部的联军再度攻破晋州大半边关口隘，小股骚扰蛮人后勤补给的游骑在被骑军大部剿灭后，此地便再无尧人的踪迹，晋州的斥候队伍也因死伤惨重而缩紧了探报的范围到并圆城一线。

    只有区区一个百人队守备这处不大却事关蛮族能否在晋州攻城略地的营寨，草原诸部的主君们都对顿冒这个大胆的决定表示担忧，按照他们的想法，此处就算是安排一个万人队团团围住都不为过，更何况是区区百人守寨。

    然而顿冒说服了这些素来桀骜不驯的主君们，将物资和人手秘密运进了这谷内，若非有一名在茫茫草原迷失了方向的斥候侥幸窥见这营寨内的物事，晋州守备的军马断然不会知晓这处不起眼的地方还会藏着大批的攻城器械。

    这处无名的山谷只有一条来往的通路，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后豁然开朗，谷内自成一方比谷外和暖许多的小天地，虽快是塞外最寒冷的时候，谷内仍温暖得像是初春，雪片还未等飘落谷底便融化了，蛮人拓宽了谷口，用马拖着那些器械进入谷内。

    谷口旁一处下风口的雪窝内，蜷缩着半个百人队，都穿了染成白色的大氅，每个人身上都带了兵刃。

    天地苍茫，从云中透出那点不多的光亮正趋于黯淡，有人在雪窝内借助这点光勉强辨认清楚舆地图上的笔迹，而后矮身到这队伍人中居于最首的一人身旁打手势比划，说是这片山谷无误。

    鹅毛大的雪片组成密不透风的帘幕，挡住了魏长磐的视线，他从雪窝中探出半个脑袋，试图辨清楚谷口的模样，却是徒劳。

    “一次将五十人秘密带过蛮人的营寨到草原上，这已经是极限，此外再多带一人，暴露的可能就得大一分。”宋之问在送他出营前将贴身的内甲脱下来给他穿戴上，“这是朝廷旁配给将军们的甲，比起寻常士卒的甲衣确实要好些。”

    魏长磐目光环视空空如也的营寨，只剩五十骑还有宋之问不多的亲兵，士卒们已经悉数退入并圆城内，草草搭建起来的营寨与并圆城高大坚实的城墙不是一类的东西，没有必要为这样的地方再平白的搭进去人命。

    “诸君。”宋之问脱下了文士的青袍博带，又一次穿上重铠，对着那五十骑长揖及地，“拜托了。”

    晋州将军对这些江湖人行了这样大的礼节，再蠢的人都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他们多是晋州的游侠儿，是无门无派的无根浮萍，总被名门正派的子弟们视为在各州郡流落的野狗，脚痒痒了就能上去踹一脚，却是这五十人中占最多的人。

    至于那些个名门正派的子弟们....不说也罢。

    整整一旬多日子的跋涉，这半个百人队在晋州兜转了个偌大的圈子，才避开蛮人四下烧杀掳掠的游骑，沿途见到村镇熊熊燃烧遍地横尸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队伍中的游侠儿们从初见时的义愤填膺想要寻蛮人去杀，到最后每个人都麻木了，拖开井口的尸体凿开冰取水还带着血腥，他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将这些死难的人衣裳扯上去些，盖住无神望向晦暗天空的眼珠。

    晋州每过几个瞬刹就会有人死去，若是寻见没有来得及撤入城中的百姓，饥渴许久的蛮人骑兵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释放兽欲的机会。

    这半个百人队中的每个人都逐渐明白，当务之急不是去杀几个落单的蛮人泄愤，假使那些城为蛮人攻城的器械所破，死的人，将远不止一村一镇的人口。

    他们的马在入草原不久后就接连冻饿而死，活下来不多的几匹载着他们的口粮和器械，有人跌进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再也没能爬上来，有人被冻掉了大半的脚趾，也有人再忍受不了这样的艰苦，在某个夜晚嚎叫着冲进风雪中，第二天他们找到了那人冻僵硬的尸首。

    出发时的半个百人队其实只剩下四十余人终于来到这谷外，蹲在这个雪窝子中已有半日的光阴，他们在等天黑，白日大摇大摆从谷口冲进去，多半只能成为蛮人的箭靶子。

    这山谷两旁都是陡峭高耸的岩壁，不是常人所能攀援而下的，但他们是武夫，虽说仍不是轻松的事，却也不是毫无可能。

    后方山谷的那条通路早便被蛮人以巨石堵上，这队伍中有人在机关术上造诣极深，说这条路必然被蛮人施以了不简单的手段，若是贸然闯进去，折损人手不算，蛮人必然也会早做准备，到时能否成事还两说。

    不得不说蛮人选地方的眼光确实毒辣，此处易守难攻，数十步长的进谷通路，只消有数十的弓手和足够的箭矢，再多的人马也冲不进谷内。

    可这些蛮人就算是绞尽脑汁也不会想到，会有大尧晋州的武夫们跋涉到谷外，从谷两旁的石壁攀援而下，好似神兵天降。

    再等一个时辰，他们就会从两边登谷，蛮人大概太过自信，对这般要紧的地方也不过才派个百人队稀稀拉拉的守着，又岂会是他们这些武夫的敌手？

    所有的人都在前夜磨利了自己的兵刃，许多的游侠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们都岁数不大，算是在武道一途上有天赋的人，靠着一腔热血和义愤走到这里，到了临上阵的时候，却还是很有些不安。

    聚集起来找到他们领头的人，这个据说一刀杀了蛮人一部主君的大英雄跟他们也是差不多的年岁，却立了这样大的功勋，让这些人敬仰之余，不由也有些疏离，尽管他相当平易近人。

    这些游侠儿眼中顶大的英雄竟也未曾入眠，而是用一根细长的铜杆在帐篷中吞云吐雾，听了他们诉说的不安，笑着将那根铜杆递给了他们所有的人吸上一口，说来也奇怪，辛辣呛鼻的感觉之后，竟是带着倦意的温暖，连心境也平和了。

    “不必怕。”魏长磐拍拍所有人的肩膀，而后以自嘲的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怕的。”

    “现在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晋州没了，我们能回到哪里去？”

    这是最朴实无华的道理，家都没了，你能回到哪里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雪窝子里蹲了这许久的时候，纵是所有人都在轮着给身旁的人揉搓手脚，但紫黑的颜色依旧顺着几人的手足蔓延上来，这里没有办法生火，即便是这样的鹅毛大雪，生火依旧可能让他们暴露从而功亏一篑，魏长磐不能冒这样的奇险。

    他们的队伍中原也不仅有江湖人，宋之问派给了他们一名有一层楼境界傍身的参谋相随，却在半道上跌进了冰窟窿，将所有能说的断断续续说完了才咽下去最后一口气，魏长磐替他掘了个土坑。

    按参谋给出的方略，他们带着火油潜伏进谷后无需多杀人，只消焚毁那些器械后乘马绕道回晋州即可。然而宋之问也没有料到长途跋涉和草原上的苦寒会要了那么多坐骑的性命。

    草原上步行的人跑不过蛮人的四条马腿，只要这山谷中有一人逃出去报信，这支小小的队伍就得万劫不复。

    所以他们必须得杀尽这山谷内的所有蛮人。

    不过是个寻常的百人队而已，凭先前魏长磐在战场上的所见，就算再来个百人，要杀尽也不是多难的事，况且山谷不大，成队的骑兵难以策马冲锋，短兵相接后武夫占尽优势。

    但没来由的，他有些心谎，也不知为何。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宋将军将这般大的责任和这几十人的性命都交付给他....他就得扛着。

    魏长磐一挥手，身后的人就开始矮着身子奔跑，没入风雪中。

    台岌格部大营，主君的大帐内灯火通明，各部的将军和主君还在为同一件事争执不休，天只会越来越冷，对于攻城的人来说不是好消息，晋州的小村镇已然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这些草原人急欲进入那些被城墙保护的地方内掠取更大的财富。

    但固执的顿冒还是不愿意跟他们透露何时攻城，没有台岌格部的攻城器械，这些连长梯都没多少的部族只能在城墙底下傻站着。

    各部的将军和主君们为了这件事，整日在顿冒面前喋喋不休，说是台岌格部挤不出人手来护攻城的器械，他们部族大可出这人马，不日他们部族的骑兵再推进些路程，等攻城器械一到....

    可没有草原人胆气的台岌格部主君，竟然还不知在等什么，尧人狡猾，就算是那百人队是精挑细选的儿郎....

    高座上的顿冒被这些蠢材吵嚷得头痛，这些部族的主君和将军难道脑子里都是包马粪，不知道尧人有所谓武夫，草原上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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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七   武夫南北

    在雪夜没有任何照明的手段登上无名山谷两侧，纵然宋之问先前供给了他们兵部秘制用来攀援的铁爪和绳索，不少人手脚都被冻得紫黑，生满一触即会溃破流脓的冻疮。

    最终，当这些筋疲力竭的晋州江湖武夫登上山谷两侧峭壁后，又有三人在半途上失手坠下。在谷上方发出的声响在谷下的人听来会千百倍的放大，这三人都没有发出惊慌失措的喊叫，只有下坠时的风声和陷入雪中的一生闷响。

    几丈高的地方跌下去，就算有及腰深的雪在下面垫着，保不齐也会伤筋动骨，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施救，这三人只能自寻活路。

    魏长磐十指也生满冻疮，稍微发力便是钻心的痛，几次险些没抓住绳索，等到登上谷顶的时候，感到贴身的里衣都被汗得透湿。

    他回望了身后，依稀可见雪地上三个模糊的人形，回头时身边十数双眼睛都在望他。魏长磐心知没有闲暇再去悼念下头三人的生死。

    居高临下，谷内境况倒还能看得清楚，用油布盖着防水的高大器械足有百余，从有些空旷处痕迹可知谷内此前多半还有相当数目的器械，二十余顶涂了油的牛皮帐篷，不算在外戒备守夜的人手，足以容纳十人的宽阔帐篷内每顶却只有寥寥三四人。

    那斥候的情报没有出错，驻守的人依旧唯有一个百人队的数目，只是素来是各部中战力最为低下的老弱才被差派来做这等守粮草军备的活儿，待遇远不比上战阵的人，为何此时阔绰到能够五人住得起一顶大牛皮帐篷？若草原人皆如此，何至于费劲周章千里迢迢来大尧劫掠？

    饶是以魏长磐那点自认为粗浅不堪的阅历都能看出太多不对，草原铁器匮乏，早先些年月，甚至多半南下劫掠的流寇甚至连一把像样的马刀都没有，多半人拿了嵌钉子铁片的狼牙棒，贵族们属下的骑兵虽说马匹甲胄不是流寇能比的，可说起这兵刃，属实是令许多边关的将士嗤笑，和大尧制式的马刀一碰就豁口，过马兵器相击时轻松断刀的场面也数见不鲜。

    可远望谷内这些蛮人的兵刃和甲胄，都不是粗制滥造的产物，甚至比起魏长磐身边这些人也不逞多让，各人手中的兵刃都不是制式，甲胄却都是相同的式样，何况从几人的身姿步态就能看出....

    顿冒之所以全然不顾其余各部主君们的顾虑与对他独断专行的不满，威严使然是一面，另一面则是顿冒对台岌格部中的这些武士极有信心，凭借地势和这百人的精锐，就是千人的骑兵强行冲谷，这百人也能御守。

    百人队是情报上的百人队，可不是预想中尽是老弱病残的百人，而是百名深浅不知的武夫。少顷，几乎所有人都看出谷内的守备和他们预想中的大有不同，魏长磐身边的十数人在等他的号令，山谷另一侧的峭壁上，十数人在等他的号令。

    最稳妥的法子是现在就下谷去救起伤者绕道回晋州，等回去并圆城再做打算。

    然而归途没了马匹，全靠两条腿走，原本一旬的路说不准要走一个月，一月后，并圆城是否还在尧人手中都尚未可知。

    他们已经来迟了，攻城的器械已经被运往晋州，或许有的城已经破了，有他们相熟的人已经死了。

    为了走到这里，已经有十来条人命没了，在谷上趴伏着的这些人超过半数都得丢掉不止一根的手指脚趾，一个时辰之后，这些人又不知道有几个能站着走出这无名的谷。

    都到了这里....难道还能回去？

    魏长磐将装着火油的皮囊揣在怀里，和所有人一样用体温化开被冻结实的火油。

    火油化开的时候，就是他们下去冲杀的时候。

    ....

    无名谷最宽敞舒适的牛皮帐篷内铺着羊皮的地毯，黄铜的雁足灯照亮了赤裸男人浑身虬结的皮肉和女人细腻光洁的肌肤，不论是草原人还是尧人，行军打仗时候唯有主君和皇帝才能挟妃子阙氏随军随军，即便是即便是领军的的大将也不例外。

    躺在虎皮上的男人腹胸上都是浓密的黑毛，身手去摸旁边空空如也的酒罐却摸了个空，而后那双巨掌便在熟睡女人的身上上下摩挲。

    秃罗巴图是台岌格部第一的武士，气力大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牦牛，在主君顿冒初即位的时候便极为明智地选择跪伏在这位年轻主君的脚下，用他的勇武替顿冒扫清了许多不臣服于他的贵族和小部，名声也越来越大，顿冒将一面从大尧购入的铜镜赐予他的同时，秃罗巴图也名正言顺成为了台岌格部乃至整个草原最强悍的男人。

    顿冒喜爱秃罗巴图的勇武，却对他的恶习不厌其烦。这位泰极个别部的主君极为生动地将秃罗巴图形容为一匹整日都在发情的公马，台岌格部年轻貌美的女人有上百都遭了他的毒手，其中不乏有贵族的妻女，若非在主君顿冒的调停下，这些贵族势必会让人把秃罗巴图装进麻袋用马蹄踏成一堆碎肉。

    兴许在台岌格部主君顿冒的眼中，秃罗巴图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勇士，不然单凭他做下的这些事，就算是顿冒亲生的儿子都会被他用马鞭活活打死。

    顿冒有很多的女人，自然也就有很多的儿子，打死一个大可以再生一个，但台岌格部只有一个秃罗巴图，虽然他酗酒成性又是个贪婪的淫 棍，但仍然是主君顿冒需要的人，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

    秃罗巴图论起年纪，比主君顿冒还要老上几岁，在草原上这个年纪的牧民已经骑不动马牧不了牛羊，只能躺在自家的帐篷里等着咽气，穷苦部族的人甚至会将无用的老人背到高处，任凭秃鹰和豺狼啃食，美其名曰天葬。

    有赖于武夫的体魄，秃罗巴图在这个年纪仍有夜御 数女的充沛精力，但于武道一途他也已经没有丝毫长进的希望，葬送他武道前途的正是秃罗巴图最爱的酒和女人。

    在一次酒后强行将台岌格部一位大贵族家最疼爱的女儿拉到帐篷外侵犯之后，那位权势在部族内仅在主君顿冒之下的大贵族便放出话去，要把秃罗巴图那东西割下来泡酒，连主君顿冒的话也不去听，不得已，为了台岌格部第一的勇士不至于沦落为只有两条腿的男人，顿冒只得将秃罗巴图派到无名的山谷内领着武夫的百人队，是一种变相的贬谪之余

    所以作为一名身份特殊百夫长的秃罗巴图没有辜负顿冒的信任，在来到这山谷后便令手下的人日夜轮换着守卫，而这位台岌格部第一的勇士，则在最宽敞舒适的牛皮帐篷内女人的肚皮上彻夜不眠。

    身旁的女人被秃罗巴图的抚弄唤醒了，扭动着发出酥麻入骨髓的呻吟，秃罗巴图给了她以前从未想象过的满足，这个蛮族小部上供到台岌格部的女人被分到秃罗巴图帐下时几次三番刚烈得要去寻死，在尝过滋味后便心甘情愿留在了他身边。

    虽然在顿冒的评价中秃罗巴图是匹整日发情的种 马，同时他也几乎得罪了台岌格部全部有美丽妻女的贵族，至于牧民的仇怨那是微不足道的，但明眼的贵族不由地感慨，秃罗巴图虽说做了许多的蠢事，但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始终没有做错。

    秃罗巴图·喇儿花始终追随在主君顿冒的马后。

    不得不说这是这个只有武道境界没有脑子的男人这辈子所做最正确的事。

    其实内心是一个精明人的秃罗巴图并没有草原上绝大多数人所想的那样，是个只用下半身思考凭着幸运才活到今天的种公马。顿冒所有的智慧不亚于草原上任何一位智者，因而他清楚一件事，顿冒永远不会容忍一个不但是个强大武夫而且聪慧非常的人在身边，这会威胁到他主君的位置，威胁到主君位置的人在台岌格部不会有比痛快死去更好的下场。

    停下了手掌的抚弄，秃罗巴图伸开双臂仰面躺在猛虎的皮毛上，身旁妖娆的女人识趣蜷缩到较远处，她知道这是秃罗巴图最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时候，这个台岌格部第一的武士似乎也会静下心来思考。

    虽然被誉为台岌格部乃至整个草原上最强悍勇敢的武士，秃罗巴图却有自知之明，草原偌大，习武之人不会比黄羊的数量少，即便是在台面上的武夫，比他战力强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在那些目中唯有武道一途的人眼中，秃罗巴图所追逐的东西可笑的像是野鼠那根短短的尾巴。

    然而这些人却没有想过，如果秃罗巴图有一天不这么把自己当成一个嗜酒好色的人，顿冒便会用那支重骑将他碾成齑粉，只要他秃罗巴图想要再进微不足道的一步。

    既然所有的所为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那秃罗巴图不如就好好享受现在的酒和女人。

    听说南边有个小部叫萨尔哈的，主君被尧人的武夫一刀杀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能会会这些同道？

    秃罗巴图在把女人搂到怀里的时候这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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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八   马前犬

    二十余斤重的火油皮囊，即便是军中头等的力士也仅能丢掷出十余丈的距离，按山谷两侧最远处过七百大步推算，除非有晋州第一流门派掌门人甘愿以身涉险屈尊俯就至此干这抛投皮囊的活计，不然单凭他们这些人，便是在山谷两侧都安排了人手，也没法子将火油抛到山谷内中央堆叠成山的器械上。

    被冻成大块梆硬冰坨坨的火油皮囊靠着每个人捂在怀里温热，过了不知多久才重新化成粘稠的液，这火油皮囊同样是兵部秘制的军械，能经得起颠簸乃至寻常刀剑的轻击，内中的火油则是按方子配置，只消沾上一点火星子便会熊熊燃烧，水也浇不灭，只能束手等着附近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成飞灰。

    这本是大尧兵部派发下用来守城的玩意儿，直至偶然间一次轻骑袭扰蛮人补给后用这火油来焚烧带不走的缴获，事后发觉竟有奇效，便成了小队人马深入敌后必备的物事，一皮囊的火油或许就能烧掉几万石的粮草。

    但大尧兵部捣鼓出这火油的人显然没有料想过这火油在极寒的环境下会被冻成石头一样的东西，山谷两侧许多的人在半个时辰的等待后浑身抖得如筛糠，旋开皮囊盖一瞧，嘿，还是原模原样的一块，稍许小了那么一圈，教人忍不住要跳脚骂娘。

    其实蛮人多半的器械都靠近两侧谷壁，伸出一只手将皮囊扔下去十有八九能中。然而这些人还是得下去，谷中央那堆叠成山的器械不是他们任何一人靠着臂力能将皮囊扔过去的。

    十几丈的高处，不是几个瞬刹就能落下去的，底下的蛮人轻松就能发现头上的动静，一旦拈弓搭箭魏长磐带着的这些人便都得成箭靶子，除非....

    有人甘愿去当那引蛇出洞的饵。

    已近夜半，第一班守夜的蛮人还没等到轮换的时候，纵然这些都是台岌格部的武夫，但这般日复一日平静安和的光景让这些人不由松懈下来，那些怯懦的尧人被主君和诸部的骑兵打得龟缩到那些高耸城墙内寻求庇护，哪里会有人深入草原来，又能碰巧寻见这处山谷？

    这些武夫都是台岌格部的勇士，渴望着去到南方的战场上拼杀换取财富和地位，但主君顿冒的令将他们囚禁在这处鸟不拉屎的山谷中，虽然没有危险，却也让他们失去了在这场百年难遇大战中搏条出路的机会。

    顿冒在继承台岌格部主君的最初几年便意识到，以秃罗巴图为首这些战力远超常人的武夫，倘若有一天权势膨胀到不在他的掌控之下，那对他而言将会是一柄始终悬在他头上的剑，只要这些武夫一天没有死绝，对他而言就是如鲠在喉。

    这些武夫平时都分散在部族内贵族们的帐下，想要召集起来一网打尽不是容易的事，况且也不会有贵族心甘情愿少去这样得力的人手，权衡之下，身为台岌格部主君的顿冒行使了自己的权力，将这些武夫们召集起来，由恰好在军中待不下去去的秃罗巴图领着守备攻城的器械。

    虽说与这些武夫宣告这消息时顿冒声称这是艰巨的任务，狡猾如狐的尧人随时可能会在他们身边出现，说这话时顿冒还对这话自有三分相信，但当先锋的骑军推进到并圆城一线而所遇的抵抗都是些孱弱的晋州州军时，顿冒对自己先前的话也全然不信了。

    他的盒诸部的联军攻入尧人晋州的州城并圆城，在他看来已经是早晚的事。

    山谷内唯有秃罗巴图能够整日与女人和美酒为伴，顿冒虽明知放任他在山谷内势必不会做什么事，但秃罗巴图身为台岌格部第一的勇士已经有了相当的地位和财富，拨给他的人口和牛羊不亚于许多贵族。如果将秃罗巴图放上战场再立下大的功劳，顿冒手中能够与他身份相称的赏赐已经屈指可数，秃罗巴图本身也清楚尧人口中所谓功高震主的后果，故而二人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靠近谷口的地方，面容沧桑的中年武士拿刀鞘捅了捅身旁打着哈欠的年轻蛮人，这个年轻人武道境界在这百人队中是最差的几人，却是台岌格部一位贵族家的小儿子，是能够继承父亲牛羊和帐篷的人，凭着这层身份，中年武士才没有直接用刀鞘朝他脸上劈去。

    “打起精神来，就快到轮换的时候了，不要为你的父亲丢脸。”中年的武士收回刀鞘，“说不定尧人就在附近。”

    “怎么会有尧人？他们的胆子比旱獭还要小，一受到惊吓就会缩回他们用砖石搭起的洞 穴 里再探出半个脑袋。”年轻蛮人拍拍自己腰间的小佩刀和背上的弓箭，“尧人如果敢来，我的弓箭和刀都不会让他们再有回去的机会。”

    中年的武士不知被他的话受了什么刺激，暴起抓住年轻蛮人的皮甲领把他按倒在地上，骑在他身上的同时竭力控制自己动作不过火的同时压低嗓音，”摩赤哈！不要再说这样愚蠢的话！那个尧人的斥候就是被你蹩脚的箭术放走的！这个地方已经暴露，我只希望秃罗巴图不会拧下你和我的脑袋，所以....”

    躺在地上毫无还手之力的年轻蛮人知道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如果被发现连他身为贵族的父亲也保不住他，所以这个年轻的蛮人侧过脑袋闭着眼等挨揍，这个叫摩赤哈的年轻蛮人清楚大声呼救也不会有任何的结果，如果引来别的武士非但不会为他解围，反而也要对他来上些拳脚。

    拳头并没有落下来，难道这个中年的武士竟然也有对他摩赤哈发慈悲的一天？

    温热的液滴在摩赤哈的面上，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向上望去，中年的武士双目圆睁，想要抬手捂住有一截箭头冒出血流如涌泉的喉咙，那双颤抖的手却最终只能软弱无力的垂下，而后濒死的人栽倒在一旁，浑身不住地抽搐，向惊恐的摩赤哈伸出一只手，似乎要他挽救自己的性命，却最终只能望着天，瞳孔逐渐扩散。

    这支箭在半空中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从箭头到箭尾都被涂抹成了纯粹的黑色，是斥候和杀手们喜欢的武器，精巧的机括和绝好的材料制成的弩在百步外发箭还能洞穿三层的熟牛皮，武夫的体魄虽说强横远胜常人，但也只是皮肉和骨头而已。

    等到这些武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的喉咙被洞穿，蛮人的武夫们纷纷抽出角弓拈弓搭箭，许多人扔掉了手中燃着的火把，敌在暗我在明，用火把近乎等同拿自己的喉咙去寻箭来射。

    这样大的动静秃罗巴图不可能毫无察觉，这位台岌格部的勇士不能在第一时间冲出帐篷是因为他必须得穿上裤子，虽然他素来对自己的尺寸有足够的自信，但接下来的交手势必会有大的动作，秃罗巴图可不希望他今日与人相战的场面成为台岌格部男女老少口口相传的笑谈。

    待到秃罗巴图穿好裤子拿起自己的兵刃冲出帐篷的时候，依稀可见三五人影冲出谷口上马逃窜，而他手下的这些武夫不过遥遥放上几箭，并未上马追赶。

    “你们在做些什么！就眼睁睁放任这几只狡猾的耗子逃走！”赤裸上身只穿了一条犊鼻裤的秃罗巴图扬起一只巨掌将身边一人打翻在地，“杀了秃罗巴图手下的人，这么轻易想要逃走吗？！”

    方才被他一掌拍翻在地的人挣起来，他是顿冒派来的亲信，多少算是种掣制，也是这里唯一敢于和秃罗巴图争辩的人，

    “秃罗巴图！”这个人挣起来后朝地上吐了口血沫，“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是诱敌的人？这里守备的只有一个百人队，就这么轻易派人出去追杀，万一谷外有大队的人埋伏，怎么能够守住这谷里的东西？”

    许多才要上马的人被这个人的话说得待在原地不动，名义上秃罗巴图是这百人队的头领，但台岌格部主君的亲信的身份则令这些人发自内心的忌惮，秃罗巴图被誉为台岌格部乃至整个草原最强的勇士不假，但草原上最有权势的人，始终还是台岌格部的主君，顿冒·巢及拉德。

    亲信是能在顿冒耳边说话的人，随口的一句就能碾死他们这些武士。

    秃罗巴图并没有理会他，有人牵来了他的马，身长足有九尺的他在草原的部族中几乎是所有人都要仰望的存在，他的坐骑也是草原骏马中千里挑一的骐骥。顿冒的亲信仰望着他，露出恼怒的神情，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离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后，定然要去主君那里好好说些秃罗巴图的恶言。

    “秃罗巴图！主君命你守这山谷，不是让你自作主张去追杀几个零散的尧人！”搬出主君顿冒的名头之后，这名亲信的言语间愈发肆无忌惮，“你不过是主君马前的猎狗，主君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

    这个可怜人在说出这句话的下一个瞬刹就被秃罗巴图用手掌抓住脑袋，骤然发力后将他的头颅生生从身子上拔下来随手丢弃。

    秃罗巴图是顿冒的狗，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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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九   世代之敌

    在台岌格部可谓是寥寥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顿冒亲信并不明白，秃罗巴图甘愿作主君顿冒的狗并不意味着要乖乖被他牵着绳子走。这名住主君的亲信言语间又是肆无忌惮，一步步把自己往死路上送，秃罗巴图也不介意成全他。

    或许等到主君回来责罚是难免的，可亲信死牢里一个，备选大有人在，台岌格部第一的勇士只有他一人。

    他秃罗巴图·喇儿花始终也只会追随在主君顿冒·巢及拉德的马后！

    手下的武士们被秃罗巴图暴起杀人的手段和生生将人脑袋从身上拔掉的行径惊骇，血刹那间喷涌得有丈许高，泼溅到周围人的身上，淋淋漓漓地往下滴，无头的尸身倒向地面，抽搐半晌后不动了。

    无人再敢反对秃罗巴图的命令，毕竟这些武夫当中没有人愿意自己的脑袋和身子分到两处去。

    “一半的人留下来戒备，剩下的人上马跟我来。”被偷袭的愤怒还没有彻底冲昏秃罗巴图的头脑，虽然在他看来仓皇逃走的那几人不过是几个粗通武术的小贼，“要是山谷里的东西出了半点差池，我一个个扒掉你们的皮！”

    领着半个百人队呼喝而去的秃罗巴图挥舞着手中的大戟，全然把这当成酒和女人之外，在这山谷内无趣日子的一点消遣，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能拎着那几人的头颅回来，又怎会有什么事？

    留下的蛮人武士们开始收拾被冷箭射杀二人的尸首，年轻蛮人摩赤哈依旧坐在地上，手足无措怔怔盯着面前中年武士的尸首，喉咙那处可怖箭创的血沫流尽了，脸色惨白晦暗，眼皮子没有合上，是死不瞑目的。

    两个和摩赤哈差不多年纪的蛮人走过来，见他还是一副魂不附体的模样，便踹了他两脚让他挪开屁股去好方便他们搬运中年武士的尸体。

    “懦夫。”其中一个蛮人将一口浓痰啐到摩赤哈的脸上，他也只是默默抬起手来擦掉。

    “真是丢我们台岌格部的脸，怎么会有这样软弱的人，竟然会因为死人害怕。”另一人用手在中年武士的尸身上摩挲，希冀着能在上面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同时还不忘再羞辱一遍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废物，“你这个被尧人吓得腿软的废物。”

    他在中年武士的胸甲下摸到了一小块硬邦邦的物事，用佩刀挑开胸甲的带子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牌，看形制是南边尧人的手工。

    尧人的东西在草原鲜少有不值钱的，即便是一块水头不怎么好的玉牌，还是中年武士的祖辈不知什么时候南下劫掠时得来的东西，被当成了传家的宝贝。

    按草原上的规矩，战死在外的男人，同行者只消把他的尸身带回他家人的帐篷中，就能获得他身上全部的财物。

    然而显然这两个蛮人只是想在这个中年武士的尸身上得利，他们和这个战死者无亲无故，千里迢迢带一具发臭的尸回去不是他们乐意做的事，况且在战场上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两个蛮人分别拿走了中年武士身上的这块玉牌和他的佩刀，在他们合计着想要把那身甲也扒下来分掉的时候，身后传来拈弓搭箭的声音。

    他们回头，见到摩赤哈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张开了他阿爸亲手交给他的角弓，搭上一支他亲手做的狼牙箭，在两名蛮人之间摇摆着准头。

    摩赤哈虽然一直被人视作胆小得像是南边的尧人，但他能在八十步外的地方一箭射穿野兔毛茸茸小尾巴将其钉在地面，在这样的距离有这样一个人张弓欲射，那两个蛮人无论如何也得有一人避不开。

    “把刀和玉都放下，不然摩赤哈的箭就会射在你们一人的眼珠子上。”声音微颤，但摩赤哈开弓的手还是稳定，除非他断了手又瞎了眼，不然他的箭就能中，”把刀和玉都放下！”

    摩赤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护着这个不久前还要对自己拳脚相加的中年武士，也许是他有两次对自己不经意间的照顾，亦或是在无意中替他挡住了几次同行武夫的凌辱，还是从摩赤哈的心底，不想自己在战死后也沦落到被人这般对待的田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摩赤哈吸引了，这个台岌格部贵族的懦弱小儿子终于有了点男人的样子，和他差不多岁数的两个蛮人也被摩赤哈身上骤然升起的气焰震慑，缓缓将中年武士的佩刀和玉牌放回他的身上。

    摩赤哈望着面色不善的两人，还没等他想出接下来要说的话，面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同是贵族子弟的二人不会在乎摩赤哈贵族的身份，更何况在草原人打架只要没弄出人命，都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被打得满地打滚的摩赤哈听到了自己弓箭被折断的声音，他没有顾及踹掉了他两颗牙齿的一脚，掏出了腰间的小佩刀向那个把他弓箭折断的人扑过去。

    有人踢掉了他的刀，赤手空拳的摩赤哈再不能有丝毫的威胁，有人把马靴踏在了他的脸上，有人环绕他嬉笑着跳起了蛮人的旋舞。

    所有的人都在摩赤哈的身上找到了能让他们欢乐起来的东西，戒备的人也将视线饶有兴致地投过来，他们徜徉在用摩赤哈痛苦汇聚成的欢乐海洋中，没有几人顾及秃罗巴图留下的令。

    “尧人！尧人！”被揍倒在地上的摩赤哈看到了其他人没注意到的，山谷两侧的石壁上垂下绳索，将之绑在腰间的人从两边谷顶极快地降下来，“回头啊！是尧人！尧人！”

    摩赤哈惊惶的嘶吼被人用拳头又揍得噎回喉咙中去，周围的人又开始拿他的话嘲笑摩赤哈，竟然能看到尧人在天上，用这样蹩脚的由头来逃避他们的拳头，是不是把他们都当成傻子？

    “真的是尧人啊！你们回头看一眼！”摩赤哈穷尽最后的气力说出这句话后被活生生揍得昏厥过去，周围不明所以人还在试图从他身上寻些乐子的时候，在山谷两侧石壁上借助绳索降下的晋州江湖武夫们有如猛虎一般扑到谷底。

    谷底那个被围殴的年轻蛮人帮了魏长磐很大的忙，若非多半的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或许他还要再犹豫不短的时间。

    这是绝好的机会，降下三分之二的高度后他们才被那个躺在地上的年轻蛮人望见，但他的示警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霎时间便又给打晕了去。

    终于在他们全部的人都要降到谷底的时候，有个正要去谷壁旁解手的蛮人望见了身前的阴影，头上又传来窸窣的声响，顿时心生警意，只是还未等出声示警，一柄刀便自上而下贯穿了了他一边的肩膀，松开绳索的人从一丈多的高处跃下，全部的力量都在刀尖上，一刀便让这身手不弱的蛮人武士失了战力，而后一刀砍掉了他的头。

    这样的动静不可能瞒过武夫的敏锐五感，魏长磐松开绳索坠下的那一瞬刹，便有人将视线投过来，只是被顶牛皮帐篷挡住了视线，而后的尸体倒地声和空中传来的淡淡血腥让他们再也无法潜伏。

    有蛮人朝他的位置赶来，用魏长磐听不懂的话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喊被魏长磐所杀那人的姓名，还有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使双刀的蛮族武士以手势向余人示意后缓步逼近先前发出响动的帐篷，鼻前越来越重的血腥应证了了他的猜想，如果不是有人去解手是把浑身的血都拉了出来，那必然是....

    “尧人来袭！”他话音未落，牛皮帐篷便整个的从中间被劈开，使兵刃艰难架住那柄长刀后这蛮族武士放声大吼，“尧人来袭！”

    长刀的锋芒使得这名蛮族武士的双刀在第一次相击时救崩开了两个豁口，接踵而至的每一刀都能在这名蛮族武士珍视的武器上留下不可弥补的缺口，再过几招，这双刀就会沦为连柴都砍不动的废铁。

    在草原上这样的兵器极难寻觅，多只能靠从南北走私的行商处高价订购趁手的兵刃，向草原走私盐铁是掉脑袋的重罪，故而这些走私的行商都把价钱往顶天了开去，草原上没有能精炼铁料的技术，草原上不少的武人为了一把趁手的兵刃得用成群的牛羊去换。

    这样来之不易的兵刃就要在那柄近乎蛮不讲理的刀下废掉，让这名使双刀的蛮人武夫不得不收敛了刀势，竭力避免与对敌之人刀锋相击。

    使双刀的蛮人武士并没有像他所期盼地那样等到敌手气力衰竭亦或是露出破绽的时候，面前年轻的尧人武夫纵然满手都是皲裂的开口和冻疮，面容也被冻得青紫扭曲，但他的势却节节攀升，终于在一记斩断他右手刀的时候达到顶点，又顺势划开了他的胸膛。

    他倒下去，魏长磐握紧了手中的刀，去寻下一个蛮人。

    谷内各处传来兵刃相击击与喊杀惨嚎，晋州和草原上的武夫们在大尧烈帝六年冬，首次在草原上成队厮杀，彼此间都没有丝毫的留手，没有人扔下武器求饶，在死去前都穷尽骨子里最后的力气挥舞刀剑。

    世代仇敌两两相见，千言万语付诸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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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   古来征战几人回

    在乱战的间隙，这些晋州的江湖武夫们将皮囊内的火油泼洒在各处的器械上，几名正与人交手的蛮人武士见状豁出受伤也要脱身出去，但游侠儿们也死拖着不让其轻松抽身。

    蛮人的武士数量相较多些，尧人却占了先机，抢杀了数人后立成均势。

    长途跋涉的尧人疲惫不堪，且人人都有轻重不一的冻伤，反观蛮人却个个在这处远离战场的所在将息休整，养得人也肥壮了些。

    双方的通常的境遇对调之后，台岌格部骄傲的武士们反倒被平素视为不堪一击的尧人武夫压得抬不起头，按草原上习武之人的说法，就南边那些靠着天材地宝和武功秘籍堆出来的武夫，瞧着境界是高，架势也好看，于生死厮杀时就是个纸糊的花架子一捅就破。

    但这纸糊的花架子眨眼的功夫成了张牙舞爪的妖魔，被部族中人说成只会丢盔弃甲向后逃窜的尧人呼吼着向他们袭来的时候，他们竟然只有招架之功。

    从千百代先祖开始流传至今的血勇被激发出来，台岌格部骄傲的武士们不甘就这么被压制，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尧人称草原部族的人为蛮，蛮在他们的话中是勇敢的意思，蛮人，也就是勇敢的人。

    双方的队伍中都没有强悍到能左右整个战局的人物，接下来便仅余下互换人命而已。

    在见到尧人点燃火折子扔到泼洒了火油的攻城器械上后，火借风势蔓延开来，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台岌格部的武士们绝望着不顾晋州江湖人们的刀剑试图去扑火，却是徒劳，魏长磐和其余人等用一个多时辰才化开的火油起到了应有的效用，耗费无数人力物力财力历经数年的经营才有这样规模的器械，转瞬间便被付之一炬。

    再接着和尧人拼个鱼死网破已经毫无意义，头脑灵活的蛮人武士已经开始试着脱离战团，这些攻城的器械被毁，他们即便死战也难挽回，顿冒得知了这消息以后定会勃然大怒，说不定他们的家人都会被充作奴隶。

    草原之大，总有可以容身的地方，在台岌格部待不下去还有别的大部族，聪明的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剑刺入最后一个蛮人武士的胸膛，寥寥无几的人抢过了马向谷外逃窜，没有人还有余力去追杀，身后堆叠成山的器械熊熊燃烧，火光冲天。

    从并圆城出发至此地，整整五十人的队伍，只余下十二人还喘着气，其中有四人都是无法医救的重伤，没有军伍中的医官和药物，有人哀哀德求着给他一个痛快，有人躺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还有人已经没了声息。

    这本是大获全胜的结果，他们摧破了蛮人攻城略地的企图，还在与蛮人武夫的交手中以少胜多，给大尧长了脸面....

    晋州百姓的欢呼，烹羊宰牛的大宴，取之不尽的美酒，还有犒赏的军功，这些都是他们不久将来所会获得的荣耀。晋州的名门正派会向这些本是无根浮萍的江湖游侠儿们敞开大门，嫡传弟子按照宋将军的承诺似乎也是唾手可得。

    然而想要活着得到这些，他们还要走千里的远路回晋州，沿路上还得熬过苦寒的天气和蛮人必然无穷尽的追杀。

    还能走动的人私下找看地面上的蛮人，如果还有喘气的就补上一刀。

    有人去牵蛮人留下的马匹，无意间路过最大那顶牛皮帐篷的时候往里瞥了眼，蜷缩在一角的女人发出一声惊呼。

    所有人的心弦伴随这声惊呼瞬间紧绷，路过帐篷的那名游侠儿当即又抽出了兵刃，那女人见到了刀上的未干的血迹，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那拔刀的游侠儿见那女人晕了过去，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但瞧那女人面貌显然是草原人，游侠儿便定了决心。

    有人压下了他的刀。

    “不要杀无辜的人。”魏长磐直视着他的眼睛，“去牵马，不要再这种事上浪费功夫。”

    诱敌的几人为他们争取到了这些光阴，不然面对一个完整的百人队和那能徒手拔掉人脑袋的头领，纵使他们能毁掉所有这些攻城的器械，事后他们可会有一人走脱？

    那顶牛皮帐篷口有一锅炭火才熄灭不久的奶茶，还温热着，旁边放着木头的碗，魏长磐舀起碗来一口干尽。

    他愣神片刻，笑了笑，不久前尝起来还咽不下去的奶茶像是一只温柔绵软的掌，轻轻拂过他周身，抚慰他的身心让他舒缓下来。

    忽的身后传来几人的吼声，魏长磐扔下木碗急急奔去，不多时却见一名年轻蛮人双手握着小佩刀，不成章法地乱挥，围上去的几个游侠儿此刻也没有一击制敌的体力和把握，就这么干耗着慢慢一步步逼上去。

    这个鼻青脸肿的年轻蛮人衣衫破碎凌乱，嘴里吼着草原上的话，没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涕泗横流的摩赤哈边乱挥着刀边向后退却，向那些人围上来的尧人武夫们吼道，“来啊！来啊！博乎沁家的男人是不会害怕的！”

    事实上他恐惧到了极点，他醒转时正好有人倒在他旁边，正是先前被他制止两人中的一个，被划开了肚子，满腹的粉红的肠子流出来，还没等嚎上两嗓子就被尧人用短枪扎穿了胸膛。

    摩赤哈试图装死，但挨个给尸首补刀的尧人让他的企图遽然失效，手边他能够到的只有他的小佩刀。

    他是台岌格部的武夫！博乎沁家的男人！但终究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绝望着挥舞小佩刀的摩赤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裤子湿湿沥沥地往下滴着黄色的液滴，他恐惧地尿了裤子，连步步进逼的尧人也注意到了他的丑态，发出哄然的嘲讽，这个年轻蛮子竟然被吓得尿了裤子！

    后退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尸首，他被绊倒在尸首旁摔得七荤八素，连手中的小佩刀也飞了出去。

    博乎沁家的男人以这样丢脸的方式死在尧人的手中，天上那些博乎沁家的祖先大概会唾弃他这个子孙吧....

    摩赤哈闭上眼睛，静等尧人的刀剑加于他的身，他已经丢尽了博乎沁家的颜面，要是再向这些尧人讨饶，那整个草原都会看不起博乎沁家。

    苟活比欺辱的死更令他痛苦。

    “带上这个蛮人，舆地图丢了，我们得靠他带路。”魏长磐的话让这些人刀剑归鞘，“都快些，那半个百人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是那几个兄弟用命拖延的时辰，上马走！”

    将年轻蛮人绑成粽子后搭上马背，魏长磐落在了最后的位置，马背上的他还在试图挣脱这绳索，然而连寻常兵器三两下都砍不断的绳索，又岂能是摩赤哈所能挣脱的？

    “杀了我！杀了我！”马背上的年轻蛮人竟脱口说出生硬的大尧官话，红瞪着眼睛像是头蛮牛发疯，“来啊！”

    魏长磐紧了紧将他牢牢绑在马背上的绳，没有舆地图的情况下这个年轻蛮人将是唯一能带他们走出这片草原的选择。

    “你们尧人都是懦夫和软蛋，只会使偷袭和卑鄙的手段！”摩赤哈声嘶力竭地喊道，“草原上的雄鹰不会向....”

    他蓦然住口，整张面孔都被冻得青紫滑稽的尧人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消再往下一切一挫，就会断尽他颈间的血脉。

    “你会说大尧的官话，那应该也听得懂。”魏长磐收刀归鞘，先前有个瞬刹浑身的戾气都涌上他的脑袋，没有片刻思量他便长刀出鞘，“如果你要活着，带我们走出这片草原，如果你想死，我现在就给你这个痛快。”

    今夜他又杀了两个蛮人的武夫，再多一个少一个都不是多大的事。

    这个念头让魏长磐不寒而栗，什么时候在他眼里蛮人的性命已经有如草芥？

    眼见马背上的年轻蛮人还在思索，似是在权衡得失，而他没有太多的光阴去等，只得先上去赶前面的人。

    他在谷上望见了这些蛮人武士首领生拔人头的骇人手段，晋州的游侠儿们无论如何拍马也不能及，烧了这性子暴烈蛮人武夫头领所守备的器械，难保他们会不会被追杀千里。

    魏长磐骑术本就不甚高明，还要留心后头这匹马，起初还担心首尾不能相顾，但未曾想是匹通人的良马，缀在后面始终不过两个马身的距离。

    “我带你走出这草原，你们尧人当真就不会杀我？”身后马背上传来低低的声音，“博乎沁家的男人....”

    “不论是哪家的男人，活下去了才能做更多的事。”魏长磐一派坦然，沉声道，“如果你能把带到草原和晋州接壤的地方，我们能活下去，必然会让你活下去，魏长磐在此立誓，如有违背，武道前途断绝。”

    还未等摩赤哈回答，魏长磐便扭转过身子漠然望他，冷声道：

    “但如果你把我们带入死地。”年轻蛮人从那个同样年岁不大的尧人言语中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我会在战死前把你杀了。”

    他赶上了前面的队伍，一人双马寥寥的几人，对于伤重难返者，活下来的人结束了他们的痛苦，带上一件两件的信物和遗言，踏上不知长几何的漫漫归途，所想唯有回家二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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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一   良禽择木

    于数里外便注意到山谷上冲天而起火光的秃罗巴图以远胜奔马的速度驰回谷口，却已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本该让尧人城池崩毁的器械付之一炬，火中有什么物事炸到天上，出谷的五十蛮人武士们没有功夫和心情去看这一场代价高昂的焰火。

    没有伤者需要救治，地上尧人和台岌格部武夫无一人还有鼻息，台岌格部的武夫们许多都是同门的师承，多少还沾亲带故，即便草原人没有在战场上医救伤者的习惯，但私底下的交情却令他们不得不做出这些事。

    有人试着取雪来扑火，却被烧得焦头烂额，聪明的人从边缘的牛皮帐篷中抢出肉干粮食和御寒的衣物。

    三名身手敏捷箭术又颇为了得晋州游侠儿成功将秃罗巴图和他麾下的五十名武夫带出谷去十多里路程，他们所骑乘的都是从晋州至此幸存下来的几匹马，本身就是少见的坐骑，在茫茫雪夜中竟硬生生能将秃罗巴图和蛮族武士们的骏马溜出去这般远的距离，远超先前他们计算中最好的结果。

    大雪和良马让他们拖延了半个多时辰的光景，蛮族骏马修长有力的马腿在雪地中甚至不能缩短和逃窜尧人的距离，反倒渐渐拉远了去，秃罗巴图失去了原本戏耍这些尧人的耐性。

    能悄无声息洞穿中年蛮人武士的弩箭并没有缩短那三人与秃罗巴图武道境界差距的鸿沟，不到一盏茶的光阴，他便拎着三颗脑袋回来，台岌格部的武士们高举兵刃为他高声喝彩。

    这样和猎黄羊稍有不同的游戏让秃罗巴图心情也舒畅些，和万无一失猎获这些野物相比，会露出獠牙的尧人武夫们还是要更合他心意些。

    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撞见了那几名逃出谷的同伴，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先行回谷的秃罗巴图并没有来得及理会这些人，也被一道带回谷。

    有人在火中抢出了几十坛子的酒，有人在身上挂满了成串的干肉，焦臭的烤肉味在谷内弥散，火势越来越大，已然再抢不出什么东西，台岌格部的武士们拿着或多或少的财物衣服和吃食默立在面对火场的秃罗巴图身后。

    “秃罗巴图将军。”有个面上被划了一刀的蛮人武士草草包扎了伤口，上前一步离秃罗巴图更近些，“不是我们怯战，是这些尧人太过狡....”

    这个蛮人武士没能接着说下去，秃罗巴图于电光火石的瞬间转身拧断了他的脖子，而后继续回身望着快要烧到天上的火光。

    秃罗巴图杀了这个蛮人武士是一时难以自抑的泄愤之举，但眼前的场景让他想要杀更多的人，他心里焦躁得像是有火要烧起来。

    对他而言为泄愤杀了这个手下的台岌格部武士不是多大的事，那是否主君顿冒会因为十余年的筹划被付之一炬，也会为泄愤杀了他秃罗巴图？

    他是台岌格部第一的勇士，他早些年替顿冒南征北战立下了天大的战功，他甚至为了免除顿冒的疑心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子嗣....秃罗巴图能找出很多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顿冒并不会对他动手，但同样有更多顿冒为何杀他的因由在他脑中浮现。

    如果能回到一个时辰以前，那秃罗巴图必然不会再因为想要寻些乐子而带着半个百人队的人马去慢吞吞去追那三个尧人....

    这种如果终究只是无谓的虚妄。

    按照草原武夫们代代相传的准则，他们作为替台岌格部主君效死的武夫此刻应该剥掉身上所有的甲胄和衣裳，赤着身子在雪中步行走千百里的远路到主君面前，跪下来请求他的宽恕，如果主君足够宽仁，他们兴许能够作为奴隶在哪位贵族的帐篷里保全残生。

    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是台岌格部中地位相较贵族也是不遑多让的武夫们，现在却要乞求以奴隶的身份活下去，真是件可笑的事。

    浓烟和灼热让这些蛮人武士们都想要退后，但站在最前方的秃罗巴图没有丝毫的动作，被拧断脖子的那个可怜人还在胳膊腿还在抽动，没有人敢于在这种时候做第一个动的人。

    “从这里到主君的大帐要走将近千里，赤着身靠着两条腿，我有六成的把握走到，到了后还得由主君的话来决定生死，即便是侥幸活下去，那也会沦为最下贱的奴隶，台岌格部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踩在你的头上吐口水。”秃罗巴图平淡至极地阐述着，“沦为奴隶后，部族里的人会当着你们的面奸 淫你们的妻子，把你们的儿女像是奴隶崽子一样的殴打。”

    这些台岌格部的武士们都缄默了，他们中不少人都有贵族的身份，有着不止一个的美丽妻子和成群的牛羊，如果回去向主君请罪，那所导致的后果不是他们中任何一人都不愿接受的。

    从高高的云端坠落到泥泞脏污的谷底，这些台岌格部的武士们都不是能看穿世事的圣人。

    “这场火会掩盖所有的痕迹，尧人和我们的人都只会被烧成焦炭，就算是部族中的人来了，也会以为我们已经全部战死，主君也无从追究我们的过失。”像踢开什么脏物一样踢开被拧断脖子那人的尸身，秃罗巴图面部的线条锋利如刀刻斧凿，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草原之大，总有可以容身的地方。”

    虽说他未曾彻底点明，但多数的人都已经知晓了秃罗巴图的意思，既然台岌格部回不去，那余下的路无非两条，不是去做朝不保夕整日在各地逃窜的流寇，就是投到和台岌格部交恶的大部中。

    台岌格部主君的手腕是他们这些武士都见识过的，既然能让他们到这种地方来守攻城的器械，那也并非不会拿他们当做杀鸡儆猴的鸡。

    “秃罗巴图将军，我跟你走！”有人率先喊出了这样的话，而后紧接着也有人回过神来，也发出了这样的应和、

    连绵成片的应和声让秃罗巴图感觉又有了在台岌格部一呼百应的风光，他挥挥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尧人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良禽择木而栖’，按照草原上的说法，飞得最高的雄鹰就能吃最肥嫩的羔羊，你们都曾是台岌格部最好的武士，跟着我秃罗巴图·喇儿花，总有一天能成为整个草原上最好的武士！”

    秃罗巴图很享受这些愚昧武士们的欢呼，没有费多少的气力，台岌格部主君的武士们就成了他秃罗巴图手下的人，如果每件事都这样的简单，那似乎当个小部族的主君也不会是多难的事。

    “秃罗巴图，你这个背主的贱种！”

    总有人在这种时候发出不和谐的声音，秃罗巴图望向那个头发花白发出怒吼的瘸腿武士，在顿冒身边当了十五年的亲卫，受了重伤后才退下来，在这些人中堪称顿冒的死忠，武道境界不弱，这也是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和先前那人一样拧掉他脑袋的原因。

    “沙依翰，难道你甘心回去给那些连马都上不去的贵族做奴隶？”

    还未等秃罗巴图开口，身边的人便对他怒目而视，更有几人面色阴冷手掌已在暗中贴近腰间的兵刃，显然已是有把沙依翰的头颅，当做向秃罗巴图表忠礼物的打算。

    “不想当那些人的奴隶，我们可以去当流寇去南方！可以藏好我们的本领去做一个普通牧民！”头发花白的沙依翰痛心疾首，“主君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不愿受辱是对的事，可投到台岌格部的敌人那里去，就要问问沙依翰的刀答不答应！”

    在台岌格部人尽皆知他的佩刀是主君顿冒赐下的，从一名尧人将军身上摘下的兵器被顿冒用来赏赐这名在他身边当了十五年亲卫的老人，湛湛是柄削铁如泥的宝刀。

    湛湛的寒光倒映出这些蛮人武士们青红交错的脸色，顿冒身为台岌格部的主君是个极其慷慨的人，贴身的东西也时常摘下来赐给手下的人，缴获的金银财物也多是论功行赏分给下面的人，这样好的主君说背弃就背弃了，一时间方才还在拥戴秃罗巴图的许多武士都犹豫了。

    “秃罗巴图！你要人口主君给你人口，你要金银主君给你金银，你要女人主君给你女人！你在这里做了对不起主君的事，还想要去投靠主君的仇敌。”一步一瘸的顿冒老亲卫沙依翰向秃罗巴图举着刀逼近，“草原怎么会养育出你这样的人！”

    面前的秃罗巴图似乎被他的言语打动，羞愧地垂下脑袋忏悔他的罪行。

    一块小小的石头让腿脚不太灵便的沙依翰失去了一个瞬刹的平衡，就在这没人来得及反应的一个瞬刹，秃罗巴图一步跨出五步的距离，以掌作刀刺破他的牛皮铠和胸膛，将他的心脏也一并剜出来。

    草原上的雄鹰有选择哪一片天空飞翔的权力。

    这是沙依翰在他的世界彻底变黑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秃罗巴图高举那颗兀自跳动着的鲜红心脏，余人皆跪伏在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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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二   一日难再晨

    “走过这片原，再往西五十里路就是大山，绕过那座山后，接下来的路在草原上连孩子都知道怎么走了。”摩赤哈在马背上遥指西南方，远处山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更兼有云雾缭绕于群峰间，半遮半掩，欲说还休。

    日夜兼程走了整整三日，跑死了五匹马，晋州的武夫们每个人的神情都委顿不堪，马背上传来止不住的咳嗽声。一旬多没有片刻停歇的日子，人和马都困乏到极点，但那群山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小小的振作了精神，这座山是他们来时便见过的，那个年轻蛮人没有带错路。

    这些晋州的武夫们不再急欲获取得胜归来的荣耀和封赏，他们渴求的是热腾腾的饭菜，能烘烤身子的篝火和一张柔软舒适的榻。

    “哪里有山？山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到....”最后一骑的马背上，有个晋州的年轻游侠儿抬起头，双目无神望向摩赤哈所指的方向，“哪里有山？只有一片白的雪，我们还要走多远....”

    在头一骑的魏长磐策马到他身边，摇晃着这年轻游侠儿的肩膀，“山就在那里，只要再走五十里路，接下来只要走来时的路就能回并圆城了。”

    “没有山....哪里会有山....”嘟囔完这句话这个年轻游侠儿便歪斜着从马背上栽倒下去，魏长磐和近旁的两人忙翻身下马，发觉他他额头烫手，浑身都在发热，嘴里不清不楚地说着胡话，腰腹那处裹了布的刀伤只撒了微不足道的一点金疮药，虽说天气寒冷不至腐烂生蛆，但却也始终不见好，裹着的布也被血和脓水反复浸透肮脏得不成样子。

    武夫的体魄也经不起这样反复的折磨，虽然只有腰腹那一处的刀伤，这年轻游侠儿却险些被划烂肚肠，是他们当中受伤最重的人。

    魏长磐摸摸怀里那个小小的青花瓷瓶，里头是伍和镖局那倪姓老大夫在临行前塞给他的金疮药，若是有个什么外伤，只消往伤口上撒一指甲盖儿的粉粉，在默数五下血就给止住，隔天就能结痂，浅些的口子不出一旬日子就能长好，若是放出去叫卖，这一瓶子没几十两银子可拿不下。

    瓷瓶中出发时满满当当的一瓶子金疮药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不知还够不够一人的使用，魏长磐侥幸没有在先前的厮杀中负伤，这八人的队伍中有连那游侠儿在内有三人也都久未曾换药，剩下的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如这般倒下。

    解开缠在腰腹上那块肮脏的布，透过那道未愈合的刀口还能隐隐见到蠕动的粉嫩胃肠。

    这样的伤在军营中会有医官拿针线缝补了去，然而他们当中唯一粗通医术的两三人都在那无名的山谷内被烧成焦炭，他们三天前急于和臆想的追兵拉开路程，所有人的伤势不过是草草处置，这年轻游侠儿没有在马背上生生把肚肠颠出来已实属万幸。

    再看其余二人的伤势也不容乐观，能硬撑着走到这里全倚仗武夫体魄和对那个能生拔活人脑袋蛮人大汉的恐惧，得亏伤势都在四肢上，不如年轻游侠儿伤处那般紧要。

    这及冠之年的游侠儿本是个生得唇红齿白的俊俏年轻人，又是个乐天开朗的性子，一路上每每他在夜晚的篝火旁说俚俗笑话，是他们在这艰难险阻的途中屈指可数的快意时候。

    这游侠儿对魏长磐是很有些艳羡的，毕竟他也曾是当天离那蛮人主君最近的几人，却没有掷刀出手的本事和勇气。妒忌却谈不上，只是想着下次能有这样的机会，自己可得千万把握住了。

    魏长磐没来由想起这节，那个装着最后一点金疮药的青花瓷瓶就已经在他手中。

    “不必再为我浪费这好药....前面没有山，我回不去了....”年轻游侠儿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中，寒意让他的头脑清楚了些，自顾自喃喃道，“没有什么要劳烦魏兄弟的，只是回去后别忘了与宋将军说一声，郭淮此行杀了两个蛮人，伤了一个，算是挣回本了....”

    他缓缓阖上眼皮，嘴角漾起一抹经久未见的笑，像是要就这么睡去，不再醒来。

    人死如大梦，韶华白首，不过百年尔，万事皆成空。

    郭淮不知为何在这时候想起小时看过一本闲书上的词句，默默吟哦，心中喟叹，若是早些想起这，许多次想要在女侠仙子面前显露才学，也不至于那般手足无措了罢。

    而后魏长磐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将昏沉混沌的郭淮扇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老子偏不遂了你愿！有什么狗屁的话自己回去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突然暴跳如雷的魏长磐，他们向来温和的领头人像是条被抢了骨头的小狗一样暴怒着龇牙。

    “梅僳！蔚奇胜！铲掉一块地方的雪！俞高昂！柳子义！生堆火煮一锅沸水....”魏长磐给每个人都差派了事，最后转向还在马旁无动于衷的摩赤哈，半晌后才说，“你去帮着拾些能烧的柴火回来。”

    “你们是不是用不到我了，就要趁机在我背后下手？”摩赤哈死死盯住这个尧人的青年武夫，果然如台岌格部老人们的所说，南边人都是狡猾的狐狸，没有一个是讲信用的，他摩赤哈不是傻子，若不是一路上都被看的紧，早就寻觅机会逃走。

    “我们要杀你大可不必用这样的手段，不论是单打独斗还是并肩上了你都不是对手。”

    魏长磐不带感情的语调刺痛了摩赤哈的心，他恨得控制不住要朝这些可恶的尧人武夫们冲去，可他的弓箭被折断，小佩刀也不翼而飞....

    唯一令他感到诧异的是，这些尧人竟会把这个一看就救不回来的人重新放下来医救，在草原上打仗受了这样重的伤，同行的伙伴会给他留下一把刀，侥幸有活下来的就用这把刀求生，活不下去的就得死。

    “要走就走吧，也不必去捡什么柴火了。”

    摩赤哈接过那青年尧人武夫抛过来的东西，发现这是自己的小佩刀，下意识便要笑，却想起自己是在不共戴天的死敌面前，便重新绷紧了面孔，“博乎沁家的男人不会因为敌人小小的施舍放弃尊严。”

    望着那张转瞬间便严肃异常却稚气未脱的脸蛋，魏长磐有些哭笑不得，“不管你是哪家的男人，在草原上走远路没有兵刃护身，几头野狼都能要了你的命，还有，这本就是你的刀。”

    那个年轻蛮人愣了半晌，攥紧了那柄小佩刀翻身上马策马跑远了。

    “魏兄弟这般施恩于他，这蛮子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是不告而别，像是个没心肝的。”

    “草原上哪里有人？都是些未开化的蛮夷，不过比牲口好一些而已。”

    “蛮子就是蛮子....”

    魏长磐身边窃窃的议论和私语灌进他的耳朵，不知为何，他头一次对这些伙伴的言论这般反感，仿佛回到在青山镇的时候，书塾中所有的稚童都在嘲笑他露出一个大脚趾头，补丁摞补丁的旧布鞋。

    进书塾的稚童不说家境几何，爹娘都把他们当成了读书人，一身规整的衣裳鞋袜和文房四宝是必然要置办的，虽说各人家中财力有些高下之分，但在这个镇子上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至富到何处去，大体上还算整齐划一。

    他是唯一的异数，魏老爹连晚上点灯的油都已经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钱去置办这些物事？好在沾亲带故的老秀才对魏长磐这个子侄是颇喜爱的，家中多的就是笔墨纸砚，这些花销便可省去。

    然而一身规整的衣裳仍是老魏家难以承受的开销，老秀才对魏长磐这远亲子侄虽说看中，可毕竟自己境况也好不到何处去，学生递上来的束侑堪堪够用度，没有余钱再补贴他的这身衣裳，现在魏长磐身上衣裤还是三年前做的，已经缩到小腿肚子那儿去，魏长磐他娘亲寻了两块布接长些，说是还能再凑合两年，这布料是一年比一年贵，做一套衣裳一家人得省吃俭用好些时候。

    唯有那双布鞋，是几年前日子还好些的时候做来给魏老爹撑门面的，新一年旧一年，缝缝补补又一年，终于到了不堪使用的地步，于是魏长磐他娘亲用双巧手修修改改，又成了魏长磐的一双新鞋。

    魏长磐欢天喜地从眼圈都熬红了的娘亲手上接过这双布鞋，原本韧实的鞋底子被磨得堪比薄纸，但他显然不会在意这些。长到那么大他是生平第一次穿上布鞋，虽然是魏老爹旧鞋改制的，穿起来甚至还不比得草鞋舒服，可那毕竟是他第一双布鞋啊！

    他撒丫子欢跑在田间地头的土路上，却也不忘再去书塾前背着竹箩筐割猪草等着下书塾带回家中去。

    一个背着猪草竹箩筐拿着镰刀，挽着的裤脚上还沾了泥点子，最最可笑的是还穿了双大脚趾头都钻出来的破布鞋，书塾内顽劣的稚童们又怎会不哄然大笑？

    没有注意到在割猪草的时候他的脚指头捅破了哪块本就不太结实的布料，魏长磐在这群稚童同窗笑了很久后才低头发现自己的脚指头钻了出来。

    他脱下了那双布鞋，这些人还是笑。

    蛮子....蛮子....

    和当初那些笑话他的人口气何其相似。

    魏长磐身边的人察觉到他面色的变化，便也不在他耳边聒噪，都去做各自的活计去。

    很快他们便清出块无雪的地面，铺上块防水的毡毯后将郭淮抬上去。

    这些人大致都清楚魏长磐要做些什么，死马当活马医是现如今唯一的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郭淮就这么一点点丧失生机，亦或许是一刀了结了他的痛苦。

    贴身的匕首的锋刃在沸水中煮过，钱二爷的赠予他这柄吹毛立断的匕首是最适合划开皮肉的东西，这匕首的材质极坚，魏长磐每次磨砺刀锋的时候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沸水中又煮过了他们身上为数不多几块还算干净的布。

    “魏兄弟，难不成你要在我身上做针线活？”郭淮满脸苦涩，想挣起来却被身边的四人又按回去，“难不成是头一遭？”

    “鞋袜和衣裤是缝补过的，只是在人皮肉上还真没动过，”眯起眼将棉线穿进针眼中，魏长磐长舒口气，对按着郭淮四肢的那四人招呼道，“这不是常人能忍的痛，烦请诸位等会儿按仅些，勿要让郭淮动弹。”

    不等郭淮瞪大眼睛回句话，一团不知是谁的巾子便塞到他口中，只能发出支吾的声响。

    郭淮原本那块缠在腰腹上的脏布早被解下丢到一旁，天寒地冻的外头露出这么大块的肌肤过不了几炷香的光阴就得受风寒，没有暖和的屋舍和炭火，晋州的游侠儿们只得脱下身上的冬衣盖到郭淮身上。

    原本还有些不安分的郭淮瞅见身边几人冻得龇牙咧嘴的嘴脸，也不再挣扎，向魏长磐点点头，闭上眼，咬紧了口中的巾子。

    刀划开皮肉骨骼的感觉不过是短短的瞬间，但用针线缓慢细致在人身上动作却是件极煎熬的事，从喉咙里挤出来痛吼让魏长磐穿针引线的手有些抖，练刀时在胳膊上挂重石都不至抖的这般厉害。

    人的皮肉不是布料，魏长磐贴身带着的也只是普通针线，有一次扎不进肉里的，便要扎第二次，郭淮有两次动作太大的挣扎险些让针断在肉里，即便是旁边的人压住得及时，他伤口处流出的血还是染红了大半的布。

    这里没人通医术，魏长磐不得不当那个站出来的人，在不久前小顾顾盛重伤后目不转睛看伍和镖局那倪姓老大夫两个多时辰。其中便有在人皮肉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但由于那香的缘故，魏长磐远远地也望不了如何细致。

    相较那倪姓老大夫行云流水的重复，魏长磐依样画葫芦仍是有些力不从心，每次捏着针线穿过郭淮腹部伤口两端的皮肉时，手指难以自抑地抖，都被他强着稳下来。

    一尺多长的刀伤，不知缝了多久的时候，郭淮一开始喉咙底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到后来吼到最后一分气力也无昏厥过去，按着他四肢的人倒省了些气力，都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喘息，他终于缝完了这伤口，虽说瞧着蹩脚的不像话，但他已尽了全力。

    你们为什么要救他？分明没有药也没有会医病的人，就算将这上缝上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也就死了。

    摩赤哈策马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扔下来几株说是有用药草后问魏长磐道。

    躺倒在雪地里脱力的魏长磐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任何一个能提刀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取走他的性命，他没有呵斥着让摩赤哈走远或是拿起自己的兵刃，懒懒地躺在雪中，没有回他的话。

    没有书上那么多的大义道理，只是希望日后他人命危浅的时候也会有人为了救他不遗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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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三   鸿鹄之愿

    没人知道究竟是因为那几株草药没有多大效用，还是郭淮的挣扎让他流了更多的血，亦或许是魏长磐并不娴熟的动作令肚肠暴露在寒冷中太长时间的原因，在一夜痛苦的辗转反侧后郭淮没有挺过当晚，第二天醒来时晋州的武夫们发现他身子扭转成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伸手去摸时整个身子都冰冷了。

    费劲气力在坚实的冻土上刨开一个坑洞，让郭淮曝尸荒野他们无论如何也于心不忍，没有规整的棺木也没有墓碑明旌，甚至找不到一摞黄纸来焚烧，坑掘好后斜里窜出个人来躺到坑洞内，是那个圆脸蛋的年轻蛮人。

    “就这么睡在土里，有哪里不舒服的以后不是会很难受？”摩赤哈从坑中捡出几块碎石，把几处坑洼不平的用手中拍平整后从里头爬起来。

    “按草原上的习俗，至亲的人死了葬到土里去，就会牵来一匹生了马驹子的母马，当着母马的面把驹子杀在那儿，后人就牵着母马来祭奠，等到母马老死之后，便再没人记得这人，而后就被忘了。”

    摩赤哈望着逐渐被泥土覆盖的郭淮，昨天他的去而复返是所有人未曾料到的。

    “为什么要回来呢？”

    “尧人讲信用，草原上的男人自然也是讲信用的。”年轻蛮人大力拍击自己的胸脯，“既然你们放我回去，那摩赤哈·博乎沁也对兑现自己的诺言，把你们送出这片草原。”

    “不必了，前面就是大山，山后的路我们都知道怎么走。”

    “没有人带路，前面的山轻松就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命埋在那里。”摩赤哈扬起两条粗而浓的眉毛，“我会带你们走出这山然后再回去找台岌格部的人，在那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魏长磐打开一只从蛮人牛皮帐篷中取出的皮囊，里头是马奶和果子酿的酒，拔开塞子后是极浓的奶香酒香。他没有急于回答这个年轻蛮人的话，将半个酒囊的酒倾倒在新土旁，拜了三拜后饮了口酒囊中的酒，香醇却又有些辣舌头。

    “那以后我们是敌人，但在这之前，还可以再一起喝一个酒囊里的酒。”

    摩赤哈犹豫着接过五官都皱缩到一处又涨红了脸的尧人武夫递来的酒囊，被呛到喉咙的魏长磐咳嗽得前仰后合，周围几个尧人的武夫们也都笑着他的滑稽相。摩赤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群因为一件极小的事就这般高兴的人，会在那天晚上有如妖魔一般从天而降杀得那谷内血流成河，这是与摩赤哈听到故事中描述尧人截然相反的悍勇。

    “草原上的马奶酒，又怎么会是你们能轻易喝习惯的？”摩赤哈轻蔑了望了眼被一口酒弄得那般狼狈的魏长磐，举起皮囊对着嘴仰头一饮而尽。

    “郭淮这辈子都是个在大尧十六州浪荡的游侠儿，用不着给他立什么物事。”

    “在草原上立了这样的东西，路过的人也会把这掘开来看看里面有什么。”

    “是很好的酒。”

    “草原上的酒一向都是烈的，你们尧人不会习惯的。”

    “那倒也未必，总有喜欢酒的人会记挂上这种味道。”

    “你们南边的皇帝强盛了，总想发兵来草原上打，这草原上的人活不下去，就只能去南方，你们南边的人不让我们去，我们就只能在这受冻挨饿。”

    “不让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到南方抢的是别人的东西，还会杀无辜的人。”

    “苍鹰吃鼠兔，野狼吃牛羊，大雁吃鱼虾，这些都不是自己的，但不吃的话就活不下去。”

    “可这样会有别的人活不了。”

    “自己都活不下去的时候，哪里会去管别人怎么活？”

    这个年轻蛮人的论调让魏长磐有些无力反驳，他说的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有时候要活下去总得牺牲掉些什么，就像是煮熟一顿饭都要烧掉许许多多的的柴火一样，可谁又会去怜悯那些柴火？难道只是因为柴火不会喊痛不会说话？

    但他还是不敢苟同摩赤哈的话，魏长磐相信人之所以为人，和苍鹰野狼大雁总是要有些不同的。

    “总会有这么一天，你们草原上的能自由自在骑马来到尧的州郡内，人们聚集的地方有又高又大的城，城里有鳞次栉比的屋舍和琳琅满目的铺子，一间铺子里有几十几百中不同的吃食，卖布料的铺里最好的纱穿在身上像是轻飘飘的云，有手艺人叫卖的稀奇物事和各种好玩的小东西，书塾里有先生带着你我这般的学生读书识字....”

    摩赤哈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魏长磐所说有太多是他闻所未闻的，是能让所有他这个年纪蛮人都兴奋起来的言语，草原虽说广袤无垠，但论起有趣的事情比起南边实在是要少上太多太多。

    “或许也会有那么一天，大尧的百姓也能不用动刀兵就能站在这片草原上，看看天似穹庐笼四野，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景致。”不远处雄伟的山兀然出现在魏长磐面前，天上的云雾也淡了，金色灿烂的阳光透过云中的间隙撒在他的头顶，他整个人和他的话都在熠熠生辉。

    周围晋州的武夫们也从他的话中感到了某种有如鸿鹄般高远的伟愿， 一时也都沉默了，细细咂摸着其中的滋味。

    这是....天下大同的志向。

    “从古至今这么多代帝王都没能做成的事，本朝会有不同吗？”有人发出这样的疑问，毕竟连尧人三岁的稚童都知道南北双方代代积累下来的仇怨远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化解，彼此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让对方不好过的机会。

    晋州的游侠儿们只当是魏长磐是在对郭淮之死无能为力后说一时的胡话，但摩赤哈却沉醉在魏长磐所描述的愿景中。

    “今天你来打我，明天我来打你，死了人以后双方都在心里记恨，想着有朝一日打回去。”唯一应和魏长磐的却是那个年轻蛮人，上前几步直视他的眼睛，“只要草原上的人能活下去，就不回去南边，可你们的人还是会打过来。”

    帝王们对于开疆拓土的痴迷是魏长磐无法左右的，摩赤哈的话让他噎住了，魏长磐是谁？不过是个三层楼武夫境界的游侠儿，还在伍和镖局的庇护下谋求做更大的事，唯一能改变他现状的就是一刀杀了那萨尔哈部主君所得的功勋，这是可能会改变他命运的，天大的功勋，但一切还得等到他活着回到晋州，回到并圆城，才有希望。

    “总会有那一天的....儿子，孙子，子子辈辈总有能看到那一天的人，只是要记得告诉这些后人，家祭无忘告乃翁。”

    ....

    “你们尧人如果不讲信用把我杀了，那你们也走不出这片山，最后兜兜转转困死在这山中也只能怨你们自己。”摩赤哈在带他们走出那山后如实相告，“之后的路也不都是坦途，眼都饿红了的狼群可能会盯上你们的尾巴，还有些小部族没有跟上先行大部的进程，可能会与你们撞见....”

    摩赤哈只能带他们走到这里，如果被草原上的人撞见他和尧人厮混到一处去，那他最好的下场就是沦为奴隶，再坏些碰上和尧人有深仇大恨的部族，大概是免不了一个凄惨的死法，台岌格部贵族子弟的身份大概也不能使这些人多些顾忌，捅出去后说不准会对博乎沁家造成更大的麻烦。

    这些尧人....似乎也不都是身边人说的那样。

    他摆正了腰间的小佩刀，整个人在马背上坐得笔直，大声对这些人喊道，“再碰到的时候就是敌人了！博乎沁家的男人在战场是不会对敌人留情的！”

    稚气未脱的那张圆脸蛋上是凛然的神色，晋州的武夫们也意识到这个几日相处的蛮人终究还是和他们背道而驰，没有人向他道别。

    “姓魏的人！你的愿望会实现的！摩赤哈相信你说的话，总有一天，尧人和草原人相见的时候，手里都不用拿着刀！”，摩赤哈喊完这句话后策马跑远了去，这样孩子气的话让所有人莫名有些触动，或多或少对魏长磐的愿望有些信了。

    他们望向魏长磐，后者也在望着那个纵马远去年轻蛮人的背影，天晴朗雪未消，马蹄后尘飞扬。

    摩赤哈·博乎沁，魏长磐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年轻蛮人在说起自己姓氏的时候是那般的骄傲，脸上也是神采奕奕的样子，浓眉扬起像两柄直指天空的剑，喝起酒来总是最多的那个，喝醉了就手舞足蹈唱着曲儿跳起蛮人的舞。

    “摩赤哈，走远些再远些，不要再踏上战场，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魏长磐轻声自言自语道，“踏上去后，就回不了头了。”

    他也掉转了马头，带着余下的人接着踏上向前的路。

    现在他们只剩下七个人，七个疲惫至极遍体鳞伤的人，还要走多远，才能回到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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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四   残阳何意照空城

    晋州西北，玉山关。

    这是草原人最晚攻陷的几座关隘之一，玉山关校尉麾下二千兵马皆是晋州州军善战老卒，加之城关险要易守难攻，囤积粮草箭矢等军备亦是充裕，玉山关校尉更是晋州边关诸校尉中数一数二的将才，不然怎说他也难凭一孤立无援城关坚守月余。

    然而在晋州州军全数龟缩入州境内各处城墙内固守的情形下，纵使玉山关校尉将城关内一兵一卒的配置都几近圆满，可蛮人大军压境，远非他玉山关校尉一根独木所能支撑，城关被破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

    蛮人并未在玉山关内留下驻军，城关内二千守军在破关之日只余下重伤的数十人，在城关内一处高台上与百余百姓一道点火自焚，关内其余百姓悉数为披甲者奴，在搜刮尽了关内全部给养后一把火将关内屋舍烧得干干净净。

    按草原人以往南侵的路数，往往是破关入境后便不去理会其余关隘，而今却几乎将晋州北全部城关通通清扫一遍，难不成蛮人军力现在已经扩充到如此田地，不必在乎攻城时至少倍于守军的死伤？

    晋州的武夫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但玉山关被破已是不争的事实，大片崩塌的城墙和其上烟熏火烧的痕迹，还有遍地折断的箭矢兵刃和累累骸骨无不在昭示那月余苦战的惨烈，扫清了所有可用之物的蛮人并未掩埋哪怕是自家兵卒的尸骸，任由其在曝尸于城关上下。

    攻城手段有限的蛮人以往多是在乡野劫掠，鲜少有攻城之举，便是破关南下也多挑拣些守备薄弱的差遣小股人马冒充商贩，若是骗不开关门，就只得靠着人命一条条堆上城头。反正蚁附登成的都是各贵族帐下的奴隶，奴隶的命在贵族眼中还比不得牛羊的所值，死便死了。

    可那大片塌毁的城墙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人力所能破坏的，果然还有些攻城的器械早便被用在破关上，只是不知又有几何。

    眼下是极寒的节气，不知什么时日玉山关被破，那些分不清是尧人还是蛮人的肉身还未彻底腐坏，只是干瘪下去，但走稍近些那味道已是令人作呕，觉察到有人迫近，原本还在尸骸上啄食腐肉的枭鸟便都齐齐飞上天，震天蔽日如乌云，几匹老瘦的狼靠着这些尸骸也滋养得膘肥体壮，见了人来却也不着急逃走，站在远处冷冷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魏长磐尽他所能避开那些骸骨，却陷入一只脚才避开那人胸膛另一只便有踩断了一只手的窘境中，最后也不得不随意而行。

    他们来时取的是偏僻小道，未曾走已被蛮人封锁的大道，在附近高处远眺过一眼玉山关那时正是蛮人昼夜攻城不休，几次三番登上玉山关城墙都被守军赶下去,那时....似乎还没有攻城的器械。

    就在他们赶向那无名山谷的同时，恰好与运攻城器械的蛮人擦肩而过，魏长磐不由游戏庆幸未曾与那运送器械的蛮人队伍狭路相逢。

    晋州的武夫们在茫茫雪原上行了数日后才知晓那年轻蛮人摩赤哈所说，前路也不好走的意思，虽说天气放晴不再落雪，每日路程也能多行几十里，然而走了这许多的路程，除去饿到肚皮贴脊梁骨的野狼来找过两次麻烦，除此之外竟是没见过两次活物。

    早先还存了射些野羊野鹿来充当口粮的这一行人不得不开始精打细算每日的粮食，这一旬日子里饥一顿饱一顿，每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样子，到这玉山关两天就便已经断粮，若非路上从几匹狼口中夺下半只黄羊来充作一顿，不然他们未必能走到玉山关。

    还有草原骏马，虽说骑战冲锋时气势雄壮远胜尧马，却走不了这样远的路程，加之晋州游侠儿们多不知晓这些难驾驭骏马的脾性，带着的燕麦草料喂起来没有一日能饱腹的，一夜竟逃了六匹马，出发时算好一人双马的充裕局面当即捉襟见肘，七人九马，就算是半道上瘸了一匹也舍不得杀了吃肉，从口粮中挤出些燕麦来好生伺候着，巴望这位马爷明天就能重新健步如飞。

    然而事与愿违，到了这玉山关马腿依旧只能在半空吊着，魏长磐望着那匹跛脚马一声长叹，和身边的名为柳子义的游侠儿苦笑着说：“要是在这玉山关内也寻不见粮食，不如就把这马杀了罢。”

    “早该如此。”后者深以为然，“看着遍地连件完整甲胄和刀枪都被蛮人捡了去，想必关内粮食多半也不会有。”

    有人拿着鼻子拿截断箭戳弄地上的尸首，而后对魏长磐说道，“死的最近的怕是也不止一旬日子，久的已经差不多烂得只剩下骨头，也看不出什么。”

    一行人步入玉山关内，关门似乎是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大力反复撞击后倒下，顺带还压死了数名门后顶着的尧军士卒，松木裹铜皮的木门满是刀剑的痕迹纵横，被拆走了半扇，约莫被蛮人的军士充作烤火的干柴。

    玉山关虽说是座边境城关，百姓守军相加亦有五千之数，此时的关内却是空空如也，一抹残阳照在黄羊关残损的城头上，照在这座空城之中。

    穿行在玉山关内的街巷中，晋州的游侠儿们大着嗓门用大尧官话喊着还有没有活人的言语，同时警惕身旁是否会有突然窜出的野兽。

    倏地魏长磐似是在前面的屋舍中听到些什么动静，一行人忙赶过去，在那座大概曾是玉山关校尉府邸宅院的残垣断壁内找寻到一间勉强还能遮蔽风雪的屋，发出动静的正是那间屋。

    蛮人在玉山关内放的火没有将这间校尉宅邸的偏房焚毁，魏长磐戒备地拔出刀，谁也不知道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后究竟有些什么，带着这许多人历经这么多艰难险阻只为求一条活路出来，容不得他不处处谨小慎微。

    屋内的动静消失了，但仔细去听，仍能察觉到屋内传来细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将自己的姿势调整到最合适发力的位置，魏长磐以手势和在门另一侧的游侠儿示意，心中默念三下后，破门而入。

    本就是摇摇欲坠的木门承受不了三层楼武夫骤然的发力，哀咛着倒下去，魏长磐紧随第一人的步伐闪身进去。

    门倒下时掀起了极大的烟尘，过了半晌后魏长磐才看清了屋内的陈设，原本他以为自己经过这两年的历练已有了足够的胆魄，但屋内的情形仍让他不寒而栗。

    白骨，堆叠成山的尸骸，屋内的恶臭比起外头还要浓烈百倍，然而这这样的屋内竟然还住着活人，真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衣衫凌乱的男人被披面的灰白长发和胡须遮掩了面容，，手中挥舞着一根粗大的棒骨，不知是人腿还是人胳膊上的骨头，声音嘶哑恐惧，却没有起身逃窜，魏长磐这才注意到他的大腿已然齐根断了，另一条胳膊也软绵绵荡在身边。

    “滚开，死蛮子！贱种！他 娘的快出去啊！”这个男人的嘶吼声逐渐低下去，到最后他扔开了棒骨，趴伏在地上口齿不清地讨饶。

    “蛮人已经走了，玉山关现在是一座空城，你是城中我们找见唯一还活着的人。”魏长磐上前两步踢开一旁的骨头，掏出皮囊往男人的嘴里喂了一点水，“蛮人是多久前走的？”

    这个男人猛地抬起头，原本是眼珠子在的地方是两个乌黑的血洞，魏长磐被吓得后退几步。

    显然遭受了非人折磨的男人浑身惨不忍睹，能活动的只剩下一条胳膊，没人知道这个目盲又残疾了的男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蛮人走时城内的粮食被搜刮一空，水井也用石堵上。

    所有人再度望向屋内那些隐约可见咬痕的白骨，心中不由生出恶寒，清楚了这个男人是何以活到今天的。

    魏长磐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东西，男人褴褛的衣衫若是完好无损，必然是件极光鲜的衣裳，上头还有未曾被污渍彻底掩盖的刺绣补子，勉强能看出，是彪的图案。

    大尧边关校尉官居从六品，官服上便是红底的彪补子，玉山关只有一位校尉。

    “这些日子，辛苦校尉大人了。”没有理会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恶臭，魏长磐凑近了些，向他行了下拜的大礼。

    目盲残疾的男人呆住了，颤声发问，“你们....你们是....大尧的军人？”

    “是。”

    “你们来迟了啊！来迟了啊！所有的人都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本是意气风发的晋州玉山关校尉嚎啕着，空洞的眼眶中却流不出泪，“我带着他们守到了最后一刻！你们的人呢！你们的人呢！没有来！一个也没有！”

    没有人能够对他的话做出回答，男人的哭嚎在整个玉山关内回荡，不绝如缕。

    晋州的游侠儿们默默听着这个为大尧鞠躬尽瘁的边关校尉的嚎啕，而后，毫无防备的，这个靠着蛮人丢在他身边的尸体活到今天的男人一头撞死在一旁的墙壁上。

    记得为我们报仇。

    这是玉山关校尉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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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五   马作的卢飞快

    被凌辱虐待得不成人形的玉山关校尉之所以能在蛮人手中活到今天，大概是存了拿这位大尧从六品边关校尉羞辱尧人脸面的心思，只是不知为何没被带走，而是在受了这般多的折磨后被遗忘在自己府邸的偏房内。

    唯一能据实相告的玉山关校尉一头撞死在墙壁上后，再没人给他们叙述过往此地发生的详情，或许史官们会对玉山关生出一丝怜悯之心，以寥寥无几的笔墨于史书上一笔带过近万为这座城关而死的人。

    整座城关内唯一还能遮风挡雨的完整屋舍只余下校尉府邸的这间，如果他们当晚不愿再风餐露宿便只能在这间屋内住下，然而没人乐意在这间臭气熏天的屋内停留，那些还带着咬痕的白骨无论如何晋州的武夫们也不能视而不见，这些不知是尧人还是蛮人的骨骸是仅有一手能动又目盲的玉山关校尉熬过这些日子的食粮。

    偌大的愤怒从每个人的心中滋长出来，蛮人这般的行径是他们所不能忍受的，玉山关已破，不说将战死将士的尸骸好生安葬，至少也不得让他们死后还受这样的屈辱，蛮人却似是毫无顾忌地....

    身边有人一剑砍在墙上，已然是怒不可遏，其余几人也不见得好到何处去，若是此时有个不论是何等身份的蛮人站在他们跟前，只怕他们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将之剁成一堆模糊的血肉。

    那玉山关校尉已无鼻息，魏长磐与身边蔚奇胜一道轻轻抬起他的肉身，骨架瞧着本应是个魁梧汉子，此时在二人手上却只余下轻若无物的分量。

    掘坑时他们已是轻车熟路，身量与之相近的梅僳跳进那坑中替他试了试，睡着不至于太不舒服。

    再尝起蛮人的马奶酒的时候，似乎也没那么难入口了，魏长磐在小小的坟头旁将酒囊中余酒倒在旁边，最后几滴底子入在嘴里，竟是人也有些晕乎乎的，难不成这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见惯了骸骨，他们也便不再小心谨慎，在城关内找见一间还剩下三面残垣和小半顶子的屋将息，又在一处寻见了没被焚毁的草料喂马，至于取水一事，城关中井水便是不被石头堵上他们也不敢再喝，便去城关外取残雪化开烹煮今晚的饭食。

    虽说城关内已被蛮人反复搜刮过许多遍，但柳子义依旧不死心走了城关内小半的屋舍，终于在一间屋被烧塌的大梁下寻见一只被砸得四分五裂的大缸缸内藏着半袋棒子面，虽说被火考得焦臭又夹杂着沙土和锯末，却是被搜刮一空的城关内而今所能寻见的唯一粮食。

    蛮人行军的干粮与尧人大不相同，被熏烤得没半点水分的干肉和各种奶制品是主食，草原苦寒，一年不过能耕种一季耐寒的作物，收成往往五亩还不比江的一亩良田，逐水草而居的草原人也没多人愿在土地上下功夫。

    上顿吃的是什么？狼吃剩下那半只鹿的一截鹿蹄子煮得半生不熟，魏长磐吃了后一晚上起夜便有六七次，余下的人也好不到何处去，雪原上寻不见太多烧火的物事，次次煮饭食都得费尽所有人的气力去寻不耐烧的干草，堆成小山那般的一堆还不够烧几炷香的时候。

    棒子面稠粥的香气随着小锅中粥水的咕嘟咕嘟冒泡弥散开来，柳子义拿根断箭搅动的锅里黄澄澄的棒子面粥，已经没人在乎那根断箭上是不是还有未曾洗净的血渍，所有人都端着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锅碗瓢盆在小锅旁围成一圈。

    “就半袋的棒子面，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顿的粮食，所以没给大伙儿做饼子。”柳子义仔细看着火，生怕火旺了把这棒子面粥烧得糊底，“棒子面饼最费粮食，这粥每个人倒还能多分上些。”

    柳子义在当上游侠儿前家中几代人都是晋州的名厨，本来要继承衣钵的柳子义却是个顽劣不堪的性子，不得已他爹将柳子义送到并圆城一处以严苛著称的武师门下，希望在这位严师的棍棒能让他知道当厨子的好处回来好好学手艺。

    不习武还好，柳子义习武后更是反了天，整天吵吵着要出去走南闯北行侠仗义，家人管不得他，也便由着他去。

    然而这位仁兄不过是在晋州内游荡，虽说一身本事还算将就，那老武师也未曾对他藏私，一条精铁长棍舞起来虎虎生风，是有真本事的，不是那些瞧着好看的架子功夫而已。

    游侠儿浪迹江湖，大半或多或少都有些偷鸡摸狗的诀窍，柳子义则大可不必如此，有家学渊源在，随便哪家酒楼大摇大摆进去露一手，掌柜的还不都得好吃好喝伺候着？

    故而许多游侠儿厮混了一年几月的江湖后身无长物灰溜溜回乡，亦或是接着在在江湖上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着的时候，柳子义反倒是混得一身光鲜，回乡时人都胖了些，他爹娘见柳子义有养活自个儿的本事，也便不再心忧儿子境况，趁着年轻，随他闯荡。

    晋州的武夫们出门在外，亲手做吃食的次数也有相当，不过是都把生的弄熟就混个饱肚，谁还管得了口味如何？

    不过自打队伍中的柳子义一次显露出他烹调的本事，让所有晋州武夫们都恨不得把把碗都舔干净，就是蛮人那些粗制的吃食都能做出许多脍炙人口的花样。这棒子面粥换了任何一人做不过是煮锅热水将面倒进去搅合搅合觉得差不多就得了，一锅粥水而已，谁还管你味道咋样。

    偏生就是差不多的步骤，柳子义就是能把这锅棒子面粥做得让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问他有什么窍门，却不屑一顾说道，这做菜和习武似的，哪有什么窍门，都是拿光阴和血汗日积月累堆出来的，啥时候颠勺和舞刀弄枪那般娴熟了，想做难吃都不容易。

    “每人半瓢，多出来的再分。”柳子义从魏长磐手中取过那半个舀水葫芦瓢来给众人都分了棒子面粥，分得的人蹲在火旁凑着边沿哧溜哧溜地喝，没人说什么话，都只顾着对付那些热气腾腾的棒子面粥。

    “瞅瞅你们那吃东西的样儿，怎么不学学人家魏兄弟斯文。”柳子义数落这几人的吃相后扭头望向魏长磐，见他埋头在瓢里，听得有人喊他时抬头，鼻尖儿上还沾着棒子面粥。

    “棒子面粥咱吃过没有一万也有大几千碗，能做成跟子义这般的，嗨，还真没尝过几碗。”梅僳喝完了碗里的棒子面粥，一副惬意神情，“从前觉着这棒子面怎么着也没白面好吃，今个儿尝起来却不比大鱼大肉差了。”

    “也就是这地儿就寻得了这半袋子棒子面，不然今儿个怎么着也露两手给你们瞧瞧。”柳子义叹口气望了眼小铁锅底的那点残粥，再掂量掂量粮袋分量，“这样的粥撑死还能再吃两顿，手艺再好没得东西来做也是没法子，不如....”

    所有人顺着他的师兄望去，那匹瘸腿的白马正嚼干草，其余几匹也是如此，在草原上行了这样的远路，在那无名山谷内贴上的膘都掉得差不多，只余下根根凸出的肋骨，这是难得的休息和能填饱肚子的时候。

    不知是谁咽了口唾沫，在这些饿了许久的晋州江湖武夫眼中，那匹瘦骨嶙峋的瘸腿马已不再是一匹完整的马，而是一块块被分解开去的肉。

    “瘦是瘦，这么大的骨头架，骨头缝子里也都是肉。”

    “这么大匹马，咱们七个就算是敞开肚子三顿也未必能吃完。”

    “烤了吃如何？跟全羊似的。”

    “大骨头卸下来煮汤，肋骨条 子斩下来烤，大块肉架锅炖了。“柳子义摩拳擦掌，”家里有马肉的菜谱，可惜晋州马贵，没那银子来买马做菜，不得已用驴子来试几次，总是不得其法，现在有匹马在这儿，可不能轻易错过了。”

    “有肉就好....有肉就好。”连魏长磐也沉浸在对肉食的幻想中，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的肉，蛮人的肉干不能算是肉，咬起来倒更像是某种干柴用水煮了好些时候也没多少缓解，柳子义几经钻研倒是琢磨出个法子来，只是那会儿肉干已经所剩无几，每人分下去也就是两三口。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就先烤两扇肋条。”柳子义的言语让魏长磐警醒起来，明白这不再仅是随便说说的而已，便起身与众人说道：

    “前面还不知道要走多少的路程，说不准那几匹马中有坏了脚的或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还得....”

    这解释便是连魏长磐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一路上来这马都是累赘，平白吃草料和口粮的燕麦不说，腿脚始终也不见好，见稍能走两步了给背上驮些物事，那马蹄子又是悬在半空不得行，无奈他们中又没人能给这马瞧瞧是什么毛病，当时口粮还有些，便也不着急杀马。

    果然柳子义的反驳如他所想，“这几百里的路走下来，这马要是能好早便好了，好吃好喝伺候着还不干活，别说这是蛮人的马，就算是咱们耕地的牛杀了吃肉那也没什么话说。”

    “好歹是陪着咱走了这许多路程的，没有功劳也还有苦劳，更何况哪里有好吃好喝，那点吃食连人吃的都不够，哪里还够马吃？”

    柳子义也急了眼，“这不过是匹蛮子的瘸腿马，杀就杀了，咱们有多久没能吃上新鲜肉了？要是这马能让人骑着走几步不瘸，那咱不吃也就不吃了。”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魏长磐也找不出理由辩驳，一行人走近了拴马的地方，不知是眼花了还是什么，他们靠近后那白马便停下咀嚼干草，马蹄子也吊了起来。

    戴上马鞍后这马瘸得越发厉害，不用走动就摇摇欲坠，近旁有人已经不耐地从鞘中拔出兵刃来。

    这马身上烙着的卢的字样，想来便是这马的名。

    “的卢不想死就跑快些。”魏长磐也不知这马能不能听懂，只是凑在马耳边低声说了句，而后翻身上马。

    白马似是听懂了，甩甩马尾打了个响鼻，吊着的马蹄也放到地上，四蹄轻跺。

    而后马作的卢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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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六   有心杀贼

    原本磨刀霍霍向跛马的晋州游侠儿们都愣住了，这匹平日里吃得最多出力最少的白马四蹄扬似飞，风驰电掣转眼便驮着魏长磐到了玉山关关门下又兜转回来。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有秀才功名在身的梅僳想起了这前人诗句，此情此景岂不是正合乎个中意思？便不自觉吟哦出口。

    其余几人多是斗大的字还认不了一箩筐的糙人，对这诗词曲赋是一窍不通，却也知道这梅秀才是有些文采的，便也都连声应和，顺带便还不着痕迹拍几下梅秀才马屁。

    嗨，瞅瞅人读过书的秀才就是不一样，夸匹好马都能绉出些词句来，他们这些粗人就只能道一句“真他娘的好马”。

    魏长磐骑术不甚精，寻常驭马而行尚可，放马跑时便有些着慌，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贴在马背上，这会儿与其说是他在驾驭这白马，不如说是马在驮他跑。

    众人中唯有柳子义捶胸顿足，眼看这马儿是这般神骏非凡，想练练自家菜谱上那手艺断然是不必想了，“连这马都错过了，何时才能做得那马肉菜....”

    大尧江湖武夫们即便是身边不怎缺银子的，想要寻匹良马骑乘仍是殊为不易。疆域虽有泱泱十六州的大尧马场不过那么寥寥的几处，多于北方与草原人地界接壤的草场内，南方州郡连军马尚且都得看每年往兵部衙门送的银子分量来决定当年战马优劣多寡，便是历来最是财大气粗的江州也不过堪堪能维系一支斥候人马和一部成建制的骑射。

    至于那些个遇上荒年还要靠朝廷拨发银两粮食赈济的穷乡僻壤，只得落下些没要人的残羹冷炙，连将军巡狩都还凑不齐个稍严整光鲜些的百人队随行，更不消说有无成建制的骑军大队。

    不过大尧几处马场马栏子素来都是优先供给北地边关骑军，其中又有那支骑军为重中之重，毕竟是本朝唯一一支能在与蛮人骑军几次厮杀中都占了上风的强兵，是曾被晋州将军宋之问视为能一出便能成为扭转晋州糜烂战事的胜负手所在，虽说今冬战事起后迄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事关这支骑军的讯息。

    魏长磐发力拉拉缰绳，那白马终于不情不愿在众人面前放缓了蹄子停下，马鼻碰着白气。

    双手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被这白马甩下马背的魏长磐终于松了缰绳，翻身下马来抚抚马鬃毛凑在马耳边笑道，“明明撒蹄子能跑得这般欢腾，怎个前头就不肯出些力？”

    众人只见魏长磐在马耳朵边不知又说了些什么言语，那马竟长嘶一声，侧过脖颈来，那眼里瞧着似是有些....幽怨？

    “世上哪有那么多能看出你神骏的相马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那原本被拴住老老实实嚼着马草的另外几匹马四蹄一软便跪下去，惊得晋州的游侠儿们忙赶上前去，生怕哪条马腿给折断。

    “这哪里是匹白马，说是蛟龙也不为过了。”梅僳经过这一人一马身边时撂下这样一句话便匆匆加入扶马而起的队伍。

    赶忙回头再去看这马又会做何动作，却只是呆在一旁轻轻甩动马尾而已，并未再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回应。

    “你要是还能做些什么，我还真摸不准你是不是快修炼成精了。”魏长磐长舒口气，牵着马嚼头慢走几步，又忍不住心中好奇，“你当真能听懂人话？”

    还是没有回应，只是魏长磐回头看这白马的时候，马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溅了他满脸。

    ....

    “明明昨个儿跑的那般快，怎的今儿个又跛了？”魏长磐望着又将左前蹄吊起来的这匹白马苦笑不得，牵着马笼头走两步，还煞有其事左摇右晃一瘸一拐，瞧着非但不是匹好马，反倒像是走不了几步就得四蹄一软。

    要是这场面搁在昨儿个，众人早便一拥而上，用不了一个时辰肚里就能多上好些肉食，然而自打见过了这白马的神骏，也就唯有柳子义还在念念不忘念叨着这马还是不济事不如就杀了让他给大家伙儿炖肉的胡话。

    “不过今儿个你装瘸也不济事。”魏长磐不轻不重在马臀上拍了一巴掌，“不然晚上干草也没得吃。”

    于是乎晋州的游侠儿们目瞪口呆看着白马缓缓放下那只跛得极真的前蹄，不情不愿向前走着。

    “这真是匹马，不是个活生生的人？”马背上蔚奇胜懒散地打着哈欠，已是见怪不怪，开口问道，“说不得比起柳子义还要聪明些。”

    “放你的屁，你昨个儿腆着脸找我要锅底那点残粥的时候可是这么个口气？”柳子义当即反唇相讥道，“这惫懒货色聪明归聪明，东西也不乐意驮人也不高兴载的，还不如现在还有两斤肉宰了吃。”

    这一队人马吵吵嚷嚷走出玉山关后都安静下来，此刻他们已经入了晋州地界，没人知道蛮人的马蹄是否已经踏遍晋州全境，是否他们走不了多远就会与蛮人满载而归的游骑迎面相遇。

    的卢白马走在最前头，其余六人的坐骑都老老实实和他保持了少说五个马身的距离，稍凑近些便要撅蹄子。

    沿偏僻小路行二三十里路程才见一座已是空无一人的荒村，不过并未如玉山关关内那般凄惨，虽说屋舍已然都被焚烧殆尽，村内却未见尸骸散落，想必村内百姓都已撤入附近城内避险。

    然而那些县城郡城的城墙和守备，真能有如玉山关和其余边城那般坚固？连玉山关也不过抵御月余便被攻陷，更何况是这许多城墙仅比半段玉山关城墙高些的小县县城？

    从那无名山谷内运出的攻城器械既然能破开玉山关的城防，那再破座郡城总不会是太难的事。

    魏长磐忧心忡忡，虽说这应是晋州刺史和将军宋之问应该头疼的事，他们现在所要做的无非是让自己不缺胳膊少腿齐齐整整回到并圆城去，在万众瞩目中领受了应得的功勋，而后被视为英雄的人物安置在万无一失的后方等着朝廷的嘉奖。

    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去想，虽然青山镇老人们有句话，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是你的热闹，何必要去凑？别到时候反倒是惹得一身腥臊，然而他还是会想这些本与他没什么大关联的事。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该如何活着回到尧人还占着的土地。

    才走了半日的路程，果不其然就遇上蛮人一小队的游骑，看服饰不是那些草原上大部贵族的骑军，而是零散小部的牧民打扮，还不伦不类披着尧军步卒的甲衣，配的兵刃也杂乱不堪，满载着不知从何处抢来的物事，有人头上还裹着一段大红的丝绢。

    这一小队游骑的战力约莫在蛮人骑军中也是最下游，约莫这些牧民提刀上马前几天日子还在放牧自己的牛羊，故而也便散乱得没有半点军纪，任何一次尧人骑军结队的冲锋都能让这群乌合之众退散。

    晋州武夫们隐蔽在一片杨树林中，马被安置在更远的所在，有一人负责看着。

    其余六人皆是刀剑出鞘，蛮人的游骑离他们最近时连这些牧民靴底子上沾的泥都瞧得一清二楚，他们几人只消一齐冲出遮蔽的矮树丛，几个瞬刹的功夫就能杀两只手都不够数的蛮人。

    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毫无防备的人从他们眼前经过，彼此嬉笑叽咕着草原上的言语，似乎在夸耀自己的所获。

    他们不能出手，因为只要有一人走脱前去报信，成百上千的蛮人就会来追杀他们，这无异于把他们置身死地。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然死不得其所，何以快哉。

    那些布匹衣衫上许多还带着血和破口，是从人身上扒下来的东西，这些草原上的牧民无力掳掠稍大些的村镇，就只得跟在那些大部骑军的马后捡些残羹冷炙，饶是这些带血的衣裳都被这些穷苦惯了的牧民视作不可多得的好东西，若是能有人侥幸捡着些没被搜刮干净的散碎金银那可就是天大的所获，连铁制的农具都被带了不少回去。

    有一骑在他们隐蔽的树丛边停下来，魏长磐反手握刀预备上挑，假如这蛮人牧民再靠近一步，那他手中的刀就会自下而上划开他的肚子和胸膛，他出刀的同时身边有人会击在这蛮人的喉咙上，不会有太大的动静，这蛮人就会变成一具死尸。

    然而这蛮人并未迈出那一步，在树丛前窸窸窣窣解开什么东西，随后便是水声。

    这个蛮人只不过是来解手而已，随着水声是舒服的呻吟，半起身的魏长磐觉着有什么温热的物事溅到自己面上，闻那股再熟悉不过的骚 味，明白那是什么，登时恶心便泛上来。

    显然不知道自己曾命悬一线的蛮人抖了抖将裤袋系上，翻身上马去赶同伴的队伍。

    听得马蹄远了，树丛下趴伏着的人纷纷都起身来用袖擦着面，显而易见，先前被那蛮人尿滋了的不止魏长磐一人。

    这是大尧晋州的土地，望着远处那蛮人游骑稀稀落落的队伍，他们心中感慨万千，在大尧的土地他们见到蛮人却要藏在树丛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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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七   弓如霹雳弦惊

    角弓松弦，箭如流星，自矮坡马上人手中射向坡下，雕翎箭正中一名晋州游侠儿的胸膛，所幸侵透贴身甲胄入肉不过寸许，虽说似乎有两根骨头断折了，不是致命的伤势，故而后者才只是一个摇晃未曾坠马，咬牙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端坐马背上的蛮人似乎有些诧异于先前的一箭未曾建功，不等他拈弓搭箭，身旁的伴当就向紧随在那晋州游侠儿其后的十余骑一挥手打个唿哨，原本不紧不慢缀在后头三五个马身的十余骑迅速策马拉出弯月的阵型赶上前去，生生将晋州游侠儿逼得兜转马头向着那处矮坡逃窜。

    又是一箭，力透脖颈，斜斜扎在土地上，没有甲胄保护的咽喉显出一个手腕粗细的空洞，箭头上带的劲道带着血肉和碎骨都飞散到游侠儿身后不小的范围，远远望见那蛮人张弓欲射时游侠儿便拔出腰间佩刀意欲挡隔，然而那箭的来势却是这般快，快到他还来不及举刀。

    这样的重伤瞬间带走了人身上全部的气力，游侠儿一头栽下马背，满口白沫的马没人骑手驾驭又前冲几步才停下。

    矮坡上的年轻蛮人徐徐收起新换的铁胎弓，满意于这弓的威力和自己的准头，蛮人披着银狐皮的坎肩和红缎子的袄，偏生还着了件墨绿的大氅，虽说在身畔的护卫和伴当看来是富贵逼人的打扮，若放在尧人眼中就未免游侠太过不伦不类。

    “这是第几个了？”年轻蛮人面上有一道醒目刀疤斜贯整张面，伤口还粉嫩着，不是经年的旧伤。

    “算上先前那二人，这是第三个。”身旁的伴当神色谄媚，“今日全倚仗世子箭术，不然就让这尧狗跑了去。”

    身边护卫皆是身手不俗的武夫，即便这年轻蛮人不发箭也有十足把握擒杀这晋州游侠儿，不过这伴当言语在那蛮族世子听来显然是极受用。护卫的武士们在地上垂死武夫的胸口补了一刀，而后把他头颅割下挂在马鞍边。

    台岌格部而今是草原势力最大的部族，作为主君之下势力最大几位贵族之一的小儿子，也迭儿·忽察是能够继承忽察家大半权势的人，故而所有人都竭力顺遂他的心意而行。

    今春南下的战事中，也迭儿也曾亲上过战场，在重重护卫的保护下冲过尧人皇帝亲自坐镇的步阵，豢养的护卫替他挡下了大多的刀劈枪刺和箭矢，然而还是有一名尧军的步卒向正得意洋洋肆意砍杀的也迭儿挥出一刀。

    满面鲜血的也迭儿被护卫们簇拥着脱出战场，如果忽察家的世子就这么死在战场上，他们的主人势必会暴怒着将他们所有人都贬为奴隶。忽察家的骑兵也得到家主的号令大半脱出战场掩护世子撤离，尧军趁势反扑，这才扳回一城，双方打成均势后各自退却。

    假使忽察家的骑军并未退走，此役尧军难免要受重创，不论是大尧兵部的官员，朝廷的将军们亦或是皇帝本人都低估了草原诸部的合力，仓促的北征未曾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其中有极大的幸运在内，只消蛮人破阵的骑军再进百步，尧人的神射便有将狼牙箭射向御撵上那位万金之躯的可能。

    那名隐藏在步阵中的尧人武夫出刀而未尽全功，仅在也迭儿的面门上划开一道不深的口子，远未到伤及性命的地步，也迭儿却将之视为奇耻大辱，此番南下光是被忽察家骑军屠尽村镇便不止双手之数，被他亲手引弓射杀的已逾百人。

    按也迭儿脾性，亲自动手虐杀时欣赏那些垂死之人的神情更合他口味，然而一次正待动手时那待宰羔羊在怀中暗藏的一把短刀让也迭儿放弃了这种打算，也迭儿虽是武夫，身手也极平庸，在草原男儿中射术却也称得上出类拔萃，忽察家家主命家中人放话，吹嘘出世子上阵后杀敌数百的骇人战绩，然而其中十之八九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晋州百姓。

    眼下南方战事正是焦灼的时候，不论是台岌格部还是其余诸部族的主君都在为之头疼不已，那间议事的大帐内连他父亲都只能屈居末座，在草原武士们冒着落石垒木箭雨登城的时候这些部族贵族和主君们正在为缴获的分配争执不休。

    纵是最受忽察家主人宠爱的小儿子也迭儿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跑去父亲身边的意愿，此时忽察家在那间议事大帐内对分配的所得尤为不满，掳来尧人充作忽察家奴隶的数目还不及死在战场上的骑兵，其余财物更是不值一提。

    若不是当初忽察家的骑兵拖了后腿....这是大帐中贵族和主君们在应对忽察家主质询时最常见也是最有效的应对，却往往能噎得后者无言以对。

    也迭儿自知这其中有他大半的缘由，他不是蠢笨到这个时候还留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父亲身边，于是便带着自己的伴当和部属的护卫四处游走意图找寻还有尧人居住的村镇。

    然而草原部族大军南下已有相当时候，此前多半百姓都已就近撤入城墙内寻求庇护，各部族先行的游骑早便将大多村镇掳掠一空，少数还有百姓在的村镇也不再急欲烧杀，年轻的女人和比车轮矮的孩子都被充作奴隶带往北方，也迭儿一行连觅四十余大小村镇都已被人捷足先登，那些落魄的牧民甚至连死尸的衣裳都扒了去。

    郁闷至极的也迭儿以私藏战利的名头格杀了两队小部族的人。不过是些被大部搜刮过后的零散物事，自然不能入了他忽察家世子的眼，可那些部族的的人见不下马请安，他也迭儿·忽察，怎能忍受这样的轻视？

    因而这些小部族骑兵的人头也被挂在护卫的马鞍旁边，随着颠簸上下跳动，面上惊惧的神情兀自生动着。

    如若再有三两日寻不见什么人踪，也迭儿败了兴致也便只得回大营，毕竟大营周围方圆百里除去有几座城外都已被马蹄踏过不止一遍，至于再往南的所在还时常有尧人的军队出没，也迭儿也不敢再深入。

    那小队的尧人被他们发现实属巧合，忽察家的护卫探报说是前头有零散的几骑独行，看服饰也认不出是尧人还是蛮人，马是草原的马，那七人队人人一身破，似是奴隶武士和穷苦牧民，这些护卫也难以辨认，便回来请示主子。

    这样的人在也迭儿眼中是杀是放全凭他一时的喜怒好恶，虽说台岌格部主君顿冒征召奴隶武士，下令贵族不得再随意虐待这些上阵的人，有奴隶已经凭战功赎换回了自由之躯乃至贵族的身份，但在绝大多数贵族眼中这些人依旧是奴隶的贱种，不配和他们在同一顶帐篷下饮酒。

    对于主君的令，台岌格部乃至整个草原上的贵族台面上都是听从且敬畏的，不过私底下许多贵族对于奴隶的态度并未转变太多，奴隶武士不过是替他们用骨头铺平前路的路石而已，草原上的统治者们真正倚靠的还是贵族手下骑军们的马刀。

    更何况他也迭儿·忽察是忽察家的世子，杀两个卑贱的奴隶或是牧民又如何？

    然而在百无聊赖下令麾下的十骑去将那几骑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格杀，也迭儿于片刻后发现事情似乎有趣起来。

    被派去的十骑仅余重伤断臂的一骑逃回来，那七骑却仅有两人轻伤，这些忽察家豢养武士中遴选的精锐护卫竟在人数占优的情形下被反杀，也迭儿不由来了兴致，这样的猎物才能让忽察家的男人振奋精神，那些孱弱到甚至不敢反抗的草原牧民很不合他的意，这样久未见到的激烈反抗让也迭儿浑身的血都热得要沸腾。

    就像驯服一匹烈马一样，也迭儿享受这样曲折甚至会遭受挫败的过程，但最终的胜券依旧紧握在他手中。

    那七骑并未乘胜追击，毕竟也迭儿身边的护卫死伤虽说有九人，但在护卫他的，可是整整一个百人队。

    接着便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逃，那七骑每人身手瞧上去皆是不弱，然而二人有伤在身，在也迭儿手下护卫近乎日夜不休的追逐后终于和其余五人拉开路程，最终惨死于也迭儿的弓箭之下。

    这是第三人，己身并未有任何伤势，奈何马力消减，拼死搏杀终是因此丢了性命，死在那枚雕翎箭下。

    七骑还余下四骑，马背上也迭儿伸个懒腰打声哈欠，带着些困乏想到，剩下的人可别太快被护卫撵上亦或是绝望自尽，不然接下来的日子对他而言就很有些乏味了。

    也迭儿知道剩下的四骑说不定就在不远处满腔仇恨地看着他，渴望砍下他的脑袋来祭奠死去的同伴。

    但也仅仅是想想而已，也迭儿放肆地在矮坡上高声大笑，他是生来就站在山顶上的人，万事称心是他的特权，世间万物除去寥寥无几的那些他有求必应！有朝一日若是能攻破这尧人的京城，皇帝的位置他也能去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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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八   可怜白发生

    也迭儿·忽察不会知道在五百步外一处高草坡上有人紧盯他从始至终的举动，他所要狩猎的剩余猎物们正在审视着猎人的姿态。

    “他身边还余下二十骑人马，剩下的都要遍撒出去搜索附近地面。”四人倒爬着退下高坡，下面是他们的坐骑，此地太近不能停留太久，不然很快那蛮人贴身的护卫就会重新撵上来，“咱们未尝没有机会。”

    “四对二十？天晓得那二十人内还有没有什么厉害角色”面色阴沉的柳子义摇摇头反驳道，“咱们现在哪还有以一当五的本事。”

    “那就这么让他们把咱挨个儿追上来杀了？！别忘了方才奇胜兄就死在咱们面前！”最是讲究斯文不过梅僳就差没吼出来，“一日复一日，咱们要逃到什么时候！”

    绕是前些日子他们行走已是万般小心，然则晋州地界多是方圆几十里一览无余的平地，晋州并圆城以北除几座坚城以外都是蛮人恣意纵马的所在。

    规避开七八股蛮人小队的游骑后，晋州游侠儿的终是再躲不开也迭儿护卫的视线，最初的一场厮杀过后他们没有任何折损，仅以伤了蔚奇胜与另一人的代价让那十人余一人带伤走脱。

    晋州游侠儿们疲惫的坐骑追不上那疯了似策马而逃的蛮人，起初他们还抱了侥幸的心思，希冀着这次就能杀破这些蛮人的胆，但未曾料想到放走的这个蛮人会带来这般补疮剜肉都不能挽回的后果。

    他们试着掩盖行踪绕路也要与也迭儿的护卫拉开路程，但仿佛有眼睛跟在后面一样，即便晋州的游侠儿们日夜兼程走出倍于平日的距离，那些骑兵依旧会有如附骨之疽般在次日清晨便向他们靠拢。

    那些身为蛮族骏马的坐骑在走过漫漫千里长路后瘦骨嶙峋，这些曾是台岌格部精锐武夫坐骑的骏马生来就被养得膘肥体壮，预备在上阵时冲锋的爆发，可长途跋涉同时还食不果腹的日子让这些蛮族骏马急速消瘦下去，能被骑乘到今天还没折一条马命，不得不说是魏长磐他们的幸运。

    然而能强撑着行路是一回事，被人整日撵走是另一回事，在诸部大营中养精蓄锐的忽察家坐骑们与这些连干草都填不满肚皮的同类境遇差距不啻霄壤，故而脚程有所不及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人马精神皆是俱佳，魏长磐一行只消撒开马蹄向南奔去，何苦搭上三人性命。

    直至不久前他们才发觉追兵迟迟尾大不掉的原因，那显然地位极高的蛮人身边伴当多半是驯鹰的好手，那个时常会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黑点不多时便会将他们的位置透露给那伙蛮人。

    魏长磐重重一拳击在身旁早没了声息的鹰上，骨头发出破裂的声音，就是因为这只畜生，他们死了三个人。

    那也迭儿身边的伴当吹响了鹰哨，听闻这声尖锐刺耳的声响，知道这是在唤这鹰回去，魏长磐一行便都翻身上马。

    坐骑的马力已然所剩无几，复行十余里后，魏长磐胯下坐骑如何也催不动，没柰何，只得将目光投向那匹仍是一副桀骜不驯模样的的卢白马。

    “骑这马还不如骑匹跛的，虽说神骏，临敌之际骤然反水将你掀下马来也未可知。”梅僳轻声劝他，“不如和我坐骑调转个，我身子轻些，说不准这马走起来也不至跛得那般。

    谁都知道现在换上一匹脚力不济的马就要平添偌大风险，假使真再被赶上来，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他。

    魏长磐走到那匹的卢马身旁配上鞍鞯，用十指梳理这匹白马原本潇洒的长马鬃，那张黄瘦的脸上挤出生硬假笑来，“鹰都被射下来了，那些蛮人怎么还能找见咱们？马是好马，可惜未曾遇上伯乐，只能载我这等庸人。”

    三人都可见到魏长磐满头乌黑中已有白发生。

    此地距并圆城不满百里，先前从一个懂大尧官话垂死蛮人口中套出话，蛮人部族的联军已经攻破两座县城，而在并圆城附近仅是囤聚少数兵马，并非如魏长磐先前所想那般将整个并圆城围成滴水不漏的铁桶。

    “往南，一直往南，别再走那些绕圈圈的路子，南边儿就是并圆城，进去了就有天大的功勋。”魏长磐紧紧马肚带，又跑去那匹已经不堪重负的瘸马旁边解下马具，一拍马臀，那马便是半瘸也跑得飞快。

    “去吧，去吧，跑远远的，回到北方的草原上自由自在。”

    这马也已然被他视为队伍中的一员，他们中能多一个活下去的，怎么说也算是好事。

    唤作的卢的白马不情不愿迈开腿，却又是抢到的首位，其余三人的坐骑都驯服地跟在后头。

    若是搁在平常时候，柳子义少不得要骂一声“还不如把你做顿菜”之类的言语，原来那一行七人也少不得要轰然大笑起来，可现在他们没人还能笑出声。

    他们已近死了太多的同伴，这些本该活着回晋州领赏的人死在了归途。

    也迭儿皱眉盯着身畔竭尽浑身气力吹响鹰哨的伴当，厌恶地抬手捂住耳朵道，“你的鹰怕不是变成了聋子，这样响的声音都听不到。”

    驱马靠近伴当身边，也迭儿一个巴掌把伴当打倒在地，嘴中的鹰哨也一齐飞了出去，“我们的猎物不是黄羊和麋鹿，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用来窥探他们的眼睛大概已经被弄成了瞎子，虽然不知用的什么方法，但他们察觉并且成功让你的这只鹰飞不回来了。”

    被打肿了半边脸的伴当在草地上摸索着那只鹰哨，那是他们家祖传的宝贝，是他在草原上驯鹰驯出偌大声名乃至能成为忽察家世子伴当的倚仗，可不能丢在尧人的土地上。

    “再拿一只你的鹰来，找到那些人。”见伴当摸到了地上的那只鹰哨，也迭儿不耐道。

    “世子，驯鹰从选鹰熬鹰再到透熟能放出去少说也需要小半年....”伴当顾不上疼惜那只已经裂开一道痕迹的祖传鹰哨，跪伏在也迭儿的马蹄边讨饶，“只要世子能让我回草原再选中驯鹰，三月，不两月！只用两月，世子小臂上就能停上一只....”

    马蹄踏在伴当的后背上，踏断了他的脊骨，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而后马蹄踏在他的头上，发出好似蛋壳破碎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也迭儿驱马在伴当的身上缓慢地践踏，头一下就让伴当不得动弹，奄奄一息却还未曾死去，接下来是极痛苦的过程，一盏茶的光景后离近些的护卫还是能听见气若游丝伴当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

    最后还是护卫的马刀结束了伴当的痛苦，将他的头颅和马鞍上其他的人头挂在一道。

    “累了。”也迭儿在马背上用两根指头揉捏这自己的鼻梁，现在对他而言，似乎还是温暖的帐篷和帐篷中那些妖娆的女人更讨喜些，“我是不是应该回大营去歇息？”

    身边的护卫没人敢回答他的疑问，上个敢于回话人的头已经被挂在马鞍旁。

    没有伴当的鹰，似乎再想要觅得那些人的踪迹有些困哪，也迭儿身边没有足够的斥候，出行时带的百人队还余下不到八十人，虽然大体上还未曾有多少折损，但他也迭儿是爱惜自己性命的人，不会去做太冒险的事。

    不过见到七个人，就带着其中三人的头颅回去做旧居，那他也迭儿岂不是平白少去四个好用碗盏？

    “去五十人，五人一队，隔三百大步索敌，不把那四人的头颅拿回来你们也不必回了。”

    也迭儿自认为想到一个既能让他回到大营中歇息有不至于把那四只大好碗盏丢了的折中方子，又像是想到什么，瞥了眼地上伴当无头的尸身，语气柔和，无可奈何道，“谁叫你不多带两只鹰在身边，本世子生气，要的可不就是你的性命？”

    他也迭儿养着这些人，就是为了让自己顺心如意，既然这些人惹得他不顺心，有何必费钱粮养着。

    “世子，家主命我们昼夜都护卫在您百步以内....”护卫中的头领大着胆子说出实话，“毕竟这里是尧人的土地，要是家主知道责罚下来....”

    “你觉得阿爸责罚下来快还是本世子责罚下来快？”也迭儿笑着拍拍背负的铁胎弓，“尧人是羊，草原人是狼，狼就算踏在羊的土地上，他们也只敢咩咩地叫，然而群聚在一起寻求庇护。”

    “不要让本世子失望。”也迭儿策马上前去拍拍护卫头领的头，而后一夹马腹向南奔去，身后紧随着二十余骑护卫。

    既然吃了忽察家的钱粮，就要有随时战死的觉悟，护卫头领喟然长叹，而后命属下照着世子的吩咐五人一队索敌，多数的人已然不再抱有能回大营的希望。

    在这样一个世子手下当着护卫，其实与做攻城时朝不保夕的敢死士卒，也没甚区别。

    ....

    南下是一片桦木林子，魏长磐见时辰不早，四人便在这林中一处隐蔽地方停歇下来，他们没敢生火来暖身，蛮人可能就在不远处，于夜中生火无异于暗室点烛，数里外一望便知，若是有人有心寻来，那就是大麻烦。他们现在经不起哪怕再小麻烦的折腾。

    然而晋州的冬夜室内尚且还需暖炕火炉和厚被取暖，他们身下不过铺了层落叶，身上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上去和衣而卧，挤到一处睡仍是觉得寒冷，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带着隐隐的哭腔哼起晋州的歌谣，另外三人心弦亦被拨动。

    寒夜中其中一人哀哀的啜泣，魏长磐知道是身边的俞高昂，是个已经娶妻生子的男人，年长于晋州游侠儿中大多的人，论起年纪甚至能当魏长磐的父亲，却是最先扛不住的人。

    “孩儿他娘还有我两个娃娃都在家等着俺回去....”身为庄户人家的俞高昂从自己爹那里学会了拳脚和兵刃的功夫，被那个卧病在床的老人强着去州军的大营，于是这个一辈子都老实本分听爹娘话的男人就去了趟草原，成为五十人中活下四个当中的一个，“俺爹还躺在床上，等着俺回去尽孝....”

    这汉子哀哀的啜泣声让魏长磐也不由叹气，太多的事还等着他做，出发并圆城前信誓旦旦担保过竭尽所能让五十人中大半都能回来，现在所求不过是自保同时再保全其余三人而已，二者之间不可一概而论。

    他高估了自己三层楼武夫的力量，莫说是百人敌，便是敌十人都是难事，他没有气力带着五十人都走出那片无名的山谷，他没有辜负宋之问的信任，挫败了蛮人意欲攻城略地的企图，却没能兑现对这些人带他们活着回去的承诺。

    五十人中活到今天的四人还躺在这片桦木林的落叶上，没人知道他们明天的归属，究竟是荣荣耀耀进到并圆城内还是脑袋被砍下来挂在蛮人的马鞍旁边，魏长磐也不知道，地上的落叶中大概是有虱蚤，在身上一点一点鲜明的痒，却无法抵挡住如海潮一般涌上来的困倦。

    他很累了，和也迭儿那种游乐累了的疲惫不同，由内而外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不能呼吸，而后一步步将他拉进沉梦的深渊，他最后听闻的是俞高昂的啜泣，再然后，便什么也不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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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九   的卢妨我

    无边无垠的墨色，徜徉在暗中，周身仿佛浸没在极粘稠的液中，稍许动弹就要耗费极多的气力。

    胸闷得喘不过气像是要窒息，混沌中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一点光在暗中绽开，他向光竭尽全力伸出手。

    “魏兄，魏兄，醒醒，日上三竿了。”

    有人使劲拍打他的面庞，魏长磐徐徐睁眼，是满面憔悴疲惫之色的柳子义。

    “白日在蛮人的眼皮底子下行走，太过冒险。”魏长磐咬牙切齿对付着嘴里那生马肉条 子，这是从几天前实在避无可避一队蛮人那儿的所获，现在他们不敢生火，就只能生食，“人马也都快撑不下去，这林子还算隐蔽，不如就在此将息半日，日落后趁暮色，一夜便至并圆城。”

    那蛮人贵族丧失了用来搜寻他们的鹰，但他们不知还会有什么手段在前路等着他们。

    “剩下的三匹也好不到何处去，境况最好的反倒是那匹白马。”梅僳从拴着坐骑的树边回来，“人饿着还好说，马撑死再扛两三日，此后咱们便再无马匹可供骑乘。”

    生马肉条 子带在身边已有不短的时候，初割下来趁新鲜咀嚼起来还有丝丝甜意，贴在身边捂着沾了汗臭，便愈发难以下咽。

    “这般冻人的天儿，总不生火也不是办法，捡些干燥木材回来生堆火，再盖上灰土，能热好几个时辰，还不会有多大的烟。”柳子义摘下手上缠着的羊皮 条 子时发出“嘶”的一声，冻疮流出的脓液血水浸透了这些料子，和皮肉一道冻结成冰。

    现在快是一日中最和暖的时候，他们都脱下靴和手套，轻重不一的冻伤在草原上就没被及时医救，他们四人回并圆城后大概问大夫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要少去多少手指头和脚指头。

    “俺为什么要跑去北边儿，家里暖炕媳妇儿和娃儿都好好的，爹你为啥要让俺去北边儿，蛮子现在整天想的就是咋杀俺....”

    魏长磐望着仍是一副小娘儿幽怨作态的俞高昂头疼不已，梅僳柳子义二人亦是不厌其烦，俞高昂于晋州游侠儿中本是个做自己事时常顺带着连他们事儿也做了的热心肠，此时却怯懦地令他们所有人都忍不住要皱眉小觑他。

    “你昨晚睡得死，没听到这厮在那儿碎碎念了大半夜。“还未等魏长磐制止，柳子义一脚踹在蜷缩背靠在一棵桦树下的俞高昂身上，最是讲礼不过的秀才梅僳也仅是冷眼旁观。

    他们四人中生出间隙来是魏长磐最不愿见到的事，赶忙起身隔在二人之间，“咱们都是一起出过生入过死的人，何必为了这样的小事动拳脚。”

    “你就算现在向蛮人讨饶他们也会把你用马蹄活活踏死！老子亲眼看到的，你就杀了不止俩！一路上走到这儿，啥时候看过蛮人过的地方还有活口留着？都他娘死绝了！”中间隔了个魏长磐柳子义仍要对指着鼻子对俞高昂破口大骂，“你现在走出这片林子， 走不了多远就是蛮人！”

    俞高昂也受不了这样的辱骂，起身抹了鼻涕眼泪，“官府不管咱们的死活，齐齐整整去北边儿五十个人，现在就四个还能站这儿，咱们就算死在这儿又会有谁去管？蛮人要杀咱尧人不管，咱们还要为尧人做事？”

    身为晋州将军宋之问在他们临行前承诺过，如若事实并圆城以边关还未尽数告破，那在几处必然会有接应的人马，不过既然连玉山关都早已告破，那这诺便早成了嘴上的空谈。时日一长，莫说是这些晋州的游侠儿们，便是魏长磐也对其生出怨怼来，甚至有过宋之问压根儿就没让他们活着回去的打算。

    可他们总要相信些什么，若是什么都不信了，他们何以拖着疲惫之躯行至此地。

    “并圆城里宋将军还在等着咱们凯旋。”魏长磐俯下身一把双手抓住俞高昂的肩膀摇晃，他让自己也强着信了这套说辞，“等回并圆城，就能见着你婆姨和娃子，还有你爹，晓得你得胜回来的消息，说不定身子也好些。”

    “俺家在并圆城北边儿的村里！”老大的汉子牛吼道，“他宋将军能顶个屁的事，咱们一把火把那么多蛮人攻城的军械都烧了，他宋将军咋个还没能把蛮人赶回北边去！他宋将军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可曾在意过咱们的死活！”

    柳子义攥紧的拳头松开，这个晋州名厨的儿子也明白庄户人家出身的俞高昂所说都是实言....

    但他依旧狠狠一拳打在俞高昂的面门。

    “老子揍你，不为其他，就为你动了降蛮人的心思，官府没人在意咱们的死活，不是咱们降那些畜生的理由！”柳子义还想要挥出一拳，却被魏长磐拦腰抱住发不了力，只得悻悻作罢，“宋将军选了你这样的人，也真是瞎眼。”

    说罢柳子义挣开魏长磐走开去，去拾些干柴来闷堆火，梅僳也与他同去了。

    眼看着鼻血如注坐倒在地的俞高昂，魏长磐也不知找出什么话来宽慰他，俞高昂说的是实话，而柳子义的所言更让他无从辩驳。

    他们是大尧的人，魏长磐的底线是他们不能站在蛮人的这边，拿刀对着尧人。

    “我去解手。”他从怀中取出块帕子来塞到俞高昂手中，“擦擦你面上的血。”

    俞高昂抬头望着魏长磐走远的背影，将这张还绣了花鸟的帕子攥在掌心。

    ....

    “俞高昂人呢？”柳子义和梅僳放下大捆的干柴，前者变戏法似的从中摸出一截长满须毛婴儿手腕粗细的土黄色干柴在魏长磐面前挥舞，“瞅瞅我带回来什么？正儿八经的野葛！和梅兄掘了小半个时辰才够四人的分量，还余下些能带上路吃。”

    柳子义和梅僳满面都是喜色，这些野葛的根茎他们空着手挖了这般久，好在所获确实喜人，在往昔让他柳子义多瞅一眼都难的粗劣食材，这会儿在脑中却预备好了十多种的做法....不过也仅是想想而已，煎炒煮炸自不必说，唯有埋火灰中闷熟这一法子算是可行。

    “魏兄，魏兄，帮忙刨个坑，大些宽敞些，要闷的野葛可多，底下先生堆火，铺层叶子再放葛根，最后在烧一层柴火埋上灰土。”等不及魏长磐动作，柳子义和梅僳便都忙活上了，“别忘了再扔两条马肉进去，虽说快给咱捂得臭了，可弄熟了好歹也算是块肉....”

    “俞高昂乘马逃了。”

    “什么？”二人忙得热火朝天，并未听着魏长磐言语。”

    “我解手回来，便见着少了匹马，俞高昂也不知去向....”面色苍白得像是死人，魏长磐喃喃道，“他真的....”

    俞高昂真的去投了蛮人？

    “此地不宜久留。”梅僳忙去牵余下的三匹马过来，“俞高昂说不定会泄露咱们的行踪....”

    箭啸声近，梅僳话才说到一半，一支熟悉的雕翎箭便再度夺走了一名晋州游侠儿的性命。

    而后箭如飞蝗，亦如雨落。

    “是箭！上马走！“魏长磐对着身边的柳子义喊道，“我随后就到！”

    地上的梅僳咽下最后一口气，柳子义乘马在桦木林中急速穿行，魏长磐背靠着一颗桦树，身旁方圆五丈内少说也有数百箭矢插在地面，他心中不由有些自嘲，什么时候自己也成了要费这般多羽箭去杀的大人物了？蛮人倒也瞧得起自个儿。

    离他近些的那匹马已然被箭矢扎成刺猬，他身边没有能反制的弓箭，再者即便有，以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走了这样远的路，结果死在这地方，还真有点....不甘啊。

    箭雨停歇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些人就会逼上来，到时他能杀几个？

    要是还有一匹马....

    那匹白马还没有被射死，在七十步远的地方优哉游哉甩着马尾，一声长嘶似乎是对魏长磐狼狈的轻蔑。

    还有一匹马！魏长磐欣喜若狂地接连打了二三个唿哨，约莫是以此知道林中还有活人，蛮人的箭有如雨般落下，这次魏长磐没有那般幸运，两支箭分扎在他肩膀和小腿上，他强忍的疼把箭镞拔出，而后在伤处裹上一条布来止血。

    他没有金创药了，所以裹着的布条在吸满血后仍顺小腿向下流淌。

    再不逃，他就逃不动了，所在的地方在一步步变成死地，他却无力逃脱。

    又是一箭扎在他那条小腿旁，未曾入肉，却划开一道不短的豁口，蛮人的武士们也是吝惜性命的，如若能用箭杀敌，何必贴身刀剑相搏。

    他感到气力都随着血一道流出去，魏长磐声嘶力竭的大吼，那的卢马仍是不为所动，不愿置身箭雨中。

    “的卢妨我！”他不再怀抱希望，从衣襟上扯下一团布衔在口中，他救了这匹马，这匹马却没有回来救他，他起身半掩与树后，那些边射箭边迫近的蛮人武士们距他已不足百步，假使此刻马至也难逃这些蛮人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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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   唯欲乞活

    那匹白马在箭雨中穿梭奔到他身边用脖颈蹭他脸颊的时候，背靠树干借力一蹬上了马背的魏长磐不由地想，这真只是一匹马而已？

    容不得他细想，从头顶和四周嗖嗖而过的箭鸣迫使他不由趴伏在马背上，蛮人的武士们所射箭矢都被那匹白马于腾挪之际闪避，最后眼睁睁望着一人一马隐没在这片桦树林中。

    忽察家护卫头领最后一个松开已经紧绷很久的角弓，他是护卫中射术最好的人，此时也没有丝毫能中的信心，这片桦木林挡住了他的视线，为了射箭方便也为不惊动林中这些困兽，他们步行进林，却只能眼睁睁望着林中困兽走脱。

    他恼怒地抽刀劈断身旁一棵矮树，碗口粗细的树干应声而断，身旁衣衫褴褛的尧人被这举动吓得一哆嗦，周围忽察家的护卫们也跟他保持了至少五步的距离，偶的瞥他一眼都是面露鄙夷之色。

    草原上的男子汉将投降视为一种耻辱，自然也是瞧不起归降的软骨头尧人，更何况这个尧人还杀了他们身边的同伴，若非头领说还留着这人有些用处，他们早便将这这尧人栓在马后活活拖死。

    “大人，大人。”这个中年尧人惶恐地下跪，朝护卫头领一个劲儿地磕头，“饶小的一条命，饶小的一条命....”

    那几人的战力护卫头领都看在眼里，他也是武夫四层楼门槛上的人物，靠着一手过硬刀马功夫这才坐上忽察家护卫头领的位置，若是就这么冒冒失失围上去周围这些弟兄的命少说也要搭进去好几条，不过就这么把剩下二人放走，多半是要被主子责罚的。

    搭上了这样一个脾性喜怒无常的主子，也是他们这些做护卫的命数。

    “饶你一条命，可以。”护卫头领拿刀身拍拍这个中年尧人武夫的脸，“你得拿东西来换。”

    俞高昂原本怀揣着能被放走的憧憬顷刻间化为泡影，“小的身上没多少金银，大人放小人回去七日之内....不，五日，只要五日，小的必将家中金银悉数奉上。”

    “你的金银放在那，不用送过来，我们自会去取。”

    “不过。”跪伏在地的这个尧人武夫颤抖着身子汗流浃背，“我们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你是晋州的人，想必晋州地势都知道？”

    “回大人的话，晋州郡县大小通路，明里暗地的，小的都了然。”

    “那就用这些东西来赎换你的性命吧。“忽察家的护卫头领收刀归鞘，拍拍俞高昂的肩膀，而后对手下的武士们呼喝道，”骑上你们的马，我们去追剩下两个尧人！”

    忽察家的护卫仓促间仅集结了二十余人，余下人还分散在附近四处，不过这护卫头领信得过手下的这些人，也相信那两个逃窜的尧人没有以一当十的本事。

    “拿下那两个尧人的脑袋就回大营！”

    护卫头领有意落在最后，在马经过失魂落魄坐倒在地俞高昂俯下身子压低嗓门说道，“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宝贵呢？相比之下，其余的东西都是可以舍弃的吧。”

    他拍马离去，俞高昂呆滞地坐在地上，这个庄户人家的汉子用手抓着地上的泥土，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

    “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在马背上颠簸的柳子义仍是破口大骂这俞高昂，“这厮要是有朝一日落在老子手里，老子定要生撕了他！”

    “也未必就是....”

    “走了半个时辰，还顺走了一匹马，过后蛮人就来了，你还替他说话！”柳子义对身边同在马背上的魏长磐大吼，“梅兄就是被他害死的，你还替他说话。”

    俞高昂的叛逃已是无可争辩的事实，魏长磐之所以还要与他争辩，便是从他打心眼儿里便不信，那么一个总是在晚上扎营时乐得给每个人都搭把手吃些小亏也只是乐呵的老实汉子会做投蛮人这样的事。

    他们在旷野上策马疾驰，已然顾不得再隐蔽行踪。

    距并圆城还余下数十里的路程，就算是寻常马匹脚力不过二三个时辰也便到了，然而柳子义胯下坐骑眼看脚力不济，若非魏长磐不时勒马，柳子义早便给他甩在身后。

    “原来这才是你的脚力么....你确实有骄傲的资本。”

    马鬃于奔跑颠簸之际飞扬开去，煞是飘逸洒脱，一骑绝尘，飒沓如流星。

    “头儿，那马怎么瞧着有些像....”

    二人身后两里外，忽察家的护卫们眺望这远去的二人，在护卫头领身边的一人凑上来说道。

    “猜到了，不要问，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一定是好。”

    护卫头领扭头斜乜一眼缩着脖颈跟在他们马后的尧人，如果他没有说假话，这确实是秃罗巴图将军捕来的那匹野马。

    这匹野马被秃罗巴图从台岌格部附近的原上捕回来时，有邻近大部的主君开出数目惊人的牛羊和人口来换这匹世所罕见的骏马，仍是为秃罗巴图一口回绝，当时半个台岌格部的人都去围观这匹白马，抚摸他没有一根杂色的柔顺白毛，直到发出那声马嘶。

    那哪里是马嘶，护卫头领当时就在百步远的地方，这匹被捕获的野马马嘶声简直有如虎啸龙吟。

    还未等秃罗巴图完全驯服这匹野马，台岌格部便开始预备南下，他身为忽察家护卫头领自是也知晓秃罗巴图惹主君发怒被贬去守军械的事，秃罗巴图爱惜这匹马胜过爱惜自己最妩媚的妻妾，故而也便一并带在身边。

    既然秃罗巴图的马在这个蛮人的胯下，那么守备军械的秃罗巴图，难道真未能阻止这群尧人的小贼一把火烧掉诸部族用于攻城的器械？也难怪攻破两座小县城后这些军械始终不得补充，只得放慢了进军的步伐，就地取材来修修补补。

    不过既然被尧人偷袭得手，秃罗巴图再慢这个时候消息也将传递到主君顿冒的耳朵，为何他们到现在还迟迟未曾闻见半点风声？难道主君刻意将这消息瞒下了？那为什么这个尧人还会说当时谷内仅有半个百人队值守，那时秃罗巴图又在哪里？

    太多的事忽察家的护卫头领心有不安，但当务之急是逮住前头那两个尧人。

    留下三骑在原地守着这尧人，他带着剩下的人去追那亡命的二人。

    俞高昂知道如果他要逃这是最好的机会，身旁三个武道功夫远不及他的蛮人最远的不及一丈，是一个瞬刹便至的距离，他有把握在极短的时间内手刃这三人而后夺马儿逃，逃到自己妻儿老爹身边。

    但他同样清楚如果没能在结果掉这三人后顺利走脱，亦或是魏长磐和柳子义将他投敌的事迹与官府如实相告，俞高昂即便回家见到妻儿老爹，官府的衙役不多时便会拿着冰冷的镣铐上门，将他送进大牢，而后他会在指认下定了通敌叛国的大罪，除去自己落得一个极凄惨的死法，连亲族都不免要受株连。

    他俞高昂这辈子本就该做个会些把式的庄户人家汉子，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忙碌完一天的生计后回家媳妇儿会做上热腾腾的饭食，再烧热水给他烫脚，最后两个人光着身子搂抱在一个被窝里，旁边是儿子平和的呼吸。

    俞高昂这辈子只想也只愿意过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好日子，他爹不顾俞高昂的意愿把他送到战场上，他过不上这样的日子了。

    别人不让他过这样日子，他就要自己寻来过。

    守着俞高昂的三名忽察家护卫虽说对这个软骨头尧人轻蔑不已，但毕竟先前七骑的身手是这些草原男人有目共睹的，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着，头领交代了不能了结这个尧人的性命，却也不能说不能给他来几下子。

    “我有要是禀告草原上的大人。”俞高昂生受了其中一名护卫的一脚，“是大人绝对乐意听的事。”

    “大人？草原上大的人很多，你要见哪个大人？”稍年长些的护卫持重些，并不急于对他拳脚相加，“凭什么让你见那些大人？”

    “草原上最大的，便是诸部族的主君了罢....”俞高昂喃喃自语道，“我要见你们部族的主君！”

    近旁的护卫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打了个滚，一身都是雪融后泥泞的土痕，“我们台岌格部的主君是草原上最大的主君，凭什么让你这条尧狗去见！”

    “就凭我会把整个晋州当做给他的礼物！”俞高昂从泥地中爬起来冲他大吼，“老子要把大尧十六州中的晋州送给他！”

    俞高昂手脚都在发抖，三个的护卫也被他的言语震动，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中一州的土地，就这么拱手奉送给他们台岌格部？

    “我有办法让你们的人进到并圆城中去。”俞高昂说出这句话后闭上了眼，他明白这句话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他的名字能在史书中流传下来，那必定是遗臭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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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一   大礼

    蛮族诸部联军的大营布设杂乱得不成体统，往来巡逻的兵马全凭各部领兵的将军随意配置，当日值守的人也没个定数，以至于有在当值时依旧和旁人一道饮酒醺醉的情形也数见不鲜，草原上的人又有两样东西是总在身边的，一是马二是酒，缺一不可。

    顿冒也知晓在草原人当中效仿尧人军营推行禁酒令是不可为之事，故而只禁烈酒，淡酒对这些动辄便抱坛子畅饮的汉子而言与清水无异，不过光是闻飘来的马奶酒香，就知道哪些值守军士脚边坛子里装的必然是陈酒烈酒。

    这些人在庆功，刚刚打下来晋州的两座县城，按照草原行军的规矩，自是要在城中快活三日才罢休，他台岌格部于这两役中出力最多，死伤的也多是顿冒部下的奴隶武士，而其余诸部不过是做些招摇呐喊的事，却也都赶在台岌格部人的后头入城，意欲分一杯羹。

    那些醺醉的武士们拍手唱起了关于姑娘草原的歌谣，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顿冒眺望着那处，并未发现有任何一名台岌格部武士的身影，才稍感欣慰，良久，方才有一名百夫长骂骂咧咧挥舞着马鞭将这些人驱散。

    “主君。”自幼便跟在顿冒身边的伴当顺着顿冒的视线望去也止不住皱眉，“这些部族的人都不知约束自己的武士，贵族们在抢来的女人当中选出有姿色回各自的帐篷里，大多的人都在饮酒，伤员没人去管，就那么放在几处破旧帐篷里发臭....”

    其实伴当已经尽量挑些不那么糟糕的讯息告诉顿冒，实情是各部的主君和将军们已经快要约束不了这些被尧人财富冲昏头脑的部下，为了一锭金子或是一个稍有姿色的女人便会拔刀相向，数人数十人的拼斗也时有见之。

    更棘手的是部族间的矛盾，草原部族联军南下本就是为了图谋富足尧人的粮食和财物，部族间出现分赃不均的情形是情理之中之事，然而议事时有夙怨的部族主君们皆不愿后退一步，若非顿冒以力压服，在大帐内这些人便要拔刀相向。

    “攻城的器械、法子，过冬的粮食和草场，都不是难以解决的事。”顿冒面颊微微抽搐，“他们连坐下来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解决这许多的事？”

    台岌格部的武士们现在还都听从他的管束，没有什么逾距的举止，加之顿冒也确是个极好的主君，破城以后的缴获除去极少一部分收在了自己的帐篷内，其余多半都散给了在攻城的奴隶武士们，大小几十场场战事下来，凭借战功脱离奴隶身份的便有三百之数，平白失去了这些人口的贵族也被顿冒用尧人的丝帛和精巧的物事安抚得称心如意。

    所有人似乎对此都很满意。

    唯有顿冒每天在微笑着送走了在大帐内议事的主君和将军们后，手中的银酒杯都会被握成薄薄一块银饼。

    这些目光像老鼠一样短浅的人！顿冒每次议事时都要忍住几百次拔刀的冲动，这些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在帐篷内喋喋不休的人们怎么就不明白，这只是两座尧人县城的所获，更辽阔的土地在静候他们的弓马去征服，这些....愚蠢的人。

    草原上不缺少英雄的人物，不过那光是一时一地的人杰，虽说他们的故事在牧民口中世代流传，但草原人真正缺少的，还是一颗从天上降到人间的星辰，一位能带领他们开疆拓土的领袖。

    各部族的主君们初见尧人郡县的繁华时便开始沦丧了开拓草原疆土的野心，他们曾是顿冒·巢及拉德同路的人，却逐渐在纸醉金迷中与他的道路逐渐走到相反的方向。

    他用手抚摸着银狐皮坎肩上柔软的皮毛，这个冬天他觉得比往年的要冷上许多，顿冒也明白这对他这个年纪的草原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行走武道一途只能延缓过程，但并不能左右结局的到来。

    顿冒已经很不年轻了，服侍他的人每天都能在他那颗高贵的头颅上梳理下来小把的白发，他沟壑纵横的脸已经经受不起草原上罡烈的风，需要抹上纯净的羊油来御寒，年轻时四处征战在他身上留下的伤疤隐隐作痛。

    自己已经老了么？顿冒低头望着那件跟了自己大半生的重铠，上面不知沾染过多少草原人和尧人的血，在当上台岌格部主君之前他是冲锋在最前面的人，当上主君后也是，故而身上大小的伤疤比起许多武士还要多些，台岌格部的骑兵追随在他的马后如潮水一般淹没那些敢于阻挡他们锋芒的人，台岌格部也进而成为草原上第一的大部族。

    奴隶武士是顿冒最先提出的构想，遴选人手再到练兵备战与供养，都是他亲自施为。虽说这些奴隶们都是台岌格部贵族的财产，但也没有贵族愿意为了几个奴隶让主君不满，故而顿冒手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汇聚了四万人的一支大军。

    单以数目而论，四万人堪比整个台岌格部原有的武士，但若说真把这些昨日还在和马匹牛羊厮混的奴隶带上战阵，随便哪个大贵族帐下拉出两千骑兵来都能打得这四万人溃不成军，当时不论是台岌格部亦或是别部的人都不信低贱的奴隶能成事，直到顿冒麾下的奴隶武士覆灭了两个大部后才彻底扭转他们的印象，原来奴隶也能成为这样的勇士。

    晋州北方边关悉数告破，许多俱都是这些台岌格部奴隶武士的手笔，所获甚至还不抵攻城的消耗，壮大到五万之数的奴隶大军也仅余下两万多人，但顿冒不吝惜这些人的损失，因为这只是他登上晋州那座最雄伟城墙的积淀。

    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从草原山运出那些沉重的器械到此地也要相当的时间，现在所能做的也唯有等待。

    秃罗巴图，顿冒想起这个麻烦和功劳同样多的台岌格部第一勇士便有些头疼，这匹不羁的种 马在北方的草原上兴许能安分一些，他对秃罗巴图的实力有绝对的信心，唯一让他稍感不安的是秃罗巴图这匹种 马对酒与女人的迷恋是否会令他忘记自己的职责。

    顿冒长舒一口气扫去了脑中的这些年头，秃罗巴图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猎犬，追随在他马后时每次扑击都能准确致命地咬住他敌人的喉咙，早年几场事关台岌格部存亡的大战，都是秃罗巴图行刺敌对部族大将主君得手后方才嫩胜的结果，换句话说，台岌格部能在他顿冒手中有现在的成就，秃罗巴图·喇儿花有很大的功劳。

    “主君。”从诸部主君议事的大帐内走出他心腹的大将来，到顿冒身边才堪堪收敛了身上的怒气，“赤由斤部的主君对说起您的时候多有不敬的话，只要主君一声令下，脱鲁巴就回去把他的头砍下来！”

    顿冒名义上是草原诸部联军中的领袖，不过能调动的兵马仅有唯台岌格部马首是瞻的几个小部和那支奴隶武士的队伍，以及心腹贵族的那些骑兵，连台岌格部所有贵族麾下的骑兵都不能如臂指使，毕竟没有几个贵族甘愿把用自己用钱粮堆出来的骑兵完满地送出去又稀稀落落地回来。

    草原上谁说话的底气足，终究还是要看帐下有多少的兵马，谁的拳头大就听谁的，哪儿有那么多的花花肠子，若不是你台岌格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有几个部族的主君会跟你带上大半的家底南下？

    “赤由斤部的主君已经很老了，对这种没多少日子好活的老人，我们的耐心要好一点。”

    脱鲁巴是台岌格部正值壮年将军，追随主君顿冒亦有十五年了，是台岌格部奴隶武士中最早凭借战功得以跻身贵族行列的人，更是主君顿冒帐篷内的奴隶，虽说现在自家帐篷里的牛羊和赏赐多到数也数不过来，脱鲁巴依旧不愿去效仿那些贵族的样子瞒着主君用骏马从尧人的行商那里换来名贵的茶叶和丝帛，身上的牛皮筒甲还是当奴隶武士时顿冒赏赐下来的，一直被他穿戴到现在，上面乌黑的污渍不知道是多少人的血。

    赤由斤部两年前才被台岌格部吃下南方一片肥腴的草原，双方不可避免大战一场，既然草场归属台岌格部，那败的自然是前者。赤由斤部此番领军的大将还是当初被秃罗巴图于阵上生擒的那人，本意是把他的脑袋砍下来给赤由斤部的主君送去，然而顿冒喝住了秃罗巴图，放赤由斤部的大将回自己的部族，不料现在他非但不记得台岌格部的不杀之恩，反倒助长了他主子的嚣张气焰。

    “主君，主君。”近旁顿冒的伴当从一名信使那里得知了令他震惊莫名的消息，“忽察家世子的护卫头领带回来一个尧人，那个尧人说要送给主君一份礼物....一份很大很大很大的礼物。”

    顿冒转过身来瞥了这个伴当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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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二   断脊之人

    顿冒饶有兴致地望向面前羊皮地毯上五体投地的狼狈尧人，一身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衣裳约莫在被带来的路上便被那些押送的人折腾得褴褛，许久未打理过的须发纠结成团，像极了草原上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奴隶和穷苦牧民。

    这是顿冒所居的帐篷，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和服侍在侧的女奴，不过这顶帐篷有一丈五尺高，占地亦是十余倍于寻常帐篷，不过用材平平，是涂了油防水的牛皮，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这大帐所用牛皮皆是一色的白。

    没有几千张牛皮断然是做不成这样大的一顶帐篷，台岌格部主君的权势便也在不言之中。

    还是个武夫，顿冒从这个尧人的姿势中看出端倪，千锤百炼过的皮肉筋骨的模样顿冒在熟悉不过。

    台岌格部的主君不由对自己伴当的冒失大为不满，明明是身手不弱的武夫，就这么带到距他还不足三丈的所在，就不怕这是刺客。

    少顷顿冒便自嘲地笑，原来不过是一条脊背都被打断的狗而已。

    “听我手下的人说，你有大礼要送给我。”大尧官话顿冒不甚熟稔，故而言说起时一字一顿，时常还要停下来思索片刻。

    在羊皮地毯上五体投地的俞高昂胆战心惊地抬起一点头，高座上蛮人的主君用豹子皮护手撑着偏过去的头颅，并不是尧人唬小孩时所说食人妖魔的样子，这位台岌格部权势最大的主君若是摒弃了身上的甲兵和皮毛，那容貌就与草原上任何一名年老的牧民一般无二。

    就是这样一个人带着草原诸部的联军摧破了晋州边关浩荡入境。

    “草民俞高昂，见过主君。”不明草原人礼节的俞高昂依见官的礼节又做跪拜，“草民送礼前有一事相求，还请主君应允。”

    这是十足的蠢话，在台岌格部主君的面前提条件，即便顿冒不发作，身边的武士也会抽刀上前活劈了他。

    脱鲁巴正待抽刀大踏步上前将这个对主君不敬的尧人活劈了时候，高座上传来顿冒的大笑：“让他说，脱鲁巴不要着急弄脏我帐篷里的羊皮毯。”

    上一个敢和他这么当面请提的人还是秃罗巴图，当时为了一个女人弄得他不厌其烦，终是答应了这心腹爱将的帐篷里再多出位贵族的女儿。

    “还请主君下令，破城时保全草民老父妻儿的性命。”俞高昂再次把身子趴伏得极低，“草民胆敢说出这样的话，带来的礼物便不会让大军失望。”

    “倘若是金玉丝帛奇巧玩物的东西，你就该想想怎么保全自己的脑袋了。”顿冒眯起眼打量面前这个匍匐的尧人，“你这身无长物的样子，也不像是有这些东西。”

    “主君以为，以晋州一州之地为礼如何？”

    顿冒·巢及拉德瞳孔微缩。

    ....

    忽察家的护卫们在追至距并圆城不满二十里处停下马蹄，虽说前方二人不过三百大步之遥，在凑近些若有强弓利箭大可去射，不过头领勒住了马，周围的人也便停下来。

    “追不上那两个尧人了。”头领掉转马头，“回去把那个尧人带回去，兴许能让我们好过一些。”

    起初他以为撑死不过一二十里路程便能撵上逃窜的两人，不过既然是那匹白马便是两人同乘一骑他们断然也赶不上去。

    “魏兄，魏兄，蛮人停马不追了！”马背上坐于魏长磐身后的柳子义回头一瞥大喜过望，那二十余骑蛮人不约而同勒马转头而去。

    柳子义那匹马再不堪承受这样激烈的追逐，失蹄将柳子义摔下马背，不得已二人同乘魏长磐那匹坐骑白马，本已做好被追上后一场血战的打算，不曾想竟是始终未曾被身后蛮人追上。

    二人一马又跑出去数里路程，极目远眺已能望见并圆城城头上的城门楼，他们在一处洼地中下了马，再十几里路就是并圆城，蛮人虽说还未曾大举攻城，但小股的游骑往来无忌，他们二人没了与之交手的余力，还是先在远处瞅瞅情形如何为妙。

    “魏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柳子义郑重其事朝魏长磐下拜，而后用手摸着自己脖颈，“姓柳的断然没想到魏兄见我马失前蹄还愿拨转马头回来相救，若非如此，子义怕是现在脑袋都被挂在那蛮子马鞍边上喽。”

    “子义兄谢我不如谢这匹马。”魏长磐抚着身旁白马的脊背，载着二人跑了这样远的路，这马却像是还有余力的样子，“没有这马的神骏，我们都走不脱了。”

    “明明还是个路都不愿走的惫懒货色，怎个就忽的有日行千里的才能？”

    柳子义欲要上前去摸摸这的卢马马鬃，却险些被扬起的后蹄踹个正着，“好家伙，还烈性着呢。”

    他往后一蹦窜才堪堪避开这一蹄子，也不着恼，嘿嘿地笑，“你救了爷的命，爷犯不着和你一般见识。”

    白马打了个响鼻甩动马尾放出个响屁来喷了柳子义满脸，微偏马脖瞧他捂着口鼻连连后退的狼狈样一龇牙。

    从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的柳子义将手上东西塞给魏长磐，“亏得我走时机灵还不忘揣上几截葛根，没法子生火，将就着啃两口得了。”

    他们已有大半日光阴 水米未进，生葛根没拿刀子把皮削了就塞进嘴里啃到小半截，刺刺拉拉地有些扎舌头，尝起来却是甘甜，也顾不得生熟与否，眨眼功夫便都囫囵吞进肚里。

    “魏兄，你说这马吃不吃葛根？”

    还未等魏长磐制止，柳子义便又摸出一截葛根来往马嘴里塞，马是吃草和燕麦的，葛根如何能吃得？不料那匹的卢马嗅嗅葛根味道便将那葛根嚼碎下肚，满意地哼哧。

    “没了，没了。”柳子义摊摊手扯扯衣服以示身上再没什么吃食，才对他稍有好感的的卢翻了一个颇通人性的白眼后垂下脑袋在地面上拱，翻寻些干草来填肚皮，不过显然是一无所获，失落地轻嘶一声。

    并圆城北面城墙外原本州军驻扎的营寨已被弃置，晋州州军在并圆城内的人马连日来不过是做些和前来诱战蛮人游骑隔空对骂的活计。显然草原人在动口这方面远没有尧人来得利索，几场骂战过后，便只有射向城头的羽箭。

    北城墙上值守的军士都老老实实缩在城垛下，隔着二三十步远唠嗑，巡视的小校多也视而不见，蛮人弓箭之准这些日子他们都已见识过，眼下蛮人又没有攻城的动作，没必要让这些军士都把脑袋探出去找射，不过是看看有无人在值守的时候还偷着打盹而已。

    “有骑兵来了！有骑兵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起来，几乎整面并圆城北城墙上的军士都被惊动了，早些时候蛮人有数次利用轻骑机动趁并圆城城门开合之际骗开城门的尝试，虽俱都已失败告终，但自此城门便再不能轻启。

    并圆城城门校尉韦巍带着城门尉数十兵卒登上城门楼远眺，见远处二人一骑同乘而来，心里便有些纳闷，这蛮子啥时候这么寒碜，就差俩人也就罢了，怎的也多匹马都用不起？

    “校尉大人，这蛮子大摇大摆地过来，明摆着是看不起咱们弓箭，昨儿个南面城墙有个使了三十年床子弩的老兵被刚被调来。”身边的军士在韦巍耳边出着主意，“管他娘的身上披了多重的甲，床子弩一弩下去人马都得碎成八块。”

    这种用机括与畜力才能驱动的弩不论是攻城或是守城都是绝好的武器，能将箭射到五百步外的地方，盾牌甲胄皆不能挡，放眼整座并圆城也不过区区十二床而已，这北面城墙算是多的，占了其中六床，然而所配置弩箭有限，每张不过区区百支，看似不少，等战事一起用完也就是几日光阴。

    “好几两银子一根的箭，拿来射两个蛮子？”韦巍给了身边军士一个板栗，“来几个射术好能开硬弓的，先在这儿候着，看看这俩蛮子来要作甚，一有不对的用箭射杀了便是。”

    “这蛮子也不知道脑袋里是不是被马粪填了，破了两座小城就敢这么来州城这儿耀武扬威....”

    军士嘟囔着去召集城上射术好的军士，若不是韦巍说了还要等些时候，他们乱箭下去哪还会有这两个蛮子的活路。

    “来者止步！”

    韦巍在城门楼上放声大吼，身旁城垛间隙中同也闪出十余名张弓军士，只待韦校尉下令放箭。

    瞧见二人的坐骑，连韦巍也忍不住赞叹，到底只有北方的草原上才会繁衍出这样神骏的马，乍一看上去瘦骨嶙峋没啥看头，再看时马 眼中尽是灵气，胸宽腿长的草原骏马遍地都是，可有这般灵气的，真乃世所罕见。

    “将军，我们是宋之问宋将军差派去北方的晋州武夫！”城下二人不约而同朗声道，“宋将军嘱托的事，我们这些人都做到了！”

    喊出这话的时二人心中浊气尽吐，快意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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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三   诛心之问

    城门楼上张弓欲射的军士们面面相觑，宋将军派差派出去做事的武夫，还是咱们晋州的人？不过宋将军的名号蛮人来晋州这些时候也应知晓了，难不成蛮子有想了这么个拙劣法子来骗门？

    “韦大人，其中一人口音听着像咱们晋州的。”身旁的军士悄声与韦巍言说道，“不过咱也拿捏不准，您瞧着要不先差人去宋将军那儿问清楚了，再开城门也不迟？”

    “半引弓。”韦巍摆手让身边的军士们都不再用极损臂力的满弓，“快马先去宋将军处问清是否真有差派武夫去北边的事。”

    “大人，还请速速开门，我二人在城外若是遇上蛮子，须臾间便危若累卵了！”

    城下二人喊声愈发急切，城上军士有不忍的，便与韦巍言说，还是先把人放进来，哪怕是五花大绑给弄明白了身份，到时候再松绑赔礼也不迟，就这么把二人晾在外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蛮人游骑的冷箭射杀了。

    便是城上守备军士占尽了地利，和城下蛮人弓箭互射死伤也就在五五之间，更何况是平地上偌大的两人一马，岂不是活靶子。

    都是尧人，城门副尉心有不忍，便要下令手下军士打开城门。

    “就这么开了城门，想要害死一城的人么？”副尉身旁满是脂腻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气喘，“没有本官的令，你们也敢擅开城门？”

    副尉无可奈何遁声望去，对开口的人行了见上官的礼节，城门尉虽说平日里管着并圆城四面城门，可说不到不过是个油水颇丰的寻常差事而已，战事起时还是得听从这些被衙门油水养得肥头大耳的官老爷们，眼前这位晋州兵曹参军何清便称得上是他们整个城门尉的顶头上司。

    韦巍一听是这胖子声音便脑壳疼，悄没声地挪远两步，不然少不得还要与这位再唠上不知多久的官腔。

    何清本是文官出身，坐上晋州兵曹参军是何家化了万两雪花纹银向京城兵部一位大佬买来的肥缺，晋州州军人数这般多，仅每月军饷就是一笔极大开支，更何况兵曹参军司职官选举、兵甲器仪、门户营钥，烽候传释事，哪个不能捞上许多油水补贴。故而一万两银子花了，不消两年便能捞回本儿来。

    若是这何清仅是捞些油水也就罢了，偏生还是个喜欢对军务指手画脚的主儿，美其名曰在其位谋其政，他奶奶的什么时候能把城门尉欠下的那三月饷银补上就得给他老人家上三柱高香，哪还能求这位何大人再做些什么。

    “姜副尉，城下这蛮子又在弄什么玄虚？”体态臃肿的何清登这城墙可得费大力，喘息未定时便道，“还不快命军士乱箭射杀了？”

    那姜姓副尉与何清解释了缘由，后者一听是宋将军拆派出去的江湖武夫，惊得要跳起来，“既然是宋大将军手下的人，还不快快迎进来！”

    “何大人，这仅是城下二人一面之词，不过....”

    “不过什么？”何清端正了颜色，“既然是一面之词，那便得问清楚了再放进来，本官而今把守并圆城门户，自然不得小意。”

    咳嗽两声清清嗓门，何清提提腰间那玉腰带登上城门楼，他生得五短身材，须得踮起脚来才能在城垛间探出脑袋：

    “城下的可是晋州宋将军下属？”

    马上二人虽是心急如焚，见城门楼上探出一人脑袋来，似还是个不小的官儿，便耐着性子回答道：“月余日子前宋将军曾在晋州召集半个百人队的江湖武夫北上，我们便是宋将军征调的人手！”

    城上那人拿捏的官腔让他们心中生出些没理由的不安。

    何清从魏长磐二人回答中咂摸出了味道，既然不是宋将军下属心腹，那至少不是入流品的官吏，多半是宋将军从江湖那烂泥塘子里捡出的泥腿子，自己犯不着和他们和颜悦色言语，正好也在城上的军士面前彰显威严。

    “城下你二人从何处取道回的晋州？”

    魏长磐尽快一五一十将路程尽数告知。

    “说的是半个百人队北上，为何仅有你二人南归？”

    “冻饿死于险途，大半与蛮人力战而死，归来时还被小股蛮人游骑追剿，故而至今仅余两人。”

    “既然你说是宋将军差派北上的江湖武夫，身上可有凭证？”

    “北上深入蛮人腹地，自是不能随身带的。”

    “大胆，在本官面前还敢扯谎！若不是看在你二人都是尧人，方才就命人放箭射杀了！”何清自认为魏长磐二人言语漏洞百出，放大了嗓门喝道，“且不说宋将军可曾下过命人北上的令，去了五十人不过两人回来，真当本官是好糊弄的？”

    城上的军士们不明所以，唯有那城门尉副尉隐约明白这兵曹参军言语中所指....

    韦巍是行伍出身，靠着与蛮人一场场血战厮杀方才做上了并圆城城门尉校尉这养老的差事，可一身本事胆气俱都还在，脾气比起当年也没下去多少，听出了何清话中意思，那叫一个不是滋味，火气也渐上来，只是碍于何清兵曹参军身份，才没即刻发作，只是面色已是相当不好。

    何清哪里顾得上去看身边人的脸色，全副身心都在酝酿接下来的辞措，“眼下并圆城以北蛮人横行无忌，你二人亦也说了，沿途被蛮人游骑追剿，半个百人队大半都死了，为何你二人反倒是逃了回来？”

    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腔调纵是魏长磐也听了个明白，城上那肥头大耳的官员就差直截了当问他二人咋个就没死在北边反倒是活着回来了。

    “本官不论你二人用的什么腌臜手段走脱，也不论你们现今是宋将军的部属还是蛮人的探子，本官独独知道一点，放你二人进来断然无利于并圆城城防，本官仁慈，不愿对尧人刀剑相向，速速退走，找处偏僻所在苟活着赎此生的罪过....”

    “老子战你老母！”

    柳子义再忍不住，摸出一柄小刀子便往城门楼掷去，并圆城城高三丈六尺有余，怒极之下柳子义掷刀竟是出奇地准，斜斜插在城垛砖石之上，离兵曹参军何清头颅不过数寸而已。

    当了大半辈子太平武官的何清本身不过是个精通算计的文人，于武道一途是一窍不通，不过是读过几卷兵书，再加上夸夸其谈的本事着实有些，人情往来也是谙熟练达，在这位子上坐得四平八稳，未曾想有朝一日会有被飞刀取头颅。

    那姜姓副尉相距不过咫尺之间，飞刀直上三丈六尺高半路上已是劲力不济，至城头前更是随手即可打落，可何清先前那番言语令他们每个人都觉着受了偌大的屈辱，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的回来，被你轻松一句话便说成了是蛮人的探子，没拿刀劈你算老子尊重官长，还想让老子替你挡飞刀？白日做梦。

    生得一副五短身材的何清本就得踮起脚来才能在城垛上探出脑袋说话，人生得又肥胖，站久了腿本就哆嗦个不休，就差没央人拿个板凳来垫着，被这飞刀一下便向后倒去，摔了个四仰八叉，加之何清身材臃肿，一时也不得起身。

    身旁军士的笑声被何清听在耳朵里，心中恨恨道，笑，笑，再一个月不发饷，本官看你们还如何笑得出来。

    “当众刺杀大尧官员未遂，你们好大的胆子，若非本官福大命大，岂不是被你俩奸贼得手？”何清挣扎起来，脸青一阵红一阵，“放箭！放箭！”

    若是这箭射出去，便再没了回旋的余地，韦巍心底佩服城下二人的胆识，对这魏长磐二人所言已是信了大半，这样的人物死在何清的乱箭下，叔叔不能忍，婶婶也不能忍！

    “何大人，此二人对大尧官员不敬，再加上通敌叛国的罪行，若是就这么被乱箭射死，不免有些便宜了他们，不如本校尉带人下去生擒过来，由大人责罚，来解大人胸中恶气？”

    若是劝何清放过此二人，依照韦巍对何清脾性了解，那是绝无可能的事，唯有将二人先生擒回来，方能先保其一时平安再做打算。

    “最好，最好。”何清阴傑桀地笑，“烦请韦校尉莫要让此二人缺胳膊少腿回来，那般耍弄起来便没甚意思。”

    何清鞭杀家中仆役的恶名在并圆城中知之者甚众，虽说被官府强压下去，可那仆役被抬出何府时的惨状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那两人假使真落入何清手中，倒还真不如乱箭射死来得痛快。

    韦巍赶下城墙时和身边心腹的人言语到，“快去宋将军处说明因由，请令下来，先把此二人性命保住再说。”

    而后并圆城北面城墙城门起开仅能供一人一马过之的缝隙，韦巍一马当先，而后二十余骑鱼贯而出。

    没死在蛮人的箭下，反倒是要死在自己人手中，魏长磐二人心如死灰，也不愿掉转马头再逃，天下之大，又能容几条丧家之犬。于是乎二人被轻松擒住带入并圆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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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四   良马

    军士们将魏长磐二人撂下马背时纵使收了些气力，二人被摔到地面上五花大绑的时候也是生疼，哪匹名为的卢的白马也与他们一道被军士们控住，那脾性暴烈得险些用后蹄把两个军士脑袋给开了瓢，草原骏马扬蹄足以踏碎饿狼的颅骨，若非是那两个军士躲闪及时，下场断不会比狼好。

    “忍忍就好，校尉大人已经差人去寻将军，若你们真是晋州的江湖人，那何清也奈何不了你们。”正将魏长磐捆扎起来抬上马背的军士瞅了眼他满是血口子的皲裂面庞，口中啧啧感慨你，“蛮人探子要真像你俩这副尊容，那还是不当的为妙。”

    “多什么嘴？是非黑白待到回城后须臾便分明了。”披甲持长枪的韦巍拿枪杆拍了拍马背上二人的屁股，“若真是蛮人探子，自然没有他俩的活路。”

    韦巍拍马近了二人身边，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与二人言语道：“你二人当真是宋将军手下的江湖武夫？”

    身为并圆城城门尉校尉，韦巍对军中机要也还算知晓大半，宋之问虽说调拨江湖武夫一事于并圆城上下都刻意隐瞒，可毕竟半个百人队离开并圆城不是小事，城门尉士卒有报上来的，韦巍去找上官质询却被驳斥回来。

    “魏长磐、柳子义，宋将军如若忘性不是太大，应该还记得我二人的名字。”魏长磐不时被马尾扇个大耳瓜子，想要回敬一下四肢也不得动弹，下牙咬又太过失礼，只得灰头土脸回韦巍的话，“大人，绑一时半会儿的倒也不打紧，只是我身边这位柳兄脾气暴躁些，对城上那位大人多有得罪....“

    其实他心中暗暗腹诽，这哪里是得罪，险些就一刀扎在那肥胖武馆的脑门儿上。

    他比柳子义更知晓此事利害些，说轻了是言语相激后一时的泄愤之举，说重了就是刺杀大尧官吏未遂，前者不过是杖责，后者可是掉脑袋不止还要株连亲族的重罪，三代内的亲戚都得徒徙三百里。

    而左右这前后二者轻重的，城上险些被扎中脑袋的官员供词显然是重中之重....

    “本校尉劝你们还是抛了让何清那厮绕过你们的念头，假使你们现在落他手中，少不得要受一番折磨。”

    韦巍说罢便一拍马，与载着魏长磐二人的骑卒招呼道，“先带去宋将军处发落。”

    “韦大人，城上何大人不是吩咐过先送到....”那两名骑卒有些迟疑。

    “蠢货，送到何清手下哪还会有他二人的活路？宋将军上门要人的时候若是就要到两具尸首，本校尉与那姓何的仕途断绝，哪里会有你们的好果子吃。”韦巍的骂声让这两名骑卒都幡然醒悟，“先送到衙门内关起来，让我部属的人守着，弄清楚此二人身份前不得有半点闪失。”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韦巍虽说对魏长磐二人观感比起何清要好上太多，然而也不会不会冒着日后被使绊子的风险与兵曹参军何清当面不对付。

    在城外已经停留了太长的时间，少不得有蛮人已经察觉到并圆城北城门竟是不合常理有人出入，小股的骑兵用不了一炷香的时辰就会来袭扰，故而韦巍呼喝着命手下的人带魏长磐二人入城。

    “韦校尉，那两个贼子人呢？”

    何清下了城门楼，费好大气力方才在马厩中寻见正在喂马的韦巍，身为兵曹参军却未曾闻过多少次马粪味道的何清捏着鼻子问道。

    韦巍却好似没听着似的，直至何清第二次开口方才回过神来，双足一深一浅从马粪堆子内出来，有意无意一甩，何清簇新的官服上便沾了黄黑的粪点，满脸讶异道，“本校尉责令将二人送至何大人手中，何大人为何还来要来问？”

    “哪里有那贼子的影子？”何清身旁衙署内小吏有伶俐的，早便凑上来用袖口帮着擦去何清身上粪点子，“韦校尉莫要说笑。”

    听了此言的韦巍苦思冥想好一阵子方才一拍脑袋做恼恨状，“该死，下官先前记错了地方，难怪何大人未曾见那两名贼子，是下官的疏忽，和那二人说错了地方，找不见何大人的踪影，不说定被这两人押到城内何处去了。”

    原本心中已经打算好如何折磨魏长磐二人的何清见状也不好发作，属实是韦巍这赔罪功夫十分到家，他也不得不信，反倒还要掉过来劝慰韦巍不用把此事放在心上来显他的大度。

    “敢问韦校尉与那两名骑卒说的是什么地方，本官尚有闲暇，再跑一趟也是无妨。”何清强作笑颜，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那蛮人探子的两名贼子大概活不到询问的时候便得被他手下的人弄脱一层皮，何清不愿错过这能让他大出一口恶气的场面。

    “若是寻不见何大人，想必那两名骑卒多半会投到衙门中去，先收押了再说。”韦巍板着面孔正色道，“险些伤了何大人的凶犯，自然不能出半点差池，还是收归大牢内押着稳妥些。”

    身为兵曹参军下到并圆城衙门大牢内动私刑，这事若是要在街头巷尾传开了，户部今年考评何清必然是下等，这肥油水的位子多半也不能接着坐下去，衙门里吏治极严苛，若是被发现有狱卒私收财物的，差事丢了不说，一样是不轻的罪责。

    何清虽说为官甚贪，但之所以能在这兵曹参军的位置上坐上如此久的时候，手该伸到何处停下还是把握得极有分寸，平日里也爱惜官声，宅邸修缮得都不如何豪奢，出行马车亦是平平无奇，市井百姓眼里便是难得的清官，又有多少人能想到此人家中那万贯家财从何处来？

    此言一出，何清便知自己多半今日已奈何不了那两人，这韦巍虽说是个肯办事的人，奈何实在办得不利索，他权衡再三后还是心有不甘，命手下的人寻到衙署大牢去看看魏长磐二人是否已被收押在内。

    “何大人，衙门大牢里值守的狱卒再过半个时辰就回家了，还请大人手下的人快些走喽！”

    韦巍这火上浇油的言语令正待转身的何清背影一个踉跄险些跌一跤，与身边忙过来搀扶的手下吼道，“还不快去！用跑的！”

    那几名小吏仓皇去了，何清拍拍官服上的尘土，正待要呵斥身边人牵马来时，才见近旁的小吏已悉数被他差走去衙门，何清身子肥胖，多走几步就要牛喘，更何况从此处到何家宅邸还需得好些时候的路程，他只得再度转身忍着臭到马厩旁与韦巍借来一匹军马骑乘会何家宅邸。

    身为兵曹参军骑术却惨不忍睹的何清晃晃悠悠骑着那匹羸弱老马走了，韦巍见一人一马走得远了，心中默默感慨一声，他也只能帮到这一步，至于接下来何清是否会怒急攻心强着自己仕途受损，也要跟那二人过意不去，那就只能看那俩人运气如何了。

    “宋将军究竟派这些江湖武夫去北边做了什么事？”韦巍始终没能琢磨明白宋之问差派了半个百人队的江湖武夫费尽周章北上究竟所为何事。若说是刺杀蛮人诸部主君和大将，得手蛮人早该全线进击不惜代价地报复，没得手蛮人也早将此事用来扰乱他们的军心，何至于像现在这样还在大营中趴窝？若非并圆城中轻骑所剩无几，不然早便出城去一通烧杀再潇洒回来，不说有多少建树，至少能一吐被困在城中不得尽出的恶气。

    并圆城闭城月余，城内粮草依旧充裕，再加上晋州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院中地下都有菜窖，屯储着不易腐坏的菜蔬，至少这些日子并圆城百姓和守军过得都还算安逸，至少他们还用不着上城与蛮人浴血拼杀。

    不过晋州州军万余人都退入并圆城中守备，这凭空多出来的万余张嘴，已快要将他们随身带入城中的粮食吃得七七八八，虽说城中现在衙门内都对百姓宣称屯粮充裕，可那还没把守城多出来那万余号身强体健的男人算在内。

    虽说衙门还是军伍中上下都封锁了消息，可并圆城北两座县城告破的消息韦巍依旧听说了，那两座原本人口不少的县城都成了空城，大尧开国以来首次的，草原人又一次攻进晋州的城池烧杀。

    韦巍舀起一瓢水洗刷马背，身为城门尉校尉是大尧正儿八经的入流品武官，自然配得上有这么一匹坐骑，然而城门尉那几十匹马却是他韦巍去四处求爷爷告奶奶递银子托关系才请回来边军次等的战马，饶是如此韦巍任校尉的城门尉在并圆城仍是风光无限。

    马就这么些匹，城门尉军士却不知多出多少，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成骑卒，不然晋州将军宋之问得知并圆城城门尉中竟有这么一支守城的成建制骑兵，非得一股脑都掳走不可，哪里还容得下他韦巍在并圆城内撑脸面。

    ε=(´ο｀*)))唉，韦巍想起魏长磐二人骑乘的那匹马来，暗暗骂了句真他娘的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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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五   冤屈

    “呦呦呦，难得又被送进来两头年轻行货，牙口还青着，身板儿倒都结实，只是这咋瞧着不是一般磕碜？” 并圆城衙门底下的大牢内，胡子拉碴的狱卒打着哈欠调侃着新近被送来的两个犯人，“城内天天戒严，瞧你们模样，是偷鸡摸狗进来的？”

    大牢内人满为患，都不是重罪的犯人，并圆城而今闭城之余还施行宵禁，街面上整日的有成队士卒四下巡视，以防蛮人探子入城扰乱城防，不过蛮人的探子至今没抓着几个，玄衣夜行的梁上君子却逮了一箩筐，还有小偷小摸的青皮，喝了酒在滋事的醉汉，在衙门的大牢内炖成一锅杂烩。

    这是魏长磐生平第二次蹲班房，寻觅了处角落蹲下去，仍是不如何自在，倒是反观柳子义，闯荡江湖的那些年头不论是行侠仗义还是惹是生非，班房都没少蹲，故而脸皮早已厚到刀枪不入的田地，进了大牢才没一会儿功夫，便跟里头的人打成一片，连这些人犯的什么罪也都知晓了。

    “没犯多大的事儿，就是跑去北边儿杀了蛮子回来的，被一个不知什么狗官当成蛮人的探子。”柳子义拍拍胸脯，摆出一副大义凌然的模样，“晓得并圆城现在为啥还能安如大山不？这都是咱和咱身边这位魏兄，还有去一道去北边儿那四十八个弟兄的功绩！”

    “四十八个....不，是四十七个。”柳子义恨恨道，“四十七个咱们晋州的好汉子都死在了北边儿，还有一个放着人不做，去做蛮人的狗。”

    不论是狱卒还是囚犯都在津津有味听着柳子义的言语，这是他们平日里都没听过的故事，有人开口问道：“蛮人是不是个个都顶天似了的高，青面獠牙的可怖？”

    柳子义嗤笑一声，“不过也是爹生的娘养的，又不是妖魔，一刀砍下去还不是得哭爹喊娘。”

    “蛮人的马是不是比起咱们的要神骏不少？”

    “那倒是，那马最矮的比起咱的也要高上小半马头，马蹄子像是碗口。”

    “不像是马，说是凶兽倒还像些。”

    “蛮子的饮食如何，当真是人人茹毛饮血？”

    “这话有八分在理，蛮人吃的那玩意儿和大粪也差不离....”

    所有人都向柳子义提出了自己关于蛮子的疑问，千奇百怪的问题饶是能说会道如柳子义也招架不住，肚里发出叽咕的声音，摆摆手道，“一路上回来就没吃过什么硬实饭，嘴也干得厉害，各位谁那儿有些吃食的，再弄碗水来，接着跟各位说道说道。”

    众人正听到兴起的时候，便赶忙将身边私藏的吃食都掏出来，还有个竟从身边摸出了一壶酒，狱卒更是跑去把自个儿吃的那油纸包酱肉拿过来，柳子义在这些人眼中已然成了个人物。

    急不可耐扯开油纸包抓起两片酱肉就往嘴里塞，虽说齁咸还是下脚肉，对他而言却仍是绝好的东西，风卷残云了大半，便将剩下的扔给蹲着的魏长磐，“你们甭看这位跟咱一样现在窘迫得厉害，杀起蛮子的时候可是真真利索。”

    若非进班房的时候他们兵器都被收缴在狱卒处，不然指不定柳子义便要魏长磐耍一套刀法来给众人瞅瞅。

    “既然你们是从北边回来的英雄，那为何还被抓进这大牢里？”有人在柳子义专心致志对付一只鸡腿的时候问道。

    “一说这事就来气，原本说的好好的，不信咱的言语，就算是绑缚着进城也好，偏生后头又来了个狗官，爱打官腔不说，还诬我俩投了蛮人来骗城门，老子气不打一处来，朝他扔了把小刀子，可惜歪来些，没插在那厮脑门上。”

    柳子义没把这当成是多大的罪过，他连汗毛都没伤何清一分，待到事情分明后撑死了不过关上几日光景，挨上十几下板子就完，班房他蹲得习惯不打紧，至于挨板子，权当是打熬武夫体魄了。

    “今日城头上那何清心眼还不如针尖大，你今日对他动了杀心，他就算用点小代价也断不会让你二人好过。”班房外传来的声音有如一盆冷水浇在柳子义头上，“不过宋将军是何清拼死也要巴结的人，若你们真是宋将军派出去的人，又在北边立了功，保下你俩不会多难。”

    大牢外头是城门尉韦巍的心腹，带着几人守在班房门口，防的就是何清不管不顾要在大牢内施展手段，毕竟魏长磐二人的身份现在不清不楚的蛮人探子，就算是真不明不白死在大牢内也就死了，明面上远不至于追究到何清那处去。

    “你们这些江湖武夫结队去北边，是去杀蛮人的头子？”牢门外城门尉的人冷漠问道，“还是去烧粮草？”

    “烧粮草？杀蛮人头子？都不是。”柳子义不屑道，“咱一把火烧光了蛮人攻城的器械，所以蛮人现在对并圆城连围都不围，更不消说攻城....”

    柳子义洋洋得意，却未发觉身边众人都安静下来，只顾着夸耀。

    “既然蛮人攻城器械都毁于你们的手，那并圆城北边那两座县城为什么还会告破！”牢门外那城门尉的人抓住两根木柱摇晃，吼道，“既然你们一把火烧光了蛮人攻城的器械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人死！”

    魏长磐与柳子义都先是一怔，而后大声吼回去，“那些人的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冻死、饿死、被野狼咬死、掉进窟窿里跌死、 被蛮人射死砍死！我们死的人难道就不是人？”

    他一把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又解开的缠手的皮 条 子，许多根指头已然都冻得紫黑坏死，“这是握得菜刀也握得厨刀的手！不知道还能有几根指头能动的”

    而后他又扯开自己身上的衣裳，露出肩胛后肌肤的箭创，“再差几分就扎在后心！一箭下去连说遗言的功夫都没有就咽气了！”

    柳子义穿戴好了衣裳，拎起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大口，“你们这些在并圆城内过安生日子的，凭啥指摘我们！”

    牢门外城门尉的军士默不作声，良久，才语露疲惫之色，“是啊....什么都没做的人，凭什么苛责你们这些为大尧留了血汗的人....”

    “可我们这些胆怯的人终究还是希望你们这些挺身而出的人，能够做得好些，再好些，虽说这不合情理。”军士缓声道，“既然你们都站了出来，为什么不做到最后，蛮人攻城的军械有没被烧的，用在了那两座县城上，我一家老小都在里面....”

    军士从几十个侥幸从那两座县城中逃到并圆城的人那听说，那两座县城都被烧为一片白地，蛮人破城后任由在城内奸 淫掳掠，男人中选出健壮的作奴隶，年老体弱的一并杀了，女人中选年轻的留下来为披甲者奴。

    他没有办法去想自己一家老幼的下场。

    并圆城城内现在百姓与守备的州军加起来足有三十多万人口，整座城内大大小小的屋舍都被挤满了，他身为城门尉士卒，一直尽心竭力维持城内秩序，扪心自问他付出的比他在城门尉中领到的钱粮要多上太多，可这些付出并不能就他一家的命。

    有些于心不忍的柳子义也不再回怼，闷闷地在那吃喝着，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竭尽所能，连这条命都差点交代在那片草原上，他没有什么对不起谁的地方，若真要说起来唯一有些对不起的还是双亲，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屡屡之身险境，不是为人子的道理。

    他没什么道理可说，但凡有人想说他柳子义的不是，先得做得比他柳子义好。

    角落里魏长磐听着他们的言语，麻木地啃嚼着手中那只干硬的烧饼。

    为什么他们做了这么多，还会有人觉得他们做得不够？难道站出来的人就不能胆怯，就没有想要半途而废的时候，就该是个尽完事的完人？

    他有点委屈。

    小时纵是魏老爹起早贪黑一日都在地里，那点地一年的收成还是养活不了一家三口的人，故而魏老爹便把魏长磐也拉到地里去插秧除草，这些都是体力活儿，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力所不能及的事，还没等忙活完半日他便累得瘫在田埂上爬不起来。

    这时候身边便有个坏脾气的庄稼人扛着锄头从一边田埂过来，瞅着他身后歪歪斜斜插着的秧苗笑道，“就这？俺家狗啃的都比这齐。”

    那时候他身边的爹也找不出反驳的话，几岁的孩子，能来帮着下地已经是受累了，至于秧苗插得歪斜也是实情，笨嘴拙舌的魏老爹找不出能够反驳的话，却碍于面子，叫魏长磐起来把插完的秧苗都拔起来，再重新插过，这是他们一年的生计，容不得半点马虎。

    那庄稼汉带着鄙夷的笑声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还有他身后，一整条歪歪斜斜的秧苗，被日头一晒，焉了，没精打采地垂下去，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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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六   晋州危矣

    柳子义没了讲故事的兴致，囚犯与狱卒们也只得都各回原位将息，这顿在大牢内已是最高规格的吃食，少顷便给柳子义风卷残云般扫得干干净净，仍是觉着有些意犹未尽，又去给囚犯们装水的木桶那儿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肚才走到魏长磐身边躺下，背靠着墙发出舒服的呻吟。

    “在那鸟不拉屎的地儿呆了这么久时候，连牢饭吃起来都是香的，”他小声嘀咕道，而后又宽慰魏长磐，“蹲两天班房不打紧，反正到时宋将军说清楚了咱们还不是得放出去？要说有些责罚，估计也是咱的，和魏兄扯不上关系。”

    魏长磐摇摇头，“城上那官儿看着像是个小心眼的，别到时候在这牢里对你下辣手。”

    “他敢！”柳子义先是一瞪眼，而后自顾自喃喃道，“这倒是实话，那厮瞧着确实很不讨喜....”

    “管他什么妖魔鬼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地大，终归还是咱们大尧的王法最大。”

    眼下被关着这不见天日的大牢内，他也只能这样宽慰自个儿。

    魏长磐二人翘首以盼的正四品晋州将军宋之问宋将军并未亲至，仅是参谋携至的一纸手书便在第二日将二人从大牢内提出来，近旁囚犯们目光火热艳羡地盯着那张不过寥寥几字便能让人重获自由的薄纸，连当日值守衙门里的几名小官都下到牢里来。

    “别高兴得太早，宋将军半个时辰后还要见你们问话。”那眼熟参谋先是冷着脸，而后和缓下来露出一丝笑意，对魏长磐二人行礼道，“此去辛苦了。”

    二人皆泰然受之。

    “那两座县城告破即便没有任何攻城器械的助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下和宋将军自今年春战事后就将晋州大小二十六城都勘察过一遍，有些城墙年代久远又未经修缮，徒手就能把上面的砖石扒下大块，城门亦是朽烂不堪一拳能捅出个窟窿。”张子文一路上都在与二人言说他们这五十人出晋州后的战事走向，说起那两座县城告破的消息时唉声叹气不已：

    “哪怕是那两座县衙内的人稍微再上心些，不说将整座城墙都修得如并圆城这般，便是将几处被蚁虫蛀蚀的城门换了，不说能否顶下蛮人攻势，至少再撑一旬日子不成问题，可就是换城门的那点银子，那两处衙门里的人还一直在扯皮推诿。”他冷笑一声，“最后还不都送给了蛮人。”

    “在晋州与这两座县城情况大致相仿的还有六座，三座在并圆城北，是蛮人最容易盯上的地方，说句难听的话，按蛮人那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打法，一个千人队死绝，再在城墙上填一个千人队进去，怎么着能在那纸糊的城墙上开了窟窿。”

    马背上身为文职参谋的张子文痛心疾首，“只是他们这些当官做的决策，要百姓也一道来承担这因果，两座城的百姓已经没了，剩下这六座也危若累卵了！”

    晋州耕地广袤而少肥腴，若说起一年产出来还未必抵得上江州最富庶一郡，遇上不好的年成也仅能堪堪自给口粮，供养晋州规模不减反增的州军已实属不易，更不消说在晋州北方打造一条由堡寨和城池构成的防线。

    “早在宋将军接任晋州将军初几月的时候，将军便带我们这些做参谋的走上那些座城墙上头，在下亲眼所见，那哪里是将要有大军压境前城池的守备，那土城垛没一脚揣上去就塌下来半个，兵也都是些老兵油子，瞧着就不像是能打仗的人。”

    晋州将军宋之问从前任手中接下晋州军务这个烂摊子后才晓得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晋州州军在大尧烈帝六年春的战事中所受重创前所未有，在大尧边关骑军中唯一算是拿得出手的那支也有十之三四的减员，更不消说步卒。被蛮人铁蹄踏碎的北大营连建制都不复存在，五千士卒与坐镇的那位参将中仅有三百余残军得脱，仅有一名百夫长领着，参将牙将两名校尉无一幸免。

    东西两大营情况也大致相仿，蛮人初南下时避战保人的战术在皇帝御驾亲征后显然不能再继续维持，前任晋州将军急需一场胜利在皇帝面前彰显自己治军的功绩，至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于是这位垂垂老矣的将军在病榻上发出了自己的令，令原本坚守待援的东西两大营主动进击。

    晋州州军不是虎狼之师，更何况将军在病榻上下的令，没有方略和细则，仅是在日程一项上把持得极严苛。本就士气低落的两大营中甚至发生被镇压的小规模哗变，上司们让他们出击的令无异于送死，这些士卒无法容忍这样的要求，好在主官镇压及时，未曾酿成大错。

    然而无论如何他们也必须要在大尧皇帝到来之前打一场胜仗，即便用人命去换，也得换出一堆草原蛮子的脑袋回来摆在皇帝面前，这样晋州州军才不会彻底被视作一支无用之军而被兵部裁撤。父子同在一营的，父亲出击，兄弟同在一营的，长兄出击。

    就这样两大营凑出了四千兵马二百余骑怀揣着必死之心杀奔蛮人一处仓促搭建的营寨而去，营寨内的蛮人在经历起初时的惊慌失措后很快冷静下来，组织起五百人的骑队冲散了尧人的先锋，而后就是一边倒的屠杀，没有指挥的士卒们到处逃窜，而后被快马赶上，一刀。

    晋州将军终究还是拿出了头颅供御驾亲征的皇帝检阅，其中半数是死囚的头颅小半是蛮人头颅，至于剩下的那些，唯有天晓得是从哪儿来的。

    而后这位在晋州将军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老人还未等下野便溘然长逝，给宋之问留下的破烂摊子直接影响当下的晋州形势。

    在大尧内不过是二流战力的晋州州军不善以步制骑的野战，唯有守城算是屈指可数长项，宋之问巡视过东西大营残兵以及相对完整的南大营后得出这样的结论，不过堂堂晋州将军现今麾下能指挥的不过这数千的兵马，当务之急的第一件事显然便是募兵。

    “没多少人乐意去当兵的，今年春被人打得那样惨，整村整村去参军的人家家缟素，没有几个人还有胆子拿命去换几个铜板的饷银，在下当初是负责募兵事宜的人，走了几处并圆城外的村子，费了好半天口舌，才拉走几个人，半路上还跑了俩。“张子文神情苦涩，伸出两根手指头晃荡，”最后拉回来的，不过二十个人。“

    “将军没有办法，只能跟兵部讨了一纸强征的文书，这才拉来了三万壮丁，筛掉身子孱弱或有残疾的，才剩下不满两万，练了三个月的兵，起初想打散了和老兵混着，不曾想没几天光景，战场上活命的本事没学着，一身兵油子习气反倒是像模像样，战力自然不济。”

    “将军何尝不想与蛮人放开手脚厮杀一场，可凭什么？就凭晋州州军这两万多半生不熟连仪仗都摆不出来的兵？不缩在城里守着拿什么出去拼杀？”

    滔滔不绝已有很长一段时候的张子文终于沉默半晌，三骑在并圆城街面上缓缓而行，行人都早早退避了，“去的时候半个百人队，就你俩能回来的，早就没有什么对不起谁的地方，如果说有也是我先与将军提出了奇兵的方略....我对不起你们。”

    “要不要先去寻个郎中来给你们看看身子？这些日子营中医官也未必得空，整日都在忙着给被箭射的军士拔箭裹伤，才这会儿止血的药物便有些吃紧，真有大战如何了得，有药物米粮还是在家中多囤积些为妙。”张子文见二人都在默默听他言语，便接着说道，“这可能不是大尧军人该说的话，不过你们都得做好城破的打算。”

    能容三十多万人口的一座并圆城，守军不过州军万余人和附近乡勇五千，不过后者几近可以忽略不计，充当力夫是极好的，拉到阵上吃不消蛮人随便的一次冲杀，最多也不过是上城往城下蛮人扔些砖瓦木垒而已。

    前面两座县城被破有太多的解释，未经修缮的城防和疲弱的军士挡不住蛮人也是理所当然，可这里是晋州州城并圆城，是晋州最大的一座城，如果连这座城都守不住，那岂不是说其余二十多座县城郡城也....

    “能守住的，一定能守住的。”魏长磐一夹马腹赶到张子文的身畔，非常认真地对他说道，“一定有办法可以守住的。”

    张子文在马背上不以为意地摇头，“这不是说守就能守的，宋将军和我们这些参谋算了整整一月的时间，天时地利人和咱们所占也寥寥，并圆城现在街面上拉一车粮出来，没有拿枪矛的军士在旁，走不了百步就得被人哄抢完，事后也找不到犯事的人。”

    人心都不齐，拿什么去守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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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七   士子言兵纸上

    并圆城内前任晋州将军的府邸本与刺史府邸隔着一条街相对，宋之问接任晋州将军后却并未在这宅邸中住下，而是在西北角一处地方租下了附有两亩空地的宅院作为府邸，远离了那条并圆城内大小官员抱团群聚而居的街面。

    这被城内许多读书人视为清流所行，晋州官场上大小官员沆瀣一气的情形终于得以些许改善，令这些终日愤慨于晋州官员不作为的士子稍感欣慰之余，又被宋之问命州军龟缩入城避战的行径惹怒，这样的军令连躺在病榻上的前任都下得出来，朝廷换了个晋州将军又有何用处？

    朝廷每年那许多的钱粮，难道就白养这些当兵的不成？

    故而并圆城内谙熟圣贤书上道理的读书人们，一旬日子前便挤在那条因为晋州将军宅邸在此才稍有人气的街面上，原本冷清的街面被这些士子弄得热闹起来，等着那位宋将军出入的时候一拥而上去讨个说法。

    连城中挑担子卖针头线脑和碎嘴吃食的货郎都推着小车挑担子来做这些人的生意，宋之问仍是始终不露面，有求见的拜帖一概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出入的也都是些来去匆匆的军士，不过每五天有人往宅邸里灶房送菜蔬炭柴。

    苦等一旬日子不止的晋州士子们至今还留下的不过寥寥十余人，连做吃食生意的挑子都嫌客人少，改换了地方，现在这些人大冬天的晾在屋外头挨冻，这些人大多都原本还期待着能一改晋州官场陈腐习气的宋之问宋将军，而今不说如何腹诽愤恨，可失落以外，当初的好感也是不会再有。

    晋州士子多是上得马亦可提笔的，寻常士林清谈中多是能言善辩之辈口若悬河，难分伯仲也便一笑置之，尽显士子气量，晋州士林清谈却早早地要备下十几条身材魁梧精通摔角的汉子，若是辩论双方谁也驳不倒谁撸起袖子就要动手的时候才能制住这些士子，晋州民风剽悍也就可管中窥豹。

    宋之问缩在自己的宅邸内闭门不出当缩头乌龟和寒冷的天气并不能让这些士子退缩，若非有手持枪矛的军士守在府邸的大门口，这些人已经冲进其内向宋之问去讨要一个说法。

    “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宋将军始终不见我们，大概也有自己的苦衷。”士子中有人动摇了，劝慰旁边的同伴道，“不如回去再将那几篇策论好生改改再呈上去....”

    “都等了这么些日子，难道还有退缩的道理？”那人反唇相讥道，“要走你先走，我定然是要留下来找那宋之问问个明白，分明坐拥两万晋州州军，并圆城城防守备尚有余力，为何不分兵去援救那两座县城？”

    北方那两座县城告破的消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开始还想对百姓隐瞒消息的并圆城衙门眼看事情在遮掩不下去，只得挑拣了尽可能简洁的辞措带过那两座县城破城后的惨状，并承诺作为晋州州城的并圆城在刺史大人与将军大人的坐镇下依旧安如大山。

    然而从那两座县城中逃出来的百姓告诉并圆城人们截然不同的消息，对并圆城的百姓们讲述了那两座县城内的血腥，一时间并圆城人心惶惶，稍有路子的门庭都在寻求逃出并圆城的法子，直至刺史和将军大人都出面安抚，民心才稍安定了。

    不过对于并圆城能否守住，并圆城的百姓们仍旧是深信不疑，不说连城内身手最好的偷儿都翻不过去的高耸城墙，城里这许多的人，蛮人加起来还不到咱们一半，两个打一个，怎么着也给人打死了，怎么会守不住？

    这些士子想法自然不会如寻常百姓这般，那两座县城的城破已然被他们归咎于宋之问的拥兵自重，两万州军，给那两座县城一座不说添多少人，哪怕分出两个千人队去驰援，何至于开战月余便被蛮人攻陷。

    “蛮人迄今为止不过是在城下射射箭而已，若真有攻城的器械和军士，早便大举来攻，何至于挑拣那两座被鸡肋的小县城开刀？归根结底，蛮夷就是蛮夷，皇上今春御驾亲征不过让蛮人夺了一时之势，犹如被饿狼偷袭得手后稍有伤势的猛虎，威势仍在，蛮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还是咱们这位晋州将军没有与敌相战于野的胆魄，即便晋州军力一时劣势，朝廷见晋州上下浴血奋战，必也派兵前来驰援，到时合兵一处，将蛮子杀个片甲不留....”

    这披貂裘士子说到酣畅淋漓处，引得身畔围聚过来的同袍连连点头称道。宋之问在士林中口碑急转直下，很大程度便是这些求战心切的士子功劳，在这些读书人看来，用晋州州军步卒与蛮人骑军野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的事，就算死的人再多，等朝廷大军一至，纵是天大的败局也给逆转了。

    “晋州百官不行为官之道，继任晋州将军亦是如此，我辈书生当....”

    言语声声悲切，似是有感而发，围观士子中也有动容的，轻抹眼角，却不曾察觉三骑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了已有不短的时间，围聚起来的十余名士子和堆在旁边的一堆破砖烂瓦挡住了街面，三骑无处绕行，便只得听这他侃侃而谈。

    “敢问诸位先生，可否让开一条通路？”

    这是极尊敬的称谓，士子们扭头望向街面上的三骑，为首一人着轻铠配短剑，似是军中参谋打扮，身旁衣衫褴褛的两人则看不出是什么路数，稍近些的士子们都皱着眉头掩住口鼻，他们身上配的香囊都压不下去这两骑人身上不知多少时日未曾沐浴的臭味。

    士子们都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方才他们在一名极有可能是晋州将军贴身参谋的人面前陈说了好些时候人上司的坏话，若他稍有为之排忧解难的心思，只消把方才士子们的言语记下递交到衙门里去，这些家族根基在并圆城内不如何身后的士子们自然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

    不过这参谋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些自己们也便赶忙到街面两边放三骑通行，唯有先前家世貌似不俗的披貂裘士子斜乜一眼迎面而来的三骑，不满于此前自己正讲到兴起时被打断，见来者三骑身份亦是不以为意，缓步行至街边，与身旁士子笑说道：“城内车马所行受限，本就是城守下发的公文，未曾想宋将军的人依旧能自行其是，感情....”

    “闭上你的狗嘴！”

    还未等那受辱后震惊莫名的貂裘士子才欲上前，柳子义便不耐得用刀鞘将这适才还在夸夸其谈的士子捅得踉跄倒地，可怜那身光鲜貂裘落入泥泞中，眨眼功夫就再洗涤不干净。

    近旁士子有愤愤不平指摘柳子义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的，其余人赶忙去扶那士子从泥沼中起身，柳子义出了这刀鞘，却没有再纠缠的心思，自顾自带马向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街伤人从容而去，大尧国法何在，公理何在？！”那被人从泥泞中扶起身子的貂裘士子对三骑背影高声道。

    他本想这三骑驻足与他好好辩说一番，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必能驳得那三人哑口无言，就算道理说不通，他家在并圆城内颇有些势力，也无妨。然而动用族中势力去对付一位大尧军中参谋，晋州将军贴身的人再给他一个胆子也不敢动这样的念头，至于他身边那人，瞧着像是有些身手的，不过是个粗鄙武人，倒也并非不能拿捏。

    而拂袖而去的三人竟没有丝毫的理会，让这薄有才名的士子恼怒不已，却也只能悻悻归去换身干净衣裳，没有了这主心骨，余下的士子们再度散去小半，还苦等在街面两旁的，不过六七人而已。

    “那厮竟然没赶上来，不然就能顺理成章给他再打赏一刀鞘，你俩倒还能忍？”柳子义嘴里碎碎念，“没抽刀劈他算好的。”

    魏长磐也有这样的感觉，那士子言语属实是将行军打仗当成了不知甚么东西，用不着他几下指挥晋州州军便能打破草原骑军，而后等朝廷军马一到，便能将蛮人赶回草原，说不准还能立下开疆拓土的功勋。

    “要真能如他所说这般，朝廷军马若是能到晋州，宋将军即便现在军力捉襟见肘也不会选择固守城池这样的蠢笨法子，纵然州军尽出相战于野没有胜算，也总好过待在城里龟缩既无法援救被围城池也无法活动。”张子文长叹一声，“可将军和我，都不再对朝廷的大军抱有希望了，该来的，早该来了，不能来的再怎么指望也不会来。”

    今春的战事耗竭了户部所有的银两乃至皇室的大半的窖藏银两，甚至伤及整个大尧的元气，班师回京的兵马是卫戍京城的根本，不论是兵部还是庙堂之上的绝大多数朝臣都不会容许这支兵马有半点闪失。

    晋州州军守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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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八   死仇死解

    这座将军府邸约莫是大尧十六州将军中最寒酸的一处，并圆城西北角的地方远不如晋州官吏抱团的那条街面寸土寸金，但宋之问来晋州上任时身边不过带着几张百两的银票，想着不似江州武杭城那等繁华盛景的所在，总能节约些银两，不曾想一到并圆城便被那些本地官员拉去饮宴。赴宴一事，需得有来有回，这点浅显道理他能不明白？

    故而几番来回下来，宋之问荷包中银两便缩水大半，虽说晋州商贾中只要他开口，并圆城满城的大小宅邸随他挑拣还一文钱不要。然则宋之问对此心如明镜一般，只要他当天受了这些商贾的宅邸，隔天便会有人直接带着银票来试着疏通门路，他是个懒散的性子，不乐意做这样的事。

    早在兵曹参军的位置上他老师每每来看过他，都摇头不已，好好一个大尧的武馆，不勤读兵书亦不练武艺也就罢了，偏生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哪里像是武官的样。

    即便坐上了晋州将军这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高位，在随身的参谋和亲兵们看来这位新上任的将军唯有在心中谋划军中方略时才令人敬畏，其余时候都是温和乃至毫无脾气。对于前任晋州将军栽培下的心腹也并未清洗依旧各自在原位坐着，晋州上下大小官吏都狐疑兵部怎就会在多事之秋派来一位好好先生到晋州来混吃等死？

    不过在这样的声音在宋之问亲率参谋亲兵足迹踏遍晋州大小二十六城后渐渐小了，眼不瞎的人都能看出这新上任的晋州将军性子虽说怪异，却不是整日带在宅邸衙门内闭门不出的庸人，晋州州军所属青囊一脉术士俱都被其召集后散入晋州各处绘制舆地图，以此取代大尧开国时绘制的粗劣不堪饱受诟病的老旧舆地图，新入伍的州郡整编后依旧分为东西南北四大营。

    其中晋州州军北大营多数是新入伍的士卒，东西两大营新卒老卒参半，仅有南大营因在开春那场战事时未尝受过太大折损，建制多还保存完全，人员也多是老卒，故而翻身成了晋州州军四大营中战力最强的一营。

    “整日地放在暖棚里，还是不能活过这个冬天？”宋之问站在花圃中一身地道花农打扮，脱了鞋袜赤脚穿着草鞋，俯下身子查看地上那些失去神采的花，他花大代价盖起来的暖棚还是没能让这些在大尧南方已算是耐寒的娇贵花种多活些光阴。

    他想起还在江州做兵曹参军的时候，那是官品虽不如今天晋州将军这般高，手头却要宽裕许多，江州无战事，他这个兵曹参军的闲暇比起衙门内那些整日要忙着处置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的官吏要多得多，也便有了莳花弄草的时候。

    选种犁地播种浇水施肥修剪枝叶，真上手了才知道事事都马虎不得，去请教并圆城内一户有名的花农，却忘了换下身上的官服，结果那户人家见了还以为当家人犯了什么事，磕头如捣蒜求他饶命，解释好半天后才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教这位大尧武官伺候花草的活。无奈，宋之问只得换了身衣裳后令寻人家，不当班的时候便帮着那户花农做些挑水锄地修剪花枝的活儿，再回去种花已是事半功倍。

    在那户花农家宋之问起先笨手笨脚没少挨那花农老人的板栗，不过老人于此道的本事倒是对宋之问倾囊相授毫不吝啬，宋之问在江州一直呆了六年，这六年给他一种错觉，仿佛他就要和身边这些花草和差脾气的花农一起老死在这座灯红酒绿的城里。

    或许他的老师真的不愿意这个得意门生就此埋没在武杭城内，亦或是身为兵部大佬年事已高，想在从这个位置退下之前再在大尧内多些自己的门生势力，故而晋州将军这个烫手山芋恰似理所当然一般被他这个向来诸事不争的门生接下。

    得知这个消息后宋之问还有时间去等他花圃里的花开谢后再上路，之后那片地就会换新主人，可能是个一样喜欢花草的人。

    所以他走时在花圃内又播了种，等来年春的时候再度生发，不过那时他已不会再看到。

    老花农得知他要去北方的消息后送来一袋花种，说是江州最耐寒的种子，在晋州种下后，有些说不准冬天也能闻见花香。

    “既然知道我是大尧的武官，为什么一点不怕？”

    “喜欢花草的人，又能坏到哪里去？”

    屋檐下二人望着那花开正茂的花圃，雍容的鹿韭在微风中摇曳如美人舞袖。

    宋之问有些想念那座了。

    他在晋州种活了老花农精选的鹿韭种子，却不复在武杭那些日子的华贵，矮小羸弱得像是贫家苦女，开不满一旬日子便谢....

    “将军？”

    花圃外传来探询的声音，他拍拍手上的泥垢起身，见自己贴身的参谋边有两人目瞪口呆，轻笑道，“就不许本将在公务之余做些闲事？不然这晋州将军做得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这若是被并圆城内那些士子瞅见，大敌当前尚有闲情逸致伺弄花草，少不得在文章中又是一条可以大做文章攻讦的罪。

    魏长磐与柳子义二人虽说见过一身青袍博带在营寨中款款而行的宋之问，但今日这身打扮依旧令二人大开眼界，堂堂晋州将军屈尊俯就做花农？好家伙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在整个晋州官场都免不了要成为一桩笑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宋之问对二人点头致意，而后收拾了在花圃中的农具后从一片残枝败叶中走出花圃，将脚上草鞋脱下来于垄头刮掉鞋底泥土，“待换身衣裳，进屋说话。”

    “不要说你们，便是我们这些做参谋的第一眼见了都不敢信。”张子文从地上拾起一把剪子来，与魏长磐二人笑说道，“将军时常和我们说，要是晋州将军的位子坐不下去，回江州武杭城当个花农过活也不错。”

    “这真是宋将军说的？”魏长磐挠挠脑袋，“将军不应该是矢志为朝廷开疆拓土？”

    “可能咱们将军是不太一样吧。”

    张子文耸耸肩，在背后议论将军总归不是好事，他便停下了话头，不然指不定这个好奇太重的年轻人又会问出什么言语来，片刻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记得去将军之前，先去沐浴，再把身上这身破烂换了。”

    二人身上臭得像是在猪圈内滚过，在灶房里烧水的军士们给浴亭中二人烧了三大桶的热水还嫌不够，初倒出来的的浊水黝黑一片，上头还漂着油花子和不知甚么污渍，偌大的木桶内二人惬意十足地泡着，用手随便一搓后背大腿上便能搓下来条条的老泥。

    身为参谋的张子文还不忘给二人请个医官等沐浴完了看着，那医官拿指头戳戳柳子义和魏长磐脚背上鼓起的黄水泡，顿时浑浊脓水流出，方才热水泡着舒舒服服还没什么事，现在二人皆是龇牙咧嘴地叫痛。

    “这样的冻伤，早该在屋内好好歇着。”医官皱着眉头摆弄着二人紫黑的几根脚指头，“也就是你们俩体魄结实，换了旁人，这几根脚指头早就冻下来不知多少次了，但能不能保住还是两说的事。”

    临走前医官留下了盒油膏又写了张药单，说是照单抓药煎熬了泡脚，看三日后如何。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二人这种天在外风餐露宿这样长的时间，难免寒毒侵体，现在瞧着还生龙活虎的，指不定老了的时候有你们的苦头吃。”医官仔细和二人交代了事宜后摇摇头，“都还年轻，为什么这般不惜命？”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多谢大夫了。”魏长磐与柳子义正了正衣冠，向其行礼道。

    “看得出来你们都是活该死在沙场上的，不过，还是保重身子为重，毕竟以后日子还长。”

    那大夫摇头晃脑着走了，魏长磐和柳子义对视一眼。

    “魏兄，那俞高昂....”后者掂量着那盒油膏，低声道，“其实他也只不过是想求活而已。”

    “不过他降了蛮子我柳子义能忍，反过来害自己人，就算我柳子义能饶他，在地下的梅秀才又如何能饶他，这是死仇。”

    死仇死解，大尧律法上不论是哪种刑罚看来都不足重。

    蒸腾的雾气中柳子义像是定下了什么决心，“今冬战事结束后，我柳子义拉上几个在晋州交好的游侠北上，就算是天涯海角也把他姓俞的脑袋给摘回来，不过等不到那个时候，说不准他自己就把脑袋送过来。”

    魏长磐再没有理由反对这个提议，俞高昂倘若现在置身于并圆城内，不论是衙署还是宋将军的人都不会放过他，柳子义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是非已经极分明了，俞高昂是千夫所指，魏长磐没有任何放他一条生路的理由，只是在想起这汉子夜半啜泣念叨着自己亲人，心头一阵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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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九   关山落

    “顿冒·巢及拉德是近百年以来北方草原上最有希望一统草原诸部的枭雄，但不论是草原诸部还是朝廷都不愿看到这情景，草原上的人不甘居于人下，大尧亦不喜原本松散的蛮人部族拧成一股绳来向大尧施力。”

    张子文带着仿佛换了一副面皮的魏长磐二人进了屋内，迈进门槛后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那张舆地图，涵盖晋州以及附近州郡乃至北去草原二百里，地势水源详尽至极，小到一处泉眼亦或是一片黄杨林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与这张舆地图一比，伍和镖局的那张图登时相形见绌，如果镖局行镖能有这样一张图，那何须还用得着在沿途伺候那许多牛鬼蛇神，只消改道而行，一年少说也能省下几千两雪花纹银。

    怔怔望那张图有半晌后魏长磐方才回过神来，自觉失礼便向宋之问赔罪。

    “这张图是外面见不到的，多看看长些见识也无妨,不过原图上有些讯息，若是流到外面去，不说你小命不保，便是我这晋州将军的官职多半也得丢了。”宋之问面带笑意，“拓的图倒给你一张也无妨。”

    “将军！”张子文大惊失色，“这不是军中机密....”

    “都替你出生入死过的人，还要与人计较这些机密，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些。”在张垫了丝绒软垫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宋之问捧起暖手的铜炉笑说，而后转向魏长磐柳子义二人，“屋内没铺地龙，外衣也没法子脱，都先捧个铜炉将就，坐下说话。”

    张子文始终执拗着不愿坐下，宋之问知道这下属脾性也不多去劝，三人便围坐在一处手捧小铜炉，中间炉子内炭火正旺。

    “要是这时候能烤个红苕就好了。”柳子义脖子往肩膀上和暖的皮毛内里缩，随口感慨了这么一句。

    “不曾想竟能碰上同好。”手掌相击的两声清脆声响传到屋外的亲兵耳中，不多时便端进来一篮子洗净的红苕，柳子义瞅了一眼便有些惋惜地摇摇头，“是好红苕，只不过泥都被洗去瞧样子只怕还拿刷子刷了遍才敢送给将军您，这红苕味道能剩十之二三就不错了。”

    “这还是好的，早些日子跟他们说想吃烤红苕，灶房里的人直接挑了两担子回来，挑拣几个没瑕疵裂痕的去皮切块才拿来，这哪是随便吃个红苕的样子。”宋之问把红苕摆放在炭火较弱的一旁，而后抬头问柳子义，“看了你的案卷，家里是晋州有数的名厨，为何习武做游侠儿去了？”

    “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出去多走走看看的，不然一辈子都埋没在灶房那般小的天地内，怎会有大的出息？”柳子义拍拍胸脯道，“不过家里的本事咱也学了个七七八八，若是什么时候将军要吃酒宴饮，招呼一声就行。”

    “那本将就却之不恭了。”

    三人围在火炉边说些家常的言语，不提晋州战事，火炉和身上的厚衣让魏长磐与柳子义感到久违的暖意，这是在北方草原上断然不会有的奢侈，张子文立在一旁接连打了三五个喷嚏后也被拉到火炉边坐下。

    然而许多事仍是不得不说，例如他们往返沿途的历程，魏长磐想不起的就由柳子义找补，张子文充当二人的书记。

    说起那蛮人武夫头领的时候魏长磐记忆犹新，属实是那人手段太过骇人，将脑袋生生从人躯干上拔掉，想不记得都难。除此之外魏长磐还向宋之问言说了那人的形容相貌。

    “你们所见应该是台岌格部号称第一的武士，秃罗巴图·喇儿花，不论这第一武士的名号中是否有水分，万幸你们诱他带着一半的人马出了那无名谷，不然你们这几十人不说能不能打垮那支蛮人武夫的百人队，秃罗巴图一人说不准就要吃下你们大半的人。”宋之问食指按揉这额角的窍穴，“曾经朝廷沾杆处接连出了六七名身手不俗的死士北上意欲断顿冒一臂，却终未建功，反倒被反杀大半。”

    沾杆处对柳子义和魏长磐而言都是个极新鲜的名字，不过听着便不像是等闲的衙门，涉及机要事宜，二人也不便多问。

    见二人反应宋之问满意地颔首，不该问的绝不多嘴，这分寸魏长磐二人还是把握得极好，“沾杆处是朝廷豢养江湖武夫的地方，既有贴身护卫本将这类朝廷官员的，也有足迹遍布整个天下刺探情报的，不过用江湖武夫刺杀一人的事还是不多，毕竟天下不是只有尧人才会用武夫，沾杆处外出刺杀最多的一年，同样也是各方刺客入京最多的一年。”

    “剑有两刃，刀止一锋,用刺客暗杀如使剑，伤人之余也得谨防自伤，故而当朝皇帝即位六年以来，沾杆处谋定的杀人单子内秃罗巴图是为数不多得以施行的人，由此也可见在朝廷心目中，这样一位甚至能左右一场千人战事胜负的武夫是何等棘手。”

    宋之问没有说的是，庙堂上流传当朝皇帝在位初年便受了一场刺杀，所幸龙体无碍，此后便对暗杀一道深恶痛绝，原本主司暗杀的沾杆处相当精于此道的武夫都不得不收手隐退。但当这座天下的人们第一次从石中制取箭镞用金属锻造刀剑，便注定了天下的暗杀永远不会断绝。

    大尧烈帝在即位初便对沾杆处深恶痛绝，不过久而久之，这位皇帝竟也发现对有些自己无法用大尧律法处死的人而言，暗杀是仅剩的手段，于是乎沾杆处再次开始小心翼翼运作起来。只要皇帝在位一天，天下的异端也便存续一天，沾杆处渐渐也恢复了昔日盛况。

    “蛮人攻城的器械，不外是炬石车与冲城锤两种而已，草原上没有能用来造云梯的巨木，蛮人少了这种器械，登成不易，便只能希冀炬石车投掷大石将城墙砸出个口子再引兵进城。”

    宋之问从二人的描述中得知了谷内蛮人攻城器械的种类，大松口气。没了云梯相助，到时只需在城门附近多置火油垒木落石等守城器械，冲城锤笨重，须得倚靠人力牵引，到时城上箭如飞蝗落石如雨，再添上火攻的助力，即便蛮人攻城器械还有少许，守住四处城门他他们便没有进城的机会。

    俞高昂投敌一事魏长磐二人也并未隐瞒，本来想着宋之问必然会大发雷霆，然而不过是轻描淡写一句“哪次打仗的时候没有这样的人呢？”便一笔带过了。

    “最后的问题，你们二人亲眼所见，那无名山谷内攻城器械尽数被付之一炬，没有任何修复的可能？”

    “用的是将军给的火油，真烧起来只怕光剩灰了....”柳子义有些费解，这话宋之问还有张子文都问过不止一次，他也有些迟疑了，“不过要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剩下些什么东西，估计也在情理之中。”

    “烧完了是烧完了，还剩下些什么是剩下些什么，两者不可一概而论。”宋之问语气罕见严肃起来，“这是重要的事。”

    “将军，我亲眼看着那把火烧起来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存留，生铁想来也都要烧化了。”魏长磐接口道，“将军，何出此言？”

    “晋州北又破了一座城....关山郡城....”宋之问喃喃道，“飞鸽的消息是早上送过来的，半日前关山郡城东北两处城门尽数告破，城内郡守大开剩下两处城门放任百姓逃命，结果被蛮人的骑队截住，死伤无数....”

    如果说先前两处小县城城破还能解释为城墙未经修缮加上守备疲弱，蛮人又不惜命似的猛攻，告破也仅是在朝夕之间而已，不过是稍微提前了些日子。关山郡城放眼全晋州也是城墙厚重粮草充裕更兼守军兵多将广，怎会破了？

    “如果这位关山郡郡守没有在这飞鸽的传书上扯谎，你们又没有看错，那蛮人必然还有另外攻城的器械，按你们的说法，那无名山谷内运出的器械不过寥寥，要攻破关山郡那样的城，没有充裕器械如何能成事？”

    按草原谚语的说法，“聪明的妇人不会将帐篷里所有的干肉都放在一起”，顿冒显然从这句谚语中汲取了智慧。

    “关山郡可不是那两座县城啊将军！”柳子义回过神来，手中铜炉都不甚掉在地上，炭火星子滚了一地，可他什么都顾不着了，“关山郡城内加上附近的百姓少说也有十万人，这十万人落在蛮人手里....”

    “本将拿什么去救？城内这些步卒？还是城内已不满千人的骑军？”宋之问神情苦涩，望着火炉内已经被烘烤成焦炭的红苕，“那支骑军若是还在，晋州州军也不至于龟缩至此。”

    晋州现在到了危急的关头，蛮人在攻破的城内掳掠庆贺，骑军，晋州那支唯一能在草原骑军面前不落下风的骑军，却不已受身为晋州将军宋之问的调遣，不知此刻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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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   有所不为

    关外，往生川。

    这是草原真正的腹地所在，草原人口口相传这里是将人死后的魂接引上天的地方，是草原诸部族心中的圣地，故而这片水草丰美的川上并未有定居下来搭帐篷的牧民。往生川中有一片湖，诸部族的神巫们每年在这湖边烹羊宰牛，向上天祭祀血牲，虔诚祷告来年草原上依旧能生出供养牛羊的水草。

    然而神巫们的祷告在这几年失去了效用，天像是遗忘了草原上还有这些子民存在，年复一年将干旱与死亡抛洒向草原。台岌格部的神巫在这片往生川上最后一次向上天献祭的是自己的性命，自此，往生川内再无人祭祀。对草原人没有用的天，和一只啃不动绵羊蹄子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时节便是往生川上也没有多少生气，随着诸部大军南下的步伐，各部族所属牧民与奴隶也跟着迁徙下去，反正他们大多牛羊所剩无几，留在草原上未必能接着活下去，不如随大军南下谋求一线生机。

    不过也有流浪的牧民未曾跟随草原部族联军的脚步南下，这些多是一家或是区区几十人的流浪牧民，连草原上的流寇都看不起这些牧民那丁点的可怜财富，唯有处境堪忧小部族才会拉拢这些牧民壮大队伍，才能避免被大部族吞并。

    往生川在流浪牧民眼中是极好的越冬所在，而今这处圣地被那些大部族的神巫被弃置，牧民们便陆陆续续来到往生川。川中湖又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水源，时常有走兽来饮水，猎人们在湖边蹲守一夜往往能收获颇丰，是这些草原上的穷苦人少有能敞开肚皮吃肉的时候。

    三个猎人已经在一处背风口蹲了大半夜，眼看东方既白，所获不过两只野兔，年轻的猎人不免有些沉不住气：

    “等，等，黄羊还能自己送上来？”他小声地嘀咕，“等了一夜，才有两只野兔，怎么和阿妈交代。”

    近旁两个年长的猎手要稳重许多，都在时不时试试手中弓弦，以防被冻硬张不开弓，“好的猎手一个晚上等不到猎物也不会气馁，不等黄羊过来，难道用你两条腿去撵？”

    “阿爸和阿叔就知道说笑，那两只兔还是我射的。”年轻猎人闷闷地生着气，从生黄羊皮缝制的箭囊中取出一支野蒿箭来搭在鹿肠子做的弓弦上，“再等下去天都亮了，哪里还等得到扛黄羊回去的时候。”

    “既然今天等不到黄羊，那就是天在说现在不是打猎的好时候。”年老的两个猎人都是年轻猎人的长辈，一人拎起一只野兔打着哈欠预备起身走人，“等不到黄羊来喝水，不如回去睡一觉，醒来吃兔肉。”

    年轻的猎人固执地守在拿出背风口后，两个长辈一人拎只兔子先回帐篷内睡一觉，对于年老草原人来说这样的天气在帐篷外蹲守一夜不是轻松的事，他们都急欲拖着疲惫身子回帐篷内休憩。

    背风口年轻猎人拧了一把脸蛋强着自己不睡过去，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跟那两名长辈一道回帐篷去，可两只野兔尚不够他们出来打猎三人吃的东西，想到回去以后阿妈那双眼睛里的欣慰和那双粗糙的手，他觉得再接着等到天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年轻猎人也等了相当长的时间，眼看天大亮了，还是没有走兽来到他弓箭的射程内。

    看来阿妈今天免不了要失望了，年轻猎人满脸沮丧正要从背风口起身，忽的听到什么动静，将脸贴到地上，是马蹄的声音！

    年轻猎人心中下了定论，是草原上成群结队的野马要跑到湖边来饮水，这是绝好的机会，只要是能张弓的人都至少能射死一匹，不过要当心领头的马王带着马群冲过来践踏，没有经验的猎人很容易就被马群踏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他拈弓搭箭，在背风口半隐着身子，这样马群不走到极尽处断然看不见他。对自己箭术相当自信的年轻猎人脑袋里已经想着他赶回去带着阿妈来割马肉回去时他们脸上的喜悦。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动静大到他不用趴伏再地上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倏地他年轻猎人已是醒悟过来，如此大的声响绝不是野马群能发出的，这是大队骑军行军的声音！

    可草原上有这样规模骑军的部族不是都南下去那个叫尧的地方抢东西去了？年轻猎人费解地想，不过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虽然凭借他的箭术到大部族贵族的帐下当个武士不难，但不论是骑马还是挥刀都不是他所长。

    他又重新回到背风口，在那些大部族贵族们看来他们这些流浪牧民和卑贱的奴隶也没有多少区别，随手就顺带便杀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

    年轻猎人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去看那支骑军的踪影，几千人的骑军在草原上也不是那个部族能够轻易拿出的，更何况是部族联军南下的时候草原上怎还会有这样一支骑军？

    那支骑军没有打旗号，人马都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披坚执锐的骑卒们映入年轻猎人的眼帘，让他不得不意识到这样的甲胄和兵刃绝不是草原上任何一个部族所能有的装备时，这支千人骑队先行的斥候已经发现了藏匿在背风处的他，十余骑包抄过来，让他没有任何一分逃脱的机会。

    “不过是个草原上流浪牧民的猎人，这里是往生川，蛮人不会奢侈到在这个地方浪费斥候。”这支骑军中为首的人物哭笑不得看着手下抓来的这个年轻蛮人，“还不快放人？”

    斥候们松开了锁紧他的臂膀，这个年轻猎人当即便跪伏在地上拼命磕头，嘴里叽咕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像是在乞求什么。

    马背上这支骑军的领兵将军提起自己的骑枪带马上前几步，一枪杆子敲在这蛮人的背上，后者哇地一声怪叫，便转身没命地跑。

    身旁有人张弓欲射，却被他止住了，“蛮人在晋州杀我们的百姓，你杀蛮人的牧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将军，放任这个蛮人回去，只怕回留下祸患。”

    “连马匹都没有的流浪牧民，就算有心和这支骑军为难又如何？你们手中的枪矛弓箭难道是纸糊的？”马背上的将军深吸一口气而后说道，“行军打仗，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若是不管不顾任由杀戮泛滥，那和畜生又有何区别！”

    他接管这支骑军已经很久了，最不希望地就是这些人最后在战场上沉沦成野兽一样的东西。

    “凿冰取水！给马饮水洗刷马鼻填饱肚皮！一刻光阴后上路！”

    一声令下，数千人的骑军皆是有条不紊下马，在湖面上凿出一个个孔洞来取水

    这里是往生川，草原腹地所在，他们并没有埋锅造饭，几人就地烧起一锅水来，把随身的锅盔饼子泡软和了囫囵吞下肚，而后检查坐骑四蹄有无损伤，鞍鞯马肚带是否还好着，鞘中刀可还锋利，自己的弓可还能射出杀人的箭。

    他们是全晋州骑军乃至整个大尧骑军的骄傲，马蹄所向，兵锋所指，让草原的蛮子也知道大尧也有这样所向披靡的骑军！

    苏孝恭摘下头盔，近旁的参将望着他乌发中夹杂的银丝有些辛酸。

    曾几何时，将军来到咱们这支骑军的时候英挺得像是个年轻人，而今头发也白了小半。

    他放下端着的饭食在旁边，悄声提醒道，“将军，该用早饭了。”

    日行四百里的急行军已全然不顾惜人力马力，更何况这样的行军已经持续两日，每日累死在半途上的马匹便有半百之数，纵使有一人双马这样在大尧堪称绝无仅有的奢侈配置，也难保要冲阵时他们是否还有充裕的马匹。

    置若罔闻的苏孝恭想起自己临出晋州前和晋州将军宋之问的那场密谈，后者问他，留在晋州与蛮人斡旋与放任他率军出走晋州在大尧和草原绕上一个天大的圈相比，哪个更加有利于晋州战局时，他坦然答道：

    “这支骑军留在晋州，末将至少敢担保每一名骑卒都至少能换掉蛮人骑军两人，但若是按照晋州城防如此情形，并圆城以北城池就算坚壁清野，陷落也仅是时候早晚而已，不如容末将带这些大好儿郎走一遭北地，从背后狠狠捅蛮人一枪。”

    苏孝恭在那张舆地图上画出了几乎横贯大半张图的一条弧线，几千里的路程，太远的路，太多的变数，但倘若成功....

    “那晋州战事胜败转机，不过须臾。”

    这是他苏孝恭的自信，更是那支骑军的自信。

    宋之问把自己锁在屋内三天三夜，出来后答应了他的提议。

    而后这支骑军悄然拔营取道临近州郡北上，隐没在茫茫草原中，而后辗转千里，终至往生川。

    “你有多大的把握？”

    “未战不虑败。”苏孝恭这么回答宋之问的质询。

    若败，唯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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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一   逍遥人，笼中雀

    “将军若是还有用得上我们二人的地方，尽管吩咐。”

    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什么合适言语的魏长磐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中的铜炉，像是骤然滚烫得让人无法安然坐着。

    话虽如此说，魏长磐身子却有些抗拒在经受先前一月的辛劳苦楚，一阵阵的困乏随之涌上全身。

    宋之问看出了他的疲惫，“你们已经是回来的英雄，待到衙门里人再跟你们确认些细枝末节，你们二人尤其是魏长磐，不论是在军中还是在衙门中，论功行赏当个入流品的官都容易，领银子回家去先享福不难。”

    若要当真要计较起封赏，柳子义尚且还好说，宋之问自己做主便能给他在晋州当个实权都尉，稍加历练虽说领不得大兵，但带几百人不会是难事，要在衙门中寻一份差事亦也只消与那位晋州文官执牛耳者言说一声，想来也会卖他个面子。

    然而魏长磐则不同，若是他以州军身份斩杀蛮人主君还好说，以军功呈报上朝廷没有半点纰漏，宋之问身为晋州将军也少不得有赏赐。可他不过是个临时征召来的江湖武夫，礼部衙门审议这关首先就过不去，更不消说能入到那位的眼里。

    “子义先走，本将与长磐有些言语要说。”

    待到柳子义出了屋，宋之问犹豫再三才开口：“长磐你立下这般偌大的功勋，这如实与朝廷报上去，论功行赏无论如何也不仅限于金银那些俗物，朝廷中主战的将军和皇上都希望看到能有你这样的人站出来，爵位和实封都有机会，甚至是....世袭罔替。”

    边关起战事，朝廷军功封爵绝不吝啬，但倘若是世袭罔替的爵位，那便意味着哪怕是前一天还在地里打滚的泥腿子，一夜之间与庙堂之上满朝黄紫公卿相较并肩而立也不逞多让。

    更何况是实封！除去大尧开国封地封赏的功勋以外，此后几朝便再无用人口封赏的前例，即便有也是名义上的虚封而已。

    委实是魏长磐斩杀蛮人部族主君的行径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虽说那不过是个芝麻绿豆的小部族，人口还未必有晋州大县多，但毕竟是一部主君。宋之问关于封赏的言语也并非是空口无凭，而是那位在今春战事班师回京后于庙堂之上对众臣大发雷霆时的金口玉言。

    此言传到大尧边军后人人都将之奉为圭臬，不过等着蛮人重重护卫的一部主君凑到弓箭射程内让他们来杀的机会始终未曾有人撞见，唯一能北上草原的唯有斥候，可要这些单枪匹马刺探军情的人去杀蛮人的主君也是天方夜谭。

    机缘巧合下魏长磐所遇那蛮人萨尔哈部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部族，恰巧那部族的主君有恰好于骑队中，偏生在败退时又与大队人马脱离，魏长磐那一记掷刀建功也便是理所当然的事。

    “晋州州军的士卒身份给你一个是极容易的事，没有这层表面功夫你那封赏想要拿刀约莫还得看礼部那些腐朽老头子的脸色，还有送到各处府上的银子分量，说不定还得搭上一份交情。”宋之问唏嘘不已，“世袭罔替，这四个字的分量之重，不是以你现在能明白的。”

    “将军的意思是，在下若要受封领赏，先得有个晋州州军身份？”

    “不过是在晋州州军名册上记下一个名字而已，等受封领赏了，难道还会让你跟着大队一起操练？”拿着火钳试图从炉火中翻找是否还有幸免于难红苕的宋之问坦然道，“与你说了也无妨，你记在晋州州军的名册内，到时候封赏起来，少不得要沾你魏长磐的光，算本将承了你一次人情，日后若是你有请，只要不违背大尧律法和我宋之问为人处世的底线，自然会去助你一臂之力。”

    “将军言重了。”大尧正四品武官晋州将军人情的分量，魏长磐还是清楚的，“将军....到时候是不是会有很多人知道我的名字？”

    这没头没脑的疑问让宋之问不由开怀大笑，而后肃然道，“何止，并圆城，全晋州乃至整个大尧，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你魏长磐的名字！”

    “这是天大的荣耀。”他意味深长地望着魏长磐，“皇帝也会知道你的名字，那是一位戮力北征满腔雄心壮志的天子，以往武将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即便在最鼎盛的时候都被文官压了一头，但当朝皇帝....是不同的。”

    宋之问自认为这话已经说得极通透，就剩最后一层窗户纸未曾捅破。他言语中暗指的意思已极明显，魏长磐只需答应在晋州州军内留个名，到时不论是礼部还是兵部的官员都不会挑出一丝一毫的毛病，他宋之问也会应治军有方得一个不如何好用但相当好看的爵位头衔。

    在他眼里这个魏长磐这个年轻武夫已然前途无量，若是再经历些磨炼还能成长些，假以时日，跻身庙堂中枢不说，在一州之地当上一位戍守边疆的实权将军总不会是难事。

    这样的优渥的待遇在任何一个年轻人面前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飞黄腾达似乎仅在朝夕之间。然而宋之问竟在魏长磐眼中看到了....迟疑？他不由又对这个年轻人高看了几分。

    北去草原月余，宋之问原本没对这行人能活着回来抱有多大希望，虽说潜入草原一把火烧去蛮人那些笨重的攻城器械对这些武夫而言虽说艰难，却也不是不能做到的事，不过在想要在蛮人的追杀下全身而退，难逾登天。

    他们在逃亡的最初几日竟未曾受到蛮人的追杀？这似乎与案卷上描述的那桀骜易怒的台岌格部第一武士秃罗巴图大相径庭，这位台岌格部的武士领袖在失手回来的粘杆处刺客描述中不像是能忍受这般大屈辱的人，魏长磐一行所余也不过寥寥，蛮人尚还有秃罗巴图所率半个百人队的完整战力，为何不来追杀？

    宋之问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之归结于带魏长磐一行逃亡的那个蛮人是难得的实诚人，甚至实诚到了蠢笨的地步。

    不过眼下不是思量魏长磐一行究竟如何逃出生天的时候，宋之问把思绪回到火炉旁，望见魏长磐还在思索，心中诧异起来，这个年轻武夫究竟在思索些什么？这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沉稳甚至有些过了头。

    他殊不知魏长磐心中犹豫并非是宋之问所言，封赏，爵位，世袭罔替，对他而言是那样的香甜诱人，他却强着自己警醒起来。

    并圆城和全晋州，乃至整个大尧的人都会知道有个叫魏长磐的人在晋州斩杀了蛮人的主君！偌大的声名和怎样的赞誉将会把他浸没其中，倘若这声名能够传到青山镇上，那些和他亲近的人会怎样欣喜啊，那籍籍无名的镇子是不是会以他为骄傲！

    满腔尽是遗憾，他却做出了让宋之问始料未及的抉择，“将军，封赏什么的，我还是不要了....”

    封赏和世袭罔替的爵位固然很好，但他也得有命去享用。

    自己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本是一件极好的事，许多人都求之不得，但若是传到松峰山和割鹿台两处的耳朵里，得知还有魏长磐这么个漏网之鱼在晋州活得逍遥自在....

    他无法确信晋州州军的身份亦或是大尧世袭罔替的爵位能让他们忌惮，这不是能冒险试探的事，这是在拿性命去赌。

    魏长磐赌不起自己的命。

    他还要走很远的路，见很多的人，做很多的事，他不能死。

    滮湖上那夜的血腥和他走上江湖后的阅历证明，大尧律法不是每次都能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发挥应有的效用，这是用血得出的教训。

    想要彻底摆脱始终笼罩在他头上的那片阴云，松峰山和割鹿台一日不覆灭，他便始终不能生活在日光之下。

    不过要想覆灭如日中天的这两个门派，去报师门被灭的仇，凭借他一个人的力量，几乎是可以笃定绝无可能的事。

    “本将对你很好奇，越来越好奇了。”出乎宋之问所有预料的回答勾起了他的兴致，“所以你是在顾及些什么？入朝为官一途你并非科举出身，这条路算是走在了多少读书人的前面，纵使官场上的风云变幻不是你一时半会儿能明了，但又世袭罔替的爵位在....”

    “将军，我有不得已的地方。”

    “在江湖上漂泊虽说无拘无束，却也别忘了这自由也是有代价的。”宋之问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论是投靠大宗派还是做无根浮萍的游侠，你都不能忘记，庙堂之下才是江湖。”

    其实他还有更刻薄的譬喻。

    江湖不过是帝王家的后院而已，武夫们就像是一茬一茬长出来的野草，龙椅上的人哪日不乐意了便能薅下大把。

    世上何来逍遥人？不过尽是笼中雀。

    不过是选择囚困在哪一间笼中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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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二   浪子

    宋之问宅邸的正门，魏长磐张子文二人并肩而出，值守的亲兵识得张子文这个贴身参谋，故而二人出入也便出入自如，宅邸外柳子义早便等候多时。

    “你今日这般言语驳了将军好意，假使换成了别人，不说封赏，不记恨你已得去烧高香。”张子文一捅魏长磐腰眼，佯怒道，“亏得是碰上了咱们将军！不然就你肩膀上扛着的榆木疙瘩哪里够几次砍的！”

    魏长磐自知回绝了宋将军这次的好意，此生他未必还有能够如这般攀升的机会，但无论如何性命都是最紧要的。他不能冒着被割鹿台和松峰山的人找上门来的危险应下这足以光耀青山镇老魏家门楣封赏。

    “将军的好意我岂能不知，我也想荣荣耀耀回到江州去....“他声音逐渐低不可闻，”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从他爹张八顺口中得知些旁人不知晓的消息后，张子文对魏长磐身世大概也有了些了解，这个老家在江州的年轻武夫约莫是在江州师门被灭，从仇家追杀中脱逃出来遇到镖局队伍，再一路辗转来到晋州。然而在宿州遇上镖局队伍之前，他一路的艰难险阻却是张八顺这当镖头的也不知。

    是怎样的仇怨让魏长磐在受到朝廷的封赏扬名天下心存顾忌？他的仇人势力究竟大到怎样的田地？张子文心中已有了无数猜测，不过也仅限于猜测而已，刨根问底有时不是太好的习惯，这是将军教诲，他张子文哪里有不从的道理。

    “封赏固然是极好的，可是能受到封赏的只有我和柳兄二人而已。”魏长磐在街面上慢走几步，“那个萨尔哈部的蛮人主君其实与任何一名寻常蛮人骑卒也没有多少区别，火烧那无名谷内攻城器械也是大家伙一起才能做的事....”

    “该受封赏的是那些救被围百姓是冲锋在前被箭射死的人，是在那处无名谷口替我们射箭诱走了那半个百人队的人，他们都是真正的英雄....”

    “这些英雄的人死了，所以活着的人就能领受他们生前用性命立下的功劳，这无论如何也是说不通的道理。”

    “这份封赏的归属还是交由将军定夺罢，只是我那份银钱，不妨散给那些人的家眷亲人。”

    近旁柳子义也忙附和道：“在下的那份也都交给张大哥散给战死的兄弟。”

    而后他又提了一嘴，“不过还请张大哥弄张好看些的凭证，最好能有军伍中人来在下家中报个喜啥，咱老爷子这辈子就怕咱混不出个人样，若是回去跟他说儿子在北边立下了什么功绩，少不得他又得张罗着卖家里天地牛羊去衙门里疏通关节....”

    “咱以前浑浑噩噩地在那儿混日子，仗着学了身武艺没少惹是生非。”柳子义拍拍胸脯笑道，“不过咱如今走了一遭草原，也算是给他老人家长些脸面了。”

    “这自然好说。”张子文与魏长磐相视一笑。

    浪子回头，最为不易。

    “不过长磐你这份封赏的归属说实话，你不拿，对将军来说也是头疼事。”

    “好自为之，但将军说过帮你一次，就不会食言。”

    “记得回镖局以后和我爹言说一声，最近将军身边事物多，今年团圆饭可能就在将军宅邸这边凑合吃一顿。”

    说罢张子文转身欲要入宅邸内，街面上突然传来阴阳怪气的言语：

    “咱们晋州这宋将军终是少些礼贤下士的性子，不过也难怪，整日与些粗鄙武夫为伴，难免不受沾染。”

    街面上三五士子簇拥那换了身显然不如先前裘衣贵价的貂裘士子重新折返回来，先前发声的仍是这士子。

    “张兄若是不便出手，不妨就由我再代劳一次。”柳子义活动活动颈肩腰腿跃跃欲试，而后向那些士子露出一个挑衅眼神。

    后者虽说愤慨异常，想起此前这粗鄙武夫当街动手的场面，却都犹豫不敢上前，只得在心中暗道，我辈读书人如何能与眼前这斗大字也未必能识一箩筐的粗人讲道理？若说起动拳头来更是有辱斯文，有违圣贤书上道理。

    正所谓书生武夫相见，书生讲道理时武夫将拳头，书生讲拳头时武夫讲道理，如何能通？

    “将军礼不礼贤下士在下身为贴身参谋倒也略知一二。”张子文行至这貂裘士子跟前柔声道，“这条街面上，但凡站到昨日的，所上疏策论都被送到将军房中，那夜将军都在捧读诸君策论，屋内灯火到三更天方才熄灭。”

    士子们原先预想这些石沉大海般的策论大概已被并圆城内收烂纸的捡走，此时知晓晋州将军竟夜半亲手捧读自己呈上去的策论，一时间百感交集。

    可而后张子文的言语有如当头给这些士子来了一棒：“果然没上过沙场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蠢话，将军读你们写那狗屁不通的玩意儿简直是污了将军的眼！你们这些满肚子都只有陈词滥调的读书人就该被扔到战场上和蛮人真枪实刀干上一场！”

    “废物。”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士子们瞠目结舌望着张子文转身步入晋州将军宅邸的背影愣神。

    “未曾想张大哥竟也是性情中人，哪天拉来喝两盅也是不差。”柳子义也被其言论震惊，片刻后回过神来以后由衷称赞道。

    见那几名士子眼神不善，柳子义作势便要撸起袖管气势汹汹而来，前者便也狼狈远走几步后才重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瞧不时望向将军宅邸和魏长磐二人的幽怨眼神，大概不免是些埋怨宋将军不具慧眼的言语。

    “魏兄弟今后作何打算？”

    二人漫步于并圆城内街面上，不知不觉又是年关到，不过对于晋州百姓而言，大尧烈帝六年冬的这个即将到来年在蛮人南下的阴影之中显然不复往年那般祥和如意，并圆城内但凡还有存货的铺子大多都已将价钱翻了一翻，可还是止不住并圆城内百姓抢购年货的势头，这离年三十尚有一旬日子不止的光景，许多铺面货柜都被一扫而空。

    毕竟再过些时候，有银子也未必能置办下来这些东西，并圆城外蛮人游骑纵横来往肆无忌惮，城外运货物的大车队伍已有好些日子没见踪影，听说都在路上被蛮人劫了去，等到货物卸下来，押货的人和大车绑在一块都一把火烧了。

    “先回伍和镖局将息着，往后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于今后日子该如何走魏长磐也有些茫然无措，不过眼下也仅有伍和镖局这一个去处，不回镖局他们又能回到哪里去。

    “咱倒是想着就受了宋将军的赏，哪怕在下头从卒子做起，说不得有朝一日也能成领兵的将军。”柳子义挠挠脑袋，大约是先前在那沐浴的地方未曾将脑袋上固守的虱蚤一网打尽，残党此刻又作祟起来，痒得他忍不住要在街面上抓耳挠腮。

    好容易止住了痒，柳子义长叹一声，“不过这年头进晋州州军，明年魏兄弟还能不能见着咱都是两说的事，咱家就咱一个独生子，从小到大都由着咱的性子来，小时候瞎胡闹任性也就罢了，出走晋州到江湖厮混，此番北上草原九死一生....”

    “多回家陪陪爹娘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我有不得已的地方....”

    他该如何去说？难道直接说他只要一回到江州松峰山弟子和割鹿台刺客一旦认出他，他就得和狗一样继续狼狈地逃出江州？他爹娘说不准也要受到牵连？

    小青楼里的丽人儿们都指望着他在外头混出一个人样，那四位丽人儿和钱二爷是他一辈子都感激的人，没有他们他现在约莫还在镇上整日不是在那两亩小的可怜的地里摆弄庄稼，就是冒着被豺狼虎豹吞吃的险上山寻些药材到县城卖了补贴家用。

    他现在有了走第二条路的机会，自然要倍加珍惜。

    “炒栗子，新鲜的炒栗子，喷香才出炉的呦~”

    “糖人儿！糖人儿！”

    “萝卜甜来赛过梨嗨~”

    街面上神通广大的小摊小贩们依旧在摆弄着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这些吃食，不过在这时节比起往年价钱来自然是贵的离谱。并圆城内百姓有上前询价的，大多都悻悻而返，少数几位衣着明显光鲜家境殷实的才买上半斤几个的打打牙祭。

    在衙门大牢内靠着讲故事说来的那餐饭食现在差不多都不剩下多少底子，魏长磐二人现在肚子都在咕叽作响，这些推车摊子上传来的香气让二人都不约而同吞咽了口唾沫。

    “魏兄，你身上还有银子不？”柳子义拿胳膊肘捅了捅魏长磐，然而指了指那处炒栗子摊，“那处炒栗子瞧着还算新鲜。”

    魏长磐愁眉苦脸在身上一阵摸索，最后摸出一粒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来，“就剩这些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换一斤炒栗子回来。”

    炒栗子....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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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三   人皆可起而行之

    伍和镖局自打出了镖师襄助晋州州军解救被围百姓后，原本欲要派兵进驻大院的并圆城城守衙门本想效仿京城，在并圆城内打造一座守备严密不输皇城的城中城。然而晋州将军宋之问在得知这消息以后一句话便打消了城守衙门的打算。

    并圆城坚守不住，一座大院又能庇护多少百姓？

    这些日子镖局内大车被征调大半，镖师也多困在镖局中无所事事，有想挣些散碎银两花花的，都去替那些大户人家或是屯储粮食的商贾处拿份不菲银钱，再加上镖局每月照发的月钱，许多镖师手头反倒要宽裕不少。

    魏长磐与柳子义分了一斤炒栗子二人便分道而行，他独自一人走在并圆城的街面上，向人问了伍和镖局大院的路，而后徐徐而行。

    他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慢地走了，在北方草原纵使是为数不多不在马上颠簸的时候便是半梦半醒之间的昏沉，一点风吹草动便要起身拔刀警醒四周。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这时候慢下来晃晃悠悠地走反倒不知所措，手脚放哪儿都不自在。

    终到了伍和镖局大院正门处，两个大白天守门的镖师瞅见是魏长磐觉得有些面熟，却也一时想不起是谁。不过魏长磐摸出那块伍和镖局出入腰牌确是货真价实的，也就先放他进去。

    “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害得老顾儿子瘫在床上的那人？”

    “是退下去张镖头早些月份行镖带回来的人，武道本事或许有些，可若说是带人上阵，那毛都还没长齐乎的年纪如何能济事。”

    “小顾这瘫得冤啊，大好年纪说废就废了，听人说倪大夫当初本想试着能不能给他两条腿也保住，偏生这厮自个儿做主让给小顾动刀。”

    “可恨这厮还跟个没事人似的走着，小顾多好一人儿，下半辈子都得坐躺着，只怕挨起来很有些难过。”

    “世事难料....”

    背靠着大院内一间屋的墙壁，两名镖师的议论被尽入魏长磐耳底，开始时说的还都是些添油加醋的实情，后来便杜撰出好些令他哭笑不得的故事，譬如他是总镖头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等诸如此类不着边际的揣测。

    顾盛瘫了，这也是他预想过的情形，毕竟浑身上下都被马蹄踏过一遍，要是还能站起来那真是难以置信。

    这点旁人的闲话魏长磐而今听在耳中权当是听个笑话，不过是想瞧瞧这些闲人的脑中究竟能编排出哪些离谱的东西。

    长到这般年纪，许多许多的事他都还不算明白，唯有一事所看称得上通透。

    人生在世之所以不称意，因由便是事事皆重旁人观感，而诸事如此，何以作为。

    于伍和镖局大院内的路径他半生不熟，不过寻人问路这事他倒还做得来，没几时便问出了顾盛养伤的所在，就在镖局大院内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内，总镖头给顾家父子都安排在此处好生调养。

    他推开院门，锈蚀的铜栓发出吱呀的声响，小院屋内便传出人声来，“爹，今天怎么回的这般早？”

    院内宽敞明亮洒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柴火和煤炭都堆得小山似的高，显然是镖局中人想到顾盛顾生阳父子都做不得重活，连稍大块的劈柴都剁好码在院角，魏长磐打开菜窖的封盖往下看去，满窖的也都是菜蔬。

    三间屋，父子二人有这样的地方住，不得不说伍和镖局对自家镖师称得上是照料得面面俱到，魏长磐所见伍和镖局伤残年老的镖师日子多也过得安闲，但愿这父子俩也称心如意。

    犹豫着推开屋门，屋内陈设简陋，几件家具散布在空旷的屋内反倒让整间屋子瞧起来没有什么人气烟火气。

    “爹，快些把门关了，冷风灌进来屋里暖气攒起来又得好一会儿。”

    一床大红缎面被褥蠕动着发出埋怨声，魏长磐听着那熟悉的声音生气没少去多少，心里头便热乎起来，上前两步。

    “这门老是开着屋里烧炭又得多费好些，与你说了多少次了都不听，这败家老爷们....”面向着墙壁的人嘟嘟囔囔翻转过身来，清晰可见这人下半身自腰下全然发不了力，紧靠一条胳膊一撑墙面翻转过来，见着来人面貌便喜道，“魏兄？！”

    “现在起身不方便，就不来迎你了，拉张凳来边上坐，我爹把火炉子都摆在旁边，整间屋内就这一处是暖和地方。”顾盛见魏长磐深凹下去的两颊，轻声道，“魏兄，此番北上草原，辛苦你了。”

    “这不是回来了？”魏长磐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小油纸包，“刚出炉的炒栗子，一直给你捂在怀里没凉了，给你剥了趁热吃。”

    一小油纸包的炒栗子不多时便仅剩下床脚边的一堆空壳，顾盛打了个如虎啸龙吟般的饱嗝后心满意足用那条还能活动的胳膊拍拍肚皮，“被蛮子围了城以后并圆城里卖炒栗子又能有这滋味的，入冬以后这是第一次吃着。”

    接着便是一阵寂静无言，屋内唯有炉火噼啵。

    “草原上有什么好玩事？蛮人的大马和骑卒是见着了，可若说起景致来见到的只是身边和眼前人的血。”顾盛嘀咕着，而后望向魏长磐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说说草原上的风光呗，魏兄？”

    “北上草原做的是隐秘事，不好随便和你说。”魏长磐挠挠后脑勺。

    草原上他们整日不是在骑马逃亡就是在等着骑马逃亡，纵使有景致也无暇去看，就算看到了也没人去感慨。当时他们每日满脑子想着的都是今日又跑出多少路程，以蛮人骏马的脚力是否能遁着踪迹跟过来，还有便是这餐将余粮吃得一干二净，下一餐又在何处。

    连肚皮都填不饱，纵是怎样的风流士子也吟哦不出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

    “也对，眼下蛮人在晋州肆虐，怎你们怎会是去草原上赏景的？”顾盛歉然道，“在这屋里待得人都要痴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被老爹带着出去走走，说是咱们大尧有精通机括的人能造人坐上去自己把着轮子便能动的小车，也不知道这晋州有没有这样的能人....”

    魏长磐嗫喏着找不出话来应对，终于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他最不愿提及的话题，他最怕的就是顾盛会因此一蹶不振。

    顾盛察觉到了他的窘迫，那条还能动的胳膊锤了他两拳，而后与他四目相对，肃然道，“不论是去救被围百姓还是换了冲锋的位置，都是我顾盛心甘情愿去做的事，有你什么事？若真要说有事，还是你和七叔言语当机立断，不然我这条命说不准也保不住了，不过是两条腿而已，命还在，什么都还好说。“

    “可你也是练武的人，应该也清楚....”

    魏长磐清楚断了两条腿对于一名武夫而言意味着什么，江湖上有关独臂独腿武道宗师的励志故事流传甚广，可若要说是哪个半身不遂于武道一途能练出个七八九的，却是一个也无。更不消说顾盛那平平无奇的武道天赋....

    能够在这个年纪跻身武道三层楼，魏长磐经历了同龄武夫万中无一的生死厮杀，至于那些用在他身上的药材反而成了锦上添花的玩意。他若是在此刻半身不遂从今往后只能与床榻为伴，大概免不了要消沉下去。

    “‘武道一途，世人皆可起而行之’这不是咱们大尧哪位武人前辈说的言语？”顾盛面露鄙夷之色，撇撇嘴，“不过是两条腿而已，我顾盛还有两条胳膊和一颗大好头颅，怎地就练不了武？还是你魏长磐瞧不起咱老顾家的种？”

    顾盛字字珠玑，魏长磐听了以后大松一口气，心中不由有些笑话自个儿，分明是受了这般重创后依旧能不气馁的人，自己凭什么怜悯他。

    有的人呐哪怕是缺胳膊少腿依旧是个全乎的人，有的人哪怕连头上一根毫毛都保得好好的，依旧

    “大不了腿法不练，专心致志于拳掌功夫上，虽说是瘸着一条腿行路，到时说不准也能走出一条阳光大道来。”于武道一途见解魏长磐虽说有限，却已然不是顾盛所能企及，“扬己所长避自所短，总归不会是错事。”

    这是他搜肠刮肚找出来的言语，再多的话让他去说他也说不出来。

    “你能行的。”魏长磐抬起手来想在顾盛身上拍拍，寻了不短的时候也找不到块完好地方，干脆就揉揉他脑袋完事，“普天下总有人会做到的，就算前人没有，那就由你顾盛来做。”

    “借魏兄吉言了。”顾盛咧嘴一笑，“到时候等我功成名就的时候，你到伍和镖局来，我请你在全晋州最好的酒楼里吃酒！”

    “一言为定。”

    ....

    虚掩的屋门外，手上提着好些东西的老顾顾生阳默立了不知几多时辰，听着屋内传出来两个年轻人的言谈声，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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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四   那一剑的风流

    夜半，地面被修缮一新的祠堂内，老人与魏长磐在蒲团上盘膝对坐，长明的灯火照亮周围伍和镖局历代镖师的牌位和他们的面孔。独臂独腿的老人以手中枣木棍拄地，祠堂外风声呜咽凌冽。

    “五十个人去，两个人回来，你的事我已听说了。”老人对此大为不满，”若是沙场上领兵的将军都如你这般带兵，那几场仗下来可还有兵可用？”

    “以几人诱开那无名谷内半数战力确是上策，可带人下谷与蛮人捉对厮杀，虽说是半算是偷袭，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能称得上高明？”老人一顿手中枣木棍，喝道，“更何况是在归途中还被蛮人杀了数人！”

    “本以为张五那小子看中是千载难逢的人才，没想到是个这般蠢笨的小子。”

    老人说到最后气得把手中那根比起魏长磐还要长些年岁的油光澄亮枣木棍给撅成两截，“此去是历练你魏长磐自身不假，可你麾下人马的性命该如何保全，同也为你历练之一，这就是你的历练？早知如此就该让你在这祠堂里当一辈子洒扫的小厮。”

    当一辈子洒扫的小厮。

    他低下头听老人的训诫没有为自己辩驳。倘若在路上他熟知草原地势，那些掉进冰窟窿里的人就不会死；倘若在那处无名谷下他武道境界在高一层楼，那些搏命厮杀的晋州游侠儿就不会死；倘若他在晋州行进的路线再曲折回环些，也不会有人死在忽察家护卫手中。

    “可我说这些话是让你这样一蹶不振？”老人冷笑，“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在这祠堂里陪我这把老骨头过完下半辈子得了....”

    “不！”魏长磐猛地昂首，“那样的日子我是不愿过的！”

    “那为何这般垂头丧气，难道那些死人骇破了你的胆？”

    “因为那些人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死一人是兄弟！死万人亦也是兄弟！一将功成万骨枯，若是每每都如此惺惺作态，如何将千万人！”老人怒目圆睁须发张扬，“在战场上，要想少死人，心不硬下来，就永远是你的阻碍！到时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你又该何以自处！”

    说着慷慨激昂的言语老人已是半起身，而后却又颓然坐回蒲团，喃喃道，“在这个年纪，你远胜于我，或许是对你要求他严苛了....”

    借着屋内并不如何明亮的灯火，魏长磐这才勉强看清楚了老人面上的泛起的死灰，这绝不是一个生机旺盛的人所应有的脸色。

    等不及老人要躲，魏长磐便将手搭在他手腕的经脉上，以他对医术那点三脚猫的学问都明白老人的脉象....不该是个活人。

    “您的身子....”

    “早二十年前那姓倪的就说我接下来的日子得过一天算一天，硬生生熬了二十年，在这祠堂里呆了二十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老人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极重极重的包袱，那条胳膊轻轻甩开魏长磐搭脉的手，枕在后脑勺底下仰面朝天席地而睡，“武夫穷极一生锤炼体魄打熬筋骨，直至生出那口武夫气机来，武道境界层层攀升，到最后于一郡，一州，乃至一国之地都无敌手了，又当如何？”

    还不是青丝终成冢间骨。

    "遥想当年在晋州武夫中有一人即便放眼大尧全境都能入前十人之列，独身一人灭绝一个死仇一流江湖门派满门的战绩时至今日又有几人能望其项背？连晋州刺史要想见他一面都得看这位我辈武夫中卓绝人物当日心境如何。”

    “就是这么一位本事和心气都比天高的人物，某日昭告天下，说是要做一桩大事，让朝廷不再插手江湖事物。要知道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即便是明面上的江湖武夫生死决斗都是在签下生死状后向当地官府报备，除此以外一经人检举，一概做江湖武夫持械私斗从重定罪，徒徙三百里。”

    “那段日子于大尧习武之人而言无疑是极晦暗的时候，当时只要有携带兵刃的武夫走在诸如并圆城这样大城的街巷上被官差撞见，便要被提到衙门去看验贴身的行牗，若是搜寻不见，大概是免不了要在衙门内蹲大牢的。”

    “不过像晋州武夫第一人那般超卓的人物，走到哪儿都要被人奉为座上宾，自然不会对拿二两多银子月钱的衙役拦下来看验行牗，但那位常行走于市井之间，大尧朝廷对于江湖武夫的诘难自然是被那位看得一清二楚。”

    老人眯起眼睛想起那段对于他们这些武夫而言极尽晦暗的光阴，许是那位方才即位不久就遭受一场大尧武人主导刺杀的新君在命悬一线后帝王一怒，于站在武道十二层楼楼顶的那一批顶尖武夫并无多大影响，只是苦了那些真正在江湖厮混的武人。

    “让朝廷不再插手江湖事物的言语传到那位的耳朵里，那位便说了一句至今仍为当朝皇帝奉为圭臬的言语。”

    普天之下何处非王土，率土之滨何人不是王臣。

    “于己身战力而言，晋州武夫第一人，大尧武人前十之列，已经是山巅上人，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与朝廷乃至皇上定下的重文抑武方略背道而驰？只因其心有不平，心有不平自当鸣！”

    一口气说了这样多的言语，于老人而言似乎耗费了不少的心力体力，咳嗽起来的同时胸口剧烈起伏，发出声音大得像破败的风箱。

    老人用手势止住了魏长磐要扶他起身的动作，这个故事在他心中憋了很久了，当年大尧朝廷刻意封锁的消息，时至今日还知晓的老人已然凤毛麟角，他不想把这个故事带到棺材中去。

    毕竟那样的人，总是该有人记住！

    “武夫不是文人，能写出花团锦簇的文章来哄得那位心甘情愿放弃对武夫的诘难，在咱们这些人眼中讲道理费劲唾沫口舌，哪里有直接用拳头刀剑说话来得管用？”

    老人咳嗽稍平息些，而后脸上由于追忆那举世无双的场面逐渐露出焕发的容光：“然后那位青衫仗剑只身入皇城，三千甲士不能当。”

    适时他不过是个游历至大尧京城的晋州游侠儿，朝廷对于江湖武夫的非难终于也到达顶点，各州军皆有官府上报衙役官差与拦下来盘问江湖武夫冲突厮杀的案子，为此而死的江湖武夫和差役已不下百人之数，三四流小门小派有不堪受辱的遣散了门下弟子，有一门门主性烈的，在一座郡城内开了三十年拳馆，忽的要被找上门来的官差查封拳馆，一气之下直奔郡城衙门，以头抢地而死。

    诸如此类的大小案子不胜枚举，朝廷发下的文书到了底下衙门官差的手里变了味道，原本不过是对辖境内游荡武夫多加管束的文书，到了这些人手中这根不大不小的鸡毛却成了令箭，隔三差五便有人拿着去这些小门小派中敲打，人好酒好菜伺候着不算，酒足饭饱后少不得好要塞过去一包银子，或多或少直接决定这些官差下次造访的时辰。

    武夫中鲜少有不好面的，更何况是这样的折辱。他当年做个漂泊不定的游侠儿离开张家大半便是此因，并圆城内衙门虽说看在伍和镖局是城内一等一的老字号又相当识趣，每年送过来上下打点的银子不少，可隔三差五前往镖局大院内打秋风的小吏衙役仍有相当数目，他见着一次后起了些争端，而后便负气出走。

    走出晋州后他走到过伍和镖局字号不管用的地界，被地头蛇打得半死后还夺走了随身财物银钱。

    他浑浑噩噩的，连贴身的兵刃都被夺走，不知多久，竟走到了大尧京城。

    许是衣衫褴褛连兵刃都被那地头蛇夺走的缘故，他走进那座煌煌大城的时候已纯乎乞丐了，险些还被守城门的军士拦在城门外。

    而后他便见到了那位晋州武夫第一人，大尧武夫前十之列，一袭青衫，一柄长剑，步入城中。

    生平他再未见过那样的剑，在那样的剑面前铁甲和重盾像是纸一般破碎了，半个京城内的人都目睹了那人闲庭信步于京城大道之上，守备京畿重地的大尧精锐甲士悍不畏死地冲向那柄剑，人马俱甲的重骑也仓促披甲冲阵。

    而后人、马、刀剑、铁甲、当之即碎。

    便是那些朝廷所豢养的江湖鹰犬和粘杆处的精锐都仅能稍稍阻滞，守城的床弩被征调过来攒射，甚至他们不惜波及无辜动用了炬石车。

    然而那一剑就那么漫不经心地走，有人挡住前路便挥剑，无人便漫步而行，从城门到皇城外，他走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的光阴。

    御林军和守备皇城的护卫列阵在皇城之外，数百人不再顾及阵型宽窄，而是竭力加大厚度，意欲将那人挡在皇城之外，连原本在皇城内安如大山的那位也被惊动，不顾周围内侍竭力劝阻，登到皇城之上与城下那一剑遥遥相对。

    无人知晓江湖庙堂堪称至高的二人究竟言谈了些什么。

    可人尽皆知随后那一剑从容出城而去，京畿兵马皆不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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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五   求仁得仁

    那一剑的风流，魏长磐心神往之。

    老人没有说的是，那位大尧武夫前十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飒然离京，拱卫京畿重地的锐士与朝廷豢养的江湖鹰犬都未能留住，甚至仅能眼睁睁看着那位步入大尧京城在皇城禁地之下与大尧皇帝遥遥相对。没人怀疑只要那人愿意，他甚至可以摘下天底下最高贵的头颅。

    “以一己之力冲破京畿军马与江湖鹰犬围追堵截，让那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势。”老人长唉一声，“武夫终究也只是血肉之躯的人而已，哪怕是这些山巅上的人物，何等的风流何等的气度，终究还是....”

    这样能威胁自己性命的江湖武夫继续任其在这世上逍遥是任何一位帝王都难以忍受的事。

    于是乎朝廷粘杆处甄选百人，京畿重骑八百骑，汇聚数州江湖鹰犬过千，在一纸密诏之下杀奔晋州。

    若是那人想逃，全天下最快的马都只能望尘莫及，极精暗杀的粘杆处知晓这点，于是乎便与当地衙门先行一步赶到那人家中，掳其妻儿为质，逼其现身，而后以重骑为中坚，江湖鹰犬为锋芒，粘杆处刺客为两翼游猎，一同剿杀那名大尧武夫前十人。

    拱卫京畿重地的人马自然不会是庸手，纵是全身而退，大尧武夫前十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势，退回晋州后隐居山林休养生息。他相信大尧皇帝在大庭广众之下朗朗乾坤之中的许诺不会是虚言，大尧江湖武夫们的境遇不久后便会好转。

    然而他不明白这位皇帝诺言兑现需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

    双方厮杀所在于晋州西南的密林中，老人当时不在晋州，故而对此仅是略知一二。

    沾杆刺客，京畿重骑，江湖鹰犬，合杀一人。

    回到晋州后，他去看了双方交战的那片林子，方圆数百丈的所在已被夷为平地，合抱的大木被斜斜削断，不是一棵，是几十棵，遍地都是断折的羽箭和兵刃，甲胄尚还完好的残肢被蚁虫蛀蚀得只剩白骨。密林内重骑难以展开列阵冲锋，只能编为五人一队轮番上前，沾杆刺客伺机而动，

    三股人马，两千余人，终仅有一千二百余人得还，其中多有伤残，又以京畿重骑与江湖鹰犬为大头，前者是大尧京畿重地戍守的兵马，被一人破阵入京是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这些军中遴选出头等的百战锐士都急欲用让他们受辱那人的鲜血洗刷屈辱。至于那些江湖鹰犬，则被领兵的将军视为可以随意损耗的兵员，毕竟用狗来咬狗，没人会顾惜什么。

    他们受了死令，如果不能杀了那名令朝中无数大佬和皇上都蒙羞的江湖人，那这些人都得去大尧西北最苦寒的所在用手和簸箕去开垦荒原，故而人人奋勇向前。

    魏长磐大约也能猜到按帝王心性，绝无有让那名大尧武夫前十人得以善终的可能。

    “所以....他死了？”

    “想要为大尧武夫谋福祉的人最终死在大尧武夫的刀下，真是讽刺。”

    皇帝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沾杆与京畿重骑联袂出手，哪里有无功而返的道理，和一千二百人一同返回的还有一颗装在木匣内用了石灰防腐的头颅，大尧武夫前十人的头颅。

    是日，天下武夫扼腕哀之。

    老人不忍再说，那大尧前十人武夫头颅后来被朝廷沿四通八达的驿路传首泱泱十六州所有一流江湖门派。

    “但那以后皇帝兑现了他的诺言，所有针对武夫的诘难都收敛许多，带着兵刃的武夫走在街巷上不会被拦下来待到衙门去，也不会有衙役隔三差五上门，虽说这是以一位大尧武夫前十人性命换回的福祉。”

    说罢这故事的最后一句话老人合上眼，他想与人说这个故事已经很久了。年复一年，大尧江湖武夫前十人的位置一旦空缺出来候补的人马上就重新填补上去，没有多少人还会记得在这前十人之列中排名还不如何靠前的人，他故乡的晋州衙门也令行禁止谈论此人，渐渐地就被人淡忘了，唯有老一辈的江湖人还记得晋州出过这样一位人物。

    “大尧武夫今日能有这般际遇，大半倚仗的是此人，然而武夫后辈中又有几人知其名。”

    “记住这个名字，聂仲连，晋州第一的武夫，大尧使剑者中也能排进前三甲。这样奇伟的人物何处不得自在....“

    求仁得仁，方乃是大自在。

    “当你站得足够高时，你说的言语才能被站在山巅的那些人听见，但这未必意味他们会听你的话。”老人阴恻恻地低语道，“那就站到他旁边的地方，把他拽下来，踩着他的脸问他听不听你的话，如果不听，就干脆取代他的位置。”

    这样近乎于谋逆的言语从气息奄奄的老人口中说出来却带着十足的阴狠，魏长磐不由地想，假使少去一条胳膊一条腿的老人现在还精力充沛正直鼎盛，那会不会正如他言语中所说那般....登上山巅？

    “你师公有天赋也有手段，不然也不能在调教起一支战力卓绝骑军的同时不落下己身武道境界。可他的心还不够硬！”强自挣起来的老人死死抓住魏长磐小臂，“若是他能硬下心来干脆把在那骑军纳为己有，若是他能在察觉大势已去时带着门下弟子出走江州，他回到晋州以后就能接任伍和镖局的总镖头，手下又是几百号身手不俗的武夫，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了脑袋！”

    “不要重蹈你师公的覆辙，你是最后的星星之火，燎原亦或是熄灭都只在瞬息之间。”

    晋州张家自伍和镖局开山祖师爷张伍和传到今日，他身为张家族长身边能够托付的竟只余下张八顺和魏长磐这么个外姓，为人处世的道理他能说的都已说了，能领会多少能做到多少，全看他悟性如何。

    “让我最后再看一次你的刀，把彦超叫来。”

    ....

    “难道这一关当真就过不去了？镖局里续命的药材还有，那姓倪的难不成又抠搜着不肯拿出来？”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进到祠堂这等地方仍是一身不修边幅的打扮，拿起酒壶便往嘴里灌了一口，而后抚抚白须，“你这老不死的家伙这么些年都挨过去了， 难道是祠堂里香火钱还不够你买酒的？”

    “那口武夫气机已经不受掌控了，换句话说我的武夫体魄就是个有只老鼠在乱窜的破布袋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被老鼠啃个窟窿出来，到时一切都没丝毫余地。”

    “那就是真的要死了？到时每年清明都会有人在你坟前祭奠一坛子好酒。”

    “别忘了要十年陈的李春烧。”

    “好。”

    这两个岁数加起来三甲子不止的老人不愿再因生离死别的事感伤，太多和他们同辈人骨头正在地下朽烂，太多，缅怀过去的话对他二人而言反倒显得有些婆婆妈妈。

    魏长磐目睹着这两个老人三言两语交代完后事，朝宋彦超一抱拳，抽刀出鞘。

    “不用看了。”忽的老人开口道，“你已经领会了这刀术中精髓的东西，最小的力，最刁钻的出刀，最大的伤害，这才是杀人的刀术。”

    他选择了最简略的拔刀起手，这才是杀人的刀，最简单的招数，杀人时却远胜一切繁复的变化。

    “你练武的年岁晚了，筋骨打熬的时候太晚，韧性不足，会制约你未来的发展，但天赋永远只是排在第二位的东西。”宋彦超缓步上前将魏长磐的刀按回刀鞘，“抽刀快，收刀也要快，杀再多的人最后却收不回刀，不是你将来愿意见到的事。”

    “好了，给我们的年轻人一点信心，毕竟只要他愿意，我们这些草民不久后就要尊称这位大人的爵位了。”老人赞许地点点头，“这件事上你的应对称得上完满，在这样的时候暴露在那些身处暗中人的眼里，不会是好事。”

    “要做好准备，你未来面对的将是两个一州之地的一流宗派，他们有的几百年积淀根深蒂固，有的正是朝廷扶持立足的，明面上武夫的威胁远小于置身暗处的杀手们，警惕你的周围，如果报不了仇....”

    老人最后还是说出了与他初衷相违背的那句言语，“那就好好活下去。”

    张五和魏长磐都是他曾看好的人，他不希望他们被死在同样的人手中。

    “蛮人没有充裕的军力来围堵整座并圆城，更不消说时时刻刻紧盯住每一座城门。”宋彦超喝干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水后将酒壶一摔，“一个月以后，只要蛮人还没攻破并圆城，你就混在镖局押镖的队伍中出并圆城。”

    “伍和镖局在宿州的兄弟说有烟雨楼余党的讯息，或许这能成为你的助力，等到了宿州以后，该如何把这些人揽到麾下，还是得看你手腕如何。”

    宋彦超酡红醺醉的面上闪过一分恍惚。

    前提是并圆城那个时候还没被蛮人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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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六   兵临

    宋之问担忧并圆城内粮草维持一事终于在闭城数月后显露出来，城内屠户没有出栏猪羊送来久未开刀，小摊小贩也没有进原料的地方，这些本得都是靠着并圆城外四通八达大道运来的物事在蛮人游骑的封锁下无从补给，即便有行商大车队伍敢冒死进城的，多也是送些城内急需又贵价的药物。

    至于你们这些百姓吃窖里大白菜和红苕吃得倒胃口，又与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何干？他们行商本就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十批大车队伍出来未必能有三五批能到并圆城的，向守备州军开出的价自然也就往上涨了不知几多。

    然而并圆城内晋州州军只得捏着鼻子也要将这些药材买下，当前城内药物远称不上充裕，尤其是这生肌止血的药材，守备衙门搜刮干净了城内每一家药铺的存货都仅是堪堪配置出了几百服的分量而已，到时战事一起，如何够施用？

    不过大体城内米粮还算充裕，菜蔬肉食就只得看各家菜窖里头囤货多寡。近来城内小偷小摸一事愈发多了，大半都是跑去人家院子菜窖内偷两颗白菜，把人家挂屋檐下的腌鱼腊肉顺一串回来，所值不过几钱碎银子，扭送到衙门里也定不了罪，到最后不过打几板子就放出去了事，大牢里现在人满为患，再添一张嘴还不是得衙门出钱养着。

    这些日子上城的军士越来越多了，住得离城墙近的百姓许多都琢磨着是不是投去住远些的亲戚那儿，毕竟听说蛮人弓箭厉害，要是哪天战事一起箭射进来，不当心落脑袋上了怎么办？

    故而这些日子城里是一天比一天乱了，官宦富贵人家都愿意出重金聘请得力武夫来看家护院，伍和镖局虽说无镖可押，然而仅凭这这些人家雇佣镖师的银钱就比头一等的油水镖还要有挣头。

    “城里百姓连白菜帮子都快吃不着了，怎么这些富户还能摆出这样的酒菜？”魏长磐束手在一旁望着游园中那桌珍馐美馔皱了皱眉头，那桌中间还支起热气腾腾的铜锅子来烫煮，那富户一家其乐融融围坐在桌旁。

    于伍和镖局大院内他出了练刀便是陪着身子骨每况愈下的老人在祠堂内，听那些遍布灰尘的江湖事故荡气回肠，千百风流尽在言语中。

    已然时日无多的老人是极健谈的，只是魏长磐有一点不明，老人对晋州时事军政的了解许多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讯息，这些军中绝密为何会让终日在伍和镖局大院祠堂内闭门度日的风烛残年老人知晓。不过老人对此避而不谈，他也不方便开口去问。

    “终日在祠堂内闷着也不是过日子的道理，年轻人还是多出去走动走动。”一日老人对魏长磐如是说。

    “您的身子....”

    “有个人在旁边就能好了去？放心，这几天出不了差池，可别不信，这辈子你吃过的饭还没咱吃过的盐巴多。”

    魏长磐小声嘀咕道，”那是我小时没饭吃您口味重....”

    “滚犊子！”

    然后魏长磐就被赶出祠堂跑来这大户人家当个护院，一月光是月钱就能领到三十两雪花纹银，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他魏长磐如今也成了一月能挣三十两银子的人了？

    今天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日头照在人身上也暖乎乎，他当护院的这家主人便临时起意要去游园，又在其中摆了一桌席面供一家吃喝，魏长磐正杵在近旁一处假山石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

    “谁知道呢，有钱人家有有钱人家的法子，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够想到的。”近旁有个修剪枯枝的上年岁花匠搭上了他的话，“不过年轻人你瞧瞧那桌席面，搁在太平年份里没有二三十两银子也下不来，更别说在这时候，你要是这会儿上前说句吉利话讨喜，指不定几两银子的赏钱说给就给了。”

    “我是他们雇来的护院。”魏长磐挠挠脑袋回绝了花匠的提议，“他们本就给了一份月钱，用不着再去和他们讨赏钱。”

    “死脑筋！银子哪有嫌多的？”花匠撂下手中的剪子，拍拍身上灰土后跟魏长磐使了个眼色，“瞧好喽。”

    而后魏长磐便目睹花匠上前去满脸堆笑着说了许多的吉利话，又说了两个逗乐子的笑话解闷，逗得那户人家小姐捧腹不已。不多时花匠便满面春风地回来，摸出腰间钱囊来给魏长磐来瞧，鼓鼓囊囊的。

    “说两句话的功夫就能有五两银子到手，人家乐得听你也乐得说，有啥关系。”见魏长磐仍是不为所动，花匠便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咋知道银钱来得多不容易，有挣银子的手段不学着点，真当自个儿有人家那金山银山的家世？”

    约莫是有些惧怕魏长磐腰间佩刀，那花匠说罢便小跑着离远了。

    那锅子的香气传到魏长磐这儿来，他闻着不禁咽了口唾沫，虽说在这户人家内吃食比起在伍和镖局内吃大锅饭要好上太多，顿顿都有肉菜，虽说分量都不大，可胜在烹调得法，可这会儿空肚皮看这户人家在下头吃喝....

    好在身上还有半个冻得梆硬的锅盔，魏长磐摸出来啃了两口，终还是顾惜自己的牙口没有接着和这锅盔过不去。

    “好像还是镇子上的白米饭好吃些....”他轻声自语道。

    晋州待他已经不错，但这毕竟不是他的家乡。

    说好月余日子就安排押镖队伍与他一道隐蔽出城，宋彦超不久前找他时和他言说过，说是现在城内一户人家押重金要伍和镖局接一镖人镖。

    “人镖？”魏长磐听闻也是一惊，而后试探着问，”难不成是哪家想要逃出并圆城去？”

    “差不离，城守衙门内的文书都被他搞到了，随便哪天夜半就能开城放人出去，不过再想要进城可就不怎么容易。”宋彦超那日罕见未曾喝得醺醉，“到时镖局弟兄会护送你一路去宿州。”

    “身上银子可还够？”宋彦超有塞给了他了张百两的银票，“管他够不够都拿着，到时候身上银子不够了再去兑开来花，在外黄白别轻易露出来，小心有心术不正的道上人把你当愣头青料理了。”

    “武道三层楼，说高不高，说低也是不低了。”宋彦超最后撂下一句，“杀人不行但求自保。”

    不远处传来动静让魏长磐不得不偏转了视线，他所在假山石距离地面足有一丈多高，附近一片街巷状况如何尽收眼底。这是镖局中人教会他的事，假使只有你一人护着被保镖的物事，那你就得站在视野最好的地方瞅着四下动静再做打算。

    “那是....州军的人？”游园外一队军士急急奔向北方，魏长磐认出了他们的服饰，是整整一个百人队，“州军的百人队怎会有这般紧急的调动？这些日子城上值守军士数目几乎多了一倍，怎还会有....”

    百人队以后还有一个百人队，而后又是一队人急急而过，三个百人队驰援一面城墙？

    而后他听到了钟声，是并圆城内城隍庙的那口古钟，用沉重的钟杵敲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在并圆城内再偏僻的所在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声....两声....”魏长磐转身死死盯住钟声传来的方向。“三声。”

    三声钟响，接着又是三声，钟声连绵不绝沉重悠长。

    游园内不明所以的富户人家听得这样的钟声抖惴惴不安，唯有那户人家的主人约莫半斤好酒下肚，酒劲上头非但不慌张，反倒叫嚷着接着吃喝。

    “魏镖师？今日这钟声怎么这般聒噪？”那人酡红着脸仰起头，见魏长磐正站在假山石上眺望北面城墙，又嚷道，“听不听得到啊，魏镖师？”

    游园距离北城墙仅有数百大步而已，城上兵马调动被魏长磐看得一清二楚，力大的军士们抬着盛满火油的坛坛罐罐和沉重的滚木磥石上城头，底下装了滚轮的床子弩也被退到城垛之后，整队的弓手被集中到城门楼附近。

    这样的调动是为了守城，那也就意味蛮人在长达两月的等待之后，终于要来攻并圆城？

    宋之问重衣两铠，腰佩长剑，亲兵护卫上城。

    “将军。”张子文同也着铠配剑行礼，而后说道，”后备的九个百人队已悉数抵达城下，守城器械俱都取出上城备用。”

    在攻破了两座郡城和邻近十余县城后，胃口惯得越来越大的蛮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对并圆城的觊觎。

    既然胃口大了，那就得做好撑破肚皮的打算。

    没有任何先兆，蛮人营寨内的调动在极短的时间完成，最先望见远方行进蛮人大军还是城上鹰眼的军士。

    宋之问的预想没有错，台岌格部的主君顿冒所造攻城器械数目之大，让他有充裕的数量再于另一处安置攻城军械。魏长磐所率晋州游侠儿的得手仅仅焚毁了其中半数，现在蛮人兵临并圆城下，带着他们所有攻城器械和最精悍的人马。

    他闭听风，风多杂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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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七   何惧身后洪涛

    草原诸部联军都以为自己会在关山郡城内安然度过这整个冬天，然后裹挟着掳掠来的人口与财富回到草原时，顿冒·巢及拉德率领台岌格部的人马拔营向南而去，向并圆城而去，短短数个时辰内原本人马熙熙攘攘的台岌格部营寨便再无部众。

    为此赤由斤部的主君，那个嗜好用大尧南方一叶一金茶叶来烹煮奶茶彰显自己尊贵身份的老人获悉这消息后，还与同在一处饮宴的其余几位大部主君共同嘲笑顿冒贪图那大城里的金玉丝帛，却没有想过台岌格部会有多少武士命丧于那城墙高耸入云的大城之下。

    话虽如此，诸部族名义上还是联军，台岌格部更是诸部中为首的部族，故而草原上的主君们为谨慎起见都派出几队受过训武士紧随台岌格部的马后，毕竟他们也喝过会盟的酒，草原上最唾弃的就是背信弃义之人。

    不过台岌格部的奴隶和骑兵加起来不过还有不到三万能战之士，还有两万是那些台岌格部奴隶的队伍。在先前数次攻城中这些奴隶们已经证明他们有不逊于贵族帐下骑兵的勇敢，那些连鞋靴和暖和袍子都没有的人每个只有一柄衔在嘴上的短刃，蚁附登城之快却令前者望尘莫及。诸部族的主君们亲眼见过这些奴隶的战力后便开始思量何时回草原后就训练族中奴隶，顿冒此举无异于令台岌格部本就冠绝诸部的势力更上一层楼，让这些本就貌合神离的主君们更加畏惧台岌格部。

    草原诸部族添上台岌格部的兵马一共出了近五万人，若是在旷野上将双方兵马铺开对阵，并圆城内万余晋州州军连一个时辰都未必能撑得过去。可显然宋之问不会愚蠢到将人数战力本就占劣势的晋州州军调遣出并圆城，蛮人势必还要进行一场入晋州以来最为艰难的攻城战。

    台岌格部所造攻城器械在每次施用时都会损耗三成以上，按这个打法几座县城攻下来草原诸部联军就得徒手去爬尧人的城墙，死伤也会成倍增加。不过顿冒每次在开战前都会用戏法变出来无几的器械，增补上去后堪堪够施用。

    近几场战事下来，顿冒开战前也不再增补攻城器械，如此一来他们甚至找不出一架稍长的竹梯去送敢死之士上城，只得摒弃攻下并圆城北最后一处郡城的打算，转而挑拣相对算是软柿子的临近大县。尽管如此，没了那些冲角和炬石车的襄助，草原诸部的联军面对那座守军并不算多的县城最后还是在城下壕沟埋了一千多具尸首。

    用马蹄想想那座晋州最大的城内守军必然不是先前那些郡城县城所能相提并论，你台岌格部的奴隶们能徒手爬上一丈多高的土城，又如何去攀登并圆城那仿佛接到天边的城墙？

    这些部族的人已经在那几座县城郡城中掠取了足够的财富，若要在强攻并圆城，就怕最后城没攻下来，自己部族里人死得没有多少个，到时还回到草原没有余力，还不得任由相邻部族宰割。

    “主君，诸部的兵马跟我们后卫的骑兵还离了两里路程。”伴当催马赶到顿冒的马旁，面上尽是愤慨，”这些主君没有一个信守自己许诺的盟誓！都想跟在我们后头，见到有咬死的猎物就上来抢夺！”

    顿冒铁黑的重甲边缘衬着皮毛，顶盔上白狼的头颅半咧着嘴露出獠牙，在阳光照耀些泛着苍白的光。在马背上他脊背挺直得像是钢铁，台岌格部的主君此刻的身姿完全能媲美草原上最矫健的年轻人。

    只有与顿冒最亲近的这名伴当才清楚，他将铁条用皮子缝在甲胄内衬里时所见顿冒眼中流露的苍凉。他已经老到不再有能一直端坐马背腰杆笔挺的自信，需要用这些本来不屑一顾的外物来维系他在台岌格部众人面前不可一世的风采。

    “不要理会他们，这些食腐肉的枭鸟只能跟在台岌格部的勇士身后吃他们剩下的残羹冷炙！”顿冒向马后的人们真臂高呼，台岌格部部的人们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回应他。

    台岌格部的奴隶与骑兵们从心底爱戴这位主君，对于帐篷内哪怕最卑贱的牧民他都不会因为一时的愤恨而迁怒，对于骑兵们他会将每次打完仗以后大半所得的财富都散给他们。能够和这位还没有老去的主君一起在尧人的土地上征战，对他们而言是件幸运的事。

    “主君，我们真的要做率先攻并圆城的部族？”伴当忧心忡忡提出自己也是台岌格部许多将军的顾虑，“赤由斤和枯卢儿部都虎视眈眈地在后面看着，枯卢儿部的主君对您还称得上敬畏，可赤由斤部的老东西就差没有在我们攻城的时候在背后射箭！”

    赤由斤部年迈主君对台岌格部的仇视在草原上能骑马小儿都知道，顿冒对此自然也一清二楚，“那老家伙还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都是两说的事，他的继任者也与他父亲相差无几的愚蠢....”

    “十年，只要台岌格部在这场战事中取胜后回到草原，只要十年，环顾四野就只能看见台岌格部的人们在草原上纵马驰骋！”

    顿冒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敲在自己胸前的护心镜上，咬紧牙关来压下那自下而上传到喉咙口的血腥。

    短暂晕眩后顿冒清醒过来，一阵阵的疲乏逐渐席卷他全身，伴当忧心忡忡带马跟在一边，不过几个瞬刹的晕眩让伴当留意到，他是台岌格部现在最清楚顿冒身体如何的几人之一，现在的台岌格部主君连起夜都得有人相随，这样的晕眩若是在夜半，第二天早上起来时伴当便只能在帐篷外发现一具冰冷的尸首。

    “前提是我还能撑过十年....”顿冒用无人能听清的低语喃喃道，过度操劳和数十年征战落下的伤势让他在年老的时候吃尽了苦头，同样也缩减了他的寿命。

    顿冒没有像秃罗巴图那样的武道境界，自然也没有在这个年纪还能当匹种 马的体魄。尽管相较许多在这个年纪只能苟延残喘的老牧民顿冒已经处境极好，但这样的体魄不足以支撑他意欲完成的功业....绝大的功业。

    台岌格部骑军分为四方之阵护卫居中的奴隶步卒，虽说顿冒知晓尧人此刻断无可能再掏出一支成建制的骑军于半道行军时偷袭，如果有，依照尧人一贯的作风绝无可能坐视数座城池被破而不理，但绝大的功业就在眼前，他必须更加谨慎。

    “那个尧人看管得好好的？”

    “押在最后一阵骑军，一个百人队护卫着，就算是秃罗巴图本人要来截杀也不是容易的事。”伴当回了他的话，“不过那个尧人这几天似乎没有太好的精神，几个族里的好手都看着他，怕他自尽死了。”

    “他要做的事对他们的族来说是背叛，而且是对这个族来说都是灭顶之灾的背叛，有血有肉的人都会恐惧，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懦夫。”顿冒漠然道，“不论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他在接下来的几天内都在你们的视线内，放心，他是不会自尽的。”

    宋之问的设想确实没有错，顿冒也的确做了准备，囤积一批攻城器械于另外一处隐秘所在。不过这批攻城军械的数目仅有那无名谷内被焚毁器械零头，就算全摆开来还也不够两个千人队使用，再除去此前的损耗.残留的器械甚至不足以让他们在破开一座郡城的城门。

    顿冒之所以选择将所有的胜算都赌在那个尧人的身上，就是因为他在那个尧人眼中看到活下去的欲望是他从未见过的强烈，一个人如此想要自己活下去的人会不择手段，不择一切能够让他活下去的手段。

    还有就是那个尧人告诉1他的事如果是真的....那并圆城城防于他而言已几近空若无物。

    他等了几十年想要踏足这片土地，等到腿脚不再如当年灵便，腰背开始佝偻，头发都白了小半。他无法容忍再等下去，台岌格部这些年的积淀大半都在此地，如果此役未能建功，那台岌格部还能保全草原势力最大部族的希望将极其渺茫。

    但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就在不远的将来，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愈发寒冷的冬天不是草原上老人能轻易熬过的。

    台岌格部的骑兵在两翼散开犄角，步行的奴隶武士们快跑着紧随先行骑军的队伍，所剩无几的攻城器械由奴隶们用绳索牵引，其余诸部族的人马依旧在远处观望，似乎无意出力。

    顿冒抬头望向那座城的城头，这座他魂牵梦绕了半生的城就在距离他五百大步以外的地方向他搔首弄姿，他心中征服的火焰有如煤矿一般熊熊燃烧。

    拔出了战刀，顿冒向身后奴隶方阵大吼发出进击的军令，奴隶们呼喝着迈开大步向城门冲去，城头有箭雨落下。

    他死后，哪怕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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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八   城头望

    逾百斤重的落石和遍布钉刺的沉重滚木被城头上的军士合力抬起砸向蚁附登城的奴隶们，台岌格部不知从何处觅得图纸，令匠人为这些蚁附登城的奴隶打造了能够插入城墙缝隙的铁长锥，用皮带绑在手脚上，矫健的奴隶便能以此登上那些丈许高的小县城墙，再高些的城墙便是身手再好的人在城上的袭扰之下许多也会跌下来。

    这样的技术早在大尧前朝便有先例，简单的设计与低廉的造价使其一度在军中攻城器械内占有极其重要的一席之地。不过这对于要用这样的装备在毫无保护情形下蚁附登城的军士而言，实在是一件苦不堪言的事。

    大尧以前正是诸国混战的年代，而今的大尧疆域内林立着大小数十余国，其中最小仅占据一郡之地。其中太多的国没有马场自然也就供养不起成建制的骑军，交战如不是攻坚便是步军野战，故而那些年也是中原攻城器械发展最为迅速的年份，最大的炬石车甚至能将两百斤的巨石投到九百步外的所在，用于攻破城门的犀角冲也从必须以畜力牵引万斤的庞然大物改良为仅有数千斤。

    更何况要想登城云梯是再好用不过的东西，朝廷之所以启用这般粗糙的物事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其廉价与云梯昂贵造价的比对，然而仗还未打起来，司职操演军士登城的军校当即拒用这些铁锥子，因由便是即便是在甄选出的士卒中，能够用这铁锥向上攀足一丈高的十中无一。‘

    攻城中死人最多的便是登城途中，登先敢死士卒姑且不去算，若说是要全靠这些粗糙玩意儿把士卒送上城头，只怕敢死士卒都死绝了也没几个能用这玩意儿爬上去的，哪个指挥登城的敢用如此不靠谱的玩意儿？

    这粗简的攻城器械在在中原仅是昙花一现便被遗落在史书中，唯有诸子百家的家在撰写市井演义时偶的会提到，往往被视为能助军士登城如履平地，这些许多一生都埋没在故纸堆中的文人不会知晓，仅在操演登高这一项上台岌格部因伤致残的奴隶便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目。

    顿冒知晓并圆城头那些床子弩的威力，故而带马停在五百大步以外的所在，目睹许多奴隶武士登高不过丈许便被力竭跌落，身手矫健的奴隶武士被落石或滚木砸中跌落摔倒在城下壕沟中不再动弹，近旁的人上前扒下他手脚上的铁锥绑上，而后前赴后继蚁附登城。

    至少一个千人队的奴隶武士死在了并圆城下，然而却没有一人能够登上城头，仿佛与城头近在咫尺的人在刀枪和羽箭之下无法腾出手自卫，最后只能跌到城下成为一滩模糊血肉。

    台岌格部得到这铁锥的图纸并非有多难，许多造攻城器械的工匠都知道如何制作，连大字不识一个的铁匠看过以后都能打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仿品，尽管如此台岌格部在建造了大批的攻城器械后财力几近枯竭，不过打造了千副补充，在今日却成了他们仅有能危及城头的手段。

    “落石！滚木！放箭！”城上值守的校尉拔剑大吼，“让这些蛮人也领教咱们大尧的弓箭！”

    军中善射的军士身背两只箭囊，其中每只皆可储箭三十支，所用弓二石，自上而下劲射力能穿轻盾。力大的军士将滚木落石和装箭的木柜搬到城垛近处方便取用，装满火油的酒坛被点燃以后丢掷到城下持盾的奴隶武士当中，火油迸溅将周围数十人都点燃。

    “主君。”往来传话的还是顿冒最信任的那个伴当，他方才顶着落石箭雨从并圆城下回来，凑在顿冒耳边压低嗓音急说道，“前面的奴隶已经有溃退的势头，登城也登不上去，没有能凿穿城门的东西，是不是先休整片刻再做打算....”

    顷刻间又有数百人被从城下丢掷而下的火油酒坛点燃，并圆城守军在宋之问的军令下早早排空了护城河的水，数尺深的壕沟又给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们平添了偌大阻碍，没有水，周围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点燃的同伴惨嚎着奔逃或是在地上打滚。用东西去扑灭不了大尧兵部秘制的火油，他们只能望着这些人渐渐咽气而后发出难闻的焦臭。

    奴隶武士们也是人，虽说自由之身和可以用军功换取的贵族头衔在诱惑他们，但这一切都需要他们还有命去享。

    有的奴隶开始退缩了，他们没有尧人那样精良的甲胄护住要害，手持用层层牛皮叠起的轻盾也阻滞不了城上激射而下的箭矢，更不消说能把人砸成模糊血肉的落石，带钉刺的滚木一沾上人的皮肉就能带走一大块。

    最令他们恐惧的还是被活活烧死，这样的死与干脆利落被箭矢射中要害在从数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同，是极其痛苦与漫长等待后的死。他们中的许多人不能选择生而为奴隶的命运，但自认为还可以选择一个不怎么痛苦的死法。

    “骑军上前，如果他们敢离开城墙下五十步远，就射杀了。”顿冒面颊线条生硬得像是金铁，“我许诺给他们新生的机会，但追随我的脚步势必会有很多人死，但台岌格部，将成为草原上的....王！”

    伴当听了顿冒的言语后马不停蹄驰向领兵压阵的台岌格部将军处，不满一盏茶的光阴后，台岌格部的大旗从土地上拔起，旗顶上白狼的皮毛迎风招展栩栩如生，最后停在距并圆城三百大步以外的地方，而后马上所有骑卒张弓搭箭，向前射出一拨箭雨，落在距离城下奴隶武士们不过五十步的地方，落成一片箭林，逼退了想要溃逃的奴隶武士们。

    “这些蛮子就不怕死嘛？”城上一名军士在射空了一只箭囊后揉着酸痛大臂抱怨道，“少说也射死了十来个蛮子，到现在也没个能站上城头的，空着手爬城墙找射，也不晓得蛮人在想些什么。”

    射箭的军士为维持臂力在射空两只箭囊后已经轮换过一拨，城上射下数万的箭矢对几乎毫无保护的奴隶武士们而言是致命的，对城上大尧军士而言则更像是活生生的靶子，台岌格部奴隶武士们用血肉之躯做成的靶子。

    宋之问也在城头，在张子文的劝阻下依旧抵近城垛向城下望去。这是他绝没见过的攻城方式，难道那位台岌格部的主君真要用这些人的性命堆上并圆城的城头？什么时候在顿冒对于奴隶性命的看法已全然与其余诸部主君相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知晓顿冒·巢及拉德究竟在用这些奴隶的性命掩盖什么不甚容易，但能让他心甘情愿用城下已渐渐填满壕沟的奴隶武士尸体来掩盖的阴谋，那对于并圆城的守备而言将是至关重要的事。

    要想知道顿冒·巢及拉德这位台岌格部的蛮人主君究竟是怎么想的，就得身在他的位置去替他着想....

    据台岌格部中潜伏极深的谍子传出消息，这位看似还正值鼎盛的主君已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老人，每夜光是起夜的次数三五次都不算多，亦也有相当日子未曾召随军的阙氏侍寝。这样一名已经老到不能人道的主君....究竟是怎样的野心驱使着他率领台岌格部几乎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大举进攻并圆城？

    宋之问眉头紧锁深思的时候，蛮人仅剩的两台炬石车拉到了距离并圆城四百余步的所在，这样庞然大物的调动不可能躲过城上大尧军士的眼睛，不多时城上便调集六架床子弩瞄准那两台行动迟缓的炬石车。

    九尺五寸长的巨箭足有小臂粗细，与其说是箭，倒不如说像是杆铁枪。从用绞轮和绳索才能拉开的弩弦驱动着巨箭射向四百余步外的炬石车，劲力之大，将其中一台炬石车用于支撑的梁柱当即射得断折。被调拨到这片北城墙上能使床子弩的都是老卒，准头自然没得挑剔，六支巨箭当即废掉了两台炬石车中的一台，还有一支弩箭贯穿了炬石车边一连五六名蛮人才止住去势。

    城上一架床子弩的近旁传来欢呼声，附近的军士都簇拥在旁，先前一箭射毁炬石车建功的便是摆弄这弩的什长老卒，中了这一箭后也并未露出多少得意的神色，反倒大声呵斥伺候这架床子弩的其余军士快些拿来巨箭上弦。

    床子弩能将九尺五寸的巨箭射到七百步外的地方，同样需要伺候的军士使出浑身气力用绞轮张开绳索，这需要不短的时间，然而城下仅剩那辆炬石车已经将数十斤重的石头搭上了横杆一头的网兜，蛮人的工匠远不足以制造最好的攻城器械，故而这些攻城器械能投出数十斤的石料已是极限。

    炬石车对着的....是并圆城头！

    当那什长老卒察觉蛮人企图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床子弩上好弦的时候那辆炬石车已投出了网兜上的石料，向着并圆城头。

    宋之问在身边人的叫嚷中抬起头来，望见了那块在他视野中不断放大的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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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九   或杀或臣

    宋之问贴身的亲卫吼叫着试图上去挡在他身前，那落石于瞬息之间便近了不知多少距离，离他最近的便是张子文，这个甚至文气到有些瘦弱的参谋义无反顾迈出一步，面向落石张开双臂，试图以血肉之躯挡住由机括和数十人力驱动的分量。

    他迈出那一步前脑袋里唯一的念头便是，他张子文是可以死的，但将军决不能死。

    呼啸的风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张子文努力张开的双臂已有些微不可见的哆嗦，一如当日他拦下新任晋州将军马队时一般。

    “在下晋州张子文，学过文墨亦也读过两本兵书，愿跟在将军马后做事！”

    马鞍上高坐的将军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个文士打扮的执拗年轻人，那场并圆城北的惨烈战事在晋州早已家喻户晓，晋州本地许多村镇搭伙去参军的更是家家缟素，这个时候要来参军....难道是来杀他的刺客？

    这样的念头在片刻后便打消了，随身的亲兵将这个冒失的晋州年轻人按倒在地，明晃晃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只消宋之问一声令下，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杀个疑为刺客的拦路年轻人便是告之晋州当地的衙门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为何要投军？”

    “看不惯那些蛮人在大尧土地上肆虐横行！”

    “不怕死？”

    “怕，但更怕窝窝囊囊就死了！”

    而后宋之问身边就多了一名贴身的参谋处置诸多事宜，跟着他走遍了晋州所有的州郡后又随着绘制舆地图的队伍北上入草原，期间跌下马背摔断的骨头便不止一根，却没有一句的怨言。

    “跟本将到今天，就不后悔？”紧了紧张子文胳膊上的布带后他问道。

    “不后悔，跟着将军的马后，晋州以外许多的地方也都走过了，能读万卷书也能行得万里路，那才叫读书人。”

    真是个瞧着便不如何聪明的读书人....宋之问无奈拍拍额头。

    但这样的读书人不该就这么死了！

    轰然的一声巨响在城头炸开，漫天分散的碎石割伤了许多城头附近的大尧军士，这些军士中都是往城下抛射箭矢的弓手，虽说没有什么防备，却也大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皮肉伤势。但城头站的人，可是咱们晋州的将军,稍近些的人都被碎石割成这般，那迎面正向那落石的将军....

    亲卫们迟了一步，他们本该在落石投到城头之前便在宋将军身前叠成厚实的人墙，但为了能更好看清城下态势宋之问又向前几步，这些亲卫又离得稍远，故而只能望见一道单薄人影挡在才抬起头来的将军身前。

    那样的落石常人抬起来尚且费力，被炬石车投过百丈远再砸下来....

    他们在碎砖烂瓦中搜寻的时候都做好了目睹两堆惨不忍睹模糊血肉的准备，得益于宋之问先前下令多少尺城墙范围内必得有一名军校值守坐镇指挥的军令，城上守备并未受多少影响，仍在不住往城下射箭投石的军士们并未知晓宋之问现在生死未卜的情形。不过眼尖的人已然注意到城门楼上腾起的烟尘和那声无论如何也难以忽视的巨响。

    那辆炬石车仅有一次投石的机会，因为仅比投石晚了数次呼吸，城上老卒什长摆弄的床子弩又一次洞穿了于炬石车而言至关重要的一根大梁，近旁的蛮人还试图拖曳这辆炬石车脱离战场，然而接踵而至的巨箭让这些人在不得不仓皇而逃又有十余人被钉死在炬石车旁。

    两箭毁了两辆炬石车的老卒什长在周围欢呼雀跃的军士间直起身子来忧心忡忡望向城头的方向，蛮人的炬石车就算是再怎么不堪的玩意儿终也还是炬石车，看那块石料的大小分量绝不会如何轻了去，城头上站的人若是站的不好挨上了连留下一具全尸都得看运气。

    开战首日主将身死，这城还怎么接着守下去？说句心里话这老卒什长对于这新任晋州将军是信服的，别的什么军务他不清楚也弄不明白，只是瞧这新发下来的箭支，箭杆都是大尧南方密林里成材的柘木所制，箭头也不是随便哪个小作坊里打出来应付了事的东西，正儿八经的官造的印痕在上头明明白白地摆着，将军本事如何也是一目了然。

    可生死还未知前他还是只能摆弄好这架床子弩，身畔的人将沉重的巨箭搭上床子弩的弩弦，比婴孩手腕还粗的绳索被绞轮拉到任何一丝震荡都是松弦的田地，什长老卒眯起眼来在压阵的蛮人骑军当中寻觅衣饰不同的蛮人贵族和将军。

    “将军....”张子文眼神呆滞，口中喃喃道。

    他从未想过自己侍候了这么久的将军会是这样的....武夫。

    在落石将至的前一个瞬刹，宋之问一把扯开挡在之前的张子文，而后向那块落石轰出一拳。

    数十斤的落石分量不算大，却也不是以一人之力所能挡下，就算是军中力士手持巨盾着重铠也免不了要被震得七窍流血受极重的内伤，最后多也逃不过一命呜呼，可宋之问的一拳直接将那块落石轰成漫天飞散的碎片。

    这不是寻常武夫所能拥有的力量，张子文与伍和镖局内许多镖师也多是认得，再加上张八顺儿子这一层身份，自然练武时没多少要避讳的，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不是伍和镖局任何一名镖头所能挥出的一拳。

    “你我都避开了那块石头，保住这个秘密，这是要紧事。”宋之问在即将消散的烟尘中悄声于他耳边说道。

    而后他大声呼喊道，“平安无事！平安无事！”

    亲兵中的头目紧张兮兮将宋之问从头到脚都看过一遍，唯有手足没有甲胄护着的所在有些擦伤和血口，而后那人才微放松下来，和周围的人跪成一圈向宋之问请罪，说是护卫不及，理应受罚。

    “本将自己要上城头去看，干你们这些人合适？难不成都站到城墙外头去挡箭？”一挥手宋之问便让这些亲卫都起身，“这不是你们的过错，何罪之有？”

    但不论如何亲卫们也再不敢让宋之问再靠近城墙一丈以内，虽说那两辆炬石车悉数被毁，眼下能危及到城上人的不过是那些稀稀落落的飞矢。城下的奴隶武士们趁着城上短暂的混乱又向上攀了一段，有人登上的城头，不过还未等站稳脚跟便被攒刺的枪矛扎成刺猬，或被割下头颅或被顶下城去。

    没人能明白蛮人这般近乎白白送死的攻城究竟是为了什么，其余三面城墙并未传来攻城的讯息。这不像是声东击西的手段，又有那支军队的主将会用几千人的性命来声东击西？

    顿冒会。

    两名悍勇的台岌格部武夫押着俞高昂到了顿冒的马旁，顶着他的膝盖弯和脊背强迫他对顿冒下跪到五体投地的程度。

    “对台岌格部不久以后的功臣尊敬一些。”面露不悦神色的顿冒面目威严，两名素以悍勇著称的台岌格部武夫驯顺地松起下压的手肘与膝盖，原本面颊紧贴泥土的俞高昂有了喘息的机会，从地面直起上身来望向马背上的顿冒。

    这样的直视在草原部族中对长者和尊者而言是极其不敬的行为，那两名台岌格部武夫见状才想发作让这个蛮人老实一些，但顿冒威严的一瞥让他们不由自主摈弃了这样的念头，恭顺地退在一边。

    顿冒拔出腰间的战刀掷到地面上，半截刀身都没入土地中，这是柄极好的刀，距俞高昂不过是伸手便能触及的距离。那两名台岌格部武夫见了才想上前护卫，又被自己的主君喝止住，“放他来！”

    俞高昂面颊一抽一抽地动，那柄刀就在他手边，伸手一够拔刀一刀断马头两刀插进那蛮人主君的胸膛，再一刀断尽他颈间血脉。用两条性命来赎他自己的罪过，俞高昂的脑海中已经无数次预演过这样的场景，甚至还想过并圆城内父老乡亲在得知他死讯后的情形，家中老父撑起身子来露出骄傲的神情。

    “刀就在你跟前，拔出刀，要么杀人，要么就放下刀臣服！”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回荡在这方田地，在俞高昂手方才触及刀柄的那一刻，偌大的威严压得他难以动弹分毫，“要么杀人！要么臣服！”

    偌大的、有如实质的威压降在俞高昂的头顶，仿佛有千百斤重。他握刀的人攥紧了，手心冒出的汗让刀柄湿滑起来，他的手在抖，他放声大吼要拔出刀，终究只是拔了个空，整个人都向后惯倒去。

    “既然拔不出刀来杀人，那就臣服。”顿冒从马背上探身拔出了那柄刀，带马到俞高昂的身边，马蹄刨地，刀锋向人。

    俞高昂颤着嘴唇像是要说什么话，可还是没能出口，这个中年汉子颓然跪倒在地面上，缓慢而痛苦地，一点一点俯下身子，向马背上的顿冒·巢及拉德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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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   江山处处埋忠骨

    在落石砸向城头与俞高昂跪伏在顿冒马下的同时，并圆城的攻守没有半分停歇，城下奴隶们有试图向后逃窜的，悉数被台岌格部骑军中的神箭手射杀当场。数十具被一箭穿颅的尸首躺倒在地上，断绝了所有奴隶武士后撤的念头。有登城器械的蚁附登城，城下的人则在牛皮盾的保护下用手头一切工具试图在城墙上凿开一个坑洞。

    不过这样的盾能挡住城上二石弓的箭矢，却挡不住落石滚木，密缝牛皮的质料于火油而言亦也极易被引燃。

    每时每刻都有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在死去，连在其后压阵的台岌格部骑军部将都看不下去，带领麾下善射的骑卒在并圆城下纵马往来往来与城上对射。这对于有城垛射孔的城上大尧军士而言原本占尽了地利，可城下游射的骑卒人人都是从小射野兔地鼠练就箭术，即便在颠簸的马背上也能将箭精准无误地射入城上不过刚能伸出一条胳膊的射孔内。

    “是谁让这些人出动的？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该折损在这里。”顿冒见城上城下飞矢往来的情形，勃然大怒道，“就这么将主君的令视若无物？！”

    虽是纵马往来与城上大尧军士对射，但不论如何这些毫无庇护的骑卒都讨不到半点好处。然而城上晋州州军的弓手们似乎没料到蛮人有敢于在城下对射的勇气，城上的箭雨被压制是双方都未曾预料到的事，可从城垛上抛下落石和火油罐子并不用探出脑袋。

    再悍勇的奴隶武士也鲜少有能爬到城头的，那样台岌格部工匠所造登城所用铁锥承受不了轮番使用的重负，逐渐开始断折，城下的奴隶们不怀疑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得用手指抠着砖缝上城，这纯乎送死。

    台岌格部骑军部将红了眼睛，才要下令蒙上马 纵马去撞那城门，就算是撞也给他撞开城。然而带着十余骑急急而至的顿冒伴当拦在他的马前，马上的武夫们也都下马将这骑军部将从马背上擒下。

    “就算是奴隶也不该这么死！”十余名武夫用盾护住了伴当和部将，盾下被按倒的部将指着还在试图蚁附登城的奴隶武士们怒吼，“他们也是我们台岌格部的人，就该这么平白给城上的尧人当靶子去吗？”

    伴当知道这部将素来对自己帐篷里的奴隶也是怜惜的人，一贯也是台岌格部支持主君顿冒组建奴隶武士队伍的派系中坚，自己帐篷里身强体健的奴隶都挑拣出来送到奴隶武士队伍里去操练。

    部里的贵族们都嗤笑他，奴隶虽说在这些人眼中就是和牛马一样的牲口，可这在自家帐篷里那就算是自家的东西，谁会就这么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东西送出去？更何况他在贵族的行列中也算不得是怎样的人物，就这样空耗家业绝不是明智之举。

    部将即便在他那一派中也算是死硬的人物，他的死硬在奴隶武士成军横扫台岌格部周围部族后得到了丰厚的报偿，原本不过是个百夫长的部将得以领着千人的骑军威风凛凛，是顿冒·巢及拉德对这些追随者的一点报偿。

    顿冒今日所作所为已然有违这骑军部将对他的认知，在他眼中台岌格部杀伐决断的主君不该是今日这般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

    “几千个人已经死了，又有几个能登上城头的！”这被流矢划破了面颊的部将挣扎起身，拔出自己胸甲上还插着的一支箭矢掷到地上，甲面上的洞 眼顿时有血水渗出，“台岌格部这样的甲胄是最好的！尚且挡不住城上那些弓手的箭，更何况是这些人身上的破衣烂衫！”

    “主君！主君！”他向北方顿冒所在的方向奋力地挥手，“这就是主君你要的台岌格部的未来吗？看啊主君，台岌格部的未来在这片城墙下已经断绝得差不多了！撤走吧，撤走吧！诸部的兵马在我们的身后虎视眈眈！”

    “回我们的草原去！台岌格部依旧会是草原上最强的部族，不需要多久，整座草原都是我们台岌格部的！”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撤吧！撤吧！我们这些年的心血不该就这么被葬送掉....”

    忽然的他发不出声音了，胸口空荡，低头望过去原来是胸膛的地方现在是一片空洞，他没有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而后便向前扑倒下去，一切归于漆黑晦暗。

    十余骑的调动在并圆城上看来一清二楚，加之十余骑下马便用盾护住那名显然是将军的蛮人，城上摆弄床子弩的那些老卒也不吝再为之付出一支能值十几两银子巨箭的代价来换这蛮人的性命。城上每一支床子弩所用巨箭的取向是都得向城守衙门呈报的，对于这些老卒而言是件令人头疼的麻烦事，故而在摆弄这些巨箭的时候是慎之又慎，若要是一箭射出去未能建功，那岂不是白花花十几两银子就仍了出去？

    这一箭在洞穿台岌格部骑军部将的先前刺破了一面盾还撕掉了其中一名台岌格部武夫的半边身子，最终洞穿胸膛后半支箭杆依旧深入地面。顿冒的伴当顾不上他的尸身，拿出顿冒的手令命这些骑军撤回奔阵。同样被舍弃的还有躺在地面上再无法骑马张弓的近三百骑卒。

    并圆城上的情形也并未有好到何处去，这些骑射的弓箭从射孔中透入后多是中在城上弓手的面门咽喉，许多人还未等到医官来看遍咽了气，尸首来不及抬下城，便扯块白布盖在上面，若此刻有人走一遍这面城墙，少不得要闻见浓重的尿骚。许多操练了几月便上城的兵丁被死状凄惨的这些弓手吓尿了裤子，被老卒呵斥着踹到一边，这些人在几天内都不会成为战力，等见多了才能渐渐麻木动作。

    不得不说城下那些奴隶武士要比城上晋州州军士卒要骁勇善战太多，在十之二三的死伤后仍能保有如此战力不断蚁附登城，假使二者弓手易位，想必此时蛮人的奴隶武士们已然在乘胜追击。

    “兵若犬羊，即便将如龙，也断然不会是虎狼之师。”城上乱相尽收眼底，宋之问摇头道，“候补的百人队上城收拾尸首，怯战士卒集结起来编队登记造册，现在是用人的时候，实在畏战的就按逃兵论处，等仗打完了徒徙还是苦役皆可论处，但本将不希望看到有人死在自己人的刀剑下。”

    宋之问心知肚明眼下并圆城中这万余晋州州军中除去一半是原先南大营和东大营的老卒以外，其余心甘情愿来参军的大概五人之中仅有一人如此，其余不是被地方衙役威逼利诱来投军便是被强征来的壮丁。

    今春战死士卒林立的坟头新土犹在，又谈何能让人心甘情愿投军。

    江山处处埋忠骨，晋州土地哺育的大好儿郎为了大尧和帝王北征的雄心壮志抛去头颅泼洒热血。在宋之问看来即便是晋州百姓当中无一人甘愿投军也不出乎他预料，在他的前任拿晋州儿郎来保全他在即将御驾亲征大尧皇帝面前地位的以后。

    朝廷有负晋州，晋州将军有负晋州儿郎。

    宋之问还是未能想出城下那位台岌格部的主君究竟将会已怎样的手段来攻破并圆城高耸坚实的城墙，若说要破城门也奴隶们也早便做过尝试，不过当他们发现手中短刃砍在铜皮包被的实木城门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时，奴隶武士们放弃了这样的打算转而选择继续用那般粗糙的铁锥攀援城墙，城下举盾的人使出吃奶的气力凿城，并圆城城砖坚实到能折断他们手中粗制滥造的锥子。

    宋之问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对，以并圆城如今的军力配置，哪怕是一个百人队的调动都会倒置顾此失彼。以不变应万变是兵家中强绝者和无计可施时才会采用的手段，没有更好的方法，他深知有危机将近却不知其从何而来。

    有的奴隶武士崩溃了，疯也似的大喊大叫背向并圆城而逃，即便侥幸未被城上的大尧军士射死，台岌格部骑卒的弓箭和马刀一样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所要选择的不过是死在谁的箭下。

    顿冒身边的人都期待着这位台岌格部的主君做出哪怕一点撤军的反应，然而并未有哪怕一点的蛛丝马迹，顿冒·巢及拉德的神情和他的心一样坚硬如铁石。

    他在等，在等俞高昂送给他的那份礼物被台岌格部的人打开，他能想象解开这礼物上面绳子的过程是繁复的，但他对并圆城终将作为俞高昂送给他的礼物并未有怀疑，毕竟俞高昂告诉他的是如何打开并圆城这份礼物坚硬外壳的方法，这个方法简单到他甚至有些怀疑他是否在扯谎，但此时此刻这个怯懦的尧人已然被驯服得好似忠犬。

    只需要等待，城下奴隶武士们的死伤只是打开这份礼物需要的小小代价，顿冒不会因为这些小小的代价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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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一  缸中鼠

    “哎呦，这城上怎么喧嚣得不成体统，弄得吃饭的心思都没了。”那富户的男主人一撂碗筷，起身走向魏长磐所立假山山石方向，正巧与迎面赶来的他撞了个正着，大声埋怨道，“怎么连魏镖师你也慌乱成这个样子，城头上那些当兵的在做些什么？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如果先前没有看错，那应该是蛮人的炬石车，也就是能将大块的石头投到几百步外地方的器械。”魏长磐面色极差，“蛮人已经开始攻城了，此处游园距并圆城北城墙太近，不但有落石降顶之危，假使城门附近攻守巷战也难免要波及此处。”

    当了大半辈子富家翁的这男主人听闻蛮人攻城的消息也有些不知所措，原本不过是瞧今儿个天气好拉着一家人出来高高兴兴弄些吃食，怎想过好死不死蛮子选在今天攻城？城上那些军士也是，这么高的城墙守着还要怕蛮人打进来，窝囊。”

    这富户的男主人嘟嘟囔囔向游园外走去，半道还不忘揣上桌上未曾开封的小坛老酒，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抱着小儿子也跟在后头，管家紧赶两步要上前去开游园一侧的小门方便进出。

    管家小跑着要去拉小门的门栓，边跑时侧过头来乜斜了身旁一眼，有些疑惑这处游园内怎会有穿着皮铠还举刀的蛮子时，那柄刀已然顺势斜劈，那颗面上疑惑神情犹在的头颅飞出去的的同时颈间鲜血有喷了数尺高。

    管家无头的尸身栽倒下去，方才还满腹怨气喋喋不休的男主人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骇得在原地动弹不得，圆睁着眼睛颤颤巍巍举起一条胳膊来指着面前同样满脸血迹却面无表情的蛮人武士才要开口。“蛮，蛮子....”

    酒坛摔在地上碎了，醇香的酒掖与浓腥的血混到一处。

    他的下场与管家如出一辙，头颅飞到怀抱小儿的这家女主人脚下，后者见状还未等发出什么声响便昏厥了，手中怀抱不过刚满百日也滚落在地，发出嚎啕的哭声。

    魏长磐拔出腰间的刀。

    他无力去拖走一个已经昏厥的女人，或许还有气力带一个孩子逃走。

    堆砌成假山的山石被推开一块，深幽的洞穴中钻出这些灰头土脸却斗志昂扬的蛮人。他已经无从去想这些蛮人究竟是一开始便藏匿与此还是通过什么手段挖到此处来，但并圆城内这处游园出现了蛮人是不争的事实。

    闻声赶来的花匠望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

    动作极轻缓地抱起那富户家的小儿子，一手拿着刀戒备，他寸寸后退，蛮人寸寸进逼。

    “带他跑去通告城守衙门，蛮人进城。”他将怀中哭啼的孩子交给了花匠，后者撒丫子便玩命跑走了去。

    那洞中还有蛮人出来，他面前的已有七人，这七人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是同先前那无名谷中守备的人马一样，俱都是武夫。境界约莫比魏长磐还要低些，但他没有后援，身前山石堆砌的假山洞穴中不知还有多少的人。

    他没有退路了，他握紧了刀柄。

    而后身形交错，刀剑往来。

    ....

    “将军。”有传讯的兵卒急急上城到宋之问边上耳语，“城内百姓说是见到有蛮人杀人，衙门里的差役都不信，也不出人去看，说是城内怎么会出了蛮人，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还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还说那是守城那些晋州州军的事物，干他们衙门里的人何事....”

    “荒唐！大敌当前，还在为这点事斤斤计较。”宋之问罕见地勃然大怒，“城上的人在死！他们连动动腿脚都不愿么！”

    许是觉得有些失态，他降低了声音，“就算是虚报谎报，也得等查明事实后再做论处。子文，你带这亲卫五十人去让那花匠领路，还有后备的百人队调一支到城门附近加强戒备。”

    “属下领命。”

    而后宋之问揉着酸胀的额角喃喃自语，“但愿那花匠是个犯了失心疯的....”

    ....

    那处游园假山所在附近的草木狼藉不堪，遍地都是被斩落的残枝败叶。倚仗着假山和附近奇石的地势繁复，魏长磐且战且退，若非那那七人比魏长磐武道境界略逊一筹，对小游园内布置又不甚熟稔，不然断不可能被魏长磐斡旋至今。

    然而纵使这一点地利被魏长磐用到了极致，也难逃过被蛮人追上交手的结局。

    背刀格住一名蛮人武士自身后向前的纵劈，魏长磐从一块山石上高高跃起，落地后一滚躲开不知从何处来的狼牙棒后，他终于无路可走，越来越多的蛮人将他逼入了绝路，虽说出手的仍是唯有起先的七人。

    他背靠着一块山石横刀矮身作守势的“山形”，这是他所习得刀术中不多的守势，因为他应该叫一声师叔的周敢当在教会他这一式的时候曾说过：

    “一昧地追求攻守均衡是教条，杀人的刀所求威力终还是在进手招数上。先前教会你收刀是让你不成为一个只知道蛮砍蛮劈的莽夫，教你这一式是为了让你在深陷死地的时候能多支撑一会儿，支撑到转机到来的时候。”

    后至的蛮人并未再接着参与围堵魏长磐，有人抬眼望了日头，知道了何处是北方，便意欲加紧步子离去。先前魏长磐身手已经在斡旋中一览无余，更何况此人已经拖延了他们不短的时间，迟则生变。

    “那个尧人没有说错，并圆城北城门就在据此不远的地方。”这些台岌格部武士们的首领望见了城门楼，勉励麾下的武士们道，“振作起来，我们都将台岌格部的功臣！城破后你们每个人都会有取之不尽的美酒和妖娆的女人陪在旁边。”

    “可我们不会坐视不理。”

    小游园外话音未落的时候便有十余支弩箭激射而至，然而这些蛮人武士身上的甲胄挡住了绝大多数致命的伤害，命中四肢的弩箭造成的伤势也并未如何影响行动。为了武装这一队台岌格部武夫，顿冒将先前攻破两座郡城武库中最好的甲胄换给了他们，眼下他们的刀兵甲剑甚至要好过晋州头一等的精锐士卒。

    这些自小游园外射出的弩箭未曾建功也并未出乎出声那人的预料，此刻这些蛮人有了防备，再想凭借弩箭偷袭得手机会不大。被七人进逼的魏长磐听得那熟悉的声音主人，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蛮人首领并未回小游园外那人的话，尚能行动自如的人集结成队用大尧制式的铜皮圆盾护住身前以防再有弩箭。小游园内山水花木错落有致，在这样的时候却成了阻碍视线的麻烦，

    围堵魏长磐的七人中有一人后心着了一箭伤势最重，严丝合缝的围堵便出现了裂痕。这是魏长磐怎样都得抓住的机会，凭着左臂挨上一刀他也要冲出这七人的合围，他身上没着甲胄，故而即便尽可能侧身闪避，那一刀砍在他左臂上依旧深可见骨。

    他嘴里咬着刀单手扒住院墙，而后再发力踏在一块山石上，翻身过了院墙，落在这些蛮人视线不及的所在。

    台岌格部武士的首领面色铁青，若不是他自负身份先前未曾出手，那这个狡猾的尧人哪里会有脱逃的机会。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主君秘密送他们进来在打开城门的意图已经被察觉，悄无声息完成主君的嘱托已经不现实，他们要做的是杀出一条血路。

    并圆城就像是一顶大缸，这些台岌格部的武夫嗯就像是落入大缸中的老鼠。试图在缸壁上打开个缺口。

    宋之问的亲卫里每个人都有配了二十支弩箭的骑兵弩，虽说张子文几次三番与他提过，万一亲卫中混入了图谋不轨之人又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却仅是一笑置之，今天张子文才明白为何将军那时会如此自信乃至在他看来有些自负的原因。

    能一拳打碎那块落石的人，又怎会畏惧周围人的暗箭。

    将军总是对的，在这件事上也是一样，张子文望见落地时失去重心捂着胳膊滚倒在地的魏长磐，心中暗道。

    粉壁黑瓦的小游园围墙有八尺高，魏长磐此刻才明白为何那些弩箭能中，张子文命这些人踩在伙伴的肩膀上发箭，小游园内的花木和山石于他们而言便不是阻碍。

    “小游园内有多少蛮人，战力如何？"张子文跳下来急奔到魏长磐身旁，“城内现在能调动的兵马不多了，你说得准确些，我就能用这些人挡住他们！”

    “嘶~半个百人队的蛮人，和那无名谷中一般都是武夫，不过多是一二层楼，他们首领似乎境界比我高些。”魏长磐竭力强忍着臂上的疼痛，咬牙答道，“你们的箭多只是些皮外伤，不会影响战力，他们身上甲胄都不普通，刀也是咱们大尧的制式兵刃。”

    “皮外伤不影响战力？”张子文嘴角扬了扬，“那可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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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二   入城先问刀

    游园内蛮人的意图很明显，显然是冲着并圆城北城门而去，张子文所率宋之问亲卫所需作为也便一目了然，放过哪怕一人到并圆城北门处都会是极大的变数，张子文绝不能容许并圆城城门不能出哪怕丁点的差池。

    只是他身边的人手还远不足以封堵住占地十余亩的小游园，张子文握紧腰间那柄平日里不过是用来装饰的短剑剑柄深深呼吸，逐渐让自己从亢奋的心境归于平和，他是这场仗的指挥，不能因为情绪上的波澜影响决策。

    “魏老弟，还能动弹不？”

    在伤口上洒上金疮药止住血又从身上扯下一条布料来扎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不妨事。”

    “那还烦请走一趟北城门，将军就在城门楼上。”腰间那柄短剑出了鞘，张子文向麾下的人下令，“进军！进军！把这些蛮子绞杀在这里！”

    眼见其余宋之问亲卫不过在墙面一蹬便借力上去的，蹦跳扒拉了两次院墙还上不去的张子文灰头土脸返回去从园门而入，嘴里窃窃地埋怨。”也不是是谁把这院墙修得这般高....”

    魏长磐头也不回急急向并圆城北城门奔去，他虽有助张子文一臂之力的意愿，但显而易见力保并圆城不失陷是他们的当务之急。

    小游园内并无喊杀声声，唯有刀剑锵锵。

    ....

    “开城！快开城！”并圆城北城门门洞之中，台岌格部的蛮人武士们一面抵挡那百人队晋州州军的推进，一面要去拔开并圆城两扇厚重城门卡死在城门洞两壁的门栓，这不是用人力所能达到的事，故而他们放弃了这个打算，直接抽刀去劈那根粗大的木料。

    守城门的晋州州军占尽了人数上的优势，而且后援充裕，台岌格部的蛮人武夫们都是精锐，虽说疲乏却锋芒不减。但后者死一个就少一个，仅剩的十几人退到城门洞中退无可退，竭力挥舞刀剑荡开面前的枪矛，他们身后是竭力在砍那根粗大木料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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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上！不能让蛮子看开门栓！”坐镇指挥的晋州州军百夫长在手持枪矛的军士后挥刀叫嚷着，由刀盾手列阵在前，长枪掩护在后的阵势在城门洞前稳步摆开，这样的步阵即便是骑兵来冲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再如何强横的步卒即便闪开了长枪也躲不过抵近的刀锋。

    然而武夫毕竟是武夫，没有战阵老卒应对的经验，却有其所不具备的身手，侧身荡开两杆长枪后抵近到刀盾手近旁，又与面前的刀盾手对了一刀后一肘击在盾面上，盾阵便有了空隙，那名踉跄退却的刀盾手也被他所斩杀，这名建功的蛮族武夫面上露出自得的神色。

    在几个瞬刹后替补的刀盾手补上了他战死那人的空缺，那名蛮族武夫面色变得极难看。草原与中原自千百年前便骑的战事仍未能让他明白，中原的步阵不是就将步卒堆在一处增加厚薄疏密了事，合理的配置与操演才是让他们成为整体的关键。

    死了前面的人不要紧，后面的人会接替他的位置，循环往复，直至整个步阵再难维系，到死伤惨重分崩离析的前一刻，步阵仍是一个整体。

    前提是人人皆愿死战不退。

    那名上前的台岌格部武夫在再度斩杀两名刀盾手后被数杆长枪扎在胸口，缴获尧军的甲胄曾数次救了他的性命，然而这一次却在劫难逃。架在前人肩膀上的枪阵层叠密布，居前的刀盾武士步步向前，一步步缩减台岌格部武士们所留的余地。

    这些武夫们最后一次合力试图冲破尧人的步阵，但筋疲力竭的这些人面对中原多少代将领和兵家的智慧，终究也只能发挥出临死前的悍勇，不惜以命换命，拼着避开要害也要上前去砍上几刀。

    当台岌格部的武夫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上前砍杀的时候，反观步阵竟有些动摇，刀盾手阵亡后增补的人多也不愿舍弃相对安全的长枪手身份与蛮人武夫短兵相接。然而步阵中人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台岌格部武夫们垂死挣扎的悍勇就快要衰竭。

    砰的一声。

    “断了！断了！”虎口开裂的台岌格部武夫欣喜若狂地贴在城门上大喊，“快推！快推！”

    压阵的百夫长见步阵乱相已生，拔刀斩杀了一名意欲后退的长枪手，“顶上去！把这几个蛮人杀了，换上新门栓，这城门就算守住了！”

    然而没有人在听他的言语，百夫长忽略了一件事，他手下成步阵的这些人多是今年春方才征召来的壮丁，虽说能够负责城门守备已是甄选出来的力士，但没上过战阵的人见了血，总免不了要畏惧退缩，稍有颓势便要自顾自地跑。

    并圆城城门发出巨大的吱呀声，城上抛射的箭雨落石和滚木和火油罐子都无法阻挡蜂拥到城门附近的台岌格部奴隶武士，几百个人后人推着前人发力，纵使没有城内机括地驱动，并圆城城门的那条缝隙还是在肉眼可见地扩大。

    “这就是主君的谋划嘛....又有人能料到这样的计谋？”

    “奴隶武士们一旦攻破城门，后续骑军一入城，城内尧人还不是任人宰割的羊羔。”

    “还得由这些卑贱的奴隶替我们打开这条通路....”

    “连主君都不甚顾惜这些奴隶武士的性命了，我们这些人何必再去在乎....”

    贵族和领兵将军们的窃窃地低语。顿冒就算是猜也能猜到这些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他已然不在意这些人对他的看法。绝大的功业唾手可得，台岌格部的人马将在入主并圆城后蚕食掉晋州余下所有的土地....

    大尧十六州中的晋州将成为台岌格部的土地，牧民不必在于苦寒的草原内放牧，贵族们也得以入主城内那些奢华舒适的宅邸....

    他顿冒·巢及拉德将为台岌格部打下一片崭新的天地。

    “殿后的骑军留心那些部族的人马，若有想要在台岌格部儿郎的尸骨上进并圆城分一杯羹的，台岌格部不介意在打下并圆城后再与他们开战。”顿冒接着像前军和左右两军发令，“一旦城门大开，快马入城不要停留，接下来尽剿城中尧人的残军，对你们而言易如反掌。”

    等候已久的战马和马上的骑手都在活动自己的筋肉，预备接下来骑军的冲锋，并圆城的门户将在他们的眼前大开，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并圆城这座丰饶富庶的州城内发泄他们心中压抑许久的火。

    ....

    逃吧！逃吧！你们这些胆怯的尧狗！”仅存的三名台岌格部武士是城下步阵最后一次进击后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在大声嘲笑着向与城门相反方向逃窜的尧军，“要不要替你们牵匹马来，跑得还要更快？”

    最后一次无果的进击让这百人队的士气溃散了，十几个台岌格部武夫换掉了他们一半的人，城门开启的缝隙已经大到能让人把胳膊伸进来的程度，城门外那些面目狰狞如恶鬼的奴隶武士们的呼喝让剩下的人畏惧了，他们不顾百夫长的军法处置的威胁也要扔下手中的刀盾和长枪向后逃窜。

    但凡能有哪怕十人的弓手，也不至于....这是百夫长最后的念想，下一刻他便被一名台岌格部武夫斩落头颅。

    “我们是台岌格部的骄傲，主君回去以后对我们的封赏将无与伦比！”一脚踹开那百夫长死不瞑目的头颅，那名台岌格部的武士力竭坐倒在地，和身边的同伴笑道，”等回去了以后....”

    说到一半他面色剧变，才想拾起身旁兵刃便被一刀划破胸膛，另一人稍有时间反应，不过也才抬手被被一刀斩断小臂和半边身子。

    最后一人想用手中兵刃与之对敌，才发觉那柄刀已经在砍那根木杆的时候成了一条废铁，面前这个一条胳膊还绑着布带的年轻人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他不甘心，假使方才他们三人有防备，哪里会让人偷袭得手。

    他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最后一名台岌格部武士的尸首颓然倒下。

    城外的奴隶武士们见有尧人胆敢在他们面前斩杀为台岌格部立下功勋的武夫，被羞辱的愤怒热血上涌，城门洞开的缝隙已经足以让身材瘦小的台岌格部奴隶武士挤进去，不过魏长磐上前用刀插在一个正要这么做的奴隶武士胸膛上，再顺势搅动半圈拔出。

    或许他早该想到城外蛮人有两条入城的路径，但他在来时撞见的那些溃散的大尧军士让他明白即便他将这消息也早早告知，这些守并圆城门的人也未必不会如现在这般。

    他从那个奴隶武士的胸膛内抽出刀，那人无力地倒下，城门中的缝隙又开了些，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们终于得以一个接一个入城，胆敢拦在他们面前的尧人都将被撕成碎片。

    他们面前是魏长磐的刀。

    这些人要入城，得先问过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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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三   蛮人不得过

    小游园内，浑身浴血的张子文背靠在一处假山的山石上喘息，身畔尽是同袍和蛮人的尸身。这里的蛮人无一人能走脱大半是他的谋划，在骑兵弩的弩箭上涂抹剧毒来弥补其杀伤不足的缺陷，一点点皮外伤就能让弩箭头上的毒素进到人的血脉中去。

    这不是兵家所推崇的正道，但在张子文看来但凡能够取胜，阳光大道还是歪门邪道根本无关大局。

    相当数量的蛮人武夫都面色紫黑口吐白沫，都倚仗那些淬毒弩箭的功劳，原本须得少顷才能见效的毒在武夫身上见效更快，不外乎与人厮杀和本身血脉流动就远超常人的缘故。

    然病虎之威，豺狼之辈仍不堪以为敌。

    宋之问贴身亲卫不是从晋州州军甄选出来的好手便是从江州带过来的老卒，武道境界许多都比不上那些台岌格部的蛮人武夫，可经过宋之问亲自调教以后，三五人成小阵互为犄角与人搏杀，战力以不能再按各人计算。这也是为何在与台岌格部武夫武道境界相较有所不如的情形下能最终取胜的原因之一。

    到底平日里纵是埋首于文书案卷之中，他身手连寻常州军士卒都不如些，若非那些宋之问身边亲卫几次三番舍命来护，他有三条命也早早被砍翻在这片小游园里。

    纵使这般他腰腹上也被划了一刀，文职参谋甲胄力求轻便美观，故而防护远不及由锻铁甲片穿成的甲衣。失血的带来的晕眩已使他有些神志不清。

    早知道这般就少读几卷书，跟爹爹学些武艺傍身了。

    四顾周围已再无人能动弹，他脑袋里胡思乱想着，视线逐渐模糊。

    他已经尽了全力，并圆城可千万要守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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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内有小股的人马厮杀，都不是寻常士卒的身手。”

    伍和镖局大院祠堂门前，总镖头宋彦超配了兵刃，并非是江湖常见刀剑枪棒一流，而是奇形兵刃中的子母鸳鸯钺，双钺互抱形似阴阳鱼，又分子午，一雄一雌，演练时开合交织，不即不离，酷似鸳鸯，除手柄以外前后左右皆是刃口，易攻难防。

    并圆城内还知晓伍和镖局总镖头使什么兵刃的武行老人已然为数不多，一来是宋彦超成名尚早，位居总镖头的高位以后再与人出手对敌便少了，二来以他武道境界即便是出手也用不着使什么兵刃，如不是境界相仿的生死搏杀，仅凭拳脚功夫碾过去都未必有人能挡着。

    “到底还是年轻人，火候还欠了些。”身为晋州张家族长的独臂独腿老人终于显露出了油尽灯枯的疲态，即便在屋内坐着身上也得盖件软和的羊毛毯，火炉更是得在近旁生上两个，“并圆城貌似坚不可摧的城墙下遍布隐秘的通路，偷儿，走私的行商，贪图省笔入城银钱的掌柜，在城下挖出了无数条暗道通路，蛮人就算是知晓一二条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毕竟这世上总有太多太多的人顾惜自己的性命胜过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宋彦超仰头饮尽了壶中酒，而后将酒壶大力掷于地面，“要这次真回不来了，记得让镖局里的小辈每年去祭壶酒。”

    “要百岁的人了，还这般矫情。”嘲笑着宋彦超的张家族长面上的疲态忽的转为激越，喝骂道，“祭个屁的酒！要喝回来再喝，谁他娘的给你祭酒！”

    “小气。”宋彦超朗声笑道走出祠堂，而后大步如流星，北向而去。

    伍和镖局百余镖师刀剑出鞘，飞檐走壁，紧随其后。

    ....

    柳子义与向南奔逃的百姓人流背道而驰向北而去，途中一把揪住一名从身畔匆匆而过州军打扮的士卒大声问道：

    “怎么回事？怎么百姓都在向南逃？！”

    连顶盔都弃之不顾的年轻士卒扯下系住身上甲胄的绳带，将其摔在路旁，“北城门被混进来的蛮人打开了！住城北的百姓都在往南逃，你也快逃吧！去城北没有活路！”

    他抓着那名州军士卒的手僵在半空，宋将军那般的人物说了并圆城能守那便是能守，怎会在蛮人攻城的第一天就破了？然而街面上携家带口仓皇逃窜的百姓应证了那士卒的话，

    他才回了家，和爹娘见了面，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担保自个儿不是去鬼混而是在北边的草原上立下了偌大的功勋，连晋州将军，大尧朝廷正四品的武官都是能与他坐在一个火炉边谈天说地的人物。不过柳老爹依旧唉声叹气去掏家里藏好的那些银票出来数着，嘴里碎碎念这次不知是要打点城里哪处衙门，假使是相熟的说不定还能省几两银子云云。

    他是不是该转身回家里让爹娘收拾金银细软一起逃出城去？

    “逃个屁的逃！”他一把将这畏战逃窜的州军士卒掀翻在地吼道，“你们都跑了，这并圆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听说蛮人一个个都长得凶神恶煞一个人能顶十个人的气力....”

    “屁，都是爹娘生养的，胳膊腿眼睛鼻子都全乎，一刀下去也得哭爹喊娘！”柳子义冲他一吹胡子一瞪眼，“老子在并圆城北边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连根蛮毛儿都还没见过，有甚么好怕的，几十个蛮人都杀了！”

    尽管这名晋州州军士卒对这年纪相仿游侠儿的言语将信将疑，但这样自信的话给了未曾有过的希望，或许蛮人真不像营中同袍平日里私语时那般狰狞可怖？

    “男子汉大丈夫，临阵脱逃算什么本事？”

    “官长先跑的，关俺们这些卒子什么事！”那年轻州军士卒的脸红了红，拾起旁边才被扔下的甲胄披挂上身，随手从近旁取了一根不知作何用处的粗大木棒槌拿在手中，先前州军配发的兵刃早被他不知扔到何处去，“男子汉大丈夫！去就去！”

    “这才是咱们晋州汉子的模样！”

    没有任何官职在身的柳子义一路收拢州军溃兵，逆流北上。

    ....

    魏长磐已然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挥刀，亦不知有多少蛮人死在他的刀下。

    如潮水一般的台岌格部奴隶武士急欲向魏长磐出手，然而在城内机括未曾开启的情况下仅凭人力开城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在城门启到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过的时候这些奴隶武士们便争先恐后要挤进城来与这个杀了台岌格部功勋的尧人交手，魏长磐没有数百年前江湖侠士非得等到对手调息整备完善后再出手的迂腐，他习的是杀人刀。

    所谓杀人刀，便是用来杀人的。

    自幼便被草原贵族豢养成牛马一样的奴隶纵使在历经台岌格部主君顿冒·巢及拉德亲自动手的操演后，与魏长磐一对一交手仍无异于狮子搏兔，不过交手二三合便被魏长磐抓住破绽一刀斩杀。

    武道境界的差距能够靠人数弥补，终究只是在以一敌多的情形下，群蚁噬象便是此理。若要是蚁虫轮番而上，那能否噬象也未可知。

    假使换成一处开阔地势，魏长磐此时只怕连尸身都冷了。

    城门外的台岌格部奴隶武士们在付出了十余条人命后也明白了这点，但这些没人指挥的奴隶武士们终还是有人接二连三地从城门那道起开的缝隙中钻入，而后与魏长磐交手不过几合便被斩杀，而后下一个奴隶武士又挤了进来。

    他手中的长刀依旧锋利如初，面对这些奴隶武士手中粗劣的兵器随手便能斩断，然而他挥刀的那条手臂却已经酸麻得没了知觉，在华亭县海塘上于胳膊上绑缚十斤铁砂袋挥刀两个时辰都比不上他此时的疲惫，逐渐迟钝动作和慢半拍的应对都预示着他几近衰竭的体力，早先不过二三合就能斩杀的奴隶武士现在要拖到七八合才能重创。

    现在魏长磐的挥刀是为了不让面前敌手的刀挥到他的头上。

    他在城门前已经挡了多久，一炷香的功夫还是两炷香？可能他已经被忘了，那支逃散的百人队并未回头望见有个伤了一臂的佩刀青年替他们守住了城门，可能这些人已经换上了百姓的衣裳逃散....

    比魏长磐更心如死灰的是城门前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们，使出吃奶气力都推不开的并圆城城门和守在城门前这个杀神一般的尧人让他们中的人生出了放弃的念头，但并圆城第一次离他们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向他们招手，这样的诱惑无人能够抵挡。

    魏长磐以腰腿发力旋身借力在面前的奴隶武士上身划开一道斜贯上身的刀口后，所剩无几的涓滴气力竟又生出了些来，而后一处、二处、三处，跻身武道三层楼后尘封已久的各处窍穴次第开，如洪涛汹涌势不可挡，于是乎胸口横生一气。

    武道四层楼，是为培气境，只要筋脉不断性命不绝，就是气气相生延绵不绝的光景。

    更上层楼，侠气意气胆气顿生心间，魏长磐单臂横刀于胸前，独对城外。

    是日，并圆城北城门处，有一夫当关。

    千百蛮人不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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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四   千万人之心

    并圆城外严阵以待的台岌格部骑军意识到城门事态恐有变故，奴隶武士们在不短的时间内仍是仅将并圆城城门打开一线，骑军无法驰入并圆城一锤定音，此役能否建功便始终悬而未决。不过纵使这些骑军如何心急如焚，也无法再到人头攒动的城门洞内再去助其一臂之力。

    城上飞矢落石如雨，夹杂着点着了的火油罐子抛投，蔓延燃烧的火油逐渐快要波及到城门洞内的台岌格部奴隶武士。

    并圆城上守备的军士不是睁眼的瞎子，城门处危急都被他们看在眼里，蛮人既然一时半会儿登不上成，各处的军校都早便做好了抽调人手下城协防的准备，先前虽说城上军士在与蛮人游骑的互射中伤亡不小，可无论如何也能抽调出两三个百人队。

    然而调拨人马的军令迟迟未至，城上军校心急如焚，并圆城城墙安如大山已是定局，守城关键所在便在北城门这一处。那些不知从何处混进城内的蛮人冲散了城门边上守着的那支百人队到了城门近旁，而后那支百人队集结成阵后于之对峙，后坐镇指挥的百夫长被斩杀，这支百人队也便做鸟兽散。

    而后城上便有人望见有一人奔入城门洞内，以一己之力阻滞了急欲入城的蛮人。

    假使放城外的蛮人进城巷战，城内万余州军守卫四面城墙尚有余力，可若要是再要腾出手来集结兵力在街头巷尾与蛮人交战，便有些力所不及。

    “将军在犹豫些什么？”城上一名百夫长探出半个身子从并圆城墙内侧向下望去，城门洞内依旧没有蛮人出来，那个使刀的年轻人替整个并圆城挡住城外的蛮人已有三四柱香的光阴，虽说不知他为何还没被城外蜂拥的蛮人碾成粉末，但人力终有穷尽的时候。

    这百夫长骂骂咧咧扯下顶盔来摔在地上招呼了手下的人，就算是拼着犯下在战时擅离职守的大罪也得带人下城去驰援那个使刀的年轻人，宋之问贴身亲兵打扮的一人拿着他的手书边跑便喊，“城门万无一失！城门万无一失！如有擅离职守者，军法处置！”

    “城门靠着一人的勇武已经守了这样的时候，我们难道就在城上看着他死吗？！”百夫长扯住亲兵的领子大声质问道，“守城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

    城上的军士大声应和着百夫长的言语，只待后者一声令下便齐齐下城。

    “老子跟了将军十年了，将军什么时候下过做不到的军令！”那传令的亲兵推开扯住他领子的百夫长，张开双臂拦在下城的通路前，向周围跃跃欲试的军士吼道，“将军既然说出了他的话，就没有做不成的道理！你们今天有谁想要下城的，就先从老子的尸首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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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夫长怒极反笑，抽出腰间佩刀来就要架在他的脖颈上，“你真当我不敢....”

    “快看城下，有人朝城门来了！”近旁的军士大声叫嚷，原本还在为是否该听将军号令而争执不休的军士们都凑到城边，有眼尖的军士远远望见远处有人大步流星疾驰而来，快逾奔马，白须白发肆意张扬，身后亦有身影翻墙越栋。

    ”是伍和镖局的张总镖头，咱们晋州顶尖的武夫！”原本便家住并圆城的百夫长认出了来人，向周围有些还不明所以的人喊道，“城门能守住了，城门能守住了！”

    ....

    没有城内机括助力，城外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们仅凭蛮力也将并圆城们开启到足以够两人通过的程度。然而这些在先前破城数役中表现剽悍无匹的奴隶武士们竟然无力干掉守在城门前的这尧人武夫，再拖下去，只怕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都会化为泡影。

    “推城门！推城门！在骑军大部来前人还是接着上，不要让这个尧人又喘息的机会！”奴隶武士中有人提醒身旁的同伴，在无法得胜的情况下他们已然将自己的作用降到了轮番上前消磨前面这个尧人体力的田地，在竭力打开城门的同时为即将到来的骑军大部增大一蹴而就的机会。

    魏长磐此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面前蛮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放慢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不用刀剑相击，他每次都能仅隔一线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而后一刀杀敌。原本能支撑挥出一刀的体力现在已然能挥出三四刀，甚至于每挥出一刀他还能回复许些的气力。

    他有些明白为何当年钱二爷与自己试手时会是那般游刃有余，一旦迈入武道四层楼的门槛生出那口武夫气机之后，再与三层楼乃至一二层的武夫对敌有绵长气机助力不说，于一招一式中的细小瑕疵都尽收眼底，在四层楼武夫面前境界低了还露出破绽的，那生死便也仅在一瞬之间而已。

    他再难想象武道四层楼往上的光景，那些曾将他恣意耍弄的武人倾力而为，究竟会是怎样的骇人情景。

    以一人之力敌一国，究竟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人力真正所能及。

    至少对魏长磐而言这还是遥不可及的事，涉足武道四层楼境界以后一座焕然一新的天地向他敞开大门，虽然他现在所能窥见的不过是这方天地的九牛一毛。

    初涉培气一境，魏长磐体内武夫气机尚不能全然把握，更不消说气气相生延绵不绝的光景仅是昙花一现，并圆城门已被开启到足以令两人并肩而入的田地，他没有喘息的功夫，城外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们推开了挡在前面的同伴尸体后鱼贯而入。

    这些奴隶武士们将魏长磐几近视为与台岌格部第一勇士秃罗巴图·喇儿花境界相仿的武人，属实是魏长磐先前一夫当关的气概太过骇人了些，十余伙伴的性命非但没能消磨他的体力，这会儿与他们对敌出手反倒只需一合便能杀人，这；令这些奴隶武士胆寒之余，也不敢上前，仅是围而不攻。

    城门洞内的奴隶武士已有十多人，魏长磐再无法一气杀完这所有的蛮人。

    巍巍武道十二层楼不过才登到四层楼，要想做那千人敌万人敌，还差了好些火候呐。

    魏长磐自忖围他的蛮子再多上七八人，他再想要走脱就难如登天。眼下蛮人不知为何对他忌惮非常逼得未曾有多紧迫，可若要等到城门大开了，蛮人涌进城来，他想逃都未必会有机会。

    他正是这般想的时候，被锲而不舍奴隶武士们大力所动摇的城门在一声清脆的断折声后倏地大开了，费劲千辛万苦方才见成效的奴隶武士们欢呼着就要涌进城。

    “城门开了！速进！速进！”并圆城外等得焦躁不安的台岌格部骑军主将向麾下的骑军发令，“速进！”

    再有十个魏长磐也未必能挡住这些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更何况其后还有台岌格部的骑军....

    但他可以！

    “伍和镖局，宋彦超！”这位白须白发的高大老人携子午鸳鸯钺与城门近旁一间矮武上负手而立，高声道。

    趁身旁诸人为宋彦超所吸引视线的时，魏长磐出刀得手一人后脱出奴隶武士的包围，头也不回向他奔去，直至站在宋彦超身后方才敢停下来喘息。

    “你很好，很好。”接连两个很好，对宋彦超来说已是绝无仅有的夸人语句，然而思忖片刻后他又郑重其事地加了一句，“很好。”

    “如果大尧都是你这样的武夫，那北方的草原早便是大尧的疆土。”宋彦超有些唏嘘，“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样的老人或许还能再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跃下那矮屋屋顶，直面台岌格部奴隶武士缓步而去。犹如大山迎面而来的威压让这些自诩彪悍的人窒息，有人忍受不了这样的压迫，吼叫着向宋彦超杀来擦肩而过，而后便扑倒在他身后难以再起，良久地面方才有血迹流显。

    一人，二人，三人，七人，十数人皆如此，没人看清楚这须发皆白高大老人于那一个瞬刹内杀人的手段，余下的人畏惧着向后退缩....

    身后迫近的马蹄声让他们清醒过来，奴隶武士们为身后的台岌格部骑军让开了一条通络，在有数千斤之力的骏马冲撞下，饶是这杀人手段如鬼魅的老人想必也....

    酒到酣处胸胆开，立也杀人，行也杀人。

    宋彦超面色酡红如饮酒醉，身上气势节节拔高如雨后春笋

    “这世上，真能有这样的武夫？”魏长磐目瞪口呆。

    亦或是他从未见过有这般气概的武夫，哪怕是他所见张五枪出如虎时也不如。

    “这世上你还未见过的事还多着呐。”魏长磐身旁不知何时立了一位伍和镖局镖师，听闻此语大笑道，“让这小子见识见识咱们伍和镖局的威势，为总镖头掠阵！”

    伍和镖局众人齐声应和。

    柳子义领百余收拢来的溃兵匆匆而至，目睹此情此景，便上前拍拍魏长磐脊背，“接下来魏兄且看着，晋州人如何守晋州！”

    而后他招呼身后军士道，”兵集一处随我来，让蛮人知晓咱们晋州男子汉的厉害！”

    这些方才还溃乱逃散的军士并力北向。

    一夫之心，千万人之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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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五    羊裘换血衣

    后世史册记载，大尧烈帝六年冬，蛮人合诸部兵马以台岌格部主君顿冒·巢及拉德为领，南下晋州，连下十余城，州城以北，尽为失地。然并圆城江湖人奋武夫之勇，人人当先，蹈死不顾，阻敌于城门外，蛮死伤者众，久攻不克，北还而去。

    宋彦超昂首立于并圆城北门外，脚下人马尸骨堆山，多是蛮人。

    “来者皆死！”将一名台岌格部骑军百夫长头颅掷于地面，近旁伍和镖局数十镖师亦是如此，“退有生路！”

    头颅滚滚而落，许多面容犹生动的刺痛了亲率骑军压上顿冒的眼。整整三个台岌格部骑军百人队都未能从这些尧人武夫手中讨到丁点好处，这手持奇形兵刃的老人亲手杀了其中两名百夫长和五十余骑，那形似阴阳鱼的兵刃于过马时便能将马上骑卒挑落，不论是着了牛皮铠还是铁甲的骑卒防护都被视若无物，闲庭信步于草原骏马中穿梭最后摘下蛮人百夫长头颅。

    目睹了这一幕以后，顿冒自觉便是台岌格部唯有第一的勇士秃罗巴图才能堪堪与之相匹敌。可秃罗巴图背叛了他以后不知流窜到何处，仓促之间有从何处去找一个能有他那样身手的武夫来顶过这一阵？更何况而今顿冒所部台岌格武夫中能拿得出手的

    那个怯懦的尧人俞高昂告诉了他两条进入并圆城内的通路，咬牙从随军的台岌格部武夫中凑出百人分两队潜入并圆城内，预备等城下战事正酣时去袭杀城门军士，到时城门城上双管齐下，何愁并圆城不破。

    然而顿冒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两条许多地方只能匍匐前行的暗道竟塌了几处，台岌格部的武夫们只得徒手或是用随身的刀剑掘进，在费劲千辛万苦打开通路后其中一队人正巧入了魏长磐所在小游园内，最后只得与张子文所率人马拼了个玉石俱焚。

    此时城下蚁附登城的台岌格部奴隶武士已然死伤四千余众，其实本不会有这样惨重的死伤，先前几次登城这些奴隶武士中有相当数量都能凭借那粗糙铁锥上城，顿冒担心城内如有变故特意还留了这一手，里应外合没有开不了城门的道理。

    不过才不足半个时辰顿冒便意识到仅凭人力登城没有云梯攻城车辅助，要登上并圆城那远非先前郡城所能相提并论的城墙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身为台岌格部主君的顿冒既然发出了攻城的号令便断然没有撤回的道理，不然他今后还如何统御台岌格部。

    奴隶武士们倾尽全力的蚁附登城也不过是给城上晋州州军弓手充当箭垛，其间城上军士绝大多数的死伤还是由那看不下下令骑军在城下往来对射的部将所导致，故而尧军与蛮人的死伤比重达到了一人能换七八人的地步。

    这互换的人数比若是上报给朝廷，多半是要被当做多报谎报战果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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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支武夫队伍运气较好些，暗道尽头便在并圆城北城门附近一处宅院内，再费劲气力死伤惨重终于开了并圆城城门一线后，又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那名年轻刀客偷袭得手，而后便是那一夫当关的骇人场面。

    好容易挨到城门大开，台岌格部骑军大部又终于得以并列冲锋的时候，比先前那刀客更令人怖畏的的老人又挡在他们面前，又有许多一瞧身手便不俗的人紧随其后，列阵向前与台岌格部骑军对撞在一处。

    武夫的体魄在草原骏马的面前不再坚不可摧，马上素来所向披靡的台岌格部骑军更在武夫的刀剑面前被阻滞。

    真正令这些骑军绝望的还是那个白须白发不知多少年岁的高大老人，台岌格部的精锐骑军冲锋如洪流，他却好似洪涛间的中流砥柱一般巍然不动，迄今为止还没人能让这位老人身上见血，过马出刀亦或是于不远处发箭的马上骑卒都发现自己的原本十拿九稳的手段落在空处。

    身为伍和镖局总镖头的宋彦超自打坐上这个位子，再想要与人试手那便有百般顾忌，若非是有人来并圆城砸伍和镖局的招牌那些个小辈镖头镖师又抵挡不住，这才请出他宋彦超这尊大神来应对。除此以外便只是许多无关痛痒的试手，在与到访江湖同道以武会友中那些分寸拿捏极好的切磋和指点晚辈时那些生怕出力大半分便要出人命的比试。

    那些算是什么厮杀？

    哪里有今日半分痛快！

    顿冒攥着马缰绳的手紧得指节青白，他胯下的坐骑受骑手的心境感染也有些躁动不安，近旁的伴当犹豫着要不要策马上前劝谏撤军，毕竟前有这些晋州武人死战不退，后有草原诸部兵马虎视眈眈，在不满三个时辰的攻城中台岌格部已有逾五千兵马死伤，其中大半是台岌格部的奴隶武士。

    在草原诸部联军眼中如若不是能用点伤药或是自己就能长好的皮外伤，那断然不会耗费珍贵的药物给养伺弄不过多是寻常牧民或是身份的伤者，寥寥无几的郎中们都在各部贵族的帐篷里好生供养着，郎中在草原上算是一等一的稀罕，即便是粗通医术只要医不死人能解些小病痛，都能被贵族奉为座上宾。草原辽阔，许多牧民没有贵族那样能把大尧游方郎中用金银和皮毛留下的财力，偶然风寒若是体质稍差些的人都未必能挨过去。

    台岌格部此番能战之士已悉数到并圆城下，五千人的折损对台岌格部而言不是一个小数目，虽说大部都是奴隶武士。但这些训练有素能够冒着城上箭雨落石蚁附登城的奴隶武士可不是一朝一夕之间便能补充的，能出战的奴隶武士此刻都在并圆城下，台岌格部仅存所有的攻城家底都被掏空，原还想留着用来攻两座郡城下来，未曾想到城上床子弩威力之巨，两辆炬石车不过才抛投出一发石弹便悉数为巨箭摧毁。

    “没想到尧人里竟然还会有您这样的英雄。”不顾周围将军和伴当的竭力劝阻，秃罗巴图带马到距宋彦超不过五十步的所在才停步，顿冒身边的亲卫顾不上僭越的嫌疑也要领先他半个马身，以防面前这个武道境界极高深的尧人暴起杀人。

    宋彦超眯缝起眼睛打量这个久闻其名的蛮人主君，台岌格部能一跃成为草原上势力最大的部族大半都是这位主君的功劳，但草原上的雄鹰也有老到飞不动的时候，他已经看出了这个眼前被沉重铁甲和皮毛包裹下的躯体是何等疲乏，像是轻轻一推就要从马背上跌下去。

    “敢问您多少岁数了？”顿冒以对待草原上德高望重老人才会有的礼仪向他镇中发问，“六七十？或许更多些？”

    “我这老头子活一甲子和两甲子干你这位草原蛮子何事？”宋彦超食指不可察觉地弹动了两次，在问答的这短暂光阴内他已经盘算过不止一次斩杀顿冒的可能，但无论哪一种方法都无法做到十拿几稳取走这位台岌格部蛮人主君的性命，“一句话，来者皆死！退有生路！”

    最后那句话的喊声动用了武夫气机，因而在并圆城外台岌格部众人听来显得分外振聋发聩。

    “尧人的长者，钦佩你在这样的年纪仍能矫健得像是豹子和台岌格部退出去不是一样的事，你应该也清楚。”顿冒在马背上昂起了头颅，那张遍布褶皱的面上露出神色坚毅，“今天台岌格只差一步就能进到你们的城里去，日后不必用这样的手段也能攻破你们的城！”

    “我管不了你们这些蛮子脑瓜子里究竟些什么水水。”宋彦超骂骂咧咧地摆手，一面还往身下跺了两脚，指着下头堆得高出地面三四尺的尸首道，“今天能让你们这些蛮子今天能把这许多尸首扔在这儿，等老到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们蛮子一样会把这许多的尸首扔在这儿。有人会接替我的位置....到时谁杀你们都是杀。”

    宋彦超踩踏台岌格部阵亡将士尸首的举止和嘲讽言语虽说看得城上军士大快人心，不过这样的举动在台岌格部部众的眼中属实是绝大的挑衅，原本还因战败撤军有些颓唐的人马愤愤然只消顿冒一声令下，不惜代价用车轮战和人命去堆也要将这嚣张非常的尧人老武夫堆死在并圆城下。

    “还有，你已经很老了，武道前几层不到第四层，强身健体尚可，不必说延年益寿。”宋彦超摇头感慨道，“你这样的年岁，再想要在武道一途有所建树已是绝无可能的事，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草原上....”

    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宋彦超转身而去的同时低头瞥见自己身上那件新换上的羊皮衣裳，有些心疼地骂骂咧咧道，“早知道要杀这许多蛮子，就不穿这身衣裳出来了，都成这样了，还咋穿。”

    全身衣裳已被血浸透的宋彦超率伍和镖局镖师从容回城，城门缓缓闭合，台岌格部在付出了这样惨重的代价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起点。

    顿冒望着那老人高大矫健的背影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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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六   天下兴亡百姓苦

    顿冒最终还是在台岌格部众人的面前对那个尧人武夫的高大背影欲言又止，他最后那句言语打消了顿冒那个悬而不决的念头。这不知几多岁的老人一眼便看出了了他身上的疲乏病痛，顿冒自信比这老人还要年轻些，在草原上这样年纪还能同他一般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当他亲眼所见这位年事已高的伍和镖局总镖头杀穿一支台岌格部骑军百人队的身手以后，顿冒心中逐渐生出一股对己身衰老无从逆转的无力感，他想要为台岌格部建立万世的功业，他想要自己的名字被草原上的歌谣代代传唱，他想要的东西不是一座草原就能满足得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这副疲弱之躯能否还能支撑得起台岌格部在草原上的地位和完成他下一次南下的野心。在马背上他坐得久了甚至会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号令他麾下人马的声音也不似过去那般洪亮，甚至他已经老到不能人道....

    自从生于这世间，顿冒·巢及拉德就未曾有过畏惧的心，台岌格部在他的率领下粉碎了拦在他们面前的所有阻碍，但这世上最英雄的人物终也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法则。

    那一个瞬刹一名老人对于活下去的渴望险些压过台岌格部主君的自尊。

    “主君，那些部族的兵马都撤走了。”伴当带马凑到他近旁耳语，“赤由斤部的主君带话过来，说是诸部攻城的器械损耗殆尽，要是再强要攻城，只怕到时候城还没攻下来，各部兵马就俱都死伤惨重，反正此番南下诸部所得已远超预期....”

    “赤由斤部那老东西丁点的志向，那微不足道的所得自然能填饱他的胃口。”

    “可部族的人马都....”

    “我知道你们都不愿再攻这座城。”顿冒环顾周围的将军们，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神色，“但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不然草原上的人终究只能住在帐篷内放牧牛羊，越冬时也没有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前面那个尧人武夫说他老了有人会接替他的位置，可等我老了以后，草原人还要等上多久才会有人带他们再度南下？”他右手握拳用力敲打在自己胸前铁黑的重甲上，而后他喷出一口黑红粘稠的血，周围的将军们惊骇莫名要上去扶，却被顿冒抬手止住。

    “不过是吐一口血而已，台岌格部的武士们全身血都泼洒在了这片城下，也没见到你们有多少痛惜的样子。”用手甲抹去了嘴角上的残痕，顿冒仰头望向城头那些探出脑袋来看他的大尧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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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有一天，台岌格部的子民也会站在城头上往下看！”

    “向你们身后看吧！不要说什么站在城头向下看的事了！”重衣两铠的宋之问在城头高声道，“台岌格部的主君顿冒·巢及拉德！看看你们的身后！”

    远处烟尘滚滚而至，骑军的铁鳞甲和枪矛在夕阳余晖照耀下熠熠生辉，人马披挂，侧悬刀枪，不负弓弩。

    这支骑军曾长驱直入草原腹地往生川，于蛮人后方兜了一个偌大的圈子后，把握住了台岌格部于并圆城下受挫的完满时机。

    当先一骑面甲森严，手持长槊，身后骑军大队亦挂长枪于马侧，列横队线列向前，竟以数千骑军做出包围并圆城下还余两万人台岌格部部众之举。

    “壮哉大尧！”这支骑军主将苏孝恭透着面甲吼道。

    “壮哉大尧！”

    呐喊如山呼海啸席卷天地。

    而后晋州铁骑与台岌格部骑军对撞冲杀。

    是日，草原诸部尽知大尧亦有骑军如虎狼。

    以台岌格部为首的草原诸部联军南下的步伐最终停滞于并圆城下，在不顾城下奴隶武士如何竭力突围的情形下，台岌格部骑军在从薄弱一处冲破苏孝恭骑军绕后阵列，北撤百里扎营，与草原诸部联军共处一处营寨内。其余诸部包括赤由斤部在进行了两次对并圆城北郡城的攻城尝试后并未有任何收获，裹挟着从晋州掳掠所得财富和尧人奴隶北归草原。

    十余座县城，三座郡城，晋州以北边防堡寨关隘悉数告破。

    在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以后新任晋州将军宋之问在大尧烈帝六年这个战乱之年守住了大尧晋州，至少是晋州州城并圆城以南的土地，然而动用的仅有晋州本地在开春战事中便损失惨重重建的州军和归晋州将军调拨的那支骑军而已。除此以外，台岌格部十余贵族将军和萨尔哈部主君的头颅都被充作战功凭证送往京城，霎时间，晋州宋将军威名，大尧泱泱十六州人尽皆知。

    于是乎大尧皇帝龙颜大悦，赐晋州将军宋之问玉璧宝剑，赏千金封千户候，骑军主将苏孝恭赐玉璧，赏五百金封子爵。

    上奏朝廷的捷报内并未提及晋州州城以北城关内尽为白地的事实，那十余城与附近村镇百姓的性命没有资格在捷报上占用哪怕短短十余字的篇幅。唯有在宋之问后续上报大尧兵部的文书中才坦言，此役晋州能守，苏孝恭所率骑军功莫大焉，晋州百姓苦莫大焉。

    ....

    “再有哪怕一千人，我有把握把那台岌格部的主君留在并圆城下。”

    浑身尽是血迹斑斑的苏孝恭摘下顶盔夹在腋下，与宋之问并肩而立，远眺北方。并圆城北城墙城头处处是一派欢腾喜乐景象，宛如神兵天降的一支骑军从后杀出，打得让方才还死鸭子嘴硬的那蛮子头头仓皇逃窜还险些把一条狗命交代在这儿，若不是床子弩上弦属实有些慢，最后那什长老卒射出的一支巨箭又被几个蛮人武夫打偏了去，不然哪能让他就这么逃出生天。

    “留下来以后呢？”

    “让台岌格部主君的头颅自己的战功，难道不是每一名大尧将军梦寐以求的事？”苏孝恭反问道，“更何况此人不是寻常的蛮子，放他回草原以后无异于放虎归山，谁知道等十年以后他会不会再带更多的人回来。”

    宋之问依旧维持着向远处眺望的姿势微微摇头，“再以后呢？”

    “晋州势必再一次会生灵涂炭！今日这般的计策能用一次，第二次怎可能再奏效。即便这支骑军能在晋州各城池之间往来补给，袭扰蛮人后方，可这数千儿郎如何当得蛮人数万人马？到时并圆城以南还好说，并圆城北....”

    并圆城以北那些城关未必就会比现在从境遇好了去。

    “死了一个台岌格部野心勃勃的主君，草原上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志在南下的主君冒出来，放他活着回去，就像是老迈但威势犹在的虎，能够震慑住其余部族的宵小，晋州方才能多几年平安日子。”宋之问说着说着竟笑了，全然不像是坐镇城池方才还危在旦夕的模样，“你知道我爹方才对我是怎么说的？台岌格部这主君没有七八年的活头了，而今日其部余众寥寥北窜不成气候”

    “听城下军士说了，若非今日令祖父所带伍和镖局人马和先前一名年轻刀客守住城门一线，就算是骑军从后杀入，并圆城内还是免不了一场巷战。”

    晋州将军宋之问祖父是晋州一流江湖门派伍和镖局的总镖头，同时更是身手高深莫测的武夫，这在晋州官场已算不得什么隐秘消息。自打到任以来宋之问往伍和镖局走动的次数不少，再加之二人面目酷肖，这层关系自然也便瞒不住这些官吏的火眼金睛。

    原本并圆城守备方略中并未有动用伍和镖局大院打造一座城中城的打算，不过并圆城官吏中有人成心以此坐实宋之问与总镖头宋彦超的关系，便于方略中提出了这一项，而后宋之问的反应在他们眼中则将这层关系暴露得一目了然。

    “知道为什么没命人据守城门么？就是为了看看那位台岌格部的蛮人主君除去用城下暗道这一条计策以外还有无什么我未曾料到的手段，不过顿冒其人能在草原纵横数十载，最后还是仅仅希冀于用这样的小道取胜，不免要令人小觑了这位草原英雄。既然他已经老到已经愿意用一个俘虏提供的方略来攻城，那我要是再守不住这并圆城，岂不是愧对半生所学。”

    在宋之问眼中顿冒已然算不得晋州最大的威胁，生死是谁都扭转不了的规律，台岌格部的主君既然如此畏惧生死对他功业的影响，那便已经不足为惧。英雄总有老迈的时候，老迈往往意味着昏庸。

    然而草原部族南下的心一日不除，大尧百姓便一日不得安闲。草原上的土地养活不了上面人的时候，那些放牧牛羊的人就会放下马鞭拿起刀来将目光投向比只有牧草牛羊的草原富庶不知多少的大尧，用尧人的血肉来解他们的饥渴。

    从古至今不少有意图用岁币乞和的帝王，可帝王们的慷慨在草原人看来却是怯懦的表现，丰厚的丝帛金银又勾起了他们的贪婪的心。而后帝王们惊讶地发现自己送出去乞和的财物被铸成箭镞和刀剑加在己身上。

    不论如何，苦的都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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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七   悼亡者

    收拢溃兵来到并圆城城门与蛮人交手并最后合上城门的柳子义跟身旁同是累得和牛喘一般的军士得意地笑了，他们没有伍和镖局人马那样的身手，便只能在侧呼应罢了，饶是如此他们中也有不少人被蛮人流矢所中。

    “真他娘的累。”虽有城上机括助力，要在成堆的尸首中将城门闭合仍是免不了要用人力推动，这也便是柳子义与身边人都筋疲力竭的缘由，要在伍和镖局众人退入城中后再将城门闭合如初让他们每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气力。

    “也不知魏兄弟怎么样了。”柳子义四顾未曾望见魏长磐身影，奈何实在累得紧，想着等些时候再去寻也罢。

    跻身武道四层楼但气力衰竭的魏长磐并未加入伍和镖局众镖师的队伍，加之碍于胳膊大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只得寻觅了一处宅院的僻静柴房内先将先前草草处置了事的伤口处置停当撒上十灰散再捡块干净布裹好，紧接着便开始试图稳固体内那肆意游走的武夫气机。

    若是身处江湖门派之内前途无量的亲传弟子，此时早已寻了一处静室，师门长辈在侧护法，门内收藏用于稳固体魄气机的灵丹妙药俱都摸出来摆成一排以供施用。毕竟体内横生出气机的武夫，与江湖上一抓一大把不过是粗糙锤炼了体魄战力又参差不齐的前三层楼武夫相较，前者在哪门哪派都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在些三四流门派中说不得还能坐上一派之主的高位。

    原想要回伍和镖局再做打算的魏长磐行至半道便只得摒弃了这念头，武道前三层楼登楼出了岔子九成九不过是有损武道前途与体魄坚实程度，撑破天不过是在打熬筋骨时弄出手脚断折的伤势。然则武夫气机所牵扯十二条经脉与数百窍穴无一不是需得慎之又慎对待，破境登楼以后当务之急便是先得引导气机于丹田处运行一个小周天，此后气机方才能逐渐运转自如不必刻意理会，亦能有疏散经脉窍穴中积垢的效用。

    魏长磐一夫当一关虽说有占据天大地利的缘由，可与台岌格部奴隶相战并阻敌于城下确是事实。于武道登楼后又厮杀良久直至宋彦超来后方才后撤调息，其间魏长磐体内气机已经紊乱到站立不定的程度。

    此时应当有师门长辈在魏长磐身侧轻声循循善诱引导他体内气机流转，可他此刻所能凭籍的不过是过去所闻关于武道四层楼破境时所需留心的零散口诀，那时在江州栖山县时张五与钱二爷对他跻身武道四层楼的日子判断少说也得等到而立之年。

    以张五那等老辣眼光看待魏长磐资质其实绝无有大差错，但于青山镇上按部就班提升武道境界与逼不得已行走江湖历经几番生死搏杀是两码事，江湖门派中能放日后门主如此的门派能有几多？假若出了什么差池一门兴衰指不定都要受此牵连。

    没有多少门派敢于将兴亡赌在这之上，张家枪同样没有这样的的胆魄，于江州江湖两大门派博弈中站错了队伍才指示栖山县张家一门遭受灭顶之灾，魏长磐亦也因此流落在外经受了诸多诸多历练，不然莫说是眼下涉足四层楼境界，说不得还在三层楼门槛上徘徊。

    那股并不驯顺的气机在魏长磐经脉窍穴肆意游走，默念几句清心静意的口诀试图引导气机先下沉丹田处无果后又尝试用心神牵引气机游走，谁曾想那股气机方才被牵引走了半条经脉不到便又是脱缰野马一般于体内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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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再任由其在魏长磐体内横冲直撞，对经脉窍穴大有伤损不说，轻则武道前途全废重则有性命之危。十二条经脉数百窍穴，便是这世间手段最高明的良医也只需明了其中小半效用便能有妙手回春之能。

    百般尝试无果后就当魏长磐心力交瘁预备任由这股气机游走时，后者反倒逐渐安分下来沉入丹田。他大喜之余忙小心翼翼牵引气机自下丹田起经会阴，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至头顶泥丸，再由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最后与任脉接，沿胸腹正中下还丹田。

    小周天一词本源于道门内家丹修炼法门，练至大成即为道门中所谓“人身即小天地”，与武道修行体魄气机二者道理不谋而合，故而不知由多少武道开路先辈几经摸索，终探出条气机运行法门来，而后又在天下江湖门派历朝历代集大成者手中衍生出各门各派独有之法。

    一番调息后他起身，不当心扯着了那条受伤胳膊，一时间疼得额上冒出豆大汗珠来，嘴里苦笑道，“谁说受伤多了就不怕疼了来着....”

    先前在城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时候魏长磐还未觉得这处伤势厉害，这会儿坐定起身时才觉着要命。在那处小游园时他为脱身用一条光胳膊硬接下了那台岌格部武夫的一刀，虽说未曾吃上全力，但用血肉之躯硬接武夫兵刃让魏长磐事后想起依旧心有余悸。

    对于那户雇他当护院的富户他心中只有歉疚，但凡他只要走在那户人家男主人前面抵挡一阵....

    他蹒跚着想要回那处小游园看看，却听得有人在唤他名字，便从院门出去正巧撞见四处寻他的柳子义。

    “躲哪儿去了，教我好找。”一拳打在魏长磐那条完好胳膊上，柳子义大声埋怨道，“当了并圆城的英雄，怎么就躲着去不见人？”

    “登了一层楼，体内那股子气机差点儿没把命要了，才调息出来就给你撞见。”魏长磐与柳子义是生死的交情，故而武道破境登楼这等秘事也都坦诚相告，“没得人护法又受了伤，那股子气机乱走，差点弄得以为自个儿要命丧于此。”

    “你都生出武夫气机来了？”柳子义听罢不信，“你这十六七的年岁，武道四层楼？”

    他知道被伍和镖局和晋州将军都看中的人绝不会是庸碌之辈，北行草原途中魏长磐的身手他们这些晋州游侠儿也有目共睹，可不论如何十六岁的四层楼武夫....也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多少武夫终其一生都未曾涉足的武道四层楼，你个平日里总说自己资质平平的家伙悄没声的厮杀两场就能破境登楼？

    “若不是在与那些奴隶武士对敌时那几处雷打不动的窍穴倏地都开大开了，不然此刻我早也交代在了城下。”魏长磐苦笑着回他的话，“方才调息时还紊乱得不成样子，怎么着你默念口诀宁静心神也奈何不得，这会儿反倒是自己安定下来。”

    柳子义啧啧称奇，好家伙说他福大命大吧好些次差那么分毫一条性命就给交代了，说他气运糟糕把非但跻身武道四层楼不说，连自身气机不必去管都能平复下来。

    “并圆城此番能守下，魏兄功劳不小。”

    二人拐出那条巷后面面向的便是出入并圆城的那条大道，成队的军士们口戴白布面罩去抬城门内堆成小山的尸首，草原人的便叠在一处，晋州州军军士尸首则妥善抬出后排列于地面盖上白布，等着来人辨识身份后在逐一火化，由家人来认领骨灰坛子回去。

    有军士担来成捆的柴草铺开后浇上火油，虽说现在快要到晋州当年最冷的时节，但尸首早处置一日是一日，一来是防止城内疫病横行污染水源，二来如此多的尸首给人观感实在不佳。

    大尧还没有悲悯到打算让方才还在一处死战的仇敌入土为安，台岌格部奴隶武士和骑卒的尸首堆叠的一处后便点起柴草火油来焚烧，遗落下来的马匹并不算多且大都在并圆城外，可没人能笃定城外是否还有不甘退去的蛮人伏兵，城内被差派收敛尸首的兵卒也便不敢出城。

    “那些被我带回来的人有的被箭射死了，有的被蛮子的马踏死，有的过马一刀肚肠流了一地。”柳子义望着那些一具一具被几尺白布从头盖到脚的尸首，忽的说出这样的言语，“要是让他们就那么逃了，虽说免不了要受军法处置，可大概还是有机会能活下来。”

    那些被他收拢来的溃兵丢盔弃甲逃窜时那么狼狈，可跟着他一起掉转方向向并圆城北回去的时候又那么像英雄。

    有军士举着火把捏着鼻子向那蛮人的尸首堆走去，几只骨瘦的枭鸟于其上盘旋恋恋不愿离去，然而当火焰冲天而起的时候，这些畏惧光热的食腐鸟还是怪叫着飞向城外，那里有更多被这些人弃之不顾的新鲜血食。

    燃烧尸体的味道奇丑无比，让所有的人都不及不得焚烧的是蛮人还是自己人，都忍不住要作呕。但没有人敢于做出什么动作，因为宋之问石像似的站在离火堆极近的地方，凝视逐渐焦黑化为灰烬的尸首。恶臭和极热对他而言似乎并不存在，他面色木然地矗立在那里，没有说话，默默为这些往生者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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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八   人之将死

    “四层楼上的风光如何，是不是与之前三层楼大不相同？”

    “嗯，像是有人拨开了眼前遮的一片云雾，视野都清朗了。”

    “登得高望得远，前四层楼的武夫都还是在烂泥沼里打滚，中四层楼也不过才在一州之地挣出头来，若真想要在这天下得逍遥得自在，十二层楼最后四层才是应该是你的所向。”

    “最后四层楼...听起来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能于体内生出这口气机来，相较于他们你已经足够幸运，珍惜你的福分，若是连最后四层楼想都不敢想，那此生你也未必还能涉足那门槛。”

    “那上头的风光....不足为外人道也。”

    伍和镖局大院祠堂内竟搬进了一张塌，能让镖局不顾对历代先辈亵渎的也唯有那位张姓的残疾老人，镖局内真正的定海神针，连总镖头都要比这位小半个辈分，这样的人物值得在人生最后的时候有这样的待遇。

    用软垫垫高上身才精神了些的老人说了一气与魏长磐说了这般多的言语已然很有些疲惫，闭上眼小憩时喉咙里的老痰咯咯地响，后者忙拿来一只痰盂来接，祠堂内也不过寥寥的几人，倪姓的老大夫，身为张家后辈的张八顺，宋彦超与在塌边的魏长磐。

    身为张家族长独守祠堂数十载的的老人已到了最后弥留的时候，但他仍不愿离开祠堂寻间舒适屋子住着，说是后半辈子都闻着这儿的香烛烟火味过活的，没了这股子烟火气连睡觉都不踏实，更何况在这儿都住得习惯了，临死了就在这儿待，挺好。

    伍和镖局和张家这么多先辈的魂就在近旁陪着，他熬到了这样的年岁，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人活一世，该见过他都见了，该做过的他也都做了，没什么遗憾的事，是时候可以死一死了。

    “在这年岁你见识和武道境界都算上乘，可跟要和那些成名已久的人物掰手腕还欠些火候，更不消说井底那些千年王八万年乌龟。”老人在痰盂中吐出一口粘稠的黄痰，而后躺倒回丝绵的软垫上，“你要做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耐心些，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年岁去学东西打磨自个儿，等到万事俱备以后再去做，把握要比现在鲁鲁莽莽大得多。”

    “嗯。”魏长磐低头默然应了一声，“您累了就少说些话，用不着再为我劳心劳力。”

    他陪侍在塌边已有五六天光景，那些过去日子里指点他武艺的脾气暴躁老人此时脾气已然温和得像是换了个人，这样的变换并不让他欣喜，因为和脾气一起改换了的还有老人的精神气。

    “人老了总是唠唠叨叨的不成样子。”老人喘息着微微摇头，“总喜欢和你们这些后辈一句一句地重复那些说过的话，有时候才说了一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忘了，担心你们再走岔了路，就想再说一遍。”

    “你很好，不用我再说什么了，走你的路去吧，走出并圆城，走出晋州，走到大尧另外的州郡去看看那里的风光，做些老来想起便津津有味的侠义事，最后再去做你该做的，那时就算是死了也不会有多少的遗憾。”

    “趁年轻，多走走，但记得早些回去....”

    便是张八顺这等粗糙汉子也听得红了眼圈，其余几位更是背过身去不忍再听再看。魏长磐用力握着老人那条伸出锦被那只像是一截漆黑的焦木手，纠结在上面的枯藤长成筋脉的模样。那曾是只用枣木棍将魏长磐打得抱头鼠窜无可抵御的手，现在却孱弱得没有气力。

    而后不足半个时辰的功夫老人便昏沉起来，嘴里嗫喏含混不知在说些什么言语。

    倪姓大夫摆弄着药箱面露难色，而后拉宋彦超到祠堂内的僻静处，压低了嗓门说道：

    “寻常药石手段已然起不了什么效用，说句难听的话，早几十年前断去两肢损失的气血精力足以致命，张老能撑到这岁数全靠武夫体魄和体内那口精纯气机吊着。”

    “体魄总有崩溃的时候，气机也终将会枯竭....”倪姓老大夫深吸口气，说出心中所想，“我这儿有个方子，主料便是麻黄，但凡将死之人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能吊起半日的性命，不过此后便再无医救....”

    “不必救了，一日两日的性命，于我，于他，都已经无关紧要。”

    宋彦超喟然长叹：“尽你所能，让他走的安生些。”

    这些年在祠堂内就与些牌位香烛为伴，辛苦你了，老友。

    “那我去配些安神的方子煎熬了抓紧灌下去，走的时候说不得能舒服些。”说罢倪姓老大夫便去趴在药箱子上用炭笔写方子，临走前与宋彦超言语了声，”也就是这两个时辰的事了。”

    祠堂内那张床榻旁围满的都是炉火，两床暖和的锦被和皮子盖在老人的身上，却还是见他牙关子打着哆嗦，起初倪姓大夫还以为是因为没生炕火致使塌下寒气过盛的缘故，不过等他伸手往老人被里一探后才惊觉被内竟热得非比寻常。

    “你就这么握着张老的手，不觉着烫？”倪姓大夫不过一触以后便觉热得难以耐受，赶忙将手从背中缩了回来，更待去诊脉时却被一旁的张八顺拦阻，“干甚拦我？得弄清楚是什么病症再下药，不然就这么过活....”

    “不必再用药了....”张八顺面容悲戚，近旁宋彦超亦是如此，唯有魏长磐与他还不明所以，“时候到了人自然会走的....”

    “可这热毒....”

    “这可不是热毒。”面容上的悲戚逐渐转变为狂热，张八顺面色由白转红，死死盯住魏长磐的手“你不是习武之人，绝不会知晓这对于一名四层楼武夫而言究竟是什么意义。”

    身为张家族长的独臂独腿老人受了如此重的伤势后气血必定亏损倍速于寻常老人，武夫体魄一日日崩溃朽烂不说，连体内武夫气机都尽数用在续命上日复一日终于损耗殆尽。

    然而老人体内还有一口跻身武道四层楼以后横生的气机存于丹田，若是用在续命上少说还能多出两年性命好活，但此时却尽数成了对魏长磐的馈赠，

    这是四层楼以上武夫临死前才能有的馈赠，远胜于世间那些能用于武道前程的最珍贵药草。毕竟后者不过是能淬炼武夫体魄筋骨经脉的外物，于武道四层楼以上对境界裨益便微乎其微，四层楼前习武之人但凡有万贯家财，生生砸出一个三层楼武夫来都不是难事，但武夫气机可不会平白地生出，大尧有不少行走江湖舞枪弄棒卖膏药的武夫都吹嘘自己的狗皮膏药如何如何神妙，贴来以后生出武夫气机易如反掌，不过都是些连治跌打损伤都欠俸的劣质膏药而已。

    故而四层楼武夫数量之所以比起三层楼要少出一大截来，其中原因便可窥见一斑，武夫气机这物事能生出来就是能生出来，不是光靠勤学苦练就能弥补的东西，勤能补拙对前三层楼武夫而言确是事实，可能否在武道三层楼上再上层楼，那就得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这面皮。

    “这是阿叔最后能留给后辈的东西，魏长磐你好生受着，要是日后拿阿叔的馈赠去为非作歹，那我张八顺就算是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你....”

    虽然张八顺知道凭自己这江河日下的武道三层楼境界即便是未受馈赠前的魏长磐想要分出胜负生死也就在二十合内，但不撂这句狠话就好似显得他对这份馈赠不上心一般....

    说罢他便自嘲地笑了，能被阿叔和阿五都看中的年轻人，这些日子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怎会有不堪的心性。

    一旬日子前阿叔自知死期将至便要他来过祠堂，与他坦言相告：

    ....

    “阿叔本身气机在这些年已经折损得七七八八，就还剩那么丁点精纯的还余在丹田内，不是说阿叔小气不肯给你，属实是你于武道一途天资有限，想要在这几天再上层楼你也知道有几多可能....”

    “阿叔别说了，侄儿脑瓜子嗡嗡的。武夫气机这等馈赠侄儿得了也是浪费，靠这么口外人气机就算强行插了半只脚进四层楼，此生也注定不会有寸进....”

    张八顺也清楚这份馈赠的分量，阿叔当年的武道境界他虽说只知晓为数不多的一些事迹，可仅凭这些事迹的只言片语他就不禁时常于心中暗自揣摩，阿叔当年是否也是站在晋州江湖最顶尖上的那一撮人，可又是怎样的人物能把阿叔弄成这般独臂独腿的惨重伤势于镖局祠堂内苟延残喘？

    “原本在我心里早早便定下来你哥来承这份气机馈赠，可那时他心高气傲，执意凭自身本事在外闯出一片天地来，假使他那时受了这份馈赠，于武道上能再上层楼，那江州那两个所谓大派的打闹胜负还未可知。”

    “我快要死了，你也已经不年轻了，以后的江湖，还是给那些年轻人闹腾去....”

    那日张八顺便心中暗暗明了这份馈赠的人选。

    “魏长磐....”他喃喃道，“你可莫要让阿叔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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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九   无所忆

    “为什么总要强去做出头的事？前些日子还畏缩得连真名都不敢对人如实相告，怎么在晋州又做了这么多出风头的事？”宋彦超与伍和镖局几人一身白衣缟素，在镖局大院甬道相送背着包袱一身即将远行打扮的魏长磐。

    将那口纯粹武夫气机度入魏长磐丹田处，老人浑身为之一轻后又回光返照了半晌，又竭尽所能与魏长磐多言语了些时候，说是他四层楼破境时任由气机于体内横行了相当时候，未能及时引导气机运转小周天，眼下看来并无大碍，可待到日后与人对敌时气机流转失控，那时便无异于引颈待戮。

    “这口气机原本说不定能让你武道境界再生生拔高一层楼，但你初入四层楼根基未稳，此时助你再度破境登楼无异于揠苗助长。”用手抚着魏长磐的脑袋，老人笑着说出了对他的最后一句言语，“生死这种事，见多了，其实也便不似起初那般怕了。”

    而后老人便让张八顺来到塌边交代些与晋州张家有关的事，魏长磐不便去听，因而走到祠堂外，望着鹅毛似的落雪目不转睛。

    并圆城下攻守一役已过去了一旬多日子，城内百姓一开始还不信蛮人竟被城内守军一次击溃，可待到偷偷摸摸出城的人回来一惊一乍地说北城墙外遍地都是蛮人人马尸首时，城内百姓已经将信将疑。最后还是等到城守衙门布告出来，说是蛮人大军经此一役后北撤百里扎营，再无意南下时，并圆城百姓又信了几分，唯独待到南面城门每日开两个时辰供持城守衙门行牗人等与行商大车出入时，并圆城百姓才彻底信了城守衙门的布告。

    城内官宦富户许多都不惜花大代价去城守衙门内换一份能够出城的行牗，打算携家带口先南下避过这阵风头再说。未曾想到衙门内那些平日里见钱眼开手松惯了的大小官吏竟是滴水不漏，似是瞧不见他们掏出的白花花银子。

    正当城内这些有门路的人家都心里打鼓是不是城守衙门为安抚民心特意放出的消息时，第一批进城的行商已然将城内最紧俏的货物运了进来，听那些赶大车的说主家雇了大批的护路在旁押着趟价值不菲的货，可到头来竟没派上一次用场，他们一路上连一根蛮毛都没见着就平平安安到了并圆城，雇主还跳脚埋怨自个儿怎么就大手大脚雇了那许多护路。

    这些赶大车汉子的话传到这些个朱门绣户钟鼎之家中，让这些富户官宦人家都松了口气，只是仍有些不忿于城守衙门的大小官吏怎么陡然不近人情起来，心想何时去上头疏通关节换批人来在这并圆城内做事。

    也怨不得这些大小官吏放着银钱不去挣，委实是宋之问宋将军赢了守城这场仗以后于并圆城官场威望实在是如日中天，老晋州将军虽说是个极好打交道且不怎么理会衙门事物又银子照收不误的角色，可十日中有八九日都在病榻上缠绵的人，如何能打得胜仗？

    故而宋之问让他们紧着出城的行牗，如有敢私放的不要怪他不顾同在晋州为官的情面。这不是宋之问随口说说而已，南城门开不过两日便有衙门内一个堪堪入流品的小官收受了五百两银子放了一份行牗，查出入名册的时候给上官发觉，此事一时遮盖不下来，结果那小官官帽子没了不说没准还要蹲一段日子大牢。

    宋之问来晋州还不满整年，平日里素来以和待人，此番如此行事所为在晋州官吏看来为的便是在晋州至少是并圆城官场上先立威。

    一位手握兵权的晋州将军在晋州大小官员眼中太好打交道也未必是好事，等此役胜后朝廷封赏下来，难免有些心术不正之徒意欲用他这棵风头正盛大树顺势攀爬的念头，趁早绝了其中大半的心，以宋之问把惫懒性子，归根结底还是怕日后麻烦，这能让他省出好些莳花弄草的时候。

    不过再如何伍和镖局出入并圆城的行牗也不会短了去，一来镖局营生在并圆城一城之内做不开去，二来晋州将军本人和伍和镖局总镖头这层关系摆在这儿，哪个不开眼的敢去刁难？

    “这些事那时候没人去做，那只得我去。”魏长磐不假思索，而后一咧嘴道，”更何况这些出风头的事，不也都是好事？”

    “对晋州百姓而言自然是好事，对你来说可未必。”宋彦超沉吟片刻后道，“有些事到如今也不瞒你，徽州割鹿台的杀手刺客多半已经获悉了你还活着并获得挺好的消息，以那帮人的手段要找来伍和镖局轻而易举。再待在镖局，不说你己身如何，对镖局而言也是件难事。”

    宋彦超身为伍和镖局总镖头，自然得事事先为镖局考量，魏长磐滞留在此不论是于镖局还是他自己都不是好事，割鹿台行事不择手段宋彦超岂能不知？伍和镖局上下男女老幼除去镖师外还有千口人，他不能因为要护着魏长磐而令这些并无武道境界傍身的人都置身险地。

    “有支镖局队伍在外头等着你，是趟去大尧最南方云州运药草的油水镖，人手也都精干，你在大车队伍中平日里不要露面，待到宿州以后再寻处隐秘地方给你放下....”

    “总镖头好意，长磐心领了。”他抱拳对宋彦超行礼道，他从伍和镖局内承受的恩情已然太重，重到他偿还不起，“可倘若真被割鹿台杀手发觉我在镖局大车队伍内，难免对镖局有所牵连，到时连师公娘和师姐要是也被扯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斩草除根，确是割鹿台常见手段，到时不说你师姐和李氏那妇人这等血脉至亲要被连根拔起，似我这般知情者大概也会被割鹿台掂量掂量是否也一并杀之，不过要杀我，割鹿台大概得好好思忖要用多少杀手的性命来填。”

    这便是宋彦超自信更兼自负所在，只要己身武道境界足矣，何须提心吊胆应对不知是何手段的袭杀。

    “所以我还是一个人走吧。”魏长磐紧了紧背身上包袱，确认不会影响自己拔刀时才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走之前，我得先去张镖头家看看师姐和师公娘日子过得如何。”

    “一个整日以泪洗面，一个像是骤然换了个人，不是当年来信时那个顽劣丫头了。”宋彦超道，“不过去看看也好，这几天就得安排这娘俩改换住处，就这么两个生人在张八顺家住着，虽说偏僻，可到底在割鹿台那些人看来也一目了然。”

    于是宋彦超领着魏长磐出了伍和镖局大院。二人翻墙越栋于于城内飞檐走壁，好些次险些被人撞见，绕了不知几多路程后方才到一处窄巷口停住，宋彦超指着巷头那院门道，“便是这座院了，老张头家里俩儿子一个大的去给之问当了参谋，另一个还在家中预备来年考举人，那对母女就住在里头，来都来了，不进去瞧瞧？”

    “瞧了又如何，我又能做些什么，看一眼就走罢。”

    送邹永安骨灰木盒回邹家小院时他什么都没能做，什么照料什么亏欠哪里抵得过人家儿子一条性命来得重。再多乏善可陈的言语劝慰碰上一句“我什么都不要，你能让他回来吗？”的时候是那般无力。

    院墙和邹家小院一样不高，他扒住一块土砖便能看见院内全貌，不是多金贵宽敞的院子，但胜在干干净净，积雪都被扫得一干二净，院内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屋内隐隐传出有吟哦圣贤道理的声音。

    这是晋州最冷的时节，百姓中鲜少有出来做活的，若是不为柴米油盐发愁谁家都乐得在暖炕上裹着厚被猫冬。

    “进去看一眼罢。”宋彦超又劝道，“在异乡的母女俩，见到故人是件好事，张八顺小儿子每日都起大早来温书，再过几时那两人也便起了。”

    魏长磐像是想起什么，从院墙上轻轻跳下来，搓着手与宋彦超说道，“我与师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不如何快活，师姐被我累得挨了师爷好一顿家法，打那以后便是去县里师爷宅院练拳脚时碰上也没个好脸色....”

    第一次与张笑川见面不慎打落她一包酥糖，而后一言不合便要试手，试手时见久攻不下便出了杀招，结果被张五用枪杆子抽肿了屁股。魏长磐至今还记得那次以后再去张家张笑川见着他第一眼便面色剧变而后一只手不自觉往屁股那儿伸去，此后不论他怎样赔礼道歉哪怕是花大代价买了栖山县城内最好点心铺子里的一小包点心去，收了点心也没见她面色如何转好，长此以往魏长磐也便不再去触她霉头。

    至于李氏，自己宝贝闺女因魏长磐被揍得几天下不来地，对魏长磐这外姓的徒孙就算脾气再好又如何？

    没想到想在能与这两人相关能追忆的就剩下这些鸡零狗碎的破烂事。

    他更没想到栖山县张家只余下这两人。

    “不用再看了。”他说道，“下次再来探看的时候，师姐他们应该就不用这么躲藏着过活。”

    或者他再也来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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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   弃卒保车

    “割鹿台刺客们的手段，这些日子与你说了许多，可等到你真面对他们的时候才会明白，这些生活在阴影中的人将杀人术衍化到了怎样精妙的地步。“宋彦超将魏长磐带到巷尾一处破败院落中，推门进到柴房内，在屋内壁上不知何处一按，地面便倏地敞开一个幽深阴暗的口子，往上头冒着彻骨的寒气，“沿这条暗道一直走，出时便是城南一片隐蔽树林，记得到时出去后将口子再遮掩好。”

    魏长磐一怔，不由联想先前台岌格部武夫现身的那片小游园，两条俞高昂透露给台岌格部主君顿冒的暗道已经悉数被填堵，可而今这儿怎么还会有一条，难不成伍和镖局竟暗中....

    “别胡思乱想太多，镖局营生不景气的时候，出入城的花销也不是笔小数目。”宋彦超没好气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总镖头这个位子看着光鲜还不用一年到头都在外奔波，可大院里千百张嘴还得由我来想办法去喂，也会做许多不得已的事。”

    “也会做许多不乐意做的事....”

    镖局不是常年都能接到油水镖，有时短了货物往里面倒贴银子也不鲜见，故而赶上不好的年成，忙碌一年下来镖局所得银子仍是入不敷出，没柰何宋彦超只得想出了这法子，再者便是用这条暗道走私些江州织造局不知如何流出的丝帛和云州出产未经当地官府核查过药草之类的货物。

    这在镖局行当里算不得什么事，若要一年到头都靠着行镖那点银钱过活，那这天底下的老字号镖局早不知多少年前就倒得一干二净。

    “你包袱里除了两件换洗衣裳外还有些散碎银子，行牗上你叫魏小二，江州槜李郡人氏，是镖局路上的趟子手，吃不消在镖局内的苦就想回乡做个小本生意度日。”

    交代完了这些以后宋彦超最后又向他郑重其事说道，“你行走江湖也颇有些时候，黄白不露的道理不用我去教，只是若是要与人出手对敌时切莫动用体内那口武夫气机，四层楼武夫与人对敌一旦被当地衙门获悉，是定要把你带到衙门内问罪的。”

    “武道境界越高，行走起江湖来许多时候反倒愈发束手束脚。”宋彦超感慨道，“不过这对百姓来说是好事，官府如此作为，敢于以武犯禁的江湖人便多要心生顾忌，不是武夫的百姓日子也便更安生些。”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走吧。”宋彦超目送魏长磐下到地道内，“我就不送了。”

    柴房内地面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穴中没有透出半分光来，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要将魏长磐一口吞下。

    “底下没有火烛，记得行路小心些！”

    暗道中人声回响，“宋总镖头先回罢，这路能走....”

    再次按动机括柴房地面显露暗道又闭合如初，宋彦超又将两捆柴草铺于地上掩住了所有的痕迹，而后四顾寻不出什么破绽，出这破落院门时还慎之又慎地留心了巷头巷尾动静，方才拐出巷尾缓步而行。

    有个扛着插满冰糖葫芦草把子的小贩凑上前来，满脸堆笑着问他，“这位大官人，昨儿个才从城外运进来的糖新做的糖葫芦，自打蛮人围城以后小的还是头一次动手，来串尝个鲜？”

    “这岁数的人了，见到这些小孩子吃的玩意儿还是忍不住想要尝尝。”宋彦超未曾停下步子，面无表情回话道，“多少银子一串？”

    “赶巧碰上了蛮子南下的年成，那黑心行商送进城来的糖料都比往年贵上一大截。”小贩唉声叹气道，“咱小本生意，不过是赚个糊口的钱，一串也就卖官人一两二钱七分六厘....”

    宋彦超骤然停步，侧过脑袋来面如寒霜直视着小贩双眼，“你说多少银子？”

    “一两二钱七分六厘银子。”小贩依旧是满脸堆笑着冲宋彦超眨巴眨巴眼睛，“官人可以还价。”

    “一两多银子太贵，不如就二钱七分六厘银子罢。”

    “官人说笑了，咱这冰糖葫芦用料可考究，山里红捡的都没虫眼儿，用的也是贵价糖稀不是差的。”小贩伸出五根指头来冲他摇晃，“五钱银子，这年头，不贵啦！”

    食指微微弹动，宋彦超动作隐蔽，就要去摸身上带的那柄短刃。

    “宋总镖头，和割鹿台为敌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既然选择了两全其美的办法，此时又何须在这里动杀心呢？”

    小贩的言语打消了宋彦超想要动手的念头，他将伸向短刃的那只手也缩回来，而面色却依旧铁青，“宋某人已经按照约定做到了你们要的事，你们割鹿台现在现身又是何意？并圆城内比宋某人境界高的并非无人，你们如此贸然来接触，就不怕暴露？”

    “还请宋总镖头放宽心，割鹿台敢在这并圆城内现身，自然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一切尽在掌握。”

    “一切尽在掌握，那这张五的徒孙也不会流落到宿州以后跟着张八顺的行镖队伍来到并圆城。”宋彦超言语讥讽，“次次出手都号称万无一失的割鹿台，这就是你们掌握的一切？”

    “首先，当时带队围剿烟雨楼余孽的是江州将军手下一支游射，本台也未曾料到这些人竟会不堪到放走了不止一条漏网之鱼。不止这张家枪张五徒孙，便是与他定亲的烟雨楼楼主之女也给走脱了去。“小贩，或者说应该是割鹿台刺客不屑地撇撇嘴，从草把上摘下一串糖葫芦来咬下一个咀嚼，神情享受问宋彦超道，“都是我亲手做的，不尝尝？”

    “普天之下知道你喜子名号还敢吃你东西的有几人？”宋彦超摇摇头，“长话短说，割鹿台此番派你露面究竟意欲何为？”

    “很简单，要我盯着那几个后辈做事，要是失手了就由我来补救。”在割鹿台内代号喜子的刺客随手将咬了一个的那串冰糖葫芦丢在地上，不多时便有条侥幸没被城内乞丐逮住做锅子的瘦骨嶙峋野狗上去舔口那冰糖葫芦，还未等舔第二口时便呜咽一声肚皮朝天一命呜呼。那串冰糖葫芦就这么被弃置于地面，兀自鲜亮红艳着，却越加诡异，”更何况我也很好奇能被晋州张家族长死前传度气机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小子。”

    “最后告诫你们割鹿台一次，要是还有人来伍和镖局大院内窥探，那别怪我宋某人临死前走一遭徽州！”宋彦超冷声道，“还有那对娘俩都是弱女子，张笑川此生也未必有望四层楼，你们割鹿台要是敢把手伸到那....”

    “那宋总镖头就会把咱的手剁了不是？本台明白您的意思，虽说咱这卖力的不能替那些大人物做主，可好歹喜子在割鹿台也算是排列前十人的刺客，保下两个弱女子的性命也并非难事。”

    身为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平生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太多，靠牺牲一个魏长磐来保全伍和镖局和那张家母女，在他看来不是什么磊落的行径，可割鹿台那帮疯狗的手段别人不知晓也就罢了，他宋彦超岂能不知晓，为杀一人屠灭一门的惨事对割鹿台而言做得可少了？

    对于身为已故张姓族长的老友他心中唯有歉疚，才将这辈子留下的最后一口武夫气机馈赠出去就要化为乌有，若是那位老友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转过来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但他宋彦超没做错！

    就像是之问那般，倘若一开始不舍弃并圆城以北那些根本无法坚守城池内的百姓，如何能有并圆城下的这次大胜？如果不将魏长磐抛出去，张笑川母女性命未必能保不说，伍和镖局也要受此所累被迫与割鹿台为敌。

    宋彦超是上一代张家族长也便是前任伍和镖局总镖头一手提拔到总镖头位置的，自然与张家情分深厚非比寻常，更何况晋州张家虽说现在血脉人才凋敝，可说到底已经与伍和镖局难以割舍。

    不然以他原意，将张五遗孀与张笑川也一并交出去才稳妥，虽说情非得已，可伍和镖局如今能称得上顶尖战力唯有他一人，若是他再出什么差池，没有一流高手坐镇伍和镖局一夜之间就会沦为一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一流门派。

    当他要为整个伍和镖局考虑的时候，一个人的生死已然不会有多重要。

    假使魏长磐不再打算回到江州替师门报仇，以魏长磐这般年纪有武道四层楼境界，心性亦是不俗的情形下，宋彦超就算是冒着与割鹿台为敌的奇险也要将他包庇下来，为伍和镖局栽培一株日后的参天大树，然而事与愿违。

    “宋总镖头真是冷血的人呐，才在并圆城门救下了那小子，转手就将他的消息告知本台。”一身小贩打扮的喜子说罢便唏嘘着向人多的地方走去，沿路招徕着生意，像是个真正的卖糖葫芦小贩，“冰糖葫芦~大红果儿~冰糖多啊嘞~”

    宋彦超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想那里面是否已是一块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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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一   割鹿奇门

    以喜子为代号的割鹿台杀手作糖葫芦小贩模样走开的时，宋彦超心中一闪即逝的杀意被强压下去。虽说他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把这在割鹿台中武道境界算不得高的杀手轻松灭杀，却难免不沾染上后者那一身剧毒。

    那样的毒对他而言处置起来也是麻烦事，更何况割鹿台的人死在并圆城伍和镖局的地盘内，难保那些不顾惜做事后果的杀手会同伍和镖局算账。

    在街头巷尾寻觅宋彦超与魏长磐二人的张八顺偶的瞥见一个白须白发白衣的高大身影，忙赶过去才见正低头思索些不知什么的宋彦超，便忙上前开口问道，“总镖头，魏长磐他....”

    “取条偏僻暗道出城了，割鹿台的刺客们是防不胜防的，就那么光明正大出城，真以为人家的耳目是瞎的？”

    张八顺张嘴却吐不出话来，总镖头的话一如既往的有道理，对的让他无从质疑。

    “镖局内多准备准备，见过姓魏小子的都让他们收紧嘴巴，衙门内他那张出城行牗的文书也给抹了去。”宋彦超长叹一声道，“镖局里头连你这样的老人办事都不如何利索，等我老到不能再为镖局出力的时候，又有谁能来接我的班？”

    此言一出，张安顺更是心有不安，宋彦超作为伍和镖局唯一的顶尖战力独力支撑整个镖局已有大半个甲子光阴，他难以想象这位镖局内的中流砥柱走后伍和镖局之余晋州江湖究竟会落下多少地位。

    所以说宋总镖头还是多撑一年好一年....

    ....

    连宋总镖头这样武道境界高绝的人物都会做不得已的事？魏长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时候一直在咂摸这句话的味道，还有他面上转瞬即逝的歉疚。

    这暗道约莫是开凿了有些时候又时常被人使用，故而环壁都光滑非常没有着力的地方。也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少时候才见到黑暗中有一星幽光出现，他忙不迭三步并两步过去，才发觉那不过是只小虫，被人惊动后便收敛了光亮飞走。

    是他魏长磐而今体力不济，还是这条暗道属实有些长了？暗道并不高，以魏长磐身量于其内要俯身而行，这样走长路久了绝不会舒服，当他背靠暗道侧坐倒喘息的时候不禁想，他未曾背负多少重量走都这般吃力，镖局中人能凭这条暗道往来出入搬运货物....

    总是埋怨路难走也不是办法魏长磐总不能在这条暗道中休憩一辈子，他背靠着侧壁起身，调息罢了又在暗道中前行。

    “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说出来大概能有助于我技法的完善，说不得一会儿能给你留个全尸。”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嗓音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在暗道中回荡，“还有，手不用再向刀柄凑近了，在奇门的术法内武夫五感也起不到什么效用，你根本无从知道向何处出刀。”

    他是从何时得知周身环境不对从而警惕的？既然布设这不知什么术法的主人已经现身说法，魏长磐也无意再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半蹲下来像预备扑击的虎，同时脚下微动，预备应对不知从何而来的袭击。

    “这是我布设了小半旬日子的阵，就算是再高一层楼的武夫进到其中到死也不该有所察觉。”声音的主人仍不厌其烦地向魏长磐解释道，“奇门的术应该结合本台药物的运用，你是第一个从这种手段中自己挣脱的四层楼武夫，我也希望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所以才会把你的命留到现在，不然按照本台的令而行，你的脑袋现在应在送往徽州的快马上。”

    魏长磐没有回声音主人的话，闭眼竭力去听他声音的来向，却直觉那人似是于四面八方发声，让他无从去辨认。

    究竟是何时他发现自己并不身处于并圆城下的暗道中？

    这条路太长了，既然是要运送货物的暗道修得这般不舒服，那距离想必是极尽，可他怎么着走了半个多时辰，绕整座并圆城都能走完一圈多的时候，周围还是只能闻见那股一成不变的泥土气时，他便觉着说不出来的不对。

    奇门的术法魏长磐不过仅是略知一二，多为兵家所用，这割鹿台杀手既能将此作为杀人手段，自有独到之处。更何况是小半旬日子的布设，小半旬日子给魏长磐哪怕是刨个深坑都足够跌死人，更何况是素来以杀人手段精妙无穷尽著称的割鹿台杀手。

    他现在所想的不是如何破阵，而是先稳住这个似乎并不急欲杀他的割鹿台刺客。这人显然对自己布设的奇门阵有十分的信心魏长磐也不会鲁莽到用一时的悍勇试图去冲破人家小半旬日子的心血，那割鹿台杀手未免有些徒有虚名了。

    “如何察觉的说出来也不是难事。”魏长磐试图与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人搭话，“可我又有什么好处？”

    “自然如我先前所说，给你一个相对体面又不如何苦痛的死法难道不是好处？”难为听的人声再度响起时添了几分不耐，“果然台里那些老人说的都是实话，人将死的时候总是贪得无厌，你给他一点东西反倒要的更多，还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干脆利落的死掉后闭嘴....”

    割鹿台杀手难道不都该是少言寡语，似滮湖上那夜一般，穿梭杀人悄无声息的角色？怎地这位听起来心性比他还不沉稳些....

    魏长磐心中暗暗腹诽，却也只得温言道，“你给的好处来换你杀人技法的不足之处是够了，可做买卖也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就算是你今日一个不乐意把我斩于这什么奇门阵中，到时遇上比我高一层的武夫，被人瞧破了你阵的破绽来杀你，又该如何是好？”

    沉寂半晌后那声音响起时带了些认可之意，“你说的很有些道理，然后呢？”

    “我将这破绽告诉你，你放我一条生路，这破绽日后便要不了你的性命，你我也不必再生死相向，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魏长磐生平第一次若有其事地胡扯，竟觉着自己于此道上天资说不得比起武道天分还要好些，“你先撤了这什么奇门的阵法，待到我出来以后与你细说，到时再寻间酒铺子喝两盅，这不就化干戈为玉帛....”

    此言一出连魏长磐也觉着自己忽悠功夫实在蹩脚，真把这些割鹿台杀手都当成了喝顿大酒就能醉醺醺握手言和称兄道弟的大大咧咧江湖人？

    谁曾想那人竟好似正儿八经想了想后才回魏长磐的言语，“这奇门的阵法一旦撤了对阵中人而言便再无能施用的可能，出了阵以后你个四层楼武夫要来杀我我又如何去挡，更何况台里那些长老们对你下的追杀令级别可不算低，就算现在放过你下一波人还是会动身来杀你。但你说的话感觉还有些道理....”

    “天大地大，自家性命最大。”魏长磐义正言辞道，“你只管放我出来，我以己身武道前程发誓，绝不会加害于你，什么割鹿台长老什么责罚的比起自个儿身家性命来说孰轻孰重，当然是后者重。”

    “就凭那些老到连出手杀人都百般顾忌的老人也敢责罚我？也就是....”

    这声音的主人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多到魏长磐已经足以判断此人的位置。魏长磐不再回他的言语，压低身子沿来路狂奔，解开了包袱后长刀出鞘反握。

    “诶诶诶，不是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跑起来了？”那声音又诧异起来，“难道你还真看出破绽？奇门阵我虽修习得不如何久，可到底台里老人都说好....”

    魏长磐充耳不闻，闪身避过身前带起风声的暗器。

    “要不商量商量，我放你出来，你担保不动手，我就放你走？”

    并无人声回应，唯有暗器带起风声与脚步落地声，在狭长的暗道内他竭力规避迎面而来的暗器。

    “别再向前了啊，向前走就是死路一条，前头都是暗器，挨一下你就得嗝屁....”

    “不应该啊，难不成是那些老家伙配的药出了差池，回去就把他们胡须都薅下来....别往前走了！”

    “真别向前走了，再向前走....”

    再向前十步就能把你揪出来了，魏长磐心中暗道，而后双腿骤然发力，体内武夫气机流转，意欲三步便过这三丈远路程....

    “你不会真以为看到了破绽就能破阵吧？”那呕哑嘲哳的声音呵呵地冷笑。“奇门之所以为奇门，可不仅仅是....”

    纵然心中不安顿生，此刻也容不得他再退缩，体内气机自流转间，魏长磐见眼前忽的亮了一点，而后光芒大放，逼得他不得不闭眼。

    他撞在一片柔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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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今天有其他事情耽误码字，请假一天。感谢支持谅解，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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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二   眉如远山青黛

    约莫是人眼在暗中惯了，骤然亮起的光让魏长磐不能视物之余，只得护住身上要害向前撞去。没有预料中与砖石相撞的痛感，他脚下一空便身形失稳扑在那片温软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闻见了栀子的香。

    现在是晋州最冷的时节，连寒梅都不敢在这样泼水成冰的天里展露头角。这香让他想起了还在江州故乡的时候，立夏到小暑的镇子上总能闻见这花香，上山下地一身的疲乏也便消减了。

    然则事出反常必有妖，割鹿台杀手在前，不是放松去闻花香的时候。

    目不能视物，可他大体明白先前一撞多半是正着在人身上。他左手在那人身上借力一推，反握的长刀随身半旋的同时要去划开近身敌人的腹胸，这是在最短时间距离发力的方法，力求在双方同时身形失稳时以最快的手段伤敌。

    这一刀末端斩中的什么物事，但刀锋竟被涩住了片刻，手上不是划开皮肉所应有的触感。这是魏长磐用这柄刀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形，犀皮裹的刀柄被他的手汗渍得微微潮湿，魏长磐确信先前那一刀他出了至少八分的气力，余下两分用于防范对手的回招，可这样的一刀甚至没能破开敌人的甲胄。

    张五遗下的这把刀绝不是普通的东西，与草原蛮人兵器相击一个瞬刹就能让后者崩开一道豁口，若是连击三五下便能废了对面兵刃。不论是北上草原还是并圆城下一夫当关，没有这柄好刀的助力他也未必能活到今天。

    连这般好刀都斩不开的甲胄....

    一击未能得手以后他并未着急再出一刀亦或是急欲转身逃窜，他目力未曾复全的情形下，逃窜时一块绊脚的碎石或一截枯木都将成为要了他性命的东西，若要再尝试出刀....瞎眼的对明眼的，与寻死何异？

    他已能隐约见着一些物事的轮廓和颜色，所谓奇门用于杀人的阵术似乎也便是就地取材再佐以一些在外行人看来不明所以的奇妙布设，竟能做到麻痹武夫敏锐五感使之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奇门的阵术，在外头看来确实也就是些石料木头垒砌起来....”魏长磐微眯着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察觉到了那割鹿台话痨杀手的方位，悄无声息间身形挪动转向。

    割鹿台中竟然会有这样心智尚还不如他的杀手属实不在魏长磐的意料之内。原本以这奇门术的精妙就算魏长磐察觉到了些许异样，那人也大可从容将尚还不明所以的他杀在阵中。这也不能去责怪钱二爷、张五、周敢当这三位曾教授过魏长磐技艺的师门长辈粗枝大叶未曾提及，奇门的阵术放眼大尧流传至今的门派也不过仅余几门三四流的旁支还在苟延残喘，这一门曾经被兵家奉为以算术通鬼神的学问传承极严苛，一门中能习得精髓的也唯有那么寥寥的几人。

    更何况在许多江湖门派中，师门长辈多还存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顾忌，因而也未曾倾囊相授，即便是亲传嫡传往往也要留那么一两手压箱底。

    于是乎开山祖师爷手中十成十的手段传到第一代弟子手中时便要少去一分，仅余九成九，再传一代时还要再少去一分，此后三代、四代、五代....待到传了十几几十代以后，那一门开山祖师爷和前几代弟子掌门留下的威名也差不多穷尽了，待到门派大敌当前是才有人察觉，祖师爷相传那些神乎其神的手段怎的都没人会使了呢？有秘籍啊，秘籍搁哪儿呢？搁藏经阁里吃灰呐！

    江湖门派之中能流传数百年乃至于见证王朝兴衰的，若不是开山祖师爷手段太过了得，那便是门派后辈亦也前赴后继不曾衰减本事。

    不过奇门之术门派与江湖略有不同，师门倾囊相授也未必能有多少弟子能领略个中五六分神髓，更不消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再者一门一术若为心术不正者所得，于一朝一代都是灾祸，奇门正统在历经几番动乱以后掌门人痛定思痛，秉承宁缺毋滥的原则于缩减门徒。如此一来绝了许多心术不正弟子的心，然奇门代代传承上便多有一代不如一代之势。

    奇门衰亡关键所在还是由于大尧那位开国皇帝，适时奇门正统掌门以术数算得天下乱相将起，奇门正统一门虽说在前朝大郑尚还备受推崇，可前朝大郑而今偏暗西南一隅的后郑当朝皇帝听信小人谗言，说是奇门一术居心叵测，此术大成折更有屠龙之能。此言一出，教那位年纪尚还轻的大郑当朝皇帝当即下诏于国境内清剿奇门子弟。

    那于奇门一术而言是有史以来最晦暗的年头，在那时的大郑境内如果一家中有一人不论是奇门正统旁支中亲传或是嫡传子弟，那这户人家都将被视为与之关系莫逆，那一户的男女都得徒徙到北方去用双手和簸箕去挖冻土。

    在这样的事态下奇门正统掌门必须得转而投注到另外的人身上，还未起势的大尧开国皇帝那时不过还是个辖地不过十里的区区小吏亭长，与几近曾被封为国师的奇门正统掌门而言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然而那一代的奇门掌门在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演算后向自己的门徒宣告，他们辅佐那位不过才是个区区亭长的中年男人，因为他终将夺取天下。

    这位奇门正统掌门的这次演算穷尽了他的心力，数月以后他便与世长辞。奇门的子弟在他临终前的训导下追随着那人逐鹿天下，最终用奇门之术辅佐那位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就在奇门正统认为本门即将再起时，那位初登大宝的开国皇帝还未曾坐稳身形，便着手驱使逐鹿天下时收拢豢养的江湖武夫将才想安定下来潜心学问的奇门正统和旁支赶尽杀绝。

    奇门一术在这位皇帝面前展现过令人怖畏能力，奇门是算术可不仅仅是算术，能助得他夺取天下的东西一样可能会让他的子孙后辈失去天下，这是哪一位帝王都不能容忍的事。

    而后在大尧烈帝六年见到一位能使奇门阵术的割鹿台杀手便成了一件比见着皇帝本人还要难的事。也怪不得张家枪那几位师门长辈不曾教授魏长磐应对奇门的诀窍，奇门一术早就该不存于世，在而今一代年轻江湖人中魏长磐能对此略知一二已算是难得，至于如何破除，纯粹是瞎猫碰着了死耗子，再添上那位话痨割鹿台杀手的大半功劳。

    视线逐渐清明，魏长磐周身布设也一目了然，嶙峋的怪石和许多魏长磐连名称都叫不出来的机括共同组成精妙的阵，整座阵法的流转全然取决于阵眼主阵人的意愿，眼下他已破阵而出，再不复当局者迷的窘迫，转而旁观者清。

    “你家奇门阵才是用木料和石头堆出来的东西，有本事你堆出来一个试试？真站着说话不腰疼！”

    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声音此刻清悦动人，那不知是何材质的贴身衣衫极衬身段，将那名割鹿台杀手显得愈发曲线玲珑。

    割鹿台....会有这样的杀手？

    通晓奇门而且还有些话痨的女子杀手？

    魏长磐脸骤然红了，先前在此人身上借力一推手感竟是绵软异常，原还以为这割鹿台杀手用了什么罕见的消力法门，未曾想他那一掌竟然推在....

    “果然还是台里那些老家伙说的对，外头的男子个个都是见着我就挪不开眼的下流坯子。”面容不过及笄之年的割鹿台女子杀手顺魏长磐视线最终望到自己身上某处，而后娇叱道，“还瞧，还瞧？再瞧眼珠子给挖了去！”

    原本呆呆往那玲珑身段上瞧的眼眸子便不再看，侧过脑袋仅以余光留意这割鹿台女子杀手影子动向，魏长磐面庞却愈发得红润了。

    “还是个知道羞的。”女子的轻盈娇笑声传来，“不过与人生死厮杀时这般知羞，师门长辈就是这般教你与人对敌的？”

    “圣贤有云，非礼勿视。”魏长磐忍不住辩驳道，“更何况在下又不是那登徒子....”

    想起左掌掌心那绵软触感，魏长磐难免有些心虚，连带着说话也没多少底气。

    奇门阵术什么的已经很不寻常了，割鹿台的杀手偏生还是这般好看的女子....

    但这是他的敌人，对敌人是不能留手的。

    “刀剑无眼。”他冷声道，“姑娘现在退去还来得及，否则就休怪....”

    “休怪你手下不留情？好啦好啦，本姑娘退走不久是了嘛，何必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

    魏长磐还未回过神来，这割鹿台女子杀手说罢便转身而走，身形起落间转眼已在数丈之外，便是他想追也已然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目睹她遁走而去，将费了小半旬日子布设的奇门阵弃置。

    她肤若桃花含笑，眉色如望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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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三   女子割鹿

    在至少半旬日子以前割鹿台便得知了他身处并圆城的讯息，这女子割鹿台杀手退去后少顷魏长磐便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虽说宋将军向魏长磐许诺未曾将他的名字在捷报和得胜的布告上宣扬，可并圆城北城墙上下近旁的军士不是瞎子，居于并圆城百姓也不是瞎子，数百甚至更多的人目睹了他独守城门的一幕，此后并圆城里便传得风风雨雨，最后竟夸张到有人说是蛮子攻城那日有位年轻刀客一人一刀就将三千蛮人斩落马下，而后还嫌蛮人畏缩不敢向前主动杀出城去，险些将那蛮人主君斩落马下云云。

    想必是这些在流传中越发夸大的流言传到了割鹿台的耳目中....然而现在不是懊丧的时候，并圆城回不去了，当务之急是甩开他们的眼线以后再做打算。

    现在他才有功夫细细察看这奇门的阵术，看似杂乱的布设实则井井有条，不可言说的摆设规律将这平凡无奇的木石变成了能将武夫困死在阵中的奇门阵法，如果魏长磐不能及时破阵而出，那他将在那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暗道内就走到体力衰竭。

    那栀子的香气约莫是割鹿台用来麻痹武夫五感的药物，不然就算是再精妙的阵术在武夫敏锐五感下也依旧极有可能出现纰漏。魏长磐回想起目不能视物时在他周身萦绕的栀子花香，心反倒是有些安定下来，收刀归鞘紧紧包袱继续难行。

    ....

    “明明台里那些老家伙都说这奇门阵术已然大成，六层楼武夫以下于两炷香光阴内想要察觉破阵难若登天，更不消说这武道境界还在四五层楼之间徘徊不定的....“

    百余丈以外一株合抱的高树上，割鹿台女子四肢环抱于主干半腰之上远眺，见魏长磐在细细打量一番她布下的奇门阵后转身南行，似是也没找到阵法几处节点和关键所在，才让她大松口气之余忍不住小声嘟囔道，“还以为是奇门正统隐于山林的哪位师兄....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正巧瞎猫撞见死耗子的粗鄙武夫而已。“

    “可惜了本姑娘亲手搬石头垒木头堆出来的阵呐~”她才想抬手去拍大腿，却忘了现在正环抱于近三丈高的树上，险些脱手坠下去，再望魏长磐时人已经不过是远处一个模糊的小点，她方才挪动四肢以一种极为不雅的方式爬下这棵树————谁叫姑奶奶精通奇门阵术但于武道一途除了一身逃命功夫学得还凑合其余的连台中脾气最好的长老见了都要摇头叹气。

    有惊无险下了树，她才惊魂未定地拍拍那处光景不太平的所在。本想着奇门阵术成后头一次出台里，早一旬日子的布阵本想着无论如何也让那姓魏登徒子给困死在阵中好好耍弄一番，谁曾想还不到两炷香呐就被发觉了异样，起先她还以为对手是位于奇门阵术上同样颇有造诣的同门，存了让对方指点她奇门阵术不足之处的心思，不然谁会与这上来就手脚不安分的登徒子说那许多....

    若非动刀枪的功夫还不及摆弄阵术的十一，这姓魏的登徒子哪里能这么从容离去....

    “割鹿台杀人本就是求用最简单的手段杀最快最多的人还能从容撤走，花小半旬日子的周章布这般大的奇门阵术来杀一人本就有违本台杀人术宗旨。”就在她气得要咬碎一口银牙的时候偏生还有人来火上浇油，“更何况还与那姓魏的聊了这般多的言语，就算是....”

    “不听不听不听，老和尚天天念经！”

    她捂紧耳朵愤愤然回应着近旁那个扛着插满糖葫芦串草把，笑容和熙小贩打扮的中年男人。这个施毒手段神鬼莫测说出来能使小儿止哭的割鹿台杀手此时俨然露出慈父一般的神情，上去动手要去摸着及笄之年割鹿台女子杀手的脑袋。

    “喜子叔别摸，脑袋摸多了就不长个儿啦。”容受了这摸脑袋动作的割鹿台女子杀手愁苦着面容回他先前的话，“不过是多说两句话而已，他若要能说出有助于奇门阵术精进的窍诀来，说不得本姑娘一高兴放了他也未必....”

    “小姑奶奶，甲等下的追杀令，连我们这些侥幸占据前十人之列的违抗了那也得没有好果子吃，就算台里长老们放松了责罚没废去本事留着杀人，那也得接下再难一等甲等中的追杀令，要杀那等人物，台里哪次前十人不得有一两人丢了性命？“

    “那些老家伙也敢责罚本姑娘？看回去不把他们胡子都薅光....”

    压根与糖葫芦小贩一般无二的这位割鹿台排行前十杀手长叹一声，不是为这位姑娘的奇思妙想，而是她当真能做出来这样的事，而割鹿台长老们为了保住自己为数不多的那几根稀疏胡须，不得已才答应了她出割鹿台的死搅蛮缠，要知道割鹿台现在大多事物都由长老会议定，而能通过薅长老们胡子来改变这些动辄便能在一州掀起腥风血雨决议的，也唯有这位而已。

    因为有野靡香这般令人上瘾无法自拔的物事做栓绳，再加上割鹿台对他们这些以杀人为生的人而言是最能群聚在一处取暖的所在，故而隐隐的，割鹿台在其中许多杀人眼中逐渐成了归宿亦或是家一般的存在。

    然而家之所以为家，新的生命不可或缺。割鹿台除去少数成年以后加入的刺客杀手之外，多是密使走访各处州军以后寻得未足岁的稚童，以独门手法验看体魄后便在档案中记下这稚童讯息并暗中留意，待到三年以后再上门去详察其禀赋心性，如有于割鹿台而言资质上佳者便带回割鹿台所在处训练。

    然而即便是百里挑一选送到割鹿台中的孩童能经受住训练最终成为杀手的十人中也仅有一二人而已，割鹿台于这些孩童的训练无异于将人脱胎换骨，在骨骼筋脉还在生长的时候将他们塑造为杀人的利器，这绝非容易的过程。

    与喜子当年一同被送到割鹿台的，他记得是是十三人，然而继两年前另外一人死后，那十三人中还活着的仅余他一个而已。

    在割鹿台名列前十也不少的好处，其中之一便是不用再像那些还要整年辛苦奔波在大尧十六州的同僚那般，一月接下一单甲等令即可。割鹿台中令分为甲乙丙丁四等，难易犒赏由甲等向丁等递减，丁等或许只是让你去把县城中一名不幸向哪位公子吐了口唾沫的乞丐卸条胳膊下来，甲等却极有可能是要去杀一位一州一流武道高手。

    松峰山上一役割鹿台有三人承下了甲等中的清杀令，追杀令尚还有斡旋的余地，可承下这在割鹿台近甲子光阴来也见过不足双手之数的清杀令，就意味着那在割鹿台中皆是前十人之列的杀手，须得将烟雨楼与烟雨楼两名六层楼武夫三名五层楼武夫尽斩于松峰山上。

    张五撞山槊的锋芒远超那三人的预估，即便有松峰山先后两任山主以及晋州将军暗地调动精兵相助，三人中仍是二死一重伤，此后为堵截逃窜下山的烟雨楼楼主余成与张五之徒钱才，与张五搏命厮杀一场后重伤的仅存那人也不得已与余成同归于尽，而后钱才钱二爷寡不敌众，亦也未能凭一己之力逃出生天。

    事后同为割鹿台杀手前十之列的蜚蠊感慨道，所幸他所接是于事后护卫松峰山山主高旭的职责，不然若要是接了去松峰上那甲等中的令，下场未必会比那三人好到哪儿去，喜子也是在以后才得以跻身割鹿台前十人之列，

    甲等的令不是那般好接的，纵然喜子他本身下毒手段与用毒都有相当水准，但要知道以毒杀人，对体魄远超常人的武夫而言虽说结局大同小异，然则强悍的武夫体魄则能让被杀者挺过更长的光阴，因而喜子杀人时所受反噬风险也要远超乎同为前十人之列的同僚。

    跻身割鹿台前十人之列后他仅是重伤濒死便有三次，此外伤筋动骨皮肉损伤多如牛毛，也便是在割鹿台中他喜子是坐稳第一用毒高手名号的人，许多动辄便是要扫尽几十百来号人的清剿令多还用得上他，不然割鹿台长老们早便将喜子拉下割鹿台杀手前十人之列，即便如此，喜子于这十人中依旧屈居末座。

    或许再用不了几个月他就得死了，下毒的手段于武道一途终究是小道，古往今来谁人能凭毒登顶武道？

    “喜子叔。”及笄之年的割鹿台女子杀手察觉到了他神色的异样，轻声道，“你和割鹿台的叔叔婶婶们都会平平安安地活到功成身退的时候，没有人会死，没有人....”

    虽然知道这仅仅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喜子依旧信了她，谁让他是割鹿台所有杀手的瑰宝。十五年她被带回割鹿台的时候还在襁褓内，发出第一声啼哭的时候那声音干净得像是能驱散所有人心底的阴霾，这是个不适合做杀手的孩子长老们才查验过她筋骨后断言，而后便默许这些杀手共同抚养她长大。

    她是他们这些活在阴影下人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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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四   池中鲤

    不过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稍长大些后割鹿台的人们便发觉她于机括和阵术上天赋几于近妖，割鹿台数百年积淀，所藏典籍颇丰甚至比起许多官家书局典藏孤本古卷有过之而无不及，于奇门一术的案卷珍藏还要多过大尧皇家。

    割鹿台长老中有一人恰巧也极精机括阵术，然而奇门正统的传承早便被大尧那位开国皇帝一手断绝，割鹿台虽说也收藏了几卷阵术残卷，放眼整个大尧能教授这奇门正统阵术的也未必还能有人，至于奇门旁支的后人被半请半掳来割鹿台后，才发觉现在这些旁支的后辈连前人十一的本事都欠俸，莫说是传道受业解惑，连自身门中传承所知亦也寥寥。

    适才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娃却用自己的天赋异禀证明了学会奇门未必就需要师父指引，奇门奇门正统那几卷阵术残卷不过半年便俱都被钻研通透。

    “这是千载难逢的奇才，割鹿台兴许能做一些除了杀人以外的事。”

    那位割鹿台长老在亲眼见证那个踮起脚来才能扯到用于驱动机括牛皮条的女娃，用机括构筑了一条能摇尾的木狗时，那位耄耋老人发出这样的感慨，他既然亲眼目睹了这个被割鹿台杀手们收养的女娃在奇门正统的术数上的卓绝天资，惜才之心令他不忍就让她这么埋没。

    割鹿台杀手们的初衷不过是想要为他们所处那方天地留存一点星光和柔软，但就这她于奇门一术上展露的天赋已然引起了在割鹿台拥有相当权柄的长老注意，这便注定了她不会再将同割鹿台杀手们所希冀的那样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奇门的阵术想要用于杀人，若非造诣到极精深的田地，不然仅以你这次布设而言，太过繁琐的过程最后也并未能在最后一锤定音。”喜子从草把上摘下一串鲜红欲滴的冰糖葫芦串儿就要往嘴里送，“哪怕你用个稍精巧些的机括来发暗器药物，结果都不会如现在这般....”

    啪的一声那串糖葫芦被劈手打掉，她正色道，“喜子叔，虽说你是用毒的高手，但这些毒日积月累在筋脉窍穴内，如果出了什么差池....”

    他怔了片刻后讪笑道，“在割鹿台前十人之中每接下一次甲等令都得把杀人的那一天当成最后那天来过，过着不是去杀人就是在等着去杀人路上的日子....”

    “台里的哥哥姐姐叔叔婶婶们一个都不会死的，喜子叔你也不会。”面前窈窕的人儿气得直跺脚，“喜子叔快说呸呸呸，什么最后一天的话就当时风一样过去了。”

    杀手们过得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故而对某些言语极其避讳。不过像喜子这样在割鹿台位列前十的杀手如不早早便将生死之间看得轻了，那莫说能坐住前十人的位置，便连保住性命都成了一种奢望。想要出走割鹿台或是退避不去承接下来的令？且不说断了野靡香的滋味有多难熬，那些昔日的同伴更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虽说她的言语在他这个为割鹿台效力三十余载的汉子眼里幼稚得可笑，但他还是呸了三声，不是出于避讳，仅仅是为了这被自己视为女儿的她听了以后能放宽心。

    那位极精机括阵术的割鹿台长老在查看那几卷奇门正统阵术残卷后，发觉这些阵术与机括相辅相成，虽说许多都构思精妙绝伦，但所谓奇门正统依旧会在许多时候走上中看不中用的路子，也兴许是那几卷残卷使得割鹿台长老的判断有失偏颇，故而在长老教授她阵术机括的同时一同被灌输给她的，还有杀人的术。

    此番割鹿台发给那姓魏栖山县张家余孽的追杀令便是甲等下，虽说其人己身武道境界未必多高，可牵扯势力之多，便是连割鹿台那些长老们都要头疼犹豫是不是再将追杀令下成甲等中，一个新近跻身武道四层楼的武夫原本撑死了不过是在割鹿台博得一份乙等下的令而已，不过碍于他身份特殊，能逃出生天之余又在外逐渐有了起势的端倪，使割鹿台警醒这个年轻人起来。

    适时当年那个被捡来的孩子于奇门阵术上的进境使那位割鹿台长老也不由惊叹，及笄之年的她又到了对割鹿台以外天地好奇到难以自抑，这份在甲等追杀令中水分颇大的令便交由了她来处置，若是有什么纰漏便由喜子他来填补。

    而后他又瞥了眼那腰身上被划开一道豁口的贴身内甲，不过在皮肉上划开了一道微有血珠渗出的口子，却让他皱起眉头，这内甲在割鹿台收藏中也是罕见的宝贝，拿来给她穿戴上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谁曾想还是险些被一刀划开伤及皮肉。

    “你这次就做了一件对的事，是在发现己身战力不敌要杀对象是果断退走。”喜子告诫她道，“一击不中退走，再耐心等待第二次的机会，就算是长伏水底的鱼也会有到水面来透气的时候....”

    “知道啦知道啦，喜子叔你现在说话和其余那几位叔叔婶婶一样都像是啰啰嗦嗦的小老头儿。”说罢她便要转身而走，“老家伙们的追杀令还没有做完，还没有到能回去的时候，就多麻烦喜子叔再等些时候啦....”

    “你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你先前已经浪费了太多大好的机会。”将那根插满了糖葫芦的草把扛到肩上，喜子一手握着草把一手摸摸不知所措的割鹿台女子杀手脑袋温言道，“到时动手的时候站远些好生看着些，毕竟只是让你出来见见世面顺便操演下奇门的阵术，杀人什么的....”

    “不是说台里那些叔叔婶婶们长到十岁便要出去见血？”那对善睐的明眸眨巴眨巴两下后露出狡黠的神色来，“喜子叔还记得一旬以后是什么日子？”

    “当然记得，不过你生辰的时候喜子叔约莫要去做台里长老下的令了。等回来以后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女孩子家家最喜欢胭脂水粉还是绫罗绸缎？晋州织工水准比起江州织造局手艺确实要相去甚远，徽州那些大小铺子你那些叔叔婶婶们差不多也买遍了....”

    割鹿台虽说用野靡香拴死了绝大多数的杀手，但这终究只是不得已的手段。割鹿台之所以能让他们大多的人都心甘情愿卖命，一来是这些杀手初记事起便一直生长于割鹿台，二来替割鹿台杀人报偿极其优渥，割鹿台杀手们积累下来的财富许多都多到外人难以想象。然而对这些朝不保夕的人而言置办田地产业没有儿孙可留，那些金银等不日身死以后就要便宜了别人，于是乎许多割鹿台杀手除去杀人以外都沉沦于美酒和女色之中难以自拔，这也作为一种能安抚这些精神终日紧绷人们的手段被割鹿台长老们默许。

    待到割鹿台内忽的多出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后，割鹿台杀手们似乎找到了花银子的去处，连用的尿芥子都是蚕丝的质料，更不消说那些吃食衣裳，样样都是这些奔波四方的杀手从各州各郡购置回来的，待到稍长大些后寻常人家女子苦攒数月银钱方能得一小盒的胭脂水粉能够在这小女娃的小院内堆积成山，从海外水手们历经风浪运回的香料和宝石被当成了堆砌的积木和弹子，前者还时常抱怨这弹子不圆。

    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与大尧皇帝儿女相较约莫也不逞多让，然而在喜子看来这样的日子却不是她想要过的，在她身上似乎有某种割鹿台所有人都不具备的东西，与光一样的东西。

    割鹿台杀手们最不愿意见到的还是他们养大的孩子最后也跟他们一样走上了杀人的路。

    野靡香用过一次以后便难以割舍，逐渐原本一小勺膏子的用量会逐渐递增到二勺三勺，喜子每日已经离不开要用小半盒不然便要涕泗横流，割鹿台的杀手们许多都清楚这种在割鹿台被滥用的香不过是通过麻痹武夫五感产生幻觉而已，在那短暂的飘飘欲仙以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但他们依旧不能不用这种香，唯有香烟袅袅不绝如缕萦绕周身的时候，他们这些身上血腥已经浓重到洗不去的人们才能短暂地放空头脑，神游万里地想着与杀人不相干的事。

    “我不要什么衣裳和脂粉，只是想喜子叔你们这些叔叔婶婶们不用再去这样....”

    “身在割鹿台，就不会再有选择的余地，你这小丫头片子，还不快快长大，做条能跃出割鹿台这池子的金鲤？”

    “可台里还有喜子叔和好多的叔叔婶婶哥哥姐姐，还有那些被人带到台里的孩子，你们又该怎么办呢？”

    “割鹿台之所以为割鹿台，不就是由这些人构筑而起的？不要再去想这些多余的事，我们能庇护你一时，可以后的日子谁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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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五   巾帼与须眉

    要走辗转不知几百几千里的长路，魏长磐在此之前须得去寻车马来代步。然而他生怕镖局给他安排的镖师队伍被割鹿台杀手们盯上，到时难免要连累待伍和镖局镖师们，伍和镖局待他有恩，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怎能还将祸水东引？

    但并圆城以南也并非就是安稳的所在，前些日子还有消息传来，说是有零散的蛮人流寇还在晋州游荡，劫了不止一趟大车队伍，让那些原本才松一口气为省银钱少雇了许多护路的主家损失惨重。

    纵横晋州的大道魏长磐不敢去走，偏僻小径他又不甚熟，虽不似栖山县十八弯山路那般难行，可人生地不熟，在此地多盘恒一日危险便要大上好几分，无计可施的他只得辨识了位置向南而行。

    他脚上牛皮的靴子内纵使加了两层厚厚衬里，仍被冻得没什么感觉，好在他于北地草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滋味，整根指头肿胀粗大不能弯曲，紫黑色的皮肉被冻得梆硬，握马缰绳手磨出的水泡甚至冻成了冰。

    小跑在条羊肠小道上，魏长磐不敢确信自己是不是甩开了那割鹿台杀手，想起了宋总镖头给他的那包袱，里头除了换洗衣裳和散碎银子以外还有张晋州舆地图，于是乎取下包袱去看，那张图折成四方的形状还老老实实在包袱中躺着。

    “再向南十几里路，图上记着是有座县城，约莫是有车马行在内....”他对那张图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可到晋州的时候怎么没见到那儿有这么座城来着....”

    许是他记错了，伍和镖局那些走南闯北多少年份的镖师们怎会用错图？

    十几里的路程，在这大冷天的可不算近呐....

    他加紧了步伐，想要在天黑前赶到那座县城找家小客栈住下，歇息两个时辰后便乘马而去。

    晋州南下宿州还有千里的远路，他必须在这会儿养足气力。

    ....

    行至半路上他还在思忖先前那精妙到不可言说的阵术，竟能令他困陷其中良久而丝毫不自知，还有那一掌的绵软....魏长磐你什么时候成了这般没面皮的货色了？想着想着他竟不由地笑出声。

    不过很快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消退，抬眼夕日欲颓，他放眼向前望去前头却没有城的影子，唯有几缕炊烟像是在言说那儿哪有几户散落的庄户人家，让他不用在泼水成冰的寒夜露宿郊野，但也定然不会有车马行和能供给他的大车马匹。

    “什么县城？这儿附近方圆十里哪儿有县城？最近的就是并圆城那座大城！”有些耳背的老人将魏长磐放进屋内，听他问路的言语后大声答道，“手上有那么份贵价的舆地图都不会看，还走到了这庄上？出门在外哪儿能这样马虎。”

    老人拿过那张舆地图来借着油灯瞅了一眼便嫌弃道，“这是咱们晋州的舆地图？就并圆城一座城是对的，其余那些都差着十万八千里呐，小伙子你可别图便宜给那些昧了良心挣黑心钱的铺子....”

    “您再看看，是人家亲手给的包袱说里头是晋州的舆地图，要不您再瞅眼？”

    “甭瞅了，瞅多少眼都是张随手画的假图。”

    那张舆地图飘落在地，那庄户人家的老人还再替这个外乡的年轻人惋惜，怎地晋州这会儿的生意人都黑了心肠，他拾起那张图拍在魏长磐的手心后又拿了两个冷了的棒子面馍塞在他手中，“晋州地方不小，没张舆地图又没有领路人，你个外乡人确实难走，今年各家各户粮食都不多，这俩馍你凑合着吃，这时节屋外过夜能冻死个人，先在这屋里凑合一宿，明早顺来路回并圆城去，找那卖假舆地图的算账。”

    两个玉米面馍被塞还到老人手中，还有一小包碎银子，后者忙作势要推回去，“问个路说句话的事就给银子，任家里金山银山都经不起这样的挥霍。”

    “那就当是馍钱了。”

    “什么馍要十几两散碎银子？”老人气笑道，“快拿着，瞧你手上茧子也不像是多富贵人家的子弟，哪有将辛苦得来的银子随手给人的道理。”

    “这银子就留给您老人家用把，我大概是用不上了。”说罢魏长磐按了按腰间的佩刀，而后推开屋门奔出去，老人跟了两步没赶上，只得退回屋内，那个年轻人竟是配了刀的，想来是要去做打打杀杀的事，他这把老骨头就不跟在后头喽。

    外头穿着裹身的袄子和长刀的刀鞘被一同弃置在地，他早该想到割鹿台的杀手们不会放过他，那张舆地图都是假的，或许连伍和镖局中都有割鹿台的眼线。知道他即日便要出并圆城的人在无痕镖局内也就那么几人，连老顾父子都被瞒住了....

    他不愿再刨根问底地想下去，就算是想出了是谁又能如何。

    左手反握刀柄中段，起手预备便是拔刀式。

    “台里长老们没有用错追杀令，你配得上甲等下的殊荣。”黑夜中传来幽幽的长叹，“魏长磐是吧？张家枪第二代的子弟，钱才之徒，张五徒孙，烟雨楼楼主独女与你定了婚约，又和伍和镖局牵扯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奇门的阵术和机括没能杀死你，我想代那位阵主问一句，究竟是从何处看出破绽从而警觉的？事后被破阵不说，那是阵主本人的疏忽。”草把上的冰糖葫芦还在，一身小贩打扮的割鹿台第十人驻足于魏长磐身前五丈远外发问，“你有十个瞬刹来想要不要回答。”

    “那条暗道太长了，走那半个多时辰早该到尽头，更何况原是用来偷运货物出入的暗道，断不可能挖得那般长。”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豫，魏长磐坦然答道，“更何况阵中走起来还刻意做了些崎岖地段，走了不知多少人的暗道怎还会有松软地面和拦路小石？”

    魏长磐先前答话拖泥带水地打诨就是为了拖延时候，但现在之所以干脆利落的答话是因为他清楚面前这割鹿台的杀手绝不是可以商量的人物。

    喜子吐了口气，这姓魏的小子果真是个聪颖人物，但也仅能止步于此罢了，他将会亲手掐灭，栖山县张家最后的火种。

    至于被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保下来的那对母女，女子而已，如何能成事？

    “不要再动用刀的心思了，武夫体魄能撑着你再多活一段光阴，气机流转只会死得更快。”没有魏长磐料想中的厮杀，割鹿台前十人之列的杀手喜子又道，“回到宿州去，找出烟雨楼和张家枪的余孽，或者死的时候所有筋脉骨头都被蚀成渣滓一般的东西。”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还有一旬生不如死的日子好活，你伤了我女儿，又指点了她奇门的破绽，功过相抵，所以能多活一旬日子再死。”喜子转身离去前撂下一句话，“让你死的惨些，是我们这些当爹娘的对你的惩戒。”

    割鹿台杀手们的宝贝女儿今日被他伤了，用他一条命来偿，也不算是多重的责罚。

    他轻轻转动插满糖葫芦的草把，甲等下的追杀令不是那般急，他还有充裕的时候看魏长磐最后的凄惨死相。

    “冰糖葫芦~大红果儿~冰糖多啊嘞~”嘴里轻声念叨着这些言语，喜子便要向隐蔽在暗处的她挥手。

    而后那条还在挥动的胳膊便被齐根斩断，自断臂处喷涌而出的鲜红中竟带了斑斓的色彩，这是喜子体内驳杂的毒，从矿藏，植物，虫蛇中取得毒是他赖以杀人的手段，虽然是柄双刃的剑，但却分外好用。

    那根暗藏了毒物和暗器的糖葫芦草把还被他握在手中，只消他缓过被突袭的这一口气来，那还击还是退走他都大有选择余地。

    显然隐藏了极久的同行并没有给喜子气机流转旧气换新气的机会，又是一刀将那条握着草把的胳膊砍掉以后，成了根人棍的喜子用最后丁点气力喷出一口毒血来也要与这同行以命换命，却被那人用外衣挡了去。

    不过他几十年的积淀下来毒哪怕是沾上许些想要根除都是麻烦事，所以那人面对垂死的喜子依旧保持了相当的谨慎，让拼死存留了半口气机预备临死反扑的喜子只得将那口气机转为了一声在黑夜中分外清晰的喊叫，“快逃！”

    而后魏长磐察觉到了百步距离外一处矮墙后的动静，不必想那是割鹿台守望的杀手，下在的身上的毒似乎并没有起效，他追了上去。

    他回望了一眼喜子的方向，想要看清楚了那个不知隐藏了多久的杀手面容。

    以重手法掷出的一枚暗器着在他的胸膛，将他后背的脊骨打成了碎片。割鹿台前十人的杀手在魏长磐望向他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其实他也不过仅比魏长磐武道境界高出那么一层楼而已，是前十人中武道境界最低的一位，以毒杀人的手段让他不用直面比他更强的武夫，但这短板终究要了他的命。

    他看清了那张脸，险些一个踉跄跌倒。

    那人也回望过来，嘴角扬起，似乎在笑话他的笨拙。

    还是跟当年在江州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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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七   师姐师弟

    往前推移三个时辰，伍和镖局大院。

    “为什么要让我师弟从那条暗道出门？“

    “张家枪一门已然覆灭，余众寥寥势力孱弱，如何能向成了一州江湖执牛耳者松峰山与根深蒂固的割鹿台为敌。”

    “连张爷爷都认可他将体内最后那口武夫气机传给师弟，你为何又执意要与割鹿台狼狈为奸做这等事？”

    “狼狈为奸？”

    宋彦超极佳的养气功夫是他在面对无礼小辈时依旧能微笑着侃侃而谈，不过狼狈为奸的帽子一旦戴在他头上，是这在晋州江湖中位高德勋的伍和镖局总镖头总不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笑川，你可知伍和镖局迄今为止还有多少体内生出气机的镖师？”

    当年与魏长磐因一包酥糖有了那场同门试手的张笑川历经诸多变故辗转来到伍和镖局住下，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羊角辫小姑娘现在面色阴沉双臂环抱胸前，瘦削单薄得像一张纸片，眼瞳中微微泛着朱色，看似是弱不禁风的，宋彦超却清楚这纸片似的身形中蕴藏的力量。

    见她没有丝毫反应，宋彦超自问自答，“二十三人而已，大半还都是四层楼。”

    “所以这跟你把师弟带到死路去有何关系？”

    “你张爷爷脾性摆在那儿，伍和镖局一半都算是张家产业，差遣镖局队伍护送魏长磐一路南下宿州，在割鹿台松峰山两门眼中镖局便已是为他站台。要知道，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人迄今为止都还是被朝廷通缉，宿州分局里那些孩子又报回来烟雨楼楼主那独女似乎又笼络起了一批人马....”

    “多些人马去向割鹿台与松峰山寻仇，难道不是好事？”

    “就算这些人马再多，多到能强过松峰山和割鹿台势力之合，可松峰山那山主高旭去年冬在江州赈济饥民的手段，着实分寸拿捏的极好，在江州民间博得百姓褒美的同时声名还传到京城那位耳中。”宋彦超拿起酒壶就往往嘴里塞，顿了顿却又放下来，冷笑两声又道，“拿几十万两银子来换江州江湖共主的位置，与一个可有可无‘高云天’的美名，这位松峰山山主才是天底下头一号精明的生意人呐。”

    “割鹿台一直是大尧朝廷心腹大患，粘杆处也早便有将其铲除干净的心思，奈何每每动手前总是消息先行泄露，不过是斩断其触手伤其元气，却还没到能动摇根基的地步。”他将酒壶搁在一边，又接着前头的言语说道，“松峰山与割鹿台勾结的事被官府有意一笔带过....”

    “那滮湖上，栖山县老家那边，江州多少地方死的多少人，过去死的人都能就这么被一笔带过？”张笑川眼瞳中的朱色又艳了几分，面颊上也泛起了病态的潮红，声音也渐激越起来，“那我现在去杀割鹿台的人，再跟他们说过去了的就一笔带过？”

    宋彦超皱了皱眉，捋顺白须后平复心境后沉声道，“不要让杀心蒙了你的眼，让气机流转慢下来，不要让自己沦落到割鹿台那般只会杀人。”

    半柱香的光阴过后张笑川面上潮红褪去，他才接着说道，“‘这世上挣钱最快的法子都撰写在尧律上’，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武道一途，你索取的东西东西有朝一日会让你付出极惨重的代价....”

    “但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张笑川捂住嘴将那咳嗽强压下去后又道，“告诉我割鹿台的杀手究竟会在什么地方截杀他，不然就将你与割鹿台勾搭到一处的消息公之于众。”

    “你在威胁我？”

    宋彦超轻轻抚摸那酒壶壶身上的纹路后轻声道，“很久没有小辈敢这样威胁我了，十年还是二十年？上一个敢跟我这么说话的还是你爹。”

    浑身瞬息间绷得铁硬，那个方才还单薄似纸片的张笑川身上煞气血腥气浓郁得让宋彦超也觉到了寒意，但他依旧在椅上安坐，抚弄着那只黄铜的酒壶，这是陪了他小半辈子的爱物，是离世不久张家族长生前赠给他的东西。

    也罢，算我欠你的。

    “他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深陷在那座阵中了，我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脱身，你现在去了又有何用，替他收尸？”

    “你只管告诉我他在何处，之后他的死活不用你来管。”

    “不过是当年一个还害你被小张五揍了好些下家法的小子，为什么要要去救？”他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同门的情谊难道真能有这般分量？”

    张笑川沉默半晌后答道，“现在我还是很想把他按在地上，用爹爹的枪杆子抽他的屁股....但若要说谁能替我爹爹报仇，除了他以外，难道能指望宋总镖头您吗？”

    “你这丫头说话火气愈发重了。”宋彦超听了直摇头，“将来还如何嫁得人？”

    “谁说女子就一定要嫁人？”

    “不要露出你的脸，就算是失手了也记得要及时自尽，不然若是你吃不起被拷打的苦楚，整个伍和镖局都要受你的累赘。“宋彦超正色道，”割鹿台的行事手段你已经烂熟于心了，去吧。”

    ....

    在丈许外的所在张笑川依旧警惕着喜子的尸身，不过三合功夫，这位割鹿台前十人便死在她手下，轻松得实在让人有些怀疑真伪。难道是假死的手段？那为何先前两下暗器避也不避？

    她还是不敢信喜子这割鹿台前十人会这般轻易地死在他手中，但那具渐渐冷下来的尸身和带了斑斓色彩的血液摆在这，是她杀人的明证。

    手在止不住地发抖，却不是由于畏惧，两年前她亲手杀第一个马贼回家后把头闷在被子里哭了半宿，她手刃的第一名割鹿台杀手便是喜子这般的割鹿台前十人，她心绪难以自抑。

    她先于割鹿台二人来到此地，在暗处隐藏了相当的时候，最后拣选了身手似乎较好的一人出击。宋彦超教给她的那些杀人手段早已被她烂熟于心，临敌时的运用也没有半分生涩之感。

    或许....她已经有了为爹爹报仇的本事？

    张笑川想着如何处置喜子的尸首，这具周身都是剧毒的尸首哪怕仅是触摸都极有可能着道，只得就近寻了处浅坑而后用粗枝丫将尸首推进去，再用土勉强将尸首盖着不至于一眼便让人瞧出来，而后便直奔魏长磐足迹而去。

    ....

    魏长磐循着那遮掩粗糙的足迹赶去，那割鹿台女子杀手似乎于布阵和跑路上的本事都不低，饶是他已倾尽全力去追也不过将距离缩短到百步之内，晋州的冬夜寒风凌冽在他耳边呼啸而过，他被夹杂着沙尘小石的风吹得睁不开眼，却也只能跟着那惊慌失措的前人脚步而走。

    在夜中奔走了也有一刻光阴，魏长磐额头已是见汗，奔出了几里地的路程，他此刻已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但这样跟下去他不知前路是否有割鹿台的伏兵，他心有不安之余，体内气机旧气换新气后他骤然加快步伐，若是这口气用尽他还未曾赶上前去将人拿下，那他也只得无功而返。

    先前那张面庞虽然惨白不见血色，他还是认出了那人。于短短四年多光阴内跻身从一个尚不知武道十二层的门外汉到今日体内生出气机的四层楼武夫，他自认这番机遇已是相当难得，可显然此前张笑川与短短三合内斩杀那割鹿台杀手的手段还远在他之上。

    令魏长磐最忧心忡忡的还是与她对视中那眼的森冷嗜血，那不是人的瞳子，倒像是某种嗜杀成性的凶兽。眼乃心之门户所在，一人秉性如何最能从中见之，更何况武道境界到四层楼以后周身气质混若天成，再想改换也是做不到的事。

    “师姐,到晋州以后你究竟做了些什么....”魏长磐喃喃道，而后余光觑见一点寒芒将至，赶忙横刀于前将那枚粗针暗器封下。就在这接发的瞬刹魏长磐与割鹿台女子杀手又缩减了二十步距离，能看到那张回头出手暗器时还带了青稚气息面上庞的惊惶与恐惧。

    割鹿台的杀手们，也会有恐惧的时候么....

    魏长磐掷刀出手。

    这一刀并未建功，又是那身不知是何质料的贴身内甲护住了她的性命，但这势大力沉的一记掷刀同时也令逃窜中的割鹿台女子杀手身形失稳，本就在奔跑中的她打了个踉跄后滚到在地上，灰头土脸地才想起身，却感到了后颈处的冰凉。

    她听到了身后那人沉重的喘息声，显然对方也在先前的追逃中耗费了相当的体力，现在或许是反败为胜的机会。

    见眼前人才想有所动作，魏长磐也并未出刀，而是以一记敲在她背心上的沉重膝击重新将她压回地面，长刀贴在离她后颈只差分毫的所在沉声道，“别再动什么歪心思，要是你还想再动，这把刀就会把你钉死在地面上，我不是你们割鹿台那样的疯子，可我也绝不会对疯子第二次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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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八   投名状

    当那双如被猎人捕获鹿一般惊惶的眼眸子与他对视的时候，魏长磐心中有一块东西揪了一下，但握刀的手依旧稳稳将刀锋停在离那割鹿台女子杀手如羊脂白玉般脖颈纤毫之外的所在，那身坚韧不知是何质料的内甲保护不住此处。

    只消他手中刀向下再动两寸，那这能用机括和布设困住他半个时辰的割鹿台女子杀手就会死在他手里，而后他还会杀很多很多的人，割鹿台的杀手，松峰山的弟子，甚至可能还会有江州官府的兵马，诸如宿州交界野河道的游骑。

    他已然制住了身前这割鹿台杀手，现在所要做的不过是硬起心肠。

    割鹿台和松峰山手上累累的都是血债，血债只能以血来偿。

    鹿玖想自己大概要死了，要是她在魏长磐还深陷奇门阵中是不与他言说那么多，那他就不会活到现在还拿刀指着她脖子，喜子叔也不会被那人重伤，都是怪她那时疏失，喜子叔要死了，她也要死了。

    “等会儿快一点好么，我有点怕疼。”鹿玖凝睇着眼前这人的眼睛，发现魏长磐似乎与她年纪相差无几，“还有....不要让我死得太难看，台里那些叔叔婶婶们找来的时候看了说不准是要伤心的。”

    说罢她便阖上眼，等那柄刀刺下来。

    她生在割鹿台，长在割鹿台，动辄灭人满门的行径也见过不止一次。割鹿台杀手推崇斩草要除根的法则，此刻心软放一个人走，日后可能就是几十几百人找上门来寻仇，割鹿台中没人愿意应对这样的场面，故而清杀令中不论是八十老妪还是襁褓婴孩都不会放过，甚至于不那么严苛的追杀令，长老们会因为你多放一人的性命而责罚你，却鲜少因为多杀几人而怪罪于你。

    鹿玖是割鹿台中绝无仅有长到这年岁双手还是清白的人，能受住割鹿台训练活下来的那些孩子在十岁那年就得去搏杀一人，作为加入割鹿台的投名状，十之五六的孩子都会被那些有武夫体魄傍身的人反杀亦或是擒下，到时守望的割鹿台杀手便会一并收下两人的性命，即便那孩子在取投名状的半途中畏缩逃脱，那也绝无可能在割鹿台杀手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那些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每人身上都是浓重的血腥，重到她院中那些昂贵的龙涎香料也盖不下去。每每他们出割鹿台后回来带给她的那些礼物是从何而来的鹿玖也心知肚明，可那些满身疲惫身上还带着伤的人们带着从各处绞尽脑汁搜罗来的稀奇物事来到院中放下的时候，她面上依旧露出了欢喜的颜色，却又都堆放在院中未曾动用，以至于割鹿台的杀手们还以为鹿玖不欢喜这些物事，下次出去杀人回来后便力求带回更稀奇有意思的玩意回来。

    可又有什么用呢，用割鹿台发给杀手们那些沾血的银子带回来的东西，就算是再奇技淫巧的物事在她这儿也讨不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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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喜子叔亲手为他编的一只草蚂蚱，却始终被她摆在了闺房内梳妆台上，这样的情谊才是她所珍重的。可喜子叔也死了，割鹿台里再没有人会为用杀人的手笨拙地编一只怪模怪样的草蚂蚱。

    一滴清泪自眼角滚落。

    到下决心前的最后一刻魏长磐瞥见了这割鹿台女子杀手眼角的晶莹泪珠，几将刺下去的那刀终究还是迟疑了，他不确信这是否是她为看谋生路而挤出的泪，割鹿台那些杀人如麻的人中，竟也会有像眼前人这样的女子....

    宁杀错，不放过。

    张家族长在教授他面对割鹿台杀手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割鹿台杀手们隐藏在人群中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察觉，待到他们现身的时候你在他眼中已是必死的格局，所以你出手必须在他们之前，错杀误杀了人那也不是你的过失。”

    “割鹿台中与松峰山中....会不会也有好心的人？”

    “浊水中尚有游鱼二三尾，何况两个偌大宗门。”那根枣木棍再一次敲在了他的脑门上，“可你与这些人对敌时不会有辨识好坏功夫，等有那功夫的时候那人也已经死了。”

    “你要做的事，容不得你有心软的时候。”身为张家族长的老人再一次向他展示那两处断肢的伤口，“老头子我上一次心软没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更何况你日后处境凶险远胜过我当年，所以，学割鹿台那些草菅人命的杀手们，心硬些。”

    还有一寸，刀再往下一寸就会从那白玉似的修长脖颈上刺下去，颈间的血会像喷泉一样涌出，一同切断的还有气管和颈骨，在极短暂的痛苦后人就会断气，绝不会超过五十个瞬刹的光阴。

    这是他与松峰山与割鹿台誓为死仇的投名状，杀了这割鹿台女子杀手以后再没有后退斡旋的余地，他将回到宿州，拉拢起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的余众向松峰山，向割鹿台，甚至像松峰山山主高旭那位身为江州将军的长兄也是他们复仇的对象。

    魏长磐习武初时从未想过今日自己师门会被席卷入江州江湖纷争的大潮中，没了张五与钱二爷为庇护的栖山县张家枪被这潮水席卷的瞬间便土崩瓦解，或许栖山县的百姓们有许多已经忘了和栖山县衙门紧挨着的那宅院，曾经出了一位破镜以后几乎整个江州江湖门派都要来贺的好酒老头儿，还有个一身彪肉和他师父一般好酒的大汉，总是在门房外张了长椅晒太阳打盹的门房，一脸忠厚老实相总被烟花妇人调笑的汉子。

    他原想最好的结果，是他最终练成了个半吊子武夫去青山镇以外的所在一路看看瞧瞧，等到走不动了就回镇上，继续在小青楼里当个干活儿的小厮，看着那些丽人儿老去，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但张家枪一门被牵扯到江州江湖共主之争中并最终成了烟雨楼这座倾颓大厦的殉葬，他却逃了出来，这便意味着他再无可能如以前所想的那般一人一马在旷野中无忧无虑地走着，困倦了就躺倒在地上一睡，醒了就接着上马而行，有什么吃喝便吃喝什么，走到何处算何处。

    刺下去，快刺下去....为你师父和师公报仇....滮湖上流的都是谁的血....杀了她，那些死去的人才能瞑目....

    嘈杂的人声在他耳边回荡萦绕，慑动着他的心魄，这些像是从极深极深井底传上来的声音都像是来自那些死者。这些声音都在竭力催促诱惑他刺下这一刀，他隐隐地觉察到刺下这刀以后他所得感悟会颇丰，但同样也会失去些永不可能再得回来的东西。

    那些声音愈发急促了，烟雨楼，栖山县张家，钱二爷，张五，刘大石，烟雨楼楼主余成，这些人的声音都被他听了出来，焦急，愤恨，阴森，幽怨，种种情绪心境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张偌大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手中长刀已然下沉半寸，阖上眼的鹿玖感受到了脖颈见那冰凉的触感和刀锋缓缓入肉的钝痛，大概这栖山县张家存活下来的年轻人不想让她就这么轻易地死去，用徐徐下沉的刀锋来加剧她的苦痛。

    鹿玖不想在死前还受这样的折磨，用手撑在地下，就要撑起上身去迎那刀锋。或许这就是上天对她目睹割鹿台杀手们杀人累累却无动于衷的惩戒？身为在割鹿台极受宠的存在，明明她还能做许多许多的事，却只是钻研在奇门正统的阵术以内，对于那些极喜欢她的长辈所为尽管绝看不下去，却也只是欲言又止，没做什么实事。

    可她对于奇门还有太多太多未能明白通透的奥妙，在割鹿台中生长的她于这片天地的见闻甚至还不如奇门的阵术，她也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想去看，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去做，她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唯有不怕死的时刻，这被割鹿台杀手们在刑讯逼问讯息情报时奉为至理的言语同也作用在了鹿玖身上，当上身稍稍撑起一些的时候脖颈上传来的疼痛千百倍地放大了，她能感到流淌到内甲里的温热，约莫是被刀锋划破伤口流出的血。再支起身子半寸，半寸而已，他颈间的血脉就会被张五所遗留下的这柄长刀划断，就算有这世间医术最高明者在旁立即施救，也逃不过香消玉损的结果。

    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她还是害怕了，想要支起身子来继续转身逃窜，却忘了抵在她脖颈上那已然入肉的刀锋，她的行径无异于将己身往刀锋上撞，这是自尽的做法。

    而鹿玖最终还是没见到自己颈血喷溅的情形，魏长磐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刀，蓦然没了压力的鹿玖扑倒在他身前。

    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喜悦，鹿玖起身而逃，魏长磐也并未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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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九   平安

    张笑川循着魏长磐二人沿途留下的足迹追赶，虽说时至今日她仍有些难释怀几年前因魏长磐而挨的那顿家法，但他是她的师弟，是张家枪最后一点星星之火，在燎原之前她决不能令其熄灭。

    不过她对魏长磐能成功斩杀另外一名割鹿台杀手并未存在什么疑虑。北上草原全身而退，一夫当关独立于城门以对蛮人，这些功绩她也曾听闻。

    更何况张爷爷还把临终前最后一口武夫气机度给了他....实打实的四层了武夫如何杀不得一名仅以阵术机括与逃命本事不俗的割鹿台杀手？若是如此，就是她看错了人，那无用如此的师弟，不要也罢。

    循迹跟了几里路，张笑川果真于远处望见旷野上那割鹿台杀手被魏长磐所制，只是未曾立即了解那厮性命。

    如不是存了戏谑虐杀的心思，那难道是有怜悯之心？

    还未等她再定睛看出什么端倪，那方才还被制住的割鹿台杀手竟挣开起身逃了，这也不是多大的事，那人逃窜的身形满是破绽，随手一刀就能收了那厮....

    然而那天杀的魏长磐并未有分毫动作，眼睁睁放这割鹿台杀手逃了？

    放走了这割鹿台女子杀手后还在愣神的魏长磐感到了身后来袭的疾风，来不及多想便侧身一避再半转身旋腰上撩出刀。莫非除露面二人以外，还有隐藏在暗处的割鹿台杀手？

    “魏长磐你也同割鹿台那些狗贼勾结到一处了么！”一击不中的张笑川用掌击在魏长磐刀身上拍开了他上撩刀势，眼瞳血红可怖，嘶吼道，“你还敢拿我爹爹的刀？用我爹爹的刀和割鹿台去勾结！”

    他没有分说辩解的余力和功夫，张笑川连绵不绝的攻势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仅用空手的爪形和掌便压住了他手中吹毛立断的好刀，这说明她武道境界还在魏长磐之上！

    “师姐！”他死撑着气机运行不畅也要开口，“听我说！听我说！”

    而张笑川却像是置若罔闻，出手招式皆是丝毫不留余地的辣手狠招，在她面前的人若要还击便只能与其互换伤势，故而魏长磐只得一直回刀封挡，长久下来，纵是能旧气换新气的四层楼武夫也难以长久支撑。

    “你不配用我爹爹的刀！”魏长磐趁换气间隙拉开二人身形，张笑川胸膛剧烈起伏的同时又吼道，“松开你的脏手！”

    见她还要上前来攻，他忙松开手任由长刀坠地，“师姐你听我....”

    啪。

    一记响亮有力的耳光让他半边面颊都肿胀起来，张笑川在他还未能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便近了他的身，又扇了他耳光。能扇他耳光就能断他喉咙，魏长磐清楚自己现在并非她的对手，也没了再动拳脚的意思，老老实实将手交错身前任由其宰割。

    良久张笑川那眼瞳中那骇人的鲜红在逐渐淡下去，一同消减下去的还有她身上的血腥与威压。魏长磐能看出来她似乎在竭力自抑，也便没再做什么别的举动画蛇添足。

    在这段光阴他才有功夫去回顾先前与张笑川的对敌，他有强兵利器在手新近又得来武夫气机馈赠，不论如何看都是正值鼎盛的时候。可他在与张笑川搏杀时竟被压得受三招才能回一招，虽说其中有担心手中刀伤人的顾忌，但张笑川还是血肉之躯与刀剑相碰，出招极难拿捏分寸，稍有不慎便是残肢断臂飞出的场面。

    师姐....这四年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魏长磐心中已有了猜测，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所以....为什么要放她走....”张笑川哑着嗓子低声道，“今日你放这割鹿台的杀手走，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你在何处一并来杀。”

    “她....不像是割鹿台中那些没有七情六欲杀手们....”

    “所以你心软了？”

    “可能有些吧，还有就这....”

    魏长磐想说自己方才在鹿玖夺路而逃时起过追赶的念头却发觉体内气机流转受阻时，他五脏六腑传来的绞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撕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便昏厥过去，在此之前听闻最后的声音便是张笑川的呼喊。

    ....

    手腕上传来一点鲜明的痛，而后是脚踝，一点，二点，五点六点数十点数百点，遍布周身，难以言说的痛楚，像是有成群的蚁虫在噬咬他的皮肉，要将他一点一点变成腹中的餐食，他竭力想要挣扎，想要用手去触摸那些痛楚，周身却好似不能控制，只得声嘶力竭地在混沌中大吼。

    “睡睡，睡着睡着怎么还嚷了起来。”近旁传来男人不满的嘟囔声，“也不知道镖头是不是被财迷了心窍，才收了这般麻烦的一趟人镖。”

    “晋州多大的地方，不就那么一家伍和镖局金字招牌立在那儿，那些富户官宦人家一有什么要保镖的物事哪里会来寻咱们这些小镖局，都甘愿多出些银子给伍和镖局那些镖师保镖，就算是货物有失镖局银子照赔，要咱有那要保镖的好东西，那也还不是得去寻人家伍和镖局？咱们这儿如若丢了人家几万两银子的货，整个镖局都拖家带口要跑路....”

    “小声些，这话传到镖头耳朵里，不得把你今晚酒给罚没了？”

    “罚了就罚了，反正他那点酒水不过就够解解馋，等到了地方敞开肚子喝呗....”

    “你呀你....不过说实话，这时节送一趟还带着病的人镖南下千里到宿州去，别到时还没到地方人就咽气了....”

    “莫要乌鸦嘴，不过是睡得沉了做了坏梦，醒了就好....”

    这俩汉子的唠嗑并未压低嗓门，故而都被魏长磐听得一清二楚，大概也清楚了他昏厥过后张笑川雇了辆这小镖局里头的大车护送他南下宿州便回了伍和镖局，魏长磐近旁的两条汉字正议论着要不要给他喂些粥水的时候他倏地插嘴道，“有点汤汤水水的最好，来点干粮顶饿也是不错....”

    “人昏沉久了哪里能吃干粮....亲娘嘞！”

    近旁说要敞开肚皮喝酒的大肚汉子惊叫见是魏长磐言语竟被骇得惊叫，另一人还镇定些，仍是有些面色发白，试探着问，“客人....醒了？”

    “醒是醒了，只是这脑袋怎么这般胀。”魏长磐才想要身手去揉脑袋，却发觉自己四肢被牛皮带子牢牢定在大车底板上，“干嘛要捆我手脚？”

    “要是把你手脚放开还了得，还不得把这大车都拆了？”那大肚汉子挠挠头，“昨儿个我们也不想绑你来着，那位姑奶奶出的价钱可着实不低，但没柰何小哥你昏睡时要拆车啊！睡着嚎两嗓子也就罢了不去说，动手动脚的时候我们俩人都还压不住你一个....”

    “咋对客人说话呢。”大车外赶车的人也在前头插嘴道，“客人都醒转了，难道还给人家用牛皮条子绑着？到时传出去叫人家笑话咱们平安镖局不会做事。”

    “还有。”魏长磐满脸陈恳说道，“能不能停个大车让我解个手？真要尿车上了。”

    “快，快停车....”

    晋州南方的一条偏僻道路周围本没有河川，此时多了流水潺潺。解开裤腰带的魏长磐通体舒泰，露出了惬意的神情，而后狠狠打了个哆嗦转身向那辆大车而去。

    一记响亮有力的耳光让他半边面颊都肿胀起来，张笑川在他还未能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便近了他的身，又扇了他耳光。能扇他耳光就能断他喉咙，魏长磐清楚自己现在并非她的对手，也没了再动拳脚的意思，老老实实将手交错身前任由其宰割。

    良久张笑川那眼瞳中那骇人的鲜红在逐渐淡下去，一同消减下去的还有她身上的血腥与威压。魏长磐能看出来她似乎在竭力自抑，也便没再做什么别的举动画蛇添足。

    在这段光阴他才有功夫去回顾先前与张笑川的对敌，他有强兵利器在手新近又得来武夫气机馈赠，不论如何看都是正值鼎盛的时候。可他在与张笑川搏杀时竟被压得受三招才能回一招，虽说其中有担心手中刀伤人的顾忌，但张笑川还是血肉之躯与刀剑相碰，出招极难拿捏分寸，稍有不慎便是残肢断臂飞出的场面。

    师姐....这四年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魏长磐心中已有了猜测，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所以....为什么要放她走....”张笑川哑着嗓子低声道，“今日你放这割鹿台的杀手走，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你在何处一并来杀。”

    “她....不像是割鹿台中那些没有七情六欲杀手们....”

    “所以你心软了？”

    “可能有些吧，还有就这....”

    魏长磐想说自己方才在鹿玖夺路而逃时起过追赶的念头却发觉体内气机流转受阻时，他五脏六腑传来的绞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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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  脸面

    一别经年，他与张笑川张家枪同门二人武道境界皆是日新月异，甚至比起那些一州之地一流门派俊杰还要高出一筹不止。魏长磐武道境界是从一次次生死厮杀中死中求活和机缘巧合才能得以在这年岁生于丹田处生出武夫气机，再加之有晋州张家族长那位老人的临终馈赠，假以时日魏长磐再上层楼也不会如何艰难。

    可他听昔日镖头张八顺吐露言语，说是李氏母女被接到晋州以后便一直深居简出掩人耳目，而张笑川也未曾有人指点她武艺。就算师爷对师姐再如何喜爱，留了压箱底的武功秘籍给这爱女，可没人指点这些武功秘籍极易误入歧途，更何况张家枪一门练功本来就讲求厚积薄发，张五之所以在那耳顺之年还能跻身武道六层楼，与其打得极扎实的底子不无关系。

    那张笑川此前显露出的可怖身手与战力，又是从何处来的？

    虽说他心知肚明，张笑川方才模样像极了修行那些邪魔外道的功法，难以自制的暴虐脾性和全力施为以后的虚弱都再明显不过，是所有修行这类功法后的通病。不过她经一时失控后竟还能勉力自制，若不是有极大的毅力是难做到的。

    “在往南走渝州南北大道，这时节有许多驿站客店都闭门歇业，余下的那些家许多也都是沾点黑道关系亦或是附近山上产业，保不齐哪天去吃喝时酒饭里就被下了蒙汗药被人剁成包子馅儿。”听着一路吱呀不停的车轱辘，平安镖局的三人也没有去整饬的念头，那三人轮着去赶那两匹总爱偷懒的老马，其余二人则在大车内与魏长磐唠嗑，其中那镖头是个精瘦干瘪的小老头儿，正拿了支炭笔在大车车厢底板上边涂抹便说道。

    魏长磐凑近了细瞧才看出那是张再粗糙不过的舆地图，甚至连舆地图都不算，不过是勉强勾勒出了州郡地域划分与几条纵横往来的大道而已。

    那精瘦干瘪的平安镖局镖头见眼前这年轻客人眉头紧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以指节轻扣底板，原还以为不过是这客人看不懂他所绘正待开口解释时，这年轻客人忽的开口了，“徽州也不好走，徽州去年饥荒恐至今还有余波，数月前北上晋州时便可见距其州军大营不过几丈远所在盗匪成群结队而过，守营的士卒也并未与之相战，任其从容离去，足见当地盗匪猖獗。”

    “客人不晓得那些黑店厉害，说是卖牛儿肉其实都是人胳膊腿上好肉，包子则是将人身上散碎肉剁碎了作包子馅儿，酒都是自酿的浊酒，蒙汗药混了放在里头寻常人等也吃不出来....”那精瘦干瘪的小老头儿耐心解释道，“咱平安镖局不是伍和镖局那般不论是走到何处州郡江湖上黑道白道朋友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大镖局，更何况干这行当的许多也不卖咱的面子....”

    他也没有多少窘迫，毕竟平安镖局在晋州势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整座镖局连他在内能出镖的也不过区区二十多人而已，连伍和镖局零头都及不上，其中还有几人连武夫体魄都没有的趟子手，那几下粗浅拳脚功夫连稍健壮些的村夫能能打个旗鼓相当，遇上人数稍多的山贼盗匪还不是得破财消灾，平安镖局就他这么些老弱在死撑着出去押镖挣银子回来结柴米铺的帐。

    平安镖局的人们不是没有动过并入伍和镖局的念头，毕竟树大好乘凉，与其苦苦维持平安镖局这破烂摊子，还不如整个投到人家那儿，虽说寄人篱下不如何好听，可毕竟不用再为下顿究竟是吃稀粥还是稠粥伤脑筋。

    可当他去探过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口风后回来便绝口不提再将平安镖局的事，有小道消息说那宋彦超并非不愿将平安镖局并入伍和镖局之内，只是后者那间小院须得抵给他们，不然就凭他们拿点摆不上台面的磕碜人手，连按伍和镖局要求凑成一队镖都是难事。

    这瘦削干瘪的老头儿不愿将平安镖局祖辈攒下来的产业就这么拱手相送，于是乎还是回到自家镖局内继续接些零碎没油水的镖勉强度日，眼看要挨到过年手头还是没多少银子，这趟人镖咬咬牙也就接下了，预付的定银都留给了镖局里妻小置办年货。

    “那些黑店里主家身手都如何？”魏长磐思忖片刻后又问，“有没有什么隐世的高人在其中，譬如....武道五六层楼的武夫？”

    大树十字坡李青那般的人物纵使受过重伤实力大不如前，魏长磐又跻身武道四层楼，但自忖与之对敌仍是凶多吉少，毕竟那也曾是傲立于一州武道山巅的人物，眼界手段心性都远胜于他，破船还有三千钉，魏长磐不堪与之为敌也不是多出乎预料事。

    “这天底下哪儿有那许多的五六层楼武夫舍了颜面去做这黑店的活计？莫说是白道人物了，便是黑道中有这等境界的哪个不是叱咤一方的魔头？”那平安镖局镖头苦笑道，“客人又在说笑了，就算是在黑道中混到靠做人肉包子过活的也也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靠的又多是蒙汗药这下等手段，素来极受歧视，那些心比天高的五六层楼武夫们有几个乐得去做？”

    黑店挑拣往来客人下药也极讲究，有三不杀，往来的娼家女子不杀，毕竟拿肉身挣来的银子，拿了要夭寿；稚童婴孩不杀，未知这世间滋味便夭折，有违天理人伦；高僧道人不杀，得道之人，即便以武夫手段杀了，也难免对己身气运大有折损。

    除此以外，那些来往的江湖人也多得掂量着下手，一看其本事如何自家能否吃下，二看人师门交友如何，吃下这些人后是否会招来灾祸....其中学问之多，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是人人都像大树十字坡黑店那般有位昔日武道高人坐镇，做的又是这般要命的活计，自然得处处小心谨慎。

    魏长磐想想也是，若要是行走江湖随处都能和那些隐世高人撞上，如此那些初入江湖的游侠儿们该何以自处？徽州是割鹿台所在，才从那割鹿台杀手喜子手中死里逃生的他宁愿再绕上千里的远路也不愿途径徽州。

    更何况他如今有武道四层楼境界傍身，近些时候留心平安镖局三人气象，除那镖头是名与张八顺难分高下的三层楼武夫以外，其余二人都不过在一二层楼门槛上盘桓，这般的身手还仅有三人如若遇上稍势大的盗匪山贼都要吃瘪，也难怪平安镖局接不到什么油水足的生意。

    “镖头，为什么不把你们平安镖局的镖旗打出来，也好震慑下那些想来劫道的宵小？”魏长磐想起那光秃一片的大车顶，便问道。

    谁曾想此言一出，大车车厢内二人面色皆变，那好酒的大肚汉子见魏长磐神色认真似未曾存有调笑的心思，这才松口气正色道，“平安镖局自一百五十九年前祖师爷彭大龙立了镖旗接镖以来，就未曾....”

    “客人没有坏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杯弓蛇影了。”那平安镖局镖头拍拍大肚汉子的后背止住他的话头，而后对魏长磐赔罪道，“客人见笑了，实不相瞒咱们平安镖局在晋州势微也不是一天两天，我这些老兄弟们平日里风凉话听得多了，这会儿闻见客人无心之言，一时间就当成了是说平安镖局坏话。”

    老头儿娴熟到一气呵成的赔罪和脸上的无奈说明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是啊，晋州伍和镖局一家独大，而平安镖局有时连前者牙缝里漏下的那些残羹冷炙都未必能捡拾起来化为己用，连柴米铺子的帐都得等保镖回来结清余钱才能去清，正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平安镖局被这般瞧不起也在所难免。

    可江湖中人，于脸面上最是过意不去，平安镖局势大时也曾与伍和镖局于晋州分庭抗礼，共分这一州之地的保镖营生。然今时不同往日，伍和镖局而今在晋州称得上根深蒂固，可底蕴远不及前者的平安镖局在历经几番变故以后镖局营生大受影响，到了这一代终于衰败如此，一年到头也未必能挣几百两银子。

    然而倘若真有人要拿平安镖局衰败的现状说笑，他们这些人也得豁出去跟他们干！干不过也得干，平安镖局就算是败了，那也容不得外人去言说，这是他们这些无力挽回平安镖局颓势人们所能做不多的一点事。

    “因为这破烂事儿，镖局里人脑袋打破了四颗，赔出去的银子就有好几十两，全镖局的人都要跟着吃糠咽菜。”说罢老人面上却没有丝毫后悔的神色，像是理所当然，“有人扇了你一巴掌，就算那人比你高比你壮，家世又好过你家百倍，可你又怎么能不把这巴掌扇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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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一   师说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咱们过些苦日子也就罢了，平安镖局可不能教人看短了去。”平安镖局的小老头镖头摸着自己下巴额上那稀疏的几根胡须感慨道，“这年头年轻人不是想读书科举入仕，便是要去学着舞枪弄棒浪荡江湖，能干镖局这行当的就愈发少了，人伍和镖局金字招牌摆在这儿不愁没有人来投，咱们这小庙菩萨大了也供养不起....”

    镖局前辈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事到如下间大杂院供他们容身，镖局里二十多口人都挤在那儿，放个屁说不得能有半多人能闻见。包括他在内几个现如今的平安镖局顶梁柱父辈都曾是平安镖局镖师，子承父业干了这行当到今天。

    “害，这些咱们镖局这行当的破烂事，想来客人也没有听的兴致，是我多嘴了。”

    “不不，您说的都是很有道理的话。”不知何时已正襟危坐的魏长磐直视这平安镖局镖头双目答道，“维持一门运转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事，这其中的学问道理许多人一辈子也未能钻研明白，受教了。”

    说罢魏长磐便向他作了一揖，后者慌忙之间也依样画葫芦回了礼，而后又道，“客人这不是折煞咱了，老头子我哪里担当得起这先生才能受的礼，要是真能有那么大的能耐，平安镖局何至于破落到现在都要去柴米铺子赊账度？”

    平安镖局实际情形其实比他所说相较还要更不堪些，柴米铺子的赊账不是大事，街坊邻居许多年头了，平安镖局也素来没有欠银钱不还的习惯，再如何窘迫年底前也会挤出银子来把帐清了。平安镖局落魄久了，什么晋州三四流江湖门派都能骑到他们头上踩两脚，他们却连与之交涉的底气都都没有，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保镖生意因此也受了些影响。

    “师道一途，何来什么尊卑贵贱之别？”魏长磐笑道，“书上有位大儒曾说，学无长幼贵贱，道之所存则师之所存也，只要有学问在身，谁都能当得替人传道受业解惑的先生。”

    这是从青山镇老秀才书塾藏书中得来的学问，书塾学生中他是唯一能借先生藏书回去阅览的，如有不解之处次日便去找老秀才答疑解惑，°到这卷书时颇有不明之处，后者便向他打了个比方道：

    “读书有读书的先生，种地有种地的老把式，做买卖有做买卖的掌柜带学徒入门，习武有习武的师父教授拳脚刀剑，庙堂之上也有门师房师一说。著此文的那位大儒便是目睹庙堂之上人皆谄媚求以位居高位者为师，而耻于向位卑着求教的怪相有感而发。”

    “先生....那是不是能教授你道理的人，都可做先生？”

    “此言有理....”

    大车吱嘎吱呀前行，魏长磐一行已至晋州南地。草原蛮人南下的战祸对晋州南波及虽不如北地那般方圆百里无人烟的惨状，可被蛮人小股游骑掳掠屠戮的村镇仍不在少数，即便他们所行并非大道，可所见两座规模皆不下千人的大镇都被一把火烧得只剩下些残垣断壁，遍寻了整座镇子也找不到一户人家，只得随处寻了间还算能遮蔽风霜的屋子生起火来暖和身子。

    不过平安镖局的这小老头镖头并未如其余三人一般着急凑到火堆边暖身子，而是生起两个火盆分给拉车的两匹老马近旁，再给马身上裹上厚厚一层毡毯，才回来与为航拍解释道，这两匹老马早不是青壮年纪，是从那支边关骑军中汰换下来的辅马，虽不如战马神骏，行辕却是一等一的吃苦耐劳，是平安镖局捡的一个天大便宜。不过这两匹马来到平安镖局以后也役使了五六年光景，若按人年纪来推算，都可算是古稀之年的老人，自然得好生保养着，再撑两年等平安镖局有闲钱了再让其颐享天年。

    “有一事还想问客人。”那镖头在火堆边上寻处位置坐下，边烤着手边对魏长磐说道，“那位姑娘来平安镖局保镖时客人您还是昏沉不醒的，一开始咱们镖局里人还以为客人害了什么病要去南方将息调养，镖局里有个略通医术的来给客人诊过脉，说是客人中了极重的毒....”

    若是些寻常毛病也也就罢了，这时节要去南方调养的毛病最多便是肺痨，和得了这病的人同处一室也极易染上这棘手的痨病。大尧泱泱十六州内敢放出话来说是能根治这肺痨的神医至今也无一人，便是京城宫廷御医也只能开出些减缓病症的方子再让那些达官显贵宫里娘娘静养着，能保十几年不出差池，之后如何就得看那达官显贵人家肯花多少银钱来购置续命用的珍奇药草了。

    至于寻常百姓人家得了这毛病，趁早买副棺材整些好吃好喝然捡根麻绳后自己了断，几十几百两的银子去请郎中和偏方回来都填不来这无底窟窿，得这痨病除去生得体弱多病的因由以外更兼有积劳成疾之由，那些不愁吃喝的富贵人家，又有几个会得这穷病？

    银子是好东西，可为了挣银子得了这棘手痨病，这银子还不如不挣。不过平安镖局众人当时见了张笑川气势汹汹闯进镖局不由分说便拍下一张银票和身上那股子武夫独有的气焰，让他们只得犹豫着将魏长磐先安置在大杂院一处挤出来的独屋内，让那粗通医术的人看了，才得知魏长磐所得并非痨病，而是有中毒已深。

    若非这平安镖局镖头提起魏长磐险些都快把被下毒一事忘得一干二净，割鹿台杀手前十人之一喜子所下的毒又岂会是凡品？只不过魏长磐自醒来以后也未曾觉着身子骨有多少不适，故而也便忘了这茬事。

    按那割鹿台杀手喜子的说法，他似乎仅还有一旬日子好活，而每次运转武夫气机似乎都会让他死得更快，而且最后会死得极掺极痛苦。

    假使这话所言非虚....

    他尝试着微微将丹田内武夫气机运转一个小周天，未曾想体内气机才行至半道四肢百骸内便传来好似群蚁噬咬一般的剧痛，他侧身躺倒在地止不住地抽搐，近旁平安镖局三人忙上去察看，又是掐人中又是想往他嘴里塞东西怕他咬舌。

    至少一炷香的光阴后他方才恢复了知觉，大口大口地喘息，后背的里衣已然被汗湿了大片。他也未曾料到仅仅是驱使体内武夫气机远转小周天便会有如此的疼痛，又过了小半柱香光阴他方才又气力撑起身子，接过平安镖局瘦削干瘪的小老头儿镖头递过来的皮酒囊往嘴里灌了大口。

    “客人方才是？”

    平安镖局镖头试探着问道，适才魏长磐未曾有任何征兆便倏地昏厥了，他们中也没个通医术的人，用的也不过是些粗浅手段，正忧心他倘若死在了郊野该如何是好时他竟自个儿缓过气来。

    那割鹿台杀手喜子究竟是用的什么手段把这毒下在了他体内？魏长磐百思不得其解后也便释然，假使人人都知晓这位割鹿台杀手前十人赖以杀人的用毒手段，那他又如何能坐到这位子。只是这毒....

    张笑川留下的那纸书信中唯有平安二字，也未曾记下什么解毒的法门。平安？难道是暗指割鹿台杀手喜子对他下的毒不会起效？可为何他稍稍运转武夫气机时便会有这般难以忍受的剧痛？

    平安镖局？一路平安？亦或是哪个叫平安的神医能解他的毒？魏长磐心中苦笑，张笑川也未免太高看他猜谜的本事了。

    “没有多大的毛病，你们也不用在意....”魏长磐犹豫半晌后还是决定诚然相告，“说实话我南下就是因为在晋州江湖地界上与人结了怨仇中了此毒，才要南下去寻解毒的法门，不知送我来的那位姑娘可曾对诸位嘱咐过什么言语？”

    “有倒还真有，不过只是含混的几句，原话是，‘待他问起时便说此事解法在徽州，去了是九死一生，不去十死无生，是去还是苟且自己权衡’，说完那位姑娘便走了，啧啧，眉目挺清秀一人儿，脸色却比起客人您那时还差些....”

    才动用了邪门秘术的张笑川还能行动自如便已殊为不易，脸色差些也是寻常事。不过当魏长磐听这显然语气不怎样和善的言语时便已料到约莫那时张笑川对他私放割鹿台杀手一事依旧余怒未消。

    九死一生与十死无生的格局，饶是傻子都知道如何去选。

    “那客人咱们接下来是往何处走？徽州还是渝州？”

    “九死一生好歹还有一生，自然是去取道徽州南下。”魏长磐拿起那酒囊又往嘴里灌了一口，而后龇牙轻嘶一声道，“镖头你这酒劲儿可不小呐。”

    “不过是自酿的土烧，不是什么好酒，许多人都吃不消这劲头和糙味儿，客人如你这般的也是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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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二   入局

    在平安镖局一行护送魏长磐南下的同时，张笑川将喜子尸首处置停当后一夜匆匆返回并圆城。对于平日里那只装得满满当当黄铜酒壶总是不离身的宋彦超她心知肚明，除去伍和镖局的存续在他眼中是头一等的大事，除此以外于他而言什么都是可以割舍的东西。

    以她如今这走捷径得来的武道境界，暗杀刺探尚可，可若是武道同层楼内捉对厮杀，时候一长便要逐渐露出马脚来。

    不久前的战事中，蛮人自城下暗道摸入城中险些致使城门险些被破，此后晋州州军和城守衙门便对并圆城地下所有大小暗道一律清查，但凡查出了暗道出口在城内哪户人家的，不论是何身份何等高位，主子都被衙役拷去城守衙门内，如有说不清楚的就重打三十大板。

    然则伍和镖局总镖头与晋州将军这血脉之亲的关系摆在这，加之镖局素来在打点晋州官员上出手极为大方，对于伍和镖局产业内暗道的盘查便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草草结束了事，临出门前上门衙役怀里都还多了个十两银子的红包。

    “总镖头，这三十多个衙门中人上咱们镖局来，每人十两银子，那可就是三百多两，这还不算正午晌时安排的那桌酒菜，小五百两银子就这么化了出去....”

    “这会儿花出去的银子，都是为了保下镖局当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挖出来的那几条暗道，镖局里头每年光凭这些暗道省下来货物出入的银钱没有万两也有几千两，这三百多两银子不过是个零头，更何况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必多问。”

    伍和镖局大院一间隐秘暗室内，总镖头宋彦超正与一名账房模样的中年人言语，这间暗室在伍和镖局内所知者寥寥无几，唯有总镖头宋彦超在内的几人每隔小半年左右光阴要进来一次，所谈亦也都是与镖局前行所向息息相关之事。

    花大代价来打点四方黑道白道官府人物，虽说为镖局来往押镖提供了相当便利，每年光是花在此项上的银钱却是让镖局账房见了都要头疼不已的数目。而且这都是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是不能在明账上留痕迹的，只能一笔一笔抹平。

    这是总镖头宋彦超为数不多始终固执己见的决策，不过于伍和镖局而言，每年要为打点这些十数年都未必能用得上的晋州官吏，所耗费这一大笔的银子不是笔小开销，遇上镖局营生不好的年份，光是花在这些大小官吏上的银钱就得占大头。

    镖局内说话有些分量的老人和镖头们对宋彦超如此行事原便颇有微词，奈何他于镖局内地位几近一人之下，仅次于伍和镖局那位多少年才露一次面的主人，他们对此也便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把你那账本收起来吧，说句老实话你做出来的帐我也看不懂几分，你自己弄得清楚就完了，你家三代都在镖局做事，我信得过你。“宋彦超摆摆手又道，“近些日子里镖局事物太多，有些乏了，你先出这暗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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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镖头可千万保重镇子呐。”那中年账房面露忧色，收拾起了铺开的账本夹在腋下后道，“镖局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您是顶梁柱定海针，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去去去，我能出什么差池，就是你们这些小辈一天天的不省心，净拿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来讨人嫌，也不知道捎带上两坛好酒。”

    “下次肯定不会忘了....”

    “去去去....”

    这中年账房转身走出暗室顺带还合上了门，宋彦超疲惫地将脊骨靠在椅背上半眯眼望着暗室的顶板。

    今年伍和镖局营生虽受晋州战事波及，并圆城内镖局总局虽说有两月光景都未曾有保镖生意可做，可就凭为那些富户官宦人家看家护院的所得其实还要比正儿八经保镖多挣不少银子，以至于已有不少在原被压在镖局内磨炼心性的年轻人都起了浮躁的心，甚至已经有人与那些富户官宦人家私下已经定下了月钱数目，只等回来和镖局通禀过一声便舍了镖师不做去给人家当护院。

    护院护院，说难听些就是人院里养着的看家犬，不过比寻常下人来地位高些有武道境界傍身。在蛮人兵临城下的光景内放伍和镖局中镖师出去给那些富户看家护院不过是权宜之计，毕竟这许多人都在大院内闲着也不是个事儿。

    谁曾想这些镖局中的年轻人为了那不甚多的银子甘愿舍了镖师不做去给人当护院....

    “门没锁，进来吧，身上的煞气重成这样，就算是隐蔽了气息又延缓血脉流转，同境武夫中五感还正常的有几个不能在三丈外觉察你？”宋彦超微微地叹息，“还有，不要再动杀我的心思，你爹爹和张家枪一门的生死存亡和我没有半分关系，若真要有些什么，你不会活着踏上晋州的土地。”

    “是呐，伍和镖局的总镖头，不择手段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面如金纸的张笑川推开暗室的门进来，也不见礼就坐到了宋彦超面前的椅上，“可你想要我师弟死难道不是事实？我师弟一死，谁去替我爹爹报仇雪恨？”

    “一个四层楼多的武夫，要想去寻松峰山和割鹿台报仇雪恨？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宋彦超语气微讽，“对于这事我们已经争辩过太多太多次，一个生于山镇资质平平无奇的小子在短短四年光阴内，从个对武道登楼修行毫不知情的农人到生出气机的四层楼武夫，确是放眼整个大尧也极为难得，可有些东西不是靠机遇和努力就能填补的，就像是填海的卫鸟与搬山的愚者，这些读书读痴傻了的蠢人写出来的故事竟也被人当做是事实....”

    卫鸟填海和愚者移山的典故都曾被人们视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典范，不过在宋彦超眼中前者雀儿衔小石填海纯乎胡扯，愚者搬山若是将那愚者一家老少都换成武夫后四层楼的存在，或许还有些可能。

    张笑川没有说错，作为大半生都在这个大院读过的人，伍和镖局的存亡是他唯一在乎的事。一切都要以伍和镖局的得利为考量是他如今行事唯一的准则，就如同打点黑道白道和官府大小官吏的银子一般，这些银子就算不去打点也也便是散给了镖局里镖师们，每人也就是十几几十两银子而已，要是花在这上头却能有大用场。

    “把话敞开了说罢，收留你们这对母女是镖局原本就所应做的事，教你那邪门功法又带你去杀了那许多的马贼流寇汲取精血，则是出于与你祖爷爷的交情和我一点私心使然。”宋彦超又道，“可要借镖局的助力去帮栖山县张家报仇雪恨和担当辅助复兴这一门的责任是另一回事，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枪的覆灭就已然证明了这点，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实力就贸然掺和进去，到时连独善其身都未必能做到....”

    宋彦超能感到瞬息之间扑面而来的杀意和血腥气充斥着这间暗室，这便是不以正道得来的武道境界，昙花一现烈火烹鲜的光景而已，还要付出这般情绪心境不能自抑的代价，真真可笑....

    “我知道在宋总镖头面前小女子这点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伍和镖局的总镖头，晋州武夫前十人，宋彦超宋总镖头，是武道六层楼还是七层楼的境界，亦或是更高？可你莫要忘了，小女子可刚刚才杀了一位割鹿台杀手前十人....”

    张笑川话音未落，便被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所击向后倒飞而去，连同身下椅一同摔在暗室的墙上，那张椅粉碎，张笑川颓然跪坐在地，强咽下涌到喉头的腥甜后

    张笑川没有说错，作为大半生都在这个大院读过的人，伍和镖局的存亡是他唯一在乎的事。一切都要以伍和镖局的得利为考量是他如今行事唯一的准则，就如同打点黑道白道和官府大小官吏的银子一般，这些银子就算不去打点也也便是散给了镖局里镖师们，每人也就是十几几十两银子而已，要是花在这上头却能有大用场。

    “把话敞开了说罢，收留你们这对母女是镖局原本就所应做的事，教你那邪门功法又带你去杀了那许多的马贼流寇汲取精血，则是出于与你祖爷爷的交情和我一点私心使然。”宋彦超又道，“可要借镖局的助力去帮栖山县张家报仇雪恨和担当辅助复兴这一门的责任是另一回事，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枪的覆灭就已然证明了这点，没有能一锤定音的实力就贸然掺和进去，到时连独善其身都未必能做到....”谁曾想这些镖局中的年轻人为了那不甚多的银子甘愿舍了镖师不做去给人当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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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三   镖旗不倒

    一块看不出是何材质木料制成的菜板上是一指甲盖厚乌黑油腻陈年积垢，那呈上来即便是可值万钱的玉盘珍馐也难免让人看了食之无味。

    不过在这间村野食肆中往来都是些农人和抄近路赶大车的车夫，来这儿不过是为了给肚里添些油水，自然也不会有多少食客在意。

    “客官~您要的羊汤面来喽~”店小二火急火燎地端着菜板过门槛时还险些跌了一跤，将四碗汤面快手快脚搁在魏长磐与平安镖局四人面前后便又小跑着走远了，也不管先前店小二端碗时有没有把那大拇指疙瘩伸进碗中，平安镖局三人都把自己那碗汤面端到面前，将唯一一碗有块酥烂羊肉的汤面留给了魏长磐，而后便要吃面。

    “大冬天的，吃碗羊汤面赶路能暖身子。”平安镖局此番行镖的镖头从筷笼里捡出四双还算干净的竹筷，分给小桌旁的四人，分到魏长磐时还不忘歉然道，“客人是咱们平安镖局保镖的人，路上理应有些酒菜款待，可路程有些紧了....”

    其实路程还没有紧到连半道上吃顿酒菜的功夫都挤不出来，不过平安镖局三人此行身上所带不过区区十几两散碎银子，去随便哪座县城内稍好些的酒楼吃两顿酒也就剩不下几枚铜板，取道徽州南下宿州虽说能省两日的路程，可客人说了要在徽州盘恒几日光阴，原本那十几两堪堪够使用的碎银子便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魏长磐对此倒是满不在乎，三碗羊汤面中唯有他那一碗有块酥烂羊肉在上头，加之这平安镖局镖头这般言语，让他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不善喝酒也不如何喜欢，冷时有两口暖身子那就再好不过了。”说句实在话在大车里坐了这些时辰，他也很有些饿了，那碗茼蒿蒜末小葱浇上老汤的冒出的香味让他不由得食指大动，也便不再多客套，一手端起面碗夹了一大筷子面条儿吸溜入口。

    见魏长磐似乎丝毫不在意在这间乡野食肆内吃碗并不如何干净的羊汤面，平安镖局这瘦削干瘪的小老头镖头也松了口气，毕竟干行镖这行当，啥样式的人都能见着，出保镖银子时一两银子也不愿多出路上却要顿顿好酒好菜伺候的客人也不是没见过，这么个能让他们省心省事儿的人身镖，最好不过，就算是路上有些麻烦也没多大事....

    不过饶是选在了这家他们在徽州还算熟稔的乡野食肆吃碗羊汤面，平安镖局镖头在摸出去那粒不轻碎银子的时候仍是强忍着心疼，暗地里还在腹诽这食肆主人涨价钱也不说一声，早知他们三人都换成清汤面，说不得这会儿就能多找回几枚铜板。

    还有便是寻店家过夜的开销，今时不比以往，这时节若是在大车车厢里凑合一宿谁能受得了？就算人有武夫体魄傍身受些苦楚也没得伤寒的毛病，两匹上了年岁的老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难不成他们人来拉这大车？

    “客人也是江湖人呐。”大车车厢内那大肚汉子眼光不住往魏长磐腰间佩刀上瞟，最后终忍不住开口道，“咱老李跟着镖头走南闯北也有些年头，上好兵刃啥的咱也没少见，客人的刀虽在鞘中，可透出来的凌冽可不像是寻常的刀剑呐。”

    “是师父的师父的刀，没有他的助力，或许我已经死了不知几多次。”魏长磐轻轻抚摸刀柄上那已经磨损了的犀牛皮绑带，“这是一柄很好的刀，在我手里有些埋没了。”

    他还在思索先前的一刀为何没能破开那割鹿台杀手的甲衣，出错的不可能是这柄刀，那便只能是他出刀的力量还不够大，亦或是那身甲衣上有些古怪。那一刀动用了武夫气机，就算是仓促间的旋身出刀也比他四层楼以前出刀威力更甚。

    轻抚刀柄的手颤了一下，他不禁回想起了那割鹿台杀手最后起身向他刀锋撞来的眼神，那纯乎墨色瞳孔里满是倔强不甘的意味，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位极美丽的女子，是他生平所见至今唯一能与小青楼内丽人儿们相若的姿容。

    为什么割鹿台中会有这样的人？难道那里不是蛇蝎的窝？为什么蛇蝎的窝里也会生出这样一朵明媚的花....

    他知道自己先前放任她逃走的行径犯了大错，割鹿台的杀手们会知道他中毒的虚弱和蛛丝马迹的南下行踪。师姐张笑川对他发怒也是理所应当。

    “客人在这节骨眼上南下徽州，咱们这些行镖的也能看出一二来。”那汉子又说，“客人身上的毒是不是得去徽州解了以后再去宿州躲避仇家？”

    “做镖师这行当，说过一千遍一万遍，切莫要多嘴多舌，客人的事何须去多问？”平安镖局的这镖头不住地摇头，掂量掂量酒囊分量终还是没舍得在这时候就旋开盖来一消解腹中做崇酒虫子，“人客人到徽州去自然有自己的打算，要你这蠢脑壳去帮人想什么？”

    那汉子悻悻然将屁股往大车内小暖炉挪近了些，心虚道，”我不是瞧着客人有些无聊这不说两句话解闷子....“

    平安镖局之所以衰败的因由魏长磐不知，可光凭这大肚汉子行事，与伍和镖局镖师们相较便要落在下乘，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头都没个数，如何能教雇主安心把保镖货物托付。

    那小老头儿镖头也知晓大肚汉子身为镖师是何等的不称职，好酒贪杯不说还总管不住唇舌。可平安镖局如今这个摊场，能拿得出手的武夫镖师算上这大肚汉子也不过十余人而已，汉子半人更是二层楼门槛上的武夫，在整个平安镖局内都算得上拔尖，带在身边倘若押镖时遇上了有山贼劫道剪径，他心中也要多几分底气。

    现如今每次出来押镖平安镖局大半的台面镖师都得跟着出来，就并圆城内余下的那些人手，若是有生意上门即便舍了那间大杂院不去管都未必能凑成一队行镖队伍。这般寒颤的镖局能有人还愿意留着他就该偷着乐了，哪里还敢如何去挑拣那些细微处的小毛病，他这镖头当到这份上，也是真真憋屈，整日还要忧心自己那句话说重了到时给人直接气得撂包袱走人，却也无计可施....

    “镖头，说句实话，我到徽州来确实是来寻解身上毒的法门，而且给我下毒那人的门派也在徽州境内。”魏长磐一派坦然，“如若您担心在徽州折损人手，只消把我再往南送他个一日路程即可。”

    他不知晓割鹿台所在何处，杀手们群聚的地方自然不可能泰然立于街坊市井之内，已逝晋州张家族长也便是那位独臂独腿的老人也曾与他说过割鹿台杀手隐蔽身份的手段非比寻常，路遇的寻常百姓亦或是市井小摊小贩乃至于官轿内坐着的人物，都有可能会是割鹿台的杀手。

    割鹿台杀手前十人的手段他已经见识过，悄无声息便使他中了这棘手的毒，若非有张笑川来救场，就凭此毒影响武夫体内气机流转的特性，他若是强撑着要与之厮杀也多半不能济事。

    他还是太弱了，假使那割鹿台女子杀手未曾掉以轻心亦或是心智更沉稳些，那他也便死在了那奇门的阵术中。他自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被官府通缉后便独身一人行走江湖，多少次遇险都是倚仗贵人师长相助才能化险为夷。

    然而好运气不会一直伴随在他身边，他不愿走背运的那天就是他的死期。

    现在不能动用流转武夫气机便意味着他眼下不过是个瘸腿而行的武夫，遇上同境的四层楼武夫不能换气，若没能在最初数十合内分出胜负那他将无半分赢面，这就是四层楼武夫以后能以一人匹敌四层楼以下多人的因由，气气相生的光景和一口气用竭无再续之间的差距有如天与地一般遥远。

    他还有一旬日子不到好活，如果全然按照割鹿台喜子的话来说，最后他会落得一个痛苦凄惨的死相作为对他伤了那割鹿台女子杀手的惩戒，由此可见他放走的那人在割鹿台内究竟有何等卓然的地位。

    “客人瞧您这话说的，平安镖局收了保镖的银子护送的人身镖，哪能有些危险就在半道上把人撇了自个儿灰溜溜逃回去？”瘦削干瘪的平安镖局镖头拍拍骨瘦嶙峋的单薄胸脯道，“客人放心，咱们平安镖局能到今天，虽说没了往日风光，可平安镖局的旗号和招牌要是砸在了咱们这代人的手上，守江山守不住是本事不济，把江山拱手丢出去不要，那死后有何颜面去见那些打江山的镖局前辈？”

    这个干瘦的小老头儿从大车车厢的一角取出一面旗来，‘平安’二字虽说蒙了灰尘，稍加擦拭却又熠熠生辉。

    “只要镖旗不倒，平安镖局撑过了这段日子，总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老人用粗糙大手摩挲这面旗的时候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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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四   有女

    这时节晋州旷野的冬夜即便是皮毛厚实如熊瞎子都攒足了肥膘窝起来猫冬，鸟兽都不愿在这时候出来走动，何况是人。

    鹿玖头也不回地不知奔逃了多久，最后一口气喘不上来双腿绊在一处，踉踉跄跄狼狈栽倒在一株老松下密铺的针叶中，回头没有望见有人追来，心弦为之一松的同时浑身像是脱了力，忍不住啜泣起来。

    先前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柄刀悬停在鹿玖脖颈不过毫厘远的所在。

    就这样等着自己的死期到来是件何等煎熬的事，鹿玖在撞向魏长磐刀锋时所求不过是恐惧到极点后的解脱，可不知为何魏长磐收刀回撤，她这才能捡回一条性命来夺路而逃。

    那身熨帖的黑衣此前为魏长磐刀锋划出了两道豁口，沿途鹿玖慌不择路又不知被枝丫荆棘挂住了多少次，故而割鹿台这身秘制的黑衣已然褴褛不成样子。

    护住了她性命的内甲被金丝编织而成的绑带束得极贴合肌肤，那身黑衣本是极罕见冬暖夏凉的质料，天下也便仅有割鹿台中那些司职此事的才知晓如何制作，从选材到成衣这一件黑衣少说也要费三年之功，于寻常刀剑的劈砍也能抵挡一二。

    然而魏长磐手中刀客不是什么寻常刀剑，那柄几近能称得上削铁如泥的好刀，在划开这件割鹿台耗费相当人力物力财力才制成的黑衣时未尝遇见丝毫阻滞，到了那件在割鹿台收藏中也能排前十之列的内甲上才稍稍受挫。

    她想要一间暖和有一张柔软大床的屋，来换下身上这件行动时甚至隐约可见窈窕曲线的褴褛黑衣，可不同于在割鹿台时出入都有十余丫鬟仆妇在侧，以机括和奇门中一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能在不到一盏茶的光阴内，于平地立起一间供她梳妆休憩的小屋。

    这无疑会被奇门正统传承人视为大逆不道的行径之所以无人去管，那是因为若以奇门造诣论，鹿玖而今在奇门阵术上的造诣无疑已经超越了那位割鹿台长老的手段，也便是说她是当世奇门正统唯一的传承。

    褴褛的衣裳还算不得大事，现在于鹿玖最为重要的是取暖的手段，她随身未曾携带火折子也不知该如何生火。

    于割鹿台的杀手而言十指不沾阳春水是见难以想象的事，不过鹿玖是割鹿台中异类中的异类，那些从天下搜罗来的孩子在十岁出师杀人前就会被丢入徽州的一片深山老林中，唯有身上衣物和一柄护身短刀。他们要在这片被割鹿台可以投放了许多饥肠辘辘豺狼虎豹和虫蛇的林中独自存活一旬日子，而后他们的师长才会将这当中还没被吓傻和化为白骨或粪便的人带出来。

    即便是在割鹿台中活过五个年头的孩童，五人中也会有一人死在豺狼虎豹口中，一人死于虫蛇的叮咬，还有一人会以割鹿台杀手们也不明真相的方式就此人间蒸发，仅余二人会经受最终的试炼，而后成为一名割鹿台杀手。

    鹿玖没进过那片埋葬了不知多少孩童的深山老林，即便那名教授她奇门阵术的长老有意如此，割鹿台的杀手们还是不约而同地站到了与他相反的那面，即便是在割鹿台内地位极高的那位长老也不愿与几乎所有割鹿台杀手们的意愿向违背，不过她却知晓喜子叔是赞同长老主张的，怎奈何他适时还没能位列割鹿台杀手前十人，那竭力和义愤填膺的割鹿台杀手们阐述利弊的声音便俱都被湮灭了。

    “小鹿玖总是要长大的，她以后会去割鹿台以外的地方，到时不通这些手段万一出了点什么差池该如何是好....”扛着没插糖葫芦草把的喜子竭力试图与割鹿台的杀手们解释鹿玖应当去那片深山老林的缘由。

    “鹿玖是我们所有人的女儿，割鹿台所有人都会保护她！”

    “可就算我们护住了她一时也护不了她一世....”

    “但她要是就这么被送到那凶险林子内，万一出了个三长两短，你喜子有几颗脑袋能担待得起？”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当时喜子也无从去接那人的话，只得强忍心中不快私下找鹿玖言说了好些他当年从那片深山老林中无数次虎口脱险，寻觅藏身之处和辨识何种果子能填饱肚子又不会活活拉死的经验之谈。

    不过当时鹿玖满心都是奇门的阵术，喜子又不是个如何会讲故事的杀手，故而只是仗着天资聪颖强记下来许些，事后两次考教都以此应付了过去，喜子也没觉察到什么异样，总算稍稍放心，却不知不过几日光景后她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没有火折子....鹿玖发白干裂的嘴唇嗫喏着，整张面孔没有半分血色，却竭力在运转脑筋去想没了火折子该如何生火的法门。

    她记得这是喜子叔与她说过不止一次的，却都被她满不在乎地和其他那些喜子苦口婆心试图让她强记住的东西抛之脑后。

    倘若她鹿玖就这么被活活冻死在晋州的冬夜里，等到去见先走一步的喜子叔时他大概会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吧....

    “喜子叔脾气是极好的....“鹿玖嘴角露出轻松惬意的微笑，眼神迷离着，被冻僵的身子似乎也在渐渐和暖起来，口中喃喃道，”他应该不会生我的气吧....”

    疲惫渐渐涌上鹿玖的头脑，温暖的困倦席卷全身，她像是又回到了割鹿台，在那些眼光灿烂的日子里初长成的她在院中懒洋洋地睡。

    要是就这么一睡不再醒来，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喜子会被你活活气活过来，给你一个暴栗然后骂你为什么连生火暖身都不会。”就在她将要陷入无边无垠的沉梦中不再醒来的时候有个清冷不带半分情感的女声在她神旁不远处说道，“明明连看过一眼的奇门阵图书都能再拓下来，为什么喜子说过那么多遍的简单法子都记不住？”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言语竟让鹿玖从短暂的昏沉中清醒了片刻，迷离着眼稍微提高了嗓门也不知是问谁，“沈姨？这儿是晋州，沈姨是不离割鹿台附近的，怎么会大老远地跑来？一定是听错了....”

    纯黑的大氅笼罩全身，风韵犹存的妇人方才还是面若冰霜，听得鹿玖开口，面上寒意便有如冰雪一般消融了，俯下身子也钻进那株老松下，蹲到鹿玖近旁用手掌去贴她的额头，发觉掌心滚烫，“傻孩子，沈姨不跟刚带人那些老家伙大吵一架离了割鹿台，你在这树下又有谁来管，喜子那个窝囊废就知道使下毒杀人的下作手段，还不如面对面厮杀一个的血流干了才罢休，阴沟里翻船了还要累得我们鹿玖吃这样的苦，死了也是活该....”

    妇人越说越觉着心头火起，忍不住作势要一拳打在那株老松下，幸亏才出拳便意识到还有个身子正孱弱病着的鹿玖在她身旁，若是这树被她轰成漫天残枝败叶有个什么的划伤了咱们鹿玖的小脸蛋又该如何是好。

    “别说了沈姨，喜子叔是因为我才死的，要是我能逃得再快些，以喜子叔的本事不会死在那人的手下，都怪我，奇门的阵术没有学精还要去跟阵中的人找纰漏所在，要是当时就将阵中人困杀，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事....”

    “逝者已矣，喜子是我们这些人里最真心待你当女儿的几个人，小玖你不必为他的死难过，生死在割鹿台再轻易不过，喜子自己也早就看穿了。”风韵犹存的妇人将鹿玖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从怀中取出一只剔透的白玉小瓶，将其中乘着的丸药倒出来一粒喂进她口中，“不过人活一世，总归希望在这世上留点痕迹，不希望就这般快的被人忘了，你是他看做女儿的人，他一辈子未曾娶妻....”

    “明白了沈姨，以后每年清明，我都会给喜子叔烧些纸钱再祭酒的。”那粒丸药吞咽下肚，鹿玖面颊上顿时生出血色来，言语也渐渐有了些气力，只是神情惨然，“忘，喜子叔又怎么会忘。”

    生生死死，年年岁岁，来来去去，碌碌匆匆。

    在鹿玖眼中，死生绝不是小事，就算是路边冻饿而亡的老叟也该有人记得。

    “可孩子啊，人一生要历经太多太多的事，总有一天，或许到你垂垂老矣的时候，你会忘掉一些不愿忘掉的事，像是知道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再去寻时却也寻不见了。”妇人运用体内气机流转至指尖，为鹿玖按揉身上几处关键窍穴，以防她四肢受冻伤后坏死，同时亦也神情恍惚。

    她想起了那个总是扛着个草把的汉子，她总笑话他扛草把的模样活像个卖冰糖葫芦的，而后他当真此去晋州时便做了冰糖葫芦插在那根原本光秃秃的草把上。

    鹿玖昏沉而睡前恍惚觉到了有一滴落到面上的温热，划落到唇边时带着鲜明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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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五   功过不堪抵

    “老人家，这徽州地界有没有什么大名气能解毒的神医。”平安镖局的小老头赔着笑脸，给那靠在大车旁满脸不耐的棉袄少年递过去两块约莫有一两几钱中的散碎银子，“这点银子不成敬意，权当给您买杯茶喝。”

    行走江湖若是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去处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就得去找当地对江湖诸事无不知无不晓的百事通，情报消息来源分缓急难易，都有不定的价钱。此外就得看是不是看对了眼，少则不用费一枚铜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多则成堆的银子送出去人也未必稀罕。

    于一州之地寻觅当地百事通并非难事，只消与沿途客店打听百事通的名号并留下通字痕迹的，店中小二便会去捎带消息，隔日百事通便会来到此处，先看人，再听问，最后才谈及价钱，这是大尧十六州江湖百事通都遵循的规矩。

    平安镖局镖头以为这一两多银子无疑是菲薄了，从那少年翻翻白眼转身要走的脸色中便能瞧出来。

    “你也是这把年岁的人了，在镖局做事在外行走怎么连打听消息的规矩都不知道。”那少年老气横秋地叹气，“还么谈价就给银子，你真当百事通这行当个个都是见些散碎银子就乐得合不拢嘴的主？”

    如若这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既能知晓大尧兵部对某支重骑的秘密调动，也能获悉某位边陲小县县尉房中事的百晓生，假使当真要用买卖情报消息来挣银子，那不用多少光阴就能富可敌国，可放眼大尧全境也没个贪财如此的百事通。至于缘由，有这般广博的见闻，用腹中学识挣银子难道就会比买卖情报消息来要少了去？只不过这些自信左手翻云右手覆雨的百事通们不屑为之罢了。

    平安镖局的这镖头此时也回想起与百晓生打听消息的规矩，此时不禁心中懊悔，多出些银子还是小事，若是耽误了客人解身上毒，那他这把老骨头上可就要担着一条人命的分量。

    正待他就要咬牙就算是拼却这张老脸不要，也得下跪请这百事通少年告之徽州神医所在的时候，那少年却冷不丁开口道，“就这消息，一两银子都多了，随便可徽州江湖人打听去，本州神医有且一直仅有一位，至于解毒....”

    那少年从小老头手心中捡了一块大些的碎银子搁哑上使劲儿咬了口，而后对着上头的牙印露出满意的神色，又道，“要是他都解不开这毒，那就算是去找下毒人也十之八九没有解毒的法子。”

    “多谢告知。”

    待到这百事通少年走后，平安镖局镖头才哆嗦着将手中余下的那小块碎银子收入囊中，才翻身上了大车对魏长磐说道，“客人，那百事通说了这徽州善解毒的神医这会儿正在徽州东的天暮山隐居，过去还要两日的路程....”

    两日前魏长磐便已经缩在这辆大车内鲜少出入，喜子种下的毒自那时起开始发作，即便他刻意放慢了体内武夫气机流转，可依旧有慢刀子割肉一般的钝痛阵阵传来，时常令他夜不能寐，却也只是强忍着不去吭声。

    “要是这毒两日里还没要了我命的话，那还是烦请镖头先快马加鞭赶去天暮山再说。”魏长磐自蒙头的毛毯下探出脑袋来虚弱地笑道，“不必担心大车颠簸，武夫的体魄又不是瓷娃娃，哪有这么轻易就碎的。”

    这话也不知是为宽慰那平安镖局镖头还是宽慰魏长磐自己，他确实觉察到的武夫体魄的异样，原本强韧坚实的武夫体魄正在那毒的作用下逐渐溃散，并且他竭尽所能也没有半分的挽回。

    或许要不了多久，他用了四年光阴锤炼而成的武夫体魄就会完完本本回归踏足武道之前的常人体魄，就算体内气机尚存，然此毒犹在动用武夫气机就得忍受那钻心的苦痛，更何况武夫气机施用须得由体魄支撑。

    他还未曾见过武道更高处的风光，就得被这毒逼得不得不黯然下楼，纵使他心中有千百的不甘也得承认，如若再没有法子来压制体内毒的蔓延，那体魄自武道四层楼跌境成为空有武夫气机而无体魄的伪四层楼武夫，也就是这五日了。

    平安镖局三名镖师也知晓此事实在是拖延不得，于是乎两匹疲乏的老马又不约而同在一声响鞭下迈动四蹄。

    这两匹马已经很老了，平安镖局的小老头儿镖头和其余两名镖师也已经不如何年轻，但还是强撑着日夜兼程，将原本两日的路程缩减到了一日半，最终当大车终于到天南山脚下那茅庐时正是日出，那大肚汉子一宿没睡顶着寒风到天明，红着眼圈吸溜着鼻涕掀开了大车车帘，哆嗦着开口道，“天，天南山到喽....”

    “辛苦。”连日的颠簸加之体内不时发作的毒让魏长磐也没睡两个时辰，天将明时才小憩了片刻，此时也是满脸困乏，透着掀开的大车车帘向外望去，喃喃道，“这....就是天暮山？”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雄伟山峰，却只见到了比环绕家乡镇子的那些重重青山还要低矮些的一座山，与其说是山，倒更像座高丘。这不是花草生发的时节，树丛灌木多也仅剩下枝丫，整座天暮山都光秃得像是谢顶了人的脑袋。

    当视线扫到那座茅庐的时候他瞳孔微缩，心中也知晓了这大约就是能解他身上毒神医所住的地方，却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所在，庐上茅草甚至都缺了大片，大概是昨夜狂风呼啸的功劳，有人撸起袖子裤管的中年男人在院中搜罗被风吹散的茅草堆到一处，预备重铺上屋顶。

    “昨夜寝时只闻风怒号，岂知今日所见卷我屋上三重茅。”一身短打衣裳的男人边从茅庐附近搜集被吹跑的茅草边叹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呐....”

    有人从近旁递过来异数捡好的茅草，男人也不以为意，随手夹在腋下顺口问道，“是来瞧病的？”

    “是，还请您与薛神医通禀一声....”强撑着下了大车的魏长磐恭敬答道，“在下前来求医....”

    “这毒中了多久了？”男人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观你气色还不到病入膏肓的时候，怎么就着急来求医了？”

    虽说有些不明所以，魏长磐犹豫了半晌后仍开口道，“因为....”

    “因为武夫体魄在溃散，对不对？你走近时从你步态身姿便可获悉你武夫身份，可脚步虚浮无力又面色如此....”男人笑了笑又接着说，“你不必去管武夫体魄如何，只消静候体魄溃散此毒自解，其余甚么法子施以药石都只会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魏长磐怔住了，静候武夫体魄溃散？那到时他不久又成了个还未涉足武道的年方二八少年郎？那他还怎么去与割鹿台寻仇？

    “割鹿台中先人与我有恩，我答应了他们若是有中了此毒的到此处来求解毒之法，就算不杀也不能施展手段去救。”男人放下手中的茅草拍拍手道起身对魏长磐说道，“你帮我捡了茅草，我不来杀你算是报偿，至于解毒的事，不必再想，等到你境界跌到谷底时割鹿台也不会再与你为难。”

    “不会与我为难？”魏长磐哑然失笑，“现在不是割鹿台与不与我为难的事，而是割鹿台的杀手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来摘了我的脑袋....还有，就算是我境界跌落到了谷底，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割鹿台前十人的杀手的死和我有莫大关系，他们又岂会善罢甘休，况且....”

    “喜子死了？”男人兀然打断了他的话，“他死在了你的手里？”

    “并不是，但他是因杀我而死的。”

    男人拾掇茅草的手凝滞了少顷后又忙碌了起来，将零散的茅草重新层叠而起，面容哀凄，良久方才重新开口道，“杀人者死于被杀者，喜子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但他一直没有坚定自己脱出割鹿台的心，他的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薛神医这般治病救人的人也会同杀人的人成为朋友么？”魏长磐忍不住开口问道。

    “要命的毒用对了剂量和法子也会是治病的良药，杀人的人救人上也不是庸手。你可知道，喜子身为割鹿台杀手，其实杀人间隙中一直在乡野中当游方的郎中以他所学医病救人，时至今日喜子救的人其实要远多过他杀的人，甚至遇上的棘手的疑难杂症我还要求教于他，他就这么死了，我少了个朋友，未免是件可惜的事。”

    “那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就不可惜了？”魏长磐声音骤然激动起来，“所救之人和所杀之人多寡，救一人杀百人有罪，救百人杀一人亦也有罪，既然有罪有岂能以救人多寡就这般轻易抵消。”

    是非功过，岂能以一言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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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六   武道与师恩

    男人听着魏长磐大吼出来极为冒犯的言语，同时也并未放下手中修补庐顶茅草的活计，只是说话腔调渐渐冷了下来，“说话注意些，年轻人，我挚友虽说并未直接死于你手，可毕竟与你也脱不了干系，这般言语，你就不怕死吗？”

    这不是泛泛的威胁，魏长磐能清晰感受到男人身上霎时凝聚的深邃杀机，就像是无害于人畜的羔羊倏地张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平安镖局三人还在百步开外，那骤然所散发的杀机，给武夫体魄带来的不适感像是有座小山压在他们的脊背上，直不起腰也喘不过气。

    这薛神医，不仅有妙手回春之能，还是位境界不低的武夫，约莫还要比魏长磐高出一层楼去。

    魏长磐中毒前承了晋州张家族长的气机馈赠，约莫也就站在武道四层楼的半腰上而已，近几日随着中毒渐深，原本已畅通无阻的窍穴一处接着一处地阻塞，他而今不过仅是堪堪才迈进四层楼的境界而已，稍有不慎就会重跌回三层楼去。

    于并圆城门口一夫当关机缘巧合下得以破境登楼，若是此番再跌回三层楼去，他哪里还有光阴还运气去等下一次机缘？方才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的时候他未尝想过这节，他方才质问的人不仅是能救他的神医，是割鹿台杀手喜子的挚友，更是与割鹿台有交际的人物。

    这样一位身份复杂的人物，在这节骨眼上惹得他暴起杀人，魏长磐此刻这般孱弱的境况，自然谈不上什么战力。平安镖局的三名镖师更都是三层楼以下的武夫，在这深藏不露的薛神医面前就算是合力上去也未必能走过一合。

    他暗暗警醒起来，出于对这位誉满徽州神医的尊敬他并未带长刀，不过有柄匕首尚未解下还藏在怀中，他视线暗暗扫过近旁四周的地面，唯有柄生锈的镰刀被埋没在茅草堆下，他打消了去取这柄镰刀的念头，这种村中铁匠随意锻造的铁器锈蚀过后连熟肉都未必能割开，莫说趁手，连兵刃都算不上。

    “功过不能相抵，是诸子百家中法家最在意的规矩，在那些人眼中人就得束缚在条条框框的方圆内。”男人又接着说道。“不过人活一世，就被这些方圆条框束缚一生，未免也太可悲了些，至于规矩，还不是由位高者一言以定。”

    ”你所在意的那些生死于你而言确是大事，可对喜子而言不过是接了割鹿台的令后去杀素昧平生的人，既然素昧平生，有何悲喜可惜好说？那些庙堂儒士兼济天下的抱负....于我而言并没有一株草药分量更重。”男人收敛了身上杀机后道，“救你一命也未尝不可，只是你得拿出能让我动心的东西来换，世所罕见的奇珍药材，天下一流的武道秘籍，削铁如泥的神兵，这些都是身外物，换你的武道境界和性命，不会是赔本的买卖。”

    魏长磐没想到这薛神医转瞬间便又成了精明市侩的生意人模样，一时间半张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理清思绪问道，“行医悬壶济世难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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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我也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多救一人是一人，可今日累得筋疲力竭诊治完了所有的病人，第二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寻医问药。”男人撸起自己袄子的袖管将茅草抱起来放到庐下，“那时我耽于名声，也只得日夜与这些人纠缠，直到积劳成疾一场大病。”

    “医者难自医，在榻上缠绵了几日也不见好，那些来求医的人却急了，说是什么千里迢迢来此，还请您先把病瞧了言语，更有甚者直接喊了家中护院闯进屋里来把刀架在脖子上问我要歇还是要医病。”他将成捆的茅草重重丢掷于地面后自嘲道，“那时我武道境界还不似今日这般足以自保，又在病中，交手几合竟被这群鼠辈擒住。”

    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去给人医病，行医行到这份上他也自认是窝囊至极，更何况命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豪商还曾受过他的恩惠，贪食鱼生落下的腹痛毛病遍寻了多少名医都无从下手，辗转到他医馆内，一副药下去解手解出来都是带血的虫，又调养了一旬多日子便好了，敲锣打鼓送来妙手回春的金字匾额和谢礼来时还堆着笑脸劝他收受这应得的酬劳。

    然而当初对他千恩万谢的人却因为自己所宠爱的重病艳姬命人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薛兄弟，你这儿像是有麻烦啊？”有个扛着草把的汉子在他的医馆外探头探脑，见了被刀架在脖子上替那重病艳姬号脉的他，笑问道，“有没有什么须得喜子帮衬的地方，言语一声，都替你办妥了。”

    他环顾四周那些也未曾阻止那豪商令手下逞凶的求医者们，失望至极的同时对医官门口正被那些护卫推搡的扛草把汉子说道，“好。”

    ....

    “冬日蛰伏快要冻死的蛇被路过的好心农人救将起来，放到怀里让它和暖，却被这蛇咬在胸口。”男人终将所有茅草都堆到了那茅庐近旁而后转身与魏长磐说道，“我虽不愿就这么将快要冻死的蛇弃之不顾，可也不愿去当那被恩将仇报的农人，收受一点东西做救你一命的报偿，难道便贵了？”

    ”我....明白了。”

    “对喽，那你看是用什么东西来抵？”男人去搬一架木梯过来，魏长磐没有搭手的余力，只能就这么在近旁看着，“喜子北上晋州前说过有关他要杀人的事，说那人有一柄不错的刀，曾是晋州张家一族所藏的利器，刀给我，我给你医病？”

    拿师爷留给他的刀拱手相让？

    “不行。”魏长磐断然回绝，“其余我身上财物，予取予求。”

    “金银？”男人哑然失笑，指着身后半边顶都光秃的茅庐向魏长磐说道，“若是我愿意，不论是南下江州还是北上京城，多少金银都有人心甘情愿奉上来何至于为了图个清净在这间破茅庐过活？”

    魏长磐原本已经去摸里衣那暗口袋中所藏银票的手顿了顿以后便又缩了回来，是啊，这样的神医不论到何处都是被人奉为上宾，区区几百两的银票对他而言是个极大的数目，可对这隐居天暮山下的薛神医而言，还真不放在眼里。

    张五留给魏长磐的那柄刀是这薛姓神医唯一看得上眼的物事，毕竟是能让喜子也不得不留心提防的好刀，想来也绝不会是什么不堪的东西。只是魏长磐竟不愿让与他，不免让男人心中期盼打了个折扣。

    不过张五其人既然能在江州开宗立派并于那般年纪跻身武道六层楼，想来起功夫也有相当可取之处....既然这小子不想给那柄刀也罢，张五赖以成名的枪术他若是能学会了，说不准于他武道一途亦有裨益。

    “什么，不会？”听了魏长磐的回答让男人目瞪口呆，“你也是栖山县张家嫡传中的嫡传，怎么连张家枪术都不会？”

    “师父师爷走时我在栖山县尚还只是修习拳脚功夫而已，连这刀也是在渔鄞郡后才习得的。”

    张五和钱二爷身死松峰山上，无疑打乱了原本他们给魏长磐定下的武道修行进程，于兵器上若没有同为张家枪子弟的周敢当指点，那他此时与人就得空手对敌，拿拳头去碰刀剑，难免要吃大亏。

    “所以你现在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儿？不会空着手就敢来天暮山求医？”男人被他气笑了，“喜子死了我虽说不会因此迁怒与你为他报仇，可天暮山的规矩你来之前就没与告诉你这地方的人打听清楚，来之前得准备些什么物事？”

    “把你的刀给我，或者眼睁睁看着你的武夫体魄一分分溃散，最终跌落到与常人无异的程度。”他不再去看在原地愣神的魏长磐，“我知道你与割鹿台和江州松峰山都有极大的仇怨，要亲手了解这仇怨，你又如何能坐视武道境界一点一点缓慢跌落？”

    男人说罢便踏木梯上了茅庐顶，将那些茅草重新铺上去，他心中笃定魏长磐不用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心甘情愿地交出那柄刀，什么师父师爷的衣物对他而言意义非凡，能维持武道境界的诱惑与一柄锦上添花的好刀而言孰轻孰重，他不信魏长磐心中掂量不明白。

    生意人的法子，谈不下的事儿自己也不先开口，就在这儿不说话慢慢地磨，总能等到对方先熬不下去率先开口。这是从那豪商那儿学来的法子，不过喜子最后还是没饶过这厮的性命，最终与他那艳姬一道成了喜子毒草田里的养料。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男人茅庐顶都快补完全了，还未等到魏长磐开口，却也不如何着急。他知道对魏长磐要做的事而言武道境界武夫体魄都不可或缺，所以他一直在等，然而等到茅庐顶补完了，太阳都落山了，魏长磐还是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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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七   恩怨早结

    “客人怎么就错过了这薛神医？前头那徽州百事通也说了，这儿能解客人身上毒的薛神医算是一位，就算还有，又到何处去寻？”平安镖局的小老头儿镖头把大车停在了距那茅庐半里路外的的一处隐蔽树丛旁，见大车车厢内魏长磐扶着板壁面如土色面颊不住抽动，显然是疼痛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却以虚得发颤的嗓音强自开口：

    “其余什么东西大可以给他，但要师爷和师父的遗物....”魏长磐开口断断续续不成句子，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犟，却任是谁都能看分明，“栖山县张家虽说败落了，可我还在这儿，这柄刀就断然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师爷张五的枪折在的松峰山上，被当做缴获的战利堂而皇之地摆起来供人指点，在晋州以北摧破了不知几何草原蛮子身上皮甲的撞山槊，之所以落得这般凄凉下场，与张五一行虽死却犹给松峰山与割鹿台重创不无关系。

    他手中长刀是而今唯一能号召起栖山县张家子弟的信物，前代掌门人所遗留的兵器在于栖山县张家所有侥幸存活隐藏在各处的人而言，是能让他们重新集结的号角，如若没了这柄刀，即便他是嫡传中的嫡传，又谈何能将散成一盘细沙的张家子弟汇聚一处？

    从来没抱有过孤身一人就能向松峰山与割鹿台报仇雪恨的无谓祈盼，晋州张家族长，那位独臂独腿的老人将体内毕生武道修行的最后一口精粹气机度给他时，魏长磐其实很想对老人说这气机给他其实也属实浪费了，这气机若是给了总镖头宋彦超说不定后者武道境界还能再上层楼，到时便能庇护伍和镖局更长光阴，来挨过这段镖局人才青黄不接的时候。

    魏长磐无功于伍和镖局，却领受了这般大的馈赠，虽是那位晋州张家族长临终前心甘情愿度给他的气机，他心中却总有些惴惴不安，像是拿了什么本不该是他的东西。

    就像是在镇子上的时候爹找村里亲朋借了碎银铜板去给娘抓药，借过来五两多银子花销，在这笔银子没结清前魏长磐一家伙食总要再降下去好一结，正如魏老爹所言，欠了人家的没还清前，就算是好酒大块肉吃着的日子也没甚么滋味，等把欠人家的银钱还清了，到时就算是喝稀粥都是乐呵的。

    “咱们干镖局这行当的，消息还算灵通，客人是不是那栖山县张家子弟？掌门是伍和镖局走出的那位张五张大爷？”平安镖局三人中一人向魏长磐惶急问道，“那客人便是张五大爷的嫡传子弟？”

    自知在方才言语中走漏了口风的魏长磐眉头不经意地皱了皱，迄今为止追缉栖山县张家和烟雨楼匪类余孽的布告仍在，上头朱笔醒目地标出到了从百贯到千贯钱不等的丰厚赏银，平安镖局而今境况他这几日也略有所知，不过是勉强支撑度日而已。

    在得知松峰山与割鹿台竟对他这无名小卒出乎意料地看重时，他心中不禁自嘲道，自个儿这会儿剁碎了论斤卖大概比起猪肉来要贵多了罢。

    不过此时就算是装傻充楞想必也收不回那句栖山县张家的言语。魏长磐懊悔嘴上怎就没有个把门儿的，心中却已经在想如何不动声色进到大车车厢内将那柄刀带在身上跑路。

    “平安镖局当年落魄时曾承蒙令师爷帮扶，才能侥幸支撑至今日，张大爷门内子弟今日落难了，我平安镖局虽说人少力微，却也义不容辞。”小老头儿抚抚那几根稀疏胡须后感慨，神色感伤，“想当年张大爷何等地英雄，到江州来开宗立派以后，咱们平安镖局的弟兄都以为在江州打下一片地盘来指日可待，到时咱们镖局这烂摊子支撑不下去了，还多个能去投靠的地方....”

    “不过既然张大爷在江州死于那些当地江湖门派之手，平安镖局既然听了，也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到时行至有人烟出，修书一封回晋州并圆城，十几号武夫还是能凑出来的。“他拍拍胸脯担保道，“张大爷在晋州施恩的还有不少小门派，听了客人还在世的消息定能来助一臂之力，到时一块南下，杀他那什么松峰山和割鹿台片甲不留。“

    在江湖上行走了这些光阴，魏长磐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不谙江湖事故的愣头青，对一州之地一座一流江湖门派实力几何心中自有一杆秤去衡量。更何况他也曾在烟雨楼腹地滮湖湖心岛上待过一段时日，于烟雨楼势力几何心中有数。

    于伍和镖局大院在祠堂内闭门不出的这些时日，他也从好似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独臂独腿老人那儿获悉了许多包括松峰山在内的江州江湖门派动向。

    而今的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在山主高旭的引领下于江州一州之地势力已是登临绝顶，昔日那些个与之共对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落井下石的二三流门派，例如渔鄞郡两派海沙帮与游鱼门在分得烟雨楼相当遗产后，又将周氏武馆退出后空出来的地盘占了个一干二净。

    饶是以这两派在江州二流门派中也算不上小的势力，一口吞下这般多的地盘也须得有时候去笑话，故而起初也未曾动刀枪。不过待到这两派掌门左瞅瞅右看看，瞧见渔鄞郡这么大点地方都被瓜分得一干二净时，难免要将视线投到对方身上。

    即便二者同为松峰山附庸，那也得分出个大狗腿子和二狗腿子来才罢休。晋州张家族长也便是那独臂独腿老人在教导魏长磐身法时把这当成了笑话讲，却难掩语中鄙夷之意，想来是极看不起两派行径。

    至于江州其余那些小门派，多怀揣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念头投入松峰山内，就算是一门之主也只得从松峰山外山弟子做起，有心怀不满的在山内小发了几句牢骚又偷了些懒，当即就按照松峰山规矩伺候好一顿鞭挞。

    此外便是些松峰山有暗地购置产业扩张势力的消息，与邻近宿州青州哪个江湖门派中人又暗通款曲，又向江州官府中大小官吏打点了多少多少银子之流，听得魏长磐耳朵都起了茧子，却都强记下来，以防哪日要用。

    “即便没有割鹿台助力你师爷爷不去帮那余成，任由松峰山与烟雨楼相战不去掺和，等光景拖长了，笑到最后的还是松峰山。”老人言语落寞，“那松峰山山主高旭做成了结束江州江湖两派并立百年的格局，赈济饥民攒下的好名声又得了京城那位赞许，即便那些原看不惯他勾结割鹿台行事的那些门派，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孙子成了一江州江湖执牛耳者。”

    “五十年，高旭是在着手为松峰山铺下五十年太平盛况的基石啊！在加上高旭那位在任上的江州将军兄弟，时候拖得越长，烟雨楼与你们张家想要绝处逢生的机会就愈发小了，到时就算是将其种种不堪行径公之于众，官府也自会替他们遮掩。”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是读书人的说法，江湖上的仇怨能今日了解的就不等明日。”

    ....

    “不过小兄弟身中割鹿台杀手之毒，还是尽量寻法子让那薛神医医救一二。”平安镖局那小老头儿镖头得知他身份后，对魏长磐换了个亲近些的称谓，“毕竟武夫体魄这玩意儿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回来的，再走一遍之前淬炼体魄的路虽说定然比初涉时快些，可能保全境界的法子就在眼前，为何不再试试？”

    “难不成镖头你有什么能让那薛神医心动的宝贝？”魏长磐笑容苦涩，“除了师爷留下的刀，在他面前我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人既然有这般高明的医术，几百两银子拿到人面前都不屑一顾....”

    原本已不抱什么指望的男人收拾着散落茅草和木梯，正要会茅庐内看看何处还漏水的时候，那辆开动时动静大得吓人的破烂大车又一次向天暮山下他的茅庐驶来。

    “一件事。”魏长磐蹒跚着从大车上下来，“不违背天理人伦，我替你做一件事。”

    “你这般迂腐不化的小子，连刀这样的死物都舍不得给出去，难道不该说不违背大尧律法？”男人并未答应也并未一口回绝，“说说其中道理，说得好着毒替你解了就解了，说得不好大不了你接着看你武道体魄一点点溃散。”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不再相信大尧的律法。

    到底是江州宿州交界的野河道，还是得知了大尧的官员可以用银钱去买通？亦或是在栖山县内，被那父亲是知县大人的萧谦一手谋划迫害进班房关押的时候就对其起了怀疑？

    到底是江州宿州交界的野河道，还是得知了大尧的官员可以用银钱去买通？亦或是在栖山县内，被那父亲是知县大人的萧谦一手谋划迫害进班房关押的时候就对其起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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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八   问君脊骨值几何

    大尧烈帝七年秋，宿州，河清郡。

    两年多前那场饥荒在朝廷赈济与当地河清郡华府，连同几家为首粮商大开四仓放粮设粥棚的义举之下，这一郡乃至一州之地内饿死与流离失所者寥寥无几，再加上朝廷减免宿州这两年赋税同时又是连着两个丰年，境况相较几年前来还要繁盛些。

    不过世道虽好了，宿州各大山头上原本蛰伏的山大王们也都活泛起来，今日挟持了位烧香祈愿的富家千金上山，明日就点起七八十号上百号喽啰下山打家劫舍，弄得官府捕快们疲于应付，往往今日才纠结人手剿灭了这处山头，另一处山头上又有人笼络起几十号人来撑大王。

    在剿灭几座山头后宿州官员们从那些禁不起拷打的喽啰们口中得知，这些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山大王们所笼络喽啰多是山头附近青壮农人，本身也没多少见识学问，斗大的字都未必能认识半箩筐，稍一忽悠便跟着上了山。

    “大胆刁民，大好本分良民放着不去做，非要上山去做那山贼勾当！”堂上的宿州官员听了这些山上喽啰的呈堂证供后勃然大怒，“朝廷待你们不薄，从各处州郡调拨过来的粮食你们可曾少拿了半分？”

    谁曾想这不问不打紧，一问那些个山上喽啰反倒是叫苦连天起来，说他们都是种人家田地的佃农，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早便被人以不低价钱将地契拿下，田虽说照种，可每年要交上一笔不菲租子，遇上丰收的年成算不了什么，毕竟到手了人家的真金白银，自家人口肚皮都能填饱的同时还能有余钱再置办些家什，顺带便再用这笔银子将自家宅子好好翻新亦或是另建新宅。

    宿州农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说是子孙后辈新修的宅院断不能比先人小了，卖地的银子虽说不少，可到底和修三进三间的白墙大瓦房所需银钱还要差一截。可这宅子修起来了在村镇里可是件有脸面的荣耀事。

    这些喽啰都曾是些好面子的农人，借了银子修起来宅子以后本想着等两个丰年收了粮食下来就把欠的银子还了，谁曾想那场让宿州全境颗粒无收的饥荒到来，这些原等着收了粮食还债的农人俱都傻了眼，再加上他们借银子盖房的那钱庄催得紧，为了躲债这才上山落草。

    “哪家钱庄，名字报将上来，本官差人去寻。”堂上那宿州官员似是起了恻隐之心，“如此看来上山落草一事，耕者无其田，过错也不全然在你们身上。”

    不过待到那些个喽啰们将那钱庄名头和盘托出的时候，堂上判官的神色微动，不过转瞬后便有恢复了常态，与身后师爷耳语两声后便宣告退堂，而那作为宿州官员心腹的师爷待到退堂后便从衙门一处人迹罕至的偏门内转出去，途经不少即便是在河清郡城内土生土长百姓都未必知晓的偏僻小道，来到那被农人们供认的钱庄后门处，见四下无人后才扣响了门扉，三短一长又两短。

    少顷便有人将那后门起开一条缝，见浑身包裹严实唯有一双滴溜溜转眼珠子的师爷。才将后门再敞开些放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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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师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难道是送到衙门诸位府上的月例银子又短了？”斗室内拨拉着算盘的长衫老人头也不抬，虽说言语客气，却也不见有起身相迎的意思，”短了月例银子或是再要添补些差个下人来说便是了，何须亲至....”

    “严履泰！别以为官府不知道你们在河清郡地界做的好事！”师爷挤进哪家极狭小的斗室内一巴掌拍在那张铺满账簿的桌上，“今日那些从附近几座山头逮到城里的那些农人都说了你们钱庄前几年出高价去他们手中购置地契田契，这事儿你们宏恒票号就不给官府一个说法？”

    埋首账簿堆内的那长衫老人见受了那一拍，算盘上那无暇的白玉算珠都散乱了，这才抬起头来淡然道，“你是说那河清郡城附近那几百亩薄田？做买卖本是两厢情愿的事，更何况当初票号给出的价钱比起行情来还要高出一成五分....”

    “几百亩薄田？”师爷似乎动了真火，又是一巴掌拍在斗室内的那张小桌上，“光那几人交代他们所知向你们票号交了地契的，二百户人家都不止，许多全村全镇不是进城做工就是留在原地当佃农，几百亩薄田？依在下浅见怕是少说也有数千亩之数吧？”

    “朝廷虽近些年放宽了买卖田地的限制，可你们票号这般行事，落在有心人眼中又怎能不被察觉？时候早晚而已，到时若是捅到刺史府那儿去亦或是用隐秘渠道直接上奏京城....”

    “不会有人捅这消息到刺史府去，也不会有人将这用隐秘渠道上奏京城。”长衫老人将白玉算珠拨回原位，这些无暇的珠子又在黄金铸成的算盘档上下往来，“回去告诉你主子，既然宏恒票号敢做，事先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自然不用再多操心。”

    “你当真以为郡守大人乐得来管你们这档子事？与你说了也无妨，于一州之地内田地买卖若是有一家大户购置多于五百亩的，就得秘密登记造册送到京城户部那些大尧账房的手上，此后对于这些不管不顾满脑子只想购置田产的人，自会有手段让那些被吃进去的土地再吐出来。”

    师爷似乎意识到了方才自己言语间似是过激了些，这才和缓了语气又道，“不是说票号此举十成十的做不成，至少做之前，好歹与郡守大人先知会一声，到时给户部的册子上也好替华老爷遮掩些....”

    “郡守大人多虑了，既然师爷对履泰坦诚相告，那实话也无妨同师爷说，便是郡守府将票号行事据实造册上报户部，也不会掀起多大波澜，到时无非是票号拉出几个无名小卒去抵罪，田地还是老爷的田地....”

    郡守府还是小觑了河清郡华府的势力，身为何清郡守心腹的师爷暗暗心悸，光是从这些年这宏恒票号送到宿州各处官员那堪称匪夷所思的打点银子数目就能瞧出来端倪，能拿出这么笔银子来打点的华府，每年进项究竟会是一个何等骇人的数目。

    当宏恒镖局那厚厚一摞银票和成箱金银从师爷手中过手时，他便替郡守大人感到隐隐忧虑，这般数目的银子比起朝廷默许收受的那些打点银子来属实是太多了，多到朝廷知道了郡守大人可能被摘掉官帽徒徙千里。

    “朝廷虽近些年放宽了买卖田地的限制，可你们票号这般行事，落在有心人眼中又怎能不被察觉？时候早晚而已，到时若是捅到刺史府那儿去亦或是用隐秘渠道直接上奏京城....”

    “不会有人捅这消息到刺史府去，也不会有人将这用隐秘渠道上奏京城。”长衫老人将白玉算珠拨回原位，这些无暇的珠子又在黄金铸成的算盘档上下往来，“回去告诉你主子，既然宏恒票号敢做，事先自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自然不用再多操心。”

    “你当真以为郡守大人乐得来管你们这档子事？与你说了也无妨，于一州之地内田地买卖若是有一家大户购置多于五百亩的，就得秘密登记造册送到京城户部那些大尧账房的手上，此后对于这些不管不顾满脑子只想购置田产的人，自会有手段让那些被吃进去的土地再吐出来。”

    师爷似乎意识到了方才自己言语间似是过激了些，这才和缓了语气又道，“不是说票号此举十成十的做不成，至少做之前，好歹与郡守大人先知会一声，到时给户部的册子上也好替华老爷遮掩些....”

    “郡守大人多虑了，既然师爷对履泰坦诚相告，那实话也无妨同师爷说，便是郡守府将票号行事据实造册上报户部，也不会掀起多大波澜，到时无非是票号拉出几个无名小卒去抵罪，田地还是老爷的田地....”

    郡守府还是小觑了河清郡华府的势力，身为何清郡守心腹的师爷暗暗心悸，光是从这些年这宏恒票号送到宿州各处官员那堪称匪夷所思的打点银子数目就能瞧出来端倪，能拿出这么笔银子来打点的华府，每年进项究竟会是一个何等骇人的数目。

    当宏恒镖局那厚厚一摞银票和成箱金银从师爷手中过手时，他便替郡守大人感到隐隐忧虑，这般数目的银子比起朝廷默许收受的那些打点银子来属实是太多了，多到朝廷知道了郡守大人可能被摘掉官帽徒徙千里。

    当宏恒镖局那厚厚一摞银票和成箱金银从师爷手中过手时，他便替郡守大人感到隐隐忧虑，这般数目的银子比起朝廷默许收受的那些打点银子来属实是太多了，多到朝廷知道了郡守大人可能被摘掉官帽徒徙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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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九   宁有种乎

    于华府从区区河清郡一介寻常富户起势，至今已几近于暗中成就宿州首富，对此功莫大焉的长衫老人却始终在幕后替华府主人出谋划策经营产业，却也从不求什么报偿，这早在四十年前便在宿州票号中声名鹊起的老人至今在大尧票号汇兑之法中留存的手笔，仍让深谙此道者不由感慨，严履泰其人，一举做成了多少代钱庄票号人都没能做到的事，让整座天下的银子都能真正流动起来。

    “三十多年了。”长衫老人神情恍惚起来，“老仆亲眼看着华府从当初那个只有两家粮铺名不副实的大户，在主子手上壮大到今日这般境况，多少次惊心动魄的豪赌，输得最惨的那次连府上值钱物事都暗暗抵给了当铺，钱庄都不愿再放银子给咱们....”

    “可到底华府还是挺了过来，宿州境内咱们宏恒票号也成了头一等信誉的票号，十万两银子一张的银票在十六州分号内都能兑现银。”华安替老人合上了那些账簿，“这些年挣的银子能堆满整座华府后，就时常会想，像我这样满身铜臭气的商贾还能不能做除了挣银子以外的事？”

    老人低头思忖片刻后想通了华安语中暗指意思，摇头决然道，“数十载艰辛打拼，何其不易，更何况江湖这烂泥塘子里稍一着不慎，便会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那烟雨楼难道还不是明证？”

    这高大俊逸的华府主人负手而立笑道，“烟雨楼余在宿州这两年培植的势力，您可曾知晓？”

    “这般要用大银子的事，自然不会逃过宏恒票号的眼线，前年开始那烟雨楼故楼主独小女便开始从票号内支取早年烟雨楼存下的银子。”长衫老人喟然长叹道，“纵是烟雨楼楼主这般未雨绸缪的人物，终也难以挽回宗门覆灭的命运，主子，这事要做前，老仆再奉劝您一句，古往今来多少帝朝一统前夕功亏一篑，就是败在那些急于求成的帝王上....”

    “我是生意人，没有那些当皇帝总想着开疆拓土的宏愿。”他笑笑，“更何况生意做得久了，总想掺和到其他行当中去，既然江州乱相将起，为商者从中火中取粟，难道不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就怕那小女子还未在江州掀起什么波澜就被松峰山和官府联手扑灭....”长衫老人忧心忡忡，“毕竟不过是年纪轻轻的女子，即便那烟雨楼楼主生前埋了如此多的伏笔，也未必能成事。”

    “到时松峰山和江州官府上溯过来，咱们华府根底被查得一干二净，费劲心力留的后手登时便要少去一项，是不是？”

    “狡兔有三窟，不过于江湖行事，多一窟总好过少一窟。”华安不以为意，“战战兢兢做了这些年生意，攒下这一份偌大家业，白花花的银子没处去花，难道还不能做些在脑中念想已久的事？”

    此言一出，长衫老人不禁哑然失笑，知天命之年的主子竟还有这般耍孩子气的时候，让他想起当年自己意气风发叱咤宿州商场时，适才华府的主人还是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一日来到他还在供职的票号柜上，指名道姓要寻严履泰。

    “你就是严履泰？”面前那个高大到需要他仰视的俊美年轻人见到了在宿州商场上鼎鼎大名的存义钱庄大掌柜，上下打量一番后忽的笑了，“过来跟我做事吧，存义钱庄给你开的多少银子，我给你双份。”

    “为何？如果仅为了这些银子还不至于让我背离存义钱庄。”

    “我是要做大事的人，您是能助我成大事的人，就这么简单。”这个高大的年轻人长揖及地，“存义钱庄只是您落脚的地方，不会是安身的所在。”

    “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让钱庄的伙计来把你打个半死丢出去？跑上门来勾搭人家钱庄大掌柜，就算是折一条胳膊断条腿在这儿也不过是赔些银子了事罢了。”他紧了紧夹在腋下的算盘，紫檀木的质料是钱庄主人下血本购回来供他算账之用，虽为他所用，却还算是钱庄财产，几百两银子的东西，就这么摆在柜上严履泰放不下心来，故而便一直带在身上。

    “沉星在紫檀中是末等，质料疏松，光泽纹理也逊色，再加上是是拼凑而成的散碎料子，算珠色泽都有差异，给您这算盘的人也真够抠门儿。”华安笑道，”这样寒碜的算盘您还要带在身边？别的不敢说，您和我在一块儿，黄金架子白玉珠子的算盘也好，鸡血老檀的算盘也罢，您想怎么打怎么打，坐着打站着打，实在不行，趟榻上打，反正算盘都是您的。”

    这像极了个笑话，连近旁的钱庄伙计都捧腹不已，拿真金白银来勾引人也罢了，拿算盘勾引人又是什么法子？堂堂存义钱庄大掌柜，又岂会受一把算盘的贿赂。

    “好，就这么说定了，银子什么的都是小事，算盘想怎么打当真随我？”

    “只要不在我夫人肚皮上打，在哪儿都行....”

    ....

    “在夫人肚皮上打算盘，亏你说得出这话来。”长衫老人回想起这节时还忍不住气笑道，“当时怎么就信了你随处打算盘的鬼话忽悠，宏恒票号当时连伙计在内一共也就区区三人而已，连洒扫的活儿都要自己来做。”

    “莫动气，莫动气，凡事有话好好说。”知天命之年的华安赶忙安抚道，“你这咳血的毛病得好好养着，咱们还得一道去看咱们票号里流出去的银子究竟能在江州掀起多大的风浪。”

    “只求这银子打出的水漂能大些就好。”长衫老人，宏恒票号大掌柜，河清郡华府崛起幕后居功至伟的人物严履泰捶捶自己酸痛的老腰从斗室内的椅上起身，“我去盯着票号里的那些小子做事，五十万两银子的出入要想在账上抹平还毫无痕迹，以他们的本事还不到家。”

    “老严呐，您总埋首在这斗室里也不是个事儿，一年到头十天里倒是有九天在票号里过，这咳血的毛病如何能养好。”华安瞥见他悄悄藏入怀中那张帕上沾的血丝，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心忧道，“府上调配的药可还够用？不够华府内药材尽管取来用，早几月咳血还没这般厉害....”

    “多少年的老病根儿了，用药也没多少效用，不过是拖延些日子而已。”严履泰看得倒是极开，“华府上从各州乃至海外购置的药材用了没万金也不止几千金，药石若能见效也早该见了。”

    “还有那烟雨楼的小女子来票号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割鹿台和烟雨楼而今在宿州秘密安插的人手早已过百，早些时候把这尊瘟神送走，我这颗悬了半天的老心也早点放下来。”虽说老迈了，但他的步子迈起来依然有力，出了斗室几步后想起什么，回头同华安朗声道，“该说不说，主子，你和公子襄之间，那道鸿沟虽说咱们这些年填平了不少，可到底江州那个怪物似的秦家根深蒂固，不是几年光阴就能赶超的，得等....”

    “公子襄还年轻，可我已经老了。”鬓角染霜，那张俊逸面庞上也渐生出深刻皱纹来的华安淡然道，“靠习武和药物来强身健体的法子以求多活些年岁，总也活不过他的，江州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既然能让我华安亲历，就绝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主子....”

    “不必多言，见过那烟雨楼小女子后过两日，交递银子的时候别忘了安排尾巴在后头盯梢，要是发觉有割鹿台或是烟雨楼的人个跟着，记得手脚利索些。”他冷声道，“既然选了押注的人，那就一路跟到底，不必多想不必多言。”

    严履泰自知再劝不动他，只得长吁一声后向票号前头柜上走去。

    帝王总有开疆拓土的宏愿，他这主子又何尝没有？不过平日压制得极好罢了，一旦有上佳时机摆在眼前，哪里还有那运筹帷幄惯了的华府主人影子，什么满身铜臭气的生意人都不过是放在台面上给人去瞧的模样而已，主子....其实是个当皇帝的材料啊。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也就在心中想想罢了，严履泰清楚华安的野心绝不仅是一州首富那近乎唾手可得的名头而已，可要想....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大尧虽说两年前与草原蛮人一场大战伤了元气，可仍是个让周遭边陲小国看一眼便不寒而栗的庞然大物，在可预见的数十载内，唯一能对大尧具备威胁的草原蛮子也需要光阴来休养生息。

    他向票号前那间静室走去，有个浑身包裹在黑衣内，也便是他们口中的烟雨楼小女子在静候他的来到。

    斗室内，华安低头望向那白玉黄金所制的算盘，眯起眼睛扪心自问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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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   十万银两一头颅

    两根纤纤玉指在木箱中码得齐齐整整的新铸银锭上轻轻拂过，随意掂起一锭银来，松手任其坠落到宏恒票号内铺设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宏恒票号起于这河清郡，距今已有四十年，从未流出过稍不足色的银锭。”严履泰见女子又掂起一锭银来，眉头微皱，当着票号人的面就这么一锭锭银验过来，做事未免也太不讲究。

    “奴家一介女流，却要为烟雨楼上下这许多人衣食费劲心思，如有欠妥处，还请严大掌柜见谅则个。”那锭银被放回了木箱内，那只如玉似的手掌又缩回了黑衣的笼罩，声音柔媚，“按事先说好的，四十七万五千两，一半现银，一半银票？似是还多了些？”

    “主子的意思，令尊信得过宏恒票号，这些银子放在票号内半甲子都不来过问，咱们票号也不能小气了去，五十万两，一半银票一半现银，都是您的意思，现银装箱，一张十万两，两张五万两，五张一万两的银票都在这儿供您清点。”

    说罢严履泰便将那一叠薄纸递过去，这些纸头中所值最菲薄的一张都能在宏恒票号于大尧十六州任意一家分号内换取一万两的现银，五十万两银子，可以在江州一座郡城内盘下一整条街的铺面，能将并圆城内所有绸缎铺子搬空，亦或者能召集大批的死士来暗杀烟雨楼不共戴天的仇敌。

    五十万两银子如若运用得当能给你的仇敌造成多大的损害，余文昭于心中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这些现银如若您不方便，那由票号差人护送到地方也未尝不可。“严履泰轻声道，“这些都是票号应做的分内事....”

    他在等待而今这位烟雨楼代楼主，同时也是烟雨楼已故楼主余成小女余文昭听了此语后的反应，假使就这么答应下来宏恒票号的示好，他严履泰回去就算是拼着被主子责罚也得再好生劝诫一番。

    华府主子向来是不赌则已一赌便要底牌尽出倾家荡产的赌徒，千万贯的家财就是在一次次豪赌中积攒下来。

    可这次主子要在赌桌上面对的敌手让叱咤宿州商场半生的严履泰也不由地生出警意，作为江州江湖执牛耳者的松峰山再加上不知深浅几何的割鹿台，华府如要凭籍烟雨楼在原本格局渐趋稳定的江州江湖掀起波澜，那便将与这二者处于敌对的境地。

    “大掌柜好意，奴家心领了。”又是深深一个万福，“可而今宿州的局势，虎伺于侧，松峰山与割鹿台的贼子们只等奴家露出破绽来，宏恒票号若是还为烟雨楼押运银子，难免要被那些鼠辈当做是通路的人....”

    她打了个唿哨，五十来条高大健壮的汉子步入室内，将那些银箱都合上抬出去，几百斤分量的银箱一人去抬脸不红气不喘。

    严履泰面色微变，这些条汉子如若不是天生神力，那能有这般气力的少说也得有武道三层楼体魄打底，不然这般分量的银箱绝无可能抬的如此轻松。

    五十几条三层楼武夫....滮湖那一夜的血色不过三年而已，这小女子就能培植起这些势力已经殊为不易。

    可三年前滮湖上那一边倒的屠杀早已证明了在割鹿台杀手们的面前，即便是为数众多的三层楼武夫也难逃过身死的劫难，拿人命去堆死高一层楼乃至二层楼的武夫在对面厮杀时是可行之举，可在隐蔽在暗中的割鹿台杀手们不会放过这些武夫所露出的稍大破绽。

    “大掌柜，奴家也知道烟雨楼经此劫难后再想让人信服是件极难的事，在宏恒票号支取这五十万两银子在您看来也成不了多大的事。”待到那些烟雨楼汉子们将银箱尽数搬出票号后余文昭摘下了兜帽，对严履泰问道，“这些烟雨楼藏匿在宿州的暗子想来也入不了您的法眼？”

    “我亦不是武夫，于武道一途不过略知一二，仅能看出这些人约莫都有三层楼境界在身，余姑娘手段了得，能在短短几年光阴内便能调教出这些武夫来。”严履泰看似夸赞的言语到头来却话锋一转，“不过容我这管账的说句实话，余姑娘手下这些汉子当中似也没有出类拔萃的人物....”

    “确实都是三层楼的武夫，窍穴开了几处，至多也不过堪堪踩在四层楼门槛上而已，至于生出武夫气机的，一人也无。”

    余文昭的坦然并未在严履泰的意料之内，然能将宏恒票号从籍籍无名的小票号一手壮大到遍布大尧十六州皆有分号，严履泰自然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物，少顷便笑道，“余姑娘倒也坦诚....”

    “几十人的三层楼武夫，还未等杀到江州去，割鹿台或是松峰山随意差派些人手过来便剿杀了。”余文昭那张在三年里出落得妍丽的面庞纵是用胭脂极精巧地添了血色，也能瞧出来原本的惨白，她自嘲道，“奴家还在江州滮湖上时也曾见过那些杀手层出不穷的杀人手段，还不至于自信到希冀用这几十人就能覆灭松峰山与割鹿台。”

    一时间这个历经了不知多少风浪也见过不知多少妖娆妩媚端庄秀丽女子的老人，留意到了那对她瑰丽眼眸中的落寞与伤悲，像是要流淌出来。他想这烟雨楼楼主的小女现在本该是与那栖山县张家嫡传，拜堂成亲后携手相夫教子举案齐眉，现在却因要以一己之力维持一整座流亡门派而娇弱得让人怜惜....

    就在严履泰神情恍惚的瞬间，余文昭眸中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她已经知晓这位宏恒票号的大掌柜已然不会再对烟雨楼心存偏见，小女子的眼泪对这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而言，最是好用不过。

    “奴家这几十号人手虽说入不得大掌柜的法眼，可毕竟现在河清郡城内必然有松峰山或是割鹿台的眼线在内，这几十人能避过他们的眼光拉来已经殊为不易，大队的人马不能供大掌柜一观，实为憾事。”

    虽说方才被余文昭眼眸牵扯了部分心神，可严履泰定力犹在，亦也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露出什么难以自制的丑态，回转过心神来也仅用了极短的功夫。

    大队的人马？虽说严履泰面上未曾露出半分异色，可于心中未免是有些不屑的，这话倘若烟雨楼还在江州与松峰山并称时他有八分信，烟雨楼覆灭以后的三两余党要在宿州纠结起大批人马？说笑罢了。

    适才还高看了一眼这烟雨楼小女子，不曾想眼下竟为了在他面前博得好感竟这般夸大其词，女子到底还是女子....

    “确实都是三层楼的武夫，窍穴开了几处，至多也不过堪堪踩在四层楼门槛上而已，至于生出武夫气机的，一人也无。”

    余文昭的坦然并未在严履泰的意料之内，然能将宏恒票号从籍籍无名的小票号一手壮大到遍布大尧十六州皆有分号，严履泰自然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物，少顷便笑道，“余姑娘倒也坦诚....”

    “几十人的三层楼武夫，还未等杀到江州去，割鹿台或是松峰山随意差派些人手过来便剿杀了。”余文昭那张在三年里出落得妍丽的面庞纵是用胭脂极精巧地添了血色，也能瞧出来原本的惨白，她自嘲道，“奴家还在江州滮湖上时也曾见过那些杀手层出不穷的杀人手段，还不至于自信到希冀用这几十人就能覆灭松峰山与割鹿台。”

    一时间这个历经了不知多少风浪也见过不知多少妖娆妩媚端庄秀丽女子的老人，留意到了那对她瑰丽眼眸中的落寞与伤悲，像是要流淌出来。他想这烟雨楼楼主的小女现在本该是与那栖山县张家嫡传，拜堂成亲后携手相夫教子举案齐眉，现在却因要以一己之力维持一整座流亡门派而娇弱得让人怜惜....

    就在严履泰神情恍惚的瞬间，余文昭眸中狡黠的神色一闪而过，她已经知晓这位宏恒票号的大掌柜已然不会再对烟雨楼心存偏见，小女子的眼泪对这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而言，最是好用不过。

    “奴家这几十号人手虽说入不得大掌柜的法眼，可毕竟现在河清郡城内必然有松峰山或是割鹿台的眼线在内，这几十人能避过他们的眼光拉来已经殊为不易，大队的人马不能供大掌柜一观，实为憾事。”

    虽说方才被余文昭眼眸牵扯了部分心神，可严履泰定力犹在，亦也不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会露出什么难以自制的丑态，回转过心神来也仅用了极短的功夫。

    大队的人马？虽说严履泰面上未曾露出半分异色，可于心中未免是有些不屑的，这话倘若烟雨楼还在江州与松峰山并称时他有八分信，烟雨楼覆灭以后的三两余党要在宿州纠结起大批人马？说笑罢了。

    适才还高看了一眼这烟雨楼小女子，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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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一   风云渐起

    宏恒票号正门前，严履泰在呼嚎凌冽的寒风中目送那一行没有任何标识的大车远去，每辆大车都由两匹雄健的辕马牵引，这不是北地晋州，宿州境内并无大型马场，这些高大辕马修长的四蹄说明这些马儿身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草原马血统。

    这些马在马匹匮乏江南便是充作知县坐骑也不如何跌份，一行二十余辆大车又都是梨木所制，光是用料少说每辆大车便要二百两银子起步，再添上每辆大车两匹简直暴殄天物的拉车辕马....

    严履泰不禁心中暗暗怀疑，是不是自己真老得不再有过去的眼光，对这烟雨楼小女子是不是应当另眼相看。

    “大掌柜的，主子吩咐过，您在屋外头可不能待久了，原本您身子就虚弱，若是不慎染上了风寒咱们这些近旁的人哪个逃得脱责罚，”身边有个心思细腻的小厮拿了狐皮的斗篷给严履泰披在肩上，“您还是早些进屋....”

    “你倒是细心。”柔软暖和的狐皮斗篷披在身上，严履泰抚摸着斗篷上那些细密光滑的皮毛扫了一眼那小厮，“在票号做事几年了？”

    “回大掌柜的话，这是第三年了。”小厮忙不迭地跪倒在地。

    在票号里人情迎来送往做事的小厮伙计，那个不是人情练达通晓世故的？严履泰身为宏恒票号大掌柜，此言一出哪个不晓得这伶俐小厮立马就要升迁了？同在严履泰身边的那些小厮伙计们除去向他投着艳羡眼光的同时也不禁暗暗懊丧，为何自己方才就没来得及想到这节....

    严履泰身为宏恒票号大掌柜，虽说平日里神龙不见首尾，每每有大事时才露面，但将个打杂做事的小厮往上提一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既然在票号内做了三年，又怎会不知道方才我正在想事情却被你断了思绪。”然而严履泰言语让那伶俐小厮不由浑身一颤，“自个儿掌嘴十下。”

    “想要出人头地是好事，可若是逮到机会就鲁鲁莽莽地上去，也就是在票号里才会有自己掌嘴十下这般轻的责罚。”他将身上的狐皮斗篷解下来扔到那跪伏在地的小厮面前，“在票号中做事，有赏有罚，做好了主子吩咐下去的事，这狐皮斗篷就是你的赏，拿去换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两。”

    说罢严履泰便折返回票号内，身后传来清脆响亮连绵不断的耳光声，票号里伙计和小厮小步在他身后亦趋亦从，在掌柜们议事的里屋十步以外驻足。

    宏恒票号除去严履泰这位掌舵的大掌柜以外，还有司职大尧十六州分号事宜的各分号掌柜，不然仅凭严履泰一人之力，要经营如此大一家票号着实是分身乏术，这不再是早年宏恒票号才立时候连伙计不过小猫小狗三两只的光景，若是宏恒票号倒了，他严履泰敢担保全大尧少说也得有小几十万人要因此填不饱肚皮。

    现在离年关尚早，本不该是掌柜们齐至于此的时候，然而推开门进去里屋内却人满为患。

    原先于一张长条楠木桌两侧安坐的宏恒票号分号掌柜们同时起身向这位大掌柜长揖及地，他们在宏恒票号分号中时俱都是连郡守县令见了也要好言相待的人物，在严履泰面前却驯顺非常。

    不为其他，只为他是所有这些分号掌柜们都钦佩的大掌柜。

    严履泰略略回礼后挥手示意让这些分号掌柜们都落座，“此番早了数月召集诸位回总号，诸位可知所为何事？”

    “既然大掌柜的要我们这些人回来，想必不会是小事。”左首上一富态掌柜憨笑道，“大掌柜的自有大掌柜的道理，我们只消听大掌柜的便是了。”

    富态掌柜是严履泰一手带出来为数不多能入他眼的徒弟，于算学经营一道已是极通的，奈何见识眼界不足，故而被下放到宏恒票号分号中历练，这一历练便是二十年，人也从当年那不足百斤的瘦削青年养到了今日这般稍走动两步便要气喘的模样。

    不过随着身子分量一同增长得还有他经营的手段，这富态掌柜自从到西北偏僻易州担当分号掌柜以后，那原本连年亏损几近倒闭的分号短短两年内百年扭亏为盈，使在座其余分号掌柜在看到易州分号账簿时也都为他赞叹不已。

    即便是河清郡华府主人华安，看过在这富态掌柜在易州票号连年盈利的账簿后，曾对严履泰亲口说，如若哪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富态掌柜就是接他班的人。

    按理来说以严履泰这不知何时便要出什么毛病的羸弱身子，再加上咳血毛病，早该把这富态掌柜召回宿州来，带在身边至少先熟悉下河清郡总号的事物，不然若是哪日出个什么差池，再想要仓促接下严履泰手头事物，那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做完的。

    严履泰不说，这些分号掌柜们也只得都耐着性子等，能在宏恒票号中做到分号掌柜，其中不乏有惊才艳艳的桀骜人物，或是大票号钱庄的掌柜或是主家，然而他们曾所在的那些钱庄票号俱都被骤然崛起宏恒票号碾碎成渣滓以后，这些也曾在一州商场叱咤风云的人物都不敢再显露峥嵘，都在默默蛰伏，等待那个曾将他们收服的长衫老人老死或病死。

    “大掌柜的，年关未到就将我们这些分号掌柜召到河清郡来，若不是事关票号存续的顶大事，难免就有些耽误分号生意之嫌。”右首上用金丝固定了一只由水晶研磨而成镜片的分号掌柜皱皱眉头，看面相已有不惑之年，却仍是面如冠玉，“入秋后我江州分号与江州江湖共主的松峰山谈成了笔大买卖，从今往后这松峰山田地中的营收尽交付我宏恒票号江州分号打理....”

    在座分号掌柜们听闻此语后俱都哗然，要知道江州那可是公子襄秦记票号的老底子所在，宏恒票号之所以能在江州开设分号拿还是拿秦记票号

    在宿州亦可开设分号的条件换来的，公子襄何等的人物，在票号这行当上要想在他面前占便宜那是痴心妄想。

    宏恒票号之所以在江州开设分号，那是纯乎于赔本赚吆喝，就为了将票号分号遍布大尧十六州的名头，就连严履泰本人都没指望能在江州公子襄的手指缝里落下来多少碎银子，谁曾想竟被这江州分号掌柜做成了这般大的生意？

    在座的分号掌柜们在算学上的造诣，是即便在京城太学中被供奉的那些算学家也要叹为观止的存在，不多时便有人算出了松峰山在江州田地的产业几何，虽说并不是个如何大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数目，可胜在细水长流。况且松峰山于江州田地的营收都交由宏恒票号打理后，也便意味着这而今江州江湖执牛耳者日后势必亦会将更多产业交由宏恒票号....

    不过他们心中都隐隐有些担心，江州江湖大大小小势力产业多少年一直都交由秦记票号打理，宏恒票号虽说有意涉足，却也始终仅能捡些零碎来做而已。这些掌柜们唯恐这江州分号掌柜为了贪图一时的小利落到了和秦记票号俨然对立的两面上，得罪了秦记票号便等同于得罪了那公子襄....

    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敢于得罪这位公子？

    “在下也明白诸位心中顾虑，确实，早些年松峰山与烟雨楼产业尽数递交秦记票号代为打理。”将那水晶镜片将往上推推后这面若冠玉的江州分号掌柜微微一笑，“不过似乎近来松峰山与那秦记票号起了龌龊，名下产业包括从烟雨楼覆灭后得来那些都放出话去，请托人来打理....”

    “公子襄都不愿再接手的物事，你就这么吃下去，没想过后果么？”严履泰面色不变，“松峰山的产业就这么放出来，要知道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抢到手那可就是枪了白花花的银子，江州票号钱庄人才辈出又占据地利，就被你这般轻而易举有了可乘之机？”

    “松峰山立规矩在先，自然是能者得之。”这江州分号掌柜又道，“大掌柜的，我虽说本事不及您，可好歹也在票号这行当中厮混了二十来年，趋利避害的道理还算知晓，事前也曾跟秦记票号的掌柜通过气，相信不会与秦家起什么龌龊....”

    “起不起龌龊已经不重要了，将你分号中收入的产业都还回去，再加上些添头。”严履泰露出了让人难以揣测是何用意的微笑，“把这些松峰山的产业都还回去吧。”

    “大掌柜的，虽说我对您是一等一的敬重，可分号内事宜难道不该由分号掌柜担当？”

    “没别的意思，不过提前告诉一声，你为了从秦记票号接下的所耗费的那些....大概都要打水漂了。”严履泰低声道，“江州，已是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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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二   睡虎

    这些宏恒票号的分号掌柜们多听明白了严履泰的言下之意，却仍是按捺不住露出匪夷所思的惊异神色，江州江湖势力一旦与宿州宏恒票号扯上联系，那便意味着始终置身事外的票号便要入局，这在这些掌柜们看来并非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毕竟他们在一州之地倘若要撑起宏恒票号的字号，势必会与当地江湖势力来往，前者帮忙打理产业银两，后者则在当地提供庇护。

    可严履泰先前言语，已然是在说这江州分号掌柜所为尽是无用功....

    宏恒票号将选择在松峰山的对面下注，那又将下在哪家上？要知道曾经唯一能与之分庭抗礼的烟雨楼，与有一名六层楼武夫的栖山县张家都已不复存在，昔日的附庸朋党都小心翼翼隐藏在暗处，生怕被如日中天的松峰山一同清算。

    更何况这些分号掌柜们或多或少都知晓那个杀手云集的割鹿台也被松峰山拉拢。于一州之地将宏恒票号的名头撑起来，难免要与当地老牌钱庄票号四面树敌，若要说他们当中没人与这个收了银子就能让人在这世上澌灭无闻的杀手宗门接触过，哪个会信。

    世间钱庄票号银钱多染血，是某位前朝大儒对此行当的盖棺定论。然而若不是用沾血的法子，如何能积攒起金山银山？宏恒票号分号掌柜们都是能独当一面更兼手段老辣的角色，严履泰更是如此，这快成精了的大掌柜早年间为宏恒票号开疆拓土时的不择手段，分号掌柜中的老人儿们可还记忆犹新，这也是他们尊敬乃至畏惧这个咳血咳到不知何时便会一命呜呼男人的缘由。

    他们当中有人已经开始算起江州江湖内仅存的那些门派中，现存与松峰山有一战之力的门派。然而将这些二三流门派就算势力累加到一道再与松峰山为敌，那胜算也不足一成，更何况那松峰山山主高旭与时任江州将军更有血缘之亲....

    “大掌柜的，恕我直言此时与松峰山立于对面似不是明智之举。”青州分号掌柜于在座诸多掌柜中算学之高也能排前三甲，“方才草草算过松峰山与江州江湖势力，中坚战力天差地别不消说，差距最大的是顶尖战力，那座江湖中除去少些不问世事的隐居武夫以外，松峰山以外又有多少四层楼以上武夫？”

    “虽说我不是那甚么武夫，却也知晓那武道四层楼乃是一道鸿沟，烟雨楼与那栖山县张家之所以在颓势尽显时还能兵行险着奇袭松峰山山头，就是凭借那烟雨楼楼主余成与那栖山县张家张五两名六层楼武夫与五层楼武夫若干，虽俱都败亡于松峰山上，可到底还有一战之力。江州现在可还有这样的武夫愿与松峰山为敌且有置死地而后生之心？”

    为门派效力和效死力之间虽说只差一字，可一字之差，不啻天壤。

    武道登楼何等不易，寒暑几春秋方能有今日境界，故而惜命者多矣，有武道境界在身，天地广阔，何处去不得，玉石俱焚之举，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

    烟雨楼楼主与那栖山县张家之所以不惜代价与松峰山死战到底，那是因为双方百年积怨，已经深厚到无论如何都不能化解的田地，哪方败亡都不肯在留给对方东山再起的机遇而斩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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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我这个大掌柜的意思，主子说过的话，我们这些做事的人照做，这是连方才伺候衣帽小厮都明白的道理，不必再告诉诸位了罢？”严履泰嘴角漾起难以揣摩的笑，“我也只是代为转达而已，诸位如有异议，大可事后集结成论再报上来。”

    主子，他们的主子？河清郡华府的那位？

    上次领受到来自河清郡华府主子的令还是将他们分派到大尧十六州做分号掌柜时，适时严履泰身为大掌柜还竭力反对将分号一切事宜俱都下放给分号掌柜，私下严履泰还曾与华安言说，说是这些方才被绳拴在票号的狼还没被驯服成看家护院的犬，就这么贸然放出去，只恐怕他们手中的绳还不够结实。果然有几名分号掌柜才到任上不久便卷了票号账簿银票转投当地老字号钱庄，若非严履泰与那华府主人不惜动用雷霆手段将账簿追回，那宏恒票号再难有今日规模。

    河清郡华府的主子在这些分号掌柜看来其实更像是甩手掌柜的角色，票号一应事宜都交由严履泰这外人打理，不过是每年过年分号掌柜齐至河清郡吃年饭的时候才出来说两句祝酒兴的言语，再按规矩给诸位分号掌柜一个意味着来年接着任用的红纸包铜钱。

    这些掌柜们对这位名义上的主子，敬重属实有限，他们所钦佩的是大掌柜严履泰这等能将他们在所长上悉数压服的人物，至于河清郡华府这位神龙不见首尾的主子，那还是看在严履泰对其忠贞不渝的颜面上才对这主子高看了几分....

    “咱们这位主子，近些年可曾过问过票号事宜？可曾考虑过此举会对江州分号营生有多大影响？”那面若冠玉的江州分号掌柜因为愤怒一张玉面涨得通红，“江州分号近二十年根基，就因为这对票号事物不管不顾的主子一句话便得尽数摈弃，我倒要试问那位，可曾想过当初江州分号开张时，整整三月日子没有一单生意上门，是否真将这票号当成了....”

    “阎淅川，你说话太放肆了。”严履泰冷声道，“主子就算是有再多的不是，那也不是你我所能私下议论的，华府主子此举自然有其深意。”

    “深意？华府家业何其大？在这些做主子的人眼中随手丢出去的零星家业就是我阎淅川小半生心血！江州分号自始至终就算是倒赔银子的年份也没向河清郡要过一文钱的贴补！”这江州分号掌柜已然怒极，再怪不得严履泰大掌柜身份吼道，“如若华府的主子就这般想让我江州分号毁于一旦，那阎淅川....”

    正当他要说出“这分号掌柜，不当也罢”的时候，阎淅川身后传来男人幽幽的叹息：

    “你们都是我宏恒票号的分号掌柜，栋梁的人才，可许多气头上的言语如覆盆之水，泼出去了想要再回收便难上加难。”华安从阎淅川背后转出来，语气让人极难揣摩，“阎掌柜的，在江州分号供职已有二十年有余，为宏恒票号进账银子百三十万两，我可曾记错了？”

    在座的分号掌柜们在短暂的震惊莫名都都回过神来，向这位久未谋面的主子作揖行礼，后者泰然受之。

    “江州的分号也是我的产业，将这样大的一份产业抛却，又怎会不心痛？”华安轻笑着对近旁余怒未消的阎淅川说道，“不过商贾之道，逐利而行，舍小利而得大利，是为商贾。”

    这般坦荡丝毫不遮掩的言语，许多当世自负儒商的豪商巨贾都羞于启齿。三教九流四民，士农工商，为商者居于末座，归根结底便是划定四民的士子多看不惯商贾满身铜臭气。本朝开国伊始亦有商贾子弟不得以科举入仕的律法，当朝皇帝即位后方才放宽了士子入朝为官的限制，然而入朝后仕途境遇进境是否受阻，那唯有朝中官员才知晓。

    为了子弟能在朝中仕途行走得坦荡些，原本精通为商之道的豪商巨贾们不得不效仿士族言行风采，褪去身上锦衣华服千金皮裘，着鹤氅广袖木屐，不惜重金求购古籍孤本充实书房，以此与那些素来是眼高于顶的士子交游。

    将江州分号舍弃是为了谋求更大的得利，这不加遮掩的图谋全然不符这些分号掌柜对这长袖善舞主子的记忆。这河清郡华府主子身上所流露出来的味道令他们莫名的不安。

    “诸位都是我宏恒票号的老人了，又都是各自分号的掌柜。既然如此，有些话与你们说了也无妨。”他走到那张长条黄楠木桌的一头，向这些分号掌柜们高声宣告，“烟雨楼，栖山县张家，这都是曾被松峰山覆灭的江州江湖门派，但他们留下了火种，燃起的焰火能点燃江州江湖，是宏恒票号的千载难逢的机遇。”

    “回到各自分号后，两旬日子以内将手头那些粗蠢产业改换成银子。”华安笑道，“都是票号的老人了，有什么异议大可说，但我不会听。如有不愿去做的，走出票号的门，便也不再是票号的人。”

    主子就是主子，平日里放任你们手握权柄也只是懒散而已，然而他发号施令的时候这些执掌一州之地分号的掌柜们悲哀地发现他们依旧只能对这个主子言听计从。在座的所有分号掌柜们都默认了要将自家分号辛苦积攒下来旱涝保收的产业置换成银子的号令，连那方才还怒不可遏江州分号掌柜阎淅川愕然以后同也是沉默无言。

    卧虎不醒，醒时咆哮，震动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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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三   意

    河清郡宏恒票号内众分号掌柜听闻华安所言愕然无语之际，出河清郡城的一条偏僻小路上的大车队伍中，有人掀开大车车帘向河清郡城方向回望。

    “昭儿，你身子虚弱，车帘敞开久了，只恐受了风寒，到时苦在你身，痛在我心。“大车车厢内有男子嗓音温和，“手脚快些。”

    少顷那帘锦绣面料的毡子便被放下来，却不是出于掀开车帘那人的自愿，一只拇指戴了血翡扳指五指纤长细嫩的手，将那车帘粗暴放下后又一掌重重打在余文昭一侧面颊上，如玉似的美人儿面上登时便肿胀起一块通红掌印，而后颓然坐倒在大车车厢内。

    赶这辆大车的亦也是先前那些三层楼武夫的汉子，车厢内这般大的动静瞒不过他们的耳朵，不过咫尺之遥这些汉子却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像是要让马蹄碌碌车轮滚滚声就这么将其掩饰而去。

    马车内二人无言良久，还是那青年男子先开口道，“昭儿，可曾打疼你了？”

    见余文昭并未开口，只是一手捂着那边被打肿了的面庞默不作声，那青年男子露出痛惜的神色，俯下身子要凑上前，“把手挪开来瞧瞧。”

    待到那只捂住面颊的手挪开时，便是触目惊心的一片红，这是毫无留力的一掌，这青年男子并未有武夫体魄在身，可戴在拇指上那血翡的扳指无疑加重了这一掌的力道，若非最后这一掌稍偏了些，余文昭必然要被打落下几颗牙齿。

    余文昭曾是何许人也？江州一流江湖门派烟雨楼楼主余成最疼惜的小女儿，生长在滮湖湖心岛上堆叠的锦绣中，饮食不是琼浆玉液也相差无几，烟雨楼子弟又多男子，长一辈的都把她当做女儿疼爱，又是年轻一辈子弟的意中人，从小到大，离开滮湖以前何曾受过半点委屈？更何况拳脚相加。

    可烟雨楼没了，爹爹死了，那些见了她总是笑的烟雨楼子弟们，从滮湖内打捞上来后，多也被葬在附近的乱坟岗内，至今还没人敢饮从滮湖中打上来的水....她再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那青年男子一指轻轻拂过那侧红肿面颊，在余文昭耳边轻声道，“昭儿，你若是动作快些，本公子也不至于挥掌打你，以后，话要时时刻刻听着，莫要让本公子再说一遍，不然这桩父亲本就反对的婚事....”

    留意到余文昭反应令他极满意的青年男子笑了笑抚抚她另外一侧面颊，眼中鄙夷之色一闪而过，什么江州一流江湖门派烟雨楼楼主的小女儿，而今门派败落了还不是得任由他摆布。若不是留着这匍匐在大车内的小女子还有些用处，不然就凭父亲于这门婚事的态度，这身后没几分靠山可言的烟雨楼小女子也不过能当他侍妾而已。

    大尧泱泱十六州，大体为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江划分南北，江北江湖势力数目虽不及江南，武夫境界战力总体却要高出一筹。至于江南，门派虽多，于百姓中习武之人相较北方州郡反倒相差无几，这般格局时至今日也难扭转，大尧江南的武夫们便只得以“北地民风彪悍，又与蛮人领地接壤，资质好些不足为奇”的言语聊以自慰。

    松峰山在山主高旭的率领下一举覆灭烟雨楼并成为江州江湖执牛耳者，莫说是在已是一潭死水百年之久的江州江湖，便是在大尧以南江湖内也堪称是百年以来头一遭的大变局，在长时间的拉锯后最终还是松峰山笑到了最后，于江州江湖一枝独秀。

    这是绝大的得利，几乎江南所有江湖门派都目睹了松峰山在烟雨楼覆灭后短短三年光阴内的飞速壮大的趋势，大尧十六州中最富庶的江州而今江湖一家独大，松峰山山主高旭又出乎意料地在当朝皇帝眼中观感极佳，这便意味着江州江湖执牛耳者的位置在在当朝皇帝在位时便能一直安如大山....

    然而即便是将整座江州江湖都囊括在内的松峰山，并未按山主高旭本意继续向邻近州军开疆拓土，之所以在江州江湖如日中天的这位松峰山山主在此事上难以顺遂他心意，唯一也便是最大原因————松峰山于江南江湖还未曾到登临绝顶的田地，有座大山还拦阻在他们面前，带着人为的意志强行放缓高旭为松峰山原定的壮大进程。

    这座庞然大物矗立在大尧江南江湖已然逾三甲子光阴，相较松峰山这等传承绵长的门派来说亦也是一等一的老字号门派，势力遍布江南七州中整整五州，唯独在江州和青州无半分插足余地，前者是因为昔日江州还是两大门派并立对峙的光阴时，就将各自地盘经营如铁桶般滴水不进，松峰山一统江州江湖后更是变本加厉，至于后者青州，则纯粹是因为那蛮烟瘴雨穷山恶水所在，施毒使蛊土著层出不穷颇为棘手，加之青州地处偏僻人烟稀少，便也不被视为必争之地。

    松峰山要想与盘踞五州之地三甲子不止的天水阁掰掰手腕，少说也还需得有二十载积淀，稳固发展江州自身势力，与烟雨楼近三年长拉锯与松峰山上那一场厮杀所损伤的元气时至今日不过才堪堪恢复，将烟雨楼产业吞入腹中后松峰山，亦或是高旭，还需要将其转化为自身。

    身为松峰山山主的高旭非常迫切希望让消化烟雨楼产业快些，再快一些，松峰山上的那场厮杀伤及了他的体魄根本，于武道前途不能寸进的同时若不用药物强行吊住体内气机，境界更有江河日下岌岌可危的风险。

    身为天水阁阁主三子，年轻男子获悉这些情报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气力，甚至于连松峰山上那场纠结了松峰山，烟雨楼，割鹿台以及栖山县张家的那场厮杀他府中也有洋洋洒洒十余篇文字将各人手段与当时厮杀场面哪怕是一招一式描绘得淋漓尽致，若不是亲临松峰山又目睹全程厮杀的人，极难写到这般详尽的田地。

    高旭起居饮食的习惯每旬日子都有密报快马送至天水阁内，连带着下到江州各处的明暗号令调动在天水阁内大多都有拓本，江湖门派中埋有其他门派棋子数见不鲜，是被用惯了的招数，以至于不少毗邻江湖门派即便知晓了门内暗子也不急欲拔除，若要是有什么大动作便有意透露出些风声来，算是与邻近宗派通过气，就可免去好些误会。

    然而能将松峰山山主高旭起居饮食习惯和明暗调动都悉数写成密报告知天水阁，在松峰山的这枚暗子必然坐到了骇人的高位，兴许还不止一人，可这些都不是他这天水阁阁主三公子所能知晓的情报，放眼整座天水阁内也唯有他父亲才有资格。

    松峰山，高旭，年轻男人心中默念这五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不过是松峰山外山弟子的高旭在今日坐上了江州江湖共主的高位，蛰伏二十载一击即中，令人也不由佩服高旭的隐忍与野心。

    江南江湖门派林立的乱相之所以能让天水阁忍耐至今而未曾动过一统江南江湖之心，其中缘由不外乎从京城粘杆处时不时来的书信敲打，不然凭借天水阁盘踞江南五州之地大半江湖地盘的势力，就凭江南门派林立缺乏顶尖武夫的那些门派，又有哪家是天水阁一合之敌？

    他心知肚明江南七州江湖门派之所以还未曾大一统，不仅有粘杆处以及朝廷不是敲打的缘故，那些零散二三流小门派没有被天水阁视为敌手的资格，青州只要他父亲下定决心代价大些也不是不能拿下那处江湖，至于江州，原本还是烟雨楼松峰山两大江湖门派对峙的光阴时天水阁有八成把握，双方纠缠拉锯时有九成，不过时至今日江州时局渐趋稳定，更何况松峰山还有割鹿台这等不知根底深浅几何的盟友和当朝皇帝近乎于保命符的金口玉言，天水阁此时若要再想要莽撞闯入这定局，就难免要撞得头破血流。

    天水阁阁主三子的在天底下九成九在江湖这烂泥塘子中摸爬滚打过的游侠儿看来，那真可谓是上辈子行善积德投了个天大好胎，没有武夫体魄却能役使诸多天水阁武夫为之所用，舒舒服服当个锦衣玉食的纨绔欺男霸女横行州郡，岂不快哉。

    大车车厢内余文昭蜷缩在一角环抱双膝，悲怯地望向这个不日便要与她大婚的年轻男子，却又带着隐隐的祈盼，心中虽然明了自己不过是被握在别人掌心的一枚不重筹码，却也不能如过往那般有不顺遂心意之事便肆意妄为，她已经不复年少的时候，肩上扛着是烟雨楼兴亡的担子，再不能为她一人意愿左右。纤纤的指轻轻挠过那半张通红面颊，她眼神迷离，想起小时还在滮湖湖心岛上疯跑却跌了一跤，她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爹爹过来就这样伸出那满是刀茧的指头挠挠她的脸，她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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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四   拔剑生死（上）

    倘若有任何一名昔日烟雨楼子弟在场，目睹余文昭受辱境况都不会放任这天水阁阁主三子这般无礼，时至今日烟雨楼虽说败落了，可到底也曾是与松峰山齐名的门派，代楼主之位的余文昭怎能受这般屈辱？

    然而余文昭身边并未有任何一名烟雨楼子弟护卫在侧，近旁那些押运大车汉子俱都是天水阁人马，这是极反常的事，纵使烟雨楼再如何破落了，烟雨楼代楼主身边也不应当是眼下这般光景，只得倚仗外人相护。

    不说余文昭身畔，便是在这河清郡，乃至宿州全境内烟雨楼子弟都不逾三十人，多还散布在各州郡内潜藏以躲避割鹿台松峰山眼线。

    那余下那些烟雨楼子弟究竟在何处？

    ....

    “各人最后再检查一遍弩机！三连发的弩机，每人至少要确保中一箭才能在五个瞬刹内将这些松峰山狗贼悄无声息地杀了！”身上衣涂抹灰土又插了几把枯草作伪装的刀疤脸汉子压低了嗓门对身旁同样装束的同伴吼道：“城里弟兄们为了送出这情报已经者了两条人命，咱们若是还拿不下这几个松峰山狗贼，有何颜面去见小姐，就是死了又如何去见楼主的在天之灵？”

    刀疤脸汉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后狠狠地摩擦，“如果情报没错，那最多再一炷香的光阴就来了，咱们等两炷香，若是还没等到就赶紧撤。”

    在滮湖水都被染红的那夜，他是为数不多从鬼魅般如影随形的割鹿台杀手追杀下走脱的人，代价便是面上这一刀斜斜长疤和一道贯穿胸膛的剑伤，拼死逃出数十里后躲在一处偏僻据点将息了数月方才转好，而后偷摸着出去打探消息，才知道烟雨楼子弟尽数成了丧家之犬。

    这儿是槜李郡郡城外一处隐蔽小道，往来车马行人素来稀疏，入口又总被人有意无意以大石拦阻，故而时常整日整日的不见人迹，路边蒿草都长得齐肩高，却是极易用于遮蔽身形。

    即便是江州内资历最老的大车车夫都未必能说出这条小道究竟能通到何处，刀疤脸汉子却清楚，这条蜿蜒曲折秘密修建就为了避过江州许多有心人目光小道的尽头，会是松峰山后山外。

    槜李郡郡城内弟兄送出的情报，说是松峰山狗贼近日秘密在城内与江州州军点子交割了一批物事，今儿个就要押回松峰山，五辆马车，与押运弟子十人，车夫与在侧的护卫皆是松峰山弟子，因而不必担心会伤及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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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最后一次检查手中那构造精妙的机括弩机，匪夷所思的设计让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能在极短的几个瞬刹内射出弦上的三支弩箭，虽说劲道不如大尧军伍制式劲弩，可胜在操作简便，哪怕是未曾受训过的人在三十步外发箭只消数次便能十中四五。

    松峰山弟子们的身上未曾披甲，光凭武夫体魄难以承下他们十五人发出的四十五支箭。

    ”来了。”他身旁趴伏在地面上谛听的同伴面色严峻，“大是大车和马匹，数目听不出来，可动静差不离应该是松峰山。”

    无需刀疤脸汉子发号施令，这些烟雨楼子弟们便悉数将弩箭上弦，这三连弩为了安置机括舍弃了瞄准所用的望山，仅凭矢道上的刻痕来校准发弩，精准略显不足，不过他们用长长蒿草遮蔽了身形，迫近至道旁仅五丈远的所在埋伏，所有人都在这儿等候了整整一夜半天，就为了等待那些松峰山狗贼然后将自己弦上的弩钉入他们的血肉。

    来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刀疤脸汉子面上那道狭长粉嫩的刀疤不住抽搐着，不知是因为激动、愤恨亦或是恐惧。时隔三年之久，烟雨楼子弟终于要向那些道貌岸然的松峰山狗贼复仇。

    他不知和他们一样的还有多少烟雨楼子弟在江州，但他们毋庸置疑是最弱的一支，不然这些一架便能值百两银子的三连弩也不会交由他们使用以求万无一失，更多的人开始从蛰伏潜藏的深林地穴中出来，将刀剑对准了还浑然不觉的松峰山弟子们背心。

    刀疤脸汉子将视线转向不远处隐蔽在茂密松针内的人，若不是事先知道，他也不会对这棵看上去无论如何树冠上也藏不下人的老松起疑心。

    栖山县张家，这个与烟雨楼休戚与共的门派在张五老爷子死后依旧选择与他们站在了一处。松峰山于栖山县株连的张家门徒不多，许多都是在张五跻身武道六层楼声名鹊起后才入门，身后又多很有些背景，若是都按烟雨楼子弟那般力求赶尽杀绝，那江州官场上的反噬将是高旭绝不愿看见的场面，在栖山县张家被官府宣告为匪类并将张家宅院张家武馆团团围住后，仅有极少的人选择反抗，而后被格杀当场。

    更多的人在明晃晃的刀子下束手就擒，被那些大腹便便的栖山县衙役用锁链栓在一处后带去衙门班房里蹲了几日就被他们显贵的家人领了回去，这些江州官宦权贵子弟虽说喜好习武，却不愿为一个感情淡薄的栖山县张家将己身性命都抛却出去。

    归根结底，于这些人而言，栖山县张家不过是个练武艺的地方，没有再改换另一处便是了，情义或许有些，可分量绝不会重。

    张家教咱们武艺，同时也借了咱们家族的势，说穿了不过是桩你情我愿的买卖而已，不过是卖家出了真材实料的货，这才有了许些情义。

    但仍有如刘大石这般的栖山县张家门徒，虽明知不敌却仍愿逆势而起，拔剑生死。

    寥寥几人抛却头颅泼洒热血，难以挽狂澜于既倒，更何况栖山县张家根基远不如烟雨楼深厚，又对松峰山与官府勾结的讯息一无所知，当日于张家宅院内走脱的人屈指可数，其中便包括了老松上的那位。

    大车和骑马的松峰山弟子们愈发近了，近到刀疤脸汉子能将他们面上的骄横乖张看得一清二楚，他将无名指搭上了弩的扳机，因为他的无名指中指和拇指都被削掉了，这样他便再无法握刀。这也是那些松峰山狗贼在搜寻出刀疤脸汉子藏身处后，作为留他一命的代价，可这些带走他三根指头回去时还冲他嬉笑的人又怎会想到，刀疤脸汉子又将向他们射出复仇的箭矢？

    老松上的人还是未曾有丝毫动静，不禁有些惶急的刀疤脸汉子见当头一辆大车已从他面前驶过心中暗骂，那使弓的老爷子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再不发箭，再想尽全功便....

    他未曾想过，以箭术出众著称的一位昔日大尧边军校尉，又怎会不知晓何时才是出手的好时机。

    队伍中当先一骑是这些松峰山弟子的领头人，更兼有松峰山外山执事的差事，距离体内生出武夫气机也不过一线之差而已，是这一行人中身手最好的人，在纵马疾驰中体魄也一直保持一触即发的状态。

    自打出了槜李郡城后他心中警意骤增，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未曾涉足武道者实难体会其中奥妙。

    不过这松峰山外山执事虽说体魄始终紧绷，却不相信在这江州还能有人敢向正是如日中天的宗门出手，且不说江州境内江湖势力松峰山已登临绝顶四顾无人，还有山主和官府那层不可说破的关系，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松峰山的队伍？

    烟雨楼敢！

    不远处老松上泛起的一点铁光让这领头的松峰山外山执事有些疑惑，这般偏僻的所在，何来铁器，莫不是....

    那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才从他脑中浮现，便望见眼前那一点铁光已然距他咫尺之遥，这是一把极好铁胎弓射出的极快的箭，一箭能洞穿三层熟牛皮甲，自然也能洞穿这松峰山外山执事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这松峰山外山执事拔箭横封于咽喉前挡下了那一箭，纵是如此手腕仍是被箭上带得劲道震伤。

    开这般的硬弓必然须得比寻常弓弩耗费更长的光阴，或许不会多长，但几个瞬刹的功夫，对于武夫而言正是迫近贴身搏杀的好时机，更何况他骑乘的还是一匹好马，那棵老松不过在数丈外，是纵马一个冲刺就....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胸膛的空洞喃喃道：“咄咄怪事....”

    又是洞穿头颅的一箭，这松峰山外山执事从马背上仰天栽倒，他至死也未曾想到，为什么那棵老松中埋伏的杀手能在这般短的光阴内连射出三支如此劲道的箭矢，莫非这棵并不算高大的老松内拥挤着三名弓手？

    然而他却不知晓，在两年前武杭城内的法场上，有人用这样的箭术居高临下，压制了足足半个百人队。他阖眼前最后看到同伴们面对从小道两侧高草中射出的弩箭毫无防备，来不及拔箭格挡便纷纷中箭栽倒，而后被从两侧呼喝而出的人又在胸口补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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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五   拔剑生死（下）

    小道两侧设伏的烟雨楼子弟们在目睹那松峰山领头骑士后仰栽下马背后，无需号令便向松峰山的仇敌们发弩，在那名数十支弩箭在两次呼吸间尽数射向了护卫的骑士和大车的车夫，没有甲胄傍身的松峰山弟子们甚至还未能拔剑出鞘，便哀嚎着从马背上栽倒下地，来不及做什么动作便被随后赶到身旁红了眼的烟雨楼子弟们补刀。

    三连弩发完三支弩箭后再次装填上弦是件无法在几个瞬刹内完成的事，也是这种使用机括弩机的弊病，一轮弩发完后往往还等不及再装填上弦便须得拔刀近战。

    不过这是令烟雨楼子弟们极快意的时候，如鼹鼠一般躲藏在地下阴暗处三年后，他们终于又一次站在日光下，向松峰山不共戴天的死敌挥刀。

    兴许这些押运大车的松峰山弟子在负伤前战力还要强过这些侥幸苟活至今的烟雨楼伏兵，以至于有并非要害中箭的轻伤松峰山弟子，拔剑与后者交手还能占到上风，由此亦可窥见烟雨楼部众战力与数年前已难相提并论。

    然而在这些弩箭射过一轮后还能保有战力的，也不过三四人而已，其余人等多是从马背上栽下地后便出气多进气少，拔剑都艰难，谈何与人对敌。

    最后一名松峰山弟子背靠着大车的车轮退无可退，鼻涕和眼泪都糊在面上也无暇去擦，向缓缓进逼的烟雨楼部众们胡乱而不成章法的挥剑，他想逃，可他大腿上中的那支箭断绝了他逃的希望。

    他是这一行中年级最小的，才从山上下来历练数月，方才一路上对他最是照拂不过的师兄就这么被一刀划破了肚子，白花花粉嫩嫩的肚肠流了一地，捂着肚子倒下去的时候身上又多了十几个透明窟窿，那些杀红了眼的伏兵疯也似地在那些尸身上宣泄冲天的怒气。

    “你们....是什么人？我们都是松峰山的弟子！”这面上稚气未脱的松峰山弟子颤声道，“放我回去，这些东西，马，大车都给你们，我，还还不想死....”

    他没有从面前这些人眼中看到动摇与怜悯的神色，这些伏兵面上还沾有他师兄们犹温热的新血，满眼都是讥讽和嗜血的意味。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松峰山难道不是江州声名最好也是最大的门派？他从数十同乡中被选中成为松峰山弟子时旁人的艳羡都被他看在眼里，这些都做不得假，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有人要杀他们？

    “门派的恩怨，不干你们各人的事，只是被裹挟进其中以后，诸事皆不由己罢了。”背负弓箭的老人在林立的刀丛外发声，近旁的烟雨楼子弟们给他让出了一条通路，让他走进刀丛之中，“错不在你，错在松峰山，只是你身为松峰山弟子，便错了。”

    “可我又没做过什么错事....能不能放我走....”

    ”闭上眼，我给你个痛快。”

    他望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老人，明白自己绝没有再活命的机会，徐徐闭眼后口中喃喃道，“娘....”

    “弩箭都拔出来，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只是一伙胆大包天见财起意的山贼。”背负弓箭的老人轻震手腕抖去刀上血迹后收刀归鞘，“看看这些大车车厢内有些什么，若有什么方便带走的细软就....”

    大车内刮擦板壁那细不可闻的一点响动，没能逃过老人那对能听见百步外野鼠窸窣的耳朵，这令他幡然戒备之余有些懊悔自己的疏忽，大车的车厢内所押运的未必就是货物，也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

    还未等老人向身边人示警，大车车厢一侧的板壁便被人破开，用手中短剑杀伤一名烟雨楼子弟后抢过一匹马来沿小道向前逃窜！

    刀疤脸汉子赶忙想要抬起三连弩来将那人射落马下，却发觉方才仓促上前时未曾装填上弦，故而只能眼睁睁望着这一骑从不足丈许的所在疾驰而过。

    几名烟雨楼子弟的仓促发弩也仅有一支弩箭擦伤了马臀，反倒令负痛而行的这马更快几分，眨眼功夫便又奔出数丈之远，这百年不是他们手中三连弩所能及的地方，唯有老人背负的那铁胎弓是他们仅剩的机会。

    “陈十，快射！快射！决不能让他逃了！”刀疤脸汉子顾不得礼节也要对那依旧纹丝不动的老人吼道，“快射啊！再不射这人就....”

    曾是栖山县张家貌不惊人门房的陈十瞥了眼这惶急的刀疤脸汉子，心中微有些感慨，若是就凭借这样的人就想从松峰山手中将烟雨楼光复，任重而道远。

    他是这些烟雨楼子弟的领头人，既然说过万事俱备，那这一点小小的疏失有怎会不算在内？

    拼命夹马腹意欲再催马快行的松峰山弟子在又奔出一箭之地后才敢回望，那些不由分说上来便将他同门屠戮殆尽的凶神并未撵上来，不过是射了几箭便再无动作，死里逃生的他开始盘算是先快马赶回山门稳妥还是就近寻觅山下松峰山秘密据点寻求庇护。

    他不过是昨天守了整宿的夜，那领头的同门才让他在大车车厢内休憩半日，谁曾想才出了河清郡城走上这小道没几里路就有人胆大包天，敢劫松峰山的道，瞧那些同门的凄惨死相，如若没有些深仇大恨，又有那家要钱不要命的山贼会下如此死手？

    还是赶紧先多奔出些路程去再做打算，松峰山这会儿是江州头一号的江湖门派，就算是再大的山贼，捋了松峰山的虎须，那也绝对经不起松峰山随意为之的报复，要知道高山主那可是....

    而他却未见，坐骑马蹄旁丛草中，有刀芒一闪。

    一刀，一刀斩断四条马腿，断腿之马又前冲数尺后方才痛嘶长声，向前栽倒同时将马背上毫无防备的骑士也摔出极远的距离。

    跌得七荤八素的松峰山弟子好容易才从地面上挣起来，恍惚间见有刀与身上衣皆染血的一人步步走来。

    怎么回事？怎么四条马腿倏地就断了....被尘土迷了眼的松峰山弟子揉揉眼睛，看清楚了面前那人面目，瞳孔骤然一缩，同时想起曾在山上传遍的那张画像，高山主亲口放出话来，但凡山上弟子有能擒杀此人的，不论死活，皆可为山上长老亲传弟子，并能随意阅览山上武道秘籍收藏，那副画中人竟就这般向他走来。

    成为内山长老亲传子弟这般丰厚的奖赏曾令包括他在内的许多外山弟子都为之癫狂，要知晓松峰山在成为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后又收入相当数量的外山弟子，虽说在对天资心性身世等项上未曾有丝毫放松，然而江州年少习武之人，又有几个不想进到正是如日中天的松峰山去？如此一来松峰山外山弟子数目翻了一番都不止，要想在这人数多如牛毛的外山弟子中谋求一份好前程，有怎能不抓住这样的机遇？

    然而也有明眼的人点出，能让山主拿出这般厚重奖赏也要处之而后快的人物，那本身又会棘手到何等地步，他们这些外山弟子当真能有人十之一二的本事？成为长老亲传的奖赏虽说诱人，可到底在山上过那外山弟子的寻常时日比拎着脑袋去谋一份富贵，要安逸太多太多。更何况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何其大，山主只是将此人画像给他们看过，也未曾告知他们何时何地去寻，一朝跻身长老亲传的白日美梦做了几日后也便淡去了，他又怎会想过今日平平无奇的一日会遭人袭杀同门，自己在逃脱路上又会遇上此人。

    但就凭他那点稀松平常的本事，待到现在真能够立功的时候，却惊惶得连配剑都拔不出来。

    扑通。

    “好汉饶命呐，小的上有六十老母下有才出世不久的孩儿，入了这松峰山还未满两年之期。”这松峰山弟子膝盖一软跪倒下去涕泗横流，“山上那些管事和老资历的弟子又就知道欺辱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在山上待不下去了这才出来做这押大车的苦活计，谁曾想遇上了好汉....”

    他已全然不顾什么面皮，和活着回去相比，面皮能值几个钱，至于杜撰出来的老母和孩儿，那面前此人又如何会知晓？

    这松峰山弟子心惊胆战数候过一会儿后见那明晃晃的刀子并未落下了，正要开口接着用这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的时候，长刀一动，头颅滚滚。

    这样的说辞，他已经听过了十数遍，每次都还有些新鲜的说辞出来，卧病在床半身不遂的鳏寡，无人赡养的幼子与发妻，层出不穷让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似乎都那么令人不得不信服。

    魏长磐从那具无头尸身上扯下一块布来，盖住那张神情犹生动的面庞，低低地说：“我放你回去，你们那高山主也还是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不能放你们回去，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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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六   鼠目寸光

    至此，出自河清郡城松峰山弟子一行十六人，无一人生还。

    若是将双方队伍在空旷地面上拉开来厮杀一场，即便烟雨楼侥幸取胜，那也不会仅仅付出两人轻伤这般微不足道的折损。

    天时地利人和，今日似乎没有一个在松峰山弟子身上。

    刀疤脸汉子在内的烟雨楼弟子在一箭之遥的大车旁眺望，见那马背上那厮蓦地倒下去再没爬起来，紧张神情才稍稍放松。假使今日走脱哪怕一人回去，将江州境内犹有烟雨楼余孽的消息上报，要知道松峰山与江州官府勾搭成奸，听闻此消息在江州各处大小城池内设卡严加盘查，那他们还如何运作。

    将手中刀插在大车内偌大木箱将之撬开一道缝隙后，刀疤脸汉子透过缝隙瞅了眼木箱中物事，转出车厢后与陈十言语时面色凝重：“如您所预料的那样，都是军伍制式的硬弩，都是簇新的东西，江州州军头等弩手才能使用的玩意儿，足有三十架。”

    三十架军伍制式的硬弩从军需中流出去，那于掌库的官吏而言可是杀头的罪，还要向上追溯三级官长的责。其余四辆大车内三两亦也被撬开，箱中尽是与之相配的弩箭，三十架硬弩，每架弩足配了三百支弩箭，那便是九千支。

    “这些弩都是好东西，上得战阵也射的透铁甲，和你们手中那些只能在江湖上施用的精巧玩意儿没处去比。”拿起一架硬弩试了试弩弦与望山，平生见过弓弩多于牛毛的陈十也不由赞叹道，“尽可能拿些走，拿不下了就地焚烧也不能落在旁人手中。”

    “那这些松峰山的尸首....”

    “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留下来一人给烧了。”

    在场的烟雨楼子弟们多有些不情愿，松峰山这些贼子的尸首不放着任由野狗枭鸟啃食，还要帮着收拾身后事。

    他们回到江州来是找松峰山寻仇的，过的是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一天就给当差的或是松峰山弟子拿去领赏。在滮湖那一夜活下来的烟雨楼弟子中，许多都宁肯蜷缩在某个山野的犄角旮旯保全残生，也不愿再卷入松峰山与烟雨楼的纷争中，随随意意就把性命丢了。

    “尸首烧了，等衙门里仵作来验尸再认出这是松峰山弟子，以江州衙门差役做事的效率，没有二三日光阴如何能做好。”陈十冷声道，“依令而行，难道余老楼主就没教过你们这道理？知晓了也不去做，如何能与松峰山为敌？”

    刀疤脸汉子以外的烟雨楼部众虽说都恭谨地应下了陈十的言语，可陈十心知肚明，这些人对他至今不过只服了三四分而已，眼下一时管束还算驯服，可方才那些举动无疑还是并未将他真正当做领头的人。

    在边军当校尉时许多新卒到了临死前才明白，战阵上依官长的令而行未必能活，可不依令而行，死期必然不远。

    现在松峰山的剑要比烟雨楼的刀占据上风，若烟雨楼还是一盘散沙，回到江州来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陈十的弓箭虽说尚可，却杀不尽松峰山弟子。只能趁着现在还张得开弓，再带着人在江州多袭杀些松峰山队伍。

    至于栖山县张家....陈十偏转头颅望了眼缓缓而来的魏长磐唏嘘不已，而今的张家，就剩这么几个人喽。老兄弟张五的枪术槊法，传承也断绝在这小子师父那儿，留下的不过时算不得压箱底的拳法刀术，不是江湖上那些滥竽充数把式所能相提并论的，却也不是真正不能替代的东西。

    “小磐子，那一刀很好。”

    “陈伯过奖了，断马腿这一刀其实也....”

    “不，我说的是你后来的那一刀。”陈十摆手，“一年前你前一刀就能达到今日水准，可直至今日，你出后一刀才能像今日这般没半分拖泥带水。”

    “谢陈伯夸奖。”魏长磐半晌后又轻声道，“如果可以话，我宁愿不会那一刀。”

    当年出青山的少年郎下巴额上的胡茬已然有些扎手，灰平纹布衣裳下遮蔽的身子稍显单薄，不过也仅是瞧着单薄而已，以魏长磐而今武道境界，在这队人马中是实至名归的第一人，不过论起历练与手段老到狠辣，与陈十一比还是显得相形见绌。

    “被人拿剑硬逼着走上这条路，就不要存有回头的心思，一旦心生迟疑，手就会慢。”

    陈十见魏长磐左边面颊溅上的血渍，心中亦是不忍，魏长磐杀第一人的时候是多早了，三年还是四年前？除了割鹿台那帮以杀人为业的疯狗，谁会让十四五的半大小子流落江湖，靠着一次次生死一线的厮杀破镜登楼，又有多少江湖武夫能在这时候出刀杀一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而毫无迟疑？

    栖山县张家被衙门中人与松峰山弟子包围那日，陈十作为门房本来绝无能逃出生天的理由，奈何老友张五一去烟雨楼后便杳无音讯，身边也没个能一道喝酒的人，前夜实在是按捺不住腹中酒虫子做崇溜出去在栖山县城外一处相熟乡野酒肆喝了个酩酊大醉，倒也不是陈十平日擅离职守惯了，张家枪的字号打出来以后，夜半有哪个不开眼蟊贼的敢到张府来做梁上君子。

    宿醉后的陈十直至次日正午方才从那酒肆出来返回栖山县城去，适才松峰山弟子已暗中将整座栖山县城四处城门封锁，老辣如陈十又怎会瞧不出来城中异样？不过待到他想方设法混入城中的时候已经于事无补，包括刘大石在内负隅顽抗的张家人，他们的头颅被衙门中人从尸身上斩下来挂在城门上，贴出布告来向出入栖山县城门时，总是惊惧又耐不住好奇向上望去的百姓宣告，这些是被诛杀的匪类。

    松峰山和栖山县衙门在清点人数时，由于司职此事几人的许些不耐，便未曾将这个瞧着无关紧要的门房姓名登记造册，却并未想到张府区区一名门房竟与栖山县张家有如此渊源。

    武杭城内劫那法场若是没有陈十的连珠箭压制在刑台四周守备的百人队，仅凭两名烟雨楼子弟加上魏长磐三人想要将余文昭劫走难于登天，在武杭城内引起偌大动乱后陈十也是大费周章方才出了城，这才未与余文昭一行同往宿州而去，在江州一处隐蔽宅子中住下后暗中联络了几名可信烟雨楼子弟与张五门生故旧。

    “你那两位师叔，周敢当举全武馆迁入张家宅院后，便再也无抽身的可能。至于另外一位，在武杭城内所开武馆牵扯太多，约莫是不愿来趟这趟浑水的。”陈十算罢无奈道，“如此算来，与几年前与松峰山交手时相较势力还有所不如。”

    “更何况松峰山不知在搞些什么名堂，这些弩多半是高旭从他那位长兄那儿弄来的军械。”陈十自顾自思忖，“松峰山在江州已然登临绝顶，以我们现在的势力还犯不着让他这般郑重其事以待，难道江州江湖共主的名头已经满足不了他的....”

    说句难听的言语，松峰山虽说知晓烟雨楼尚有相当残余部众尚在，迟早有一日要对其不利，可在山主高旭看来这些充其量只是棘手的麻烦，并不能动摇松峰山在江州已经逐渐稳固的根基，没了张五余成这等顶尖武夫的烟雨楼与张家好似失了獠牙的豺狼，虽然对松峰山这虎豹谈不上毫无威胁，却不致命。

    “您二位兴许应该来瞧瞧这第五辆大车里的物事....”刀疤脸汉子面色变换不定，声音发颤，“那大车里头....”

    未等这刀疤脸汉子说完陈十魏长磐二人便奔至大车旁，见周围一众烟雨楼子弟尽是喜形于色，掀开大车车帘便向内望去，便有些理解为何车厢内那烟雨楼子弟为何瘫坐在地目光痴呆的缘由。

    “陈伯，这又该如何是好？”魏长磐放下大车车帘回转出来后笑容苦涩，“这些烟雨楼子弟腿都挪不动了，原本每人拿的弩箭都恨不得这会儿就扔下来换成这些物事。”

    是啊，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不对这些金子心动的。

    “这一大车的金子就算不拿，到时等松峰山攻下来了还不是任由他们取用。”陈十皱眉之余已经忍不住伸手去摸背负的铁胎弓，“鼠目寸光的人，这些硬弩丢了，就算是你拿出两大车的金字来也未必能买到。”

    烟雨楼子弟中除那刀疤脸汉子尚能自制以外，其余人等已经开始从身上解下背负的弓弩箭矢，就要上大车哄抢那些黄澄澄金锭的时候，一支雕翎箭钉死在了大车的板壁上，而后第二支，第三支，皆是半截箭身没入其中。

    “余楼主才是我们该钦佩的人，能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调教得能撑起一座偌大门派，这份本事就算是为官，当个治理一州之地的刺史大人总归不差。”陈十收弓时调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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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七   事在人为

    在武杭城法场上压得江州州军百人队抬不起头来连珠箭，对烟雨楼子弟而言震慑有过之而无不及。虽说成堆的金锭就在距他们咫尺之遥的所在搔首弄姿地勾去他们如饥似渴的目光，但陈十的弓箭是令他们不得不敬畏的，更何况还有魏长磐在一侧虎视眈眈。

    “但愿我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不会在他们心中埋下怨仇的种。”陈十收起弓箭时这般与魏长磐说。

    那些人眼中近乎毫不掩饰的怨也并未逃过魏长磐审视，他们缓缓从那辆大车四周散开去，缄默着背负起硬弩和箭囊，更有甚者已经在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他陈十何许人也，在过往的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中也没有一官半职，这会儿倒对他们这些烟雨楼子弟指手画脚起来，当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得紧，却忘了他们唯陈十马首是瞻的这些天避开了多少沿路盘查眼线。

    “不过是个替人家看家护院的门房而已，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要不是有小姐，哦不，代楼主的密令在身，咱哪个弟兄乐意哪怕多听他一句屁话？”烟雨楼子弟中有人在稍远处与周遭人议论，“弓箭好些又如何，也没见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就嚣张成这副模样。”

    “就是，方才还险些将松峰山那厮放跑了去，教咱们如何信得过他。”有人附和道，“门房就是门房，咱给的是代楼主的面，不是他这姓陈老东西的脸。”

    “到底是偏安一隅的土包子门派，虽说出了张五爷这等咱们江州武夫中的一流人物，终究也不过是坐井观天....”

    “还有那甚么栖山县张家的嫡传小崽子，整日板着张臭脸也不和大伙儿一块睡觉吃饭，这般古怪脾性，难怪小姐另择良配。”

    “对喽，天水阁三公子那般的人物才配得上小姐身份，这姓魏的无名小卒又有什么本事....“

    不远处魏长磐默默将手挪向腰间血迹未干的刀，这些烟雨楼子弟们无意压下去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他心里隐隐作痛，头脑却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他的手已经按在了犀皮缠带磨损不轻的刀柄上，他很想出刀，让这些聒噪的人安静。

    “把心定下来，不要成为嗜杀成性的人。”一只掌心满是厚实老茧的粗糙大手罩住魏长磐按刀那手，陈十沉声道，“做好你自己的事，随他们怎么去说....”

    陈十在腹内酝酿着辞措，少顷后又说，“那烟雨楼小女子也有不得已的地方....”

    未成婚的夫婿被松峰山放出消息被服诛，这几年又杳无音讯吗，就算是另择良配也如何稀奇罕见，江湖儿女不是那读书读痴傻了的腐儒，鲜少不会做为亡夫守节终生不嫁这等事，更何况正值烟雨楼宗门危亡朝不保夕的时候，栖山县张家作为烟雨楼曾经最大的助力亦也不成气候。

    烟雨楼已经拿不出什么让这些江湖门派动心的代价去换得支持，除了余文昭本身。

    魏长磐手背青筋暴起，斯须间又平复，他不是当年还在群山环绕镇子上不通男女之事的少年郎，即便在小青楼里知晓了些那也是模糊朦胧，可入了江湖行走一段时日后光是荤话便能听几箩筐，更不消说那些烟雨楼子弟私底下总要不时提起的男女之事，他懵懵懂懂听得面红耳赤，渐也明白了。

    此事怎么说都是夺妻之恨，在江湖里是兄弟要割袍断义刀剑相向的死仇。

    只是他初从烟雨楼子弟口中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只觉嗡的一下头脑便乱得无所适从，又像是琉璃碗盏跌落在地碎成千百片再拼凑不起来。滮湖上采菱小娘的音容笑貌犹在，却要嫁作他人妇，让别人掀起那红盖头来。

    于男女情事近乎一窍不通的陈十也不是能言善辩之辈，劝慰不了魏长磐太多，况且此事无论从何处来看都是拿烟雨楼小女子理亏多些，磐子多好的男儿郎就这么给就这给人耍弄了也没处去说理，难不成真与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天水阁阁主三子签下生死状厮杀一场？且不说输赢光彩与否，倘若杀了那厮，魏长磐当真就能与那烟雨楼小女子逍遥快活而不是被天水阁阁主追杀一世？

    余文昭有不得已的地方，魏长磐岂能不知，以女子之身要想撑起烟雨楼当时局面，假借外力是唯一的方子，可他当时还在武杭城胭脂巷内躲藏，就算在她身旁也于事无补，以他适时不过武道三层楼境界，便是在，也起不来什么效用。

    “背后议论别人的时候声音记得小些，不是每人都是如我和磐子这样好的脾气。”那些方才还群聚起来聒噪的烟雨楼子弟们都惴惴不安作鸟兽散了，“金子带不走的，就先掘一处坑出来埋了，待到哪日空手了再来取，毕竟在江州做事，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这些烟雨楼子弟忙碌的时候魏长磐与陈十二人已走得远了，负手而行的陈十回望一眼似是又是热火朝天搬起金锭来的烟雨楼子弟们摇头轻笑，意味深长，“打一棒给把子老菜叶吃，这些家伙和陈伯当年在边军时调教的马一样，压太狠了就跟你撅蹄子瞪眼，过惯了舒服日子就挑嘴，心里头须得把握好分寸....”

    扭头见魏长磐仍是一副心不在焉模样，陈十一个板栗打过去，他哎呦地叫痛。

    “这调教马匹的方子与那些文人说的什么御人术就是换汤不换药的东西，你小子不好生听着，这些言语难不成说与山鬼听？”陈十气咻咻又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尽管以后者此时身量于陈十而言得探长了手方能够到，“你是栖山县张家最后的种，待到向这松峰是割鹿台寻完仇后，你就是栖山县张家掌门....栖山县魏家也成，反正到时得有人重新搭起这台子，陈伯帮衬你些也就罢了，到时你是掌门，懂的自然越多越好。”

    魏长磐不是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不过待到向松峰山割鹿台了解仇怨后再重整栖山县张家旗鼓，那便意味着要将松峰山割鹿台两条拦路斑斓猛虎搏杀后还要将江州官府办成铁案，划定所谓张家匪类的定论拨乱反正。

    官府曾于江州全境各处设卡布告悬赏缉拿烟雨楼与张家“余孽”，布告上那些动辄便是匪类、要犯的称谓魏长磐还历历在目，对于这样一座能将莫须有屎尿盆子扣给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的官府，他难道还当真能指望有朝一日能拨开云雾见青天？

    他也望向陈十，见后者眼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郑重其事地与他四目相对，终究还是魏长磐自己先躲闪开去：“我们....真能胜了松峰山？”

    这些烟雨楼子弟战力他都看在眼里，即便有那些三连弩相助若非有陈十弓箭超群再加上他截断了退路，他们即便再死伤几人也吃不下这十六名松峰山弟子，再添上刚刚一伙子人见了大车内金锭就挪不动腿的场面，让魏长磐也不由心生疑虑，松峰山山主高旭就算将他们全看成乌合之众，似也不是毫无依据。

    “未战先虑败，人人都这么想，百战雄师也难免有输的时候。”陈十坦然道，“不过若真到了那般田地你也甭慌，陈伯豁出这条老命去也保你出江州去，既然这次都未能成事那就是老天爷不开眼，磐子你就寻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娶妻生子，了却余生。”

    “四顾无人识，来去不自由，这样活，还不如就死在这儿，好歹也是故乡。”魏长磐往冻得惨白的手心里哈着热气说道。

    他们在江州来去的时候已有相当次数距栖山县不过几里路程而已，再走几十里地便是那座有棵东倒西歪大槐树的镇子。然而松峰山在获悉他还活着的消息后几乎能笃定，在栖山县里和镇上有松峰山或是割鹿台眼线暗探，他就这么贸然进到镇子去，说不准正入人家罗网内，还要连累了清白的爹娘。

    “陈伯是个不识字的人，以前总喜欢听说书的说那些个腹中万卷诗书胸有沟壑的谋士，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故事，虽说到了真行军打仗的时候尽是些鬼扯，主将在千里之外发一道令，军令还没到战阵上就开打了，成败还不是得看阵上的将士？”陈十感慨道，“不过有时也会想，兴许这世上这有这般了不得的人物？若是有咱陈十就算是付出天大代价去见上一面，此生也便无憾了。”

    “那些个说书先生口中了不得的谋士交锋，自然也有一方败北的时候，这时候八百里加急的兵败文书送回来，那人总要哇哇吐两口血，再嚎一嗓子‘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非我之过’，他娘的尽是废话，要是成事全靠老天爷，那还要前头打仗的人作甚？老天爷不给你面，这仗就不打了？”

    这言语将原本心思沉重的魏长磐也逗得笑了，诸事看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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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八   穷山之高而止

    江州不似大尧北地州郡那般多是地广人稀的所在，却也不少崇山峻岭连绵起伏，指不定哪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就有三五山贼蹲守着前来游山的富家翁读书人，赶巧被相中绑了送信去家人那儿要银子来赎，捕快衙役们也头疼，谁都晓得那些个山贼竟是些身无长物的破落户，栖身的茅屋草棚舍便舍了，换处山头日子还不是照样过？走漏了风声兴兵去剿十有八九要奔个空。

    久而久之捕快衙役们都怠惰了，便是接了有人报官的讯息，如若不是官宦人家被绑者家人也只得老老实实掏出银子来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

    大体上这些年山上山下之所以还都算相安无事，正是已成了种双方都暗自认可的默契，被绑的人虽多，可大多被“请”上山后都好吃好喝伺候着，等一收到银子就差人稳稳妥妥送下山去，以至于有位被绑了三次的江州士绅，平生诗词文章未曾有得意之作，却是个在江州士林闻名遐迩的老饕，非但未曾对那等剪径所为有多少怨念，反倒对周遭交游友朋称赞那山肴野蔬胜过府上佳肴珍馐多矣。

    待到这位爷第四次被同一座山头绑去的时候，那座山头的山大王反倒有些坐不住了，亲自为这位江州士绅松绑之余，还表示这次咱们赎人银子打个折扣，您这位爷老来光顾咱这无本买卖，他这当大当家的心里头属实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谁曾想那位被绑了的爷言语更加惊世骇俗，一挥手道，赎人银子不打紧，山上有甚稀罕吃食，尽管上来，山上仅有自酿土烧，他还捎带了几坛子陈年老酒过来，与大当家的一醉方休。

    这故事在江州士绅豪族之间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到官府中又进了刺史大人的耳朵，好家伙治下辖境内有这般猖獗的山大王，岂不是在打他江州刺史的脸？于是乎江州的衙役捕快们便发了狠，将那山大王连带着几十号毫无防备的大小喽啰一同捉回衙门内询问，有前去拿人的差役说，他们一伙子人探得了那座山寨所在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了进去，到里头唯一一间敞亮大屋内，山大王与那士绅都已经抱着酒坛子钻到桌底呼呼大睡。

    饶是那位江州士绅老饕是个性情中人，竭力为那山大王做保说是此人颇有古时游侠之风，在山上也未曾对他有什么拷打凌辱之举，二人整日以山肴野蔬饮酒作乐云云。奈何尧律无情，占山为王是要砍头的重罪，与那士绅煞是惺惺相惜的山大王上刑台前还将那些个山上菜肴的做法写成单子，日凭借这份食单还有与那些山上故事，原本在江州士林籍籍无名的士绅霎时间便有了偌大声名。

    不过如老饕士绅这般大心眼的毕竟还是少数，大多人被绑上山就算被以礼相待多也终日坐卧不安，只等赎身银子早到一刻是一刻。

    山上人得了银子假使有不放人还撕票的，被邻近山头视作坏了规矩，若是官府发兵来剿，第一个被推出去弃卒保车的就是这山头。若是有绑票人家银子不交不说还要去告官府的，那户人家宅院还会在几日光阴内收到被绑人的耳朵鼻子嘴唇，若是再等三日还没有银子送来，那下次送过去的就是人脑袋喽。

    魏长磐望着面前噼啵燃烧的干柴怔怔地没来头想起这故事，最后的结局是老饕士绅以那份食单和为友人辩说的义举，在江州士林坐稳头几把交椅之一，而那被枭首示众的山大王身首分离被仍在武杭城外的乱葬岗，任由枭鸟野狗啃噬尸骨，清明时节也未有人为他烧一摞黄纸。

    大概是在这位山大王曾盘踞的山头上，所以会想起这些事？他摇摇脑袋将这些纷乱念头去掉，在那火堆里塞了两根柴火，将火堆捅旺些，把手凑上去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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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后入夜山上寒意愈发重了，陈十魏长磐与这十几名烟雨楼子弟就算有银子也无从去购置皮裘棉袄御寒，只得靠烤火取暖，至于吃食，靠山吃山，是魏长磐打小就学会的本事，更何况而今有武夫体魄在身，猎获野物和掘来菜蔬易如反掌。

    自打上次因为松峰山大车内金锭一事与这些烟雨楼子弟起了龌龊，魏长磐便一直觉着原本便有的那层隔阂逐渐深厚了，虽说面上对他与陈十二人还依旧算得上恭谨有加，却觉得像是与他们越来越远。

    这些都被他看在眼中，也曾与陈十提过这些烟雨楼子弟变化，后者却不以为然，似是早在意料之中：

    “烟雨楼余成这些旧部，要想与之同富贵，易，共患难，就得做好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给捅一刀的准备，做好抽身的准备，与这伙人结伴想要成大事....”

    “魏兄弟，一人搁这儿发什么闷呢？”

    刀疤脸汉子拿着酒葫芦凑到魏长磐的火堆近旁一屁股坐下，先举起酒葫芦给自己灌了两口，二人默然无言好一会儿功夫后刀疤脸汉子方才一摔酒葫芦咬牙切齿开口道，“那次劫松峰山的队伍，是我们烟雨楼的弟兄对您与陈爷二位的不敬，按烟雨楼规矩，是该领受自断一指责罚....”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不是讲这些刻板规矩的时候。”他想了想后又道，“那么多的金子，谁见了能不心动呢....”

    “陈爷没心动，您也没心动，就咱们烟雨楼的这些弟兄一见了那些金子就挪不动腿，这是咱们的不是，也没什么好辩说的。”烟雨楼子弟中领头的刀疤脸汉子从怀中抽出小佩刀双手奉到魏长磐面前，“您今日不愿取咱们弟兄的指头也没关系，权当寄放在您这儿，想什么时候取什么时候取，到时哪个若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不用您吩咐，我第一个劈了他！”

    说这话的时候他未曾压低嗓门，故而不远处那些烟雨楼子弟也听着了，一时间面色变换阴晴不定煞是精彩。刀疤脸汉子是他们中领头的人物，昔日在烟雨楼中也是头等弟子，对故楼主余成与烟雨楼忠心耿耿，此时却站在外人这边说话，他们这伙人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说句实话，那些金子....我见了也心动。”魏长磐拍拍汉子的臂膀低声道，“只不过后来想想这些金子都到了我手里又能怎样，也不能去到武杭城最繁华的大街上置办产业，也进不了江州最好的酒楼去吃喝，用不了的金子，和路边随便那一块土疙瘩，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的是实话，当他望见那松峰山大车车厢内金子的时候也曾向揣起来就跑，跑到一间自家的空屋内数着金子一个人傻乐呵。他是过惯了穷苦日子的人，晓得这些金子的分量，买下他生长的那座青山镇都绰绰有余，更不消说让他在意的亲人裹上舒服安闲的快活日子....

    松峰山此时约莫已经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若是他们行动快些，按陈十估算最多再两日就有人手到当场，那些松峰山弟子的尸首虽说和大车一道被泼上火油烧成一堆焦炭，可当真要辨识起来还不至于有多艰难。

    陈十也不至于自信到用区区火烧的手段就能毁去所有蛛丝马迹，松峰山高旭是需要打起十二分警惕去应对的对手，这般的枭雄人物又怎会将松峰山这十六名弟子之死草率归咎于一伙胆大包天的山贼？他们先前所作的遮掩，不过是为拖延些时候而已，松峰山的应对来得慢一分，他们便能多做一分的事。

    “若是咱们还有命回来，到时就把埋着的金子都掘出来分了。”魏长磐勉强玩笑道，“反正到时你我都是大大的功臣，那这些金子回去私分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到时候和你们楼主一说，想必也....”

    想必也会被应允罢？毕竟他也曾是....

    他说的是实话，当他望见那松峰山大车车厢内金子的时候也曾向揣起来就跑，跑到一间自家的空屋内数着金子一个人傻乐呵。他是过惯了穷苦日子的人，晓得这些金子的分量，买下他生长的那座青山镇都绰绰有余，更不消说让他在意的亲人裹上舒服安闲的快活日子....

    松峰山此时约莫已经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若是他们行动快些，按陈十估算最多再两日就有人手到当场，那些松峰山弟子的尸首虽说和大车一道被泼上火油烧成一堆焦炭，可当真要辨识起来还不至于有多艰难。

    陈十也不至于自信到用区区火烧的手段就能毁去所有蛛丝马迹，松峰山高旭是需要打起十二分警惕去应对的对手，这般的枭雄人物又怎会将松峰山这十六名弟子之死草率归咎于一伙胆大包天的山贼？他们先前所作的遮掩，不过是为拖延些时候而已，松峰山的应对来得慢一分，他们便能多做一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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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九   为人先后（上）

    眼下时节正是山上飞禽走兽贴秋膘好时候，人亦不例外，魏长磐一行人中的烟雨楼子弟结伴拿着弩出去打猎，不多时便一人扛着一头肥硕獐子一人拎着八九只滚圆灰野兔耳朵哼哧哼哧回来，待到放血开膛破肚剥皮割肉的琐碎事儿都做完，便是生起炭火烤肉的时候。

    这座山头多松林，用松木炭烤出的獐子肉别具一番滋味，纵然他们身边没有什么香料厨具用以烹调，这偏生就是这般简单的法子烤完后再抹上盐巴，獐子肉便鲜肥得让人要把舌头也一道咽下去。

    火上肥瘦相间的樟子肉被烤得吱吱冒着油，一头獐子看似不小，等剥去剔骨以后也不过八九斤肉可食而已。不过好在还有八九只滚圆野兔都上足了秋膘，穿起棍来架在火上烤着，虽说比起獐子肉来滋味略逊一筹，却也是地地道道的野味，是上得了武杭城醉香楼这等大酒楼席面的。

    一整条獐子腿被送到魏长磐与陈十面前，烤得焦黄油亮恰到好处，这一条后腿在獐子身上占的分量也不轻，魏长磐知道他与陈伯二人若是就这么分食了，约莫就得少去一人的肉食，陈十却不在意这些。

    “这么好的野物若是放到那些大酒楼厨子手中，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摆弄这獐子，到头来却都失掉了本味。”拿了小刀子从獐子腿上割了一条肉下来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的陈十发出惬意的感慨，“这等野物，趁新鲜吃，用最简单的法子便是最好的烹调。”

    魏长磐也摸出贴身的匕首来割条肉挑起来送到口中，入口前便有烤过的脂香升腾到鼻中去，到口中时鲜嫩，还带有丝丝的微甜。

    这一口肉咽下肚的时候他只觉身上连日奔波的疲乏都消减许多，身上和暖起来，心里头对那老饕士绅甘愿盘恒山上不肯离去的出格行径也有些感同身受，有这般好的吃食在，又是好吃的人，在山上过快活日子中好过在那片泱泱士林中使劲浑身解数融入却又格格不入。

    一条獐子腿被魏长磐陈十二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分食了，习武之人饭量与常人相较自然要大上不少，魏长磐此时自忖不过才有四五分饱而已，却又不好意思再去拿只囫囵个的野兔来，便偷摸着一人去角落阴影里取了两张干硬粗面饼子在火堆旁烤热了胡乱对付过去。

    这种为了长久储存的干粮在做时都被烘烤得极干以防腐坏，带在身上行军几月光景都还是那般，于大尧兵部老爷的眼中自然是最为便捷的军务口粮，怎奈何这粗面饼子在军伍中风评素来极差，喇嗓子硌牙啥的也就罢了，最离谱的传闻是有草原蛮子夜袭偷营时被一名火头军扛起成捆用布包起的干饼子砸死了俩蛮子骑兵！但谁让这饼子做起来省时省力又省银子？于是乎那些个领了这些饼子做口粮的士卒们中有牙口不好的，都想着自个儿这回会不会又被活活崩颗牙下来。

    正当魏长磐将浑身气力汇聚嘴上意欲对付与这饼子来个鱼死网破的时候，一直在侧面色诧异望着咬牙切齿魏长磐的陈十终于提醒道；“在边军那会儿的时候，这阎王饼子都是用热水泡软了作粥喝的....”

    “陈伯您咋不早说？”魏长磐将不过留了圈牙印咬痕的饼子从口中取下来苦笑道，“您早说一声也不用再这般辛苦对付这饼子....”

    “你也没问我....”

    ....

    “不过这饼子虽说硬得能砸死人，在边军守城那会儿一人一天不过能有半张，拿水煮开泡软了却能有半锅稠粥，能顶一天的饿。”陈十眯缝起眼睛回想起当年，“那时候你师公有吃不饱的时候还总爱来用些花言巧语骗别人口粮，老子当年信了他要撮合沈家大姑娘跟咱的邪，每日口粮有小半都落在他肚子里，夜半饿得肚皮直叫唤的时候还想着那姑娘扭起来给人眼都瞧直了的好生养屁股....”

    “那时你师公还没当上边关骑军马上枪矛教头，和你陈伯都还不过是个小卒的时候就总想着有朝一日凭籍一身武艺在江湖上开宗立派，当时想着不用在每月眼巴巴的等着那时常拖欠的几钱银子饷银去打酒吃。”

    “你师公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任凭在卒子当中混多少时候终究也逃不过能知人善任的官长，他当上牙将的时候你陈伯还是个区区什长而已，手下就那么十来号人而已，若是没出那档子事儿，兴许你师爷有朝一日也能坐上一州将军的高位。”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们都还在大尧北疆塞外的堡寨内，作为大尧抵御草原蛮子南下的前哨和最初一道防线，是随时都可被舍弃的，一座堡内就那么几十号人守着，在还没被蛮子马蹄夷为平地之前，包括陈十与张五在内的几十号卒子搜肠刮肚将腹内的的见闻故事都讲尽了以后，唯一还能消遣光阴的便唯有那二十文一壶的劣酒，他们二人也就是在那时沦落成后来嗜酒如命的模样。

    “那年也是同前两年一般，草原上遭了雪灾，把牛羊都冻死了，蛮人又南下来抢钱粮人口，不过两百来号蛮子游骑一到，射了几轮见，那座堡大门就破了。”陈十长叹一声，“大伙儿平日里都是饮酒解闷，就算会几个把式有些武艺在身的也多生疏了，大门破了也没个能挡住蛮子来势的，走不了几合就都被....”

    塞外堡寨被攻破数见不鲜，虽说兵部官员们也俱都知晓将设置这么这么些个孤悬关外的堡寨，无疑于是将那些驻守堡寨的士卒性命都交由草原蛮子，只为能尽早送出蛮人南下的讯息，几十条人命被蛮人百来号骑兵一过，割草一般的就没了，待到来年又派人出去重建那堡寨在进驻几十号人进去，候着不知何时便至的蛮子南下骑军。

    这些毫无油水可言的堡寨其实于南下草原蛮人而言也极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又担心这些落在后方的堡寨出兵滋扰。小部族能出的兵马不过几百匹马和几百个男人，攻两座堡寨于整个部族都会伤筋动骨，那些兵强马壮的大部族也只得捏着鼻子做这些毫无油水可言的苦活累活。

    “两百来号蛮人，都是那个叫台岌格部的人马，被个叫顿冒的年轻蛮人领着在堡寨内砍杀。”欷歔不已的陈十顿了顿后又说，“你陈伯的箭射完了，便和还活着的人一道退到堡寨里头的屋舍内，拿刀等着蛮人攻进来，是你师爷一杆槊，接连杀了那年轻蛮人周遭护卫七八人，又伤了那厮胸腹，这些台岌格部蛮人才退走了。”

    “台岌格部？顿冒？是现在台岌格部的主君？”魏长磐难以置信，“师公和您都见过....”

    “那些人马都是台岌格部的装束，蛮话在草原这些年说得倒比官话顺溜了，绝没有听错的道理。不过不论是我还是你师公都未曾想到那个不过统领两百骑军的年轻人就是日后台岌格部的主君顿冒·巢及拉德。”

    “当时在并圆城门外略略瞥见一眼，我知道是他是台岌格的主君，可惜最后只差一点，就能被那支骑军留在并圆城下....”魏长磐想了想当时的场面，感慨道，”那支骑军并列冲锋的时候，让人真好似见到了那条大江的潮水....”

    “你师公亲手调教出来的骑军，又怎会比草原蛮子差了？当初我与你师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便箭矢到了他指挥的手段，蛮人不擅攻坚自古皆如此，咱们堡寨虽说只能龟缩起来挨打，却有地利在，像他这般蛮不讲理一盏茶就攻开大门的，闻所未闻。或许从那时就该想到的，这台岌格部顿冒将会成为第一个能撼动草原与中原攻守格局的草原主君。”

    “但并圆城不是并没有被攻破么？反观那些蛮子人马，反倒是被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并圆城下的那场厮杀陈伯早听说了，你小子学人做那一夫当关的行径，当真以为不过武道四层楼境界武夫气机气气相生连绵不绝？”陈十气得一脚将魏长磐踹翻在地，“也就是你小子运道好，当时哪怕是略有些于你不利处，再多出几条命来也不够你挥霍。”

    魏长磐也自知能以一己之力独守并圆城门多是运气使然，愧然之余未免有些想岔开话头去：“怎地陈伯忽的说起这草原上事故来了？咱们当务之急不是眼前的松峰山和割鹿台....”

    “前阵子得到的消息，割鹿台于江州的杀手撤走大半，多是北上草原。”

    “北上草原....做什么？”

    “这也是我近些天一直在琢磨这其中古怪的原因，事出反常必有妖。”陈十捡起那还有些残肉的獐子腿骨来啃之前与魏长磐开口说，“不过有件事你得明白，你魏长磐是栖山县张家嫡传之前，是大尧江州人氏。”

    此时为人先后，绝无辩说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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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今日赴杭参赛，故请假一天，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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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   为人先后（下）

    先是尧人，再是栖山县张家嫡传。

    咂摸其中意味良久，魏长磐悠悠叹了口长气，于陈十言下之意却依旧不明白。

    “割鹿台杀手汇聚北上，驻留江州的人手为数必然大不如前，这于我们而言是绝好的消息。”陈十终于啃干净了那条獐子腿上最后一条残肉，却也不乐意如魏长磐这般用粗面干饼果腹，转手又从火堆旁拿过一只才炙烤好的喷香野兔，撕下一条兔腿来递给魏长磐后自个儿啃嚼起余下的大半只来，“虽说其中也有那高旭不愿割鹿台过多掺和进江州江湖事的用意在内，但不与这些总藏身暗处的杀手交锋，在一时看来总归是不坏....”

    魏长磐掂着那条依旧喷香四溢的兔腿，却没了先前大快朵颐的意思，心境也没来由沉重起来。

    “前头刚说了你小子逞英雄的蠢事，再说说那场城下厮杀后的草原诸部，除台岌格部以外其实各部族损伤微不足道，此番蛮子南下晋州攻城掠地，除去王朝兴衰接替的乱世，确是千载难逢的场面，那顿冒确是个枭雄，此南下之举少说也得从十年前开始筹备，至于从大尧暗中掳走利诱，将建造攻城器械能工巧匠引到草原上去，更不是于朝夕间就能有所成....”

    “这位草原雄鹰顿冒主君所部在晋州损失步骑近三万人，辛苦练就出那些用以攻城的奴隶武士也死伤殆尽，更不消说攻城器械，自个儿性命也差点交代在并圆城下。”满口兔肉的陈十含混说道，“嘿，干得漂亮，让这孙子当年带兵来围堡寨，终也吃到了被为啥的苦头。”

    “台岌格部需要时间来舔舐伤口，可其余草原诸部仅需要将从晋州掠取的财富壮大自身，草原不是中原，没有那么多主君会用部众性命换来的财富去筑那些华而不实的桂殿兰宫。”

    “南北往来的那些行商比起那些刀尖舔血的流寇来都也相差无几，‘有两成的利便蠢蠢欲动起来，有五成的利就敢铤而走险，若有十成的利，大尧律法都能被肆意践踏’。嘿，这读书人的刻薄言语真可是说到那些行商痛处。”

    打了个嘹亮饱嗝后陈十用袖口抹了抹嘴边油腻，见魏长磐手中那条兔腿依旧丝毫未动，翻翻白眼劈手从他那儿夺过来，“这么好的野味不趁热乎劲儿下肚，给你小子真是糟蹋了....”

    “话说回来，那些个草原部族而今兜里都鼓鼓囊囊，也总得有个花处，这也是咱们大尧朝廷近些年一直不遗余力哪怕是做蚀本生意，也要让那些草原贵族知晓吃羔子马奶酒的日子，比起着锦绣丝帛佩金玉琳琅而言，属实算不得什么享受....”

    魏长磐有些疑惑不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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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大尧朝廷会使用这般似与正道相悖的手段？”说出魏长磐尚未出口言语的陈十促狭地笑了，“还不是在战阵上始终敌不过蛮子的草原骑兵，这才想用这种近乎下三滥的法子来慢慢儿瓦解草原部族，朝廷也有朝廷的苦衷，立国初年太祖皇帝数次北征深入蛮人腹地数百里，放火烧原熔铸刀剑为碑，也就堪堪保全北疆半甲子光阴太平，劳民伤财多矣，却还远不至惠泽后世的地步。”

    这也便是历朝历代帝王虽多有志于扫清北地蛮患，权衡再三后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或是岁币或是和亲的政令，草原苦寒，纵是中原大军北征建功也未免要耗费财赋无数，若是还败了，那被草原部族趁势大举南下进犯，那便极有可能动摇国本。

    “即便是打下了北方的草原烧荒种麦子，一年也只能熟一季，又无高城坚墙相护，屯兵再多，终也是能护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地里产出的那点粮食莫说是供养大军了，连喂饱种地农人的口粮都欠俸，大军占下来的土地过不了几年便又得被蛮子夺回去”

    可这些用了朝廷无数军饷和将士性命开垦的土地，无论如何也不能就那般轻易地拱手让回给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

    于是乎王朝的臣子们殚精竭虑，所有最好的算学家与谋士都汇聚在一处，最终谋算出了一策。既然开拓土地所产出的粮食无力供养守卫土地的大军，那何不让驻屯的大军自给自足？如此一来有了充裕兵力守备他们占据的土地，户部也不会再为筹措屯兵所需的天价军费而在每次朝会时都展示一片赤字的户部账面。

    史称屯田的这一策在大尧太祖皇帝三次北征后被运用到了极致，仅晋州一州疆域便在原有版图上扩大了数倍，一州上下推行屯田策后晋州全盛时期坐拥屯田兵八万余人，这还不包括原有晋州州军三万余人在内。仅晋州一州之地，竟能供养兵马十万有余，屯田之功，其裨益甚大。

    “现在不是以武功冠绝大尧的那位太祖皇帝在掌握整座王朝，即便那位延寿至今，也断无可能再似那些年一般穷兵黩武开疆拓土。晋州前年的危局过后朝廷不得已才在晋州恢复原已荒废二十余年的屯田策，短短两年光景，屯田兵数目便已过五万之数，虽说就凭他们所受的训，这些人在寻常牧民游骑面前也唯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陈十滔滔不绝的言语将原本三五聚集的烟雨楼子弟们也吸引到火堆旁，许多江州土生土长的烟雨楼子弟们虽说身为江湖儿女，却因己身牵绊在烟雨楼，莫说是江州，连槜李郡地界都未曾出过几趟，故而听闻陈十所说屯田策、太祖皇帝和草原风光的言语，都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凑过来。

    大尧百姓人尽皆知泱泱十六州疆域地大物博无奇不有，可又有多少乡野百姓连去附近县城赶一趟大集都成可望而不可即？他们这些在江湖上厮混的武人们虽说在邻里乡亲眼中已能算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但除去那些大多混得极惨，风餐露宿不说还时常有食不果腹风险的江湖游侠儿们，要想与有生之年于江湖肆意行走，仍是绝大多数正统门派弟子梦寐以求之事。

    烟雨楼松峰山这等一州之地一流江湖门派中嫡传，亦或是被视为天资不低心性卓然的弟子，由师门长辈提领着于江湖历练，武道修行人情世故那是一样也不得落下，少说也得走过江州毗邻的几州地界才能算是次完整历练。不过即便是烟雨楼内，能有如此待遇的子弟还不满百人，这些人还在滮湖时地位最高的刀疤脸汉子也不过出过一次江州地界而已。

    “北疆传到南方的讯息，说是晋州失地已尽复，可毕竟这只是晋州官府为了安定人心的说法，至于实际情形如何，虽说你陈伯在边军里还有些人脉，所知晓的却也着实不多，更何况现在还顶着个官府缉拿要犯的名头，几百贯钱一颗脑袋，那些老兄弟们虽不至于把我这把老骨头去换几个赏钱，但若是走漏了风声，也不是好事....”

    他陈十或许现在孤身一人无有后顾之忧，可这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们身后，多少有不得不留心照料的族人家业存在。那松峰山高旭兄弟身为江州将军，在晋州有些人脉也在常理之中，要真被这些杂种知晓了些什么，虽说他那些老兄弟还不至于像陈十这般沦为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日子也绝不会多好过。

    “今儿晚上也不知是咋了，唠叨这么多的话。”陈十折了根近旁的树枝子剔剔牙缝内的肉丝儿，而后甩手将那根枝子扔到了篝火将熄的余烬中，“都早些睡吧，连日辗转都累了，老头子我的这些废话叨叨，不听也罢。”

    以刀疤脸汉子为首的烟雨楼子弟欲言又止，却也都四散回到自个儿早先就寻觅好的过夜地方，此外还有三人都撒出去作为寨子四周的暗哨。

    曾有不止一次不知是何身份的人趁夜色意欲抵近探看，虽说观其身手服饰，只是衙门中得力的差役捕快而已，约莫是来瞧瞧这座山头是否又为山贼盗匪盘踞，官府也好及早应对。不过这官府中人的无心之举却险些撞破了他们的行踪，若不是暗哨示警得早，只恐怕陈十不得不亲手将此人射杀当场。

    待到烟雨楼子弟都散去，魏长磐也准备起身从篝火旁离开去睡的时候，陈十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陈伯，有事？”

    “仅凭我们现在这些人手，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有增补，在松峰山和那割鹿台的面前孱弱的就像只随手能捏死的鸡子，走错一步都是万劫不复的局面。”陈十以魏长磐咫尺之遥依旧听不清的声音低语道，“与松峰山一对一的交手，总好过眼下以一敌二以卵击石，只希望磐子你莫要怪陈伯....”

    魏长磐默立了半晌后将陈十拽住他衣摆的手缓缓松开，而后一言不发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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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一   不知心

    “小子们，都快些起来，把昨夜宿营的痕迹收拾干净，要想还把这儿留做一处落脚去处就照做，谁也不知道到时有什么咱们都不愿意看见的尾巴缀在后头。”

    次日晨，日于东方青山山际将出未出之时，已穿戴整齐的陈十便挨个将他们都从酣睡中叫醒。诚然大半日休憩对他们的疲乏之躯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然而他们必须得在松峰山察觉到风吹草动前做更多。

    在抹去了他们昨夜在这破落寨子宿营全部痕迹后，陈十在最后检视时却又留下些许。

    “做得毫无破绽，在行家里手眼里便处处都是破绽。”陈十在留下几处脚印后解释道，“偶有几个做无本生意来此也是寻常，所以绝不会不留下些蛛丝马迹来，但绝不会追到咱们这伙人身上。”

    边军二十载，在陈十身上留下的印记依旧深刻，到须得隐蔽行踪时还能信手拈来。

    唯一不需要他喊起来的魏长磐将身上灰土布包袱系起来的两角又重新紧了紧，一柄刀，这身衣，还有这小小的包袱便是他所有的随身行李。

    他们都是亡命之徒，身无长物也理所当然。

    ....

    “放松些，再说一遍，一共多少人马遇袭？”

    松峰山上的一间静室内，四壁空荡唯有一张蒲团置于中央，松峰山山主高旭一领白袍盘膝而坐，面容安详。这位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在近来总是在这间静室内一坐便有如老僧入定，松峰山上那些如何殚精竭虑也处置不玩的事宜也不再过问。

    数年前形容还风采俊逸犹存的老玉树而今已纯乎是鹤发苍颜的老人，近旁服侍的松峰山弟子们都在忧虑担心，山主高旭这衰老得属实快得令人惊骇莫名，依照常理而言，高山主这般境界的武夫不说动辄如道家典籍中所谓得道长生与天地同寿，可比常人好歹也要多出半甲子寿命，何至于花甲之年便这般快的老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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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上弟子不明所以，高旭本人又岂能不知这是当初那场厮杀留下的病根？半生光阴淬炼成就的武夫体魄，被那撞山枪槊上所带圈劲弄得濒临破碎，虽说倚仗自身坚实和医治得当，再添有松峰山上天材地宝调养，面上看去一时虽已恢复如初，内里却还是裂痕遍布，动作稍大便有支离破碎的风险。

    这也便是高旭连日在这静室内试图以自身武夫气机弥补体魄裂痕的因由，松峰山费尽周章搜罗来那些再好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于他而言都是治标不治本。然而苦耗几旬时日也未见本分成效的高旭适才方收敛了体内气机，又听闻有心腹匆忙慌乱说是要要事相告。

    “已有六批人马共计七十五人遇袭，皆死，无人生还？”高旭垂首自嘲道，“好一个皆死，无人生还，难不成我松峰山弟子已经无能到连走脱一人通报讯息都难了？”

    “这儿是江州！不是什么化外蛮夷群聚之地！松峰山现在是江州江湖唯一最高的那座山峰，难道你们还应对不了山脚下几个微不足道的杂碎？”

    那名心腹与静室外的松峰山弟子都惶恐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去看盛怒时的高旭。高山主过去待他们虽说不算多平易近人，但终究还是更文士风采些，今日这般怒发冲冠不能自抑的情形，实属罕见。

    “山主，山下官府说极有可能是各处贼寇所为，大批衙役捕快伙同州军一道不日便可出兵围剿，可江州上山落草为寇的多是小打小闹的不成气候，撑破天不过是绑几个富户勒索些金银钱财，且不说有无胆气来袭杀咱们松峰山的人马，就算有这贼胆，那想要将纯粹由山上弟子组成的一队人马悄无声息抹杀....”

    “不是那些鼠类一般的贼寇，江州所有贼寇群聚一处也不会没能逃出一人来。”

    短暂的失控过后高旭闭目喃喃道：“都起来出去吧，此事过错不在你们。”

    他怒松峰山弟子无能，怒时至今日还有人胆敢在江州境内袭杀松峰山弟子。

    高旭原以为不说泱泱江南数州，至少在江州这自家一亩三分地上诸多事宜他皆可如臂使指，现在看来还远未够班。

    惶惶不安的松峰山弟子们起身退出去，那名高旭心腹有意无意落在了最后，待到其余人等远走后又沉声道：“山主，属下还有事未曾禀明。”

    “道来。”

    “我松峰山六批人马遇袭后尸身尽数遭了火烧，官府中仵作也仅能辨识出其中五批身上都是剑伤刀痕，人皮连带着筋肉都烧成了焦炭，可有些东西是一把火也烧不掉的。”那心腹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用细白绢裹着的物事，“山主请看。”

    “箭头？”

    “是弩箭的箭镞，而且还不是寻常的弩箭。”那心腹用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掂起绢帕包裹被烧灼成一块漆黑的物事，“处置那批人马尸首的仵作经验老到，虽说箭杆已经焚烧殆尽，但在处置那些尸首的时候从体内发现了滞留体内的箭镞，江州势力再大的贼寇，山上有十余把硬弓已经骇人听闻，更何况是朝廷严令禁止于民间流传的弩....”

    “为什么是弩而不是弓？”

    “山主这话就问到点上了，大尧弓弩所用箭矢皆有形制，共计九十有余，可这箭镞形制显然不是这九十余种箭矢中的任何一种。”见高旭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掂起的箭头，那心腹再不敢有丝毫轻易神色，又拿出一柄未开刃的小刀来，轻轻刮去那箭头上的焦臭，又拿细白绢抹净了表面，

    “似乎....要比寻常箭镞小上许多？”

    “正如山主所言，若是与此箭镞相配，箭杆长决不能过八寸，稍有长短箭路都飘忽，比起弩骑所配来依旧要小上不少，五十步内杀得人，却也得是不披甲的情形，五十步以外，纵是敞开胸膛任由这弩射，约莫也未必能建功。”这箭头被呈到高旭面前详看，“战阵上的事属下不知，却也知晓拿这弩箭无论如何也杀不了披甲士卒，而江湖武夫体魄虽说坚实，终究还是不能与甲胄相提并论。”

    铁铸的箭镞在细白绢布上躺着，与高旭小指差不过粗细的小巧箭镞成锥形，未擦净的几处还残留红黑颜色，是松峰山弟子干涸的血。

    “就是这样的箭，杀了我松峰山弟子？”高旭端详这箭镞久了，竟笑道，“五十步内若非直中要害，这箭绝无可能于瞬息之间置人于死地。”

    除非这些弩箭来得极多，极密，极快，在这些弟子拔剑格挡之前便悉数命中。然而于瞬息之间射出如此多的箭，那埋伏的弩手又会是何其多的数目？如此多的弩手埋伏在小道两侧，稍有风吹草动又怎可能不被察觉？

    难道....

    “山主想必此时已想到了，袭杀我松峰山弟子的贼寇，所使弩箭根本就是连弩，虽说被朝廷造出来已颇有些年头，奈何箭劲有限，不能透甲杀人，于战阵上便有些鸡肋，故而也不过采买了区区百余架而已。知晓这连弩制艺的少府弩坊署工匠为数不少，也为这连弩不为朝廷看重所累，丢了这份吃官粮的差事流落民间，只恐是为奸人所用，制了连弩到那些袭杀山上弟子的贼人处。”

    将朝廷少府弩坊署的工匠化为己用，这须得要何等瞒天过海的本事，要知晓北地草原蛮子，还有与大尧疆界毗邻的那些邻国都对这些工匠不择手段威逼利诱，这些工匠被遣返回乡后每三月都须得前往最近一处县衙上报行踪，有二三紧要人物，动用沾杆处刺客护卫于暗中也是常有的事。

    高旭不知何人能有这本事，至少他这江州江湖共主没有，不然也不会费尽周章从兄长那儿去要来弩箭武装。松峰山现已暗中培植了一支逾三百人的弩队，人手一架大尧制式硬弩还有两只箭筒的箭。倘若大尧皇城内的那位知晓了高旭这以州军军械豢养私军几可定为谋逆的行径，大概也会收回自己对这位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松峰山山主赞誉，转而命江州官府将松峰山上下清查干净罢。

    “只要山主下令，属下必然竭尽所能，带山上人马下山将这伙不明来历的鼠辈剿杀，以慰那些弟兄的在天之灵。”

    高旭没有理会心腹向他行的大礼，既然在蒲团上缓缓阖眼，如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心腹长跪不起。

    “带内山弟子十五人，外山弟子中甄选得力人手百人，都归你调遣。”高旭蓦然开口道，“不要让我失望。”

    听闻此语后大喜过望正要转身离去的心腹又听得身后高旭再度开口：“也罢，将弩手带上一个百人队，记得都换上江州州军的服饰，去除山上痕迹，若是这还有失....”

    “属下自当提头来见。”

    少顷静室内便又之余高旭一人，他睁看向雪白的四壁茫然，幽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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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二   人面不知何处去（一）

    松峰山几乎于一日之内半百多弟子遇袭身亡，自然不能被轻松揭过，于是乎近些天江州上到从五品的兵马指挥，下至寻常小县拿着三两银子月钱的捕快，俱都忙碌到脚不沾地，理出的头绪却依旧不多。

    这几天徐老二每日少说也得走动二十里的路程去这座县城附近的镇里乡中，寻访有无那些胆大包天敢贼寇所留下的蛛丝马迹，脚上那双本就底子磨得跟纸样薄的官靴再经不起这样的损耗，好在没坏在半道上，他徐老二好歹也是为朝廷做事吃官粮的捕快，若是趿拉只破靴的狼狈模样被那些斗升小民瞧见，那他面皮往哪儿搁？日后还怎的和这些百姓宣扬衙门政令？

    不过说句老实话，县衙里给他们这些当差的月钱都抠搜，就那七八两散碎银子，也就堪堪能填饱一家人肚皮而已，逢年过节要想置办身新衣都捉襟见肘。这双官靴还是早四年前给放下来的，说是两年给双新靴，按他看呐，也是没影的事儿。

    徐老二怎么说也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人，平生最是好一个面子，一身行头置办得都端正，不似同僚那般丝毫不讲究。然而若不是有些旁门左道的挣银子手段来补贴家用，苦苦攒那些不时还要被捕头克扣几钱银子的月钱都攒到猴年马月去。

    在这行当里厮混了也有二十来年光阴，年轻那会儿领路师傅手里头接过那把朝廷配发下单刀时，他也曾暗暗打定主意这辈子做个洗手奉职的好官差。不与那些才到任上便挖空心思学那些敲银子手段的捕快同流合污，一时间倒也在所辖那块地皮上名声不错，茶馆食肆都乐得请这位难得办差事不收银子还卖力的捕快白吃白喝些。

    故而当差头几年被视为油盐不进死木疙瘩一块的徐老二，险些连这份差事都保不住，就因为没能替知县老爷摆平私了一桩亲戚斗殴伤人的事儿，闹到对簿公堂损他颜面，这还是带他入行的师傅拿出当差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情脸面又花银子四处请托，终于给徐老二保住了这份差事。

    “师傅保得了你一次，保不了你这一辈子，除非你不干这份差事不领这份钱粮。”他师傅保住他这份差事后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不然就凭你徐家老二这般不会变通的性子，莫说是要接着往上做，就是这捕快能干到老都得烧高香喽。”

    自此徐老二便也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本事，差事办得也越发利索了，只不过有一条，大家都落个好的银子他收起来不会手软，可倘若是损人利伤天害理己勾当才能拿的脏银子，他一文也不会伸手去接。

    一屁股在路旁一块被秋日晒得有些和暖的大石上坐下，徐老二有些心疼脚上那双媳妇儿新纳的布鞋，便打算卷起鞋袜来打个赤脚走完这几里人迹罕至的路。这双鞋手工是真不比那些大字号差了，只是走这乡间小路难免要磨鞋底子，他媳妇儿在油灯底下熬红了的那双眼呦，他心疼。

    死人不是小事，连城里头冬天冻死了个老乞婆都得由衙门里仵作验尸后才能下葬，死一两人也就罢了，这一来就是几十人，还都是松峰山弟子。明摆着是这些混江湖的落下的烂摊子，衙门不去松峰山兴师问罪已经很给这江州江湖执牛耳者面皮，可偏生松峰山那高山主在江州也是能与刺史大人言谈甚欢的大人物，更有个江州将军的兄弟，就容不得他们这些衙门里当差的姑息过去。

    一旬日子是死限，知县老爷放出话来，再找不着线索他们这帮当差的差事丢了不说，还得挨上二十大板。这还是身长八尺的徐老二弯腰到六尺在知县那儿求爷爷告奶奶方才延的期。

    粗通些拳脚武艺的徐老二也见过在衙门里停过的那几具焦臭尸首，虽说都烧得认不清面目形容，不过有些深可见骨的刀伤还能被辨识。能把腰间这把衙门里配发单刀耍出许多花样的徐老二自与这把刀的主人对上，连一合都走不过，更不消说那些刀剑拳脚本事比他还稀拉平常的同僚。

    这趟差事办好了，保他徐老二补上去年空出来的捕头空缺。这是知县老爷亲口许他的话，在衙门里也当了快十年的差，徐老二正是头脑筋体魄最好的时候，坐上的捕头的位子是件好事，吏门出身的徐老二这辈子没想过能和知县老爷平起平坐，只想着当了捕头有了门路手里比过去更宽裕些，好让媳妇儿不用再为省几个钱在那豆大的灯火下纳布鞋，儿子去书塾时也能有个簇新书袋惹得同窗艳羡眼神。

    所以这根骨头就算再怎么硬他徐老二都得啃下来，他不像那些个高门大族子弟就算闯下了天大的祸都有人帮着擦屁股，机遇到眼前，抓住了未必能鸡犬升天，可不用尽浑身气力伸手去抓，那错过便是错过了，十年二十年都不一定有下一次。

    当世流品，多贱胥吏。

    歇了不到一盏茶光景的徐老二挽起裤管一手提着布鞋一手拄着根拾来的木棍作拐杖，前几日秋雨淋淋漓漓昨儿个才放晴，路还没被日头晒干，泥泞着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要是能像知县老爷那般能有辆马车....再不济有匹高头大马....

    虽说徐老二知道以他现在这捕快身份，要想有坐骑可供骑乘无异于痴人说梦，可光是想想也不会花去半个铜板不是？

    早先他还有些担心会不会撞见附近乡民，毕竟秋收罢了，田里地里流了一年血汗的人们也终于也空出些光阴来走动。

    他们这些在衙门当差的人呦，一年到头也没两天空闲光景，可怜他这松峰郡丰安县堂堂候补捕头，赤着脚板不成体统地走在这土路上，得亏没人见着....

    烟雨楼的刀疤脸汉子透过手中硬弩的望山瞄准了徐老二的背心，若是箭在弦上，他扣在悬刀上的那根食指只消动轻轻一颤，这官府和松峰山的狗腿子就得去见阎王。

    可惜矢道上没有箭，即便有咫尺之遥的魏长磐也不会让他扣动悬刀。刀疤脸汉子有些惋惜地将稻草堆从里向外刨开的窟窿重新填上，而后继续百无聊赖地摆弄手里头这架大尧军伍的制式硬弩。

    在上次袭杀得手后陈十迫切想要知晓江州官府以及松峰山做出的应对，不过烟雨楼子弟十几号人手总不能都差派出去打探消息，于是乎陈十令魏长磐与烟雨楼刀疤脸汉子下山打探消息的同时，自个儿带着这伙子人在山上东躲西藏。

    江州多丝绸府鱼米乡，每每秋收割完稻谷后田里都会堆起小山包似的稻草，在农家喂牲口铺茅屋顶当柴火烧都顶好。这附近草木稀疏，多是一马平川的田野，这几日魏长磐二人都是白天歇息晚上趁夜色掩护走动，毕竟这儿是松峰郡地界，高旭也绝不会料到他们竟胆大包天敢到此打探。

    出来打探消息的这几日，见着四下走动的官差是愈发多了。魏长磐盘算着此事的同时见身旁刀疤脸汉子还在摆弄着那架硬弩，便道：

    “明日进到松峰郡郡城里去前把这架弩先藏好了，不然城关进不去不说，带在身上也惹眼。”说着他从随身小包袱内摸出一件什么物事来拍到心不在焉的刀疤脸汉子手中，“随身的行牗，出入郡城时如若有军士盘查，那就按行牗上写的来....”

    纵是稻草堆内暗无天日，魏长磐也能觉察到刀疤脸汉子心思全然没在他言语上。就在这儿差不多紧挨着的地方心都不在一处，到时去松峰郡郡城内打探消息万一出了什么差池，那这刀疤脸汉子又岂能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人？嘴上他虽还未说破，却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在另做一番打算。

    “魏长磐，你也曾是差点儿成了咱们烟雨楼女婿的人，有些话，当说还是得说，不然我和那些弟兄们心里头都憋闷得慌。”

    刀疤脸汉子终于停下了摆弄手里头那架硬弩的动作，他言语的异样冰冷是让魏长磐在一片漆黑中也抬头与他对视。烟雨楼女婿于他而言每每回忆起来心头总会一阵绞痛，这是他不愿想的过往，却又被这刀疤脸汉子提起。

    “小姐是怎样辗转到了宿州境内的，我也不如何清楚，只知道那年江州和附近数州都赶上灾年，江州百姓还能有口吃的，别处饥民都已经开始易子而食。”黑暗中刀疤脸汉子喃喃道，“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当时都被割鹿台的杀手骇破了胆，是小姐把我们重新聚拢起来....”

    “可到底小姐只是没有武道境界傍身的女子而已，背井离乡到宿州撑起一座偌大门派，多少辛酸苦楚不足为外人道，姓魏的，你可曾知晓？”

    “是知道的。”

    “那你明明活得好好的，为何要龟缩起来装孙子！”

    “小姐知道是你已经死了！小姐没有半分对不起你的地方！”刀疤脸汉子似乎红了眼睛，哑着嗓子低吼道，“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没去到小姐身边，教小姐受那天水阁狗屁三公子的欺辱！”

    魏长磐想要让他声音轻些，却只是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

    现在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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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三   人面不知何处去（二）

    小姐不在乎你有多高的武道境界或是背后有多深厚的势力，只是希望有个人能与她一道去扛住摇摇欲坠的烟雨楼。刀疤脸汉子到嘴边的这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继续闷闷张弦，扣动悬刀，嘣，再张弦，循环往复。

    晒过的干稻草并不扎人，编席或是铺了当垫被都软和，虽说比不上棉絮丝帛，于贫苦农家而言却能省下笔扯被的不小开支。魏长磐便睡惯了这草席，闻着环绕周身稻草的清香和暖，不禁生出了些困倦。

    魏长磐陡然瞪大了眼睛，拿刀鞘在近旁刀疤脸汉子身上一戳示警后，悄没声地翻转过身子半伏于柔软的稻草上，静气敛息蓄势，体内气机蠢蠢欲动。

    刀疤脸汉子露出懊丧的神色，也明白是自己方才叫嚷的动静不小，这才把人引过来他竟还浑然不觉，真是丢烟雨楼子弟的脸。

    汗颜不已的他透过稻草间缝隙向外望去，隐约可见不远处的那厮正蹑手蹑脚朝他们所在稻草堆走来，不过脚步虚浮，即便有武道境界傍身想必也不过是一层楼而已，刀疤脸汉子自信不用魏长磐出手都能轻松制住此人。

    二人都没有先发制人的打算，已经竭力放轻手脚迫近的那人，显然未曾料到稻草堆内方才还闹出不小动静还浑然不觉的人竟早早有了防备。

    此人形容猥琐身材短小，生得獐头鼠目，观其样貌便教人心生嫌恶，是附近乡里靠小偷小摸过活诨号长毛鼠的闲汉，一身须发皆浓密又不打理，是白日走在路上能吓哭小儿的渗人模样。不过此人也并非什么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角色，胆儿不大，偷摸来的那些鸡零狗碎被扭送到官府去还定不了罪，也就挨几下板子惩戒，反倒是有几次色胆包天偷了人大族里小媳妇晾晒在外的肚兜，被人族里的男丁打了个半死。

    这长毛鼠鬼鬼祟祟摸到魏长磐二人所在稻草堆近旁，却未听着预想之中的动静。满肚子疑惑的猥琐汉子正待要再凑近些时，烟雨楼的刀疤脸汉子骤然出手，成垛的稻草漫天飞散。

    “何人？”

    “大、大侠饶命，小的孙狗剩。”

    霎时间便被制住的猥琐汉子被擒拿手法将双臂反剪于身后，在烟雨楼刀疤脸汉子的手下不得动弹分毫，前者稍一加力，便哎呦哎呦地叫起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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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为何在一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在这孙狗剩面前蹲下身子，魏长磐皱起眉头揉捏了几把面前人筋骨，确认眼前人并无半点武道境界后也并未就此放松，天晓得此人是不是有官府身份，”何许人也？做什么行当的？捡紧要的说，敢说胡话来糊弄小心吃些皮肉苦头。”

    “小的是附近孙家庄人氏，平日里各家各户有个什么红白事就去帮闲。”孙狗剩不假思索道，还不忘再添上几句讨饶言语，”大侠饶命....”

    看面前这畏缩汉子几近被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魏长磐心中已有七八分笃定此人是闲汉泼皮之流，并非是官路上人物。但如若就这般轻易将此人放走了去，难保孙狗剩是否会走漏见过他二人的风声去换几个官府赏钱。

    正当魏长磐有些犹豫不决该如何处置此人的同时，此时的孙狗剩欲哭无泪连屎尿都快被吓得捂了一裤子。先前走在附近路上正哼着小曲儿要去附近村镇赌坊里耍几个钱，却闻见这地里稻草堆内传出来动静，那对鼠眼滴溜溜转了几圈，孙狗剩便不由奸笑几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没事儿躲这地头稻草堆里做甚事，是条汉子都心知肚明。

    本想着能大饱眼福孙狗剩哪里想到稻草堆内会是魏长磐二人，满脑子淫虫作祟的这猥琐汉子，心中那点儿盼着大饱眼福的邪火，霎时间就被反剪双臂于身后的痛楚浇灭。瞧这两人手段看样子是颇有些把式在身的，今日他若想要从容离去那怕是有些难了。

    制住孙狗剩的烟雨楼刀疤脸汉子见魏长磐迟迟未下决断，心中鄙夷已将流于面庞。这厮虽来路不明并无武道境界在身，可又没有十全把握确认其身份，最稳妥也是最省事儿的法子便是杀人藏尸。即便日后为官府中人寻着，那也指不定是多少时日后，到时他二人早不知身在何处，断不会受波及。

    这便是你魏长磐的妇人之仁？这样的优柔寡断在与松峰山为敌的时候会害死与你并肩的人。

    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正待要一拳轰向毫无察觉的孙狗剩后颈之际，魏长磐以眼神止住他动作，而后终于开口：

    “爷老子们做的是掉脑袋的勾当，也不怕你这下三滥的货色知晓，敢去报官，前脚进去后脚出来就把你家人都剁碎了喂狗。”见孙狗剩被他阴恻言语恐吓到气都不敢大喘，魏长磐知晓于此人而言火候还差那么许些，便拔刀出鞘，架在孙狗剩后颈上。

    瞥见魏长磐拔刀出鞘而后觉着后颈拔凉的孙狗剩一声呜呼哀哉，而后便干脆利落翻了白眼一蹬腿昏厥过去。

    孙狗剩诨号长须鼠，有颗鼠胆也在情理之中。

    “此人没有胆量再去向官府通风报信了，你还要杀他么？”魏长磐见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握拳手势不变，收刀归鞘的同时拦身挡在他与孙狗剩之间，轻声说，“我们的仇敌始终是松峰山和割鹿台，不该波及这些无辜的人。”

    “矫情。”刀疤脸汉子嗤笑道，“光一座松峰山，挤破头想做哪怕是不记名外山弟子的都海了去了，这些人都不算是松峰山弟子，可都想拿咱们的人头去向高旭那狗杂种邀功，姓魏的你说，这些人当杀是不当杀？”

    “自然当杀。”

    “那岂不又是伤及无辜。”

    “他们选择了松峰山，就已然算不上无辜。“魏长磐深吸口气后又道，“这孙狗剩虽然瞧着不是什么好人，却与松峰山和官府都没甚么关联，杀他容易，只怕夜里还想安睡就难。”

    “如果前头那官府的捕快要拿咱们，又当如何？”刀疤脸汉子似笑非笑，“松峰山与官府沆瀣一气，说咱们是贼寇咱们就是贼寇，要是被擒住了上刑台伸头一刀来个痛快都还算是好的。”

    “既然选了和松峰山站在一处，就算是官府中人又如何，绕过了他们，谁来饶过我们。”

    官府中人来要他的命，他不愿引颈就戮，连自个儿性命都保全不住的时候，谁还能分出心思去别处。

    刀疤脸汉子算是默认的魏长磐言语，而后收手。

    二人将昏沉不醒孙狗剩抬到一堆稻草上，一探鼻息还平稳，性命无虞，约莫只是惊吓过度，仅以容貌论，这厮确实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师父也说过，莫以皮囊论英雄，士别三日就须得刮目相看。

    烟雨楼刀疤脸汉子见魏长磐强保下形容猥琐的孙狗剩性命，也总不好与他再撕破面皮，只得悻悻然又踹了这厮两脚作罢。

    魏长磐方才所说，其实他心中亦有六七分赞同，不过要想这刀疤脸汉子放下心中对魏长磐成见，还须得很久很久。

    栖山县张家，江州烟雨楼。

    这两座江湖门派究竟会归向何处。

    天水阁阁主三子打得一副好算盘，娶位烟雨楼代楼主为妻，拿整座虽说破落了但暗地还有相当规模的烟雨楼做陪嫁。刀疤脸汉子与那些烟雨楼子弟都晓得这是小姐忍辱负重，免不了要愤恨与小姐有婚约在身的魏长磐，他们这些人实力不济出手不得也就罢了，你身为烟雨楼女婿，在那节骨眼上当起缩头乌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包括刀疤脸汉子在内的烟雨楼子弟又几个不恨不得磨刀霍霍向他去。

    那身子骨孱弱手段却狠辣的天水阁三公子于小姐有几分情分，饶是刀疤脸汉子道听途说也能猜出大半。可若是要想向松峰山报仇雪恨，又怎能不借天水阁大势。割鹿台、松峰山不是什么好鸟，天水阁又何尝好了去，烟雨楼此时所为，无异于与虎谋皮，说不准穷尽功夫最后依旧得为他人做嫁衣。

    明知香饵有毒，余文昭与烟雨楼还是得佯装不知将其囫囵吞下。不论是江州还是宿州，江湖势力格局都已成定局，如烟雨楼与松峰山这般以门派兴亡为注的豪赌注定百年难遇，楼内子弟十不存一的烟雨楼要按部就班走寻常路子，莫说是向松峰山寻愁觅恨，宿州当地地头蛇都稍加挤兑便能让烟雨楼境况难以维持。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等到松峰山和割鹿台的弟子杀手们都垂垂老矣再去报仇，那时他们也快要老得握不住刀剑。

    报仇这种事，得趁一腔热血仇恨都还在的时候，用仇敌的血来抚平自己的饥渴，过了新鲜的时候，再快意的复仇都将索然无味。死在刀疤脸汉子手上的松峰山弟子已有九人，这数目在他死之前还会增长下去，直到他死，亦或是松峰山弟子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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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四   人面不知何处去（三）

    松峰山山门与松峰郡郡城城相距不过区区二十里路程，城内便有松峰山执事常驻的一处宅院，但凡有自认根骨资质尚可的年轻习武之人有志于松峰山，皆可至此寻那执事以松峰山上独到手法摸索先天禀赋。若是天资圆满无瑕，在由松峰山另外两名执事下山验看心性后，即可成为松峰山外山不记名子弟，期间不授松峰山上高深功夫，仅以锤炼打熬武夫体魄为要。

    待到在松峰郡城内锤炼打熬武夫体魄三年期满，山上议事堂内诸位德高望重长老们便会联袂下山，逐一考教这些个外山不记名弟子武功。

    历经松峰山议事堂眼界奇高长老们考教后还能留下来的，那便是能配松峰山腰牌的外山弟子。早十年前这松峰山外山弟子身份还不似今日这般难得，山上盘根错节的派系势力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甚么内山弟子长老亲传身份姑且不说，亲族里的子侄后辈安排个稀松平常的外山弟子还不是手到擒来？那时高旭可敢说半个字的不许？就不怕议事堂将他高旭弃之不用重换山主人选？

    彼时高旭在松峰山上处处受议事堂与这些派系势力掣制，即便有意除此积弊依旧心有余而力不足。直至松峰山与烟雨楼那场旷日持久的博弈以烟雨楼落败告终的同时，松峰山上原本根深蒂固的派系势力亦也元气大伤，高旭自然不会放过这整顿山上规矩的大好时机。

    于是乎原本并未有多严苛的松峰山外山弟子入门，在山上派系以及议事堂长老们的权柄被高旭逐步收归于己，既然定下了外山弟子入山须得考教三年之期的规矩。

    松峰山跻身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后，远不止江州一州的年轻武人慕名而来，自然免不了良莠不齐。高旭此举断了绝大多数妄图以偏僻门路进到松峰山内人的心思，虽说免不了还是有些与松峰山源远流长门路未曾禁绝，不过就大体而言，历经重重考教打磨迈进松峰山山门的外山弟子，不论是天资还是禀赋与之前相较无疑都要拔高一截。

    于江州诸郡中松峰郡郡城原本人口繁华都排在末尾，怎奈何与松峰山山门所在不过区区二十里路程，后者一统江州江湖后有意将松峰郡郡城地面也全然掌握，为此不惜重金在城内大肆收购房屋地契，高旭志在于大尧境内营造一座属于江湖门派的城池，这般在大尧十六州江湖的史无前例的举动自然逃不过武杭城乃至京城有心人的眼睛，为此京城还有武杭城几位大人物书房内都多了些言及此事的信函。

    来自刺史府和京城的敲打无法动摇高旭将松峰郡城经营成第二座松峰山的决心，松峰山是周围方圆百里的唯一一座易守难攻的孤山，山上又不乏水源，假使粮食储备充裕，那便是真正的固若金汤。但松峰山一座孤山，假使被围，那除去死守之外便再无半条出路，为以后百年基业着想，高旭哪怕是有损那真金白银赈济那场大灾饥民才在当朝皇帝那儿积攒下的情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奇险，也得为松峰山谋求一条退路。

    据江州刺史府明面上收到的消息，松峰郡城城内地产十之二三已在松峰山名下，不过实则还要再多出一到两成，足有十之四五。将松峰郡郡城内地产收购十之四五，即便此前松峰山在城内经营百年之久，此前在城内也不乏有许多日进斗金的铺面楼阁，但如此规模扩张所需要的银两仍是一笔骇人听闻的数目，即便将烟雨楼大半产业都囊括在内也差不离堪堪够半数而已。

    魏长磐二人入城并未如何受阻，大半倚仗陈十不知从何处门路弄来那两张几可以假乱真的行牗，若是没这行牗，那他们再想入城就免不了要大费周章。他至今仍有些疑惑为何在他们沦落为丧家之犬的时候，陈十还会有这般多的门路，还会有人甘愿冒着沾上官府缉拿要犯腥臊的风险来为他们送来这两张行牗。

    莫非这就是有银子能使鬼推磨？

    此时看来，这城内繁华，舞榭歌台，车水马龙与武杭城相较也相去不远，足见松峰山在城内经营是颇费苦心。在江州门派之中松峰山条条框框算是极多的，仅外山弟子所需遵循的大小规矩便有百二十条，若是弟子中有违背的，轻则罚做山上几日苦役，重则废去武道境界逐出山门。

    其中最为严苛的便是松峰山弟子于赌、色二字上如有丝毫逾矩之举，不论是何等天资卓绝的弟子都逃不过严惩。故而松峰郡城内勾栏赌坊在官府差役三日一小查，五日一大搜的手段之下不是改了行当便是迁到别处郡县去做生意过活。再加之那些个在城内的不记名弟子时常结队巡城，遇上有欺男霸女偷鸡某狗的青皮无赖便或是出手惩戒或是扭送至官府。

    这些个青皮无赖若是有想要还手的？好哇，这些个整日在城内打熬体魄的年轻武夫哪个不是血气方刚的主儿，三两下就给这些不通武艺的青皮无赖收拾了扭送到官府去，还能再领几钱银子的赏银，何乐而不为。

    郡城内衙门里捕快差役因而几近都成了游手好闲领份钱粮混日子的角色，也怪不得他们这些当差的不用心，属实是这些个松峰山不记名弟子没给他们留下半点活计，连城内那些个游手好闲惯的泼皮都被拾掇得不是过上了正经日子，便是在城内实在混不下去投到别处狐朋狗友那儿去。

    敦风厉俗后的松峰郡城风气在江州也算是鲜见的物阜民熙，于城内行走的魏长磐与身旁的刀疤脸汉子都俨然一副整日为生计忧心的愁苦庄稼汉面容，补丁摞补丁的短袄上棉絮绽露，棉鞋虽说鞋底子如纸薄，却也好歹没把脚指头露出来。

    这身行头魏长磐穿戴起来还算自如，毕竟与小时还在青山镇上过冬都未必能有件厚实衣裳的日子相比，表里破烂不说，内在至少还算和暖。倒是烟雨楼那刀疤脸汉子虽说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出身，好歹自幼习武吃喝不愁，进到烟雨楼后际遇也颇过得去，哪里会衣衫褴褛如此，故而浑身不自在。

    陈十仓促传授的易容手法不甚高明，再加之魏长磐二人悟性有限，两副庄稼汉的愁苦面容也显得有些刻板生硬，好在易容后的面庞本就倾于粗犷，不至露出什么太大破绽。

    “没想到这松峰郡城竟被松峰山经营得这般繁华。”饶是烟雨楼刀疤脸汉子也不由感叹道，“高旭那杂种还真有些....”

    汉子赶忙住嘴，忘了现在他二人现在可算是行走于松峰山腹地内，须得谨言慎行处处留意，谁知道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与松峰山没什么联络？他四顾周身似乎无人闻见他方才那对松峰山山主大不敬的言语，才再度开口：

    “食肆酒楼都是不错的去处，只可惜以咱们现在这副模样，上得台面些的地方怕是也出入不得。”

    魏长磐低头望见这身再磕碜不过的衣裳也有些无可奈何，准备这身破衣烂衫原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奈何入城后才见，城内不说人人绫罗绸缎裹身好歹都有熨帖外衣，他们这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想不令行人侧目都难。街面上行人见了衣着穷酸到不能再穷酸的二人心里都犯嘀咕，松峰郡内庄稼人但凡不是懒惰到无可救药的，哪个会沦落到这般田地，怕是从别处州郡流窜过来的人口？

    身上颇有些散碎银子的二人见了稍大些的食肆酒家都不敢入，怕被店小二当成乞食的给棒打出来大失颜面。好容易在一家面馆里头见着有三五个江湖人打扮的在高谈阔论，自然是不肯轻易放过，一人要了碗葱花面捡了张离那几人近些的桌子坐下，竖起耳朵听他们言语，好一阵不着边际的东拉西扯后，话头才转到他们所期盼探听的消息上。

    “听道上有传闻说，松峰山近些日子被不知来路的武人袭杀，折损了好些人手，不知是真是假？”

    “不止，百事通家小哥放出的消息，说是除了几十号得力人手的折损以外还丢了些紧要物事，惹得那松峰山高山主怒发冲冠，松峰山内山弟子中也有相当数量撒到江湖上四处打探消息。”

    “这些个贼寇也真是胆大包天，太岁头上动土，还弄得松峰山如此狼狈，啧啧，本事还真有些哟，不过也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松峰山视此事为奇耻大辱不说，江州境内几日没了几十条人命，在这太平年岁，何尝不是给官府一记耳光，官府与松峰山合力，想必没几日就看有几人要掉脑袋喽。”

    “我看未必，寻常贼寇哪里能吃得下那几十号松峰山弟子？这般武功不在松峰山弟子之下的亡命徒，江州这会儿黑白两道上又能揪出来多少？就算凑够了数，其中又有几个不畏松峰山事后报复敢去做？”这几名游侠儿打扮的江湖人中，有一名年纪长些的似乎阅历见闻与同桌几人相较要长出许多，夹了一筷子面也不着急送入口中，而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眼色，“用你们肩膀上扛着的那玩意儿好好寻思寻思，有这能耐又有这胆气和松峰山硬碰硬也要死磕的，在江州是何门何派。”

    一筷子面下肚后，还未等同桌人从冥思苦想中回过神来，那配剑蓄须的江湖人便慨然道：“你们这些人都说那些所谓贼寇在松峰山和江州官府面前有如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可有本事做出袭杀松峰山弟子还未曾令其走脱半个的这伙人，当真有你们说的这般不堪....”

    约莫是想起了此时正身处松峰山势力之内，此人声音骤然压了下去，却也不住口：“再说了，人烟雨楼既然敢回江州来寻愁觅恨，那与松峰山未必就没有一战之力，更何况高旭现在于咱们江州江湖倒行逆施，敢说咱们这些游侠和地方上的门派心中积郁怨气可曾少了？松峰山既然摆出这么一副盛气凌人架势，咱们这伙人何必再去仰人鼻息自寻不痛快？”

    同桌那几人听此人快言快语，也稍解了在松峰山山门屡次三番吃的闷气，纷纷恭维这姓江游侠所言极是。魏长磐大抵也能猜出个一二三，这些个厮混江湖的游侠儿们多半是想去松峰山拜山门，却被那山上闭门羹弄得怨念颇重。

    以名门正派自矜的松峰山向来不如何待见游侠儿，前者如文人雅士上得厅堂，而后者则是连灶房都未必能下得的泥腿子，君子远庖厨，松峰山自然也不会与这些如无根浮萍一般东游西荡的游侠儿厮混在一处。

    此后这些个囊中羞涩的游侠儿们也边东拉西扯些江湖事迹，不紧不慢对付着眼前面碗，就为了能多坐会儿面馆内那条凳歇脚，毕竟这两日来去松峰山都靠两条腿走路，属实累得够呛，身上盘缠也所剩无几，回客店去结不起房钱还得受那掌柜的冷眼，若不是看在他们手中刀剑都是明晃晃的份儿上，指不定什么市井百姓的俚俗谩骂都一股脑儿丢过来让他们无地自容。

    人在江湖不称意，明朝还乡牵黄牛，混江湖，哪儿有外人看起来那般轻松惬意。

    几名游侠儿见面碗中残汤漂的油花儿都快冻结了，也知晓再坐下去只怕客店掌柜的声音闻不见，店小二指桑骂槐倒是能听个够。这几人都从贴身钱囊内排出铜板来整齐撂在桌上，抄起兵刃起身潇洒离去。

    “什么混江湖的大侠，到咱们这小店里吃面连几文钱的腌菜都不乐意要。”店小二嘟囔着去收那桌碗筷，也不怕魏长磐二人闻见，扭头见这两个打扮穷酸至极的庄稼汉面碗不过动了几筷子，便一翻白眼望向别处又嘀咕道，“本就是不大的店面，这座儿占得久了，让其他客人如何进来吃面。”

    魏长磐没理会这店小二的聒噪，只是皱起眉头冥思苦想，这江姓游侠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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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四   人面不知何处去 （四）

    将两碗冷葱花面草草收拾下肚后魏长磐二人结账步出面馆，先前那几名游侠儿已不见踪影，他们也没有再尾随其后盯梢的意思，毕竟是不知深浅的江湖武夫，若是被其察觉他二人行迹，徒增麻烦而已。

    于城内盘恒了两日，期间也曾有松峰山弟子和衙门中人前来问询，全然是把魏长磐二人当成了别处州郡来的流民，有行牗在身的二人好歹不会被有碍城内官宦权贵观瞻的理由“请”出城去，以至于还被城内心善百姓施舍两套旧衣。

    虽说二人身上不缺银钱，城内客栈大可随意拣选上房去住，奈何以他们现在这副尊容打扮，若是进到客栈中去免不了要教人起疑，好在前些日子风餐露宿惯了，天也还不至于冻得人肝儿颤，于城内随意找处地方凑合着过了夜。

    烟雨楼刀疤脸汉子这两日被魏长磐整天拉着在城内转悠，真真活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头一次进城，城内街头巷尾都要去转悠一遍，连街边有个小摊小贩的都要上前去瞧个仔细，这让他不由心中很有些烦闷。到这松峰郡城内是为了打探松峰山近来消息的，消息打探罢了就及早出城，在这城内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风险，松峰山的狗贼们若是嗅着了什么腥臭，他二人在这松峰郡城内怕是连逃窜的机会都没有。

    待到魏长磐对松峰郡城内每条大街小巷都烂熟于心后，城门口守城的军士终于见着那两个面貌衣着都寒碜的庄稼汉出城，他们不约而同感慨城内终于少了两个瞧着便碍眼的家伙，再值夜时也乐得来壶淡酒消遣。

    “在松峰郡郡城内多停留了一日多，是想做甚？”

    于城外溪涧边动手洗去面上易容油泥妆彩的烟雨楼刀疤脸汉子终还是憋不住心中困惑，若非他看在魏长磐于看似闲逛实则入夜后于都使炭笔涂抹什么物事，他早便按捺不住性要问。

    “有朝一日咱们兴许会用着这座城的舆地图，早准备一日是一日。”用力扯下那已经似乎已和面皮连为一体的假髯须，魏长磐龇牙咧嘴答道，“这两日拿炭笔不过草草勾勒出的大概，和军伍里动辄精细到几尺的没法比，回去后还能再画精细些。”

    舆地图？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手里也曾有过几幅，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城内摊贩处两钱银子一张的贱价货色，何须自己动手去画？

    似是瞧出了他狐疑眼神，魏长磐耐心解释道：“市井坊间流传的舆地图形制笔法大多参齐不齐，且绘制粗劣，例如城内纵横来往的几条大路都能略过小半，拿来出门在外走岔了路事小，为此给松峰山白送性命可不值当。”

    在晋州见识过伍和镖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与晋州将军宋之问率亲卫北上深入草原所绘制出的舆地图后，再看这些笔法构图都粗劣的舆地图，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再者不论是伍和镖局镖头张八顺还是宋将军都曾与他说过，舆地图这玩意儿，越精细越好，无心之中所绘的一条窄巷日后都可能变为逃命的通路，这话他一直谨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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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有些道理，是我唐突了，只道是你贪恋这城内安闲，不愿再去山上过朝不保夕的山贼日子。”烟雨楼刀疤脸汉子也坦诚，大大方方承认了先前心中猜忌，“毕竟你姓魏的担当，咱们这些烟雨楼的没几人能信得过。”

    “倒也是个实诚人。”魏长磐苦笑不得，搬弄唇舌多是在背地里，你倒好，直接当着人正主的面说出口，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生狼狈。

    烟雨楼子弟们于他的成见，魏长磐压根没指望能能在短时间内消减，诸多的不得已在旁人眼中成了瑟缩，他又能与谁人言说。

    易容油泥被慢慢搓去，捧起溪涧流水拍在面上，他俯身望向溪水倒映出那张胡子拉碴青年男子的面庞，莫名有些陌生了。

    他愣神了不知多少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手不经意间碰到了腰间佩刀的刀柄，周身骤然紧绷又放松。

    他当初所想的江湖，是大侠仙子们快意恩仇来去逍遥的所在，而今再看，不免要自嘲当初年少无知。能出江湖这汪大泥塘而不染的终究只有那么寥寥无几的英豪人物，如他魏长磐这般，一旦身入其中再想脱身而走的时候，却发现已然走不出去了。

    ....

    松峰郡城内。

    “这两人根脚底细，可曾查清楚？”

    “行牗上都是江州庄稼汉，乡野之人，言语间那股子土味也还在，粗看身份是错不了，只可惜百密一疏，还是露出了马脚。”寻常百姓打扮的青年喜形于色，又道，“管事大人可知是什么马脚？”

    城内一间当铺后的密室内，李周到听得面前半跪松峰山不记名弟子的通禀微微皱眉，他平素最是不喜有人有事相告时还要卖些关子拖延，原立下不小功劳的此人在他心中登时便成了不通人情世故的蠢材。

    前来禀告的那人见着李周到毫无掩饰的不满神色，明白自己先前举止多半是画蛇添足惹得这位管事大人不满，忙道：

    “前日弟子于城门值守时正巧碰见此二人进城，早先未曾起疑，只道是寻常农人，不过在城门口递交行牗时被弟子瞅见虎口老茧，绝不是常年扛锄头把出来的，倒像是如弟子一般习武之人勤练刀剑练出的茧子，便留了个心，与管事大人您请示过后城内四下里的眼线便都盯上了二人。”

    松峰郡城内人分两种，一是松峰山弟子身份的江湖人，二是寻常人等。几将松峰郡城视为禁脔的高旭于江州为数不多还未纳入松峰山管辖的江湖门派都通过气，如若有门下弟子不论是何缘由入城而未曾事先告知松峰山的，一律视为来者不善，生死自负。因此松峰郡城内但凡有面生武夫出现，都须得第一时间禀告到松峰郡城内管事李周到处。

    当初那个在松峰山上整日迎来送往的松峰山外山弟子，而今摇身一变成了总领松峰郡城内诸多事宜的管事，李周到本人也始料未及。

    被松峰山山主高旭一手提拔入松峰山内山，与那些个天资禀赋超卓的内山弟子于同处修行，奈何于武道一途李周到天赋着实有限，两年进境不过大半层楼的速度属实难以令那些以严苛著称的议事堂长老们满意，加之与烟雨楼火并中内山弟子折损了相当数量，连道境界平平无奇如李周到这般的既然在山上也没甚么前程，便也也得令下山，襄助山下饱受与烟雨楼火并波及的千疮百孔松峰山产业回归正轨。

    松峰山山主高旭下此令不过是见自己一手提拔的李周到在松峰山内山内一事无成，亦也有损他颜面，又想到于待人接物上李周到颇具心得，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谁曾想与武道一途不得志的李周到下山后反倒是如鱼得水，不过数月便将那座山下产业整顿得更上一层楼。

    于武道出类拔萃者在松峰山不少，但若要说是如何老于世故，这些个平素浸淫武道砥砺不问世事的习武之人，再如何也不能与李周到相提并论。松峰山少一个天资平平的内山弟子无伤大雅，多一个精通山下世故的管事那每年松峰山进账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李周到担当这总领松峰郡城的管事已满整年，期间也有过外来江湖人不顾松峰山所立规矩鲁莽入城的先例。那肆无忌惮在松峰山名下酒楼内吃喝的豪侠酒还未过两巡便被从此处一拥而上的松峰山弟子制服，连随身兵刃都未曾拔出来，便被捆成个粽子送到初上任的城内管事李周到面前，至于下场，反正这位在江徽二州交界薄有名声的豪侠此后以听起旁人说起松峰郡皆是噤若寒蝉，李周到手段亦也从中窥见一二。

    “两个不明身份的习武之人进城....”在椅上正襟危坐的李周到有些头疼，抬手伸指去按揉头颅两侧窍穴，“在城内做过些甚么？”

    “这才是弟子觉得极不寻常的地方，此二人终日不是在城内各处街巷闲逛漫游，便是进到食肆内要些贱价吃食果腹，过夜也不过是寻处能遮风挡雨的屋檐和衣而卧，任凭谁乍一看都只道是游手好闲的懒汉在乡下日子过不下去来城里讨生活....”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周到听了面前野心勃勃不记名弟子言语心中便浮现这六字来，不明身份的两名江湖武夫乔装打扮进到城内，说不准还为此买通关节弄来了两张多半是假的行牗，总不可能只为了在城内过两天懒汉日子而已。

    于江州江湖松峰山明面上已无敌手可言，不过暗地里已然浪潮汹涌，连内山弟子与弩队都差派下山，才安稳太平了没几年光景，难不成松峰山又要于江州树敌？可而今江州哪儿还有江湖门派值得松峰山郑重相待？唯一能与松峰山一争高下的烟雨楼听说又在邻近宿州另起炉灶，仅仅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

    他隐约觉着那些袭杀松峰山弟子的贼寇与入城二人有些关联，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城内上次有江湖人冒失闯入还是半年多以前的事，偏生这般凑巧都在这节骨眼上发生，若说是毫无联系他无论如何都不信服。

    从松峰山外山中籍籍无名没有半分前程可言的外山弟子，一路扶摇而上坐到总领郡城内数百明暗松峰山弟子的管事，李周到清楚其中有多少自身本事成分又有多少是机缘巧合时势造就。松峰山上下觊觎他这管事位置的，怕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李周到自知一言一行都被这些人死死盯住，稍有纰漏处指不定就会被人在山上大做文章，到时保不住这份差事事小，就怕因为些莫须有的构陷，连自己性命都丢了，容不得他大意。

    “城内选几个好手，三五人足以。”李周到抚着新蓄起的短须，不多时便有了主意，“稍等些时候，携待我一纸书信到山上去，求两位内山同门来襄助。”

    在他管辖内所能调动的那些个松峰山好手，武道境界至高也不过是堪堪半只脚迈入武道四层楼，却又未曾生出气机的角色，对付寻常不入流江湖游侠儿足矣，可若要是对上那两个不知深浅来历的江湖人，李周到还是以稳妥为要，甚至不惜请动情谊并不深厚的内山同门。虽说他李周到已是今非昔比，可终究武道一途能行多远已成定数，免不了要借这些外力。

    三五名武道四层楼门槛上的好手，在添上两名生出武夫气机的内山同门，即便那两人俱都是四层楼武夫也不在话下。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如若是两名武道境界相仿的人物，那即便松峰山弟子能强行吃下也不免要有死伤，到时消息传到山上去，又能让人去做好些文章。

    那野心勃勃的松峰山不记名弟子带着他的一纸文书，快马直奔松峰山而去。李周到目送此人离去身影时有些唏嘘，当年自己还在松峰山上迎来送往的时候，何尝不是如他这般，不肯放过半点能让自己攀升的门路，若非那次在山上待客时没来由入了山主法眼，现在约莫已经被随意发配到松峰山不知哪处产业去，可那次他待过的来山上的客，大概已是黄土一坯。

    为什么那明明极好言语的两位客人偏生就是栖山县张家武夫，当初还与山主言谈甚欢的那位甚至头颅都被挂在山门上好些时日，烟雨楼那场孤注一掷豪赌以失败告终的同时，松峰山也因那几人的可怖战力付出了惨重代价，听内山同门十之有三或死或伤，外山弟子死伤更是不计其数，仅处置尸首血迹便耗费了数日光阴。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总喜欢提问的少年，当他以少侠相称的时，那人却腼腆道自己不过是个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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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五   回马枪（一）

    松峰郡内偏僻小道上趁夜色掩护步履匆匆而行，魏长磐四顾周围地势，扭头与烟雨楼刀疤脸汉子说道：

    “再走十几里路程便能出松峰郡地界，到时回山上与陈伯说罢咱们在城内见闻，也不知道要另做些什么打算....”

    听闻山门弟子遇袭后松峰山勃然大怒在他们意料之中，只是不知那高旭究竟在江州撒出去多少人手，有下了多大的决心来对付他们这些让松峰山跻身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后首次颜面扫地的贼寇。

    “还能做什么打算，见着有松峰山上狗贼连同走狗，有多少杀多少便是了。”刀疤脸汉子不忿道，“当初楼主那会儿就是对那些个见风使舵的门派还是心慈手软了些，要不是楼主当年还存了让这些墙头草为烟雨楼所用的念头，早便差派烟雨楼子弟去那些门派，不驯服的就砍杀驯服了。”

    魏长磐这才有些明白了烟雨楼昔日在江州江湖行事，几近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也难怪松峰山与烟雨楼博弈时能引得那许多江州二三流门派倒向前者，倾力而为与烟雨楼作对，就差没将山门迁入松峰郡内彻底做个松峰山附庸门派。不过烟雨楼既然能拉得有六层楼武夫张五坐镇的栖山县张家为助力，其实比起那些二三流门派最后近乎一边倒的倾向未必就落在下风，只可惜世事难料，以刺杀闻名的割鹿台竟能与松峰山联手，纵是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最后孤注一掷依旧含恨松峰山上。

    没有这些二三流门派倒向松峰山，烟雨楼不说就此能颠倒胜负，至少下场也不会落得滮湖一晚门派百年基业倾覆的惨烈。一朝一夕的势力格局，一时一地的人心背向，孰轻孰重，在松峰山与烟雨楼江州江湖共主之争中已然被印证。

    松峰山得了江州江湖人心，便得了江州江湖。

    “且不说高旭与笼络那些门派之主时许下了何等的诺言，虚与委蛇也好，利诱使然也罢，绝没有动辄砍杀来砍杀去的道理。”魏长磐不顾刀疤脸汉子逐渐阴沉下来的面色，自顾自说道：“烟雨楼与松峰山之争，最后几月咱们隐约还占到了上风，可为何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松峰山？”

    “还不是这帮王八羔子见风使舵的快。”烟雨楼刀疤脸汉子面色不善道，“起初与松峰山交上手的时候还不偏不倚，生怕得罪了哪家被秋后算账，若是长此以往也就罢了，偏生楼里日子开始难过的时候倒一个个都机敏起来。”

    他们这些烟雨楼子弟，对这些江州二三流江湖门派俱都恨得牙根痒痒，杀之而后快？那是便宜了这些跟在松峰山屁股后头吃屎的玩意儿，一个个都生剥活剐了才能泄他们胸中火气。烟雨楼落难时这些门派为虎作伥的报偿也就来了，烟雨楼在江州百年基业，哪怕是从松峰山嘴里遗落下来的零碎，还不够这些走狗吃了肚儿圆？

    与松峰山狼狈为奸的，都该杀！杀他个天昏地暗，江州才又会有烟雨楼立足的地方。

    烟雨楼自初代楼主以来，都是凭籍手中刀去斩出的地盘势力，硬生生在江州砍杀出了与松峰山分庭抗礼的江湖门派，自此烟雨楼子弟便一直秉持初代楼主做派，于江州江湖上也多有无理时便以力压人的行径，不过好在背后有烟雨楼这棵大树乘凉，那些个平白无故受了屈辱的江湖人便只得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天晓得有多少怀恨在心的，在烟雨楼败亡时落井下石。

    近旁的魏长磐能清晰感觉到刀疤脸汉子身上不由自主散发出的怨气，也难怪，原本烟雨楼在江州江湖是能与松峰山分庭抗礼的一流门派，楼内子弟也多引以为豪。不过烟雨楼一朝倾覆，连累着楼内弟子在滮湖那夜死伤惨重，侥幸存活下来的也都东躲西藏成了丧家之犬，与往日在江州江湖的风光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又怎能以平常心泰然受之。

    见这汉子咬牙切齿模样，魏长磐原本心头那打算替他开解一二的念头也便淡了下去。若要寻愁觅恨，心中杀机旺盛些未尝是坏事，可若杀意浓郁胜过理智，那便免不了要坠入所谓魔道，浑浑噩噩只知杀人而已，魏长磐不想身旁这刀疤脸汉子沦为当时栖山县班房里魔头那般。虽说现在都是同舟共济共进退，可魏长磐也没有总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的觉悟。

    以手中刀打天下理所应当，可若要还是以手中刀治天下，哪怕这天下不过是江州江湖半壁江山，数年数十年或许都出不了什么纰漏，可一旦出了纰漏再想要弥补，那伤筋动骨也未必能了。

    走的路多了，见的人和事也多了，魏长磐心中自有一番见闻计较。这两年魏长磐一直于四处奔波走动，出去砥砺自身武道境界之外，现在由陈十带着在山上东躲西藏的烟雨楼子弟，小半都是他与陈伯一道去联络拉拢来的，被松峰山骇破了胆的不去算，剩下的这些多还是满腔热血只求杀敌报仇的少壮，武道境界在烟雨楼内算不得头等拔尖，不过勉强还算得力。

    “杀人能成一时，可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魏长磐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光靠咱们这些人手，难不成还这能把松峰山弟子都杀绝了不成？”

    “我说你小子咋方才都在替松峰山说话，感情是怕了？怕了就早些去到松峰山求爷爷告奶奶谋生路去，说不得那贼高旭心情一好，打赏你些残羹冷炙，也够你摇尾乞怜的体力。”烟雨楼刀疤脸汉子就差没把魏长磐骂个狗血淋头，“后头那句话说对喽，老子就是要把松峰山山上山下沾亲带故的都剁碎了....”

    若是污言秽语能杀人，只怕松峰山上弟子不多时便要被这刀疤脸汉子杀得一干二净，不过显然他并没有这般出口成谶的神通。也就苦了魏长磐，一派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不说，还得惹得这汉子将浑身怨气转嫁到他身上....

    二人行夜路没打火把，不过好在武夫五感敏锐，行夜路而已不至失足，只是无论如何也快不到何处去。

    ....

    “果然不出我所料，瞧这两人步态，分明是境界不低的习武之人，若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连面貌都换了....”

    “现在就将这两人拿下喽？”

    “何须急于这一时，这两人行色匆匆，十有八九是要回老巢去，咱们放长线钓大鱼，一人先回城去通报消息，再求些人手来，吃下这两人咱们都不是十拿九稳，更何况求连根拔起，让这两人多活几日也罢....”

    “好。”

    “余下几人好生盯梢，别露出什么马脚来，咱们日后富贵前程，都押在这上了。”

    ....

    天将暮。

    由李周到差派出几名外山弟子中的好手接连几日都远远缀在魏长磐二人身后约莫一里路程，沿途又多有杂木掩护，故而这段路跟得还算轻松，前者行走又不快，这几人便也稍能得闲些时候驻足歇息。

    身为总揽松峰郡城内诸多事宜的管事，两名根基扎实的三层楼武夫再加上一名一只脚踩在四层楼门槛上的，无疑已是外山弟子中最拿得出手的战力。

    原先同行四人，有一人回城去再求些援手，余下三人虽说在松峰山外山凭籍自身过硬本事战力都能排进前十，即便仗着多出一人来，前头那两人中假使有一人体内生出武夫气机来，他们都是输多胜少，只得远远缀在后头，没那胆子凑上前去。

    这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位都是将近而立之年的汉子，至今还在松峰山山门内的外山弟子中，这几人年纪最长，按理说早该被差派到松峰山山下产业去，于武道一途行走驻足不前，便没有在养在松峰山上的理由，不过这几人都有希望跻身武道四层楼，加之本身在外山弟子中又颇有威望，松峰山也的确得有人压服有些新老弟子鱼龙混杂的外山，于是乎才得以留到这年岁。

    然而眼看数年光阴流水似的过去，几人中距四层楼最近的那人也不过将迈过四层楼门槛的那条腿稍稍前挪几寸而已，至于其余几人想要再上层楼，若无天材地宝秘籍功法辅助，已是难上加难，可这些东西在松峰山上也都是稀罕物事，岂能平白就这么给了他们这几个外山弟子？若是此番能顺利建功，回山门后不说板上钉钉能晋升内山弟子，在松峰山由后者独享的那些优渥待遇说不定也是他们就此再上层楼的契机。

    内山外山，前者人数不足外山弟子十一，却能独占松峰山上大半资源，余下的那些被人数繁多的外山弟子一层层瓜分下去，内山弟子吃肉，外山弟子中拔尖的喝汤，剩下的那些挤破头皮都未必能嗅到许些味道。这便是在松峰山修行的可怜处了，虽说在江州是首屈一指的名门正派，外山弟子何其多，可争个出人头地又何其不易，懈怠一日，后头便有人上赶来把你挤下去，稍有不慎犯了什么规矩，再甭想有出头之日。

    “一里多远已是极限，再远些就要有跟丢的可能。”三人中其中一人怅然道，“就是不知那两人五感敏锐到何等程度，不然也不用这般谨慎....”

    “那年纪轻些的瞧着怎么着也不会比咱们三人中哪个弱了去，天知道这些生出能流转气机的家伙能觉察到多远外的动静，毕竟四层楼以后便不能再按之前三层楼的经验行事。老汪，你是咱们这儿离四层楼最近的，外山那些小子们都鼓吹你离登楼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你说说，这武道四层楼上又是个啥风光？”

    拉开这这般远的路程，压低了嗓门说话，野兔耳朵也未必能听到什么动静，但被问话那人依旧有些面露不悦：“都说了四层楼以上不能以常理计，怎还敢说话出声？此时若有半分差池你我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下场，怎个还这般儿戏？”

    “你不也出声了....”

    “莫吵，莫吵。”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人打圆场道，“既然可能要和境界高出咱的武夫对敌，就得事前先做好打算，说说也好。”

    “当年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那几人杀上山时咱们侥幸不在山上，回来时才知晓参与围剿那几人的咱们外山弟子竟死伤了十之三四，”那被唤作老汪的边说边叹气，“就那么五人，杀得咱们松峰山折损了将近二百弟子，虽说有不少都被暗暗抹了脖子，可连山主他们也....”

    松峰山史无前例被人在山门内大肆杀戮，成了高旭至今都讳莫如深的隐痛，滮湖水都被血染红的那一夜也仅是稍稍安抚了些而已。山门内如有弟子敢于私议此事者，都逃不过逐出山门的责罚。三人在松峰山上修行时也都对此事铁了心不言不语唯有隔墙有耳，可今日三人都在山下，一人说起另外两人也脱不了干系，便干脆敞开了说：

    “内山弟子中有几人还在外山时与我有些交情，与你们说了也无妨。”汪奇正略微思量后开口，“近二百人，时候山上统计正面拼杀而死的有百三十人，其中又以刀劈砍而死者最多，死在枪槊下的其次，最少的是拳脚。在松峰山上咱们自然是占尽地利，最后竟仍是险些让人走脱，那内山弟子是亲历了那场惨烈厮杀的，受了那栖山县张家那姓钱的一刀险些卸掉胳膊，要知道那时他对上那人时那姓钱的已是强弩之末，仍是让那身在四层楼的内山弟子险些命丧他手，最后还是咱们松峰山弟子一拥而上才了结了那厮。”

    “从前听那些长老说，哪怕是体内生出气机的武夫，至多只消二十名低一层楼的悍不畏死弟子前去围杀，用七八条人命让那厮气机流转不及，便可瞅准时机一击毙命？”

    “且不说咱们当时有没有二十余仅低了一层楼的人手上前围杀，光是悍不畏死这一条，咱们这几个见了前头朝夕相处的同门死了，握剑的手能不抖就勉强，更别说接着上前送命。”汪奇正苦笑道，“‘七八条人命’，说得轻巧，咱们山上都是爹娘生养的，哪个乐意去寻死？到头来死伤远超平日里遇上强敌的演练，也没有什么别的道理可讲。再者便是咱们松峰山上地势使然，纵是人手充裕也不能将那几人围死，几次三番都被杀出缺口来，弓弩又如何，那几人身上致命伤势，有几道是弩箭射出来的，也不知山主要武装那许多外山弟子演练弩阵作何用处....”

    再多的山上秘闻他也不好细说，毕竟那内山弟子说这许多事时曾再三告诫他，他能守口如瓶，不代表他言语的那些人依旧能守口如瓶，说话留些余地，切莫和盘托出，总归不会是坏事。

    眼见其余二人听得煞是认真，汪奇正刚要开口让他们盯紧两名形迹可疑江湖人时，却听得身畔有人冷声道：

    “私议山上秘事，指摘山主所令，光是这两条，废去你们几人一身武功逐出山门，如何？”

    近旁不知何时而至的俊逸白衣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跪伏在地的三人，方才与另一名灰衣同门接了李周到急信后下山，循沿途留下的松峰山暗记马不停蹄赶来，恰好听见三人议论，才稍稍起意逗弄，不曾想竟得了这般成效，既然这三人有了偌大把柄在他手上，不好生拿来解解终日在内山苦修的烦闷，岂不是荒废了这来之不易的玩物？

    “才下了山就这般不守山上规矩，也难怪你们这三人穷极半生也不过是在外山苟活，更不消说武道高处的风光。”白衣男子双臂环抱胸前，讥诮道，“小子安敢轻言山主对错？今日便教教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外山弟子山上规矩。”

    另一名灰衣内山弟子心肠稍好些，不愿落井下石，却也不至于为了替几个外山弟子出头败坏了和身旁这同门的关系，毕竟松峰山能进到内山的，大多互相间才视为同门，外山那些资质平平无奇的，和山上仆妇杂役之流，于他们而言也无甚区别，无非是前者筋骨坚实些拿来练手相对耐用。李周到之与他有些私交，又手握松峰郡城内诸多事宜权柄，加之的确对那信上文字有些兴致，这才不惜耽误了武道修行来掺和山下事物。

    白衣男子手持配剑剑鞘，汪奇正三人齐齐赤裸上身咬牙背向跪于他身前，剑鞘一挥能在硬木板上打出不浅凹痕，一人要挨上十下，那后背还不得皮开肉绽伤筋动骨？可他们也只能咬牙受着不吭一声，生怕那跋扈白衣内山弟子又生出什么莫须有的理由又是十下剑鞘。

    松峰山外山弟子，几人没受过这般折辱，大多连报复的念头都不敢有，武道境界不如人，山上地位又不如人，拿什么去报复。

    灰衣内山弟子极目远眺仍是未见信中所写两名可疑江湖人踪迹，便扭头问那正受剑鞘击背的三人：“那两人可曾走远？”

    “不曾，一直盯梢，至多也不会走出二里路....”

    心中警意骤增的灰衣内山弟子暴喝出声同时拔剑出鞘。

    为时已晚。

    挥鞘酣畅淋漓的俊逸白衣身后刀芒大绽。

    好一记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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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六   回马枪（二）

    这一刀时机拿捏的极佳，恰好把握住了那白衣松峰山内山弟子挥鞘才罢而未收力的瞬刹，挥动剑鞘击打汪奇正三人脊背的俊逸白衣男子动用了八成气力，若非是担心打杀了这三人回到山上也不好交代，他便流转武夫气机再添两成力道。

    镶嵌白玉包裹蟒皮的华美剑鞘在忍痛不吭声的三人脊背上打出道道血痕，白衣男子亢奋异常，只想着下次挥鞘时再添条血痕的情形，头脑也愈发兴奋。

    灰衣同门暴喝示警的瞬刹，他正要重举剑鞘，在松峰山上受明师调拨有勤于武道不懈的白衣男子也觉察到身后疾风骤至，再想要拔剑格挡已晚，只得咬牙将身形竭力向一侧闪动，力求避开要害。

    不过这蓄意已久的一刀又岂能如此轻易落在空处？

    俊逸白衣男子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刀，所能做的不过是避开心旁几处关键窍穴，而后被一刀刺入胸腔。

    正待要拧动刀绞烂脏腑柄断绝其生机的魏长磐见另一米灰衣松峰山弟子迫近，也又得带着些遗憾抽刀回掠封住一剑来势。

    此外跪地领罚三人，仅有汪奇正一人侥幸避开烟雨楼刀疤脸汉子刀锋，另外身手稍逊的两人约莫是方才还被剑鞘击打没缓过劲来，动作稍慢了半拍，一人喉间血脉尽断，一人自前胸到小腹都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眼看是不行了。

    眨眼功夫松峰山弟子死伤三人。

    出武杭城时魏长磐便觉着有些不对，辗转偏僻小路后走了两日后身后依旧有人如影随形，果然在城内被盯上身后有了尾巴，就这般带回他们在山上藏匿的所在于魏长磐一伙人而言便是灭顶之灾，好在发现及时，才未曾酿成大祸。然而魏长磐二人昼伏夜出也摆脱不掉身后人，无论如何领着这几个尾巴兜圈子也不是办法，却也总找不着机会解决掉这几人，只能权当做未有半点察觉，直到今日。

    “好大胆子，敢袭杀松峰山弟子。”俊逸白衣男子面目狰狞扭曲，以松峰山上封闭窍穴血脉的独到手法在伤口四处点了几点，恨然道，不过言语中气差了许多，显然是被魏长磐一刀刺出了不轻伤势。

    汪奇正右手正握三尺长剑左手反握一尺短剑，是松峰山内罕见走长短双手剑这条小路的弟子，正反握双手剑攻防兼备，再有短剑拔剑迅捷，才堪堪挡下烟雨楼刀疤脸汉子袭杀不过受了一刀皮外伤势。只是背上伤势作痛得厉害，很有些影响战力，不然也不至于狼狈到一退再退。

    他相望一炷香前还生龙活虎言谈甚欢的两名同门尸首，面有戚戚然。

    若不是那白衣内山弟子抓他们把柄不放还要施行什么山上规矩，他们何至于落得这般眨眼五人去其二还有一人重伤的下场？不过眼下自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汪奇正与那灰衣内山弟子都已各自拉开架势，既然不再有什么藏匿在暗处的偷袭，而后厮杀便能够彻底放开手脚。

    “如何？”

    “死不了。”白衣男子伤口流血趋势渐止，便掏出只精巧青瓷瓶来倒出颗丸药囫囵吞下，而后于魏长磐二人阴恻恻道，“既然敢袭杀松峰山弟子，那想必身后背景不会小了去，说出来，给你们两人一个痛快死法。”

    “胸口还在淌血的人话就少说些，不然当心伤口迸裂暴毙。”

    “休得逞口舌之快，就算这会儿强撑着嘴硬又如何，一会儿又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俊逸白衣男子怒极反笑，面颊渐渐泛上别样潮红，喘着粗气狞笑道，“差点就让你那一刀溃散气机，不过待会儿便让你知晓....”

    魏长磐望见声音戛然而止面露惊诧的白衣男子，心中暗道，到底是松峰山弟子，那不知是什么材料的灵丹妙药一送下肚，武夫气机流转反倒比负伤前还更快，正好把他刀上煨的毒散入四肢百骸，此前见他封闭几处窍穴还担心这毒起效慢，不过先前看来，松峰山板上钉钉是要再削减一名战力。

    毒药暗器手段，在江湖上终究是为名门正派所不齿，许多精于此术的所谓邪魔外道，也都被前者寻觅了光明正大的由头铲除干净，毕竟使这些手段的门派，哪个没做过或多或少伤天害理的事故？再由那些门路繁多的名门正派稍稍鼓吹一二，这些使下三滥手段的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不就都成了过街老鼠？不过事后这些邪魔外道有无精妙手段在这些门派间暗地流传，也便不得而知。

    名门正派弟子耻于借暗器毒药之力，身后门派背景势力底蕴尚在，那须得用这些物事保命的时候便少之又少。不过江湖游侠之流也没有此类讲究，压箱底的保命本事越多越好，没有嫌够用的道理，毕竟没有师门长辈相护，若要遇上以自身武道境界难以应对的强敌又没有保命手段，可不就是自寻死路？魏长磐与烟雨楼众人现在亦也如无根浮萍般无依无靠，哪里会忌讳使用这些所谓下三滥手段。

    正派君子武功到心思不正之徒手中为祸无穷不假，可小人本事由君子用于正途那又谈何下三滥？武功到底只有两种用处，自保或伤人，哪里分什么正途歧路，能伤人又能自保的，不就是好功夫，淬毒暗器又如何，命都保不住，即便有正道坦途又如何去行走？

    白衣男子那张俊逸面孔泛起的潮红渐渐转为死灰，他不是没有尝试过用以武夫气机压制体内毒素，只是为时已晚，短短几十个瞬刹功夫毒便由他气机流转散播到周身各处，而后毒发。

    内山弟子又如何，青年俊彦又如何，飞扬跋扈又如何，不也逃不过一死。汪奇正眼中讥讽近乎毫不遮掩，若非是大敌当前且还有一名内山弟子在侧，他指不定就要上到白衣男子跟前好生一吐心中郁结之气。

    即便是解毒圣手在侧当下便对白衣男子施以药石也回天乏术，满眼不甘的白衣男子已是站立不定，倒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早知如此，就不下山了。

    俊逸白衣男子颓然倒下的瞬间，灰衣内山弟子心中顿生兔死狐悲之感，松峰山内山弟子不过寥寥百人，前者虽说平日里言行跋扈了些，于武道见解上却多与他有不谋而合之处，在内山中算是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松峰山外山弟子俱都争先恐后想入内山，又岂知内山艰辛更甚外山？天材地宝武功秘籍多倾于内山弟子，故而松峰山于他们这些内山弟子严苛更甚，他入内山六年，亲眼见过有因武道境界踟蹰不前心境崩溃跳崖自尽的，也有因参悟不透某部艰辛功法上一招半式沦为疯子的，还有为求终南捷径走岔路坠入魔道被松峰山清理门户的。他能在松峰山内山有这么一个知己何其不易，怎么就死在了松峰山下。

    二对二。

    烟雨楼刀疤脸汉子蠢蠢欲动，汪奇正凝神静气以不变应万变。

    魏长磐持刀以对灰衣松峰山弟子，敏锐觉察到此人似乎被白衣男子身死牵扯心神，若是此时暴起....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十步，转身而逃。

    灰衣内山弟子未曾料到二人袭杀得手后不进反退，按常理既然已定下决心抹杀身后盯梢尾巴，又岂有未尽全功便退的道理，难不成是此二人本身武道境界其实并不似先前所见那般强横，不过是个空架子支撑唯恐露馅这才仓皇逃离？他稍一思量便觉得愈发可疑，正待要唤上那外山弟子一道追杀时，扭头却见汪奇正在那两名眼看不行了的外山弟子近旁，撕扯下身上衣襟来试图止住二人流血伤口，却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名同门生机流逝，原本还有些温度的身子一分分冷下去。

    本想以山上规矩斥责此人的灰衣内山弟子见他伸手替那死不瞑目的二人阖眼，心里头那股子气仿佛猝然松懈下来，暮色日如穹庐笼罩四野，魏长磐二人早已奔出不知多少路程，他只身一人去追，若是中了埋伏只怕凶多吉少。

    同门一场，帮忙收拾身后事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灰衣内山弟子也不想假使有朝一日身死松峰山下成为孤魂野鬼，于是乎也便到白衣内山弟子近旁，不经意间伸手去探鼻息时却惊觉有一息尚存，忙要去怀中取原为自己保命用的丹药来给他续命，谁曾想却被一只从身侧伸来的手按下。

    “听师弟一句，不值当。”汪奇正直视灰衣弟子双目，缓声道，”今日之事，若非此人任性而为，咱们几人何至于此，按山上规矩算，便已算是戕害同门，戕害同门是何等罪过，这位不用师弟提醒，难道师兄当真要舍了给自己保命的灵丹妙药来给一个败坏了山上规矩又生死未知的人续命？“

    俊逸白衣男子气若游丝。

    灰衣内山弟子面色阴晴不定。

    汪奇正袖手旁观，不哭不笑。

    魏长磐二人遁出三里之远，正当其以为身后二人再无追杀可能之际，二人身前数十丈，有人拔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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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六   回马枪（三）

    远未料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的魏长磐二人停下步子，望着身前如秋水澄澈的剑光相视苦笑，他们兵刃上血迹都还未干涸，难道又要经历一番厮杀？

    “烟雨楼余孽里，似乎没有武道境界如你这般的年轻人。”面前拦路人嗓音沧桑喑哑，“栖山县张家，魏长磐？”

    被拦路人一语道破身份，魏长磐面色不变，可贴身里衣后背却已被汗湿了一片。他在江州已有好些年月未曾光明正大以真实面目示人，此番再松峰郡城内也都以易容手法掩盖了真实面目，为何眼前人依旧能这般轻易认出他来，难不成....

    “山门里头那些小辈拿你数年前画像来给老夫看过，自此留了个心眼。”似乎是看出了魏长磐困惑狐疑，拦路老人解释道，“前几日正巧下山去城内行走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见你二人在城内鬼鬼祟祟得可笑，便临时起意跟那几个山上小辈一道来了，不过谁曾想那几人竟如此不济事，被反杀三人后连追击的胆气都没有，老夫原本碍于面子不愿与你们几个小辈过不去，奈何为松峰山颜面着想，才做这拦路行径。”

    这不出意外在松峰山上辈分地位皆是极高的老人见魏长磐二人如临大敌模样，心里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历来烟雨楼子弟个个都胆大包天，他当年还在松峰山外山练武的时候便听闻那代山主下山走动视察山下产业时，与几名烟雨楼子弟下榻于同一家客栈，凑巧在客栈楼梯上狭路相逢，谁都不愿先让开一条通路，那几名烟雨楼子弟毫无退让之意也就罢了，竟敢率先拔刀向松峰山山主砍去，要知道那可是后者可是江州最拔尖的那一批武夫，前者连武夫气机都未曾生出就敢率先拔刀，这份堪称鲁莽的悍勇如何不令松峰山弟子瞠目结舌？

    可眼前这两个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后辈，似乎并没有前人的那份方刚血气，让老人微微遗憾之余，也摒除了小觑这两人的心思，毕竟是能心思缜密到被盯梢还能转头回来袭杀三人的后辈，就这么打杀了，有些可惜....

    身为那场山上厮杀过后松峰山议事堂存活下来屈指可数的老人，何钦在今日的松峰山论资排辈比起高旭那小儿还要高出两个辈分，松峰山上一甲子，欣欣向荣动荡不堪的日子都亲历过，活到这年岁武道境界止步不前，却还能见到松峰山一统江州江湖的情形，实属幸事，但凡有蛀虫蝼蚁敢于动摇这座巍巍大厦根基，他何钦虽说年迈，可在松峰山一甲子毫无所得，那他耄耋岁数岂不是都活到了狗身上。

    魏长磐原以为引来松峰山内山弟子已经算是高看了他们分量。哪里知道自己二人进松峰郡城打探消息竟会引得松峰山议事堂长老都下山追杀，难不成真把自己当成了师爷张五那般的人物郑重看待？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抹余晖都消减的时候，三人近乎同时出手。

    烟雨楼刀疤脸汉子矮身疾行，刀刃横砍作扫刀式，意欲断去这名松峰山上议事堂长老脚踝，魏长磐则是毫无奇巧可言的开山一刀，势大力沉，若是面前这松峰山老者举剑去格挡，就免不了要被斩断双脚，若是跃起躲避身下一扫则要迎面撞上那开山劈刀。

    这松峰山长老又当如何应对？

    “有些本事，难怪那几个晚辈应付不下来还反折损了三人。”

    魏长磐二人出刀都匪夷所思地落在空处，那松峰山长老竟还有余力开口指点魏长磐二人方才招式，“面上有刀疤的，刀势刚猛有余留力不足，天下悍不畏死的刀客何其多，这般出刀，面上留一道刀疤事小，何时脖颈上被来了这么一刀，还如何能活命。不过这叫魏长磐的，年纪轻轻便生出武夫气机也就罢了，靠杀人练就的沙场刀术，为何你身上血腥不输那些死人堆里走出来的老卒？”

    何钦对面前这栖山县张家余孽的魏姓小子起了浓厚兴致，乃至于他能破天荒去等此人回答。于武道一途止步数年的何钦近年来一直在寻觅以它山之石攻玉的法门，眼前这不到及冠之年便生出武夫气机的魏长磐武道感悟多半有独到之处，若是能化为己用，那道瓶颈不说土崩瓦解，至少也能松动一二让他在有生之年寻出破境登楼之路。虽说平日极重养生知天命之年后便鲜少与人争胜斗狠，然而即便是在这个境界里何钦也算是屈指可数的高寿老人，平日里不是议事堂有事关松峰山生死存亡的大事商议，他便一直在松峰山一处隐蔽石窟内闭关。

    松峰山山主高旭在清扫松峰山上陈年积垢的时候不是没想过将何钦这老不死的也一同扫出去，奈何此人在山上辈分太高分量太重，徒子徒孙众多在且在山上都地位不低，看在这千年王八龟在议事堂内对于高旭许多逾距举止都保持缄默的份上，高旭也不介意腾出一间石窟来给何钦安身，只不过议事堂内长老权柄，则自然被恨不得山上事无巨细都掌握在手的高旭收归回去。

    对此何钦也并未有如何恼羞成怒，毕竟早便过了争权夺势的年纪，到了这个岁数的老人，所关心在意为数不多的那些事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怎样才能活得更长久些，要想活得更长久，于武道上破境登楼是最好的法子。

    “杀人的刀，杀的人多了自然就娴熟。”一击未能得手的魏长磐不紧不慢回答的同时双目不离何钦握剑右手，脚下以其为圆心相距丈许细碎小步绕圈而行，烟雨楼刀疤脸汉子也是如此，而速度略有缓急，当一人于身前一人在身后时，他再度悍然出刀。

    “真当老夫是泥塑菩萨没半分火气？”

    看不清眼前人如何动作，魏长磐握刀手臂便被震得酸麻异常险些兵刃脱手，而在这松峰山长老身后意欲偷袭的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才是真正凄惨，被一剑洞穿了肩胛，即便他豁出性命去想要抬手抓剑来给魏长磐创造一次绝佳出手时机，却被看破后撤剑回收顺带削掉数根手指，连刀都握不稳当的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正想使出烟雨楼自残窍穴来短暂提升境界的功法，拼却这条性命也得把这松峰山老狗给....

    正要下杀手的何钦神色一凛，才递出半剑便急急收招回撤做负剑式，于千钧一发之际堪堪挡下激射向背心的一支雕翎箭。

    才想出声暴喝竖子安敢以暗箭伤人的何钦又狼狈向身侧一滚躲开接踵而至的第二三两箭后借力起身，冷笑道：“事不过三，该老夫....”

    第四箭自百步外离弦，瞬息即至，洞穿其握剑臂膀后半截箭身都没入土中。

    到底是上了年岁体魄敏锐衰减的何钦想若要是再有第五箭那他只能闭目等死，哪里知晓百步外那张被以暴烈至极手法引弓射出四连珠的柘木硬弓已废，陈十抚弄着那松弛弓弦不禁有些惋惜，到底质料还不是最上乘，经不起这对弓手和弓本身都要求极高的连珠箭。

    磐子，叔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何钦白发披散高声怒吼，振聋发聩。

    半甲子没被逼得这般狼狈还受了不轻伤势，何钦杀心杀意皆是暴涨，只待他....

    魏长磐又岂能放过这般天赐良机？强忍握刀臂膀酸麻疼痛提刀奔至何钦身后，一刀劈落，半条胳膊与泼墨似的朱红横飞出去。

    何钦怒极，何钦痛极。

    断臂之痛还在其次，所流失气血还可用天材地宝慢慢弥补，可残缺了肢体，就彻底断绝了他想要老而弥坚再上层楼的念想，意味着他只能在数年十数年后老死松峰山上。此生无望武道登顶逍遥众生的境界，只能苟延残喘等着死期将至，教他如何不气急败坏。

    被力道沛莫能御一掌正中胸膛，如断线风筝一般口喷鲜血倒飞数丈的魏长磐半空掷刀出手再伤何钦腰腹。

    接连受创的何钦眼见烟雨楼刀疤脸汉子口衔断指，大步流星拖刀而来，只得强行按捺下心中汹涌杀机转身奔逃，将这小子斩杀虽能报仇雪恨，可多在此停留一刻，他体内气血流矢便越多，代价则是他原本便折损严重的寿命还得再折损不知多少年月。

    什么烟雨楼乃松峰山死敌，山中弟子见亦当以死相搏，他何钦性命难道不比那山上规矩金贵，那山上规矩在从前，还不是他们在议事堂内议定的？何钦忍痛而走时心中恨然道，可惜那一掌因断臂之痛未能倾力而为，不然那栖山县张家余孽胸骨必然已经寸寸断裂。

    待到陈十领烟雨楼众人匆匆赶至二人身边时，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早已半跪于魏长磐身旁，早前眼中的不屑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都是钦佩敬重。

    能生受下松峰山长老一掌的，与小姐相配，也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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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七   回马枪（四）

    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断指与肩胛血洞虽说看上去骇人非常，于有坚实体魄傍身的武夫而言不过调养二三月日子便能复原，只是握刀之手少去两根之手，原本己身功夫未免也要打些细微折扣，不过于生死一线中有所明悟的汉子似乎也找寻到了一丝破镜登楼的契机，只待行程安稳下来便好生消化今日所得。

    光看表里似乎魏长磐远没有烟雨楼刀疤脸汉子来得凄惨狼狈，可陈十眼看他伤势时却面色凝重，折断四五根肋条骨还在其次，关键是被那一掌暗劲所摧伤的心脉窍穴，对于些常见外伤以陈十那点粗浅医术足以应付，可这内伤却是棘手，若是要寻精于医治内伤的大夫来医救，他们免不了要暴露行踪，可不去轻大夫，难道就看着魏长磐这么伤重不治？

    此地不宜久留，天晓得松峰山还有没有后手，可陈十魏长磐已经底牌尽出，假使此时再来一名如何钦一般的松峰山长老，魏长磐没了战力，陈十没了弓箭战力与烟雨楼刀疤脸汉子相较也不过高出区区一筹，其余烟雨楼子弟不必说，未见到三层楼上的光景，都经不起何钦之流几下便打杀了。

    在江州起事没多少时日就伤了两人，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日子都要束手束脚，陈十命他们以木棍麻绳编织一副担架抬起魏长磐，原本还想给烟雨楼到白案汉子也做一副，不过后者在伤处撒上金疮药后草草裹伤示意并无大碍，不善客套的陈十也便由此人去。

    面如金纸的魏长磐悠悠醒转，见担架旁陈十满面忧色，咧嘴笑道：“还好穿了贴身内甲，不然还真不敢吃下这一掌....”

    这套有精巧甲环穿成的锁子内甲是从那次袭杀烟雨楼车队时与硬弩一道拿来的物事，连对兵器甲胄素来眼光毒辣要求苛刻的陈十都赞叹这甲衣制艺优良，朝廷制式甲胄中也唯有山文甲等为数不多的几种甲胄防护可堪与之相提并论，不过轻巧则远逊这锁子内甲，可惜只有一领，烟雨楼刀疤脸汉子嫌穿在身上累赘，不然琵琶骨那一剑造成的伤损约莫还要小些。

    “松峰山那长老这一掌结结实实挨下来，即便这内甲削减了几分力道也足以致命，好在你小子当初体魄打熬扎实算是出类拔萃，不然就不是断折几根骨头再受些内伤那么简单，若是换了体魄孱弱些的哪怕与你境界相仿，五脏六腑也得被一掌拍得稀烂。”陈十揶揄道，“算你小子福大命大。”

    “可惜没能把那人留下来。”被颠簸牵动内里伤势的魏长磐强忍疼痛露出个难看笑容，“松峰山的长老呐，可是比先前那两个内山弟子紧要不知多少的人物，要是能....”

    “侥幸和他以伤换伤，就真当自个儿胜过那厮了？”陈十皱眉，又道，“单论杀力而言此人确实平平，若是到了战阵上你陈伯都比这老东西能杀人，不过江湖上的捉对厮杀，单对单你连二十合都未必能走过，怎就起了轻敌的心思？”

    他们这些终日行走在两处悬崖间绳索上的人，这样的心思可万万要不得。毕竟在山中苦修得来的境界虽说与他们这些靠着一场场生死搏杀踩着尸骨堆上去的境界相较，交起手来境界相仿前者必输无疑，可若要是敌手境界高出太多，那便是一力降十会，任你万般奇技淫巧都是无用功。陈十不希望魏长磐有朝一日因起了这心思而死。

    其实陈十全然想岔了去，魏长磐只是有些遗憾未能做掉这松峰山上能排进前五的大人物，至于轻视，他与刀疤脸汉子二人合力都险些被那松峰山长老斩杀，还是那出其不意的四连珠打乱了他阵脚，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他哪里有胆子敢去轻视此人。

    原还想讲些道理的陈十看在魏长磐稍有颠簸便要咬紧牙关忍痛的份上，也只是用鼻子出气哼一声扭过头去而已。差派魏长磐二人入松峰郡城打探消息，陈十事前就知晓毫无斥候经验的二人多半会在城内路出马脚引得尾巴缀在后头，也无怪二人不谨慎小心，松峰郡城内处处都是松峰山眼线，加之鲜少有松峰山弟子以外武夫出入，魏长磐二人遮掩身份的打扮又与城内百姓格格不入，果不其然引得城内有心人注意。

    以回马枪杀松峰山外山以二敌五还能斩杀三人，陈十没理由对魏长磐二人不满意，只是脸面还得绷着，免得魏长磐这小崽子翘尾巴。

    被那松峰山长老三招两式就弄得如此狼狈，虽说并未有多少沮丧颓然，到底还是不能就轻易揭过了去，魏长磐于脑海中默默复盘先前那场交手，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刀，以及那松峰山长老从容淡定应对自如，这几年于武道上魏长磐未曾懈怠一日，即便并未如之前一般在一场场生死一线搏杀间破境登楼，但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出来的武道四层楼，正巧能弥补此前三层楼因登楼太快导致的隐蔽瑕疵。因而在四层楼同境武夫之中，他而今已罕逢敌手，只是遇上那松峰山长老，还是免不了要尽落下风。

    五层楼，六层楼，亦或是那十二层楼更高处的境界？

    他不去想这些，他练他的刀。

    ....

    李周到一拳锤下，面前那张能值几十两银子的黄梨木八仙桌四分五裂，传递消息的松峰山外山弟子见这李管事面色阴沉几近择人而噬，怕被殃及池鱼，便忙不迭退出屋内，只是屁股后头没长眼睛，险些被根桌腿绊得跌一跤，最后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节，连滚带爬出出了门槛。

    按照他城府和养气功夫，本不该如此失态，可他调遣去追踪那两名可疑江湖人的外山弟子死了两人，连他耗费人情请出来的两名内山弟子中都有一人重伤濒死，更要命的死伤三人后还是未能留下那两人中哪怕一人，叫他如何不失态？

    木已成舟，他再恼怒也无济于事。李周到发泄完了心中火气后干脆盘膝坐在一地狼藉中，心中便开始思量该如何收拾残局。

    死了两名外山弟子，以他如今身份遮掩过去还不算什么难事，先把二人行册改为下放至地方郡县松峰山产业内去，过个几旬日子再安排个妥帖死法，打点地方官府后再呈报到山上去，毕竟眼下针对松峰山弟子的袭杀层出不穷，浑水摸鱼借势糊弄过去，把握不小。

    可内山弟子重伤濒死而返，绝无可能就这般被轻易揭过，不似外山那般连李周到都只能认识十之二三弟子，内山那百来号人少了一个，那些个执事长老们怎么可能不察觉？再者死了亦或是活着回来，都比现在不死不活的境况要好些，送来的消息是说那白衣内山弟子毒已入五脏六腑，就靠着灰衣同门给送服下的一枚灵丹妙药吊住了这口气才能硬挺到送回城内，松峰郡城方圆百里内但凡小有名气的大夫郎中一十六人都被请到城内，他心腹更是暗地于其中那些杏林圣手开出黄金百两松峰山城内产业凡有珍奇药材任意拣选的价码。前者或许还有些大夫郎中不为所动的，那些个稀世罕见的药材，正可谓是挠到这些医道众人痒处。

    然而这些个个都自称有妙手回春只能的大夫郎中替那白衣内山弟子诊治过后，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毒入脏腑骨髓，非药石所能医，他奶奶的，难不成老子不知道他中了毒，要你们这些沽名钓誉的来说？不过自古江湖里素来忌讳对大夫郎中动手，最终也不过是将这些庸医药箱背囊都一股脑儿仍街面上再逐出府去而已。

    半天没想出个面面俱到法子的李周到苦笑着拍拍屁股从一地狼藉中起身，他哪里担待得起高山主那句“事事周到”的夸赞，事到如今半个法子都没想出来，却也再容不得他在这龟缩，总不能坐等那内山弟子身死，到时再做什么都迟了。

    “有这位公子的丹药续命，再加上这位本身是习武之人，体魄结实远胜常人，这才挨到此刻。”

    病榻旁松峰郡城内最后一位也是方圆百里内号称医术最高的名医诊罢脉后出屋，与早已等候多时的李周到惋惜道：“若是能再早个把时辰，还有几个方子可试，现在不过是徒费药材而已，早些准备后事。”

    “先生可还有续命之法？”

    “续命的法子是有，不过现在病榻上那位身上外伤还好说，毒入五脏，时时刻刻都痛不堪忍....”鹤发童颜年逾古稀却尚还满头青黑的大夫说道:“为医者，都盼病人能多活些时候，不过当真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那还是看病榻上那位如何决断罢。”

    李周到挤出个难看笑容说道，“同门一场，总盼着他能多活些时候。”

    “就算是依老朽的法子，也不过多几旬苦痛日子好活....”老人见李周到神情坚定，长叹一声，“也罢。”

    老人身背药箱转身而走，未曾理睬近旁松峰山弟子呈上的珍奇药材与百两黄金。

    李周到咬牙攥紧了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纸，而后缓缓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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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八   休戚

    身为松峰郡城内大管事的李周到，所栖身的这座宅院相较起郡守大人住所来也是不差了，不过是松峰山名下产业，不要银钱给他住着罢了，没有大几千一万两的银子，都不用打算在城内购置这么座宅院，松峰郡城管事一职，虽说银钱不少，李周到从外山弟子升迁至今日这管事身份不过数年，如何能攒得这许多银子。

    这间坐北朝南的宅院西厢房内一脸数日都散出煎熬汤药的刺鼻味道，左邻右舍私下多是怨声载道，却无一家敢于找上门来。要知道能与李周到毗邻而居的，哪个在松峰郡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即便有实在吃不消这药味的，也多是携家眷到城外私宅去暂避些时日。其中除去有松峰山于民间威望使然的原因外，这位管事竟被人望见还能随意出入郡守大人府邸，这些在松峰郡内勉强能算是一流官宦商贾的人家，再如何鲁钝的也都多少知道了而今这座松峰山的轻重，再不是那些寻常江湖门派所能相提并论的。

    即便如此李周到仍派出心腹备上薄礼去走访附近几座宅院主人，让这几位对李周到府上传出浓重药味一事三缄其口，前者虽说不明就里，但看在李周到那“薄礼”内夹带那张银票数额，这些聪明人极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哪里有什么药味，都是在城内宅子里烦闷了，才与艳妾美婢出城散心。这是近来为数不多能让李周到稍感欣慰的好事。

    松峰山于城内库房所藏药材近日提取数目令管库的松峰山弟子咂舌不已，难不成是何处山上弟子又被袭杀伤了十数人，不然哪里用得上这许多药材？不过既然主办此时的是城内李管事，且见其面色不好，那管库松峰山弟子也便知趣没开口多问。

    虽说这些手底下的人也都未曾多嘴些什么，可每每他从库房内提走一批数目惊人的珍奇药材时，还是免不了有人私下议论两句，那周管事要这么多药材去作甚，难不成新近又开了家药铺子，要拿门派里药材倒卖去挣银子？虽说都是些当不得真的玩笑话，可李周到偶然听着，还是免不了要出一身冷汗。

    对于内里那些公器私用中饱私囊的蛀虫，任凭哪家江湖门派都不会轻绕了去，更何况是在条条框框规矩奇多的松峰山，在那座山上规矩比山下律法严苛更甚的山上，这类行径一旦被人检举，下场如何，李周到不敢去想。

    这日李周到又亲至库房内提了好大兜药材，那掌管库房的松峰山弟子面露难色，于隐蔽角落内与他言语道：

    “周管事，不是弟子不让您拿这些药材，实在是库房内再被您搜罗两次就得被搬空，不过搬空了也无妨，只是提前与您知会一声，还有两旬日子山上按例就得由巡查库房的执事下来，到时还请周管事与那些巡查说清楚....”

    这松峰山弟子知趣闭嘴。

    待到李周到布出库房后，此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心中愤愤然，你李周到当年还在松峰山上迎来送往的时候恨不得去舔人家靴，现在倒摆起官架子来给人看，真当自己被山主随手提拔就是个人物了？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跟他们这些在外山都混不下去的弟子想比，可不是个人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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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周到掩面匆匆而行，最后从府上后门入内，转到西厢房外，见了正在火炉上架起砂锅煎熬药材的心腹，便放下手上提兜，凑上前去看汤药火候。

    “您放心，这一连做了一旬多日子，咱们就算打个盹都不会给管事您搞出什么岔子来。”

    “里面那位如何了？”

    “这几日略清醒些了，好时能说几句话，不好时便昏沉着，比起一旬日子前还得用粗铁链子捆住手脚的时候，老实太多。郭老大夫前日您不在时来看过，说是人再这么泡下去皮肉都泡烂完了，人活着又同死了何异，说是有些怀疑您是何居心。”

    听了心腹回禀后李周到也有些头疼，郭神医便是给他留下一纸续命方子的那位，连百两黄金和珍奇药材都不屑一顾的人物，回诊亦也不取分文，可越是这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让李周到无从应对。

    “周管事，这些日子弟兄们轮班煎熬这汤药，还是有不少人眼都快被熏成半瞎....”李周到心腹有气无力在熬药的砂锅旁边摇扇边说，“郭神医也说了，现在人还算清明已是回光返照，说不准再过几日人就不行了....”

    “但凡里头那位还能喘气，这药就不能停了。”见了满眼血丝心腹憔悴模样，李周到放和缓了语气又道：“再辛苦你们几个一段日子，到时请你们几个都去武杭城顶好的楼子里喝花酒。”

    于那些什么玄之又玄的御人术驭人术，李周到也从未翻阅过哪怕一页纸的叙述此道典籍，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无非也就是察言观色四字而已，手底下的人被他发现有不乖觉了的便敲打一番，使唤得紧了便有些甜头尝，近几年也从未出过什么大差池，毕竟天下最难揣测的还是人心，他也难做到诸人诸事尽在掌握之中。

    面上蒙了块白帕的李周到推开西厢房屋门，熏天药味扑面而来，饶是早便有了准备还是令人忍不住想扭头离去。

    西厢房内原有陈设都被搬出屋外，一间空屋内摆放着一只三人合抱的偌大缸子，其下炭火昼夜不熄，令满缸药液始终温热。

    “出去歇息些时候，是药三分毒，总在这屋内熏着也不好。”

    在这缸子边上烧火的人淡然道：“久居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在这药味熏天的屋子里呆得久了，也不觉得有多难闻。”

    二人言语时，雾气缭绕的缸内传来无力呻吟，屋内雾气缭绕李周到看不分明缸内景象，刚想凑近些去瞧的时候，被烧火人一把往后拽了数尺，正好躲开缸中暴起的阴狠一抓。

    “你心腹前两日有三人都被这一抓抓中，若非是他气力不济，那便是三条人命，打那以后便是我来烧的火。”不知何时变为烧火人的灰衣内山弟子见那只手缓缓缩回缸内，才重回大缸旁烧火，“也不是他有什么歹毒心思，只是痛不欲生的日子过得太久，心中邪崇妖魔都没了束缚。”

    半开门窗将屋内蒸腾雾气散去了些，李周到这才看清楚了缸中人，赤身裸体蜷在缸内，须发披散眼神空洞，不久前还是一副令许多松峰山上女弟子都心折陶醉的俊逸面庞枯槁得不成样子，面上青气时隐时现，李周到大着胆子与其面对的时候也未曾有丝毫反应，惨白嘴唇微动嗫喏不知在说什么言语。

    那郭姓大夫给出的法子，将人在这大缸药液内浸泡，以外力替人续接上生气的同时将早已散及五脏六腑的毒素暂时镇压。然而这治标不治本的法子须得要太多太多珍奇药材来煎熬这满满一缸的药液，若不是有城内那储藏丰厚的库房，凑齐三日所需药材李周到便得倾家荡产。

    “秦齐师弟被肉身眼看一日日朽烂下去，神智清明的时候几次三番哀哀地求我结果他性命，我说这是山上长老们的意思，他所求的我办不到。”贾岭南，也便是那灰衣内山弟子面无表情，“不过李周到，最多再有一旬日子他就得活活被这温水煮成一堆烂肉，现在把人带到山上交代，至少还有口气。”

    日复一日在生不如死的秦齐近旁，贾岭南也绝不会再对李周到有什么好脸色，毕竟若非看在与后者往日那点单薄情分上，他与秦师弟根本不会下山，事态也不会逐步走到连他都无法再置身事外的地步。

    “决不能带他上山，至少决不能在现在带他上山。”李周到面无表情将近旁一桶药液倾倒入大缸内，“现在带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上山，山主会如何看，山上长老会如何看，走一步看一步....”

    “还不都是我鬼迷心窍，当初怎就答应了你用这法子强留秦师弟性命。”贾岭南暴起揪住李周到袍领，低吼道，“走一步看一步，早晚走到死路里去，还不如现在我就回山上如实禀报，哪怕是受些责罚，也比你就这么遮遮掩掩到事情败露要好。”

    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李周到忽然笑了，贾岭南不明所以之余甚至被激得起了杀心。

    “我手下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江州不停奔走，已经发现了那些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余孽一队约莫有二十余人的行踪，不会再有侥幸，我已同山主禀告过，山上弩队和内山弟子大队中抽调出一部分将暂时归于我调遣。”李周到不顾咽喉处的压迫和窒息之感笑道，“既然是围剿烟雨楼余孽，难免会有人手折损，内山弟子又须得当先而行，岂有不死伤几人的道理？到时立下了这等功勋，多死一人，山主又岂会细究？”

    贾岭南手未有丝毫放松，怒目横眉道，“那你一开始就存了不救秦师弟的念头？”

    “是也好，不是也罢，一根绳上的蚂蚱，何必还做窝里斗。”李周到眯起眼来，抬手拍了拍攥紧他袍领的手，“贾师兄，你说是不是？”

    贾岭南与那双微眯带讽的眼睛对在一起，最终还是没手上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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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一   小鬼肚肠各自知

    自松峰郡城内日落时分闭城门前最后一刻，出了两辆载货大车，没打镖局和任何江湖门派旗号，乍一看是寻常行商用来行走州郡贩运货物的吃饭家伙，然而内衬铁木的车厢足以抵御三十步内的强弓劲孥直射，特别加固过辐条和大梁，每辆大车所驾辕马更是比起江州骑军坐骑来得还要雄健高大，在懂行人看来自然一辆便能值那些行商大车七八辆，更何况是在没有马场的江州，寻常富家都未必能有这么一辆大车来充门面。

    两辆大车一路走的都是江州纵横往来的大道，押车人即便知晓有数条小路动辄便能省去半日一日的路程，却没有半点贪图缩减路程的意思，至于缘由，呵呵，先前那些个走偏僻小路的同门下场如何，近来听的可是不少。

    当头一辆大车车夫自从出了松峰郡城便不知求了多少遍菩萨佛陀，这趟出城可千万别跟那些同门一样被那挨千刀的烟雨楼子弟给截杀喽，非大道不走也就罢了，见着那些大车车队恨不得一路跟在人家后头赶路，几次都被当成了居心叵测的贼人，险些被揪下马车来暴揍一顿。

    唯一能让他安心的便是两辆大车内所潜藏的十名山上好手，出城以后吃喝拉撒都在大车内解决，从未出过一次车厢。原本宽敞的车厢内挤了十人，放置货物的地方那便少之又少，他倒是想把那些为数不多的货物也都换成山上好手。

    “汪师兄，听说咱们这趟要对付的烟雨楼贼子身手不弱，在你眼皮子底下杀了咱两位同门师兄弟？”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外山同门中，有人实在受不了车厢内接连几个时辰都没人说话的沉默，便开口问领头的汪奇正道，“连汪师兄你都讨不着好，那咱们这伙子人去了又有什么用？”

    松峰山外山中甄选出的这些弟子听了开口那人言语，也都一齐望向正闭目养神的汪奇正，谁都知晓这位松峰山外山中资历境界都名列前茅的师兄，是真真切切有望登四层楼入内山修行的。汪奇正一旬日子前回山上来，一身不轻伤势不说，连一同下山去的另外两名同门也不见踪影，虽说前者对此只字不提，可松峰山外山里总归有几个明眼人，点出了那两人多半已经遭遇不测，只是不知是何缘故被隐瞒下来未曾告知众人。

    “若非是那趁我们不备偷袭得手，也绝不至于一下死去二人。”汪奇正面有戚戚然，不过言语间也并未将魏长磐二人视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平心而论那两人比我们武道境界的确要高，却也高得有限，迎面厮杀起来你们最多二人就能成均势，三人便能占尽上风，若是四人，五十合内可杀，前提是那烟雨楼余孽不铁了心思要逃。”

    这些松峰山外山弟子不知晓汪奇正对敌细节，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大石倒俱都放下了些，都是外山弟子，说了谎话对谁都没好处。

    前些日子松峰山哪怕是加倍了护卫人手，一队大车依旧被人当道截杀，据侥幸存活下来的几人带伤回山说，那些个烟雨楼余孽得了硬弩又不缺箭支，劫起道来便忒无赖，先把当头一辆大车辕马射死，而后箭如飞蝗雨点般落下，拿剑拨去了一支更有两支射来，没有轻盾甲胄护身，他们如何招架得住，以大车为倚靠辛苦抵挡了两炷香光阴，可实在招架不住那仿佛没个尽头的箭雨，舍了大车落荒而逃。

    不出意外那几人应该已经按山上规矩每人领了重罚，不过这比起硬抗箭雨死守大车来还是好的。那些约莫是从先前被袭杀车队内搜罗来的硬弩射到他们自己身上，没成想也分外好用。

    他们大车队伍出城前几日刻意将消息走漏了些，松峰山上有烟雨楼余孽眼线早便快成了众所周知之事，毕竟松峰山大车往来行走时辰、途径道路、押车人手都保密，哪能次次被那些烟雨楼余孽恰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眼线没揪出来，外山弟子之间猜忌倒是一天比一天多了，光是他们这一行十人中便按地方同乡或是同期入门，分有三个泾渭分明的小派系，虽说都以汪奇正为尊，但平日里却是一句话都不乐意与彼此多说。汪奇正看在眼里，这路上却也不好劝他们就此抛却成见，都是外山同门，身手不如内山弟子，本就须得拧成一股绳才能使出力道来，这会儿反倒还分起派系来，等到一会儿生死搏杀的时候，他又该何以自处？

    他们这两辆大车的消息不出意外已经走漏给了那些烟雨楼余孽，饶是背靠着能抵御硬弩劲射的铁木车厢，所有人这些日子依旧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除去手中剑外他们身上无一例外都内披轻甲外罩衣，盘膝静坐等待袭杀到来。

    两辆并无护卫在侧的松峰山大车，这般看似唾手可得的香饵，不信那些烟雨楼余孽不上钩，汪奇正心思及此，不禁冷笑。

    ....

    “胡堂主，那松峰山上送下来的消息，两辆大车隐蔽出城运送货物，也没打什么旗号，多半就是前头这两辆。”一身布衣蒙面的烟雨楼子弟探明了松峰山来人多寡后折返回来与他们这对人马的领头人物通禀道，“看那两辆大车辙印颇深，像是载了不少货物的....”

    烟雨楼而今硕果仅存的一位堂主胡惟雍，身长八尺豹头环眼，在烟雨楼覆灭前深得楼主余成器重，掌管烟雨楼东北沿海港口处大半产业，一根齐眉棍耍得泼水不进，在烟雨楼内是棍法首屈一指的好手，早十年前便是生出气机的武夫，在烟雨楼之内是能排进前十的好手，临近五层楼境界，更是而今整座门派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单个战力。

    胡惟雍回头望向手下的人马，也是现存烟雨楼子弟中最得力的一队人手，二十五人都有扎实三层楼境界傍身，人手一张硬弩三十支箭，便是江州州军二三个百人队攒在一块，除去甲胄之外都未必能有这样的武装，他自信凭籍这队人马，松峰山哪怕有半百人数的护卫，他都能让这些狗娘养的射成刺猬。

    “容属下多嘴一句，这松峰山两辆大车摆出了这般任君采撷的小娘子姿态，多半是玩的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通禀消息的那人忧心忡忡道，“依属下看，咱们还是谨慎些为妙，况且自从和松峰山开战以来，咱们袭杀大车队伍已有四趟，斩获虽有三十九人之多，姑且放这两辆可疑大车多活两日也无妨。”

    与三十九人的斩获相比，他们这队人折损的十人看似不多，可要知道现在烟雨楼不比松峰山，人手折损一人队伍内便少去一人，没得地方去补充。要知道烟雨楼过往放出消息来要收徒，哪怕是仅比楼内杂役稍好些的末等弟子，那也从不缺人来投，不过历经了官府通缉这一事后，连胡惟雍本人都不知晓在江州内烟雨楼还能有多少威望，最不济的境况，那便是耗子过街人人喊打。

    “才两辆大车而已，哪怕里头没半点货物都是松峰山上武夫，撑死了也不过塞下十几人，咱们这一队二十五名弩手，还愁拿不下这十几人？”胡惟雍舔了舔嘴唇又道，“唯一的麻烦是那两辆大车都在官道大路上，到时动作得快些，若是撞上了州军的游骑队伍，两条腿总跑不过四条马腿。”

    思量了一盏茶光阴的胡惟雍说道，“谨慎些也好，朱虎你在这队人里脚程最好，栖山县张家陈老头儿那队人距此地不足十五里，快去快回，正巧能赶上今夜这两辆大车投宿客店，到时趁夜好杀人，走脱起来也轻松些。”

    朱虎领命而去。

    烟雨楼在江州四处袭杀松峰山弟子的队伍，就数胡惟雍这一队兵强马壮，然而以松峰山现如今在江州江湖几可只手遮天的能耐，哪怕是再多召集两队人马过来也总不嫌多。

    “等会儿入夜后手脚都利索些，速战速决，要是做得好了，老子放你们轮流进城逛窑子快活。”

    胡惟雍见手底下烟雨楼子弟近些日子都有些莫名浮躁，血气方刚的年轻武人，在江州辗转东躲西藏了半年都没亲近过女人，终日在山上抱着棵大树摩擦也不是事儿，再不进城泻火，天晓得他手底下这伙人会弄出什么荒唐行径来。烟雨楼规矩远不如松峰山那般严苛，不论你吃喝嫖赌，只要不拿烟雨楼招牌去招摇撞骗败坏本门声誉，那鲜少有不能做的事，只要你在楼内武道境界始终能保持优势，哪怕是有违大尧律法的行径，烟雨楼都能帮楼内子弟四处打点遮掩下来，只不过在烟雨楼势微的今天，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继续在江州光明正大行走，什么时候能恢复烟雨楼往日的荣光，当真要靠这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的袭杀？

    望见远处那徐徐驶来的两辆大车，胡惟雍眼神玩味。

    魑魅魍魉，小鬼肚肠各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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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二   小鬼肚肠各自知（二）

    这一日路程既没什么波折也无差池，走的安安稳稳顺顺当当，让汪奇正松口气的同时稍有些遗憾，同车厢内的那些个松峰山弟子却都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看来那些烟雨楼余孽起了疑心，亦或是压根错过了他们这趟大车队伍，在这些松峰山外山弟子看来是再好不过的局面，毕竟谁都不乐意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去生死相搏，甚么不共戴天的烟雨楼余孽，真正和他们这些外山弟子结过怨仇的又有几人？

    一路都在大车车厢内，吃喝拉撒都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端的气闷。有两个松峰山外山弟子这几日光景下来蓬头垢面也就罢了，屙屎拉尿和吃饭都在一处，可委实有些受不下去，正想着下大车去透透气再好生洗漱一番吃两口热乎饭食，却听得汪奇正说道：

    “大半日子都忍了下来，难道在这一时？出发时山上执事和城里周管事可是交代过的，还没到地方就松懈了，到时万一打草惊蛇了还伺机而动的那些烟雨楼余孽，你们几个担当得起？”

    一听汪奇正言语，两人中有一人悻悻退回原位，不过显然另一人并不如何买账，满脸不忿嘴里还不住嘟囔：

    “窝在这么大点儿地方，屙屎都没个回避处，明摆着那些烟雨楼余孽没胆子来，还不让人舒舒服服解个大手？”

    “等这趟回去，松峰山山上上下随你这么解手，能解的满山都是那也是你本事。”汪奇正闭目眼神面色不变，“假使因你出去解了趟手，致使这两辆大车内十人数日艰辛功亏一篑，回山以后下场如何，想必不用我多说。”

    那腰间悬了块品相不俗玉佩的松峰山外山弟子还想与汪奇正争辩，却被先前一同起身的那人拉回原位，后者好生相劝了几句，原本气不过的这人才平息了怒气，还不忘对汪奇正反唇相讥，

    “资质不行十几年都没能进到内山去，这才能在我们这些入门不过三四年的弟子面前逞威风，平日里叫你几句师兄你看在你资历老的份儿上，还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要不是看在....”

    汪奇正不动声色，右手却按住腰间长短剑剑柄，缓缓拔剑。

    这松峰山外山弟子还想寻出些刻薄阴损言语来，却被那出鞘长短剑锋芒弄得不得不把剩下的言语吞回肚子里去，嘴上占些便宜不痛不痒，可结结实实被这姓汪的揍上一顿，可得疼痛好些时日，这口舌之快不逞也罢。见此人乖乖当了缩头乌龟，汪奇正也懒得再跟他多斤斤计较，收剑归鞘。

    两辆大车车夫不着痕迹地将车厢内食盆尿盆端出去泼洒了，原本在客店用罢饭食大可舒舒服服在客房内歇息，可没有护卫在侧，按常理到底要留一人守着车上货物，便也只能睡在大车车厢内与松峰山众人一道挤着，不过好在那两个在松峰山上地位低下弟子充当的大车车夫都乖觉，不忘顺手带进来些客店内吃食，这才打消了这些心里头都憋着股闷气的松峰山弟子想要拿两个车夫撒气的念头。

    白日里两车松峰山弟子无事可做，大多都休憩得精气神十足，守夜人手自然不缺。不过大多人还是觉着汪奇正未免太谨小慎微了些，毕竟是江州大道上的客店，除他们这一行以外少说还住着三四十号往来客人，那些烟雨楼余孽即便有动手的心思，难道不投鼠忌器？

    他们当中唯一与那些烟雨楼余孽交过手的汪奇正始终不言不语，其余那些人也不敢舒舒服服就此入睡，不过心里头还是不免要嘀咕几句，你这几个烟雨楼余孽今夜要不早些来要不干脆不来，惹得大爷不高兴了小心连个痛快死法都不打赏给你....许多知道自己斤两的松峰山外山弟子还是免除不了要有这样的念头，毕竟曾与他们所在门派并立对峙的烟雨楼已然覆灭，三两宵小蹦跶个不休，又能成什么气候？

    ....

    三更时分。

    两辆大车车厢内的松峰山弟子们正到了最困倦的时候，除去守夜数人外都在不久前酣然入睡，睡前还不忘腹诽几句连累他们这几日憋屈舟车劳顿的烟雨楼余孽。

    闭目眼神几个时辰的汪奇正徐徐睁眼。

    两辆大车内松峰山弟子先后被守夜弟子悄无声息唤醒，不必多言，皆默然持剑做起手式。

    汪奇正右手正握长剑左手却未反握短剑，而是摸出一管纸筒与火折子握在手心，近旁已醒的松峰山弟子同样凝神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响动。

    早已醒来的大车车夫依旧发出好似睡熟时的如雷鼾声。

    所有人都在等。

    ....

    三百步外。

    身为昔日烟雨楼堂主的胡惟雍近旁又有了四十人，令他稍有了些数年前还在港口动辄便带百来号烟雨楼子弟抢地盘的快意。除却从不离身的那根齐眉棍以外，还配了柄从松峰山大车中缴获的好刀做补充。毕竟齐眉棍这等兵刃哪怕是用再好的木料，若是临敌遇上刀剑磕碰多了难免会有断折之险，到时总不能就赤手空拳与人对敌。

    “胡老哥，确认是松峰山大车无疑？”魏长磐一行人中的烟雨楼刀疤脸汉子与胡惟雍颇有些交情，加之又是烟雨楼同门，许多话都能敞开了说，“那松峰山而今胆小得跟鼠兔似的，一有风吹草动就钻回洞里去，陈老爷子这队人可有两旬日子没开张了，早前和栖山县张家魏小侠进到松峰郡城去打探消息，不曾想被闻着了腥臊，好在和魏小侠一道杀了个回马枪，还斩断了条松峰山上长老老狗的臂膀....”

    听得这刀疤脸汉子言语，陈十魏长磐这队人马以外的烟雨楼弟子都颇有些讶异，这些日子袭杀下来，他们当中有不止一人砍下了三四颗松峰山弟子的脑袋，重伤松峰山长老还断其一臂却是从未有过，毕竟这帮老家伙都怕死，多是龟缩在松峰山上做缩头乌龟不愿下山。这看似调侃的言语却并不意味着松峰山长老在他们眼中分量不足，这些烟雨楼子弟都明白，哪怕是松峰山长老站在他们面前任其砍上两刀都未必能砍死，重伤又断其一臂？还是和那栖山县张家差点做了咱们小姐女婿那姓魏的一道？

    “赵大疤瘌本事哥儿几个心里有数，碰上了松峰山内山弟子尚有一战之力，可松峰山长老？”胡惟雍见时候尚早，便干脆扯开了话头，“赵大疤瘌你摸着自个儿良心说，走得过二十招不？还断了人一条臂膀，老大不下的人了可别扯谎。”

    “咱有事儿说事儿，咱这点进境迟缓的武道境界说句玩笑话，再过三年五年生出了武夫气机，差不离能和那松峰山长老对上二十手，不过那得是到了逃都没处逃的地步，不然和这些习武一甲子快练成精的老家伙对招，总觉得还没出刀就被看穿了。”烟雨楼刀疤脸汉子，也便是赵大疤瘌，唏嘘道，“你们也别笑话，虽说咱和魏小侠以多欺少，再有陈老爷子连珠四箭的威势，要不是魏小侠最后用胸口挨了结实一掌换了那老家伙一条臂膀，还能不能都站这儿说话都两说。”

    说罢他便向周遭那些烟雨楼子弟显摆自己断指和琵琶骨处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势，在烟雨楼内子弟皆以畏战怯战为耻，悍勇当先为荣，楼内从来就不兴论资排辈那一套，平日里较量最多的便是谁身上刀伤剑创数目轻重，还曾闹出了有楼内子弟为了不再同门面前丢面给自己身上划了一刀，却差点儿止不住血连命都没了这类令人哭笑不得的传闻。

    既然赵大疤瘌身上伤势做不得假，那他先前所说，难不成是真话？

    “你赵大疤瘌自吹自擂的大话咱们姑且先信一半。”胡惟雍见过了他身上伤疤，摇头笑道，“不过栖山县张家，哪里有什么魏小侠？你赵大疤瘌这许多姓氏，也不编个靠谱些的？”

    “倒要请教请教胡老哥，栖山县张家怎就没有姓魏的小侠？”

    见不知为何突然较真起来的赵大疤瘌一本正经发问，近旁那些烟雨楼子弟都不约而同相视一笑。栖山县张家虽说现在于烟雨楼大家都同舟共济，于张五陈十这等自身功夫不含糊的栖山县张家人多也钦佩有加，却也不妨碍这些烟雨楼子弟厌恶这一锅好粥中的一颗耗子屎。

    “我胡惟雍只知道栖山县张家有个胆小如鼠又辜负了咱们小姐的崽子姓魏。”胡惟雍面色冰冷，沉声道，“魏小侠？侠，俜也，那姓魏的也担当得起这侠字？”

    “你说他担待不起就担待不起？”赵大疤瘌急了眼，“老子把话撂这儿，栖山县张家，魏长磐，魏小侠，担得起这称谓！”

    不为其他，只为魏长磐甘受一掌换一刀，赵大疤瘌便不再认为他是过去和楼内所传那般百无一用。

    哪儿有这般悍然的百无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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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三   小鬼肚肠各自知 （三）

    曾几何时，赵大疤瘌也将要迎娶小姐那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道理质朴简单，在楼内女子是头一等稀罕物事的烟雨楼，子弟当中有几个没对楼主小女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烟雨楼遭遇那等大难时小姐都被押上武杭城刑台险些头颅落地，彼时那魏姓小子又在何处？小姐一路辗转历经艰难险阻抵达宿州，要独力支撑起一个衰落的偌大门派是，那魏姓小子又在何处？小姐以己身为代价嫁与那天水阁阁主三子为烟雨楼乞得隐蔽的时候，那魏姓小子又在哪？

    有这三问先入为主，显然这些烟雨楼子弟自然不会有半分好感可言，若非是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还有份从血水里滚出来的铁打交情，那指不定这些烟雨楼子弟早便对魏长磐拔刀相向。胡惟雍麾下人手不乏有对赵大疤瘌脾性心知肚明的，知晓他虽说不至于终日叫嚣见了那姓魏的便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怎么着也不像今日这般可劲替那厮辩护，难不成那姓魏的于蛊惑人心一道有些邪门本事，当初诱骗了楼主将小姐嫁与这厮以外，不过小半年光景百年让赵大疤瘌也转而对他言语相护？

    “赵大疤瘌你口口声声说那姓魏的担当得起一声魏小侠，那敢问现在正是要人手去和松峰山玩儿命的时候，那厮又在何处？”胡惟雍手中齐眉棍耍了个棍花，玩味道，“别又跟早两年时候似的，一人北上去逍遥快活，把不该抛却掉转过身子又都忘了....”

    魏长磐现在身在何处？

    赵大疤瘌一时语塞，扭过头去却见原本最该为魏长磐出生辩护的陈十不知怎的决议修起了闭口禅，与他视线相对时也仅是微微一笑而已。他有些不明所以，只道是陈十不乐意在这节骨眼上与胡惟雍起间隙，只得凭自己良心说了两句公道话，说那魏长磐真不是他们所想那般，朝夕相处了有些时日才渐有改观，到不久前真正令他刮目相看的一刀换一掌....

    见胡惟雍麾下烟雨楼子弟全然没把他言语当真的赵大疤瘌闷闷住口，光是凭他一人言语就想让这些人放下心中成见，谈何容易。

    胡惟雍见状也不再与他多计较这些，抬头望了眼那轮弯月，沉声道：“约莫还有不足一个时辰便是三更，此番袭杀松峰山大车两辆，最好情形是那两辆内都是寻常货物那得手自然轻而易举，可最坏的打算，便是两辆大车中挤的满满当当都是松峰山弟子，在下这队二十五人当中已先行五人到那客店前院后院附近，虽说入夜后就一直没见大车中有人出来走动，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那胡堂主又作何打算？”似乎对先前那些言语丝毫不以为意的陈十终于不再于一旁修闭口禅，“那两辆大车在路上时也曾看过，车厢内假若塞的都是人，也能挤下小二十个，又都是早有防备的，难怪胡堂主要些援手。”

    “那客店布置前后院落都是停往来车马的场院马厩，中间是住人的屋，先前数数有烛火光亮的客房，少说也有二十多间，也就是几十号不知根脚的客人，不过先前在下都留意过，其中有几人略有些把式傍身，不过都是些粗浅武功，不足挂齿。”胡惟雍又道，“四十人，弩箭都充裕，若是抢占了地利大可从容不迫慢慢射杀，用不着再玩什么阴谋诡计，光明正大碾杀过去，不必贪图那两辆大车内有无货物，杀干净了人就撤，以免节外生枝。”

    “那客店屋舍不大又颇老旧，弩手上房三五人就是极限，人数太少，起不了什么效用。”陈十指点着三百步外那客店说道，“再者那前院狭长，四十人一股脑挤进去铺不开，到时如若真要大大厮杀一场，那许多人手也铺不开，不如就由我这老朽带十人游射，胡堂主带二十人一队入院，后十人以备不时之需，如何？”

    这无疑是最妥帖的法子，而后陈十深入浅出讲了近半个时辰入院以后他们应当如何配合御敌的法门诀窍，言语都浅显易懂纵使许多在排兵布阵上一窍不通的门外汉松峰山子弟都不由感慨着位背负牛筋大弓的老人能耐，他们钦佩的栖山县张家人，张五爷，钱二爷还有眼前这位陈十爷都算，那姓魏的算是什么个玩意儿，有嫡传身份又如何，给这几位爷提鞋都不配。

    陈十说罢，刚习惯成自然身手要去摸酒葫芦，却猛然想起自打沦为山林草莽一般的人后便强着自己把酒戒了，毕竟他现在肩上扛着的是魏长磐和烟雨楼子弟十几人的生死，若再似过去当个门房浑浑噩噩酗酒度日，那他陈十有何颜面去见地底下的张五钱才和刘大石？

    “陈老爷子所说之法，最好不过。”胡惟雍感慨道，“若是咱们这些队伍中都有您这般的人物，想必能少折损相当人手。”

    听了这很有些溜须拍马嫌疑言语的陈十一笑置之。

    ....

    月明星稀，万里无云，无人见处，弩上弦刀出鞘。

    当陈十眼见第一拨十余支箭矢射到那两辆大车车厢板壁其声有如金铁相击，不过钉入一寸半寸而已时便觉不妙，才想与胡惟雍商议退走时却晚了，后者当先从前院院墙一跃而过朝那两辆大车奔去，甚至不顾周遭还有烟雨楼同门射出的二三流矢。近旁那些烟雨楼子弟见状也都不甘居其后，还都将能否一跃而过院墙当成了显摆自个儿轻身功夫的手段。

    若是还在军伍中时，操演夜战时若是见了有这般鲁莽的士卒，少不得要气得上去抽三十鞭子，原本按陈十构想第一拨弩箭后少说还得三轮齐射，哪怕是悉数被那不知质料奇坚的车厢板壁挡下，那或多或少也能让其中松峰山弟子起些忌惮，可现在再怎么都迟了，烟雨楼这些子弟，若说起纪律恐怕还不如他调教一旬日子的士卒。

    不过最令陈十愤慨到要骂娘的还是当先跃出的胡惟雍，他娘的还真以为自己抡棍模样有多潇洒？身为烟雨楼子弟当中的领头人物，又有堂主身份在身，颇能服众，陈十想来怎么着也比那些只晓得砍砍杀杀的烟雨楼子弟多些沉稳定力，他倒好，当头一个的不守规矩。

    果不其然两辆大车内都不是货物，似乎早有准备的十余名松峰山弟子在铁木板壁的车厢内避过第一拨箭雨后便都下了大车各自寻人展开缠斗，虽说烟雨楼子弟人数占优，可武道境界上这些松峰山外山出类拔萃者要压过铁木一头，可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苦苦维持的均势眼看就要在有人中箭中刀受伤后被打破....

    客店屋舍中又有十余人破窗而出，也不言语，当即便找烟雨楼子弟对上。这些个白日里以寻常客人身份混入客店的松峰山弟子显然比汪奇正等人境界手段都要高出一筹，有三五人都是实打实生出气机的四层楼武夫境界，若非是院墙外还有十人不住发箭滋扰，院内烟雨楼子弟一下便得有不轻死伤。

    胡惟雍挥棍横扫荡开身前缠斗不休的三名松峰山弟子，饶是以他将入五层楼已开窍穴十一的武道境界，应对起这俱都是四层楼境界的三人来还是颇有些吃力，但假使他不独力承下这三人，那那些个无一人生出武夫气机的烟雨楼子弟连十合都撑不下来。

    他握棍的手微微发烫，松峰山弟子三人三剑进退配合都默契，胡惟雍自忖一对一哪怕是轮战三人他都能有六分胜算，可以一敌二时胜算便得降到三分，眼下以一敌三，哪怕是境界占优，胜算都仅有那么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丁点，还是得在招数进退近乎毫无瑕疵的三人出了什么昏庸招数的情形下才能有些许机会，眼下维持不败便已殊为不易。

    原本在院墙外游射的烟雨楼子弟十人见此情形也都抛下弩箭手握兵刃加入战局，而陈十除却起初三箭射杀三人以外便拈弓半张搭箭，一双能察觉百步以外地面拇指大小黄鼠脑袋的鹰眼微眯，望向似乎仅剩些心惊胆战行商客人的客店屋舍。充做后备的十人都是陈十所率队伍中的烟雨楼子弟，虽说都有些按捺不住就要冲进院内，可陈十既然令他们按兵不动，那自然有他老爷子的道理。

    胡惟雍倒地一滚避开直戳心窝的两剑，又掷出半截齐眉棍伤了一名还想上前的松峰山弟子面门，他借势起身拔腰间刀出鞘，不顾腰间一处血流如注剑创高声吼道：“陈老爷子，速速出手！”

    陈十不顾胡惟雍有些气急败坏的叫嚷，望向客店屋舍视线不变，喃喃道：“倒是好耐性。”

    “彼此彼此，既然一直没放松气机牵引，射出这一箭又何妨？”

    屋舍内传出女子轻笑声，不如何高也没什么气势可言。在陈十耳中却炸起如响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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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四   下山

    闻得客店内一直隐而不发的松峰山埋伏出声，陈十仅用不到一个瞬刹便用自己所体悟独到气机牵引手段，锁死了那耐不住性子出声的那女子，而后弓张如满月，出手便是他在边军时赖以成名的三连珠，可于八十步外接连贯穿三只黄雀头颅而不损雀身。

    原本在军伍中被用于应对重骑三重铁铠的透甲箭整箭比起寻常箭矢来要重两成，这也是陈十特意选了这张六石牛筋大弓的缘由，步战开六石弓马站开四石弓，这已是陈十使出连珠箭时所能开的最硬强弓，也就是陈十这等在边军校尉中也屈指可数的卓然臂力，才能用这寻常武夫拉开都吃力的六石弓射出他自己铸造锻打用以伤及武夫体魄的透甲箭。

    箭头后有四须，两旁刻有深槽，脊有倒刺，内里中空藏毒。锻打一支形制如此繁复须得在打破武夫傍身体魄后还能造成足够杀伤的箭，陈十为此没少耗费心思，带烟雨楼子弟们东躲西藏的同时寻觅了一处偏僻铁匠铺，耗费数日之功才打出不足三十支透甲箭来，杨木箭杆雕翎羽，一箭一两银，历来都是军中神射才配有寥寥无几，多用来招呼战阵上那些个百人敌千人敌的盖世猛将。

    出手便是三箭连珠透甲箭的陈十并没听见所希望的声响，起初两箭约莫都被客店中人以刀剑之类的兵刃挑拨开，而连许多四层楼武夫都难应付的第三箭似乎落在了空处。

    陈十似乎没什么意外，只是有些可惜那眨眼功夫便丢出去的三两银子，不过这许些可惜依旧不妨碍陈十再度搭箭挽弓。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又是精气神皆是十分满的三连珠，这次陈十不再试图以气机锁定客店中那女子确切位置，而是在一小块模糊大概区域内射出品字形的三箭，首箭未中末箭便已在半空中，三箭几乎同时透过客店那木制屋墙，炸开了三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陈十从后背胡禄囊中再度抽出三支箭来，两支寻常箭矢一支透甲箭。接连两次精气神攀升至顶点的连珠箭抽掉了他大半的气力，毕竟是有些上了年岁，不复当年接连几昼夜都在马背上辗转厮杀丝毫不绝疲惫的时候，他也只得吝惜到在这虚引弓而不发的时候调息，要知道他并未生出武夫气机，体力回复起来远不如那些能以武夫气机在体内运转小周天的四层楼武夫，可眼下局面又怎能让他于一旁安坐。

    第二拨三连珠终于建功，不过看客店中中箭那厮一声不吭便又隐蔽了身形，应该受伤不重，约莫寻到了一处厚实墙壁后躲藏，让陈十再难确定她位置所在，除非有架床子弩在此，不然凭籍手中牛筋弓即便能射穿数层板壁，依旧不能对那厮造成丝毫损伤。

    眼见那客店屋舍中女子退缩回去不再冒头，陈十也便分出了小半心神牵挂院中烟雨楼与松峰山众人的厮杀。

    已是不共戴天的烟雨楼松峰山双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多时地上便躺了七八人，烟雨楼松峰山各半。

    汪奇正手中长剑格住一名烟雨楼子弟重伤搏命挥出的全力一刀，而后欺身而近短剑在那人脖颈上划过，便不再回头去看身后那颓然倒下时还试图以手捂住伤口的对手，喘息稍定后便开始寻觅下一人。

    烟雨楼赵大疤瘌恰好也以手中刀斩断了一名与汪奇正同车外山弟子配剑，而后干脆利落一刀将那人胳膊连同半边身子一同劈开，而后被喷溅得满面血污。

    二人眼神相对，都没有丝毫畏惧退缩，握剑提刀奔走相近。

    场面上其实烟雨楼还大体占优些，许多烟雨楼子弟纵然与敌厮杀时处于下风，可那般搏命的打法还是令许多松峰山弟子无所适从，松峰山教授的精妙剑招中颇多都是针对烟雨楼内武学，按理本该不至于陷入而今这般艰辛的局面，可偏生就是被悍不畏死的烟雨楼子弟扳回一城。

    一名松峰山外山弟子咬牙就要使出剑招中压箱两剑，与他面对那烟雨楼子弟眼见第一剑便避无可避，干脆迎剑而上，任凭那剑刺入肚肠，一手握住没入腹中的半截剑身不让面前松峰山弟子拔剑，而后另一手挥刀砍去他头颅，而后也如何不处置腹间伤势，一刀斩断那兀自在晃荡在外的半截剑身，从外衣上扯下一块布来塞在嘴里，而后便咬牙加入另一处胶着战团。

    哪里有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哪里有什么切磋试手点到即止互留颜面，这才是与常人眼中那光鲜亮丽江湖在阴影处的另一面，哪里有雪，有的都是血。

    胡惟雍于心中已经问候过陈十祖宗十八代的时候，才终于等到那姗姗来迟的连珠三箭，霎时间便打乱了原本配合紧密的三人阵脚，让他得以出刀伤了其中一人握剑手臂，如此一来不说扭转乾坤，至少还能多支撑些时候。他这处战局在整座院内最为紧要，若非是他以一人之力牵制住三名松峰山四层楼武夫，这三人一旦投身院内其余战局，那不消一盏茶功夫他们便得落败，

    就算是宗门覆灭后势力大不如前，烟雨楼也不该寒酸到连四层楼武夫都拿不出几人，只是滮湖那夜的血色还有江州宿州交界处的野河道葬送了烟雨楼太多的精锐中坚，大多堂主舵主都成了烟雨楼的殉葬，像胡惟雍这般得以幸免于难的堂主，原在烟雨楼内身手甚至排不进前二十，而今竟成了能力挽狂澜的人物。

    眼下这些松峰山弟子就须得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去应对，要知道其中大部还都是松峰山那什么外山弟子，要知道还要那不满百人却几乎人人都生出武夫气机的松峰山内山，陈十的弓箭之术虽说能弥补本身武道境界的略微不足，弓下曾经生出武夫气机的亡魂一只手也数不过来，可这许多的松峰山内山弟子，教他一人如何射得过来。

    “风紧扯呼！”陈十放声高呼。

    在院内厮杀的松峰山弟子听闻陈十这句言语后都有些不明所以，这些松峰山弟子多终日与山上勤而不懈于武道一途，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年岁稍长便有被放逐下山绝于武道的可能，故而与沾染江湖气更多的烟雨楼子弟相较文气更多，却也少了些须得在江湖中厮混过才能知晓的学问。

    不多时院内松峰山弟子讶异发现，原本与他们厮杀的烟雨楼子弟竟是悄无声息缓缓挪向了院门，如此一来烟雨楼诸多子弟阵型紧密，并肩而战时照应便捷，退走时也不必太过担心无人掩护后背。一句寻常山上盗匪贼寇惯用的黑话，便试出了这些松峰山弟子不知江湖深浅，值当。

    烟雨楼众人且战且退，原本按兵不动的十人此时人手两架三连弩，顷刻间便将原本步步紧逼的松峰山弟子压制，虽说远不如大尧军伍制式硬弩来得威力十足，可那霎时间抛洒出的箭雨任凭谁见了都有些发憷，更何况是院中许多都未曾见过大阵仗厮杀场面的松峰山外山弟子？即便有汪奇正大吼喝令挥剑阻隔箭矢即可不许后退半步的号令，可怜惜自个儿身家性命的许多外山弟子还是都回撤去寻能挡飞矢的遮蔽。

    “一群废物！”汪奇正手中长短剑上下翻飞挡去三四支在他看来疲软无力的连弩短矢，眼睁睁看着方才还想争功的几名外山同门抱头鼠窜去寻掩护，不由勃然大怒道，“放走了烟雨楼余孽，我们还有何颜面回松峰山见山主！”

    “还是先顾好你自个儿吧。”赵大疤瘌狞笑着挥出大力一刀，险些让仓促应对的汪奇正短剑脱手，却不去强占这一招两式的上风，提刀转身撒丫子跑路的同时还不忘偏过脑袋讥讽出声，“松峰山的孙子们都好生把你们那座山头洒扫干净，爷爷我指不定哪天就要来你们山门屙屎拉尿！”

    “你！”汪奇正目眦尽裂，才想上前却被陈十一箭逼得停下脚步，而后又被身后一人拉住，竟只得在受辱后眼睁睁望着这些烟雨楼余孽离去。

    以弩箭激射遏住松峰山弟子意欲追击脚步的烟雨楼子弟们呼啸而去时还不忘大声身后松峰山弟子，什么最能恶心人便都捡来说，气得前者七窍生烟，才想哪怕挨上一箭也要赶上去撕了这些人嘴巴时，却听得身畔有人冷声道：

    “不必去追，内山弟子与山上弩手队伍首次联袂下山，三十几人，拿来热热手，再好不过。”

    “可他们方才还对本门出言不逊，理应由我们这些人将其拿下....”松峰山外山弟子中有人愤愤不平道，却全然没注意到身旁众人惶恐眼神“这些烟雨楼余孽端的狡猾，暗地里还藏了十人，不然哪儿能由着他们逃了去....哎呦！”

    那人话音未落，便被人一掌打翻在地，碎牙和血，哀嚎不止。

    “聒噪。”

    方才出手快到汪奇正都未曾看清，挥出那一掌的扈从恭敬回到漠然说出此语的那人身后。

    开口者乃松峰山山主高旭。

    山主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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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五  虎兕出柙

    江湖虽说没有太多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繁多规矩束缚，可汪奇正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山主竟会亲自下山。

    “假使这便是外山最好最快的二十把剑，那我松峰山外山入门规矩，还是宽松了。”高旭自嘲道，“也对，江湖上有句俚俗言语是怎么说的？武功高的怕出手狠的，出手狠的怕不要命的，照这下去，江州江湖共主的位置，松峰山只怕还没坐上几年就又得被人打回原形。”

    在场的都是松峰山外山弟子，其中便包括此前与胡惟雍缠斗的阮氏兄弟三人。能否进到内山去其实并不全然只看武道境界，也不乏有外山弟子在攀登至武道四层楼后还未能入内山的先例，心性禀赋处世之道，哪样都得经受住山中长老执事明里暗地的考教，不然就只能日复一日在外山蹉跎岁月。

    外山内山弟子不过一字之差，差距却不啻天壤，山上武道修行所需偏倚内山众所周知，生出武夫气机后也不是就意味着日后武道一途都能行走的一帆风顺，其中不乏有生出武夫气机却不够充裕，须得假借药物外力辅助才能远转周天畅通无阻。要知道这类天材地宝哪样不是千金难买的稀罕物？若非是底蕴深厚的名门正派，哪怕是崛起不久的新贵都开销不起，更何况是那些无根浮萍一般有时吃了上顿还没下顿的游侠儿。

    这阮氏三兄弟在松峰山声誉一般，追根溯源便是这几人都是在松峰山一统江州江湖后才来投奔的绿林草莽，早年间干的都是打家劫舍勾当，不过多有劫富济贫之举，如此一来反倒是在江州江湖赚取了不小声名。

    谁曾想有一日竟劫到了烟雨楼一位大佬家中，连楼主余成都被惊动，调遣了烟雨楼一等子弟十余人，并悬赏千两银子取这三人脑袋。于是乎原本与这三兄弟有些交情的山大王们便都将这三人视作了成堆的白花花银两，弄得这三兄弟东躲西藏好生狼狈，不过正巧赶上了松峰山与烟雨楼开战，便主动投到松峰山山门去，客卿供奉什么的不敢想，当个外山弟子在松峰山这个大树下得片乘凉阴蔽即可。

    若是放在早几年别说收入山门，没将这三人拿下交由官府处置就已经是极宽大了，可适才正是江州江湖共主之争的紧要关头，别说是阮氏三兄弟这等介乎黑道白道之间的人物，就是原本视如敝屣不成气候的江州黑道都恨不得在其中招徕可用之人。

    待到松峰山上厮杀一场将烟雨楼栖山县张家几位顶尖武夫都斩杀后，江州江湖共主归属大势之下已无变数，如此一来诸如阮氏三兄弟这般迫于无奈才收入山门内的人物便已用处不大。不过念在其中许多黑道中来投奔的都曾出力卖命给松峰山，便也未曾做出那等卸磨杀驴之举，发给银两路费“请”下山去。

    阮氏兄弟这等争议颇大的人物则也费了好一番周折才留在松峰山，代价便是被议事堂长老暗中定下规矩，这三人留在山上当个外山弟子可以，不过这辈子就甭想进到内山，撑破天也做不到李周到那般总领松峰郡城内诸多事宜的管事。

    “你们的剑固然不错，可少了一点变通。”高旭转向阮氏兄弟三人，声音稍稍温和，“要知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三人同做，你三人结阵不说稳胜五层楼武夫，至少能维持均势，可若是各自为战，你三人可还能有今日这般水准？”

    “回禀山主，我们三人同进退惯了，捉对厮杀时确实要稍逊色于同境武夫。”三兄弟中的老大壮着胆子开口说道，“不过哥儿仨一向形影不离，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处，没什么分开的时候，还请山主放心。”

    高旭微笑道：“当真是形影不离？就连新婚燕尔洞房花烛都在一处？”

    三兄弟中的老二神色为难，“要不就委屈委屈老大老三，让咱老二先入洞房？”

    老三嘿嘿一笑，“二位哥哥莫要和弟弟争抢，毕竟到时候阮家香火还得由弟弟延续呦....”

    随意白扯了两句洞房花烛夜的荤话，三人才骤然惊觉这是在山主面前，才想请罪却听得鹤发苍颜的高旭似乎全然没把这颇有不敬嫌疑的言语放在心上：“不立业无以成家，看你们三人年纪也不小，这等身手在外山也算极出挑的，为何近两年要入内山的弟子名册上一直没有你三人姓名？难不成过惯了在外山的闲适日子，就不想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听闻此语三人不约而同心中剧震。

    高旭身后扈从上前与其耳语几句，前者听后不屑一顾道：“议事堂的那些朽木像是能立下这般荒唐规矩的，不过也难怪这些长老们想要自家子侄入内山的良苦用心，外山良才不去任用，家族后辈倒恨不得一股脑都塞进内山，着实可恨，不如挪出几个位子来给可堪任用的人才。”

    “传令回去，下月内山考评最后三人，贬为外山弟子。”高旭丝毫不加掩饰便与身旁扈从说道，“为这阮氏三人腾出内山名额，回山后便入内山修行。不论究竟有何等过往，入了我松峰山山门为本门出力，自然是一视同仁，今日我高旭便在此立下诺言，松峰山内山弟子之位，能者得之。”

    感激涕零的阮氏兄弟三人拜服道：“愿肝脑涂地为山主效死！”

    愿效死？

    高旭似笑非笑。

    ....

    “明明陈老爷子你再射几箭便能彻底打乱那三人阵脚，哪怕是射杀几名松峰山外山弟子咱们都是稳操胜券的局面，怎个就风紧扯呼了？”

    胡惟雍瞥了眼手中缺口密布的刀，随手将之弃置一旁后说道。

    方才于烟雨楼众人而言确实是绝佳的局面，三十人在院中厮杀已成均势，还有以逸待劳的十人在旁，一旦入局松峰山弟子必然败退，可不知为何陈十竟在这时喊出风紧扯呼的言语，烟雨楼众人虽说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却都是颇有些气恼。

    “我们有还有人手不曾加入战局，谁说松峰山就一定没后手了？”陈十调息过后耐心解释:“光是那客店内便有一人，少说也是生出武夫气机来的松峰山女子武夫，若非是小觑了连珠箭未曾第一时间找掩蔽处，以她身手一旦进场厮杀，咱们有几人可堪与她为敌？”

    陈十环顾四周，发现队伍中少了六七张或生或熟的面孔，还有几人身上不轻伤势都还未经处置，不过是拿块从衣裳外撕下的布条裹伤，方才还都动作个不停，故而许多人伤处布条都已被被血水浸透，见松峰山并未追赶上来，这才趁喘息的时候重新收拾伤口，不过是撒上些金疮药再重新扯条布料包扎而已，许多深可见骨的剑伤都须得送到医馆去由大夫坐馆医动手以针穿绢丝桑白皮线缝合，可这荒郊野岭的，随身所携金疮药都未必足够，又何处去寻医问药？

    之所以喊出风紧扯呼，除去有所说担心松峰山留有后手之外，还有便是在场烟雨楼子弟自始至终都没想过的。这一场厮杀的胜负于松峰山而言，即便败了也不过是折损一批外山弟子，虽说不至无关痛痒，却也不是什么伤筋动骨不可承受之痛。可他们若要是败了，那便在休说烟雨楼复起于江州之事。

    烟雨楼那般搏命的打法，于一时一地的战局确实大有裨益，可以烟雨楼复起江州的长远看来，以烟雨楼一命换松峰山一命，松峰山换得起，烟雨楼换不起。

    “当务之急是去为受伤弟兄寻位医术过得去的大夫，行走乡野村镇的游方郎中，兴许有两个能药到病除的偏方，可医治起刀剑伤势，若无随行军医在侧，便是许多当世名医，论起在人身上穿针引线的能耐，绣花小娘都比这些凭几副代代相传方子成名的大夫来得上乘。”陈十粗略看过几人伤势，沉吟半晌后又道，“可山上又哪里寻得见能诊治这般伤势的大夫....”

    “这事儿无需陈老爷子操心，咱带几个弟兄下山趁夜入城，绑他两个大夫上山就行。”与汪奇正交手四十余合势均力敌的赵大疤瘌不过面颊被划了道血口，主动应下了陈十话头，“还需要什么药材，进城一趟也顺便置办齐全了。”

    赵大疤瘌口中“置办”，自然不是一手交银子一手交货物的公道买卖，不过是在取绑人的路上顺带便把药铺也给抢了，嗨，官府不是说他们烟雨楼子弟是匪类贼寇？那他们当匪做寇就得有当匪做寇的样嘛。

    陈十听了他所言不可置否，这的确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总不能挨到天明到人医馆去请，医治的还都是刀剑伤势，一稍有不慎走漏了风声出去，岂不是凭添麻烦。

    虽说心中有些不适，可陈十心知肚明，日后这般的不得已而为之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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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六   问心无愧

    山中子规啼夜月，崇山茂林间叶声如落雨，月色似白霜，更兼有竹蛉鸣声如丝竹幽幽，山间行人步履匆匆。

    陈十一行不敢多做停留，毕竟松峰山在江州势力之大，动用大队人马搜山也不无可能，故而这般文人骚客见之能吟哦好些诗词的良辰美景，自然也只能匆匆而过无暇去赏。

    山上无路便开山，遇溪便涉水，不过带着伤者，一行人走动终究是快不起来。

    当头持刀开路的陈十见手中沾染了不知多少草木汁液的一柄快刀，锋刃已钝到连他一点皮都割不开，劈砍起来愈发吃力。

    眼下显然没有可供从容坐下磨刀的闲暇，他伸手向身后烟雨楼子弟示意换刀，纵然握刀臂膀沉重如灌铅，陈十依旧面无表情将纠缠在一起拦住前路的一丛葛藤一刀劈散，这三十来号人的队伍中身上不带伤的多在搀扶轻伤者走道，身强体壮的几人背着身负重伤者而行。三十几人愣是没几人得闲，天晓得换人所耗费的那些时候是否会有松峰山的追兵又赶上了几十步。

    原本还靠一口气强撑着厮杀的重伤几人而今两个多时辰过去，境况都不如何好，有两人都昏厥过去，也没法停下施救，只得搓根布绳绑在人背上接着走。

    “福禄，福禄，清醒些别睡过去了。”赵大疤瘌迈开大步越过身前一块山石后背过手去拍拍身后人面颊，“方才你小子杀了一人伤了俩，老子都看在眼里，等到了安全地方，把伤势养好了，按老胡先前说的，头一批就放你去进城快活，花销兄弟都帮你掏了，那街面上的的大窑子里咱们哥儿几个过去都只敢光看着眼馋，到时你尽管去，把那满窑子的娘们儿都叫过来滚被窝也无妨！”

    “他奶奶的，你小子过去连二钱银子的酒钱都不乐意掏，这会儿知道老子逛不动窑子就摆起阔来。”他北上那人有气无力骂道，“别忘了当初在槜李郡城的时候还欠了我醉仙居一顿酒菜，不过背着老子走了十几里山路，到时便少宰你些银子罢。”

    被唤作福禄的烟雨楼汉子先前被一剑将腹部捅了个通透，幸好伤口不大，不然肚肠一齐流出去，神仙也救不回来。不过一路上来山路颠簸，才止住血的伤口再度迸裂，疼得他哼哧哼哧。赵大疤瘌虽说嘴上不绕过他，心里却着实有些担心流了许多血的汉子福禄就此一睡不醒，所以才故意拌嘴好教他振作精神。

    赵大疤瘌听闻陆福禄还有气力回骂，心里头稍稍放松，不过饶是以他体力都感觉到疲惫不堪，那想必其他烟雨楼同门多半也都是强弩之末。可挥刀开路不停的陈十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也只得擦了把大汗，徒劳无功地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想要润润快冒烟的嗓子，继续前行。

    由陈十在前开路，武功最好的胡惟雍在后压阵，走到东方见白之际到了一处隐蔽山谷才止步，许多强提一口气才走到此处的烟雨楼子弟甚至一屁股坐下后便再起不来，这伙人中体魄算是强横的赵大疤瘌也不例外，在一堆枯枝烂叶上四仰八叉躺倒下来发出惬意至极的呻吟。

    将手中砍出几道豁口的刀插在地面，陈十背靠树干调整气息同时互相拍打两条肌肉坚硬如铁的臂膀，几次连珠箭再加上一路上来片刻不停的挥刀，连陈十自己都有些钦佩自个儿两条胳膊竟还没废掉，毕竟是一把年纪的老家伙，靠吃年轻饭的一身外家路数体魄之所以还未曾随年岁增长江河日下，约莫是与他弓箭本事未曾懈怠颇有些关系，竟是让他侥幸撑过了这一路来。

    “照原先打算再往前几里路才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在那儿好生待着就算是几千人来搜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不知何时同样一脸疲态的胡惟雍来到陈十身旁，“先在这儿将息到天黑，到时再选派些得力人手出山进城绑个好手段的大夫进山，手脚记得干净些，最好做成盗匪求财的模样，再不济在官府那也能拖延些时日，这会儿最缺的就是时间，一刻光阴恨不得当成两刻来用。”

    “现在回味起陈老爷子您先前言语，才觉出些味道来，先前有那么几个瞬刹与人交手时精气神攀升到顶点，却是觉出了那客店屋舍内有些端倪，能隐蔽得如此好，境界起码要比在下高出一层楼来。”

    两手空空无兵刃傍身的胡惟雍双臂环抱胸前，见烟雨楼子弟倒得横七竖八也没有上前管束的意思，又道，“先前正如陈老爷子所言，摆到明面上来的那名女子单论境界比起我来只高不低，更何况是那些还遮遮掩掩始终未曾现身的人物，故而此前留了个心眼有意缀在队伍最后，提心吊胆了一路，好在确实未觉察到有人尾随，不过若要是本事大到到觉察不到的那些个高人，想必悄无声息将咱们这队人抹杀干净了也不是难事。”

    “能让我那老兄弟和你们烟雨楼余楼主都饮恨的松峰山，虽说有割鹿台这等靠杀人手段赖以成名的门派襄助，可那座遍地植松的山上未必就没有甚么二三甲子高龄的镇山老祖宗，早先我便不赞同合两家之力孤注一掷，其实那时有两名六层楼武夫坐镇的滮湖，不说安如大山，至少不会如那也一般瞬息倾覆。”

    虽说烟雨楼与松峰山在江州兵力百年，可若要论起底蕴烟雨楼依旧难望其项背，这点仅从身为一流江湖门派中流砥柱的四层楼武夫数目便可窥见一二。即便烟雨楼有段日子针对松峰山各处山下据点的袭杀颇见成效，可当松峰山内山弟子下山后也设计伏杀了几批烟雨楼子弟，二者之间在四层楼武夫战力数目上的差距才暴露无遗，这也是促使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最终选择孤注一掷的大半缘由。

    “陈老爷子，说句心里话，您是不是从未看好过烟雨楼在江州的举事？”胡惟雍突兀问道，“烟雨楼不是松峰山，有个山主亲兄弟的正三品江州将军撑腰，松峰山可以错一步十步百步，而我们烟雨楼只消走错一步，那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不看好就不代表不去做。”陈十摇头轻笑道，“就像是两军交战，哪怕是不看好我军能得胜，那临阵做逃兵也是要斩首的罪过，与其如此不如背水一战去搏那一线的生机，晚节不保什么的实非所愿，更何况我已经很老了。”

    老到死一死都不怎么在乎了。

    “手底下有这么些甘愿为烟雨楼赴死的子弟，你应该高兴才对，不像是我，光是收服你们这伙烟雨楼的兔崽子便耗费了好些精气神。”陈十望向才起身捡来些枯枝点了火折子要生火的烟雨楼子弟，猛喝道，“还不到生火的时候，你是想害死你身边的弟兄么，即便要生火也不是这么个生法！”

    说罢胡惟雍便见陈十三步并两步上前去一把夺过一名烟雨楼子弟手中小铲，在原本生火土坑近旁又掘出了几条烟道，扑上枯枝后再盖层泥土，最后从那些随意捡拾来的柴火中选了最干燥的那些才拿火折子点了，果不其然只有丝丝缕缕的淡淡白烟自地下升腾而起。

    “当年行军打仗时跟军伍里老卒学来的法子，生完火后跺几脚把灶踩塌了再铺些落叶上去，神仙都找不出来，除非有个狗似的灵光鼻子。”陈十拍拍手上泥土调侃道，“煮些水也好，正好清洗清洗伤口，虽说是深秋了，若是处置不当还是要小心伤口生蛆，到时活活刮去伤口腐肉蝇蛆的痛楚，啧啧，寻常人哪个消受得了....”

    还没休憩罢半盏茶功夫，陈十便又上前去痛骂那些个拿了取了浊水回来的烟雨楼子弟，说是这玩意儿你自个儿割一刀再拿来冲洗可乐意？劈头盖脸便骂得那厮去重新走远些打干净溪水来，又说正拿手中刀削注水木碗的烟雨楼子弟把弟子削得这般薄，只怕烧不了两碗底子就得给穿喽....

    胡惟雍始终袖手旁观，看陈十与他手下的烟雨楼子弟竟能打成一片，前者喝骂着便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后者竟也能服管束的情形，心中微微有些嫉妒，而后便是愧疚。

    他低头望向手心中暗藏的一片锋利刀片，刚才与陈十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在那把背负的牛筋大弓弓弦上划开了一道小小缺口，若非是凑近了细瞧，绝看不出任何端倪来，这样带豁口的弓弦寻常张弓都会崩断，更何况是那般开弓迅猛的三连珠。

    将那刀片丢入草丛，陈十回望他喊他来搭把手的时候，胡惟雍已然面色如常，快走几步去帮一名断臂烟雨楼子弟伤口解下裹伤布条换上新药，竟是细心非常，力求做到圆满无暇，力求做到问心无愧。

    可他问心岂能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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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七   山中悲鸟号古木

    将所有人伤势都收拾停当后，在山中跋涉一夜疲惫至极的烟雨楼众人都大多都沉沉睡去，陈十却还是不得闲，与胡惟雍一道忙碌着将从伤者身上解下的裹伤脏布和污水一道都倾倒于处浅坑内掩埋了，这才有闲暇歇息片刻光阴。

    “此地不宜久留，最多再让众人休憩半个时辰就得重新上路。”嗓子冒烟的陈十端起最后一瓢水刚想一饮而尽，却见胡惟雍嘴唇干裂，犹豫半晌后也不过是浅尝辄止湿湿嘴而已，便将余下大半瓢都给了后者，“路还长，喝口水吃些干粮，不然就算松峰山追兵杀来了也没气力对敌。”

    胡惟雍也不客套，接过水瓢来一饮而尽，“陈老爷子似乎忘了在下也有武夫气机傍身？”

    “倒是忘了这茬。”陈十一拍脑门道，“年纪还轻又生出武夫气机来，想必一盏茶的功夫便好了十之七八，不过我这老头子可比不了你们喽，这会儿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更别提张弓搭箭。”

    “方才若不是陈老爷子弓箭，烟雨楼少说还得留下三四人在那院中，惟雍在此谢过了。”

    “本就是同舟共济的一伙人，再道谢就生分客套了。”

    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胡惟雍思量片刻后咬牙开口问道，“早年间在江州军伍中也颇见过几个弓马骑射了得的小校都尉，可比起陈老爷子弓箭来，还是半天云里挂帐子似的短了一大截，为何老爷子不去江州州军谋一份官身？”

    陈十像是听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个牵强弧度来干笑：“且不说前半辈子大半光阴都在边军厮混去了，胡老弟可莫要忘了那松峰山山主亲兄弟就是执掌江州军务的将军，嘿嘿，老头子我这会儿投到江州州军去，和直接上松峰山山门去请降又有何异？”

    “总归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连胡惟雍自己都觉察到了这话说出口时的毫无底气和越来越低的声音，这身长八尺的奇伟男子心中自嘲道，硬要说出些不一样来的话，到底还是投进江州州军，于他而言心里稍微好受些。

    “要是太平年份，要是江州将军派人来请，老头子我倒是不介意出山给江州州军那帮坐井观天的兔崽子们教教马上弓箭的本事，倒也不是老头子我自吹自擂，想当年晋州泸州边军校尉里十有八九都来找咱讨教过弓箭本事，约莫这会儿怎么着也有几人当了将军。”陈十选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背靠树干坐倒，“胡堂主还请帮老头子守半个时辰....多一盏茶的功夫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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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然筋疲力竭的陈十交代完这最后一句话，几个呼吸间竟已能听闻微有鼾声。

    这样的毫无防备，想必此时取他性命也易如反掌....

    胡惟雍面色阴晴不定，伸向腰间刀柄的手几次缩回又重新伸出。

    “听说那些山上贼寇想要落草入伙，都须得杀一人来做投名状。”厅堂内安坐的将军笑道，“你胡惟雍双手空空来江州州军，本将也不好跟我那成了江州江湖共主后脾气便愈发大了的弟弟交代，杀一人来当你的投名状，当然不能是什么猫猫狗狗的不入流角色，到时本将给你一个入品的武官身份，以你这等武道本事，在江州州军熬上几年便能出头，到时锦绣前程在前，不比做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犬要强？”

    “都说你们那座江湖是个闲云野鹤得逍遥的所在，可在本将看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所谓的逍遥不过是在京城那位亲手划下的樊笼内得自在，不消说是你，便是我那弟弟，在那位眼中都不过是笼中雀罢了。”将军声音玩味，“你胡惟雍难道不想如本将一样，就算不能亲手构筑樊笼，脱出笼中也好？”

    “不过这世间真能得自在的，又有几人....”

    接下来胡惟雍仅能记得些只言片语，什么“心死为自在，魂归仍玲珑”之类的禅语机锋他也不懂，胡惟雍只听懂了那笼中雀的说法，他只想早日摆脱终日东躲西藏不是在去杀人就是忧心被杀的日子，烟雨楼那些许多都曾朝夕相处的弟兄，他无论如何想要下手时终究还是握不住刀，在场众人之中也唯有这栖山县张家的陈十不算如何相熟，杀起来想必也不会有多少愧疚....

    ....

    “本想着你要是能回头就放过你一马，不过看来他们许的东西确实诱人，诱人到了你心甘情愿去给人当狗。”

    一柄质地绝佳的刀，刀锋停在了胡惟雍后心，只差毫厘便能刺入，握刀人手上微微加力前推便能结果了他。胡惟雍明白自己已经完了，被人悄无声息拿刀抵住后心，除武道境界必然在他之上以外，如此近的距离便意味着再无腾挪闪避的余地，腿一动身形再动，习武之人都明白人身子快不过手脚，他此时若是轻举妄动保不齐下一个瞬刹低头便能望见胸前支棱出一截刀锋来。

    原本鼾声已起的陈十徐徐睁眼，目中无半分睡意，神情苦涩：

    “用弓的人和用剑用刀的人没有什么不同，被人动了兵刃哪里有不知晓的道理，你先前把刀落在半路上时老头子我便起了疑心，只是没想到你动杀心回如此之快，要不是有敢当在旁，就算早有防备我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还想试到底是你拔刀快还是我前推刀几寸快？要寻死也不是这么个寻法。“早便觉察到胡惟雍隐蔽动作的周敢当冷笑出声，“烟雨楼这些寻常子弟个个都是报仇心切，你这领头的倒是早早的便安排好力道退路，拿同门性命去换的锦绣前程，姓胡的，你晚上还能睡得着觉？”

    “早半年前就睡不着了，一闭眼就在胡思乱想，想自己什么时候会人头落地，想那般艰辛的日子还须得过多久，昏昏沉沉的时候便觉着自己脑袋在底衫咕噜咕噜地滚，脑袋在这一头，身子在那一头。”此时胡惟雍竟如释重负道，“这样也好，至少痛痛快快地死了，不用再活得那么苦。”

    “谁人不苦？你一人畏缩便畏缩，还要拿你弟兄的命去换锦绣前程，找什么借口？”周敢当嗤之以鼻，“要真怕了就逃，天下之大总不能处处都是松峰山势力，你要真逃了老子不说助你一臂之力，至少也不会落井下石。”

    “松峰山高旭那处你约莫是不敢去投的，就算是高旭榨干了你以后不狡兔死走狗烹把你收进松峰山，就凭你手上所沾染那些外山弟子的血，那些松峰山弟子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陈十自言自语道，“江州之大，江湖门派中没有哪家能庇护你的，对了，还有你先前露出马脚的言语，想必是高旭那亲兄弟许了你个武官身份？何官何品？”

    “从八品的副尉官身，不过手下没有兵卒。”破罐破摔的胡惟雍也不再遮掩，坦然道。

    “这官儿他江州将军求着咱当咱都未必乐意去，有入品官身有如何？手底下没有兵卒，官场上那些眼红你骤然富贵的老油子明里暗地下的绊子就够你喝一壶，若是与同袍起了龌龊，手底下又没有一兵半卒的，几旬日子就能活活把你排挤到主动请辞。到时你没了那身武官官皮庇护，松峰山能随意拿捏你，烟雨楼那些同门也对你恨之入骨，真以为那些个官老爷们给你许下的东西就没半点水分？”

    就是这样一条魁梧奇伟的汉子，听了陈十言语，好像整个人都骤然垮了，眼神呆滞怔怔出神，口中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我就要当上江州的武官，就要苦尽甘来，怎么会，怎么会....”

    周敢当与陈十相对一眼，前者眼神狠厉，后者则不着痕迹地轻轻摇头，眼下烟雨楼子弟多还睡着，若是此时就将胡惟雍结果当场，到时若要说不清楚就有得麻烦了，少了胡惟雍此人战力后，他们这队人再经不起任何内耗折损，陈十缓缓起身，意欲先将烟雨楼众人悉数唤醒后再当众结果了他。

    陈十不是什么菩萨心肠的人物，既然已经给过胡惟雍机会，那再下手时也不会有丝毫歉疚手软可言。

    此时山中子规啼声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自知再无挽回余地的胡惟雍眼神起初呆滞，继而逐渐疯癫。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老子死了也要让你们不得活！

    周敢当在他身后虽说未见胡惟雍逐渐狰狞扭曲的面孔，却也觉察到此人身上气息不对，武夫五感直觉颇敏锐，不容他细想便要出刀。

    果不其然胡惟雍身形暴起，可不过避开不足半尺，周敢当已在他身后斜斜划开一刀，血溅如泼墨。

    “你敢！”

    胡惟雍从怀中摸出一支纸筒后，拼着背后再中一刀，也颤颤巍巍以火折子将其点燃，而后那纸筒脱手而飞直上云霄，当空炸裂声如雷震，烟色如墨经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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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八   自绝退路

    “师叔在县城里站稳脚跟，想必相当不容易吧？毕竟是被官府宣告为匪类又扣了不知多少莫须有罪名的门派遗址，初习武时这城里捕快官差的的手段我也曾领教过，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是说韦大韦二那两个废物？倒也曾上门来滋事过，给武馆里那些年轻人几下便收拾服帖了，你师父师爷当年书信往来中便曾提过这一茬，似乎是那和师父老来所得女儿定了门亲事的，那叫萧谦的县令之子给你下的绊子？不过在栖山落脚的这两年也未曾听说过此人，敢情是当爹的升了官儿到别处州郡去了？”

    “早死了，被秘密押在县衙班房里的师爷那半个义子所杀，师父也不是那厮对手，更不说那时才初入一层楼的我。”魏长磐忆起当初对面那中年汉子时毫无还手之力时所泛起的无力之感，心中暗想，自己现在又是不是可堪与之为敌了呢。

    当初钱二爷新盘下不久立了张家枪武馆的那块地皮早被收归官府所有，松峰山当初送到周氏武馆的房契地契也仅是张家宅院。起初新任栖山县知县还乐得有门派来接手辖境内新近空处的江湖势力空缺，毕竟栖山县张家虽被一纸官府榜文定性为匪类，可辖境内文治武功皆能兼顾，到时每三年一次的吏部考评下来，若能以此得甲等乃至甲等上的考评，那官场攀升必然会顺畅许多。

    可怜这位知县过不久又得知新近迁入栖山县张家宅院的那甚么周氏武馆，竟和那栖山县张家匪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据说连那武馆馆主都使栖山县张家掌门弟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步栖山县张家后尘，到时原本好端端一桩喜事变祸事，别说是甲等考评，指不定了连这小县知县的官帽都给人摘了去。

    于是乎本着宁舍了升迁机会不要也得保住这顶知县官帽的新任栖山县知县，在私宅内摆了桌从富仙居叫来的好酒好菜，又从城里最好的一处勾栏内请来两位姿色不俗的烟花女子，一下去了小半年俸禄的知县老爷这还不算，一咬牙又拿出八百两银子，请了那周氏武馆掌门人私宅赴宴。

    “这知县老爷倒也有趣，读书人的花花肠子就是多，绕来绕去不就是想武馆重回原址，我说好嘛，只不过武馆在华亭县地盘被海沙帮游鱼门占了去，要是知县老爷能帮咱重拿回这块地盘，就冲他喝酒不含糊次次都是满饮这点，咱就卖他个面子。”周敢当说到此处捧腹大笑道，“磐子你猜怎么着？他还真应下了，这位实诚至极的知县老爷竟还真找那华亭县知县运作，可惜投进去的银子连个水花都不见....”

    可怜那被周敢当灌酒醉到不省人事还吐了近旁陪侍烟花女子一身的知县老爷斯文扫地，还得从家族里掏银子倒贴来运作此事。周敢当深知被那海沙帮游鱼门好不容易才吃进肚去的地盘哪有这般轻易吐出来的道理，这两年饶是这栖山县知县一直不遗余力运作，仍旧是处处受阻。

    “磐子，说句实话，这城内割鹿台还有无杀手隐匿潜伏不知，可松峰山暗中眼线十余人身手可都不弱，别到时惹得一身腥臊进来。”周敢当漫不经心说道，“虽说在他们眼里周氏武馆和栖山县张家本就是一样的门派，可到底还隔着张浅薄的窗户纸，太早戳破于我们而言未必是好事。”

    毕竟周氏武馆自迁入栖山县张家宅院以来，一直没甚么太出格的举动，武馆内弟子仍是每日举刀挥刀打熬体魄，不过地方从华亭县的海塘变成了栖山县外山林。不过唯一稍稍有违常理的是这两年周氏武馆一直都未再招新弟子入馆，武馆内弟子人数始终维持在百人上下，松峰山潜藏在城内的诸多眼线也未曾见武馆内外有身份不明者往来出入，因此每日回报给山上的飞鸽脚上小筒内纸卷，鲜少有“平安无事”以外的字眼。

    “师叔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魏长磐挠挠脑袋讪笑道，“那些自以为藏得不错的松峰山弟子且不说武道境界平平，一个个还都懈怠得不成样子，就差没从藏身处出来跑富仙居里去喝酒，早先以为县城戒备森严还做了不少准备，未曾想竟是半点没用上。”

    “那你是何等境界了？就说那些有三层楼体魄傍身的松峰山弟子境界平平？”周敢当佯怒道，“感情是新近又通了两处窍穴，还是已经半只脚踩在四层楼门槛上所以这般轻敌？”

    按周敢当看来魏长磐这几年光景最多也便是多通了几处窍穴而已，毕竟还是未及冠的年纪，哪有如此轻易就登四层楼的道理....

    “师侄侥幸今日有四层楼境界傍身，不过也确实未敢有丝毫放松看轻那几人的意思，”魏长磐忙辩解道，“师叔别忘了我本就是栖山县青山镇上人，要寻些偏僻地方入城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倒真是错怪你了，竟忘了你家....等等。”周敢当面露匪夷所思之色，“你刚才说有四层楼境界？是四层楼，生出武夫气机来了？”

    “当初流落到晋州的时候死撑着逞了一回英雄，差点连命都交代了，也不知道怎么机缘巧合就有了这等境界。”魏长磐苦笑道，“再来一次，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还能守住那城门。”

    “到底天下还是年轻人的天下。江湖也是年轻人的江湖了。”唏嘘过后的周敢当又道，“言归正传，烟雨楼复起于江州袭杀松峰山弟子之事，也有消息传到武馆来，说是已经杀得松峰山车队不敢上小路行走，是不是？”

    “差不离，不过早些时日被个松峰山上似乎是长老之流的老头一掌打在胸口，内伤才痊愈不久，调养的差不多了这就想着来县城里找师叔，毕竟仅靠着这些不成气候的袭杀，能打的松峰山多伤筋动骨肯定算不上，可终日只是以这样弄得民心惶惶的袭杀作为，江州官府绝不会坐视不理，就怕到时官府调遣大批军马来围剿，到时就算遁入山林也没什么回旋余地。”

    一个是被大尧皇帝认可的江州江湖共主，一个是被官府定为匪类的还用袭杀这等血腥手段的门派余孽，前者在江州饥荒时百姓都恨不得箪食壶浆相迎，后者现在摆出旗号来光明正大行走，怕不是耗子过街人人喊打的场面。

    “就凭那些人手，除去袭杀以外似乎也拿不出什么能对松峰山造成威胁的手段，若要是去针对松峰山山下产业，须得耗费不知多少气力不说，于松峰山而言短时间内无关痛痒。”周敢当沉声道，“不过松峰山现在一跃成为江州江湖共主后不过数载，即便将烟雨楼和一些个二三流门派囫囵吞下后还能消化干净，那势必也会如身形大腹便便臃肿不堪的人一般行动不便，散成小队行动作为，虽说似小鼠竭尽全力咬上一口也不过如此，可毕竟比起过去来要轻松灵便太多，就算损失一两队人手也不会一朝倾覆。”

    “师叔武馆内弟子意下如何？”

    “早便交代过，想走的该走的都走的，留下来的想必都有了一死的觉悟。”

    “会死很多人吧？”

    “人谁不死。”

    “师叔以为我们会胜么？”

    “风水轮流转，老天爷也该站到咱们这边来喽。”

    ....

    周氏武馆，弟子九十六人，九十六柄刀。

    目送魏长磐从宅院偏墙一跃而出的周敢当折回屋内，拎了一坛子酒两只碗，坐回了与魏长磐方才言语的那张椅上，斟了碗酒自饮自酌，神情恍惚。

    “虽说是习武之人，这么晚了还喝酒，总归是不好的。”

    “有些事情，不喝些酒想不明白。”半坛酒入腹已有五分醉意的周敢当喃喃道。

    “是什么事呢？”

    “我是不是错了？武馆里这些弟子都不过是些初衷是想来这里学刀的年轻人，才学了几年刀术稍有小成，就要跟着我这师父因为于己毫无关联的江湖恩怨把身家性命都丢进来....”周敢当醉眼迷离神情悲凄，面对身旁面容清丽的妇人道，“成亲过后才让你过了没两年安生日子....”

    “夫君要做的事，奴家见识浅薄不敢妄言些什么。”温婉贤惠的妇人轻声道，“奴家这辈子过的最好的日子，就是这两年和夫君一起的日子。”

    “是为夫对不住你。”

    “你我夫妻，本就同甘共苦，何出此言。”

    “还记得那天么，借着酒劲才说出那句话。”

    “一个人喝酒，总是没什么意思的，对吧？”

    二人共端碗中酒，四目相对。

    “能与夫君共饮，奴幸甚。”

    “能与娘子共饮，夫君幸甚。”

    碗中酒尽，坛中酒空。

    翌日妇人晨起时见酒桌上休书一纸，书信一封。

    是日栖山县周氏武馆弟子九十六，以馆主周敢当为领，出城后入山，不知所踪，宅院内唯余一妇人，乃周敢当所休之妻。

    妇人读完那书信后面挂两行清泪，而后抚摸着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于心中默念。

    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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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九   山中有刀三十二

    一刀未能杀人建功，反倒是让胡惟雍拼着负伤也放出了那显然是给松峰山通风报信火筒子，周敢当岂能不怒发冲冠？举刀下刺入后心，又是一拧，干脆利落结果了坐以待毙的胡惟雍，还恨恨然又补了两刀。

    “太久没与人对敌，刀法生疏了？”背靠树干支撑着直起身来的陈十冷声道，“当时你在门里刀法也就比你师父弱上几分而已，刀术长进最快，武道登楼最快，初次杀人最快，大多都是最快最好，这才许你去开馆收徒，你知道你方才出刀慢了，可能会害死多少人么？”

    “陈叔教训的是。”周敢当羞愧难当，报赧道，自从靠着刀术在江州江湖斩出些声名开馆收徒后，除偶尔出手掩饰招数指点门下弟子以外，即便与其余那些江湖门派掌门的切磋试手也都是点到即止的文比，身手确实颇有些不及过去。

    烟雨楼沉沉入睡众人都被当空一声炸雷似的想，抽刀四顾正见一个生面孔的男子刀上血迹犹在，而脚边竟是倒地不起的胡惟雍！这些个红了眼睛的烟雨楼子弟才想上前去为其报仇雪恨，却被陈十喝住：

    “都住手！是要杀自己人么！”

    “这厮分明是才杀的胡堂主，哪离会是自己人！”

    “你们这胡堂主约莫是过怕了这日子，所以心甘情愿投了江州将军，也便是松峰山高旭亲兄弟处，拿你们这些人的性命去换了个芝麻小官当。”陈十冷声道，“快些起来，收拾干净地面痕迹就上路，记得多帮扶伤者，你们也会有受伤的时候，还是得指望着你们这些同门。”

    丝毫不顾这在烟雨楼众人间引起轩然大波的言语，陈十转向周敢当问道，“带来多少人马？”

    “武馆弟子先行三十人距此处不足二里地，倘若松峰山追兵将至，让这些烟雨楼内子弟先行无妨。”

    “谁在领那队人，难不成是你那叫齐苩的徒儿？”

    “我这徒儿平日里让他做些小事都不马虎，不过遇上大事还是没什么静气定力。”周敢当给这素来对他忠心耿耿的徒儿一个相对中肯的评价，“齐苩是顶好的徒儿，可要是有朝一日要把武馆交代到他手里，还须得好些历练。”

    “那领队的是？也没听你说过武馆内还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

    周敢当露出了促狭的神情，陈十见状面皮微微抽搐：“难不成是....”

    “钱师弟武功稀松平常又是个惫懒性子，不过眼光一直很好，再说就算信不过钱师弟，陈叔难道还信不过师父？”

    “毕竟还是太年轻了些，在松峰山上这岁数的弟子想必都还乖乖在山门内苦练功法秘籍吧，这几年倒真是苦了这孩子了。”

    “英雄出少年，要江湖里都靠嘴上毛来看人，那大家前半辈子都闭门钻研武艺，后半辈子再出来行走也不迟。”周敢当正色道，“谁敢说我周敢当这师侄与那些高门大派嫡传就不如了？”

    ....

    山间天高云也淡，南归北雁已望断。

    瑟瑟秋风中声中突兀响起一声炸雷，高旭身后扈从告罪一声，便疾行数步跃上最近一株高木树梢极目远眺，而后便回到他身旁禀告道：

    “禀山主，是松峰山上的传讯筒。”

    “多远？”

    “约莫五里有余。”

    “五里地么....”高旭微微眯眼，“凭你身法，多久能赶到？”

    “山路崎岖，不好...”扈从刚想恭敬回话，见高旭眼神却如坠冰窖，忙补充道，“不好估量，不过还请山主宽心，一个时辰之内，但凡那些烟雨楼余孽没再生出两条腿来逃命，属下必能赶上。”

    既然胡惟雍已经不顾避讳也要发出这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得动用的传讯筒，那想必不是被那些烟雨楼余孽察觉身份便是已经凶多吉少，也罢，原本于兄长而言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官，这般后脑生反骨又追名逐利的烟雨楼余孽，不论是放在松峰山上还是江州军伍中都不合适，眼下倒是省去了一桩颇伤脑筋的事故。

    汪奇正一众外山弟子都被留在客店内，这种山上野战夜战本就非松峰山弟子所长，更何况这些外山弟子即便再如何不堪，那也是他高旭的松峰山弟子，既然他已至此，就绝没有平白无故折损的道理。故而高旭除贴身扈从与那阮氏三兄弟外并未带任何一名松峰山外山弟子，从客店院中一战中外山弟子战力如何已见分晓，高旭虽说对此大为不满，却也不认为烟雨楼余孽靠着袭杀这般鬼祟手段便能动摇他为松峰山亲自所奠百年根基。

    “蝼蚁就是蝼蚁，‘蚁多咬死象’？终究只不过是蝼蚁三两只的自娱自乐罢了。”

    他高旭连江州江湖都握在手心，又岂会担心手下败将所留下的一点余烬复燃？

    ....

    赵大疤瘌在内的几名精干人手趁烟雨楼众人停留之际稍作休整便向山外城池赶去，如此一来本就伤员不少的烟雨楼更缺人手，一些伤势不算太重的都只得自己迈动双脚来竭力跟上队伍，陈十弓箭已废，还是担当起当头开路的职责，周敢当原本有意替他，可陈十担心许多还有些不明所以的烟雨楼子弟会趁其不备也往他后心来上一刀，便还是当头开路。

    “胡惟雍多半已在咱们途径之处留下印记暗痕，松峰山循迹而来必然比咱们前行更快。”周敢当从队尾赶到陈十身旁，压低了嗓门忧心忡忡道，“原本行进还能再快上许多，只是两人抬一名重伤，还有那些行动不便的轻伤员，连原来一半速度都未必能有，如果....”

    按这样行进下去，虽说还有他周氏武馆三十人尚未现身出手，可倘若松峰山追兵不久便至，陈十除却那张牛筋大弓来本身也还未生出武夫气机，随意一名四层楼武夫就能让他灰头土脸，烟雨楼众人中唯一一名拿得出手战力还因投敌被处决，周敢当竟成了这队人马中的最强。

    周敢当习的也是杀人刀，久未杀人，刀锋难免有些钝了，他现在没有能护住所有人的自信，那些队伍前行的累赘....

    “敢当。”陈十打断了他的话，挥刀断枝劈藤，“假使那些都是你周氏武馆弟子，你也会有这么个‘如果’么？”

    “要是周氏武馆弟子中有人拖累了队伍前行，自会留给他一柄刀，是自己了断还是竭力杀敌，都看他自己。“周敢当面不改色，淡漠道，“所有不会有如果，我周敢当要真也有走不动的那一天，也会自请留下断后。”

    “本以为你娶了媳妇以后性子会改些，没想到还是当初练刀时那般不近人情。”陈十自嘲道，“当初张家宅院里那些孩子，就数你小子同门切磋试手时下手最重，连钱才那小子最后都不乐得和你掺和到一块去....”

    “这些陈年旧事来日若是有酒再唠不迟，晚做一分决断，断后的人说不定就要多死一人。”周敢当沉吟片刻后又道。“那我退一步，伤员中重伤的悉数留下，毕竟两人都得抬那担架还腾不出手来握刀，遇上袭杀也只能坐以待毙，轻伤者相互搀扶还能走好些路程。”

    陈十微微偏过头来与周敢当对视缓缓摇头，而后挥刀开路依旧。

    要不是现在腾不出手来，以他陈十脾性，少不得要给周敢当这小子脑瓜揍开瓢。

    周敢当默默退到队尾驻足，转身面向那远处人影绰约闪动的茂林高木间，他原本惯用的那柄师父遗物佩刀自从赠予魏长磐以后，腰间佩刀便一直是齐苩亲手锻打的，这死心眼的小子，一门心思要打出与那柄刀分量手感分毫不差的，到了栖山县城后也一得闲便跑去一家盘下的铁匠铺子，亲手论起大锤来锻刀，拿给他以后他后试试，又拿了回去，在铁匠铺的角落堆起了一座刀山。

    齐苩那傻小子，一直以为是他打的刀还不够好，只是这死心眼不知道，他周敢当之所以用不惯那些和师父遗物几近以假乱真的刀，只是因为再他看来这些刀没被师父亲手拿来杀敌浴血‘开刃’，就没有师父的气息，即便表里手感再如何相仿，内里在他看来还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师父有句话其实一直忘了告诉你。”周敢当与身旁不知何时至此的齐苩并肩而立，洒然一笑道，“你打的刀，一直都很好。”

    “这会儿听得师父心里话，弟子去在铁匠铺打刀的那些日子便都值了。”身材高大健硕的齐苩露出满口牙来憨笑道，“师父满意，咱们这些做弟子的心里就高兴。”

    两侧周氏武馆弟子皆点头称是。

    “能与师父并肩而战，弟子必然死战不退。”

    “他娘的，不就是几个松峰山弟子？干他丫的。”

    “咱们武馆弟子哪个是吃素的？教他们也领教领教咱们周氏武馆威风！”

    周敢当回望身后那压阵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拿着他的刀，与他对视一眼，微微一笑，随即望向远处来人，镇定自若。

    上次没注意看，怎的不知何时长得这般高，又生出胡茬来了？

    这样的年轻人拿他的刀，也不算辱没了罢。

    周敢当拔刀。

    武馆诸弟子拔刀。

    魏长磐拔刀。

    三十二柄刀。

    刀尖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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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   刀剑错

    刀出鞘后都屏气凝神以待来人的周氏武馆诸弟子昼夜兼程仓促赶来，纵然稍作休憩只是略减疲乏，在此结阵应敌也算不上以逸待劳。

    魏长磐余光瞥见周氏武馆诸弟子布衣下隆起分明是甲胄的轮廓，心头微微一惊，眼下大敌当前却也不便开口去问，倒是周敢当觉他神色有异，便开口说道：“就许他松峰山暗地里操演弩手，就不许咱们这些江湖门派藏几副甲胄？说句老实话，我周敢当没有当江州将军的兄弟，弄不到军伍制式的硬弩，不过地方囤放在各地地方府库内的甲胄纵然保养得当也会有批数目不小的朽坏，在里头掺几件好的，那于那些库丁小吏而言不是手到擒来？”

    周敢当与那胆大包天华亭县掌库小吏用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这些甲胄几乎是大半库藏，不过据说就连上至知县下至库丁都分得一杯羹的情形下，此事居然就以“府库年久失修，而雨不止，致使库内甲胄兵器皆腐朽不堪用”的几句扯谎蒙混过关，据说还从上头要了一笔修库银子，府库不必去修，这笔银子自然是落到了某位大人囊中。

    不过几副甲胄而已，难不成他周敢当还舍了这华亭县内蒸蒸日上的周氏武馆不去经营，还要去做那落草为寇的勾当？再者你周氏武馆开在本官辖境内一日就不怕你反了天，私藏甲胄那可是几同谋反的重罪，你周敢当要是有什么逾距举止，那便动用甲士扑杀了这苗头，到时在于华亭县大牢内做出桩案犯不幸身死的案来，那可此案可不就成了铁案？

    华亭县知县的如意算盘打得哐当响，可惜千算万算都未曾算到，周敢当竟真有舍了华亭县辛苦打下的一份家业将其拱手相让的魄力。

    “来者才十五人么....他高旭倒还真看好他松峰山弟子的牙口，就不怕被咱们这块茅坑里的臭硬石头硌坏了牙？”

    言语讥讽轻快的周敢当面上却没有半分放松神色，周氏武馆弟子人数占优到了能二对一的地步，他们在林中结阵的举止也丝毫不避讳可些松峰山追兵来得依旧如此快，要不是失心疯了不顾生死，那便是真正有恃无恐才有的镇定自若。

    “变阵偃月。”周敢当骂骂咧咧地挥手下令，“既然这些眼高于顶的松峰山弟子全然没把你们当回事，那你们就好生让他们吃些苦头！”

    周氏武馆弟子原本结为狭长一线，听得变阵偃月的号令后两侧弟子向阵中稍稍内收，而后阵中弟子向渐退，拉出弧形配置的阵势，形似弯月。

    “没想到师叔还懂这等军阵的学问。”

    “你师父一直是我们这些弟子当中最聪明的那个，只是不论是练刀还是师父偶然讲两句这些阵法学问的时候都不上心，听师父说起哪家酒楼虾爆鳝最地道的时候倒是竖起耳朵。”这时候还不忘跟魏长磐抖落钱二爷当年黑料的周敢当眼中闪过一抹悲凄，而后自嘲道，“不过既然钱师弟这会儿到了那处去陪师父一道，也就不好在背地里多说什么了。”

    来袭松峰山弟子身形已然清晰可见，俱都是背负一剑一身白衣如雪。

    “穿的倒是齐整，就不知道能耐有几分！”周敢当暴喝出声，“进，杀！”

    师父，师弟，兴许我还不能这么早就来陪你们呐。

    ....

    松峰山内山弟子十五人原本都在松峰山上不是相互切磋砥砺武道，便是闭关苦修寻求破境登楼，却被高旭一纸手令差派下山，对此这些内山弟子虽说谨遵高旭这松峰山山主号令，不过私下作何想法依旧未可知。

    “一里外有持刀三十人结阵，未见有其他伏兵，深浅不知，不过观其刀架应该不是泛泛之辈。”十五人中有一容貌冷艳的内山女弟子开口道，“前面是必经之路，若要兜出个圈子去那就未必能再赶上那些烟雨楼余孽。”

    “既然这些不知死活的人甘愿为烟雨楼余孽殿后，那便悉数抹杀了，回去也好与山主交代。”肌肉快涨破白衣的魁梧男子不屑道，“前面被策反那厮留下暗记说烟雨楼遁走余孽中伤者颇多行走不快，更何况这深山老林即便是小队人马行走都须得开路，咱们一路循迹而来，怎会赶将不上？”

    “山主说是要尽歼那些烟雨楼余孽，可没说要如何处置这些拦路的人。”不过及笄之年的青涩少女柔声道，“不如与他们好生说说，何必要打打杀杀的呢？”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又近了半里路程，原本争执不休的松峰山内山弟子们听得这青涩少女出口言语，都有些哭笑不得，既然人家都拔刀摆出这样的阵仗，又岂能是几句好言好语就能放你过去的？

    十五人中领头的男子身材欣长面如冠玉，观其面貌竟与先前被魏长磐所伤松峰山长老何钦有六七分相似，听得队伍中那少女言语后，当即便以手势止住身后众人前行之势，笑容和熙回答那少女言语道：“既然小玉儿都这么说了，耽搁些时候与那些人言语一声又有何妨？”

    男子身后那诸多内山弟子虽说心里头有些好笑少女同伴很是不谙世事的言语，却绝不敢把领头男子何易的话不当一回事，故而十五人党总那先前开过口的魁梧男子几次腾跃便到了那持刀结阵不明身份的三十人面前，神情倨傲开口：“在下是松峰山....”

    一句话才开口的魁梧男子险之又险地避过当头一刀，怒喝同时又拔剑左右格开两刀，最终还是未曾避过始终身形低伏隐蔽的阴险上撩，在大腿内侧划开一道不浅刀伤。憋屈至极的魁梧松峰山内山弟子挥剑成圆与再次斩来的数刀相击，而后身形急急后退至同伴身边，才能安然处置大腿内侧刀伤。

    “小玉儿，可曾看见了那些粗鄙无礼的人是如何对谷师兄的？”何易再次望向那温被唤作小玉儿的青涩少女，笑意温醇，“小玉儿还是以为应当与这些人再好好说话？”

    “是小玉儿想错了，这些人不由分说便伤着了谷师兄，是世间头一等的不讲道理。”被气得面颊鼓鼓的青涩少女愤愤不平道，“何师兄一会儿让小玉儿上阵吧，最近山上长老们又教会了小玉儿几招剑诀，正好拿这些无礼之辈来试剑！”

    何易笑道：“小玉儿有上阵的心思固然很好，只是这些无礼之辈不是咱们山上之间君子比武，什么狠辣无理手都能使出来，小玉儿剑法长进虽说齐师兄看在眼里，可与这些粗鄙之人交手，还是欠缺了几分经验，不如到时就跟在师兄身旁掠阵如何？”

    “师兄总是将小玉儿护得严严实实的，小玉儿都快喘不过气啦！”

    “哪里哪里，山主也说了此次下山小玉儿须得听师兄们的话呢。”

    “师兄！”

    “好啦好啦，你不是最喜欢松峰郡城里那家糕饼铺子里的桂花糕嘛，回去你想吃多少师兄都给你。”

    “这还差不多。”

    “不过可别把自己吃成了肚儿圆，到时剑法练不成不说，嫁人都嫁不出去喽....”

    ....

    双方相距不过半里路程，加之这些松峰山弟子言谈之间也不压低声音加以遮掩，因而这些言语近乎一字不落都进了周敢当和魏长磐的耳朵。

    方才最后上撩一刀伤人的蛰伏已久的齐苩，明面以魏长磐周敢当二人出刀吸引注意，最后以周氏武馆中弟子不说境界最高刀法却最为犀利的齐苩递出一刀将那魁梧男子斩杀，可惜那松峰山内山弟子傻乎乎到径直走到阵前来挨刀子，一身功夫却颇为不俗，不然也没本事从他们三人手下走脱。

    “十五人应该都是四层楼往上的境界。”周敢当刀指十五人中领头的何易道，“这人给我，齐苩和磐子再各自挑拣一人，其余弟子若是不求杀敌，拖延两炷香便走，退时有序，切莫自乱阵脚被人一通砍杀！”

    松峰山内山弟子十五人，摆出这样的阵仗来追杀，想必松峰山高旭对于烟雨楼层出不穷的袭杀也真正动了火气。魏长磐方才与那松峰山内山弟子中的魁梧男子交手两招，心中已对此人境界有了大致估量，约莫比他还要高出一筹，未到五层楼而已，只是身法剑术都高明，不然绝无可能躲过他们三人合击。

    “十五人应该都是四层楼往上的境界。”周敢当刀指十五人中领头的何易道，“这人给我，齐苩和磐子再各自挑拣一人，其余弟子若是不求杀敌，拖延两炷香便走，退时有序，切莫自乱阵脚被人一通砍杀！”

    松峰山内山弟子十五人，摆出这样的阵仗来追杀，想必松峰山高旭对于烟雨楼层出不穷的袭杀也真正动了火气。魏长磐方才与那松峰山内山弟子中的魁梧男子交手两招，心中已对此人境界有了大致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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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一  卧薪尝胆

    松峰山山主高旭下山的消息被封锁得极为紧密，纵是许多松峰山内山弟子与执事都只道是山主又闭起死关试图寻求弥补武夫体魄根本的途径。故而松峰山上诸多事宜俱都交由高旭手下亲信与议事堂诸位长老打理。

    名义上二者地位相若，不过自从松峰山上与烟雨楼那场搏杀，身为议事堂堂主的前代松峰山山主老妪重伤不治而亡后，便一直未曾选出继任者来接替，不然高旭也无法如此迅速悉数掌握松峰山上的所有脉络再扫除那些顽疾积垢。故而眼下松峰山上一应大小事不过仅与这些原本地位极高的长老们言语一声，该如何施行还是须得交由高旭亲手提拔上来的人手决策。

    对此松峰山外山弟子虽人数众多，却都人微言轻，而那些背后牵扯不清内山弟子与执事管事们言语虽有分量，却也因种种缘故不乐意掺和其中。在山主高旭秘密下山期间，松峰山虽说大权旁落，可好在高旭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中绝无庸碌无能之辈，将山上规矩施行得反倒比高旭在山时还要严苛几分，松峰山这艘大船在江州江湖中也便一直按照高旭定下的路线安稳前行。

    松峰山一统江州江湖后被连根拔起的那些山上势力此时才敢稍稍喘过气来，便开始重新笼络起被高旭一手摧败得支离破碎的人马势力，意图恢复昔日在松峰山上的光鲜，只可惜才稍稍露出苗头来便被觉察，按松峰山上由高旭亲手拟定新增的规矩，于门派内结党营私者一概以叛出门派论处，废去一身功夫逐出山门。

    “山主离山这才几天，他们又要来试山上规矩，真以为我们代山主行事就不敢把他们这些鬼祟人物怎样了？”

    “就拿他何家来说，有位在门派一甲子的议事堂长老做定海神针，当代何家人中还有何易这等在内山里也不俗的人物，即便不于山上自成派系山主也绝不会亏待了这家人，明明武道天赋上远胜我辈，为何于这些人情世故上却好似一窍不通？”

    “何家这几日露出狐狸尾巴来，何尝不是有意试探山主底线在何处，被这般干脆利落地将这条尾巴齐根斩断，想必在山主回山前这些何家人也能安分些。”

    “哼，安分些还好，要是再做出什么逾距举止来，山主回山后还会有这些人的活路？”

    松峰山上那原本为议事堂所用的大屋内已然为高旭心腹所占，空阔屋内中那条长桌还在，不过都堆满了待处置的简报书函，十余人都在屋内打了地铺，足不出户不说一日三餐都有人送入屋内，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觉着那些简报书函堆成的小山没有丝毫降低势头反倒还升高了些。

    其中一人奋笔疾书朱笔批完一封书函后丢下那管小毫对身旁同僚苦笑道：“这是第三管小毫了，还都是的北地紫羊兔小锥，不过质地确实上乘，等山主回来后非得再去讨要几管小锥回来，要是山主愿意给锭古墨锦上添花那就再好不过了。”

    “要是山主回来见你费了三管小毫才批了这几摞书函，你佟秀才少不得这月书卷钱要扣去好些。”身旁那同僚半分不留情面，“你佟秀才说用了三管小毫，嘿嘿，那其中两管说不得都偷摸过去藏在你这秀才大袖里，敢不敢抖落几下给我们瞧瞧。”

    佟秀才面皮微微涨红，额上青筋绽出几条来争辩道：“窃笔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这能算偷么？”

    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听得原本愁苦着脸埋首纸堆中的同僚都齐声哄笑起来，屋内气氛也活跃了些。

    其中一名鹤氅纶巾儒打扮的儒雅文士微笑开口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是顶好的道理。这些日子都闷在这间屋内，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生出些病痛来，不如下山去走动走动，亦或是演练武功，毕竟松峰山文气再如何浓郁，归根结底也是江湖门派，你们这些人当下若是放去江湖行走，免不了要被人笑话咱们松峰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这许多山上事物还没处置完....”

    “放在这儿，总不至于长腿跑了去，事后要是山主责怪下来，我来担待着。”

    屋内众人听儒雅文士此言一出，便也都将手中卷宗书函处置后在三两结伴出屋，揉着酸痛腰腿肩颈商量着下山去松峰郡城内哪家酒楼去打打牙祭，只是酒还是不能多饮，明日里还得到外山弟子所居屋舍去巡视越冬设施是否准备停当，虽说江州冬日不比北地酷寒，可毕竟也不能小觑了。

    最后一个出屋的正是先前开口被同僚嘲讽的佟秀才，才想向儒雅文士行揖礼以谢方才出言解围之恩，却被后者视而不见，只得缩回手去遮掩儒衫上打的两个补丁，才想迈出屋门槛，却听得身后温言开口道：“不才住处还有两匹山主先前赏赐下来的布料丝绵，可否烦请佟先生拿这布料下山一趟，去郡城东门那家裁缝铺内帮忙裁剪一身冬衣？佟先生如不嫌弃，那剩下的那些料子便赠予先生如何？”

    平日里总被同僚调侃看轻的佟秀才满口答应下来，其实就算是叫他倒贴衣料钱他也得应下来。谁叫他佟养正是松峰山上人人都能欺辱的烟雨楼余孽？虽说松峰山山主高旭不计前嫌启用了满腹诗书的佟养正，还让他担当了处置松峰山上诸多事宜这般紧要的位置，可松峰山上弟子们哪个不在背地戳他佟养正脊梁骨骂他是两姓家奴？

    佟养正到了儒雅文士住处去取了那两匹上等布料和丝绵后，犹豫片刻还是去山上马厩处去取了匹马来，守马厩的几名松峰山外山弟子还都笑说是佟秀才这两姓家奴怎么还好意思取他们松峰山的马匹来骑乘，半是玩笑半认真地不放马给他，最后还是路过的两名同为高旭心腹的议事堂同僚看不下去替他解围，才得了匹劣马骑乘载货。

    千恩万谢过不以为意二人的佟秀才在由着性子慢悠悠前行的劣马背上掏出书卷来吟哦，既非本朝取士

    “要是山主回来见你费了三管小毫才批了这几摞书函，你佟秀才少不得这月书卷钱要扣去好些。”身旁那同僚半分不留情面，“你佟秀才说用了三管小毫，嘿嘿，那其中两管说不得都偷摸过去藏在你这秀才大袖里，敢不敢抖落几下给我们瞧瞧。”

    佟秀才面皮微微涨红，额上青筋绽出几条来争辩道：“窃笔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这能算偷么？”

    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听得原本愁苦着脸埋首纸堆中的同僚都齐声哄笑起来，屋内气氛也活跃了些。

    其中一名鹤氅纶巾儒打扮的儒雅文士微笑开口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是顶好的道理。这些日子都闷在这间屋内，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要生出些病痛来，不如下山去走动走动，亦或是演练武功，毕竟松峰山文气再如何浓郁，归根结底也是江湖门派，你们这些人当下若是放去江湖行走，免不了要被人笑话咱们松峰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可这许多山上事物还没处置完....”

    “放在这儿，总不至于长腿跑了去，事后要是山主责怪下来，我来担待着。”

    屋内众人听儒雅文士此言一出，便也都将手中卷宗书函处置后在三两结伴出屋，揉着酸痛腰腿肩颈商量着下山去松峰郡城内哪家酒楼去打打牙祭，只是酒还是不能多饮，明日里还得到外山弟子所居屋舍去巡视越冬设施是否准备停当，虽说江州冬日不比北地酷寒，可毕竟也不能小觑了。

    最后一个出屋的正是先前开口被同僚嘲讽的佟秀才，才想向儒雅文士行揖礼以谢方才出言解围之恩，却被后者视而不见，只得缩回手去遮掩儒衫上打的两个补丁，才想迈出屋门槛，却听得身后温言开口道：“不才住处还有两匹山主先前赏赐下来的布料丝绵，可否烦请佟先生拿这布料下山一趟，去郡城东门那家裁缝铺内帮忙裁剪一身冬衣？佟先生如不嫌弃，那剩下的那些料子便赠予先生如何？”

    平日里总被同僚调侃看轻的佟秀才满口答应下来，其实就算是叫他倒贴衣料钱他也得应下来。谁叫他佟养正是松峰山上人人都能欺辱的烟雨楼余孽？虽说松峰山山主高旭不计前嫌启用了满腹诗书的佟养正，还让他担当了处置松峰山上诸多事宜这般紧要的位置，可松峰山上弟子们哪个不在背地戳他佟养正脊梁骨骂他是两姓家奴？

    佟养正到了儒雅文士住处去取了那两匹上等布料和丝绵后，犹豫片刻还是去山上马厩处去取了匹马来，守马厩的几名松峰山外山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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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二   千钧力，一式刀

    栖山县张家门下弟子修行武功皆是张五在沙场上磨炼的一身功夫，兴许招式上远不如松峰山代代相传的上乘剑术来得好看，不过若要论起杀人，多少次生死一线所铸就的刀，江州又有哪家胆敢小觑了去？

    周氏武馆与栖山县张家武艺一脉相承，馆主周敢当昔日颇受师父张五器重，刀法自然尽得真传。虽说在江州许多江湖人眼中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败于松峰山，就连两派掌门的项上人头都给人割了去悬挂在山门上，那些在张五跻身武道六层楼后大肆宣扬的江湖人，此刻又对“张五武道境界水分颇大，应是吹捧居多”的说法深以为然。

    然而这些江湖人不知晓周敢当武艺深浅，周氏武馆弟子岂能不知？这位周氏武馆馆主曾在有次酩酊大醉后召集武馆弟子，蒙眼单手持木刀，轻而易举撂倒了武馆弟子十一人，最后连齐苩都未能幸免于难，被醺醉后下手没个轻重的周敢当揍得将息了三日才能从榻上爬起来。

    当头一个便对上了这些松峰山内山弟子中的领头人物，有小师妹在旁掠阵的何易有意让前者观摩松峰山上剑术与人对敌时种种变化与精妙之处，虽说还是比不上自身上阵厮杀后的感悟，以青涩少女在松峰山上那般特殊的地位，他所在松峰山上何家毕竟不复当年，虽说还有位长辈何钦在议事堂内担任长老之位，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知晓山主高旭对原本已经网开一面的何家又会做出何等举止？

    何易配剑悬翦，在松峰山收藏中也是能名列前茅的剑，相传飞鸟游过，触其刃如斩截，因此得名，乃是他及冠时身为长辈同时也是议事堂长老的何钦所赠，当时还在隐忍不发的高旭对此也未有什么异议。不过何易自己心知肚明，凭籍他自身能耐，及冠赠礼兴许能有一柄品质上佳的松峰山收藏剑，不过锋芒犀利如悬翦的这等配剑，主人本不该是他。

    他视线余光瞥向与松峰山内山弟子中那名最是貌不惊人的青年男弟子，顺带望向成为此人敌手的魏长磐，带着些怜悯戏谑。

    “小子，和你周爷爷对上还敢分神？”

    看似分去心神的何易不等开口讥讽的周敢当刀锋近到身前一尺，便动用松峰山四两拨千斤的上乘剑诀，以剑尖中刀身中段，迫使后者被迫收刀回撤，在旁掠阵的青涩少女眼见这一剑再递出一尺就能让那冒失出刀的汉子吃大亏，何易却不等招式用老便回招，这才堪堪格下那翻腕后的上撩一刀。

    前几合交手双方都留有留力试探的心思，故而都未出全力，何易也知晓了眼前敌手绝不是数合便能解决的简单人物，心中微微担忧那些烟雨楼余孽是否会趁此机会逃窜得远了，毕竟将这伙不明身份的拦路人擒杀后回松峰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功绩，可若要是走脱了山主高旭势在必杀的烟雨楼余孽，那在山上处境本就一日不如一日的何家便极有可能被山主撕破最后一层面皮拔剑相向。

    只是像何易周敢当这般境界的武夫对敌，往往出不得半点差池，心思急速流转的何易许是被看出了些许端倪，而后便是刀势汹涌如潮。

    不论是初入军伍的雏儿还是百战老卒，情急之下都能使出举刀乱抡这等虽说不甚美观的刀术来，说是刀术，其实更像是稚童互殴的架势，乱抡起来看似颇具威慑，实则单刀一柄若是胡乱抡起来四处都是破绽，双刀倒是要好上许多，可这世上能以双刀乱抡哪怕小半刻光阴的士卒又能有几人？等到气力衰竭后也就只能任人宰割。

    艰辛招架下来周敢当势大力沉数刀后才想还以颜色的何易见迎面而来的刀势丝毫不见颓败，面色如常同时心中却不免诧异此人刀势罡烈，是于武道前三层楼打下的体魄根基远超寻常武夫，还是在气机流转上有独到之处，不然怎能支撑这般不断的出刀？而且似乎没有什么招式可言，就是将那柄刀抡得势大力沉密不透风，这当真是与他同境武夫所能使出的刀术？这与稚童打闹何异？

    自觉被看轻的何易还是靠着与周敢当交手第一合时吐纳的气机支撑，在他看来只需等到这看似绵绵无尽头的刀势一旦露出颓败迹象，便是他一举扭转乾坤之时，何易对自身判断极有自信，心里头却不由有些看低了与自己为敌这人，初交手时口出狂言也就罢了，到了他们这层境界还试图纯乎以力压人，难道不知晓生出武夫气机以后与人对敌耐力便要高出数筹不止的道理？

    在旁掠阵的松峰山青涩少女见一向潇洒自如的何师兄似乎被对敌之人死死压制，当即便想要拔剑上前助阵，不过眼神与何师兄对上后见其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也便毫无保留地信了这位一直对自己照拂颇多的师兄。

    才给了这玉儿师妹镇定眼神的何易有苦自知，按他早先预想周敢当这般精气神皆是十分满的举刀下劈最多不过二十刀便要力竭，可眼下分明已出刀三十有余依旧神采奕奕的周敢当哪有半分挥不动刀的势头？

    武夫四层楼之所以被视为武道登楼途中第一道能使无数武人乌发到白头始终无法逾越的天堑，大半缘由便在于武夫气机究竟该如何生出之上，多少武人穷极一生都未能找寻见入门之法。登上武道四层楼后，众所周知战力也相应跃上相当可观的一截，原因便在武夫气机流转气气相生几无穷尽这一项上，几无穷尽之时显然是夸大其词的言语，不过也可从中窥见能流转气机的武夫与未能流转气机的武夫对敌，确实要占据天大便宜。

    何易此时才知晓那看似毫无技巧可言的挥刀抡刀，每一刀都精准无比地掐在他要吐旧气纳新气的前一个瞬刹，

    不论是初入军伍的雏儿还是百战老卒，情急之下都能使出举刀乱抡这等虽说不甚美观的刀术来，说是刀术，其实更像是稚童互殴的架势，乱抡起来看似颇具威慑，实则单刀一柄若是胡乱抡起来四处都是破绽，双刀倒是要好上许多，可这世上能以双刀乱抡哪怕小半刻光阴的士卒又能有几人？等到气力衰竭后也就只能任人宰割。

    艰辛招架下来周敢当势大力沉数刀后才想还以颜色的何易见迎面而来的刀势丝毫不见颓败，面色如常同时心中却不免诧异此人刀势罡烈，是于武道前三层楼打下的体魄根基远超寻常武夫，还是在气机流转上有独到之处，不然怎能支撑这般不断的出刀？而且似乎没有什么招式可言，就是将那柄刀抡得势大力沉密不透风，这当真是与他同境武夫所能使出的刀术？这与稚童打闹何异？

    自觉被看轻的何易还是靠着与周敢当交手第一合时吐纳的气机支撑，在他看来只需等到这看似绵绵无尽头的刀势一旦露出颓败迹象，便是他一举扭转乾坤之时，何易对自身判断极有自信，心里头却不由有些看低了与自己为敌这人，初交手时口出狂言也就罢了，到了他们这层境界还试图纯乎以力压人，难道不知晓生出武夫气机以后与人对敌耐力便要高出数筹不止的道理？

    在旁掠阵的松峰山青涩少女见一向潇洒自如的何师兄似乎被对敌之人死死压制，当即便想要拔剑上前助阵，不过眼神与何师兄对上后见其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也便毫无保留地信了这位一直对自己照拂颇多的师兄。

    才给了这玉儿师妹镇定眼神的何易有苦自知，按他早先预想周敢当这般精气神皆是十分满的举刀下劈最多不过二十刀便要力竭，可眼下分明已出刀三十有余依旧神采奕奕的周敢当哪有半分挥不动刀的势头？

    武夫四层楼之所以被视为武道登楼途中第一道能使无数武人乌发到白头始终无法逾越的天堑，大半缘由便在于武夫气机究竟该如何生出之上，多少武人穷极一生都未能找寻见入门之法。登上武道四层楼后，众所周知战力也相应跃上相当可观的一截，原因便在武夫气机流转气气相生几无穷尽这一项上，几无穷尽之时显然是夸大其词的言语，不过也可从中窥见能流转气机的武夫与未能流转气机的武夫对敌，确实要占据天大便宜。

    武夫四层楼之所以被视为武道登楼途中第一道能使无数武人乌发到白头始终无法逾越的天堑，大半缘由便在于武夫气机究竟该如何生出之上，多少武人穷极一生都未能找寻见入门之法。登上武道四层楼后，众所周知战力也相应跃上相当可观的一截，原因便在武夫气机流转气气相生几无穷尽这一项上，几无穷尽之时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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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三   昔年鱼目今时珠

    周氏武馆众人多正与松峰山内山弟子鏖战正酣，多是合二三人之力共敌一人，后者虽说占据上风，可面对配合默契如手足的前者一时间仍是无计可施，任凭你剑招变幻多端剑势如虹，看似岌岌可危的武馆弟子依旧能勉力支撑下来。

    与齐苩为敌的那松峰山内山弟子在最初先声夺人占得上风，自忖有七成把握能斩杀眼前此人，故而倾力出剑以求及早分出高下胜负。毕竟在此地多纠缠片刻再要去追赶那些烟雨楼余孽便要多耗费好些气力。

    原本意欲倚仗松峰山精妙剑法与自身武道境界斩杀眼前敌手的这松峰山弟子在与之走过二十余招后，惊觉眼前此人虽说每剑都招架艰难，可却丝毫不露颓败之色，心头警意骤增的同时，原本手中剑递出皆是进手招数，转而递出八分留力两分用以后手提防，毕竟到了这等境界的武夫，哪个没有几招搏命时所用的压箱底手段，原本下山来剿杀烟雨楼余孽于他们而言是件轻松差事，可若要是一招疏失把性命交代在这，那未免有些太不值当。

    这松峰山内山弟子应对不可谓不谨慎，只可惜这一直在松峰山上潜心钻研修行砥砺武道的松峰山内山弟子无论如何也未曾亲至过还在华亭县时的周氏武馆，见过武馆齐苩与人对敌时的场面，又从何而知有着“齐后手”，“齐半百”名号的齐苩，一旦任由他撑过了半百回合后，那后手是何等令游鱼门海沙帮弟子怖畏。

    若要说是齐苩那处局势尚不明朗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来，拣选了那貌不惊人松峰山弟子做对手的魏长磐却已有几次险象环生的场面，落败仅是早晚而已。选对手时倒也不是说魏长磐心存有捡软柿子捏的心思，看轻身功夫而言这些松峰山弟子似乎都在伯仲之间，不过在气象各有千秋的松峰山众人中好似张不沾点墨宣纸般颇与众不同，魏长磐一时起了好奇心思，便选了此人做对手。

    谁成想不交手则已，在刀剑错开的第一个瞬刹魏长磐便心知不妙，舍弃了所有进击招式的打算撤招回防，握刀臂膀上依旧被那一剑刺伤，尤为罕见的是这松峰山弟子配剑上竟开了两道血槽，一时间魏长磐臂膀血流如注却也无暇去包扎处置，只得竭力接下一剑又一剑。

    此前何易之所以会对魏长磐露出悲悯嘲弄的神色，想来已是预见了当下的情形，在貌不惊人的青年剑下魏长磐毫无还手之力，即便勉强得以喘息得出一刀还以颜色，却有如早在眼前敌手预料之中，几刀都是泥牛入海毫无波澜，魏长磐也干脆不再做这无用功，刀势回收做栖山县张家刀术中为守势的山形，这才稍稍稳住阵脚，可胜算那是半点也无。

    这松峰山内山弟子实力，怎觉着与先前被他断了一臂的那长老也想去不远？好在松峰山来人当中这般实力的也仅有他眼前这一人而已，若要是再多上几人，周氏武馆弟子必然无从招架。

    魏长磐不必去看四周都知晓周氏武馆弟子都已竭尽全力，武夫登四层楼生出武夫气机后与前三层楼便有若云泥，若非是这周氏武馆弟子三十人配合默契彼此照应，武道境界又都是极扎实的三层楼，还有几人迈过四层楼门槛却还未生出武夫气机，在与这些松峰山内山弟子对敌时一直如中流砥柱，若非如此周氏武馆弟子哪还能如现在一般有伤无死？

    不能求人那自然只能求己，可眼前这相貌平平武功却着实骇人的松峰山青年弟子出剑始终从容不迫，魏长磐自觉有数次分明他可以忍受些皮外伤势的微小代价让魏长磐丧失战力，若是愿意再付出多些，将他一剑斩杀也并非全无可能。只是每当魏长磐咬牙还击时此人宁愿撤招回防，也不肯与他对攻，难不成这松峰山内山弟子当真有把握毫发无损就让他这条性命交代在这儿？

    强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魏长磐一咧嘴，管你在松峰山上是何等厉害到不可一世的人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想要杀我，怎么着也得薅你几根胡须下来。

    卢子赣六岁上松峰山，是穷苦人家的小儿子，和一名松峰山上管事有些单薄血脉关系，这才被得以被送上松峰山。不过是做些仆役的活儿来糊口而已。他到十四岁方才习剑，早便过了淬炼武夫体魄的最佳时候，这还是恰巧某次招收外山弟子时不知怎地空出一人的名额来临时拉他来顶，虽说外山执事与他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心知肚明混入新入门外山弟子的卢子赣身份，不过心中一时有些怜惜这做事始终一丝不苟的小小仆役，松峰山上多一柄剑不过，少一柄剑不少，故而卢子赣也便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入了松峰山外山。

    卢子赣六岁上松峰山，是穷苦人家的小儿子，和一名松峰山上管事有些单薄血脉关系，这才被得以被送上松峰山。不过是做些仆役的活儿来糊口而已。他到十四岁方才习剑，早便过了淬炼武夫体魄的最佳时候，这还是恰巧某次招收外山弟子时不知怎地空出一人的名额来临时拉他来顶，虽说外山执事与他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心知肚明混入新入门外山弟子的卢子赣身份，不过心中一时有些怜惜这做事始终一丝不苟的小小仆役，松峰山上多一柄剑不过，少一柄剑不少，故而卢子赣也便阴差阳错稀里糊涂入了松峰山外山。

    没人看好这这个仆役出身的松峰山外山弟子，诸如何易这等在松峰山上家世煊赫的弟子才出世便有族中长辈替其舒筋健骨，淬炼体魄时又有几乎取之不尽的天材地宝辅助，处处事半功倍。卢子赣没有在松峰山上身居高位的族中长辈，那不时还得靠他寄回银子去接济的破落家中供给不了辅助淬炼体魄所用的天材地宝，就连当初领他上山做杂役的那名外山管事都因贪墨之罪被逐出山门。

    可卢子赣自从提起那柄剑起，便让松峰山又见识到了何谓天纵奇才，过了步入武道最好的岁数如何，没有天天材地宝家族背景辅助又如何，松峰山开宗立派数百年，于武道前三层楼破境登楼之快卢子赣稳居前三甲，未及冠时便已生出武夫气机登四层楼。对此松峰山还一无所知，直至于一次同门试手中一剑便将汪奇正这等外山弟子中的领袖人物逼退，卢子赣也便自然而然入了议事堂长老们的法眼，得以入松峰山内山修行。

    自此卢子赣于松峰山内山修行一帆风顺，不论是松峰山上乘剑诀亦或是灵丹妙药都任他取用不说，松峰山山主高旭更是时而会亲自指点他剑招中那些极细微的不足之处，只是不久前高旭当着松峰山诸多内山弟子面笑言，再过一两年，他也再无颜面指点卢子赣剑招，足见其剑术进境之快，便是在人才辈出的内山中也是鲜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不过曾对卢子赣分外青眼相加的高旭，在旁观摩过几场他与内山同门之间的试手后，对他与人对敌时的谨慎颇有微词，说他卢子赣出剑思量太重，头脑中所想的多了，手上出剑便要慢，虽说卢子赣眼下武道修行破境登楼毫无阻碍，可终究武夫习武不是仅仅只为搭建一座巍然屹立的空中楼阁以供观瞻，纵是在松峰山内山中都罕逢敌手，卢子赣日后依旧会遇上与他旗鼓相当的对手，到时再明白与人对敌时有这等纰漏便为时已晚。

    山主所言果然还是有提纲挈领之能，在卢子赣看来面前敌手周身破绽不少，最终取胜似乎也轻而易举毫无悬念，可每当欲下杀手之际，面对不惜放出空门来也要出刀的魏长磐，他还是没有以伤换命的胆魄，终究还是舍弃了看似唾手可得的绝好机会，待到再有把握准备出剑时魏长磐又摆出以命相搏之势，他也只得撤剑收招另寻良机。

    可他卢子赣当真是优柔寡断之人？

    当年于松峰山上终日做的杂役活计，若是再如此虚度光阴，约莫是免不了在松峰山上干了一辈子杂役，到走不动山路时。发给一笔不算多的养老银子遣送下山，最后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如此他上松峰山为何，难不成还真要为了替他那个当赌鬼的爹还债将一辈子都葬送在杂役手中的那把扫帚上？

    对于那被他推下山崖本该成为松峰山外山弟子的少年，他从未有过丝毫愧疚，若是有人与他那时处境相同，难道就会舍了那般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他卢子赣就活该在松峰山上当一个杂役到老，终日看松峰山弟子练剑而不得握剑？

    那外山执事是个聪明角色，只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己身性命，贪了山上银子被逐出山门，他也不是不能去帮着疏通人脉，可那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那些陈年旧事做要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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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四   谁为行路人

    纵然眼前拦路敌手战力略微有些出乎意料，可首先出现死伤的竟会是松峰山内山自己人，更何况还是领袖众人的何易，如此不虞之事偏生就发生在眼前，鲜血淋漓一览无遗，教你没有分辩真假的余地。

    被一刀劈裂了半边身子的何易手中半截断剑和尸身一同跌在地上，松峰山那青涩少女听得师兄一声唤，心急如焚上前助阵未赶到近旁来就见师兄身负重伤颓然倒地，这位平素最是潇洒自如的师兄头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狼狈，便是要去赴死的时候。

    何易本不该死吗，亦或是说本不该死得这般早，有剑悬翦在手又有松峰山上乘剑法傍身，与身为松峰山议事堂长老的长辈何钦都能斡旋百招方才落败，虽说后者未尝没有鼓舞后辈的意思。周敢当刀术再如何犀利，与何钦相较无疑还是弱了，松峰山上那些点到即止的比试甚至不会伤及皮肉，可周敢当与他的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被何易唤作小玉儿的松峰山青涩少女出手三剑皆是直冲周敢当面门的高明剑招，若放在平时周敢当自有二三种法子化解，大可从容应对，然而此前接连出刀半百，硬顶着以不断累加的刀势活活如大山压顶一般一步步将其逼入死地，周敢当也已然是强弩之末，只得连连后撤，最后不得已打了一滚才拉扯开与她距离，而后缓缓平复气机预备再战。

    三剑将他逼退的这小女子没有穷追不舍的意思，而是在何易近旁拄剑俯身，戒备周敢当的同时竭力拿另一只手去试图去堵住将何易半边身躯都撕裂的那道可怖刀伤，自然是徒劳无功，只能感觉手上的余温缓缓消逝，那张熟悉的清逸面庞黯淡惨白。

    在场松峰山内山弟子在目睹何易被那拦路人搏杀后，心中思量逐渐分为两派，一派怒急攻心欲要为他报仇雪恨的如那松峰山冷艳女弟子，原本不愿动用的暗藏剑招手段都不再吝惜，霎时间便伤了与其为敌三名武馆弟子中的一人，另一派心思则要相对繁复得多，在他们眼中剿杀眼前敌手与烟雨楼余孽都不再是非做不可之事，当务之急便成了该如何保全己身性命，烟雨楼余孽走脱了还可再去追杀，可若是性命交代在此处，那便是万事俱休，往后时间繁华似锦都再无关联。

    如此一来各怀鬼胎的松峰山内山弟子众人群龙无首各自为战，虽说还不至被逐一击破，可还是被周氏武馆弟子挽回了些许局势，人人奋勇一时间竟有了反败为胜的气概。原本还想为何易报仇雪恨的那几人见此情形，心思也便不如早先那般。

    身为他们这队人之领，何易奉山主号令在此力战而死，眼下既然再追杀烟雨楼余孽再将其尽剿的可能已经微乎及微，那何不就此退去从长计议？烟雨楼余孽命贱如草，他们什么时候都大可去取，可假使在此与这些豁出性命的周氏武馆弟子搏杀，何易已死，他们当中又有几人武功高过何易？

    卢子赣一剑逼得魏长磐险些手中刀脱手，竟未乘胜进招，而是再度后撤脱开战局，朗声道：

    “诸位姑且停下厮杀，听在下聒噪几句可好？”

    即便这么说起来颇有些丢脸，可魏长磐还是由衷庆幸卢子赣给拉开他喘息之机，见无法一见攻成的卢子赣改换策略，哪怕并非要害也不吝递出一剑，果不其然起了成效，小腿和大臂处剑创拖慢了魏长磐腾挪出刀的速度，即便是愈发凶悍的回击也仅能让他身上在凭添一处伤口。

    “在下松峰山内山弟子卢子赣，各位想必与那些方才逃窜而走的烟雨楼余孽颇有渊源，不然也不会于此地豁出性命来拖延在下与同伴前行追剿烟雨....”

    “呦呦呦，可别真想当然喽，咱与烟雨楼还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周敢当扛刀于肩鼻孔朝天不忿道，“老子可不管你是松峰山什么山的弟子，既然被咱撞见了，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啥的，砍将上几刀再说。”

    被这蛮不讲理言语气得怒极反笑的卢子赣嘴角微微一抽，定下心绪后又道：“既然是与烟雨楼余孽八竿子打不着的江湖人，那为何要来掺和进松峰山与烟雨楼两家恩怨中？敢问阁下尊姓大名？眼下倘若让开通路，他日若是来松峰山为客，报上在下名号，山上弟子必以贵客相待。”

    “松峰山是早晚要去的，使了多少见不得光手段才得来的江州江湖共主所在山头，不去见识一番岂不枉了此生。”言语讥讽的周敢当笑道，“怎地，老子才杀了你们领头的那厮，你反倒是邀我上山为座上宾？感情这就是你们松峰山弟子之间的情谊？”

    被周敢当言语恰好切中要害的卢子赣在松峰山上辛苦练就的养气功夫此时也差不多忍耐到极限，干脆也便撕破了原本还和熙的面皮冷声道：

    “不过是趁何师兄大意侥幸得手而已，当真以为你们这三十人能拖延多少时候？最后再与你们说一次，你们不在山主下令必杀的名册上的烟雨余孽，现在让开一条通路还来得及，不然就此拼个鱼死网破，到时信不信让这你们三十人尽数变成滋养着林间木的肥土！”

    周敢当微眯双眼。

    他不得不信。

    对于周氏武馆弟子深浅他最是清楚不过，若要说是彻底将这些松峰山内山弟子拦阻于此，那余下弟子也须得悉数赶来还差不离，就凭现在这三十人，能做到此时这般他已经颇为满意，真要与这些武道境界多与他相去不远甚至伯仲之间的松峰弟子死战到底，周氏武馆弟子多半真如这貌不惊人的松峰山弟子所言要被尽斩于此。

    假使与周敢当为敌那厮为他刀势压制时能甘愿受些皮肉伤势来破局，那亦无多少应对之策的周敢当多半也只得与他斡旋下去，哪怕是让在旁那显然没有多少临敌经验的青涩少女早些来助阵，那也绝无可能被逼到步入死局的境地。

    只可惜生死相搏，何来事后推演时的那许多如果。

    “既然这位小哥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凭松峰山在江州江湖地位，咱在拦阻下去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周敢当招呼周氏武馆弟子道，“这些位松峰山大爷们要去追剿烟雨楼余孽了啊！先前动刀动剑的都是误会，咱们改日再去松峰山去拜山门！”

    说罢重新结阵的周氏武馆诸弟子便从中让出一条通路来，听得周敢当言语后几近被气出内伤的卢子赣也只得强行压下出剑欲望，在与周敢当擦肩而过时沉声道：“阁下还是未曾告知尊姓大名，山水有相逢，他日若见时，也好有个称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渔鄞郡游鱼门俞观海是也。”

    见周敢当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卢子赣脚下一踉跄，最后还是心有不甘打消了与周敢当交手念头，与其余同门一道继续循迹追赶烟雨楼余孽。

    “拖延了这般久的光景，那些个烟雨楼子弟若要是还未能走脱，那也怪不得我了。”

    周敢当打量自己手中遍布裂痕的佩刀时轻轻伸指一弹，众目睽睽之下这柄刀就成了数十铁片坠地，空留刀柄在周敢当手中。

    这便是他方才未曾出刀格挡那松峰山青涩少女三剑的缘由，这一弹指便支离破碎的刀那时已经不起再次兵刃相击，齐苩锻打功夫在周敢当看来已经不逊于当世几位兵器铸造名家多少，只可惜华亭县内所能弄来的铁料材质都不算上乘，加之何易悬翦配剑却是坚韧犀利，不然寻常兵刃被他同击一处至多十余刀便要断折，哪里须得他耗竭浑身气力最后一刀方能断剑。

    周氏武馆弟子三十余人无人战死，伤者却颇多足占半数，好在周氏武馆弟子入山林前都曾添购给养，其中便包括数目可观的伤药，剑创处置相对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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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五   相鼠有皮

    不出周敢当所料松峰山众人，最终还是未能追撵上由陈十所率的烟雨楼子弟，山中草木密密匝匝停僮葱翠，先前有胡惟雍沿途所留暗记故而追赶起来还算轻松，可惜被陈十周敢当察觉端倪后将其铲除。这些松峰山内山弟子本就不善斥候之道，靠着些依稀单薄的痕迹追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依旧不见人影。

    天色渐暗，幽了青山，自然而然接过何易领头职责的卢子赣以手势示意身后众人停步，只身前掠数丈后再看地下已无人迹，登时面色阴晴不定。在他看来这些烟雨楼余孽武功与那些外山弟子武功不分轩轾，可若要论起逃命的本事，这些烟雨楼余孽倒是个个刁滑奸诈得厉害。

    “跟丢了。”卢子赣折返回来告知松峰山众人时面色沮丧，“此前所追寻的多半是那些烟雨楼余孽分出几人去刻意显露的破绽，沿途还不断分出路径去逃窜，最后留下的那点痕迹就在几丈前，若要是诸位使出浑身解数来也未尝不可追上几人擒杀。”

    在场松峰山内山弟子都知晓，倘若就这般空手而归去面对山主高旭的雷霆震怒，那日后在内山他们境遇自然不比过往。他们知晓身为松峰山内山弟子所受际遇是何等来之不易，现如今在场众人还占据在内山中也极优渥修行资源。

    这些原本都是向山上势力家族偏倚的天材地宝武道秘籍，在高旭一手清扫松峰山陈年积垢后有相当数量都散给他们以供修行所用，也并非是这十几人在松峰山内山中是资质最为出类拔萃的那些，只因他们大多与松峰山上势力牵连较少，拿金玉美人来收买他们这些武夫人心未免要落下乘，可若要说能对在场众人武道登楼有所裨益之物，他们中又有几人不愿死心塌地成为高旭心腹？

    传承数百年之久的松峰山议事堂在高旭这代山主上名存实亡，松峰山上那些个老辈分的实权长老执事有几人是心甘情愿的？怎奈何连大尧皇帝都金口应允了高旭来坐这江州江湖共主之位，这些在松峰山上占据的相当权柄的人也只得做出张和熙恭顺的面孔来。

    不过连高旭都心知肚明这些人做出的面孔虚伪到了何等地步，只消他在山主之位露出许些颓败势微，这些人都会毫不犹豫将他推入万劫不复地步，一如之前高旭对待那些山上势力家族一般，也便是何钦这等几近与世无争的长老才得以幸免于难，高旭下场绝不会比那些废去一身武功逐出山门的弟子要好到何处去。

    能跻身松峰山内山弟子之位，他们当中自然没有蠢笨的人，山主高旭既然付出了那般大的代价要他们为其所用，那所求的报偿绝不会小。况且松峰山内山弟子虽说不多，可再找一批人来替换他们也不会难到哪去。

    “山主所下号令是尽剿这些烟雨楼余孽，捉拿几人回去....”

    “于江州境内流窜的绝不仅有这一队人马，多几人少几人又有谁知道？”

    “欺瞒山主，那如若日后东窗事发又该如何是好？”

    “今日被那些多半是假扮游鱼门门徒的烟雨楼余孽同党拦路截杀，就连何师兄都为那俞观海所杀，谁知入夜后林间还有无埋伏？夜战山野本就非你我所长，境界高出那些宵小又如何？层出不穷的冷刀暗箭又该怎样应对？”

    ....

    松峰山诸内山弟子争执不休之际，卢子赣却瞥见那那青涩少女正手拿绣花绢帕，徐徐去擦何易面上血迹，待到大半张帕都快被染红的时候又去抚平何易衣衫褶皱，而后将半截悬翦断剑重归于鞘置于他身前，而后怔怔望向那张面庞，轻声嗫喏些不知什么言语。

    要是玉儿方才身法再快一些，抑或是早些察觉师兄异样，那师兄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都怪玉儿....

    “诸位，与其在此争执个不休彼此谁也不服谁，依师弟浅见，倒不如听小玉儿如何决断？”卢子赣向周遭众人开口后转向半跪于何易尸身旁的小玉儿笑问道，“小玉儿，是循先前几条分出路径去追杀几名烟雨楼余孽还是另做打算，你来定，如何？”

    卢子赣自忖兴许武道境界高出在场众人一线，可论起御人手段来还远不如何易来得熟稔，小玉儿在松峰山内山身份特殊，纵使他们这些同门不如何易对她宠溺，可平日里好生相待温言几句指点些剑招瑕疵这类力所能及之事还是会做，毕竟他们身为松峰山内山弟子或多或少知晓些山上秘辛，这位小玉儿师妹与松峰山当代和前代山主似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牵连。既然如此，平日里多些善意总是错不了的。

    争执不休的松峰山内山弟子众人听得卢子赣提议后便俱都停下争执，齐齐望向又拿了张整洁帕子盖住何易面庞的青涩少女。

    “诸位师姐师兄方才说的那些，玉儿也不是很明白。”她仰起面来痴痴问道，“可何师兄死在那些人手中，我们身为何师兄同门，难道不该为何师兄报仇么？”

    卢子赣无言以对。

    在场松峰山内山众人无言以对。

    何易平日里是个极好相处的内山同门不假，在场十几人中也颇有几人与他有些交情，可在松峰山内山中那点同门情谊早掺了许多杂质进去，松峰山内山所能供给的武道修行所用有限，少去了何易一人去分，他们兴许暗地里庆幸之余还要感慨怎么才死了一人而已。

    于这些志在武道登顶的松峰山内山弟子而言，甚么同门情谊山上好友尽是土鸡瓦狗。

    眼见同门师姐师兄们的局促，她从未如现在这般，对那座松峰山，对那座松峰山里走出的这些眼前人，失望至极。

    何师兄平日里待她极好。

    那人杀了何师兄。

    那她就去杀了那人。

    可她终究还是无法对这些平日里关照有加的师姐师兄们说出心中所想，书她看了不少，可书上的道理要她讲起来还是笨拙，可她会去做。

    卢子赣在内松峰山内山弟子众人眼睁睁望着青涩少女一抹面上清泪后沿来路疾行折返，面面相觑之余也只得跟上她脚步，何易担待不起这位师妹在此出半点差池，难道他们这些家世以及背后势力多还远逊何易的弟子就能担待得起？动用武力手段将她打晕带回松峰山？且不说这位祖宗若是回到松峰山上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后果，以她武功连卢子赣都没有能将其毫发不伤制服的底气。

    但愿这位小祖宗不会惹出些连他们都收拾不了的麻烦....

    ....

    魏长磐与周敢当一行人收拾完了身上伤势便潜入山林，打算兜个大圈将余下武馆弟子带上后后再与陈十所率烟雨楼众人会合。到时两家人手会于一处后再做打算，天晓得烟雨楼子弟当中还有无胡惟雍这般的反水子弟，仅一人就险些葬送了半百人数的队伍，现在于他们而言无处去补充人手，是死一人便少一人的局面，早些医好这些身上坏疽，日后再对松峰山动起手来也多些把握。

    借漆黑夜色和深山茂林掩护，周敢当料定那些个在松峰山上只知习武的内山弟子们十有八九不敢追来，不过还有余下十之一二不敢断言，周氏武馆弟子们便也只得不打火把赶路，有些武馆弟子入夜后两眼一抹黑，只得拽着前人衣摆而行，如此还不时要跌上一跤。

    “这还只是些松峰山内山弟子而已，藏得极深的那些千年老王八龟还沉得住气没怎么冒头。”骂骂咧咧从纠缠不清的一丛野藤中抽出腿来，周敢当扭头与魏长磐说道，“先前来截杀你那松峰山长老听你说他形容相貌，多半是何钦这松峰山议事堂里老不死的，据说在松峰山上有甲子光阴，能耐也就那样，只是活得跟王八成精似的，才占了些年岁的便宜。不过这会儿断了一条胳膊必然元气大伤，到时磐子你再过几年将咱们栖山县张家刀法练到炉火纯青，杀这么个老王八还不是跟如瓜切菜似的....”

    “师叔借你吉言。”魏长磐苦笑不得，“不过那一掌养将了足足两旬日子才好，但愿那位松峰山上长老到时手下留情，不给师侄再来上这么一掌的苦头。”

    不过到时若真让魏长磐挨上这么一掌再去换那松峰山长老一条胳膊，那魏长磐除去有些遗憾还是不能了结此人性命的同时，还是会心甘情愿再挨一掌，说不得到时于武道上又有了些进境，能少吐些血也是好的。

    “挨上一掌算什么，想当年师叔可是....”

    周敢当话音未落，右手便已紧握刀柄。

    而后面色诧异似笑非笑。

    有人拦在了周氏武馆诸弟子身前，只一人一剑而已。

    “这世道，松峰山都兴得用年纪轻轻的女弟子来打头阵。”周敢当微微眯眼，没半分怜香惜玉的意思，冷声道，”也罢，快些送她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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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六   人则无义

    方才虽说被这松峰山青涩少女逼得焦头烂额，可那时才连斩数十刀，体内气机续接不上，加之兵刃已不堪施用，不然以周敢当脾性怎能平白领受这数剑而善罢甘休？

    周敢当下令前周氏武馆弟子见林中人影，便纷纷拔刀，不过与已然大步向前的齐苩相较还是慢了几个瞬刹，后者同他师父一般，哪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既然这松峰山内山弟子只身前来寻死，那就如师父所言，快些送她上路罢，迟则生变。

    这松峰山青涩少女所用剑术在魏长磐看来赏心悦目不假，武道境界约莫比起齐苩来也就略逊一筹，可才与后者交手数合便尽落下风，已全然无了来势汹汹所应有的嚣张气焰，竭力支撑剑招不至散乱走形的同时也递不出什么进手招式，落败仅是时候早晚而已。‘

    原本在侧预备上前助阵的周氏武馆弟子三人眼见齐师兄刀走厚重大开大阖，将那松峰山小女子死死压制，无论谁绕至她身后轻而易举都能捅出个透心凉，他们也就没人乐意去做这颇有些胜之不武的捅阴刀子之举，还是劳烦齐师兄稍微多出几合的气力，将这松峰山小女子打杀了也不迟。

    已有些乱了阵脚的青涩少女见齐苩一刀劈下才欲举剑去格，却未曾想原本刀势开阖纵横直来直往的的齐苩一刀才劈下不足两尺，便倏地改劈为横拍，刀身拍在她半边面颊上，没有半分留力，生生将这分量不轻的大活人儿给拍得横飞出去丈余，看得周氏武馆诸弟子都咂舌不已，齐苩师兄在武馆内素来是师父说一他便照着一去做的人物，说快些送这不知死活的松峰山女弟子快些上路，就绝不会慢了去。

    手中剑险些脱手而飞的青涩少女忍痛拄剑而起时只觉蜂鸣环绕阵阵不绝于耳畔，睁眼时亦也视线模糊，面颊更是疼得火辣，想来是被那蛮不讲理的一刀身拍肿了半边面颊遮挡了视线。过去在松峰山上与同门师兄师姐试手时，磕破了膝肘擦伤了油皮都要眼泛泪花的青涩少女咬住垂下的一缕青丝，颤颤巍巍又举剑摆出了个山上最是常见不过的守势剑架，便仿佛掏空了她浑身气力般。

    打算一鼓作气的齐苩见这松峰山女弟子摆出个看似不堪一击的剑架，没有再轻易出刀进逼，左手反握刀背同时右手握住刀柄末端，似乎身形不稳随风摇摆，在旁几名掠阵的武馆弟子眼见师兄与此人似乎要成僵局，才想持刀上前助阵却被周敢当喝住：

    “好好看着你们师兄这一刀，对你们领会所习刀术大有裨益。”而后周敢当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叹道，“只可惜形似有了，神似却还差些火候....”

    魏长磐还未咂摸出周敢当言语中意味，便听得后者又沉声道：“胜负已分。”

    周氏武馆众人只见齐苩师兄似乎成了弱不禁风的一团柳絮，一阵稍大些的山风便吹得他直挺挺向前倒去，那松峰山女弟子自然也未曾料到齐苩会做出这等不知何为的无理手行径，稍稍一迟疑，应对便缓了。

    少女手中那柄位列松峰山藏剑第二的名剑飞向半空，而后直直坠地，半截剑身后插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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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到得手击飞这松峰山女弟子兵刃，齐苩收拾个赤手空拳临阵经验还不足的武夫还不是手到擒来？要是不急于杀人还大可如猫逗耗子般慢慢耍弄，可齐苩却有些不满于方才直奔心窝的一戳被件贴身内甲挡下，大步上前便要给再无还手之力的这松峰山女弟子补上一刀。

    一剑当空来。

    齐苩磕飞那柄被人于情急之下掷出的长剑后还是不改出刀念头，却听得身后周敢当朗声道：

    “松峰山诸位去而复返，想必是追剿那些烟雨楼余孽未果，便折回来杀咱们这些过路武夫来顶包？只可惜你们这位小师妹剑招虽多，不过多而不精，这才新败于我这不成器的徒儿手上。”说到‘不成器’四字时连魏长磐都能听出周敢当言语间戏谑来，“正犯愁该怎么处置你们这位同门，敢问这位卢子赣卢小爷，该如何处置？”

    眼见齐苩就要对那玉儿师妹挥刀相向，情急之下才掷剑出手的卢子赣跃起抄过那柄被击飞的长剑后飒然落地，面色阴晴不定。这位同门师妹武道境界兴许一时半会儿还比不过他们，可这一身由山主亲自传授的轻身功夫却让他们在山路上逐渐被甩开了一段距离。同为松峰山内山弟子，体内气机流转有快慢，修行轻身功法亦也有高下。

    片刻后其余松峰山内山弟子众人陆续赶到，望向始终低调到了近乎藏拙地步的这位师弟心绪复杂，他们都多少听过这位师弟，由山上杂役转为外山弟子而后入内山的故事，多也对他那堪称卓绝的天资略知一二，可任凭谁都没想到这方才习武十年的卢子赣竟能有这等不输山上长老的轻身功夫。

    山上家族势力伙同议事堂把持松峰山的光景已然到了尾声，连傻子都能看出来日后松峰山皆是能者为先的日子，如何易这等有议事堂族中长辈在身后本身天资又不差的内山弟子能领袖他们这些内山弟子，那卢子赣这等仅凭一己之力在内山中也堪称出类拔萃的同门，此时若是卖些不用付出多少代价的好，那日后若是他在松峰山上最后草鲤跃龙门后，那他们日后能收获多少报偿？

    在场松峰山内山弟子中心思活络者，心中已开始思索回松峰山后该以何等手段热络与这位师弟之间的情谊。不过眼下迈出的第一步当然是坚定不移站在卢师弟这边，只是那位在松峰山上身份特殊的师妹，可是禁不起半点闪失的呐....

    “游鱼门诸位可否放过我这位师妹？毕竟方才诸位才错手杀了我们那何师兄，小师妹伤怀之余未免有些不能自已。”卢子赣忖度着分寸，最后语气冰冷开口，“在下与同门只为追剿烟雨楼余孽而来，游鱼门诸位横加拦阻不说还砍杀了何师兄，于情于理，都欠松峰山一个交代。”

    “不过在下这师妹鲁莽前来，败于这位刀下，自是学艺不精的缘故，还请俞观海俞兄保她平安无事。如此双方此前恩怨一笔勾销，各自退去，如何？”卢子赣挤出了个自以为还算诚恳的微笑说道，“何师兄命丧俞兄手中之事，在下也愿竭力去在山主面前遮掩一二，不过山主能否不起疑心还需另算....”

    在此地一刀了结了这松峰山女弟子容易，可事后必然要与这些松峰山内山弟子死战一场。虽说对面少去两人又有人带伤，可周氏武馆弟子半数带伤不说，周敢当齐苩魏长磐三人中魏长磐身上伤势不轻，齐苩才使出那压箱底一刀来精气神都不在巅峰，周敢当境况也好不到何处去。

    还不是该与松峰山分出个你死我活的时候，至少不在今天。

    “麻溜的把你们这师妹领回去，我徒儿这刀总这么悬着也累。”

    周敢当示意齐苩收刀归鞘，而后任由卢子赣身后出两人上前将挣扎不起，半边面庞肿胀不成样子的青涩少女扶回松峰山内山弟子众人中。

    “忘了说，我这徒儿方才下手没轻没重，这儿有上好的活血化瘀伤药，卢老弟看要不给她用上，不然日后破相了再想嫁人可就难喽。”周敢当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瓷瓶来掷给卢子赣，“那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卢子赣当空接住那只瓷瓶后并未打开瓶塞，他虽有接下这瓷瓶的胆魄，可要是将这来历不明又由周敢当送出的所谓伤药用在师妹面上，横生枝节不说，他也没这心思再去赌周敢当是个磊落小人还是假意君子，“后会有期。”

    他们可以不去在意何易的死，可若要是这小师妹出了半点差池，再添上未能尽剿烟雨楼余孽的罪责，就算没被逐出松峰山那也在内山沦落到极边缘的地步，此后便只能于武道蹒跚而行，再无望此道登顶。

    周敢当率领周氏武馆众人徐徐而退，再林中走出半里路程后方才发足而奔，松峰山内山弟子中有人欲起身去追，却听得卢子赣怒道：

    “被这些人制住一次还不够，还要再去一次才好？想去也行，可别怪到时我们这些同门不帮你收尸！”

    那人悻悻退回原处。

    转而又以掌心和上活血药膏按揉青涩少女那半边肿胀面孔的卢子赣柔声道：“玉儿师妹，脸可还疼？”

    她不说话，只是怔怔望向一个方向，而后悄然啜泣。

    卢子赣顺他视线望去，见被人放于地面的何易双眼半睁半闭，一侧原本被青涩少女用绢帕细细抚净的面颊都沾染了尘土枯草。

    她不明白，她只是受了些伤，可何师兄都死了，难道不该多关照些何师兄。

    至少让平日里最爱干净不过的何师兄不用这般邋遢，这很难么？

    为什么这些师姐师兄们都不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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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七   见事之晚乎

    “山主，综上所述，弟子一行是于半途中遭了一伙身份不明的武夫截杀，何师兄战死数人受伤后才未追上那些烟雨楼余孽....”

    先前烟雨楼与松峰山一场厮杀的那间客店内，除去松峰山弟子假扮以外本就不多的行路客人都被店主请出店外另觅卢子赣率一众松峰山内山弟子跪伏于高旭身前，没人敢抬头去看高旭神情，上一个稍有此意的内山弟子已被高旭扈从用膝盖强压下身子去的同时，还受了些不轻内伤。

    “自称是游鱼门俞观海的刀客杀了何易？”

    高旭安坐于客店内唯一把黄梨木太师椅上，闭目听罢卢子赣所禀事情经过后开口问道。

    “那人确是自称游鱼门俞观海，只因所谓路见不平便对弟子一行拔刀相向，不过依弟子浅见....”

    “既然都清楚自己见识浅薄，那就住嘴。”说罢高旭眼睁一线头颅微偏，向身旁另一把太师椅上抱膝而坐怔怔出神的青涩少女开口发问，语调温柔，“小玉儿，伤处可还疼？这还有些山上药膏，等我处置罢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后你回去自己涂抹可好？”

    “回山主的话，这点痛小玉儿能忍。”后者喃喃道，“可何师兄是担心小玉儿安危不让我上前助阵才....”

    “他是你师兄，更是这队内山弟子之领，捉对厮杀中不敌而死，归根结底还是于山上学艺不精。”高旭柔声劝慰道，“你既然为何易只身一人便敢折返杀回群敌中，不敌又如何？松峰山弟子若是人人皆如小玉儿这般，哪里会让那些烟雨楼余孽再江州猖獗至今？”

    松峰山上何家最有望成材的后辈身死于此，高旭除去有些惋惜那柄当初为了给何钦那老儿颜面才送出去的悬翦，竟被人生生斩成两截，纵使重金聘请当代铸剑大师回炉重锻，这柄松峰山藏剑也绝无可能再恢复往昔那般的无匹锋芒。这些上乘兵刃在高旭眼中素来多是只能锦上添花的身外之物，一柄趁手兵刃兴许能凭添几许战力不假，可最后能决出胜负生死的多还是境界与自身战力。

    不过高旭还是有些对能将以剑质坚韧著称的悬翦剑生生斩断的人和那柄刀有些好奇，高旭昔日武道全盛时期若要说是斩断悬翦一剑也兴许能做到，可若要说是与人对敌时断剑杀人，那也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些。

    “小玉儿，你是当时与那何易最近的人，与我好好说说那自称是游鱼门俞观海的刀法路数。”

    向松峰山俯首称臣已成附庸门派的游鱼门做出这等擅杀松峰山内山弟子的行径，任凭谁都能看出是拙劣至极的栽赃嫁祸手段，卢子赣先前想要脱口说出的浅见便是这些。更何况卢子赣在松峰山上曾博览山上所藏各门各派武功典籍大半，游鱼门功夫那多是给贩夫走卒之流所修行，上手简单数月就能有所小成，那些拦路武夫手中刀法分明与游鱼门功夫大相径庭。不过以山主见闻，想必也不用他多此一举。

    半边面庞犹青紫的青涩少女尽力口齿清楚，将她所见周敢当刀法路数一字不落告知高旭。在场内山弟子都已在武道一途有了不浅造诣，于江州江湖门派门中武功路数或多或少也都知晓些，更有甚者下山游历时曾造访游鱼门，与后者门主有过点到即止的试手，自然是不分胜负高下的美谈，那拦路人刀法中显而易见的沙场气息则能逃过他们的眼？

    江州地处大尧东南远离边疆，沙场功夫还是在栖山县张家那位来到江州后历经二十余年光阴，方才于江州江湖勉强开枝散叶，在江州但凡见着有江湖武夫走的是沙场战阵上的功夫路子，十成十与栖山县张家脱不了干系。

    江州官府当初列为匪类贼寇赏钱缉拿的，唯有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两家而已，后者那些旁支门派除早早接上松峰山或是官府那两条线外的，都早已灰飞烟灭。可于栖山县张家那两座嫡传弟子所开武馆上，不论是官府还是松峰山都以怀柔为主。

    一来松峰山与烟雨楼厮杀之际这两座武馆都未曾表态站队，即便是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同进退共覆灭后，这两座武馆除去周氏武馆从华亭县迁往栖山县张家旧址以外，松峰山潜藏在武杭华亭二城内的眼线都未曾察觉异样，直至不久前栖山县眼线飞鸽传书，说是栖山县张家旧址现周氏武馆馆址内，包括馆主周敢当在内百余人一夜之间悉数消失，武馆内唯余一妇人，乃是周敢当所休之妻。

    半边面庞犹肿胀的青涩少女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说完最后一字时便忍不住微微喘息。她年纪轻轻，武道境界本就还不如这些内山的师兄师姐，连日奔袭每日仅有不足两个时辰的闲暇休憩，又受了刀身拍面这等屈辱，身心俱疲的她只想回客店房内以被闷头好生睡上一觉。

    早便觉察出青涩少女疲态的高旭听完她言语后便让她去收拾停当的客店上房内歇息，与高旭还有那些兀自跪伏在地的内山同门致歉过后她便步出来了这间大屋，而后独行于昏暗走道上，无人见处，泪已涟涟。

    “你们是我松峰山内山弟子，追剿烟雨楼余孽途中遭遇拦阻，还被这些游鱼门弟子斩杀一人还有几人带伤？”少顷高旭言语淡漠道，“本以为松峰山外山弟子不堪也就罢了，追剿几个烟雨楼余孽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松峰山内山迟早有一日要成为江州江湖众所周知的笑话，无可救药！”

    “山主请恕弟子直言。”跪伏松峰山弟子中有人咬牙开口道，“弟子数年前下山游历时曾到过华亭县，见过游鱼门弟子操演武功，先前与那些自称是游鱼门弟子之人交手，分明不是....”

    这内山弟子没能继续说下去，只消高旭一个眼神那扈从便闪身至那跪伏内山弟子身前，不等他做出丝毫反应，便是一脚踹在他一侧面颊上，连带着整人都旋身一周后方才狼狈落地，而后背心一处窍穴又被重重一踏，原本武道境界不低的这么一个松峰山内山弟子竟还无还手之力，匍匐不起之余痛苦呻吟不成字句。

    高旭望向这狼狈内山弟子眼神没有丝毫怜悯，松峰山内山这些被他给予厚望的弟子，武道境界如若一时还未曾达到他所期望的那般，尚可用勤练苦修来弥补，可头脑蠢笨属实无可救药。松峰山是江湖门派，山上弟子武道一途自然是不能懈怠了去，可若要是山上俱都是如此人一般，那松峰山布烟雨楼后尘之日又会有多远？

    “拦路截杀你们的是游鱼门弟子，如若有人于这门派武功刀法还有不甚了然的，问你们师兄弟。”高旭片刻后又道，“还有截杀你们的是六十人，不是三十人，不然传出去，教江州江湖都笑我我松峰山内山弟子战力平平，连游鱼门这等二流门派弟子都不能以一敌二。”

    跪伏在地的松峰山内山弟子们，都恨不得把脑袋低到埋进客店木地板缝隙内才罢休。

    半边面庞犹肿胀的青涩少女用尽了全身气力，才说完最后一字时便忍不住微微喘息。她年纪轻轻，武道境界本就还不如这些内山的师兄师姐，连日奔袭每日仅有不足两个时辰的闲暇休憩，又受了刀身拍面这等屈辱，身心俱疲的她只想回客店房内以被闷头好生睡上一觉。

    早便觉察出青涩少女疲态的高旭听完她言语后便让她去收拾停当的客店上房内歇息，与高旭还有那些兀自跪伏在地的内山同门致歉过后她便步出来了这间大屋，而后独行于昏暗走道上，无人见处，泪已涟涟。

    “你们是我松峰山内山弟子，追剿烟雨楼余孽途中遭遇拦阻，还被这些游鱼门弟子斩杀一人还有几人带伤？”少顷高旭言语淡漠道，“本以为松峰山外山弟子不堪也就罢了，追剿几个烟雨楼余孽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松峰山内山迟早有一日要成为江州江湖众所周知的笑话，无可救药！”

    “山主请恕弟子直言。”跪伏松峰山弟子中有人咬牙开口道，“弟子数年前下山游历时曾到过华亭县，见过游鱼门弟子操演武功，先前与那些自称是游鱼门弟子之人交手，分明不是....”

    这内山弟子没能继续说下去，只消高旭一个眼神那扈从便闪身至那跪伏内山弟子身前，不等他做出丝毫反应，便是一脚踹在他一侧面颊上，连带着整人都旋身一周后方才狼狈落地，而后背心一处窍穴又被重重一踏，原本武道境界不低的这么一个松峰山内山弟子竟还无还手之力，匍匐不起之余痛苦呻吟不成字句。

    高旭望向这狼狈内山弟子眼神没有丝毫怜悯，松峰山内山这些被他给予厚望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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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八    无妄之灾（上）

    “年轻人有抱负有野心未尝不是件好事，可若要是操之过急，就不免要应验了所谓胃口太大撑破肚皮的俚俗说法。”高旭最后从太师椅上起身，行至卢子赣身前，俯下身子扶他起来，而后在这个受宠若惊的年轻人耳畔轻声道，“本山主给你，才是你的，不给你，你不能去抢。”

    而后高旭缓步而行，于屋门口脚步略微一顿，轻咳几声后转出屋去，令卢子赣一人独处屋内。

    不给的，不能去抢么....那和摇尾乞怜的野狗何异？

    先前于客店内与周氏武馆众人一场厮杀的松峰山外山弟子，收敛同门死者又帮助伤者处置伤势后都登上了大车连夜赶回松峰山。被高旭一手擢升为内山弟子的阮氏三兄弟则被留在客店内与卢子赣等一众内山弟子一道，等那青涩少女歇息一夜后次日启程。

    此役于这客店内损坏不小，只是那掌柜对松峰山赔付银子推诿再三，最后不得已才心惊胆战收入囊中。天晓得这些动辄便在自家客店内闹出十几条人命大案的江湖人一个伺候不周会做出何等行径，银子虽好，拿了也得有命去用才是。

    “阮氏三兄弟再打磨几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在内山占据靠前的位次，可惜格局有限，小玉儿天赋世所罕见，可惜到底女子心肠还是软了些，日后历经几桩大变故后说不准还有转机，其余内山弟子不是身后背景牵扯不清便是练武练傻了的蠢材。”大车颠簸中高旭自顾自言语道，“思来想去，也就是卢子赣此人野心勃勃，偏生还有与之相配的天赋头脑，只是为人倘若没了底线，为了向上攀爬什么手段都能兑同门使出来的人....”

    松峰山山主假使是这样的人，那当真还能延续长久？

    高旭担任山主后屈指可数的这次下山极短，外山内山弟子战力几何也差不多知晓清楚，比起他原先预想得要差上许多。剿灭这数十人不成气候烟雨楼余孽不成，连内山弟子都有折损，难道没有割鹿台那群整日除了杀人便是在杀人路上的刺客杀手，凭籍本门之力的松峰山当真就扑灭不得这点余烬？

    要是他高旭能活得再长久些，这些松峰山多少年积攒下的弊病都大可文火慢炖徐徐除之，可他眼下武夫体魄如一件遍布裂痕的瓷器，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走泄气机，那些弥补气机的灵丹妙药终究也只是饮鸩止渴的续命法子，本就岌岌可危的体魄被外力灌注得多了，终有一日会有一溃千里。可若不如此，那江河日下的武道境界体魄又如何支撑高旭去谋划松峰山日后千秋大业？

    在眼见人生大限愈发临近后，笃定此生无望再为松峰山开疆拓土的高旭转而以守成为要，力求为松峰山后人将江州江湖清扫得一尘不染。烟雨楼余孽必须在他死前肃清干净，那些觊觎江州江湖的势力爪牙也都须得拔除干净。高旭失望于松峰山弟子们的表现，这样他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将这些事处置停当，可他那不多的时日....

    “日后松峰山上志记，我高旭担当得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字盖棺定论否？”

    高旭扪心自问道。

    ....

    游鱼门海沙帮在烟雨楼覆灭后，便成了松峰山之后数一数二的江州江湖门派，又得了高旭的慷慨馈赠，渔鄞郡这一郡小池再由势力暴涨的两条大鱼同处，没了原本同仇敌忾以对的周氏武馆，二者之间就算是同为松峰山附庸，难免要因地盘产业等事关门派兴盛之事生出许多间隙摩擦。只是碍于松峰山往往从中斡旋调停，二者间也就一直未曾有什么大争端，动辄数十人的聚众斗殴在当地官府管辖下也寥寥无几。

    然而这两派门徒帮众相加足有万余，就算撇去那些仅交了几两银子入门充人头的数目，那也有足足小几千人，在这一郡地皮内自然不能人人做鲜衣怒马佩刀来往的江湖儿女模样，多还是干着份贩夫走卒的体力活行当糊口而已，拜入这渔鄞郡两大地头蛇当中一门也不过是寻处容身庇护之所，要是那些在各自行当中零散单干不拉帮结派的，营生要教人不费吹灰之力抢去不说，还多是终日被人欺辱的主。

    不过海沙帮游鱼门在渔鄞郡亦有数十年根基，自然有些独门营生来贴补。譬如后者靠着百来条能出远海捕鱼的大船所带回的珍奇鱼获，江州权贵十之七八都曾享受过快马加急送鱼鲜的待遇，这门过往还得给烟雨楼抽成不少的生意在后者覆灭后愈发红火，入秋后鱼获上膘愈发肥美，江州权贵们对这甘旨肥浓趋之若鹜之余，对游鱼门而言可不就是日进斗金的好买卖？

    海沙帮营生听起来相对磕碜，不过垄断了码头挑夫这桩独门生意，瞧着没甚油水，可次次返回渔船收获几何都逃不过海沙帮帮众眼睛，看似不过是从码头将鱼获挑入城中的寻常活计，可这活早被海沙帮帮众一手把持，要是拖磨着不去挑那些鱼获，那船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千辛万苦捕捞所获在船舱内慢慢发臭变质。

    另雇人手来挑，不用这些海沙帮帮众？早些年还有几位不信邪的渔船船主试过，请来附近村镇的年轻人胳膊腿都教人打折了十几条，事后官府也不过是拉了几个当头海沙帮众到衙门内打了几下板子又勒令赔些银子了事，如此一来，哪个还敢去为了这点银子去触海沙帮眉头断胳膊断腿？

    因而每次渔船回港后为了能将鱼获尽快运入附近城内送到那些达官显贵酒楼食肆去，都得给海沙帮一笔抽头，原本按游鱼门本意，日进斗金的买卖让海沙帮抽去些银子换来和气生财的场面也未尝不可，谁曾想后者尝到甜头后惯大了胃口活活养成了只饕餮，前些日子张口便是两成银子的抽成！他娘的怎么不去抢票号？

    游鱼门门主俞观潮前日亲自上门与那海沙帮帮主谈过，后者在渔船这笔买卖上分一杯羹未尝不可，毕竟这是松峰山漏下来的烟雨楼产业之一，他虽说承下了这些产业却也无意独占，教那些渔民出远海打鱼本就是拿命去搏银子收成，若这他们还要抽大头，那些个渔民宁愿去种地也不愿冒死出海还得被刮去大半银子，难不成要他们差派自家门徒出海？

    原先游鱼门抽利三成海沙帮抽一成，余下六成尽归那些渔民所有，毕竟后者还得交纳官府税目，近些年来京城那位就差没把穷兵黩武四字昭告天下，江州作为大尧泱泱十六州疆域内最为富庶的一州鱼米之乡，那些强加在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又怎会少了去。俞观潮也是渔民出身，知晓这些穷苦人但凡还有口饭吃，都绝不会做出甚么违背大尧律法之举，可眼下这世道，就差没逼得这些百姓往火坑里跳去。

    俞观海原想这让回一成给于己关系不浅的渔民，毕竟他现在回长大那渔村去所遇半生不熟面孔十有八九都是叔伯亲戚，一来是良心实在放不下，二来以长远打算，让这些渔民度此难关总归是好事。偏生在这节骨眼上海沙帮要来加一成利，搁过去还有得商量，酒桌上把事儿谈妥了让出半成利去也算不得啥，可那海沙帮帮主哪里像是能商量的模样，几句怪言怪语将他气得够呛，也便不欢而散了去。

    “阿哥，那些海沙帮的要是再不识好歹，咱们大不了连那一成也不给了，教他们喝西北风去。”俞观潮身边与眉眼间与他有九分相像汉子恨恨然道，“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大家都不好过的时候说，可不就是指着咱们忍气吞声从自个儿身上割下肉去，怎能随了他们愿？”

    “海沙帮裘老三听说是与位松峰山内山执事搭上了线，不过这等算是高攀关系少不得要用真金白银去打点，真金白银可不就巴望着从咱们这些船上来？”

    作为渔鄞郡地头蛇之一的海沙帮还没有阔气到能置办多少门内地产的程度，周氏武馆旧址算是他们所占的一点小便宜，从那处不成样子的小院内迁到这周氏武馆宅院来为游鱼门新址，俞观潮也终于稍有了些一门之主的场面。

    “阿弟，听阿哥一句，这两年就算是忍气吞声也得与那裘老三搞好关系。”俞观潮坐于周氏武馆留下的一张老红木椅上，对这个义愤填膺的弟弟郑重其事道，“你知道阿哥脾气，放在过去怎么着都得给那裘老三点苦头尝，可今时不比以往，咱们游鱼门必须笼络好海沙帮，把这渔鄞郡吃住吃死了，松峰山那高旭才可能打消想要把渔鄞郡这块地盘也彻底收归松峰山的念头。”

    身为游鱼门门主，门派存续不能由着他脾性来，这口恶气咽不下也得咽，松峰山连烟雨楼这庞然大物都囫囵吞下了，区区渔鄞郡两道可口小菜，又怎会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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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九   无妄之灾（中）

    “过两日阿哥再去和那裘老三摆桌筵席商量商量，大不了从咱们三成里让出半成去，给那些渔民的的一成，不变。”

    听得兄长如是说的俞观海大惊失色，忙不迭道，“那咱们游鱼门就占得一成半，岂不是和那海沙帮没甚区别？那些条船在怎说也是咱们门里产业，分出海沙帮去那半成不从那些船老大头上拿也就罢了，怎地还要咱们倒贴补银子回去？”

    “小时族里长辈说的，今年把明年的鱼都捕上来，那明年又有什么鱼来捕？”于这个在游鱼门中最为信赖的亲小阿弟，俞观潮也愿意平心静气向他解释些世故道理，“这两年年成不好，捕上来的鱼一条不留有些渔户都还买不起米和过冬的碳，给他们些修生养息的日子，咱们游鱼门平日里吃用稍紧着些也就剩下了这一成来，门里不少人都被松峰山送给咱的这笔天降横财冲昏头脑，吃喝嫖赌无所不为，哪里还有半点江湖子弟模样？”

    游鱼门几年前从松峰山那儿得了烟雨楼产业的大船后，放给门徒的银钱也往上翻了几番，饱暖思淫欲，有些过起日子来还算踏实的游鱼门门徒大多趁此机会攒下一笔老婆本儿来，至于那些个平日里便俱都风流浪荡惯了的人物，嘿嘿，那不就整日里在那勾栏烟花地温柔脂粉乡内流连忘返不思归去？

    俞观潮为此没少头疼，可放出去的银子泼出去的水，再要想收回来可便是难上加难。若要说是约束那些个浪荡惯了的门徒，那些人当面碍于你俞观潮这门主的苦口婆心，背地里说不定还要与人笑话他俞门主迂腐不堪，大老爷们手里头有了银钱不去风流快活，难不成早早便娶进一房媳妇来回去把银子交给那黄脸婆？呸，傻子才去做哩。

    于是乎俞观潮光是亲自去华亭县乃至渔鄞郡城赎人便去了十数次，他娘的游鱼门弟子上到郡城里头一等的青楼，下到华亭县最肮脏的窑子都能见着，也不知他这当门主的是该庆幸这帮兔崽子不挑胃口，还是骂他们荤腥不忌。

    下乘窑子还好说，欠下的多半也就是些散碎银子，那些个大青楼老鸨可精明，知晓了你游鱼门弟子身份就能容你赊账，到了多少数目以后差个小厮来到俞观潮处言语一声，说若要是欠下的那些银子再还不上，就得上官府好好讨教讨教这天底下有没有白睡姑娘的道理，好似有个苍蝇卡在嗓子眼儿里吐也不是吞也不是的俞观潮为保全游鱼门声誉着想，被那些个漫天要价的老鸨逼得好似哑巴吃黄连一般有苦难言。

    同富贵容易，可要真到了共患难的时候，那性情如何也就一览无余。兜里骤然鼓胀起来的游鱼门门徒们，若要是又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知会不会跳脚冲他这门主骂娘？

    “那些臭打鱼的死活于咱们哥儿俩何干，一下子对半儿砍去了咱们抽成，那....”

    “别忘了你俞观海二十年前也还是你现在口中那臭打鱼的人家出身！”俞观潮罕见对这个阿弟厉声呵斥道，“咱们爹当初把自己的酒钱都省下来要供咱们去练武，难道是为了练到连咱们根在那儿都忘了？”

    被这长了十来年岁数的阿哥好一通训斥，俞观海想起被那些游鱼门门徒拉去逛窑子的那几次，当即也面红耳赤轻声争辩道：

    “阿弟也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游鱼门少了这笔银子，海沙帮又多出些不要本儿的净利来，此消彼长，那咱们在渔鄞郡再和海沙帮挣起地盘来岂不是要被裘老三压过一头去....”

    俞观潮之所以对这阿弟破天荒训斥一通，大半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横练外家拳出身的他年轻时武道进境迅猛在同辈中首屈一指，可到了四层楼门槛上却硬生生被拒之门外足足十五年光阴，过了半百岁数也不过才是四层楼顶上而已，这辈子都不再指望能再上层楼。反观俞观海这同母同父的弟兄，机缘巧合下得了位途径江州的高人指点后茅塞顿开，不及不惑之年便已跻身五层楼....

    横练外家拳出身的俞观潮明白己身于武道一途已无前程可言，眼下境界日后也会随着年岁增长江河日下。他在游鱼门门主任上十几年，自认做成了两件大事，一来是在渔鄞郡内不论是周氏武馆来前去后都将自家门派地盘维护得滴水不漏，二来就是在松峰山烟雨楼江州江湖共主之争中押对了注。凭籍这两件事，他俞观潮纵是有让这阿弟继任门主之位的私心又如何？

    听得俞观海言语后他稍感欣慰，只道是这阿弟也终于知晓了动些脑子，便也缓和了语调：“我俞观潮这辈子就你这么个阿弟，将来还指望着你能接下这游鱼门门主的位子，好让咱们俞家在华亭县，在渔鄞郡都能有些脸面去，总好过当初靠着一条破船两张烂网的日子....”

    “听阿哥的就是了，让那些门里弟兄们都节俭些，再多做些活计，少了那一成半的利咱们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等把这段日子熬过去了，到阿弟家去好好喝两盅。”

    “阿哥可有两年没喝醉了，是不是大嫂不放....”

    ....

    这兄弟俩好些日子没这般拉过家常，自然谈兴甚高，只可惜被个游鱼门门徒莽莽撞撞进来，说是外头来了位松峰山贵客。

    松峰山来人？那倒是一等一的稀客。俞观潮俞观海两弟兄自然是怠慢不得，忙叫人开中门迎进来。素来不拘小节的二人只恨那门徒通报得晚了，没功夫去换身干净衣裳来接待，只得手忙脚乱抚平褶皱将污痕沾上唾沫搓去些，也不知会不会在那松峰山来客面前失了礼节。

    二人好容易整顿好仪容到中门迎客，松峰山来客，哪怕不过是个外山弟子俞观潮尚且都不敢怠慢了，更何况是眼前这位武道境界兴许高出他一筹不止，约莫是松峰山内山俊彦的年轻人？报上来的名帖，似乎是叫卢子赣？

    “卢贤弟如此年纪便跻身松峰山内山弟子，当真是年轻有为。”心里虽有些肉疼府上那号称一两叶一两金的武杭龙溪新茶，可面上

    “别忘了你俞观海二十年前也还是你现在口中那臭打鱼的人家出身！”俞观潮罕见对这个阿弟厉声呵斥道，“咱们爹当初把自己的酒钱都省下来要供咱们去练武，难道是为了练到连咱们根在那儿都忘了？”

    被这长了十来年岁数的阿哥好一通训斥，俞观海想起被那些游鱼门门徒拉去逛窑子的那几次，当即也面红耳赤轻声争辩道：

    “阿弟也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游鱼门少了这笔银子，海沙帮又多出些不要本儿的净利来，此消彼长，那咱们在渔鄞郡再和海沙帮挣起地盘来岂不是要被裘老三压过一头去....”

    俞观潮之所以对这阿弟破天荒训斥一通，大半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横练外家拳出身的他年轻时武道进境迅猛在同辈中首屈一指，可到了四层楼门槛上却硬生生被拒之门外足足十五年光阴，过了半百岁数也不过才是四层楼顶上而已，这辈子都不再指望能再上层楼。反观俞观海这同母同父的弟兄，机缘巧合下得了位途径江州的高人指点后茅塞顿开，不及不惑之年便已跻身五层楼....

    横练外家拳出身的俞观潮明白己身于武道一途已无前程可言，眼下境界日后也会随着年岁增长江河日下。他在游鱼门门主任上十几年，自认做成了两件大事，一来是在渔鄞郡内不论是周氏武馆来前去后都将自家门派地盘维护得滴水不漏，二来就是在松峰山烟雨楼江州江湖共主之争中押对了注。凭籍这两件事，他俞观潮纵是有让这阿弟继任门主之位的私心又如何？

    听得俞观海言语后他稍感欣慰，只道是这阿弟也终于知晓了动些脑子，便也缓和了语调：“我俞观潮这辈子就你这么个阿弟，将来还指望着你能接下这游鱼门门主的位子，好让咱们俞家在华亭县，在渔鄞郡都能有些脸面去，总好过当初靠着一条破船两张烂网的日子....”

    “听阿哥的就是了，让那些门里弟兄们都节俭些，再多做些活计，少了那一成半的利咱们日子也差不到哪儿去。”

    “等把这段日子熬过去了，到阿弟家去好好喝两盅。”

    “阿哥可有两年没喝醉了，是不是大嫂不放....”

    ....

    这兄弟俩好些日子没这般拉过家常，自然谈兴甚高，只可惜被个游鱼门门徒莽莽撞撞进来，说是外头来了位松峰山贵客。

    松峰山来人？那倒是一等一的稀客。俞观潮俞观海两弟兄自然是怠慢不得，忙叫人开中门迎进来。素来不拘小节的二人只恨那门徒通报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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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淋雨感冒，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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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   无妄之灾（下）

    若是仅以人数多寡论，游鱼门与松峰山相较也不逞多让，不过俞观潮心中也通透游鱼门门徒数目中的水分何其大，他这一门之主所能调动的人手也就武功良莠不齐的六七百人，看似不少，实际那些粗通几下把式的门徒兴许还不是体格稍健壮些的常人对手。

    六七百人，可堪使用的还得再对半折去，满打满算也就四百人，要去对付的烟雨楼余孽连松峰山那等身手的弟子都讨不着好，一二层楼境界的门徒去了也是白搭，如此一来俞观潮就算把整座家底和盘托出也不过能凑出百余人的队伍。

    “卢贤弟，游鱼门对那烟雨楼余孽肆虐江州一事，亦也深恶痛绝。”一派大义凛然神色的俞观潮决定不等那卢子赣开口，自己便先来聊表忠心，总好过这松峰山来客开出什么他力所不能及的要求，“松峰山有难，游鱼门岂能坐视不理，本门主不日便教门内得力人手倾巢而出，是归于松峰山调遣还是自行追剿烟雨楼余孽都无妨，但求能助高山主一臂之力。”

    只是可惜了那些多半要被松峰山用以在剿杀烟雨楼余孽是充作弃子诱饵的弟兄，不知到时还有几人得还....

    心中波澜稍起的俞观潮转瞬之间心境又心如静湖，但凡他在游鱼门门主任上，为了门派存续，死数十门徒还是更多些都无碍大局。

    就是不知那裘老三是否也得了征召人手襄助松峰山的消息，按那老家伙吝啬脾性，少不得还要抠下些老本来不肯尽数交出。如此一来渔鄞郡内海沙帮与游鱼门势力此消彼长，俞观潮少不得要吃些小亏，不过以此在那松峰山山主高旭心中那杆秤上，为游鱼门添了好些分量，那可得还要好些时候才能见到收成几何喽。

    始终关注俞观潮神情变幻的卢子赣，此刻反倒是对游鱼门门主高看了两眼，未曾想到这偏安一隅的两条渔鄞郡地头蛇中还出了这般颇有些枭雄心性的人物，舍得下这般重注。那按山主早先构想也就多了不少斡旋余地。

    “俞门主愿鼎力相助松峰山，卢子赣在此替山主先行谢过。”卢子赣这才面露些笑意答道，“不知俞门主何时派出门内弟子？”

    “一旬，哦不半旬日子，毕竟召集人手整备器械马匹也要些时日。”

    “半旬日子....游鱼门不过盘踞渔鄞郡一郡之地，召集人手竟要半旬日子？”

    眼见这松峰山来客似笑非笑，俞观潮心有不安之余依旧硬着头皮辩说道：“前些日子本门有些事故，门内得力弟子大半都被在下差派出去前往江州各处，恐怕还得有些时日才能回这华亭县来，半旬日子原已捉襟见肘....”

    哪里有什么事故，分明是他俞观潮得去把那些个还在江州各处吃喝嫖赌的游鱼门门徒都召回来！天晓得那些不日就要去与烟雨楼余孽生死搏杀的汉子们，还在江州哪处酒肆喝了个酩酊大醉，亦或是在哪处青楼赌坊内欠了一屁股债。既然这些人不日就要为游鱼门赴死，俞观潮再怎么着也得让这些三五旬日子过后还不知能活几人的本门门徒多快活两日。

    “子赣先前还以为俞门主是位识大体的人物....”卢子赣摇头叹息，“如此看来，倒是在下冒昧了，还想在山主处以此相抵游鱼门罪过....”

    “姓卢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旁再按捺不住的俞观海急了眼，“咱游鱼门这几年是承了松峰山不少恩情不假，可要到咱们出力卖命的时候也曾有半句推脱的？罪过？真他娘的按读书人的话来说，就是欲，欲啥来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见面前这松峰山内山弟子添补完了他下半句，俞观海也没要就此善罢甘休的意思，早几年为了肃清渔鄞郡内烟雨楼势力，游鱼门死的人又何尝少了去？那些本是烟雨楼产业的渔船，说是松峰山慷慨馈赠，可到底还不是他们出人出力才艰难拿下的产业，还得要他松峰山慷他人之慨，教素来是个直来直去脾性的俞观海如何能不愤愤不平？

    俞观潮自知若要再任由这心直口快的阿弟再胡乱说下去，在这松峰山内山来客面前吐出的每一字说不准都会落到那松峰山山主高旭耳中去。眼下几字几句的失言日后不知还须得要游鱼门付出多少代价去偿还。于是乎忙止住了还欲要张口的这个阿弟，赔笑道：

    “愚弟卤莽，先前多有冒犯处，还请卢贤弟多多担待。只是本门主还有一事不明，游鱼门自打归属松峰山后始终不曾有半点背离念头，谈何罪过可言？”

    至此俞观潮还只道是卢子赣要用这些由头与他榨取些银两油水，先前也不是没有下山游历的松峰山弟子使过这伎俩，那些多是囊中羞涩的外山弟子倒也好打发得紧，松峰山上规矩严苛，俞观潮也只需教几名伶俐门徒带上他们去好生玩乐几日，事后再奉上封白花花银子，远称不上什么高明手段，可应对起那些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松峰山弟子，却是好用得紧。

    松峰山内山来客俞观潮也不是未曾见过，不过多是公事，鲜少有假借这由头来游鱼门敲竹杠的，今儿个倒也算开了眼界。只是不知这松峰山内山弟子唤作卢子赣的胃口几何，要多少真金白银填进去才能喂饱。

    “十二日前在下与同门一道在江州以南群山中追剿烟雨楼余孽，眼看便要将烟雨楼余孽尽数绞杀。”卢子赣话锋一转，“俞门主之弟竟率游鱼门门徒六十余人拦路在前，在下师兄何易寡不敌众，不幸身死于俞门主之弟手中....”

    此言一出于俞观潮而言有如晴天霹雳般，自己这个阿弟竟胆大包天到了敢于率游鱼门门徒截杀松峰山弟子？还是与这卢子赣同在一处的内山弟子？敢情这卢子赣来游鱼门是为了替松峰山兴师问罪？”

    “放你娘的屁!&俞观海听得此言急了眼，“不过就是要等些时候召集人手，怎地在这儿红口白牙污人清白....”

    “阿弟住口！”‘

    见阿哥一掌拍在桌上震翻了茶水，饶是俞观海如何不情不愿也只得住口。他这个阿哥是游鱼门一门之主，假使他这个做阿弟的都不听话，全门上下又有几人会听？长兄为父，一半是爹娘一半是被阿哥拉扯大的俞观海轻重厉害还是知晓的，只不过那松峰山来人摆明了来者不善，何苦来哉再去与人家摆出一副好脸色去商议。

    “敢截杀我松峰山内山弟子还敢自报名号，现在却担当不得么？”神情未有丝毫意外的卢子赣漠然道，“于本派与烟雨楼之争中明辨是非黑白的游鱼门，归顺松峰山后反倒做出了这等忘恩负义之举，若非是山主念在那时情分上，那登门造访的便不是子赣而是江州官兵了。”

    “空口无凭，可有证据？”俞观潮强作镇定开口道，“愚弟是本门主这个当哥哥的亲眼看着长大成人的，虽说平日里行事言语都鲁莽了些，可秉性不坏又是识大体的，其中可有误会？不是本门主自作聪明，只是唯恐又小人从中作梗构陷阿弟....”

    “松峰山内山同门算上在下共十四人，皆亲眼目睹令弟拦路。原本是十五人，只是何师兄身死，我这师弟却还想着如何包庇凶手。”卢子赣自嘲道，“如此也好，既然游鱼门早已与烟雨楼余孽勾结在一处....”

    “卸磨杀驴而已，还怕找不出由头来诬我们？”俞观海厉声喝道，“你小子敢来游鱼门，就不怕自个儿出不去么？”

    作为门派重地的所在，周氏武馆旧址的这片所在早便被俞观潮营建成了另一番模样，隐藏于暗处的死士不必说，光是请动两位在江州境内精通机括之道的高人秘密将整座宅院内里改建便花去了几千两真金白银。未雨绸缪的俞观潮原本构想，若是在这渔鄞郡内他们游鱼门，终落得了与烟雨楼一般的下场，凭籍这些暗藏机括死士未尝没有绝境反击扭转乾坤的机会。

    只是未曾想还未曾与海沙帮分出个胜负高下来，松峰山就要先来置他们游鱼门于死地么....

    “你游鱼门倾全门之力杀得子赣一人，松峰山千百人可杀得？”

    杯中那一两叶一两金的龙溪春茶已凉，色香味全无，他说罢便举杯满饮，而后也不去在意身前俞观海的杀意腾腾，饶有兴致地摆弄那只小巧瓷杯。

    “老子不在乎他娘的松峰山来多少人，你今儿个既然来了，老子绝没有就这般轻易放你走出去的道理！”

    俞观海面目狰狞缓缓拔刀出鞘，这柄刀是他成人是阿哥送他的刀，这松峰山内山弟子的脑袋，想必也经不起这把削铁如泥好刀砍第二下。

    卢子赣不动声色，摆弄瓷杯依旧。

    俞观海神色挣扎面露苦痛之色。

    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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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一   兄弟之伤

    于游鱼门内武功第一的俞观海出刀看似悍然无匹，实则也并非想让这松峰山内山弟子命丧他刀下，于阿哥而言是桩棘手大麻烦不消说，作为江州江湖共主的松峰山有内山弟子身死游鱼门，这生生一巴掌扇在人面上，那高旭还不得与他们不死不休。

    况且能跻身松峰山内山，想来于武道境界上也绝无可能是庸手，若是他再留力，岂不是到时制人不住反要被擒？

    俞观海手中是阿哥送他的刀，出刀为的是阿哥和自己的声名，将这胡言乱语诬陷他清白的松峰山内山弟子擒下后解送上松峰山，与那山主高旭好生辩个是非黑白，实情不怕不水落石出，于游鱼门还是他自个儿都是好事。

    这松峰山内山弟子怎地还不动作？出刀后刀势近半见那松峰山内山弟子仍不伸手拔剑，俞观海心头巨震。难不成还真是个没有多少武道境界傍身只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就敢只身入游鱼门内来诘难？

    原先惯于听闻松峰山内山弟子身手都如何了得的俞观海此刀出力十成，可那松峰山内山弟子竟浑然不觉刀锋迎面将至，还在打量他手中斟茶瓷杯？

    他俞观海何曾受过这等轻视？

    那老子还真他娘的宰了你！

    恶向胆边生的俞观海并未有强行止住刀势，腕上反倒加力两分，要将这目中无人的松峰山内山弟子一刀劈成两半！

    一刀两断。

    卢子赣并未如他料想中那般被一刀劈成两半烂肉血溅当场。

    断去的乃是俞观海握刀半截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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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今依旧不明所以的他再如何也不会提防自己的兄长。

    毫发无伤的卢子赣视线终从瓷杯移开，望向于千钧一发之际出刀断去俞观海半截臂膀的那游鱼门门主，神情玩味。

    半晌才回神的俞观海徐徐扭转脑袋回望那信服了半辈子的兄长，满面都是断臂处所喷溅的血污，没有痛呼惨嚎，唯余笑容凄惨。

    长兄为父的阿哥，小时给他捉小猫鱼的阿哥，教他练刀的阿哥，想让他当游鱼门门主的阿哥。

    阿哥斩断了他握刀的臂膀。

    这对兄弟对视良久。

    怒、悔、疑、哀、恨。

    默然无言。

    “但求松峰山能绕过我阿弟一条性命，在下俞观潮愿率游鱼门全门上下悉数并入松峰山内。”

    七尺男儿折了腰下了跪。

    虽说知晓俞观海不论是境界战力亦或是招数精妙上都不及他，可若说是要空手去接下五层楼武夫的倾力一刀，卢子赣依旧是凶多吉少的局面。

    山主大人，你说子赣小时过得苦，养成了这副惜命惯了的脾性未必是好。那今日子赣在这游鱼门内惜命的毛病改去些，那松峰山山主的位子，您老人家是不是卖个好，早些让在下接任？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卢子赣喃喃道，“此为兄弟？”

    渔鄞郡被游鱼门与海沙帮这两条地头蛇所把持的年月太久了，松峰山既为江州江湖共主，那岂能继续容许江州境内尚有一郡之地还由其余江湖门派所把持？虽说名为附庸，而松峰山可曾从这名为附庸的渔鄞郡两门获益几何？松峰山一统江州江湖时二者有功，且近几年来始终唯松峰山马首是瞻，即便高旭早有此意，也属实难从事事谨小慎微的二者身上寻见什么能致其余死地的把柄。

    可惜纵然俞观潮早便做好了寄人篱下事事低头的觉悟，可一桩始于烟雨楼余孽同党的无妄之灾，依旧能将原本安分守己的整座游鱼门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其实不论俞观潮允诺多早将游鱼门门徒差派，他还是会将那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俞观海头顶，偏生后者那段时日内还不在渔鄞郡游鱼门内，即便在，游鱼门同门的人证，又怎可信？

    按原先计划之中的打算，卢子赣在说出那强加于俞观海的莫须有罪名后便大可从容退走，余下诸事只消一个暗号，便交由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内山同门无妨。至于游鱼门在宅院内改建的机括和那些身处暗中的死士，凭籍松峰山内山同门实力，光明正大碾杀过去又会有多少损伤？

    卢子赣赌俞观海那一刀是临时起意，算不得多深思熟虑后的举动，现在回想起方才场面，假使俞观潮因兄弟手足之情始终犹豫不决，那他岂不是板上钉钉骑马也是身负重伤的下场？在这游鱼门门内身负重伤，那岂不是要任由这俞氏兄弟摆布，更是有碍大局。

    无人见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冷汗的卢子赣见俞观潮长跪不起，又见断去一臂的俞观潮在侧失魂落魄面色惨白，良久后方才淡然道：

    “子赣的性命本不值几钱银子，只是有赖于这松峰山内山弟子身份，所以才轻易死不得。适才令弟出刀一事子赣可以做到熟视无睹，甚至可以回山后替俞门主担保，往昔游鱼门门徒为松峰山外山弟子后仍可在俞门主手下做事，俞门主到时为松峰山山下堂主，亦可管辖渔鄞郡全境内诸多江湖事宜，到时还会有山上执事下山相佐，如何？”

    “卢兄大恩大德，俞观潮没齿难忘！”

    跪伏在地的俞观潮高声应答，不见神情。

    “俞门主，不，现在应该改称俞堂主了。”卢子赣俯身附于俞观潮耳畔低语道，“令弟所杀何师兄是一位山上长老的后辈，既然子赣回山后须得出大力才能保下游鱼门上下，还有亲手杀人的令弟....”

    “卢兄日后但凡有用人的地方，咱姓俞的绝无有半点推脱。”俞观潮斩钉截铁道，“日后卢兄之是，就是我俞氏兄弟二人之事！”

    “很好。”卢子赣浅笑道，“不枉费了子赣在山主面前的那一番口舌。”

    此事他还真未对这游鱼门门主扯谎，按山主高旭本意，这游鱼门把持半座渔鄞郡江湖还有那些贩夫走卒之流的产业，已是一堆朽木粪土，滥竽充数杂乱无章，与其辛苦梳理脉络整顿渔鄞郡江湖，倒不如一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于灰烬中重整秩序要容易得多。

    海沙帮游鱼门这等江州二流江湖门派本就没那么多规矩可言，主事人头脑也多简单，早先打下而今这份家业无非也就是靠一场场聚众火并厮杀，一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才有了今日渔鄞郡两条地头蛇盘踞的格局。在高旭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松峰山既为江州江湖共主，要将江州每郡江湖地界都囊括在内，又岂能容许自家门派辖境内有这等藏污纳垢之地？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天意如此，卢子赣在上松峰山为杂役前就生长在渔鄞郡，那几场脑中的帮派火并至今记忆犹新。虽说按他现在眼光看来那些看似场面极大动辄百余武夫火并的场面，其实也不过是些粗通拳脚的汉子打群架而已。可偏生就是那般手持刀叉棍棒互殴血肉飞溅仍不退却的场面，让那时尚还年幼就终日饥肠辘辘的卢子赣便开始向往那股子还带着血腥和草莽气息的习武之路。

    海沙帮帮众和游鱼门门徒之间的火并让那时没吃过饱饭的卢子赣，生出了习武日后天天能填饱肚子的希冀。

    渔鄞郡自甲子前便一直把持于这两座二流门派手中，虽说始终没能有位出类拔萃的人物来将这两座二流门派合二为一，缔造出一座松峰山与烟雨楼之后江州第三座一流江湖门派，可渔鄞郡能在烟雨楼和松峰山这两座庞然大物夹缝中存续，难道这两座门派还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松峰山与烟雨楼虽说都曾在渔鄞郡内有些产业，可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当真能观一叶而知秋？

    卢子赣陈说利弊字字铿锵恳切，竟是最终令高旭收回成命，让他于渔鄞郡内见机行事。

    这倒也不是卢子赣说服山主高旭不将游鱼门连根拔起的真正缘由，

    海沙帮游鱼门这等江州二流江湖门派本就没那么多规矩可言，主事人头脑也多简单，早先打下而今这份家业无非也就是靠一场场聚众火并厮杀，一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才有了今日渔鄞郡两条地头蛇盘踞的格局。在高旭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松峰山既为江州江湖共主，要将江州每郡江湖地界都囊括在内，又岂能容许自家门派辖境内有这等藏污纳垢之地？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天意如此，卢子赣在上松峰山为杂役前就生长在渔鄞郡，那几场脑中的帮派火并至今记忆犹新。虽说按他现在眼光看来那些看似场面极大动辄百余武夫火并的场面，其实也不过是些粗通拳脚的汉子打群架而已。可偏生就是那般手持刀叉棍棒互殴血肉飞溅仍不退却的场面，让那时尚还年幼就终日饥肠辘辘的卢子赣便开始向往那股子还带着血腥和草莽气息的习武之路。

    海沙帮帮众和游鱼门门徒之间的火并让那时没吃过饱饭的卢子赣，生出了习武日后天天能填饱肚子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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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二   渔鄞江湖改姓名

    自请下山的卢子赣并不急欲返回松峰山去向山主高旭复命，兴致颇高的他不介意在这座滨海小县城内随意消遣些光阴。此番下山不仅将山主高旭号令完成的圆满，更悄无声息将俞观潮这等人物隐蔽纳入麾下，饶是以他这般诸事波澜不惊的性子都有了些喜意。

    松峰山内山里那些同门多只是潜心跋涉于武道一途，自是无暇分心去山上争权夺势。这点倒是极顺遂卢子赣心意，虽说内山中并无几人值得他真正忌惮，但进到内山的那些同门到底也不是什么庸碌之辈，若真要是联手与他作对，少不得要费好些心思去应付。

    “好一个孤家寡人呐。”卢子赣双臂环抱胸前，轻声自嘲道，“要是我能有玉儿那般的出身，而今还哪里用得着这般挖空心思笼络朋党？”

    街面上一队捕快打扮的官家人匆匆而过，见卢子赣佩戴兵刃又是城内生面孔，便留下两人来盘问一二。

    “松峰山内山弟子卢子赣，奉山主所命前来渔鄞郡游鱼门追查师兄遇袭身死一事，现已事毕，正要回山。”

    接过卢子赣递来行牗的二人不敢怠慢，确认是货真价实后便赶忙送还回去，既是在公门中修行的人物，这点眼力界岂能没有？

    “既然是松峰山上来的大侠，那不妨与咱们弟兄几个一同去那海沙帮？先前去的几批人都被那些个海沙帮帮众打退出来，还被那裘老三伤了几人。”其中一名捕快犯难道，“渔鄞郡一郡的捕快都在半道上了，可最快的那些起码也还要个把时辰才到....”

    “也真邪乎了，海沙帮在城里头虽说蛮横了些，可怎么着看着也不像是会犯下贩卖人口这等大罪的。”

    “这营生若不是前些日子被与这位同是松峰山弟子的大侠撞破，人证物证俱在，那指不定还要贩走多少人去。”说罢那捕快又朝向卢子赣赔笑道：“咱们这些当差的身手都稀拉平常，全县的捕快并肩上都未必能拿下那裘老三，今日既然撞见了这位身为松峰山内山弟子的大侠，那还请助咱们华亭县官差一臂之力，将那裘老三擒下交由衙门发落，到时弟兄几个自会找县太爷去为您请赏。“

    平素待华亭县两派寻常武人颇有些趾高气昂做派的两名捕快，破天荒摆出这般低三下四的模样，却未见那松峰山内山自应允，心里头已暗自腹诽了好些，也就是现如今是江州江湖执牛耳者的松峰山内山弟子在这儿了，换了个无依无靠的江湖游侠儿，还不得被这两位铐回衙门去好生敲打一番？

    “在下初到华亭县，于城内街巷还不曾认全，不如就由二位带路如何？”

    “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

    海沙帮帮主裘老三四十郎当岁年纪，生得天庭饱满虎背熊腰，七尺身材，是顿顿能餐三斤好酒两斤烧肉的好汉。其人正值武道鼎盛，是习武之人中罕见外家拳出身后未曾由外转内，跛脚而行却也被他另辟出一条蹊径的怪才。一身家学渊源的裘家拳修行至炉火纯青境地同时，自身体魄也被江湖传闻为寻常刀剑都难伤其分毫，曾与那游鱼门门主之弟俞观潮交手百余合不分胜负，是而今江州江湖上有数的外家拳高手。

    家底子不如游鱼门阔气的海沙帮舍弃了原属周氏武馆的宅院，用从游鱼门那所获的一笔不菲金银置办下了华亭县城内的这块地皮。裘老三是个好面儿的人，故而海沙帮帮址所在地段既已比不上游鱼门，那地块大小便绝不会再比周氏武馆原址逊色。

    裘老三心中有些庆幸当初购置下这块地皮时没吝惜银子，那些衙门的狗腿子迫于人手不足才未曾将整座海沙帮帮址所在围成铁桶滴水不漏，这才给了孩儿们钻空子出逃的暗缝，帮里资质出众的十几个年轻人都已被顺利送出去，只待出了这华亭县城，那便就凭华亭县衙门这帮官差的二把刀本事还想再寻回来？白日做梦哩。

    心中气闷不已的裘老三现已从海沙帮正门退回，华亭县衙门里那几个兵卒射术稀拉平常，零零散散几箭落在他身上也不过划破皮肉溅出些不痛不痒的血水，那些将他们围拢在宅院内的官差在最初几批人手失利后也是围而不攻，若不是街角那始终未曾出手的几名蒙面剑客让他始终放松不得心中警意，裘老三自信就算大摇大摆从正门杀出，这些官差又能奈他何。

    “帮主，帮内年轻人都送的差不多了，还有几个死心眼儿的非得留下来和这些官差玩儿命。”一条面上带伤的海沙帮汉子到裘老三近旁来，忧心忡忡道，“瞧官府这架势，当真是要撕破面皮把咱们海沙帮按下喽？”

    “要真只是把咱按下还好说，不怕没有东山再起的那天。”裘老三掂量着手中那对宣花板斧，面色阴沉，“这些当差的既然大白日里把咱们海沙帮给围了，摆明了是不给咱留半点余地，栖山县张家覆灭时老子就在当场，怎么看怎么和今儿个场面一模一样。”

    近旁那海沙帮汉子心头惊骇莫名，海沙帮现如今已是松峰山附庸，说句不好听的话那就是打狗也得看主人。海沙帮私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官府之所以先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不是因为有松峰山这株江州江湖里头一号大树乘凉的缘故，怎么华亭县衙门今儿个就这般不管不顾起来？

    “要是老子没猜错，松峰山高旭那老儿多半是起了卸磨杀驴的念头。烟雨楼余孽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咱们渔鄞郡两家岂不就成了松峰山眼中钉肉中刺？”裘老三唏嘘莫名，“难怪先前那俞观潮肯拉下身量来好商量，倒是我目光短浅了。”

    贩卖人口之事，海沙帮确实在做，而且做得不小，这也便是裘老三起初便铁了心要顽抗到底的因由。现如今被官府揪出的那些证据还都是零碎，倘若真被官府把那些大宗的找寻出来，那裘老三连带着海沙帮内不知多少亲信帮众都得被押上菜市口砍脑袋！这会儿光是海沙帮帮址宅院地下暗室内便藏着十几口子还没来得及出手的新货，要真被当差的巡检了那还得了？

    裘老三心中已然不复存有能善罢甘休的念头，不必以往靠出手银子运作一二就能摆平，眼下这些官差显然没有半点念及曾收入囊中银子的情面，有几人大着嗓门在院墙外头喊着让他束手就擒的言语，教他好生气恼之余也不由扪心自问，难不成海沙帮今日当真便难逃此劫？

    “帮主，要不就应下了那松峰山来人。”那海沙帮汉子心急如焚，“好歹先度过这关再说，不然真让外头这些当差的攻进来，咱们可真就没了斡旋余地....”

    “高旭那老东西人心不足，这座江州江湖都被松峰山吃下了，还不放过渔鄞郡这屁大点地方。”裘老三眼神坚毅，摇头称否道，“再说了海沙帮从爷爷打拼下最初一块码头地面起，传到我裘老三这儿已是第三代，万万没有在这儿绝了字号的道理。”

    自家前人打拼下这份家底时付出了多少血汗，而今做了当家的裘老三岂能不知。再者海沙帮现在虽说已顶着个松峰山附庸的头衔，可到底门内一应事宜权柄都还在他手中，松峰山偶有二三事相求也会拿出大抵合适的价码来，说是附庸，实则给足了他裘老三脸面。如此一来他这些年为松峰山鞍前马后心中也并未存有多少芥蒂。

    宅院外的官差们围而不攻已有了大半个时辰光阴，除去那些臂力孱弱的弓手偶尔将穿有劝降文书的箭抛射入宅院中，始终未曾有人再敢来踏进海沙帮正门一步。那些多收受过海沙帮银子的官差，在见过被打将出来同僚伤筋断骨的凄凉下场后也大多不愿上前，毕竟都是靠这份差事混口饭吃的普通人，谁乐得把脑袋衫裤腰带上和这些手段狠辣海沙帮帮众见真章？

    海沙帮既然没有突围的势头是最好，他们这些人能不上阵拼杀就不上阵。既然知县老爷不知从何处请来了那些连海沙帮都忌惮的剑客坐镇，那他们这些当差的做好分内事将这宅院围死就好。

    那些个被知县老爷请来的剑客似乎也并未有攻进宅院内的意愿，在海沙帮宅院内传出一声响雷后，不过是分出人手来在四下封锁了附近几处街巷路口，而后便默然而立，像是在等什么人？

    “怎么来得这么晚？”

    领了一队人马匆匆赶来的华亭县捕头抹了把额头大汗，满面喜气与答道：“来了位松峰山大侠，说是能解眼下僵局！”

    “就来了一位？”那同僚圆睁了眼睛，而后苦笑道，“光来一位有什么用，没看见这边知县老爷请来二十来号剑客都按兵不动，若不是松峰山山主那等人物，能让那裘老三乖乖束手就擒？”

    而后二人便眼睁睁望着那貌不惊人的松峰山内山弟子，堂而皇之从正门步入海沙帮宅院内。

    半个时辰后，裘老三与一众海沙帮帮众自缚双手，尾随卢子赣垂头步出。

    见多识广的两名官差怎么苦思冥想都没明白其中关节。

    被二人反剪双手的裘老三望向那个年轻人走远时的从容背影，眼神怨毒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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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三   酒，呛蟹，山中虎

    卢子赣不是那些恪守山上规矩到了迂腐境地的同门，从不忌讳使用些名门正派江湖人所不齿的所谓下三滥手段。既然有那裘老三违背大尧律江湖法规矩在先，那用他妻女安危相要挟时卢子赣心中也并未有半分不适之感。

    与那些松峰山内山同门招呼过一声后便要出城，卢子赣不喜欢这座城的气息，带着咸腥的海风吹拂过面颊的触感，与他生长小村里的风一样。海边的沙地贫瘠，种不出什么庄稼来，红苕藤倒漫得田间地头都是，他蹲在门槛上扒拉着碗里的红苕饭红苕粥红苕干....

    在他这辈子的早几年便吃光了平生红苕的份额，带着咸腥的海风让他回想起了那滋味，教他几欲作呕。’

    以卢子赣而今的武道境界虽说还不能如道门大真人那般，动辄辟谷数年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可半旬一旬日子不饮食也大体无碍。按松峰山对内山弟子的优待，山珍海味也时有见之，不过于除武道以外诸事一切从简的松峰山内山弟子，则大多都弃若敝履，将其视为有碍巩固心性的外物。卢子赣则与他们大不同，但凡山上供给的每餐饭食都不愿摒弃粒米，下山行走时也从未在衣食住行上亏待过自个儿。

    不论是内山同门还是那些执事长老们，都对他这虽不至骄奢淫逸但颇有贪图安逸享乐之嫌的怪癖有些微词，松峰山习武之人中有几人如他卢子赣这般稍有所成便懈怠了的？然而他却始终不以为意，那些就算有意敲打他来整肃山上风气的长老本身权柄不如当年，见山主高旭对此人行径似乎也无多少恶感，便也不去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毕竟而今松峰山上唯一堪称一言九鼎的，还是这位山主。

    正是日中午时，卢子赣稍一犹豫还是决定在这华亭县城内在驻留一两个时辰，毕竟出了华亭县城后沿途便只余下村妇的饭棚亦或是简陋食肆，果腹尚可，色香味几许那是万万道不得。华亭县虽说不是什么大县，不过城内好歹也有两家手艺还算过得去的酒楼，加之正是前人诗中“海馔糖蟹肥，江醪白蚁醇”的好时候，那便在城内用罢饭食再上路也无妨。

    门下产业还暂且还未受波及的游鱼门海沙帮，供给华亭县城内酒楼食材开销还绰绰有余，不多时便给这位配剑大侠预备停当了一桌席面，多是本地做法烹调才捕捞上来的新鲜海产，虾蟹原本佐酒上佳，不过奈何店小二磨破嘴皮子也未能说动这位大侠尝尝楼内那十年陈的栖山县许酿，心中有些惋惜这位出手阔绰客人怎地不饮酒的店小二也便赶去操持下一桌客人。

    这座三层酒楼当年在华亭县这等县份营建，在有识之士看来鹿皮苍璧四字评语约莫是少不了的，亦也有人断言这酒楼在此开不了半年便得关门大吉。谁曾想这些年月下来，这酒楼非但没颓败下去，反倒是凭籍厨子烹调海鲜的手艺和公道价钱，日渐红火起来。

    卢子赣举箸夹过一只呛蟹钳来，这酒楼厨子约莫是个心思剔透善伺候客人的，一只整蟹上桌前都被拆解，既省去了动用蟹八件来的繁琐，也免去了许多文人骚客在兴起于酒楼壁上赋诗时满手龌龊的狼狈。

    取水二斤，斤盐溶其中，活海蟹洗刷干净后浸没，腌制二三时辰后便得了这么一道海边家家可做的佐酒好菜。海蟹虽不比河蟹蟹肉细嫩，但胜在是临近海边食材新鲜的缘故，纵是大尧皇帝不惜动用驿路八百里加急将新近捕上来的鱼虾蟹即刻冰镇北送，依旧比不得这滨海小城内寻常百姓能时常日餐呛蟹昨黄酒的滋味。

    一桌多有生猛海鲜的席面，卢子赣下箸最多的还是那盘呛蟹，芳香微甜不带半分腥气的蟹肉入口即化。虽说才有过一场霜冻，照理海蟹才初凝膏，还远不到最肥嫩的时候，他面前这盘呛蟹竟是壳满红膏的光景，足见这酒楼于选材上颇为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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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小二又忙活着张罗了几桌酒菜，这才有了片刻闲暇，这座酒楼内平日招待华亭县本地老饕较多，不过这些个华亭县本地客人虽说是酒楼常客，却也未曾阔绰到每次前来都要点上一桌席面的地步，多是一壶酒再掂量二三小菜而已。来这些老饕而言，每日到这于华亭县内已是最体面去处的酒楼已然是笔不小开销，若要再打肿脸充胖子,那回家后免不了要被好生埋怨一番。

    那些个老饕多是就着酒菜谈天说地，用不着店小二再去多叨扰，才想偷闲些时候，却又瞥见大堂内又来了位生面孔的客人。迎来送往早便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店小二上下一打量来人，顿时便没了上去招待的热情，就差没摆出鼻孔朝天送客的架势来。

    今日城里闹腾得非同一般，听得那些食客老饕说是从海沙帮处传出的动静，连临近郡县的官差都被调派过来，伙同华亭县衙门一道对其动手，早前就来了些个想借酒楼三层去瞧热闹的闲汉，都被这店小二赶将出去，来这不掏一文钱就想来借酒楼登高？想得美哩。

    眼看那人与他打了声招呼便要登楼，店小二忙不迭上前去将半边身子挤到了阶前，干笑道：“这位爷模样面生，感情是头一次来咱们这儿？要不先掂量几个小菜？再上楼去瞧那热闹，岂不快活？”

    自认这番话还算客气的店小二只等碍于面子点上些吃食或知趣退走，不然若是任凭此人上楼去惊扰了那点了一桌席面的江湖人贵客，指不定掌柜的又要克扣他多少月钱，等攒够了银子，他还想到个相熟的游鱼门门徒那儿去，请人吃喝一顿，哪怕是教他几手粗浅招式也好，到时等他练成了，那用得着怕那胳膊有他大腿粗的厨子？

    “我这把老骨头从山里走了大老远的路，就是为了见楼上那位。”全然不见这年岁该有颓败暮气的老人讪笑道，“小二可否行个方便？”

    瞟了眼那双质料约莫还算寻常，却磨损老旧不成体统的靴，还有那身风尘仆仆后不见本来面目的短打衣裳，这人能与楼上那位大侠有甚么关联？难不成是仆役之流的角色？店小二见老人神情不似作伪，当即便有些犯难，放人上去容易，要不他再跑动几步上去问询一声？

    “无妨，让他上来罢。”

    听得楼上贵客开口的店小二赶忙将堵住楼梯的半边身子挪开，那老人与他道了声谢，便缓步上楼了去。

    店小二没注意到这人虎口和小拇指上都有很厚的老茧。

    “既然早就察觉了，为何不伙同你那些同门将我擒下？”

    “一人就能办到的事，用不着劳烦他们。”

    “可你还是让我上了楼。”

    “这本不是你们该出现的地方。”卢子赣满脸的漫不经心，“况且没了弓箭的你让我近身到一丈内，本就已没什么威胁。”

    “这倒是实话。”

    “这里的呛蟹很好，不尝一些？”

    “好。”

    本该见面便生死相向的二人，此时却同坐一席，对同一盘呛蟹下箸如飞。

    他们都是身手极佳的武人，下箸自然很快，一盘蟹不多时便只余下了最后一只蟹钳，二人同时下箸，夹在了两端。

    最后还是老人让了一步，松了箸，自嘲道，“到底是老人，连抢菜都比不过年轻人。”

    “纵是这样，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所以我总喜欢一个人用饭。”卢子赣也并不急欲将这最后一只蟹钳送入口中，轻声说，“玉樽并蟹螯，拍浮酒坛中，平生皆如此，辞走弄扁舟。”

    他平静地抬头与老人对视：“要是我没上松峰山，可能会去做个渔夫，想来这辈子最好过的时候，大概会在卖掉了自己打的鱼后回家，酒糟村酿，就着这样一碟子呛蟹，喝完以后闷头就睡，然后又去打鱼，然后死。”

    “上了松峰山以后只尝过一次酒的滋味，那是在得知入了内山后，下山去到松峰郡城里。”他自嘲道，“可我身子不敢多喝一杯，要是回山后还能被山上执事闻见酒味，那入内山后的日子又该如何去过？”

    老人神情玩味。

    “等得太久了，人的耐性就会变差，我不想再等了。”卢子赣沉吟片刻后开口，“你们想活，山主要你们死。”

    而后便是长久的缄默。

    “好。”

    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素来不是老人的所长，在军中那是帐中参谋的事，他是上阵的人，阵上能笃信的唯有无数次生死一线时磨砺出的直觉，更何况他们已无路可走....

    “恕不远送，这里的呛蟹很好，所以想来其他东西也不会差。”卢子赣目送老人下楼时如是说。

    店小二满脸堆笑将老人送出门外。

    “高旭，你所器重的都是这样的人么,,,,”老人走出几步后抬头回望酒楼，喃喃道，“山中养虎，伤人不成反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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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四   无奈人

    华亭县衙门最终在从各地抽调的官差到来前，将海沙帮连同帮主裘老三在内要犯三十四人擒获，并解救海沙帮帮址地下暗室内人口一十有二，皆是江州偏僻村镇中失踪的贫家女子。

    被连根拔起的还有海沙帮在江州各处隐蔽经营的十几处暗窑子，无需甚么严刑拷打，被擒获海沙帮中的软骨头便将这些窑子所在和盘托出。当地捕快差役赶到这些在市井底层百姓中颇具声名的声色之所，稍一寻根究底，便有揪出被海沙帮贩卖至此的人口共计百余来。

    江州以及邻近几州的百余女子被海沙帮贩卖做娼，海沙帮这等江州二流门派竟猖獗如此？此事甚至传到了武杭城内江州文武官员的两大魁首耳中去，市井里传闻连平日里只勤于整顿江州军伍而鲜少对政务评议的将军都大发雷霆，放言若是彻查此事后海沙帮要犯受人包庇得以活命，就休怪他亲率麾下兵卒去华亭县城主持公道。

    贩卖人口本就是要掉脑袋的重罪，更何况海沙帮贩卖人口数目之巨，且贩卖人口用于私开窑子这等龌龊行径，且不说被拐走儿女待到人家心境如何，江州百姓多也群情激奋，如此一来被擒获的海沙帮帮众还有何活路可言？

    被华亭县官差当场擒获的海沙帮帮众被收押在县内班房，人人都已是罕见四十斤重枷，海沙帮帮主裘老三有过之而无不及，华亭县衙门尘封已久的一领八十二斤铁枷与手铐脚铐并用还不罢休，看守班房的几个狱卒都知晓裘老三一身横练武功的厉害，生怕他走脱，又搬来几块大石置于枷上。

    当日于海沙帮宅院内走脱的十余年轻帮众，在出自江州名门正派松峰山的江湖侠士鼎力相助下，不出三日也被悉数擒回。

    江州百姓无不翘首以盼这些海沙帮拍花子头颅滚滚而落的下场，华亭县知县眼见辖境内不时便有百姓群聚至衙门口处，也不做什么逾距举止，俱都请说早日将海沙帮帮众依照大尧律法惩处，百姓都翘首以盼云云。。

    于这些承载民意所向的百姓，自然不能再以待无理刁民那般乱棍驱散，知县县尉都已出面数次，好言相劝这些百姓散去，官府定然会主持公道。

    华亭县知县傅川河本是贫家庶子出身，寒窗苦读二十余年金榜题名后，下到江州华亭县这等不上不下的县份来，只等三年期满后得了上等考评，便可有望官升一级，以傅川河不及知天命的年岁，不说有朝一日能跻身庙堂中枢，至少地方大员之位还颇有指望。

    身形羸弱气色不佳的傅川河见案上厚厚一摞书信，附近郡望人家，清流名士还有好些平日里神龙不见首尾的渔鄞郡大人物，当下都冒头出来向他这华亭县知县施压，可怜本就形容清瘦行走飘逸随风的这位知县大人，为海沙帮一案茶饭不思，走动时几次三番魂不守舍，跌得满身都是瘀伤。

    海沙帮犯下了贩卖人口这等重罪，傅川河即便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裘老三保下，仅凭他中等县份知县的职位，如何能做到？

    不过此案牵扯过大，如若悉数逐条按大尧律法严加查办，现在人满为患的华亭县班房只恐要被杀得空无一人。贩卖人口做娼这等下作行径，傅川河自然是嗤之以鼻不屑与之同流，可到底生在他辖境内，现如今江州上下都紧盯着他这位华亭县父母官如何作为，若要是不秉公执法，在即将到来的户部考评后，他又须得在这华亭县知县的位子上蹉跎几多岁月。

    “本官这辈子也再不愿与这些江湖门派扯上什么关联了。”傅川河靠住后背太师椅喃喃道，“先是与栖山县张家余孽纠缠不清的周氏武馆，现如今又多出了贩卖人口的海沙帮....”

    周氏武馆迁出他辖境后，傅川河满以为乃是松峰山附庸的渔鄞郡两大门派，即便不能为他在位时政绩增光添彩，也绝不至于惹出什么祸患，可裘老三胆大包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做出了这等事来，身为华亭县知县的他自然也难辞其咎....

    傅川河不是不愿及早处置此案，一来事关数十条人命的大案，板上钉钉得经由郡守府，再递送到武杭城刺史大人处，如此一来一回少说便要一旬日子，前提还得是沿途都畅通无阻；二来海沙帮到底曾是松峰山附庸，后者作为江州江湖执牛耳者，即便摆明姿态去对裘老三等人不加以包庇，可与江州将军是血脉至亲的那位松峰山山主尚未点头首肯，他岂敢就在公堂上将其定罪？

    眼下傅川河用以安抚华亭县百姓和那些郡望名士的，无非就是一个拖字诀而已，拿来救急尚可，可长此以往，眼见那些书信中言语愈发不耐，还有那些群聚而来的百姓每次都须得更多时候才会离去，可松峰山与武杭城的消息迟迟不至，他又能如何动作。

    日头推移到晌午过后，华亭县衙门前有逐渐有百姓群聚，傅川河听得衙门外传来的嘈杂动静，愈发心烦意乱，甚至头一次生出了想要动用衙役驱散人群的念头，不过转瞬之后又被否决，光天化日下若是命那些衙役对请愿百姓动粗，假使不慎伤及几人，那华亭县内日渐沸腾的民怨就会转嫁到他这位华亭县知县头上，到时那可真就再无半分挽回余地。

    对照铜镜后见两颊瘦削凹陷，傅川河长叹一声翻阅起了那些书信，果然大多都是催促他这位华亭县知县及早处置海沙帮帮众，更有甚者越俎代庖为他出谋划策，说不将那海沙帮帮主裘老三凌迟处死不足以平民愤，若是如此非但是严刑峻法大快人心之举，还对他这位知县老爷考评大有裨益云云，弄得他早便没了哭笑不得的兴致，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奈。

    什么民愤人心，这些人都未曾亲身涉足官场，哪里知晓其中险恶如龙潭虎穴，他傅川河不是那些有家世背景傍身的豪阀世家子弟，一步迈错便可能万劫不复，二十载寒窗未能读出个荣华富贵才起步便要在这华亭县一亩三分地夭折。

    在知县之位期间许多政令但凡推敲过后风险稍大，他都宁愿暂时搁置下来也不去推行，道理简单，做好了未必让他于华亭县平添几分清誉，可若要是做岔了，待到考评时岂不是授人以把柄，上头空出的官位有限，比与他同期进士的官场同僚来自然是只少不多，那栖山县知县亦也与他同期进士，原想拿这点情分再添上千两白银让周氏武馆回归原址，可惜四下运作了快一年，直至那周氏武馆堂而皇之襄助烟雨楼月栖山县张家匪类余孽前，连见他一面都是妄想，可怜了那位同期，辖境内出了周氏武馆这等匪类同党，能保住现在这顶官帽子已是万幸，再进一步就是妄想痴人说梦喽。

    如傅川河这般看似不近人情之举，在地方官场上比比皆是，他虽说自认为人尚可，可若要说是把周氏武馆这桩祸事重新揽回自己身上，这般舍己为人的行径，傅川河还不至去做这烂好人。

    此后接连几封书信都与第一封大致相若，只是言语间对他这华亭县知县已不如当初敬重，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如此犹豫不决究竟为何，只是再拖延下去，年后春来不宜动刑，又要让那些堪称罪大恶极的海沙帮帮众多活整整一年光景，教这些正派名士郡望如何能忍？

    所谓天有四时，王亦有四政，四政若四时，庆为春，赏为夏，罚为秋，刑为冬，秋冬方能行刑，眼下已是立冬节气，不日便要小雪，再过三月开春时便不宜行刑，傅川河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依旧心存侥幸，武杭城内那些大人物和松峰山做出决断来总不至须得要三月光景。

    果不其然傅川河翻至最后两封书信时，一封来自武杭城江州将军府邸，另一封则来自松峰山，都由驿路光明正大而来却也未曾声张，故而才被收拾书信的小吏当做寻常书信随意堆叠，不过想来书信是昨晚才到，稍稍推迟想必也不会....

    傅川河先拆看了武杭城将军府的书信，而后才是松峰山来信。

    这位华亭县知县阅罢两封书信后再难镇定，先是惊惶起身难以置信，绕书案绕行往复口中含混念着不知什么言语，继而怒难自抑将满按书信挥袖扫于地面，最后颓然坐回太师椅上，颤巍着手将两封书信又看了一遍，毋庸置疑，无可奈何。

    海沙帮主犯帮主裘老三不日于华亭县菜市口被千刀万剐，海沙帮帮众从犯五十有二，悉数斩首，裘氏族人徒徙千里。

    此后渔鄞郡再无海沙帮，也无游鱼门。

    华亭县菜市口血腥气经久不消。

    那日行刑罢，呕出了黄绿胆汁的傅川河如释重负回到府邸内，将那两封书信细细看罢后于火烛上焚烧殆尽。

    你我皆是无奈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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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五   非常时非常事

    大尧烈帝九年的秋末冬初，江州江湖上又冒出件骇人听闻的大事，渔鄞郡两大地头蛇之一的海沙帮私下竟做着拐带贫家女子做娼的龌龊勾当。松峰山山主勃然大怒之余，对这附庸自然是没了半分袒护心思，过往那点算不上深重的情分霎时间烟消云散，据说松峰山还差派出山上得力弟子襄助华亭县官府将负隅顽抗的海沙帮一网打尽。

    果真是善恶终有报，海沙帮数十帮众都在华亭县菜市口丢了性命，连带着被千刀万剐的裘老三，脑袋一道被悬挂在华亭县县城城门上以儆效尤。而以海沙帮为附庸的松峰山，疏于督查附庸江湖门派，好在清理门户时毫不留情，不过领受了从武杭城传来几句不痛不痒的口头责备而已，江州江湖共主的地位还是安若大山不见半分动摇。

    江州和邻近几州江湖传闻大抵如此，在绝大部分江湖人看来松峰山弃卒保车是迫不得已，海沙帮这等对松峰山俯首帖耳且无半分威胁的附庸，用起来未必就会输给自家门派弟子。

    与此同时渔鄞郡江湖另外一条地头蛇游鱼门也彻底舍了自家门派名号，全门上下都彻底投向松峰山，在明眼人看来私底下想必也有些不甚干净处，在绝大部分江湖人看来见风使舵得厉害，却也无疑将游鱼门一门上下都保全完整。不过据说有路过渔鄞郡前去拜会的侠士传出来，游鱼门门主之弟竟莫名断了一臂，约莫又是一桩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事。

    江州江湖才安生了没几个年头，这渔鄞郡就横生出变故来，还有那些个原本销声匿迹的烟雨楼余孽都开始活跃于日光下袭杀松峰山弟子。这松峰山要真想坐稳这江州江湖共主之位，想必还要历经好些波折。

    这些江湖儿女推杯换盏间的笑谈言传极广，其中也有提起曾与烟雨楼结为盟友共进退的栖山县张家，在顶梁柱张五爷死后似乎又出了位人物，说这姓魏的年轻刀客，是搏杀过山野巨盗砍过北地蛮子又杀得松峰山弟子的狠角色，连差派出内山弟子的松峰山都未能将其剿杀，若要是放在随意哪州一流江湖门派内可不要被当成千金难易的璞玉坯子？只可惜投错了师门，就算资质身手都远超同辈又如何，以松峰山传承数百年的悠久底蕴，还怕吃不下一个初出茅庐的习武良材后辈？时候早晚而已。

    ....

    “还是觅不见烟雨楼余孽踪迹？”

    “山上先后已派出人手二百有余，结队入山林找寻，俱都是一无所获。”

    “难不成这些烟雨楼余孽还有上天遁地之能？”

    “请恕弟子直言，山主您早有先见之明封锁了江州各处大道关节，然则乡野小路多如牛毛，但凡烟雨楼余孽费些时候精力，就算是另辟通路也未尝不可，毕竟都是身手不弱的武夫，浪莽林野就此了却余生，于这些人而言也是个能苟活下去的法子。”

    高旭居高临下望向跪伏在地还能侃侃而谈的卢子赣面色如常，如潮水般逐渐要席卷他周身的疲乏令他恼恨，江河日下的气机体魄让他几近要难以避免地显露出疲态来。强提精神气的高旭心知肚明这无疑会损耗他原本便所剩无几的寿数，可他不能，至少不能在卢子赣面前示弱。

    何易所率松峰山内山弟子无功而返后，江州境内的烟雨楼余孽便再无了声息，连带着也堂而皇之入局的周氏武馆一道就此销声匿迹。最新传上山的讯息还是在一旬日子以前，说是有疑似烟雨楼余孽的江湖人曾去到渔鄞郡药材铺内购置生肌活血的药材，然而日子还得再往前推半旬多。

    将近一月前的讯息何用之有？高旭心头苦涩，无非是能证实一月前还有烟雨楼余孽于江州境内，而今这一月多日子，若是快马加鞭奔出大尧北地边疆都未可知....

    高旭起居的这间静室外，飞雪半飘梅花半柳絮，即便室内在入冬前赶工铺设了地龙，他仍时常能觉察到彻骨寒意，像是无孔不入，从他肤外钻入，啮噬着他的髓。

    这是高旭生平自觉最冷的冬。

    卢子赣依旧在陈说近几日松峰山弟子于山下的活动，不消说都是些勤勤恳恳殚精竭虑为山主解忧的山上弟子。

    雪鬓霜鬟尽显老态的高旭漫不经心地听，即便对卢子赣言语中几处纰漏有所察觉依旧无动于衷。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权柄放松久了，属下的人也就生出欺瞒的胆识，虽说心思缜密胜过山上同辈许多，纵然有了许多打磨历练，终究还是太年轻了些，扯谎容易圆谎难，天衣无缝的境地高旭也是在不惑之年后方才能运用自如，至少在这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殊为不易。

    “山上弟子自然是用心用力的。”高旭兀然开口打断卢子赣述说，“用心用力仍不见成效，假使不是假意为之，那便是当真愚笨不可救药。”

    卢子赣俯首称是。

    “有江州州军襄助封锁江州大道各处枢纽，增设数百关卡，还是令烟雨楼余孽逃出生天？”高旭反问罢后自嘲道，“难不成我松峰山弟子如此不济事，没了割鹿台那些杀手刺客，连三五烟雨楼余孽都剿杀不尽。”

    “送信去江州将军府，那些关卡人手撤去也罢，两月光阴未晋寸功，反倒耗费许多人力物力，在京城那些有心人看来便是你江州将军公器私用，虽没什么大碍，可也不必去给兄长平添烦恼。山下弟子也一应回山，临近年关，有要下山省亲的弟子皆准，发给银两布匹，一概由山上开支。”

    如此一来江州四下无疑又成了烟雨楼余孽能来去自如的所在，先前两月功夫付诸东流不说，下山省亲的松峰山弟子武道境界不一且行动分散，下手袭杀极易，倘若烟雨楼余孽贼心不死，必然能令松峰山弟子死伤惨重。

    此举已是万般无奈时的下下策，属实是敌暗我明，与其处处提防仍是百密终有一疏，还不如放开门户来诱使敌出手，忍得这一时之痛，也要将那些个烟雨楼余孽斩草除根。再对这些不成气候的宵小放任自流，待到小病小痛成了顽疾，又留给高旭后继之人，那对松峰山而言可绝非是什么好事。

    “弟子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来。”

    “山主所说用的事引蛇出洞的计谋，以本山弟子为饵引诱烟雨楼余孽从暗处现身，然而江州之大，即便内山弟子倾巢而出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更何况此役松峰山弟子注定死伤惨重，可若是仍令烟雨楼余孽大部走脱，那此举意义何在？”

    “不错，这是将山上弟子置于危险境地的下下策，全然不看重山上弟子性命，我出口后便有些悔意”高旭慨然道，“那子赣可有应对手段？不妨说来听听。”

    “弟子有两策，不过俱都是利弊皆有，但总好过下山省亲的山上弟子任由人袭杀。”

    “细细讲来。”

    “第一策还是假借外力，本山是江州名门正派，应对暗处袭杀与追剿难免力所不逮。”卢子赣沉声道，“弟子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割鹿台当初未能将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余孽尽数剿杀，那再交由这些杀手来善后，也不失为....”

    “江州江湖之事止于江州，当初割鹿台入局乃是形势使然，而且又太多不能言说之事在内....总而言之割鹿台的杀手们决不能再如当年那般肆无忌惮地于江州出手，就算是本山主应允了也无济于事。”高旭不留半分余地地否决了这一策，“此言休要再说。”

    “第二策说来也寻常，不外乎是找寻那些烟雨楼余孽的骨血至亲，妻儿父兄，以此迫使其现身。虽说多有愧于私德处，可总好过让山上弟子赴死。”面朝地面不见神色的卢子赣又道，“烟雨楼余孽当初家人牵连不多，徒徙从犯名册弟子已然抄录，未受牵连者约莫还有数百人分散于江州各处，栖山县张家与新近弃明投暗的周氏武馆亦也如此，好在相对集中,不出三日即可清算完毕。”

    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江湖多少年流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卢子赣这一策若是施行起来，那些烟雨楼余孽家人而今都是良民身份不消说，松峰山原本辛苦积攒下来口碑载道的声誉也必然不保，高旭不是没想过施行此举，可权衡利弊后终究还是将其弃之不用。而今卢子赣竟又将这一策提起，他也不由扪心自问道，当真有比这更有利于松峰山的应对么？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烟雨楼余孽一日不除，本山于江州那便一日不得安宁。子赣愿自请施行此策，日后若有骂名传出江湖，子赣自然一力承担”卢子赣慷慨陈词字字恳切，“子赣遗臭百年，总好过让山上弟子白白赴死。”

    静室内沉默良久，唯有屋外雪声重重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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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六   人，劣茶，共举事

    “你家山主近来如何？”

    “江河日下，至多不过还余一二年苟延残喘的时候，若是不惜代价强行续命，再添一年或许不难。”

    “啧啧，这听着可不像是松峰山弟子该有的口气呦。”

    “草木有枯年，人寿有尽时，何况在江湖里为松峰山积攒下这么份堪称无价的基业，纵是死也当瞑目了。”

    松峰郡城外大道纵横往来车马络绎不绝，俨然一派于江州仅次于武杭城的繁华气象。百姓眼见这一郡之地愈发欣欣向荣，都道是沾了那座山上江湖门派的光，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对松峰郡稍加关照些，于他们这些斗升小民而言可不就是难得的福祉。连带着郡内贩运货物的商贾都运作起来，郡城周遭村镇中有心思活泛的，担了水饭搭了棚子去道边贩卖，收入亦也可观。

    这间茶棚占据了块邻近松峰郡城的路边地面，照理总不该是这般门可罗雀的惨淡经营，奈何茶棚主人所售茶水都是贱价的碎末老叶，若仅是如此也还好，毕竟往来行商大多对此不甚挑剔，有口水润润嗓子即可。偏生这茶棚主人还是个财迷心窍的，一壶茶比城内茶馆都要贵出一大截不说，时常还用二泡三旁泡的茶水来糊弄人，久而久之除去些个初来乍到的行路人，没人再乐意来这茶棚做冤大头。

    经营这茶棚的精干老人拿竹竿撑起了油布棚的一角，而后为棚内衣冠齐楚的年轻男子上了壶茶水，这才拉了条凳歇脚回话道：

    “要是在你这位子上，我宁愿再多等些时日也得要到万无一失的时候才来这茶棚，为什么这么快就定了决心？”

    在松峰山上已然有一人之下势头的卢子赣思量片刻后开口：“他说他给我的才是我的，他不给我，我不能抢。”

    “时至今日我的所有都是自己争来的。”

    “高旭要我不争？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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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来了，按捺不住要他去死。”老人那对浑浊眼珠子骤然射出精光来，“高旭一日不死，你在松峰山上便再争不到更多。”

    “相较之下我还是觉得您更心急些，陈老爷子。”卢子赣漫不经心道，“毕竟那位的尸骨还在松峰山上，在边军共过事的，战死者都须得由至交袍泽带尸骨回乡入土为安，大半辈子出生入死的弟兄，当真就忍心让张老爷子尸骨留在松峰山上？”

    陈十听得此言也不说话，微微眯眼，卢子赣也不着急，把玩着腰间那块价值百金的羊脂玉佩，小口啜饮着杯中那几文钱的贱价茶水。

    “你卢子赣当了松峰山山主后，可还会对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赶尽杀绝？”沉默良久后陈十再度开口，“不然高旭之死对我们这些丧家之犬又有何用。”

    “烟雨楼与松峰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毋庸置疑不论是谁担当这松峰山山主，对烟雨楼余孽都唯有斩草除根四字可言。既然烟雨楼那位小娘子不惜与虎谋皮假借天水阁之力意欲倾覆松峰山....”卢子赣斩钉截铁道，“烟雨楼余孽必须死绝。”

    “栖山县张家境地则与烟雨楼大不相同，当初高山主亲自接待前来造访的二位栖山县张家来客，原本便存有与贵派联手共对烟雨楼之念，奈何张老爷子斟酌损益后还是转投向烟雨楼，高山主此前还颇引以为憾，几次三番想再差人来游说，直至听说了魏小侠与烟雨楼楼主小女的那桩婚约，这才打消了此念，转而派人与徽州割鹿台这等杀人门派为盟。张老爷子，钱二爷与其余几位栖山县张家战死之人，与滮湖那夜死伤相较，孰轻孰重？更何况明知有张老爷子家眷北上伍和镖局避祸，周氏武馆这等栖山县张家嫡传也都未曾株连，松峰山待栖山县张家难道称不上网开一面？或许追根溯源，松峰山之所以会与张家落入而今这般局面，就在当初张老爷子的一念之差....”

    “多说无益。”陈十摆手道，“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要与松峰山一笑泯恩仇，只怕到时去了下面那位老兄弟要和我没完。”

    “既然如此也好，姑且联手一次，此后生死，各安天命？”

    “与你联手那才真是如虎谋皮。”陈十感慨道，“不过我们这些人哪有什么余地可选呢。”

    “那茶棚后那位屏息握刀埋伏了小半个时辰的那位可否现身一见？”

    “那你袖里那通风报信用的火筒子能不能先松了捻？”

    二人显然早便对眼前人后手有所提防，心照不宣的同时悄无声息卸下了原有防备，陈十在桌上以指节轻扣三短两长五下，便有一人赫然于茶棚口现身，行至陈十身手抱刀而立，毫不掩饰望向卢子赣的警惕眼神。

    “魏长磐，魏小侠。”卢子赣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陈十身后抱刀而立的年轻人，“上次交手出剑也没轻重，那伤将息了这些时日，想必也养得八九不离十，不然也没这精神气在这茶棚外辛苦蛰伏小半个时辰，怎地还想与我试试手？”

    于茶棚外蛰伏小半个时辰，起初未被察觉的魏长磐听得陈十与卢子赣交谈言语，心中颇有些担忧前者安危，毕竟没了弓箭的陈十与武道境界远胜于己的卢子赣近身，纵使他距离不过二三丈都难出手阻止后者暴起杀人，这才主动流露气机警告卢子赣令其不敢轻举妄动，再者上次与此人交手时便知晓此人实力远非自己一朝一夕间便能赶超，魏长磐终究还是选择了主动现身。

    “既然没试手的念头也好，毕竟还要联手做事，此时若有什么损伤于大家都没什么好处。”卢子赣笑容和熙，“我还记得你，你的刀比你那个沉湎酒色荒废了功夫的师父要好，但还是比不过我的剑。”

    “沉住气。”陈十无需扭头望向身后便知晓魏长磐几乎已经按捺不下要出刀的念头，于是冷声道，“你的刀在你手里，不要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脱了掌握。”

    说罢陈十又朝向卢子赣回话道：“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底子想必这些日子下来你们松峰山也知晓了大概，暗中袭杀尚可，若真要再做出当年杀奔上松峰山擒贼先擒王的举动，只恐怕刚到山脚些便要被剿杀殆尽。”

    “陈老爷子可别忘了我何师兄是死在谁人刀下，偌大一个周氏武馆，上次一场厮杀时不说那周馆主，便是那唤作齐苩的都与魏小侠身手不分伯仲，老爷子您的弓箭在下也是见过的，五十步外全然连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毫发无伤近身杀人，如此一来，你们还会缺少人手？”

    “当初老张和烟雨楼楼主两名六层楼武夫，还有钱才那小子在内的三层楼三人，还不是饮恨松峰山上。”陈十不为卢子赣言语所动，“难道今日我们这些人实力要更胜当时？简而言之，我们绝无可能闯松峰山山门去杀高旭，到时你卢子赣若是一朝反悔来个瓮中捉鳖，岂不是坐收渔利。更何况还有个手段高深莫测的割鹿台于暗中窥探....”

    “这点在下倒是能以武道前程立誓向陈老爷子担保，在下所知松峰山上早无割鹿台杀手潜藏。”

    “此事老头子我倒也有些耳闻，自打小磐子从晋州南下归来后，就听闻有割鹿台杀手汇聚北上的消息。”陈十忆起此事，神情恍惚，“听说受雇于这天底下有数的商贾巨富，这般多的杀手如此兴师动众北上，到底是去杀谁呢....”

    “反正不在江州江湖动手杀人，高山主即便有所察觉也不会多理会，当年事毕后割鹿台杀手便陆续北返，山主当初应允下来的便是松峰山所能掌握的江州商路皆对割鹿台畅通无阻，但事毕后割鹿台决不能再入境江州杀人，是山主定盟前的约法三章....”

    自觉多吐露了些情报的卢子赣言语戛然而止，思索片刻后又道，“说了这许多在松峰山上也算得秘闻的情报，陈老爷子是不是也该给个准话？当然不用妄想凭籍你们二人就将我留在此处，就算暗地里还有些人手埋伏，我手中火筒一发我，到时可真就再无半分斡旋余地喽。”

    ....

    “你让他下山，我们出手杀人。”陈十决然开口，“江湖恩怨，松峰山可再做理会，老头子我还有磐子，与那高旭则是私仇死仇。”

    “死仇死解，天经地义。”卢子赣赞许道，“况且能在仇人老死前将其手刃，人生头一大快事莫过于此。”

    “到时如何联系？”

    “自会有消息从松峰山传来，成与不成都仅有一次机会，以高旭而今境况，除非到万不得已的田地，绝不会凭着折损原本所剩无几的寿元下山。”卢子赣起身步出茶棚，头也不回道，“那便先祝各位一击即中，恩怨了结。”

    “恩怨了结么。”魏长磐望向卢子赣远去背影低声自语道，“你还没死，谈何恩怨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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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七   不见故乡事

    确认卢子赣走后茶棚周遭并未有埋伏，陈十这才放下心来回了茶棚，将卢子赣吃剩残茶倾倒在路边，魏长磐闷声不吭帮着把撑起油布棚的竹竿收起，白日里没什么生意，更何况方才又与那姓卢的见过一面，早些收了茶棚也罢，

    耗费三月有余光阴方才恢复如初的魏长磐与陈十在这搭了这间茶棚已有相当时日，之所以贩卖那高价劣茶为的就是往来人少不会引人注目，饶是高旭这等卓绝人物大概也不会想到，就在松峰郡城外十余里处，距松峰山山门不满二十里的地方就有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余孽暗流涌动。

    “卢子赣此人狼子野心，也不知当初高旭是何念头，今日可不就养鹰飏去了？”陈十收了油布棚子盖在那几条的破旧桌椅条凳上，稍值钱些的则俱都上了近旁那一架独轮车，拿根麻绳捆扎牢靠了，便语重心长与近旁的魏长磐教训道，“这才没两句言语相激便要按捺不住，当初你师父师爷教你时的养气功夫都抛到脑后了？修力先修心，这等浅显道理都不明白，即便起了杀心，又怎能奈那卢子赣何？”

    “我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他一说起师父时还是没忍住....”

    “你师父师爷都还在那座山上，要想把他们的尸骨都取回来好生安葬了，这点屈辱算什么？”

    “记下了。”

    “江湖上多少多少能报的仇怨，最后都因毫厘之差饮恨，还不都是太心急了些。”陈十替魏长磐拍了拍衣角灰土，而后推起独轮车走上大道旁的一条土路，“读书人有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说法，咱们这些混江湖的也差不离，管他十年还是多少年头，只要别等到仇家善终老死就行。”

    “可高旭就要死了。”

    “所以你陈伯只能冒这奇险应下卢子赣，高旭若要是老死在松峰山上，那我这把老骨头到了底下有何颜面去见你师公。”

    语气骤然狠厉起来的陈十不多时却又泄了气，自嘲道，“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习武天资比比不得你们，这辈子也就弓术还算说得过去，路数约莫也被松峰山摸得七七八八，恐怕到时也出不了什么大力也没什么用....”

    “这些话陈伯休要再说。”魏长磐止住了陈十话头，“陈伯的弓箭救过我不止一次，怎能说是无用。”

    “这世上的再强的弓再利的箭，撑破天去也不过能穿过三层的锻铁甲，何况在武夫眼中常人不能视其轨的箭路更是一览无遗，寻常弓箭对付起三层楼武夫来已经捉襟见肘，到了第四层楼，就算是动用军伍弓弩围杀少说也得要双手之数的弓弩手再有十几人悍卒防止其逃窜，先前如那松峰山长老一般差不多快修炼成精的人物，若不是占了我暗敌明的便宜，就算再多俩你陈伯也未必能逼得那厮受断臂逃生。”

    魏长磐回想起那松峰山长老的剑，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与烟雨楼赵大疤瘌二人死死压制，若非是陈十的连珠箭，他二人至多不过再走三五合便要重伤。那是他跻身武道四层楼以后最为命悬一线一次，卢子赣的剑虽说比起何钦的剑更快一些，可若论起一招一式间的变化老辣教人猝不及防，还是后者更令魏长磐心悸些。

    推着着独轮车走了二里多泥泞小径田埂，魏长磐二人在一座地头的简陋茅屋便停了步，是夏收时附近几亩瓜田主人为防有走兽小贼偷瓜守夜所搭的临时住处，四壁漏风冬凉夏暖，本不是适合常住人的所在，不过有寥寥几十枚铜板的租钱在前头摆着，这间简陋茅屋似乎也没那么难住人。

    屋内陈设简陋，两张床榻底下垫的都是稻草，魏长磐摸出火折子点起油灯时，还瞥见那张缺了条腿的桌角便有瘦小野鼠一窜而过，约莫是才开春不久的缘故，于田间寻不见什么果腹东西的野鼠竟胆大到光天化日下来有人居住的屋内觅食。他犹豫了半晌还是任由其惊惶逃窜，转身去灶下热今日晌午饭时，还有意无意掉了撮剩饭到角落阴影处，那小鼠探头探脑似是有些惊惶的，可终究还是抵挡不住腹中饥饿，衔了那撮饭沿墙角小洞处溜出茅屋。

    这餐晌午饭食简单，无非是一碟子粗盐抹过的白萝卜条，再有大碗糙米饭而已，不到半个时辰饭便出了锅。魏长磐与陈十都是习武之人，饭量自然不会小了去，当时租给他们这茅屋老农所遗下的一口铁锅煮他们两人的饭，总有一人要吃得半饥不饱，他总想要去换口大些的铁锅，可那土砖砌的灶却还是刚好能放下这口小铁锅，于是乎换锅一事便又搁置下来。

    “今天的饭有些生了。”

    “可能是少添了把柴火的关系吧，下次留心些就好。”

    “萝卜腌得不错。”

    “前两天这茅屋主人送来的萝卜，虽说都是些歪七扭八卖不出好价钱的，可切成条腌了还是好味道。”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像极了两个从田里操持回家的庄稼汉子谈论当年的收成如何。

    自打烟雨楼众人目睹周敢当斩杀胡惟雍一事后，难以避免地就与陈十魏长磐生出间隙来，毕竟他们谁也未曾亲眼目睹胡惟雍叛逃松峰山，说到底那时不过是凭籍陈十一面之词而已，若是照这道理来说，那岂不是随意杀人再给人扣个罪名上去即可，毕竟哪个死人能替自己开口分辨？陈十虽说在烟雨楼众人中有了些威望，可终究不及胡惟雍在烟雨楼内根柢深厚。

    本是共进退的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生出间隙后，不论是魏长磐还是陈十都曾想方设法去弥补，这才堪堪避免落得分道扬镳。可即便烟雨楼众人能容魏长磐二人，可亲手斩杀胡惟雍的周敢当和周氏武馆诸弟子却不在其内。

    照陈十原本打算，眼下他应当还在烟雨楼众人与周氏武馆之间调和，毕竟他当下是栖山县张家当之无愧辈分最高的老人，这是连他若是都不能站出来主持大局，那岂不是坐视双方结盟之势日渐糜烂？周敢当好说，毕竟是自家门派走出的人，陈十好言相劝让他与周氏武馆众人都对烟雨楼多家忍让几分，怎奈何这一让以后烟雨楼众人反倒以为前者做贼心虚，愈发得寸进尺起来，背地里冲周氏武馆门徒打闷棍下黑拳也不是没有的事，周敢当早先还依照陈十吩咐命周氏武馆众人即便受了欺辱也休要还手，谁曾想到最后那些个烟雨楼子弟竟作弄到他头上来。

    周敢当周敢当，自然是敢作敢当的性子，二话没说便将烟雨楼那几人好一通胖揍，虽说替忍气吞声的周氏武馆诸人好生出了口恶气，可于双方间一直苦苦维系的那层浅薄关系就差没结成怨仇，无计可施的陈十也只得顺应了众人心思，由烟雨楼众人在江州南部地界继续暗中活动，周氏武馆众人则于则于江州徽州二州交界处蛰伏，差不多快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光景。

    魏长磐也不知晓陈十是如何与那松峰山内山弟子卢子赣搭上线的，后者现如今在松峰山上隐隐有仅次于高旭一人的崛起势头，想要与之联手做掉本就时日无多的松峰山山主高旭，就不怕此人上位后待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变本加厉？魏长磐想不通这些，可他一直相信身为长辈陈十的决断，这种决断救过他的命也救过烟雨楼周氏武馆众人的命，更何况他没理由不相信身边仅存的师门长辈。

    “这间屋的租子还差几旬日子就到了，按主家的意思，是定整年就给便宜些租钱，按月定的话还得多出些铜板。”魏长磐咽下口中饭食后抹抹嘴说道，“前几天下雨刮风，茶棚遮雨的油布又被吹破了两处，我勉强缝补上去，不过自怕经不起几次风吹雨打就不成样子....”

    “租子按月给罢，遮雨的油布不必去管它。”陈十不假思索道，“早晚要走，何必再去在意这些东西。”

    何必去在意这些东西呢？

    眼下的日子，有一日过一日，总得过好罢。

    魏长磐胳膊撑着桌板，脑袋搁在掌心上，望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粗瓷海碗怔怔神游万里。

    他是极喜欢这样出神的，约莫是年幼时总是总吃不饱饭时养成的习惯，出神得久，连肚子多饿都忘了，顺带还能在脑中想想山外头的景致风光，那些他年幼时总是希冀见到的，山外的风光。

    这是他近几年来唯一一次能有这般长的时候，不必担心转眼后便是刀来剑往血肉横飞的光景，就这么静静出神。

    他的魂儿仿佛升到了九霄云上那般高，于苍穹之上透过层云俯瞰山河万里如画，而后他想着一处望去，一座青山掩映的镇口有棵东倒西歪大槐树的镇子内，那座青楼墙垣破败，他生长的茅屋里呀，还有一对垂垂老矣的夫妇等着他归来。

    君从故乡来，不见故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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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八   又至关山

    大尧北地春尚早，秋去征雁未北归，一派银装素裹妖娆气象。

    三年前蛮人南侵大尧晋州攻城略地，连州城并圆城都城门被破险些失陷，虽说倚仗那支迂回千里的奇兵力挽狂澜于既倒，然而于大尧而言依旧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蛮人北还后仅当地官府便粗略统计，仅百姓死者便有二十二万人有余，被掳走北上草原为奴的与死者数量相若，伤者数十万，大尧官军以及民间义勇亦是死伤惨重，晋州州军仅有南大营一营建制还算完整，北大营并东西两大营几近全军覆没，蛮人北撤后整编人手不过还余残兵败将不足两千人。至于烧毁屋舍掳走财物数目，难以计数。

    时至大尧烈帝十年春，当初草原蛮人给晋州留下的疤痕仍旧未能愈合完全，晋州苦寒,地域虽比江州辽阔数倍，可若论起每年的赋税与田亩产出，恐怕还不及江州一郡，许多被蛮人所破城池时至今日依旧未能重建，城内回迁百姓亦是寥寥无几，毕竟黄口小儿都清楚蛮人要来注定要从北方南下。故而晋州南郡县城墙内那些宅院价钱便愈发水涨船高，原本三百两银子就能拿下的宅子，而今出五百两都有价无市，城高几何城墙是否坚固以及城内驻军多寡更是直接与城内宅院价钱挂钩。

    晋州关山郡郡城是当年蛮人南下时晋州告破，虽未被蛮人屠成一座空城，除台岌格部以外的草原部族又不如前者对士卒行加约束，终还是未能免去被烧杀掳掠数十日，多少沿街铺面和富贵人家都被洗劫一空，好在那些人家主人大多早已携家带口南下避祸，珠玉金银那些个值钱物事大多也都在随身细软中，府邸内那些个粗蠢家具被付之一炬也便不值一提。

    真正遭灾的还是那些从附近村镇进到关山郡城内避祸的百姓以及市井小民，当初城防吃紧时曾征调城内青壮三千余人上城助阵，虽说大多做的都是搬运守城器械处置杂事，仅有被甄选出身手尚可的几百人在蛮人破城时与之纠缠巷战了几个时辰而已，最后还是未能免去与城内守军一同赴死的下场，余下青壮与数百伤残老弱士卒一同请降。

    按草原部族行军打仗的惯例，这些请降的青壮残兵被坑杀在关山郡城外。一同被坑杀的还有前者在关山郡城内一起避祸的家眷，台岌格部的攻城器械没有多少用于这座郡城的坚实城墙上，其余草原部族生生以部族内敢死奴隶和武士的性命推上城头，死伤惨重的同时自然是满腹怨气更待宣泄，入城后挨家挨户领那些青壮指认家眷，如有不从的就持刀削其手足，指认者仍是寥寥无几，可本着宁杀错不放过的那些草原主君又何尝会在乎关山郡城外填尸的大坑内多了几千条本不该死的人命？

    “官府今年开春时在那座尸坑上撒了石灰烧了桃木，又请方圆百里内有名的得道高僧前来超度，做了偌大一个水路道场，这才这关山郡百姓这才敢陆陆续续迁回乡来，不然你我都未必能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

    关山郡城内大小客栈还开门迎客的只有一家，不过也是门可罗雀的光景。当年蛮人南下时被打成筛子的边防关隘至今都还四面漏风，常有动辄百人数目的马贼来去自如，毫无自保之力的边境村镇自然首当其冲遭灾，据说连两座规模不甚大的县城也都因守备空虚，被两股势力不小的马贼合伙洗劫一空，不过关山郡城外五里地便有晋州北大营新军三千人驻扎，那些在边境流窜的马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至于到关山郡城附近寻衅。

    风韵犹存的妖娆美妇，与身旁桃李年华正满脸好奇望向客栈外街巷的年轻女子温言道：“在草原上这两年苦头吃下来，还不想着回徽州去？还是那几个老家伙又要强着你用奇门的阵术杀人？”

    “沈姨哪里的话，早一年前就有徽州来人到草原上想接我回去，说是长老们都被各位叔叔婶婶们弄得没了法子。”鹿玖轻笑道，“我呀，闭着眼睛都能猜着叔叔婶婶对长老们吹胡子瞪眼的模样，鹿玖终究不是叔叔婶婶们终日能养在那方小天地里的生灵，总想着要出来见见世面的。”

    “贫嘴。”被唤作沈姨的妖娆美妇笑骂，“年纪轻轻的不想着做学女红刺绣，有朝一日凤冠霞帔风风光光地嫁人，总在外头过着也不成个体统。“

    “沈姨不是也没想过嫁人？”鹿玖反问。

    “你这丫头。”

    谁说她没想过呢。

    只是那个她想嫁的汉子，早已经埋在了晋州的土地。

    心肝玲珑的鹿玖一眼便瞧出了沈姨神色有异，顿时明了方才自己多半是说错了言语，正要低头认错时却听得后者开口道：

    “人活一世，无非是活一个诸事由己，若无良人，不嫁便不嫁了。”

    良人？

    什么人才是良人？

    良人又在何处？

    鹿玖眼前没有来的浮现的那人的身影，在她面前，咬着牙握着刀，对准她的脖颈，可终究还是未曾刺下去，然后她疯也似的跑，最后被沈姨救起，大病一场，不知用多少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才将那口晃晃悠悠在阴阳交界游荡的魂儿给勾回阳间。

    是因为他放过了自己一命？

    还是因为那张称不上如何俊逸，咬牙与她死死对视，眼中除去恨意以外还有挣扎犹豫的少年面庞？

    “本台杀手北上已有两年光阴，除台岌格部以外几乎所有草原部族都更替了更碌碌无为的主君。”妖娆美妇见鹿玖神情恍惚，便主动改换了话题，“台岌格部如此一来有了喘息的时间来恢复元气，顿冒·巢及拉德是草原上百年难遇的雄主，他的存在能慑服草原上其余的部族，台岌格部于当年南下时损失惨重，若非本台出手，只怕未等休养生息便被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撕成碎片。”

    鹿玖对草原几乎所有部族都在短短两年内更迭主君的内情心知肚明，割鹿台作为大尧疆域内屈指可数传承至今的杀手门派，虽说还远未到广为人所知的地步，可以杀人为业，当真能瞒过多少有心人的眼睛？那位年轻皇帝即位之初便要整顿军备戮力北伐，可当初晋州那场胜负仅在五五之间的大战，正是致使蛮人部族大举南下，今日晋州局势糜烂如此的的因由？

    “如果再有一次两年多前那般草原部族联手大举南下，以今日晋州州军这点残破军力，除非他宋彦超有撒豆成兵的道门神通，否则不论如何也抵挡不住蛮人的骑兵南下，到时晋州上下，只能盼着京城那位发兵来救，不然到时晋州血流成河白骨堆山....”

    “就不能像上次那般坚壁清野么？蛮人自古以来便不善攻城，更何况上次台岌格部的攻城器械在晋州损耗殆尽，”

    “不善攻城？那关山郡城又是如何陷落的？”妖娆美妇翻了个妩媚白眼，“攻城器械终究不过是些死物而已，早晚有一日能再造出来，草原部族早先为何不善攻城？一来是没有能工巧匠铸造器械，二来草原上根本没有城池可供操演练兵。”

    “所以蛮人上次南下....是练兵？”

    “并圆城下台岌格部主君顿冒最后仅落得贴身数百骑护卫奔逃的下场，并不是他能被轻易小觑的理由，不出二十年....兴许还要短，十五年，十年，台岌格部有这样一位主君，早晚还会是草原上势力最大的部族。”妖娆美妇轻声叹息道，“虽说是养虎为患，可眼下其他草原部族尝到了南下的甜头，这燃眉之急必须要有法子来解，不然也就用不着本台杀手汇聚北上。”

    “公子襄亲自出面到本台长老处游说，又有徽州刺史的允诺，不然这两年内本台精锐半数都折损在北方，长老们也不愿意承受这样惨重的损失。”

    “可这是我们能活在日光下的必由之路啊。”

    “不论是你沈姨，还是喜子，你在割鹿台的那些叔叔婶婶们，都生长在阴影下，这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她望向鹿玖眼神温柔，“可你还年轻，天底下总有能让你心甘情愿想要嫁的男子，到时好好活，别错过了。”

    “沈姨。”

    “嗯？想回割鹿台了？也好，你那些叔叔婶婶们还活着的都想再看看你，毕竟再有这么一趟要命的活计，你那些叔叔婶婶们还能活几人都难说。”

    “回割鹿台前....能不能先去一趟江州。”鹿玖踌躇道，“我还有些事....”

    “那个想杀你又没下手的栖山县张家小子？去也好，到时是杀是放都好，此事就算是了结，对你日后修行也有裨益。”妖娆美妇笑道，“不过以那他这会儿的武道境界，小玖儿还是先回徽州去，找几位本事高些的叔叔婶婶助阵再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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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九   道之不行

    “你那时若是留在晋州，现在不说当上将军，领兵千人的实权校尉也总该是囊中物。”青袍博带的中年男人审视着火炉边略显局促的魏长磐，想起过往的事，不由笑道，“当初你和柳子义二人从草原回来，也是在这火炉前，等着火炉里烘红苕的模样可不像眼下一般拘谨。”

    当初他与晋州游侠儿以五十人北上，南归时仅有魏长磐与柳子义二人而已，劫后余生以后行事也就再无什么顾忌，而今魏长磐却回过味来，曾与他一同围坐在火炉前烘烤红苕，还将一份弥足珍贵的晋州舆地图赠予他的，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晋州将军和封疆大吏！魏长磐至今不过是个被江州官府四处缉拿的白丁身份，这会儿回过味道来，难免有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放。

    此时俨然一副儒士装扮的宋之问见魏长磐坐立不安，便笑着宽慰道，”这儿是晋州将军府，江州官府拿你当做要犯，可在这晋州你还是当初那立了大功的英雄，高家兄弟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我这一亩三分地来。”

    “上次才出城便被割鹿台杀手先后埋伏了两次，一次就在并圆城外，还有一次也不过隔了几十里路程而已。”

    “这些鬼祟之辈那时便如此百无禁忌？”宋之问若有所思，“如此就说得通了....”

    魏长磐听得宋之问语中言外之意，思忖片刻后开口：“将军，早先曾有蛛丝马迹的消息，说是有割鹿台杀手汇聚北上....”

    “确有此事，只怕还有相当数量是从本将辖境内经过。“宋之问并未否认，“只怕此番这些杀手北上草原是得了极大的人物授意，草原上于各个部族内潜藏的密谈近两年送回来的密报，说是草原部族除台岌格部主君顿冒以外，几乎所有部族都更迭了一代主君。”

    这近乎单纯以行刺暗杀手段神不知鬼不觉改变了北地局势的行径，任谁听来都是骇人听闻的壮举，魏长磐也是良久方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将军，这种秘闻就这么对我说了，是不多时就要杀人灭口么。”

    “当朝六部尚书没人能做出这样的手笔，几位阁老都是科举制艺出身，断不会走这般的旁门路数，那时为说动割鹿台放下后顾之忧，徽州刺史做保，还有那传闻能以一家财力敌一国赋税的秦家公子襄也一同出面游说。”宋之问言语感慨，“过去本将从来没信过江湖人能真正影响一国大势走向，你和柳子义归来时信了二三分，台岌格部攻城时信了五六分，直至听闻割鹿台北上的消息这才信了十成。”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武夫一怒血溅三尺天下缟素。

    “你魏长磐千里迢迢北上来所为何事，本将也能猜出个一二来。”与魏长磐一同围着火炉相对而坐的宋之问将手凑近了些，“本将和这并圆城百姓大概都欠你一次天大恩情，若是有什么不情之请，大可说过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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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你迈进这座宅邸前张子文那小子还在提议要不要先带人把你拿下再说，毕竟江州官府通缉的逃犯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晋州将军府邸，江州那高氏兄弟要是想借此来做文章，即便丢不了官位，少不得要让本将应付得头疼。”宋之问说起这节时神色却又不以为意，“高家兄弟一个把持一州军务，一个坐到了江州江湖执牛耳者的高位，这两人与你都有不共戴天的仇怨，怎么，还是不甘心想，想来借本将手下的势力再试一次？”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仅有木炭燃烧的噼啵声。

    宋之问在等魏长磐的回答，屋外的亲卫在他们将军的反应。

    “将军，能不能想让屋外那些亲卫大哥先刀剑归鞘？”魏长磐一龇牙，“将军摆出这样大的阵仗，教人如何能不拘谨。”

    率领宋之问贴身亲卫好手二十人悄无声息摸到屋外的张子文听得屋内魏长磐点破他们行踪，情急之下正要率人破门而入以防将军有所不测，却又听得屋内宋之问一声厉喝，张子文这才以手势止住那些亲卫动作，默默退出数步去。

    “让他们动手，少不得这屋里又是一片狼藉。”宋之问微微地叹气，“有话就说，就算他们要冲进来拿你那也是你说完以后的事，不过他们拿你也只是想把你丢出城外去离我这座府邸远远的，晋州将军的位子只有一个，有人要想坐上去，就先得绞尽脑汁把本将先挤下去。”

    他放魏长磐进并圆城后又让其进屋与其对坐而谈，府上那些对头的眼线约莫这时候早便将消息送了出去，尽管宋之问丝毫不觉有人能凭借这种手段拉他下马，可被人叨扰多了终究不是一件喜人的事，平白少去了些摆弄花草的时候。

    “拿将军的势力去江州对付烟雨楼，事后若是追究起来，别说是我死无葬身之地，将军想必处境也不会好到哪儿去。”魏长磐开诚布公道，“我替将军卖过命，却也不敢拿着这来做什么大文章，只求将军出手，让那江州将军不再插手我们这些江湖恩怨，其余的事，我们自会去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你们不会有有胜算，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愚勇。”宋之问斩钉截铁道，“拿你和那些人的命，用九死一生去搏，当真以为松峰山就只是松峰山？朝廷这些年偃武修文，松峰山才被匡扶上了江州江湖共主，又岂能容许你们将其推倒下台，这已经不是九死一生的局面，对你们而言是板上钉钉的十死无生！明知是无解的死局，还要入局么？”

    “我没得选，”魏长磐摇摇头，而后与宋之问对视，“高旭就要死了，要是在他死之前我不最后再试一次，只怕我下半辈子一闭眼就是我师父和师公满脸是血地在质问我为什么没有替他们报仇雪恨。”

    “鬼神之说，终不可信。”宋之问犹豫半晌后还是开口道，“其实你有的选，只要你留在晋州，五年内，晋州军伍，一人之下，到时你便会知道，什么江州江湖门派执牛耳者，在官府面前是何等的不值一提，若是高旭到时侥幸没死....”

    萨尔哈部主君由他亲手斩杀，台岌格部囤积攻城器械的所在由他带队焚毁，那日蛮人兵临城下时又是一夫当城关蛮人不得过。

    这要不是名将的种子，他宋之问就把自己这对眼珠子挖出来喂狗！

    这位将军深知草原部族在吸收了从晋州的掠取后自然只有愈发壮大，而晋州军伍要想完全恢复元气更是遥遥无期。宋之问对于割鹿台杀手北上刺杀这等旁门行径，说不上反感，但绝不会有多信赖。此番草原上无非是将台岌格部以外所有部族的主君都换过一茬而已，对于那些部族本身势力并未有丝毫伤损，宋之问是武人，素来笃信要想平定草原，唯有沙场一途可走的道理。

    大尧和北方的草原部族迟早会有一战，而且比起三年前的晋州战事来，只会惨烈更甚，到时便不是一州之地遭受蛮人侵袭，举国上下泱泱十六州之地，无人能免。魏长磐也未必一定就能成为稀世的名将，但宋之问必须得为日后那场无可避免的战事积蓄一些年轻人。

    “将军，那会儿还没习武的时候，在书塾里也听过先生说过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先生说他有三种解法。”

    “不登高山，不知山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是其一。”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是其二。”

    “君子行其义，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是其三。”

    “当时我也不懂，只是觉得那个人很笨，明知道是做不成的事，还要去做。”魏长磐正色道，“当初先生给的三解，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将军的好意长磐心领了，只是江州还有人在等我回去，将军是朝廷的命官，求将军制衡高旭的长兄已是不情之请，日后若是侥幸不死，定然来投晋州军伍。”

    “你先生和你师父都把你教得很好。”宋之问终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色，一声喟然长叹后起身，“走。”

    以为宋之问下逐客令的魏长磐一抱拳后正要大步迈出屋去，却又听得前者懒懒散散地开口道，“这么着急走，不想看看本将送你的大礼？”

    “将军能应允制衡高旭兄长，魏长磐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还敢收受将军的礼物。”

    “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宋之问嘴角微微勾起，“你方才若是应下的本将留在晋州，那这份礼便不会有，不过这也不是本将要给你的礼，说句实话，这份礼比本将应允你的晋州军伍一人之下，或许还要更贵重些。”

    这座陈设极寒酸的晋州将军府邸内有座不小的花圃，正合了宋之问喜欢莳花弄草的性子。

    眼下花圃无花。

    尽是精悍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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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    故共新

    “马大远，大杆营斥候副尉。”

    “苏祁连，晋州州军北大营偏将。”

    “章谷，大杆营小都统。”

    ....

    宋之问一一道来花圃内披甲武人身份，官职最低都是晋州州军中百夫长，官位最高者是那位可领兵三千人的苏姓偏将。晋州与北地草原毗邻，说是可领三千人的偏将那麾下必然有三千兵卒，吃空饷？宋之问任晋州将军时倒是也有那么一两人试过，还不是被轻松揪出后砍掉脑袋。

    这些人中最年轻的也是两鬓微霜的武官，更有身姿挺拔却是满头银发的老将军。

    “将军，这是....”魏长磐听得宋之问道来，有些不明所以，因而开口问道。

    “这些都是你师公的肱股故交和旧部，那日迂回千里于并圆城下，大败台岌格部的就是你师公亲手调教出来的骑军。”宋之问负手而立，慨然道，“当年还未到晋州时便听说过有这么一支能胜过草原骑兵的精骑，早先心里还有些不以为然，到晋州后一见，才知晓比起传闻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将军，这会儿说起俺们大杆营的好话来，是不想放人？”名为马大远的敦实汉子嘿嘿笑道，“不想放人也迟喽，辞官的文书俺们几个早都递交给上头，宋将军可别气不过给扣下逃兵的帽子呦。”

    “本将倒是想，可各位留在晋州的门生部属还不得把这座小宅子给掀翻了。”宋之问无奈道，“更何况各位去意已决，若是本将再要强行挽留，难免要弄得大不痛快，今日留一面他日好相见。”

    让魏长磐瞠目结舌的不仅是那些琳琅满目近乎占去晋州武馆半壁江山的官职，他早便不是初出茅庐时总还有些一惊一乍的江湖雏儿，更何况而今自身武艺同龄人大多难望其项背，这几年又历经许多艰险磨炼，可他还是从花圃中的这些晋州武官身上感到了莫大的压迫，带着血气。

    “魏长磐见过各位前辈。”

    不敢失礼的魏长磐忙要抱拳行礼，敏锐五感却先一步觉察到了危险。

    那名为章谷的大杆营小都统不由分说便抽刀劈向魏长磐，风声才传到耳畔时刀锋距他面门已仅有咫尺之遥，举刀格挡已然不及。这显然没留半分余力的一刀若是结结实实劈在他面门上，这一条性命十成十要交代在这儿。

    刀锋再近半尺。

    宋之问对魏长磐根脚大致知晓，毕竟是能北上深入草原腹地还能功成身退的武人，又有过一夫当关的壮举，武道境界无论如何也不会低微了去，故而章谷暴起出刀时也未尝担心。可眼看章谷刀势将至魏长磐这不知轻重死活的傻小子还无动于衷，难不成真把这刀当成了江湖门派里点到即止的比试？亦或是看轻了那位大杆营小都统？若是后者那他今日下场注定凄惨，曾在边军比武中连败使刀好手十二人的章谷在成为大杆营都统前便是冲锋陷阵的悍将，晋升小都统的军功便是源自于草原蛮族一位带亲卫前来寻衅的万夫长，这是在魏长磐斩杀萨尔哈部主君之前晋州军界所斩获地位最高的草原蛮人，要知道章谷那时带寥寥十余骑冲杀的可是足足有二百亲卫在侧的万夫长，如此依旧仅有他一人功成身退，其武艺也可见一斑。

    千钧一发之际魏长磐动了。

    他没有动刀。

    章谷不是用刀用刀至臻化境的高人，倾力出刀时必有破绽，虽说是几近微不可查的，可依旧是破绽。

    魏长磐抓住了啊一个瞬刹的破绽。

    没有多少气力的抬手一拂，于在场诸多晋州武官看来小家子气得如女子绣花，要想凭籍这样投机取巧的手段来阻滞章谷刀势大开大阖？难道这就是张五所看重的徒孙？这样的人能报那师门里的血海深仇？

    这些功勋彪炳的武官多与张五有过命的交情，不然也绝不会舍下在晋州军伍中辛苦拼搏大半辈子才有的地位身家齐聚于此。他们不是会对族中晚辈放下身段做出含饴弄孙姿态的和蔼长辈，他们惯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后辈之中没成材希冀的那绝不会再去多看半眼，若还有想凭借家族势力去做那纨绔子弟的，免不了要被他们用马鞭抽打得半死再丢出去任其自生自灭。

    “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这些人，可莫要为了让后辈过上好日子，就要变成与那些官宦权贵人家一般无二的货色。”当年那个用一杆槊将他们所有人都挑落下马的汉子扛着槊杆冲他们嚷嚷道，“真要有人当了那样的猪猡，到时可别怪做兄弟的翻脸不认人！”

    眼前这小子是张五的后辈，自然也是要依照他当年所说言语对待，章谷这一刀若是抗下了，他们这些张五老兄弟都任由其驱使，若是就这么被章谷一刀砍死，那他们大不了去买副棺椁，拣块好些的地安葬，也算对得起张五这老兄弟。

    魏长磐那在旁观者看来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拂，却仅有持刀者章谷一人才知晓这一拂的厉害，从刀身传来的力道险些让他握不住手中刀，这位大杆营小都统穷尽浑身气力想要稳住刀势，可还是无用功。

    这一刀走到了空处。

    章谷一刀刀势尽后不再出第二刀。

    因为魏长磐在他身侧。

    以手作刀，抵住了他的后心。

    “这是张五的刀。”晋州州军北大营偏将苏祁连，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颤声道，“没有拔刀，可还是张五的刀，是他的刀。”

    自二十年前张五黯然退出大杆营后，他们无时不刻不想再看见这样的刀，哪怕只有一招，哪怕只有一眼，今天这个年轻人满足了他们的心愿，仅用了一刀便教在边军成名已久的章谷受制败北。

    “你和你师父师公学了多久的刀？”苏祁连声音沙哑，前迈一步问道，“你学了多久的刀。”

    “晚辈初习武时在师父师公手下练拳，还不等学到兵刃便师门生变，而后是跟师叔习得的本门刀法。”魏长磐一五一十交代过来，“晚辈练刀至今，应该还未满四年....”

    这是四年能练成的刀？在场晋州武官众人都难以置信。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

    张五武道历程自晋州张家祖传武术起，而后于边军沙场中自行摸索打磨出的拳刀槊，其中槊法简化了招数变化在大杆营中广为流传以外，大杆营中竟是无一人习得张五拳刀，在场的肱股故交以及旧部都也只是亲眼见过而未尝修习，他们都是从沙场上多少命悬一线以后才逐渐掌握了自有的路数，若是贸然改换了他人功夫而又不甚娴熟，战阵上失手时可别不会再有追悔莫及的机会。

    栖山县张家覆灭，张五身死松峰山上，他们都曾忧心这老兄弟的本事断了传承，这是极难得从沙场而来的武术，今日见到了魏长磐的刀，他们不再担心张五的传承断绝，因为已经有了后继的人。

    “有这气力在我这花圃里对刀，还不如都砍到那些松峰山弟子身上去。”宋之问在旁，冲在场晋州武官笑道，“这世上偏生就有些人，武道天赋不低，习武还勤谨，如此这般，何来习武不成的道理？常人练刀十年得成，如魏长磐这般的，少去四五年光阴又有何奇怪？”

    宋之问相信自己的眼光。

    “诸位。”苏祁连转身朝向在场其余的同僚，“可还有异议？”

    “能把老张的本事学到这份上，这徒孙也算是勉强够格。”以治军严苛著称的马大远沉声道，不过随即话风又是一转，“可就老张那点三脚猫功夫能被这小子用到一招便败了章谷，虽说未尝没有章谷本事不济的缘故，那可不只是一句够格而已喽。”

    还在暗地里偷偷按摩握刀手腕的章谷听得此言反唇相讥道，“苏老哥可别仗着长几岁年纪就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章谷是不是本事不济，前些日子苏老哥回大杆营来手痒痒非要和咱比划，这会儿身上淤青可消去了？”

    “章谷你这小子也别打肿脸充胖子，那场比试要不是你着了软甲，就算老子拿木杆都能给你捅个通透....”

    他们都曾是大杆营的骑卒，都曾是张五同袍。

    “姓魏的小子。”苏祁连终于停了与章谷那喋喋不休的争执，喘了几口粗气后扭头与魏长磐说道，“在场都是你师公的老兄弟，都辞了在晋州的官随你南下，不就是高家那厮好死不死身手掺和江湖事？才退下来的晋州武官，哥儿几个洗干净脖子送到他江州将军刀下，他可敢杀？”

    “这份担子，你可敢挑起？”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

    “有何不敢。”魏长磐红了眼圈，颤声道，“谢各位前辈成全。”

    张五故人共新人。

    不日便有隐蔽消息迅速传遍晋州官场，晋州大杆营十余人与其余十数名晋州武官一道辞官退隐，辞官前都安排停当自身官职该由何人接任，一应事物又该如何处置。

    那日春雪漫晋州。

    二十余骑南下。

    风雪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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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一   同南下

    “你师公死讯和栖山县张家被江州官府定为匪类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晋州，我们这几个老兄弟都不敢信。”已换上一身寻常布衣的苏祁连骑马与魏长磐并列而行，回想起这桩事来仍是唏嘘不已，“当初几次死战恶战，到最后生者都是十不存一，偏生你师公每次都能全胳膊全腿从尸堆里爬出来，连那般凶险的日子都扛过去了，退出军伍后寻了栖山县颐养天年，怎么临老了还要去亲身陷阵。”

    “当时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结盟以后，虽说未曾吃过什么大亏，可论起底蕴深厚来，与已有数百年传承的松峰山于山下遍地都是的产业相较，烟雨楼选择将交手的所在置于这些产业上，或许本就是错了。”时至今日，魏长磐于当年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最后落败也有了些自己的理解，“烟雨楼寻常弟子战力胜过松峰山毋庸置疑，可若论起生出武夫气机来的战力数目，则是要远逊于后者，师公当初也因此被绊在滮湖附近腾不出手，袭上松峰山，终究也只是无计可施时才有的法子....”

    “我和你师公的这几个老兄弟当初不知内情，江州官府放出的消息说是你师公勾结烟雨楼，做起打家劫户贩卖人口的勾当，我们虽说是不信，却也无从求证。”苏祁连抚着两颊长髯，黯然道，“当时边关战事告急，皇上又下诏要到晋州御驾亲征，我们这些边关武将若是擅离职守，那便是株连亲族的大罪，后来战事稍定后才获知了确切消息，可栖山县张家人却又都没了消息。”

    骑队行走于晋州大道上一路畅通无阻，二十余名百夫长起步的老武官，晋州地处大尧北地边疆又连年战事，自然是武重于文，更何况这这些几乎占了晋州老一辈武官大半壁江山的老人才退出军伍，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脉络都还熟稔，这些事物同在一处纵是一州主官都不敢小觑，沿途关隘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拦阻，怎能不畅通无阻？

    “张家现在有晚辈和周师叔，陈伯，还有一众周氏武馆门徒，人数逾百，现如今都在江州徽州交界处的山林隐蔽。”魏长磐犹豫片刻后又道，“上次烟雨楼中出了叛徒，为周师叔亲手斩杀，烟雨楼众人至今还以为是周师叔作恶下的黑手，这会儿说好听些是各自为战，说难听些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为过....“

    “愚蠢！”苏祁连勃然大怒道，“领兵之将见营中军士起了间隙，不去想方设法消除，听之任之，难不成就领这般人心不齐的队伍上阵，如何能取胜？荒唐！”

    不敢反驳的魏长磐垂头丧气，结果又被苏祁连教训道，“你现如今是栖山县张家扛担子的人，肩上连你之前所说的那百来条性命在内，又添上了我们这些老兄弟！为将之人畏畏缩缩，成什么体统，错便错了，连认错都不敢，算什么汉子！”

    脾气温和的马大远看不下去，策马上前来做和事佬：“魏长磐还没到加冠的年纪，就在江湖上闯荡出这许多事迹来，我们这些人都要叹为观止，就算暂时出了纰漏又有何妨，等个三年五载历练完全了，这些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姓马的你莫要在这儿瞎搅和，三年五载，哪儿还有三年五载来给你挥霍？”圆睁了双目，两颊花白长髯随风而动的苏祁连未曾讲丝毫情面，连马大远也一同训斥了在内，“这小子既然心甘情愿要扛这担子，扛不起来还容不得我骂两声？论起辈分，他师公当年进行伍的时候还给老子牵过马，这会儿教训几句又有啥？你马大远论资排辈来比张五还要晚上六七年，在老子这儿和什么稀泥？”

    被骂到狗血淋头的马大运只得放慢了马速重回马队原位去，上了年纪的苏祁连说了这许多连珠炮一般的言语，精神却还不减，又扭转过头来与魏长磐说道，“你光是领自家门派的江湖人还能靠门内规矩行事，眼下又多了那什么烟雨楼人手，再如何安抚人心权衡利弊，可就是门不小的学问，沙场上也不是每个将军能能领到自己亲手操练出来卒子的虎符，可仗还不是得照打？你现在是为将的人，难不成就任由部下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

    “晚辈当初也与陈伯提醒周氏武馆众人多加忍让，可那些烟雨楼弟子属实是有些得寸进尺。”魏长磐苦笑道，“分明是自家门派弟子的不是，领头几人还在那儿强词夺理，当时若是不各自为战，只怕离双方火并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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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你们栖山县张家占理，又慑服不住那些烟雨楼弟子，那干脆就那么火并一场，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得拿拳头刀剑说话，只要不伤及人命，谁的拳头硬，谁的刀剑快，谁的道理就大，到时再顶定下规矩，还怕那些烟雨楼弟子不服？”苏祁连朝路边啐了口老痰，“要真还是如此，那张五当初和烟雨楼结盟，还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真拿刀剑拳脚去与烟雨楼弟子讲道理定规矩？魏长磐气极时也曾起过着念头，可在他看来双方当家人既然都已同样身死于松峰山上，现如今携手共对松峰山才是重中之重，他自己对安抚烟雨楼弟子人心上没多少信心，只怕最后适得其反，谁曾想那些烟雨楼弟子好死不死招惹到周敢当周师叔头上，结果被胖揍一顿，这才吵嚷着要闹出分道扬镳的闹剧。

    要让魏长磐上阵厮杀那他二话不说抽刀就能上去，可就算有陈十和周敢当教授江湖学问，可若要他去打理这些门派事宜，这可比单手提刀两个时辰来要令他为难的多，更何况这两门不是什么安稳度日的所在，而俱都是劫后余生的残败门派，周氏武馆众人许多都见过魏长磐这正经栖山县张家嫡传，就算不至有什么好感，可绝不至有恶念，更何况还有馆主周敢当在场坐镇，发号施令起来还称不上难办。

    可那些烟雨楼众人除赵大疤瘌一伙与魏长磐陈十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彼此都还算有些信服，不然没赵大疤瘌于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间斡旋，指不定双方还真要落到反目成仇的地步。至于烟雨楼众人为何初见时便对自身观感不佳乃至仇视，他虽心里清楚，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委屈，分明他也是从死里逃生，丛那条野河道里捡得一条性命，过了这许多颠沛流离的日子才活下来，那些烟雨楼弟子为何还要这般待他？

    可他是男儿郎，就算有万般的不得已，有更与谁人说。

    有苦自知罢。

    “再往前走几里路，应该就是当初被割鹿台杀手埋伏的那村子。”魏长磐指着不远处一缕炊烟说道，“伍和镖局的宋镖头当初那张舆地图错得离谱，要不是村里有个老人说那图错了，继续走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不明不白死了....”

    “伍和镖局绝不会有错的舆地图，那姓宋的总镖头和宋将军有那一层关系，就算不曾动用，镖局走南闯北舆地图若真有半分纰漏，也极容易察觉，更何况还是晋州本地的舆地图。”苏祁连不假思索道，“那伍和镖局的宋彦超多半是受了割鹿台威胁，虽说有宋将军坐镇晋州，割鹿台杀手就算再如何猖獗，于并圆城内刺杀也总要投鼠忌器，可伍和镖局以保镖为业，镖局队伍总要走南闯北，那时处处都是破绽，割鹿台自然是极好下手，宋彦超那老儿年轻时也是心狠手辣的人物，上了这把年纪不要面皮，要去保伍和镖局太平，也忒不知羞耻，有个当晋州将军的晚辈又如何，到时捅到江湖传闻到处都是，看这老儿总镖头的座椅还如何能坐下去。”

    魏长磐当初行囊内其实裹有两幅舆地图，还有那幅由晋州将军宋之问所馈赠的，与伍和镖局那幅相较自然要详尽太多，可他还是信了伍和镖局宋总镖头，也没拿出另一幅舆地图比对，哪怕是在走出暗道后便身陷奇门阵术内，也只道是自己行迹早便泄露，未尝起过半点疑心。

    直至被那村中老人点明了这图真假，魏长磐这才恍然大悟，不过旋即也就明了，这世上哪有人能舍去自己身家去救外人。他曾在那条野河道上豁出命去救过余文昭，今日也不能拍着胸脯说还能再来一次。

    天下几人不惧死。

    伍和镖局待他有一时的庇护之恩，小顾顾生阳落下不能行走的残疾也与他有关，他终究还是欠了伍和镖局恩情。

    如此也好，恩怨两清，他也不用再为如何去还这份恩情伤脑筋，只是伍和镖局内的老顾小顾，张八顺镖头，那些他认识的人，都不能再见了罢。

    他不再多想。

    二十余骑同南下。

    不远处有袅袅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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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二   相对无相亲

    并未坐实身下条凳，上半身微微前倾的同时魏长磐又按住了腰间佩刀，老牛皮裹就刀柄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稍安定了想要暴起出刀的心，蓄势已久的他有把握一刀斩开身前木桌后刀势还能伤及丈余外兀自端坐的女子，可他不能出刀。

    二十余名身手绝不差的晋州武官就在附近，敌手唯有二人而已，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兴许是这世间最精于杀人术的门派曾教他吃尽了苦头，眼下便与两名割鹿台杀手同处一室，其中一人他还曾见过，凭籍奇门的阵术险些将他活活困死在并圆城外。

    那在奇门阵术上有非凡造诣却输在不谙世事上的女子，和与她同坐一桌的妖冶美妇都未尝有什么动作。

    这不大的一座村子要想操办二十余人和二十余匹马的伙食，绝不是一家一户所能做到的。于是乎这些晋州武官便都分散开去各自寻人家打尖，再采办些不易腐坏的干粮，一路南下也不必于行路途中再去寻酒家食肆。故而在魏长磐身旁的也唯有苏祁连与章谷二人而已，后二者进屋后也都觉出不对来，占住屋内两处角落后与魏长磐成三才之阵，只待时机成熟便出手，即便不杀人，也先须得将这二人擒下再做打算。

    以三对二，通晓奇门阵术的那女子武道境界不高也未有多少临敌经验，只是担心以逸待劳的这两人早便在这屋外布设了什么难以察觉端倪的阵术，苏祁连章谷二人身在行伍多年又都不是庸手，可对割鹿台杀手行事手段未尝有多少了解，仓促之下唯恐要吃亏。

    魏长磐在等，等那些同为晋州武官的前辈察觉此屋内情形不对前来，到时就算那不知深浅的妖冶美妇有什么奇诡手段，人手多些也好应对。

    这是当初给他指出舆地图之误老人的屋舍，魏长磐还是想与那位给了他两个玉米面馍又救了他一命的老人家道声谢，哪怕是再留下些银子也好。谁曾想才进屋便见了披大氅的二人，虽说生了些警意却也没太当回事，只道是那老人家亲眷来访，正想上前问询，结果冷不丁见着其中一人侧脸。

    悔青肚肠的魏长磐心中懊悔不该把苏祁连和章谷两位前辈带入这般的险地，原本在屋前留下些散碎银子也便能道了谢，偏他头脑一时发热要进到屋内来，与他试过手的章谷前辈还好说，那苏祁连苏老前辈，魏长磐瞧着那满头银发心中便没几分底气，想着不是先出刀对那两名割鹿台杀手先发制人，而是赶忙闪身去护在那苏前辈身前。

    如坐针毡好些时候的魏长磐听得屋后动静，想来是其余那些晋州武官前辈觉出不对前来探看，可在细听来却又是常人的虚浮脚步，割鹿台的杀手就在这屋内，若是贸然闯进来，到时双方交手时又如何能顾得到寻常人。

    他心中暗暗叫苦，倘若出声示警，那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可当真不出声任由那村民走来进屋，到时再动手难免要束手束脚，他不是那些百无顾忌的割鹿台杀手，草菅人命的事他做不到。

    “两位姑娘，俺们这地儿没什么好吃食，将就着用顿便饭，再往南走十七八里路程就有....”

    端着两个冒热气粗瓷碗的佝偻老人见自家屋内平白多出三条手持兵刃虎视眈眈的汉子来，两手一哆嗦连那粗瓷碗便要坠落在地，还是近旁魏长磐眼疾手快矮身下去一把将两碗一同抄起后，咧开嘴对眼前的受惊老人笑道：“老人家还认不认得我？当初有个小子拿着张假的晋州舆地图来找您问过路，您那会儿不光给我指路不说，还给了两个玉米面馍....”

    惊魂未定的老人听得魏长磐言语，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一拍脑儿瓜恍然大悟道，“你在这儿等着，俺去给你拿当初落下的东西。”

    魏长磐方才矮身抄住那两个粗瓷碗的时候必然浑身都是破绽，那两名割鹿台杀手却没有丝毫趁人之危的意思，这令适才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的苏祁连章谷二人也都有些不明所以，却也明白了对方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动手的意思，坐下谈谈也未尝不可。

    踌躇了好些时候魏长磐才小心翼翼将两粗瓷碗的清水面条搁在两名割鹿台杀手面前，那容貌妖冶的美妇人在他放下面碗时还冲他勾魂一笑，虽说魏长磐还是守住了心神，两颊上却也泛起红晕。

    不过旋即他心中警意便又百倍地放大，在并圆城下先前曾布下奇门阵术的女子在割鹿台中显然地位超然，他也是事后才知晓那扛着糖葫芦稻草杆的竟是割鹿台前十人，当时他师姐张笑川似乎修习了邪门功法致使武道修为突飞猛进，于背地偷袭时又占了极大的便宜，不然就凭那人堪称诡异的用毒手段，绝不至于如此轻易丧命。眼下这形容妖冶美艳的妇人多半也是不输那用毒割鹿台杀手....

    “你就是魏长磐？”妖冶美妇才要伸手取筷，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兀停下，“小玖儿当初承蒙你手下留情才能活到今日，奴家今日在此谢过了。”

    说罢便是一个深深万福。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魏长磐小腹猝然被一股巨力击中，妖冶美妇的在万福过后骤然出手，抬膝一撞正中他小腹的同时还让他体内流转自如的武夫气机出现了一个瞬刹的凝滞，这也是魏长磐未能第一时间出手还击的原因。

    这膝撞用力之大，让他双足离开地面有寸许高，半空中无处着力的魏长磐只得咬牙再硬抗两招，才能落地还击。他对自己历经千辛万苦锤炼出武夫体魄的信心，在又是结实两拳临身后早便不见了踪影，他甚至能听见体内骨头正发出濒临破碎时的痛苦呻吟。

    这妖冶美妇身上分明没有武夫气机流转的迹象，难不成这便是涉足武道之初师父曾提起过，舍弃了气机流转而单单磨炼体魄的武夫？

    捕捉不住对方换气间隙的魏长磐待到双足沾地时已足足挨了两拳一肘，每次都恰巧掐在他预备流转气机动手反击的前一个瞬刹。他狼狈落地时险些稳不住身形一个踉跄跪下，当即喉头涌起的一股腥甜被他强咽下去，在那般大力的拳脚下他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这会儿却也只能强作精神来，缓缓拔刀摆出成守势的刀架，等着那妖冶美妇接踵而至的下一击。

    苏祁连先前始终紧握配刀的手此时却放松了。

    “沈姨。”银铃儿似的一声女子轻唤让在场所有男子在那一刹那都有种恍然如隔世之感。

    “你对小玖儿有活命的恩情，却也杀过我割鹿台前十人的好手喜子，当下挨了奴家的三拳两脚受些伤势，就此两清，算你这小男子占到了天大的便宜。”与那罡烈拳脚丝毫不相称的妩媚女子朝魏长磐抛了个媚眼后娇笑道，“若不是你魏长磐的追杀令而今已逾了期限，小玖儿又欠了你一份恩情，不然你今日进了这间屋，难道还想就这么站着出去么？”

    说罢她便又重新落座，挑了双干净些的筷给了鹿玖，自己则在下筷对付面碗的同时又与魏长磐三人轻笑道，“还不走？难不成非要在这老人家屋里大打出手把人家这屋舍给拆了？这老人家待你有赠饭指路的恩情，待我们二人也有容留的恩情，既然不想辜负了这两份恩情，那何不快滚？难不成真要老娘在这儿替喜子那死人报仇？”

    最后那咬字极重的一个滚，让魏长磐感到了几乎是扑面而来的冰冷杀意，他不知晓面前这妖冶美妇人究竟与那使毒的割鹿台杀手又何等的情谊，却也能明白这言语中的怨毒浓厚到了几近令人窒息的的田地。

    魏长磐以刀拄地强撑着要独力走出屋去，却未曾想神使鬼差回望了一眼，四目遥相对。

    一眼而已。

    鹿玖的心尖儿却不由的颤了颤。

    那伤势不轻的少年郎似乎把这一眼当成了示威，于是乎便板正了面孔，收刀归鞘挺起胸脯腰杆向前大步流星，可才没两步便一个趔趄，还想直起身来时却试了三两次都不成，无奈和只得又灰头土脸以刀鞘拄地慢行，鹿玖脑中几乎都能想到那少年郎背对她时满脸的都是不甘。

    她想告诉他其实输给沈姨一点也不冤枉，割鹿台近身搏杀第一人的就是沈姨，听台中那些老辈分的长老说沈姨当初进割鹿台的第二年就能与野狼搏杀，十岁被师父扔进豺狼虎豹横行的山林中，待到一月期满后当时还是小姑娘的沈姨是拖着一捆斑斓猛虎的皮毛出来的。

    那片山头上由割鹿台从各处深林中搜罗来的毒虫猛兽几乎被沈姨一人杀去了十之二三。

    她想说。

    可她又担心。

    担心他不会听她说。

    他与她曾相对。

    却未曾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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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三   勿忘江州

    魏长磐才确认走出屋内两名割鹿台杀手视线，便一头栽倒在道旁残雪上大口喘息，适才这几十步路程对受了不轻内伤的他而言是莫大的煎熬，将近是榨干了体内的精气神，才走完这平日里微不足道的一点路程。

    苏祁连是最后一个走出屋的人，自始至终这位前任晋州州军北大营的牙将都心弦紧绷，直至在魏长磐身边停步时还压低了嗓子低吼道，“再往出走五十步，这儿还在那阵的边缘，算不上安全！”

    在旁的章谷又半抬半扶着魏长磐又往远处走了五六十步路程，苏祁连这才点头示意可以停步。

    章谷与苏祁连等人都是行伍出身，随身应急用的药物自然是少不了，只是魏长磐受的是拳脚所致的内伤，章谷翻寻遍了身上里外都只不过寻见了几份外伤用的金疮药和解毒的药粉而已，抬眼看苏祁连时后者已经摸出枚固本培元的丹丸给魏长磐送服入口中。

    “没成想苏老哥当初得来那些珍奇药材配成的丸药竟还有些。”章谷见魏长磐伤势稳定后便朝苏祁连调笑道，“怎么着，苏老哥也给咱两颗尝个鲜？”

    “救命用的东西，给你拿来尝鲜？”苏祁连低头瞅了眼倒出丸药的小玉葫芦内后赶忙将其重新藏起，一翻白眼道，“有这闲工夫，不如帮小魏缓缓内伤，那婆娘拳脚也当真是了得，这三拳两脚下去就算老头子我这会儿也免不了要吃瘪，小魏败成这样倒也不算冤枉。不过要是老子再年轻个二十岁，保准给这婆娘教训得服服帖帖....”

    章谷在按揉魏长磐后心几处窍穴后见他一口黑红淤血喷出，便宽了心说道：“这口血吐出来，说明伤势还不算太重，养将个二三旬日子也便好了。”

    这不大的一座村子闹出这般不小的动静，那些原本去寻人家打尖的晋州武官们也都陆续赶来，见了此情此景当即便要冲进那老人屋舍替魏长磐找回场子，却被苏祁连吼叫着喝住了：

    “屋里屋外不知被布设了多少机括，就这么冲进去送命么？”

    苏祁连与章谷方才袖手旁观魏长磐被那割鹿台杀手一顿胖揍，不是没有上前助阵的胆魄，而是在旁看似不动声色的另一名割鹿台女子杀手，不知何时便布设好了让他和章谷都无比忌惮的阵术，纤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屋内的各个角落汇聚到她手中，那些阴暗角落的所在都泛着铁光。

    那些丝线许多一直延伸到屋外，这也便是苏祁连先前让魏长磐再走出几十步的缘由。此刻借着屋外光亮定睛细细看去，才能勉强借反光望见那成百根的丝线错综复杂纵横往来，稍有一步不慎便要触及这些不知连往何处的丝线。

    这些晋州武官多是膂力过人之辈，有不信邪的当即丢出一块小石砸在其中一根丝线上，始终定睛不放的魏长磐见丝线断裂的同时，院墙角落便有暗器激射而出，打在土砖垒砌的矮墙上激起两团小小的烟尘来。

    “这间屋也该修修，白日里就往下掉灰土....”佝偻着身形的老人手里拿了包不知什么物事迈出院门，口中喃喃自语道。

    魏长磐瞳孔微缩，那些丝线距离老人都不过咫尺之遥，随意走动便会装上其中数根，依照方才激射而出暗器的力道，就算他应付起来都颇为吃力更别说这步履蹒跚的老人又能如何？

    几名晋州武官也留意到了走出屋的老人，大声呼喝让他止步，可耳不聪目不明的老人在将近百步之外哪里听得到人叫嚷？

    出乎预料的是魏长磐等人未曾望见老人血溅当场，那些轻若无物的丝线在触及老人的一瞬间就崩断了，毫无觉察的老人只道是有些灰土扬尘，并未知晓方才自个儿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佝偻着腰蹒跚着步子就这么走到魏长磐跟前，将那一包物事重重拍在魏长磐手心。

    “年纪轻轻的出门在外就不把银子当回事，家里又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样挥霍！”老人语重心长教训魏长磐道，“当年留在俺两个玉米面馍怎么着也就能值一个铜板，你倒好，大把的银子就这么丢了出来，有这些闲银子在外头挥霍随手丢给旁人，还不如攒下钱来回家好好孝敬爹娘....”

    魏长磐怔住了。

    他已经多久没见着爹娘？

    很久很久了。

    “早几年前就看你小伙在外头漂泊，口音也不是俺们晋州这旮瘩的，在外头浪荡了这几年，想想也没着家？”老人又叹了口气道，“趁着年轻在外头闯荡几年，再长几岁还是多回家看看的好，年轻人以后日子还长，可你爹娘还不是过一天少一天。”

    “屋里头那两位姑娘也是漂泊在外的人，俺也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是怎么想的，在外头碰得鼻青脸肿才想起回家，难不成外头就这比咱们这一亩三分地要来得舒坦自在？俺自己想不通，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摇头叹气的老人转身回屋，本想再道声谢的魏长磐等到回过神来时，却也只能望着那扇已经虚掩起来的破旧木板门发愣。

    不久前还对魏长磐笑容慈祥的老人此时已然改换了一副面孔，额上青筋根根绽出，鼻翼不时抽动，像是饿极了的人闻到了肉香，又像是行将要溺死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把这两碗面吃了，待到那些晋州的武官走后就上路罢。”

    佝偻的老人艰难弯腰从缺了条腿的木桌桌板下取出了个油纸包，颤颤巍巍解开包裹在外的油纸后便露出了其中半青透明如黑玉一般的膏子，正要拿膏子在火上灼烧，妖冶美妇便冷声道，“要吸这毒物就到别处去，要真让小玖沾染让了这东西，你们这些早该死的老东西也便没必要再活了。”

    老人促狭地干笑两声，拿那油纸包凑近嗅闻之后面露陶醉之色，而后才恋恋不舍将油纸包搁在桌上，哑着嗓子开口道，“小玖儿没用过这野靡香我不奇怪，可你沈玉青没用过这膏子倒是件稀奇事，难不成你有戒断这玩意儿的法子？不妨说来听听。”

    “你这老不死的要是再聒噪，那便休怪奴家亲手把你这根风中残烛掐灭。”沈玉青笑容妩媚，“就算有戒断野靡香的法子又如何？你们这些用药几十年的老人都已毒入骨髓，停了你们一日的野靡香浑身就跟有无数小虫噬咬一般，届时还能忍住这般的折磨？”

    割鹿台杀手假若到了四十岁后还侥幸未死，常年压榨元气得来的身手也注定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留在割鹿台内调教新鲜血液，那也能领到一笔数目惊人的银钱后寻处山清水秀的所在颐养天年。然而这些杀手们前半生几乎都靠野靡香度日，长久以来养成的药瘾使得这些人根本一日都脱不开此物，割鹿台也乐得靠野靡香来继续控制这些好手，毕竟他们知晓太多割鹿台内的秘辛，随意传出一桩去对这个沈村在阴影下的杀手门派而言都极有可能是灭顶之灾，更何况这些养老的杀手们出走时都带走了数目不小的银钱，靠着野靡香来陆续收回这些银子，对割鹿台而言又是门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沈玉青眼前这身形佝偻的老人也曾是割鹿台前十人，甚至当年担任过领路人的职责。至于落得这么一副落魄荒唐的模样全然是咎由自取，先是在晋州大小的赌坊内输光了从割鹿台带出的所有金银，又典当干净了家宅内的所有值钱物事，最后堂堂割鹿台曾经的前十人，竟被两个赌坊内的混混打折了腰杆，不知为何又流落到晋州这处小村内苟延残喘。

    “你之前千般诱使他回乡去，难不成是又本台的长老又对这小子有了什么设计？“沈玉青皱眉道，”对他的追杀令已经逾了限期，本台的长老都未曾有新令发出，你这在晋州荒村野店苟活的老东西又在自作什么主张？”

    “当初要是知道是喜子追杀此人，那老夫怎么着在那棒子面馍中加些佐料都能结果了此人。”老人面露诡异之色，“分明是个待人都没什么防备之心的雏儿，师门被灭后独力在江湖上厮混了这么久，竟然没死，咄咄怪事。”

    清晰感到沈玉青身上杀机涌动的老人心中暗暗腹诽，分明在割鹿台时差不多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人，暗地里竟是对姘头，喜子那厮也真是点背，都要得手时备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丫头片子给宰了，他老头子不过是在旁边看个热闹而已，都是从割鹿台里退下的老人了，再亲身陷阵去和那两名年轻气壮的武人厮杀？这辈子他还没尝够那野靡香滋味呐。

    “毕竟是当初本台长老征召老夫回去做的最后一桩手艺。”老人傑桀笑道，“他回去以后若真见到那座镇子的模样，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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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四   华家女

    苏祁连望着那个低头不见神情的少年郎，明白他已然被先前老人的三言两语说的满腔都是乡愁，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已改旧人不再，还的又是什么乡？见的又是什么人？

    “只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回家而已，胳膊腿都健全，何处去不得？”苏祁连一掌重重拍在魏长磐后脑勺上，“不就是个江州官府缉拿要犯的身份？旁人说你是犯人你就当真是了？既然不是，那又何必畏首畏尾！”

    这两句言语将魏长磐霎时点醒，江州官府将安在栖山县张家和烟雨楼头上的那些罪状，有哪一件他是做过的？烟雨楼与松峰山原本仅限于江州江湖之中的纷争，强行被高氏兄弟将官府和邻州江湖势力牵扯进来，松峰山与烟雨楼于江州江湖百年以来一直默契恪守的规矩，江州事江州了。在此番江州江湖共主之争水落石出后便名存实亡。

    而今松峰山跻身成为江州江州共主，江州江湖上的大小规矩皆由其一手制定，说黑是白那便是白，指鹿为马那便是马，又有几人敢跳出来指摘？

    在场其余那些晋州武官见不能奈那躲在屋内的割鹿台杀手何，也便都陆续前去洗刷马鼻喂把精马料，整顿辔头鞍鞯，将水囊灌满预备上路，今日天色尚早，再赶小几十里路程都不算多，在场武人又无一人是娇生惯养的，在行伍中风餐露宿惯了，在荒郊野外天为被地为席也是常事。

    南下路上没什么波折，这些昔日晋州武官当中多少门生故旧都在邻近州郡有着一官半职。虽说对师长不动声色便辞去官职心存疑虑，但这些地方武官对魏长磐一行人到来无一例外都是极欢喜的，苏祁连也不向这些人遮掩魏长磐身份，席间有人问起时都以张五徒孙身份作答。

    张五？那岂不是与前些年身死松峰山上的江州贼寇同名同姓？年纪轻些的武官们想起这节时都有些变色，苏祁连虽曾是晋州州军北大营可领三千兵马的正牌牙将，可主动辞去官职后还带着这么个被江州官府通缉的逃犯在身边，若要真被有心人做起文章来，官场上有句老话叫死县令比不过活老鼠，离任的牙将又能好到哪儿去？

    反观那些与苏祁连一道都在大杆营当过同袍的老人，一听魏长磐是张五徒孙，喜出望外之余许多人都哽咽出声，更有人满面赤红怒骂那江州官府尽是猪狗，张五老哥在大杆营时都不曾对百姓做过什么恶事，偏生到了江州就转性去杀人放火？哪家灰孙子编排出来的谣言？

    魏长磐起初还有些担心这般大张旗鼓地南下是否会让割鹿台和松峰山做出越境截杀这等激越举止来，毕竟当初滮湖一夜，二三百条人命割草一般的就没了，事后槜李郡郡守府也未尝有过追凶之令，二十余骑晋州武官，魏长磐相信这些从未生疏战阵的前辈各人战力都要长过哪些烟雨楼子弟许多，可毕竟那日滮湖上足有二三百人，可面对割鹿台于暗处的袭杀还是没有还手之力？

    “这般大张旗鼓地回去，州郡的主官都会知晓有这么一队晋州新近退下的武官从此地路过，割鹿台要想再贸然出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起后果来。”外表瞧着已经醉到一塌糊涂的章谷抬胳膊靠在魏长磐肩膀上，口齿清晰不减，“在任上的官员总有退下去的那天，割鹿台若当真把我们这批人袭杀了，那朝廷清算这些魑魅魍魉的谋划也便提上日程，割鹿台能存续如此之久，不信其中没有看不透这点的人。”

    这一路上来多少次推杯换盏歌舞饮宴，其实都是在以最显而易见的方式警告割鹿台，这些州郡官员已经知晓了他们过境的消息，再敢轻举妄动....则割鹿台聚众北上前功尽弃，后患无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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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州河清郡城，是魏长磐这一行在入境江州前停留的最后一座郡城，当年他曾在这座城内同伍和镖局的镖师们一道，为城内华府挡下那卧牛山上前来抢亲的的武家二郎，折去了好些条人命才得来了那华府府主的万两白银。事后看来这场保镖疑点重重，就算是灾年刚过官府拿不出多少得力人手来，可凭借华府出手便是万两白银的魄力，何尝担心请不来与那武二郎匹敌的武夫？如此又怎会让其杀进华府险些就枪成了亲？

    还有那与他交过手的采花贼，不知事后有未再去华府滋扰....

    “小魏子，你唐、唐伯伯请你喝酒，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还不快接下....”近旁不知是何身份挺着将军肚的富态男人一手提银壶一手捧金杯，大着舌头对魏长磐喷吐酒气，“喝，喝了这杯，壮壮胆，回，回江州去后把那高家兄弟俩都好生教训一通....

    魏长磐强忍着那混杂了糟烂山珍海味的酒气接过金杯一饮而尽，入口辛辣的酒水一入喉后便如一条火龙一般直窜入肚肠。席间的武官们都曾也曾是普通兵卒，在边塞寒苦地值守时能有烈酒暖身那便是天大的享受。

    他们于那些文官老爷们还要掺水的淡酒往往嗤之以鼻，是酒就要烈，最好是能烧穿肚肠才好。

    不比这些行伍出身武官的海量，逢杯就干的魏长磐不多时便要倒在一边不省人事，反观苏祁连等人虽说面色酡红眼神却多还是清明，留意到已然酩酊大醉的魏长磐，便让人一人出去透口气。苏祁连这一干地方武将能相聚本就不可求，是前者一行人辞官后才得来的机会，今宵酒醒后不知又是何时再见，自然是不醉不归。

    河清郡城内街头巷尾那些魏长磐印象中的饥民早便不见了踪影，其中极少数身强力壮者在同类中脱颖而出活到了今日，其余稍体弱些的都早已成了城外乱葬岗里的累累白骨。官府赈济灾民的粮食只够十之一二的饥民果腹，就算还有如华府这般开私仓赈济的富贵人家，到头来终究也只能解得一时之渴，在魏长磐走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每日都能从河清郡城内抬出新近死去的饥民尸首到乱葬岗内草草掩埋。

    进城前有段走过乱葬岗的小路，此时头脑昏沉的魏长磐想起那从土里冒出一截来的白骨人手，肥硕的枭鸟停在那腕骨旁，妄图从那白骨人手上再撕下些什么东西来，实在看不过去的魏长磐想用喊声吓退那枭鸟，未曾想这胆大包天的禽兽竟不飞走，一旁膂力过人的晋州武官中有人投石过去，这才迫使那枭鸟怪叫着飞到一旁的树梢上，只等马队一走便落地进食。

    “吃腐尸的鸟，打下来也是晦气的事。”苏祁连一夹马腹催马向前，“这不算什么，打完仗以后战场上成千上万的尸首来不及收拾，这些吃尸首的鸟仗还没打完的时候就成群结队在天上盘旋，是闻着死气从几十几百里外就飞过来的，这方圆几十里的枭鸟约莫都靠着这片乱葬岗过活，你赶跑了一只，那还会有下一只来。”

    魏长磐想起那只莫名扭曲的白骨手掌，还有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腹中不禁一阵翻江倒海，当即便在墙根底下吐了个一干二净。

    “呦呦呦，是谁家的小哥儿喝了个烂醉呢？”不远处女子的轻佻调笑声传来，“不会喝酒还要逞强，哪有不醉的道理？”

    这声音魏长磐似是在哪里听过的，通红双目朦胧望去，见眼前由家仆打着灯笼在侧护卫的女子，疑惑道：“华府....华小姐？”

    “你们喝酒的地方是我爹的产业，正巧账目有几处不清不楚的，就来帮着查验。”华湘收敛了神色行一个万福，“小女子在此谢过当年小魏镖师舍命相护之恩，若非有小魏镖师护卫在院前，小女子就要被那采花大盗.....“

    “华姑娘言重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当时收受了令尊的银钱，那便没有不出力的道理。”于这华府小姐魏长磐谈不上有什么恶感好感，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更何况后者当时待嫁之身竟被山贼上门抢亲，也不知那桩婚事后来如何了，不过这些事眼前这华府小姐不开口，魏长磐也总不好多嘴去问，华府主人雇佣伍和镖局镖师之举虽说疑点重重，可与这弱女子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在下现在也不再是那伍和镖师镖师，华姑娘直呼其名就好。”

    “你们这一行人大张旗鼓地南下江州，割鹿台与江州官府到时会投鼠忌器不假，可凭籍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的那些残兵败将，就算再有这人人身手不俗的晋州武官二十余骑，就当真能是那松峰山的一合之敌？”眉眼弯似月的年轻女子似笑非笑。

    “那华姑娘有有何高见？”心中剧震的魏长磐面不改色，笑说道。

    “那就要看魏小哥能有多大的魄力来与我华家做这笔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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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五   与君谋

    “河清郡华府在现如今明面上与宿州首富之家还有些距离，可而今展露在外的身家，不过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而已。”魏长磐自嘲道，“万两白银就那么拱手轻易送了出去，这般大的家世，难道眼下残败破落的栖山县张家和烟雨楼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事来跟华府做买卖？”

    对于眼前这衣着朴素的华府女子知晓自己身份魏长磐毫不意外，商贾之家消息往来灵通本是理所应当，更何况魏长磐在江州官府和松峰山出皆有画像，凭籍华府财力手段弄来两副他这等无名小卒的画像，当初那个隐姓埋名的伍和镖局小镖师身份也就水落石出。

    “栖山县张家不仅是栖山县张家，这些晋州袍泽和周氏武馆都是你们威势犹在的明证，至于烟雨楼。”华湘似笑非笑，“既然那烟雨楼楼主小女委身于天水阁那虽不成器却是极受宠的三公子，那就算在不济也能给松峰山掀起些波澜来。”

    说到烟雨楼时华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眼神迷离的酒醉年轻男人神色，酒入肚肠真言吐，这般几近烂醉如泥的人再想要掩饰神情绝无可能，就算能勉强做到那也处处都是破绽。果不其然提到烟雨楼楼主那小女时这个年轻武人露出了颓唐的神色。

    “余家的小女儿始乱终弃，无外乎是烟雨楼要想复起，可单凭你们手头这点单薄势力实在是无计可施而已，委身于那天水阁三公子多半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与你魏长磐自身并无关系，若真要说起来，便是你那时武道境界还太过低微的缘故，不过你那年纪能有如此身手已经殊为不易，总不好再要你几年前就跻身四层楼武夫，那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些。”

    “华府当年借伍和镖局那镖人手所为何事我不清楚，可张镖头被你们摆那一道一镖人马死伤惨重却是实情。”魏长磐摇摇头，“就算你说了眼下我们的根脚，可要想再你们河清郡华府做买卖，就凭眼下华小姐说的这些，相差还很远。”

    当年说句不好听的话，若非是张八顺那镖人马中多出了他一人，眼前这位华府小姐究竟是在华府中继续锦衣玉食还是当个整日以泪洗面的压寨夫人还很难说，不过想来以华府暗中手段，后者多半也仅是无稽之谈罢了。

    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复起于江州须得凭籍外力是不争的事实，魏长磐对此心知肚明。可眼前这华府小姐所言还是令他有许些不适，难不成是那点男子的自尊在暗中作祟不成？

    而华湘接下来的言语令他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匪夷所思之色：

    “大尧南方这数州之地皆通华府商路，在此与魏小哥坦言相告也无妨，宏恒票号便是华府的产业，自我父亲当年创设票号以来一直意欲将其营建为这天下第一的票号。”华湘言及此处时幽幽叹息，“可江州秦氏总是那座逾越不过去的大山，就算是同样的汇兑生意，就算我宏恒票号于其中分文不取，那些生意人还是要进到秦记票号的门槛里去，爹爹和票号中的算学家对此多是一筹莫展。”

    “所以你们要假借烟雨楼和我们栖山县张家的手，进到江州的商场中去？”魏长磐沉吟片刻后说道，“你们华府的宏恒票号想借此将秦记排挤出江州，而后便是你们一家独大的境地？”

    “前提得是松峰山覆灭，至于秦记。”华湘苦笑道，“爹爹苦心孤诣三十余年经营，却还没有自信到凭籍少些江湖波澜，便能动摇秦记于江州根基的地步，不过是求在江州境内宏恒票号的那一席之地能再大些而已。”

    宏恒票号要扩张江州有一席之地，这乍一听来确实是个微不足道的请提。然而对大尧十六州各自财赋略有所知的人都知晓，江州这一州丝绸府鱼米乡一年赋税即可抵大尧南北数州，秦记票号把持江州商场之史源远流长，早过本朝数甲子，其间改朝换代的乱世也有数十载，可秦氏一族自始至终都牢牢将江州商场把持于掌心，至本朝公子襄这代秦氏家主，亦是如此。

    华府于宿州崛起之快远超许多大尧商贾世家的预料，当代华府家主如何发迹至今于许多河清郡城当地百姓而言都是个未解之谜。大多通行于世的说法是华府主人华安几次前去大尧极南之地的青州，从那瘴雨蛮云，层峦叠嶂的群山中接连几次都收获了数目惊人的珍奇药材，而后靠着贩运这些药材所得本金开起了大尧十六州皆有分号的宏恒票号,期间也不是没有濒临险境的时候，偏生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在钱庄票号这行当内，对宏恒票号多是信服的，说是仅此于江州秦记也不为过。

    “在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未能将松峰山颠覆前华府不会出面，不过银钱情报等物，予取予求。”华湘见魏长磐若有所思，又道，“割鹿台与那高家兄弟中的江州将军此番都投鼠忌器多半不会出手，松峰山再想于江州临近州军求取强援已无可能，倘若你们要寻仇，这是最好的时机。到时你这些自晋州来的武官叔伯们辞官时候一久影响衰退，那二十余名年纪本就不小的武人，难道是去江州归老？”

    “你这小娘皮说话也忒不讲究了些，我们这些个乘马打仗的这些年一身武艺都没落下，哪有那么快归老的道理。”束发结巾都散开的苏祁连酒气熏天，通红着脸眼神飘忽，不知何时到了魏长磐身旁，搭着前者肩膀不满道，”你是这河清郡里的头号财主....华府中人?”

    “小女子华湘，见过苏将军。”

    “免礼免礼，华府华安的女儿，果然还是袭承了你们这些商贾之家那股子做买卖的天分。”苏祁连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酒壶来又送到嘴边灌了一口，一抹嘴道，“你们出银子出情报，我们出人，把那松峰山做掉以后助你们扩展在江州商场上的地盘对不对？”

    “苏将军短短二十余字尽道出小女子所求。“行罢万福的华湘应声道，“不错，华府倾力相助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复起于江州....”

    “可这会有损江州秦氏一族不是么。”魏长磐轻声道，“公子襄于我有救命的恩情，忘恩负义的事我做不来。”

    “这就对咯。”苏祁连捋着胡须老神在在道，“人要是不讲恩义那跟猪狗有什么区别，华姑娘好意我们心领了，松峰山那帮灰孙子我们栖山县张家早晚会去对付，不过襄助华府扩大江州商场内的地盘，那就恕难从命喽。”

    不等华湘做什么反应，脚步虚浮踉跄的苏祁连便一把揽过魏长磐脖子来往回走去，半路上还嗓门不轻地埋怨魏长磐饮宴到半路便独自溜出来弄得他少去一员大将拼酒之类的言语，二人相伴而行眼看就要重回那酒家内。

    “烟雨楼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提议，宏恒票号数月前已经向烟雨楼故楼主之女余文昭交付白银五十万两，以后每月都会有宏恒票号的大车向烟雨楼隐蔽供给一定数目的银两和补给。”向二人后背的华湘对听得此语猝不及防的二人淡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分道扬镳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白银做支撑的底气，烟雨楼得了五十万两白银，小女子在此担保，给栖山县张家的绝不会少一分一厘，到时是继续与烟雨楼合谋而为亦或是另起炉灶，华府绝不会再多过问半分。”

    “既然你们已经选择了烟雨楼这边下注，那为何还要来寻我们？两家都是五十万两白银，那便是一百万两。”魏长磐头也不回道，“一百万两，华府若真是富可敌国那也绝不是一笔小开支。”

    “爹爹看好烟雨楼，小女子我看好你们栖山县张家，仅此而已。”华湘又是莞尔一笑，半真半假道，“亦或是魏小哥想得再多些，当年小女子见魏小哥舍命护卫在前，一见倾心念念不忘，奈何情郎不解风情。”

    “姑娘请自重。”无可奈何的魏长磐转身道，“姑娘既然已嫁为人妇....”

    “谁说天下唯有男子才能为一流商家？”

    “谁说天下女子都须得嫁为人妇？”

    “谁说天下男子可行之事女子不可行？”

    “你们男子能做之事，我们女子凭什么做不得？”周身气势骤然一变的华湘冷笑道，“爹爹既然宁愿相信那不成器的天水阁三公子都不愿信我这女儿，那也好，二十万两银，虽说银子少了，但仅要你们能将之用以扳倒松峰山即可，如此你们若还是不应下来，那就是我华湘看错了人。”

    为商之道，富无定法。

    爹爹你既然将注下在了烟雨楼上，那女儿偏生要下在另一边。

    “二十万两银子，你图什么？”魏长磐轻声问道。

    华湘气急而笑：

    “老娘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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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六   鸿鹄

    没想到连将二十万两白银以近乎拱手相送的方式给魏长磐二人依旧遭受怀疑的华湘，见魏长磐二人还龟缩在墙角窃窃私语了许久，不由一阵无语。不都说这些江湖人个个都是快意恩仇拔剑生死，怎么连这坐地收银子的买卖都这般优柔寡断？

    华湘身为华府之主华安之女，其眼光独到之处常常令做父亲都赞不绝口，对这独女始终始终是宠爱备至。只是这位华府主人依旧时常以华湘女子身份引以为憾，假使后者一日嫁为人妇，那他辛苦一世所打下的商场疆域未免还是要为他人做嫁衣。

    皇亲国戚？恩科状元？世家豪阀？华安不肯，华湘亦是不愿。这对父女彼此都心知肚明，普天之下与华家女最般配的，还是江州的公子襄。

    江州有公子，绝世而无双。

    可江州的这位公子襄及冠以后便是一派风流乃至堪称浪荡作为，纵然是有意自污藏拙，可那被人戏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名号，还是令华府父女舍弃了这个念头，公子风流算不得贬称，可若要是自家夫君，华府而今与秦氏一族也隐约站在一线上，至于早三年多前与华府有桩婚约的河清城北孙家，不过是演一出好戏罢了，后者之所以能在河清郡城能能有那般的势力，少不得华府暗中培植，折去些有无皆可的面皮换来到手的实利，孙家的家主精明，所做抉择便也不消再说。

    至于退婚一事于华湘本人而言，那些华府之外的闲言碎语终还是有字句传进了她耳中，不过她不在乎，鸿鹄之志，燕雀安知。

    以女子身份名垂青史，这般有意思的事，不比在那些聒噪言语上费力劳心要有意思得多？

    今夜到此华湘所为是先斩后奏的行径，倘若日后被爹爹追究起来，大抵是免不了闭门思过的责罚，可她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虽说魏长磐二人的谨慎有些出乎她原本的预料，可华湘依旧平心静气地等他给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颠覆松峰山本就是我们所要去做的事，既然华姑娘有意助我栖山县张家一臂之力，那便再好不过。”似乎终于拿定主意的二人脚步踉跄来到华湘面前，一边撑住苏祁连半边身躯重量一边艰难开口的魏长磐话锋一转道，“拿了华府的二十万两银，假使栖山县张家最后能于江州恢复名誉，那这二十万两银子不说多少年头以内，至少再我魏长磐在世之日内，都会竭力陆续还与华府....”

    “你们欠情的不是华府，是小女子本人。这些银子本就不是华府内或是从宏恒票号内支取的”华湘抿嘴轻笑道，“小女子这些年的私房积蓄，二十万两银子不过爹爹的手，倒也还拿得出来，魏小侠与苏将军不必担心何时偿还。”

    华湘与华府，魏长磐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却也总不好向眼前人去问，只是于心中暗暗感慨这位华府女子魄力，真是放在男子当中也鲜见。

    “那便先在此谢过华姑娘慷慨解囊相助了。“全然不见方才半点醉态的苏祁连大咧咧笑道，”不过在此多嘴一句，那二十万两银子于何时何地交付....”

    于华湘周遭的家仆在她眼神示意下都退出五十步外，连那名提灯笼的也一并在内，于一片昏黑中华湘开口道：

    “一万两一张，都是江州秦记的大额银票，共二十张都在此处，若是还有些现银，宏恒票号总号就在附近，就算小女子说话在票号内不如爹爹管事，可几千两银子要想不动声色调出来，倒也还不成问题，数目再大些，只怕是瞒不下去。”

    魏长磐痴痴傻傻瞪大了眼睛试图看清楚掌心那沓还带着体温的银票，连一旁的苏祁连都啧啧称奇凑近了去看。能随身将二十万两银票带在身边的，天底下有哪家皇亲国戚能做到？更何况这还只是眼前女子的“私房”而已，那宏恒票号所占据的财富又当是何等可怖的数目？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用再费尽心思去想，与这华府女子同谋虽称不上是与虎谋皮，可也绝不是万无一失的买卖。但魏长磐确信眼前女子城府绝不至如她那身为华府之主的爹爹那般重，许是当初在华府潇湘馆时有过些许时候患难与共积攒下若有若无的信任？二十万两银子的付出到时究竟要从他身上索取些什么，魏长磐现如今孑然一身，再无什么不可割舍之物，给也便给了，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牙将在虽说不是什么统御万人的大将军，可晋州州军北大营的牙将也总好过那些空有虚名手无兵权的杂号将军。苏祁连平生摸过万两面额的银票屈指可数，有几次晋州豪商调用在晋州军伍中的关系为的就是护送这些面额惊人的银票，他在小心翼翼掂量着那张轻若无物的薄纸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其与沉重到四驾马车都拉不动的万两白银相匹配。

    那样珍贵的纸头现在于他们手中足有二十张。

    这笔近乎天降的横财与酒水的效用令魏长磐有些头脑昏沉，他像要捏碎那些银票一般死死将其攥在手心。直至苏祁连出声提醒他才缓过神来稍稍松手，前者明白这笔银子的数目之巨极有可能令这年轻人沉沦其中，不过也难怪，二十万两银子，天底下有多少人能抵住这般的诱惑？那些满口都是仁义道德的所谓志士君子，口口声声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可多少人还不是将其视为以退为进的路子？这些志士君子若有二十万两银票摆在眼前，又有几人不能为这原本弃之如敝履的黄白物动心？

    用力狠掐一把手腕，鲜明的痛楚让魏长磐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连酒也似乎一起醒了。

    “今晚你们的帐算在小女子头上，算是这笔生意的一点小小添头。”

    作势要走的华湘临行前又对二人行了万福，魏长磐抱拳还礼后望着她被十余家仆前后簇拥离去时的窈窕背影，不禁有些恍然，方才这几句话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手上便多出了二十万两的银票，他这辈子两次摸着大笔的银钱，头一次便是伍和镖局护卫华府，最后到手那几百两散碎银子和银票皆有的酬劳，再一次便是于此，还是从华府手中，不过银子变成了二十万两。

    身后酒楼内的饮宴仿佛到了高潮，鼎沸人声从灯火通明的窗格间传到魏长磐耳中，那是群酩酊大醉的汉子在席间的放纵。

    “银票小心收好，正好你这些叔伯脱出晋州州军的时候多只带了趁手兵刃，宿州听说有几处地方冶炼的刀剑称得上良品，至于甲胄和弓弩箭矢，就得靠今日席间这些宿州当地做事的弟兄们去弄来。”苏祁连拍拍魏长磐的肩膀嘱咐道，“早些回房，今晚别在饮酒了，鸡鸣两声时便启程。”

    这位白须白发的晋州武官说罢又转身回进了酒楼内，走了这许多时候，自然少不得要被席间那些醉汉埋怨，叫嚷着要罚酒几杯。有头脑还算清醒的见苏祁连走出如此之久，问起缘由时也都被随意寻了个由头一笔揭过。

    魏长磐一人步行回到所居客房内，才想推门而入时却停了步子，半转过身来对拐角处的影子低声道：

    “虽说不知道你们究竟在图谋些什么，可天下哪里有平白无故掉到人手心的饼子，华府这么做，当真只是为了拓展在江州内所占据的位置？难不成当年借伍和镖局镖师的性命来替你们华府藏拙，就是为了....”

    “魏小哥不是蠢人，却比烟雨楼的那妹妹少去许多男子本该有的果决。”隐匿身形于暗中的女子淡然道，“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事，就算是想到了因，也不可能去改变最后的果，设身处地，小女子也只会先想着如何把这二十万两一直吸纳为自身战力。”

    “爹娘从小就教我有几文钱就去做几文钱的事，平白无故得来的银子，纵然是揣在手心里还是免不了要惴惴不安。”魏长磐自嘲道，“在你们这些人看来，前怕狼后怕虎，如此小家子气做派如何能成事，可华姑娘，不是天底下每个人生在这世上都能有你所有的东西，我们败了，丢的是性命，你看差了眼，丢的事二十万两银子，银子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就算有银子那又该到哪儿去花？”

    “那这银子？”

    “落袋为安，几文钱做几文钱的事，二十万两银子自然是去做二十万两银子的事。”

    “那就在此先预祝魏小侠如愿以偿？”

    “再好不过。”

    不知华湘为何又独身而返的魏长磐与她说罢正要推门进屋，却忽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他也只当是她还有什么东西要与他，故而也未曾躲闪。

    “烟雨楼那小妮子分明是瞎了眼，璞玉在前而不自知，非要委身那天水阁的废物。”

    而后那抹绛唇如蜻蜓点水般轻触魏长磐面颊。

    而后她翩然而去只余下了面红耳赤的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留在远处，良久以后，忽的傻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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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七   贱种

    “你胆子近来是愈发大了，二十万两银子，虽说是私房，可就这么闷声不吭给了出去，真当爹爹眼睛是瞎的？”

    玄纹云锦的宽袍大袖，羊脂美玉玲珑佩在身侧，这几日春寒犹料峭，大袖外头还罩了件亮绸面的袄子，这的华府主人身旁仅有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相随，对眼前这宠溺坏了女儿无可奈何道：

    “二十万两银子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爹爹只当你是青眼那魏姓小子，怎么女儿家家做这玄衣夜行的勾当，若被城内百姓撞见再流传出去，有未想过此事有何后果？荒唐！”

    华安身旁那中年文士也不禁有些扶额，眼前这小姐自幼便才智过人机敏聪颖，府上对其素来是听之任之极少约束，可哪门哪户的良家女子能着一身仅露出双眼的熨帖玄衣在外独身夜行？老爷也不知从何处得知的消息早早便候于此地，正巧与这位行为堪称荒诞不经的小姐碰在一处。

    装聋子充哑巴的那位华府小姐还想当做毫不相干的模样离去，却听得自己爹爹哭笑不得道：“自己生的女儿养了这么多年，化成灰的认得，还不赶快脱了这身打扮回府？飞檐走壁的功夫又不是你所长，前几次翻院墙除去哪一次不跌得身上青紫？换身衣裳，和爹爹走正门回去。”

    听得父亲言语间已然没了兴师问罪的怒气，华湘这才一把扯下掩面条布来娇声道，“就知道爹爹舍不得责罚湘儿，才二十万两银子而已，湘儿所居院落里那些龟甲竹，那一株不是爹爹耗费千金从南方跋涉千里运来的，爹爹要是心疼这些银子，尽管砍了去。”

    “这龟甲竹栽在院里才能值千金，砍了去当柴烧都嫌不够旺。”华安哭笑不得，“再说把你院中的竹都砍了去，光秃一片成什么样子。”

    “那些奇形怪状的主子女儿本就不喜欢，只有爹爹才一直当个宝贝，这些所谓一株千金的龟甲竹一离了潇湘馆，正如爹爹那便真是粗蠢柴火都不如。”华湘老气秋横地叹了口气，“爹爹自以为知晓女儿的心意，可女儿真正喜欢的，爹爹什么也不知道。”

    华安沉吟片刻后皱眉道，“你是怪爹爹从一开始便将所有注都下在烟雨楼上？”

    “下注偏颇侧重无可厚非，可爹爹全然将栖山县张家舍弃，只一股脑将心思放在烟雨楼上，岂不是犯了咱们为商的大忌？”华湘直言不讳道，“烟雨楼那姑娘委身于那个废物之后，爹爹还要在烟雨楼上下此重注，女儿以为不妥。“

    “哦？那你认为如何才稳妥？”

    “烟雨楼可下注，但不宜多，栖山县张家亦可下注，不宜少。”

    这世上最清楚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底细有几斤几两重的，只怕除去这两家各自当家人外便是华府。且不说此番虽魏长磐一道南下的晋州武官，光是周氏武馆入局后的栖山县张家，总体战力便要压过烟雨楼一筹不止，哪怕那烟雨楼小女子有意藏私未曾动用当年烟雨楼先楼主埋下的后手退路，可栖山县张家现如今有魏长磐、周敢当、陈十等人作主心骨，正如草木，虽说枝叶不算繁茂，可主干粗壮，生机自然不会轻易断绝。反观烟雨楼，虽说散落各处的人手聚拢起来还有相当数量，可没了做领袖的人物，就算枝繁叶茂又如何，外强中干，不过是空有一时之势而已。

    “栖山县张家与烟雨楼要在江州运作，势必是一着棋错满盘皆输，烟雨楼如今没有人坐镇其中主持大局，倘若那废物再不派出些得力强援，松峰山将其尽数绞杀，早晚而已。”华湘凛然道，“就算有天降奇才能居于烟雨楼内主持大局，可一年半载光阴，又当以何等手段服重？统御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烟雨楼余孽有多难，栖山县张家这不就是前车之鉴。”

    “那烟雨楼有了主持大局的人才，又有了能与栖山县张家那几人媲美的战力，那在湘儿眼中难道还不值得下注？”

    “这不是多几人少几人的缘故，爹爹既然已明知烟雨楼远不如栖山县张家那般适宜下注，还要为了那废物投大笔的银钱和支援进去，这些东西本该在栖山县张家上起更大的效用....“华湘眼色幽怨，言语间多了些琢磨不清的意味，“为商一世所为归根结底不过是趋利而行，此番破例，爹爹可曾想过一旦烟雨楼举事败后，我华府又当承受多少损害？”

    “这口气从你七岁那年一直憋到今天，想来是不吐不快了？”华安面无表情，“你爹爹做的决断，从经商之日起至今都没有收回的时候。”

    “还有，他再怎么说与你也是血脉至亲，一口一个废物叫着，不好。”

    “爹爹还要为那狐媚子生的贱种辩解么？比女儿没长几岁年纪，可为爹爹延绵了子嗣，可不是要请进祠堂去好生供奉起来。”霎时间她笑靥如花一，字一句间却都是刻骨铭心的怨毒，“爹爹要为这贱种在江州铺出一条阳关大道，却忘了家里还有个女儿呐。”

    这绝不是女儿与父亲言语时所应有的姿态，可身为华府之主的华安毫无火气之余心头竟还隐隐的有些歉疚。华府之所以能从当初偏安河清郡城一隅的寻常富家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那位身为华湘生母的温婉女子居功甚伟，可华湘生母，也就是华安发妻，许是早年为开拓宏恒票号疆域时竭尽了心力，诞下华湘后不久便撒手人寰，此后华安再未续弦娶妻，对独女华湘亦是宠溺有加。

    只不过正值壮年的华安身为男子，偶也会有夜探烟花巷去偎红倚翠的行径，不过次次都暗中出行掩藏身份，事后出手封口的银子数目又极可观，以至于河清郡城内烟花巷女子之间一直流传着由这么一位古怪脾性豪客的传闻，却始终无一人知晓他身份。

    “这确实是爹爹的私心，他和你身上都有爹爹的血脉，就算是再不成器，也总不能撒手不管。”

    “娘死以后爹爹口口声声说不续弦，在外沾花惹草倒是勤快得紧，女儿所知道狐媚子生的贱种就有这么一个，暗地里还有多少，爹爹可否为女儿解惑？”

    虽说次次寻花问柳时都隐蔽了身份，可那些烟花巷中多的是心思缜密又不甘靠出卖皮肉色相以度此生的女子。适时河清郡城烟花巷内有家华安留宿过三五次的青楼，一次去时竟见一人与自己发妻也便是华湘娘亲有六七分形似，当即便嘱咐宏恒票号内掌柜前去暗中将其卖身契赎换不再接客，华安每隔一年半载便去探看一次，那华湘口中的狐媚子，也便是他那不成器儿子的生母不知从何处获悉了他真实身份，待到华安知晓时，那女子已然怀胎数月，按那女子出身是绝收不进华府内，不过既然怀了华安子嗣，也便好生养将在河清郡临近郡城内一处宅院里。

    “爹爹在你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上从小便没花多少心血，为了顾及你，还给他安排了这么一层天水阁身份，如此一来就更不便露面，疏于管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华安言及此处时竟破天荒有些颓唐之色，“生而不养枉为人父，爹爹对你这弟弟亏欠许多，既然那烟雨楼小女子甘愿放下身段委身于他，那爹爹无论如何也要助烟雨楼复起于江州，也算是替他铺平道路。”

    “这也不是爹爹舍弃栖山县张家的理由，就算那废物日后在江州执掌烟雨楼大权，可就凭他心性，若无爹爹明暗帮衬，能否撑过十年都尚未可知。”华湘疑惑道：“烟雨楼与栖山县张家间而今虽有些龌龊，可大敌当前，这点恩怨难道放不下？”

    “一山不容二虎，爹爹不对栖山县张家出手打压已经是看在当初那魏姓小子在华府内护女儿你平安的恩情上，再者，你那弟弟心胸不大，一旦获悉那烟雨楼小女子曾与那魏长磐有过媒妁婚约，到时更一发不可收拾。”

    “爹爹要为那不成器的废物铺路，那女儿也有青眼的人，为他做些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那魏姓小子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我女儿青眼？”

    “当初为了与爹爹演那场戏，女儿若非有魏小侠舍命相护，只怕就要遭那采花贼毒手。不过这都不算什么，最最要紧的原因呐，爹爹能在外头寻花问柳生下那贱种来，女儿难道不能在外头寻见自己心仪的男子？”

    自知女儿头脑中多的是不合礼教想法的华安从初起时的不以为意，到此时逐渐郑重其事，继而沉声问道：“湘儿此话当真？”

    “女儿可不像是爹爹，做了亏心的事还要欺瞒这许多时候，女儿扪心自问，当是无愧的，只是还请爹爹莫要为了那废物对栖山县张家使什么戕害手段，要是一不小心被女儿知道了，女儿可不会担保那废物还能多活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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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八   镇三山（一）

    “小女言行无忌，让您见笑了。”

    华安见那袭黑衣远去渐与暮色融为一体，微微侧转身子对身后的中年文士歉然道。

    “不妨事，常言道光是直言不讳这一点上，小姐便将我们这些宏恒票号内的老人都比了下去。”严履泰好言宽慰道，“瞒了这么些年，倏地知道父亲还有这么个庶子在外流落，也难怪小姐心中怨气如此之久还不消减。”

    身为宏恒票号奠基之人，严履泰在华府中地位绝不是明面上的账房先生那般，自打华安从存义钱庄清出严履泰的第一日起，就没将其当作外人。故而华府中大小事都从不相瞒。就连华安获悉那青楼女子怀胎三月，也都是严履泰一手操持，以雷霆手段封住为数不多知晓内情几人的口后，秘密置办下临近郡城的宅院，将那对母子于那去处安排停当，诞下男婴后又是严履泰出谋划策将其交由天水阁，以大代价给这名男婴安排上了一层天水阁阁主公子的身份。

    “若不是当初给老爷出了那下下策，将那男婴养在华府中，再与小姐早些解释清楚，想来不论如何都不至于落到眼下这般田地。”严履泰似是想起什么来，唉声叹气神色颓唐，“是我的疏失，早该想到天水阁绝不会将小少爷培养成老爷一般的人物。”

    倘若华湘是男儿，又有这层嫡子身份在，即便华安养在府外的庶子再多，那也绝无能取而代之的可能。然而华湘乃是华安发妻所生更兼冰雪聪明才智过人，可惜是女子身份，时而还要做些逾距轻妄之举，再者华安身体近些年还算康健，华府上近些年在大尧东南诸州不遗余力采买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如无意外，想来以华安而今半百还未满甲子的年岁，再主持宏恒票号二十载也未可知。

    “你休要自责，追根溯源起来，还不是我没能管住裆下那物事的缘故。”华安苦笑道，“也是当时没考虑周详，未能想到那青楼女子竟能在觉察客人身份后胆大包天到了那般地步，也是当时没能狠下心来趁早斩草除根，不如何至于落到现在这般狼狈。”

    华安生平最是厌恶有人要挟于他，依照这位华府家主年轻时脾性，那青楼女子连保全性命都是痴心妄想，更不消说做那母凭子贵的千秋大梦。那青楼女子与其腹中胎儿能获此稳妥安置，已是华府老人严履泰提出的折中之策，许是年纪增长，华湘那小丫头又早慧得紧，忽的多出个有如从天而降的子嗣，心念终究还是柔和了许些。

    “如此也好，假使他真如湘儿所说那般百无一用，那此举便等同于多安排一条退路。”

    此番倾力扶持他与烟雨楼复起于江州，若是事成，那不单他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宏恒票号也能拓宽在江州的商路，如若不然，保全他残生做个安稳富家翁，华安也不会再对他有丝毫亏欠之心。

    江州武杭城，秦氏一族，公子襄。

    宿州河清城，华府，华安。

    秦与华，并江州，高下胜负未可知。

    ....

    “苏老兄，您这儿要那么多数目的军械作甚？百来架劲弩操演损耗更替倒也能勉强应付过去，可那许多箭矢和甲胄次次演武出库时支取多少都得登记造册，老弟虽说掌管着这宿州军需后备，可也不过就是个芝麻豆大的小官儿，如此大事，做不得主呐....”

    曾于饮宴时大着舌头拉魏长磐灌酒的将军肚男子纵然是着了官服，那被偌大肚腩和腚撑得前凸后翘，也显不出几分威严来。

    这唐姓兵曹参军愁眉苦脸逐字逐句瞧完眼前苏祁连递过来的单子，而后不禁一阵头晕目眩，好容易才缓过神来哭丧着脸与眼前虎视眈眈的苏祁连辩说道，“这许多军械，武装一个百人队都绰绰有余，难不成苏老兄起了豢养私军的念头？可老弟怎么记得苏老哥从晋州军伍时退下来....”

    “州军北大营的牙将，比你这芝麻豆大的兵曹参军也好不到哪儿去。”

    饮宴后次日清晨，苏祁连便率魏长磐与晋州武官一行造访那唐姓兵曹参军私宅，也不多遮掩，开门见山便将罗列齐整的供给军械清单递与后者。魏长磐也未曾想到看似粗莽的苏祁连竟能写得一手与其毫不相称的端正小楷，行次章法上的火候还极老到，想必是下了相当苦功，绝非朝夕间能练就的。

    说起来，镇上老秀才赠予他的几卷书，几次亡命奔逃的时候虽说都未曾落下，可到底还是没有翻书的闲暇，不消说那书上的文章道理，便是一言半语的字句落笔时都歪七扭八得不成样子。

    几年没提的笔和天天在握的刀，哪个更熟稔亦不必讲。

    “苏兄，这不是兄弟不搭把手，属实是这单子上要的都是紧要物事....”

    “废话。”苏祁连一翻白眼，“若不是紧要物事咱自个儿就能置办喽，哪里用得着你出手。”

    可怜打了好些时候腹稿的唐姓兵曹参军，搜肠刮肚想出来的那些由头被苏祁连这盆凉水冲得一干二净，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苏老哥，苏兄弟，苏江州，咱这宿州不比晋州边塞百战之地，每年库里更迭的就那么些兵器，要是骤然短了这许多数目，到时万一宿州州军有个什么操演，等要用时拿啥去充数？总不好教弓弩手拿弹子弓....”

    魏长磐听得这他言语时便觉此行多半是要无功而返，却未曾想苏祁连皮笑肉不笑冷哼两声道，“旁人不晓得你们这些管库的滑头，老子还能不知道？当初连边军的武备都能有那般数目的空额，到头来不过掉了几颗无关痛痒的小吏脑袋，有几次波及到你们这些挣大头的上面？”

    “今时不比往日，老弟手上就这么点家底，都是留着应付盘查用的，若真要是硬挤，约莫一二十张弩十来副甲也能挤出来。”被苏祁连揭穿老底的兵曹参军努力将自个儿挺鼓起来的将军肚收了收，哭丧着辩说，“真没多的喽，宿州府库就那么屁大点地方，拆了东墙补西墙....”

    魏长磐原本已无兴致再去听这两个老兵油子扯皮打诨，却未曾想那和苏祁连讨价还价的兵曹参军言语戛然而止，心头有些好奇，便重将视线投过去，只见苏祁连以逗弄猫狗的手势掂起一张银票来在他面前晃悠，后者呼吸急促之余圆睁了那对绿豆小眼，视线也随那张银票左右来回晃荡，那胖大身躯离了楠木的太师椅微微前倾。

    “宿州这地方，到底比不得边关那儿管库能捞油水，到宿州这么些年，老弟平日里要弄些银子花销也殊为不易。”满面痛惜之色轻抚那张银票的唐姓兵曹参军又改换了副面孔，端正了神色，大义凌然道，“正好近些日子宿州东南有几处山头闹匪患，那些州军里的士卒又都久疏战阵，接连三五场仗下来自个儿折损不小不说，那匪患反倒有些愈演愈烈之势。”

    “咱们宿州的将军也是极爱惜羽毛的人物，眼看着剿匪不成，我们这些人也被三五次骂得狗血淋头，前阵子有个狗头军师不知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弦，竟提议说要招募宿州当地江湖门派武人，以此组建精骑以尽剿宿州匪患。”

    动用江湖势力去围剿山贼盗匪，倒是与在晋州时募集武人有不谋而合处。不过如此一来魏长磐对宿州当地州军战力难免有些看轻了去，堂堂一州州军竟奈何不得几座山头上的贼寇，还须得汇聚本地江湖人士出手，那战力使何等不堪。

    “天水阁势力不是就在宿州？横跨数州的偌大门派难不成出不起得力的几百人来？”对江湖门派还算略知一二的苏祁连不耐道，“宿州州军连几个山贼都剿灭不了，那还能做甚么事，难不成都给你们这些吃空饷的吃干喝净了不成？”

    那唐姓兵曹参军神色尴尬，嗫喏着开口：“这不是有苏老兄和诸位....”

    “想让老子这一干人帮你们剿匪？”

    “老兄的忙咱不是不愿帮，属实是今日把那些东西交与老兄，隔不了几日有人瞅见那搬空小半的库藏就要东窗事发。兵曹参军的官儿，比起那些个实权大官来，能动手脚的地方到底还是少了。”愁眉苦脸的兵曹参军坦然道，“三座山头，只消苏老兄帮忙平了三座山头，那些东西不敢说照单全给，七七八八铁定不成问题。”

    “此话当真？”

    “咱唐槐李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苏祁连不等这兵曹参军再说些什么言语，就又往他案几上拍了一张银票，后者笑眯缝了眼珠子接过去的时候却见苏祁连面色冷峻道，“两旬日子以后，回来交割器械，你唐胖子可别拿些劣等的二三流弩甲来充数，不然就教你身上少条肥油。”

    将苏祁连一行恭送出宅子大门的唐槐李苦笑着摸出怀里那两张银票，凑近了贴在面上好生嗅了一阵味儿来，满面都是沉醉之色。可惜这辈子唐槐李都未必会知道，这两张银票是从何处摸出来的，正如他不知苏祁连喜欢将银票藏在靴底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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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零九   镇三山（二）

    宿州东南多山多水，虽算不得什么穷乡僻壤，可近些年风调雨顺的年份也并无有多好的收成，加之地方官府年复一年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但凡能有口饭吃便能安分守己的农家，哪个会乐意去山上落草做个指不定就要被官兵围剿押送到菜市口脑袋搬家的山贼？

    近些年头这片地界原本不成什么气候的山贼呼啸而起，据说是与当地官府土财士绅之流合力抬高佃农地租，将那些个原本还算殷实的庄户人家逼到走投无路卖儿卖女，如此一来有些性子激烈不堪忍受的庄稼汉，三五成群做那剪径行当。

    起初那些至好不过是粗通把式的庄稼汉即便是三五结队，遇上了有身手不弱护院家仆在侧的富户士绅，十有八九剪径不成还要把自个儿搭进去被人扭送到官府去换赏银。即便侥幸得手，以后者家族或多或少在当地官府内的关系，事后衙门追究起来，这些不成气候的贼寇过不了多少时日也便被手段老到的捕快差役擒获，至于下场，这些毫无家世背景可言的庄稼汉子又会有何好下场可言。

    然而这些好似野火烧不尽荒草般的贼寇，今儿个在菜市口被砍了一茬脑袋，明儿个就又有新一茬不怕死的冒头。官宦人家与地方大户对这些贼寇自然是深恶痛绝欲除之而后快，不过寻常百姓对其口碑倒是不差，约莫也不外乎这些贼寇时而会秘密下山，剪径时遇上这些百姓秋毫不犯，还裹挟着粮食财物来接济邻里乡亲的缘故。毕竟这些被逼上山的哪个不或多或少有些家眷在山下，那些日子清贫的邻里乡亲得了些好处，平日里也该多照应一二才是。

    竭泽而渔的道理这片地界的富家老爷们个个都似懂非懂，怎样挖空心思将前些年遭了大灾，又为北伐捐银捐粮落下的亏空填补倒是个个心知肚明，至于几个不成气候的盗匪贼寇，官府差派几个捕快差役上山轻而易举就给拿下了，又怎能伤及他们一根汗毛？

    话虽如此，这些一个个都惜命得紧的老爷小姐们出行时还是要将护院家仆的数目翻上一番，想来那些要银子不要命的穷汉也该知难而退。

    可谁知早半年前这些不成气候的贼寇中竟出了个领头的人物，据说还是位头陀，八尺身长奇伟身材不说，还有好武艺傍身，连宿州东南几位功夫不弱的都头捕头联手都无法奈得此人分毫，又被其犯下几椿大案，绑走的俱都是郡县城里于百姓间风评极差的头面人物，等家人拿了大笔银子将其赎回时性命倒是无碍，可却被那厮剜去了身上耳鼻唇舌之流的零碎，好不狼狈。

    “此人曾是宿州阳谷县都头，只身搏杀四层楼境界大盗和猛虎的战绩还被记录在县志中，想来境界比起四层楼来自然是只强不弱。”苏祁连见一旁魏长磐面色阴晴不定，便开口问道，“从姓唐的那儿得来情报就这些，磐子模样像是知晓些什么的，不妨早些讲来与大伙听了。”

    阳谷县都头，又是只身搏杀过猛虎，不是曾来华府抢亲的那位还能是谁？

    魏长磐一行二十余人，俱都轻甲佩刀持弩，于一座无名矮山古树下围篝火成圈。此地再南行二十里便要闯入贼寇盘踞的那几座山头，依照这些前晋州武官最初想法，二十余名谙熟战阵的精悍武人携手，光明正大都能将那些座山头踏平了，哪里用得着什么谋划。

    “此人名为武大，此前倒也做过占山为王的勾当，先前入华府抢亲时误杀了他兄长，而后不知怎地出家当了头陀，这会儿却又带人啸聚山林。”魏长磐深吸口气，而后苦笑道，“早几年前此人便是五层楼境界，时至今日再上层楼也未可知，当日伍和镖局并河清郡城孙家好手数十人都须得擒获其兄长才能使之投鼠忌器，但凡这些年这位功夫不至于江河日下得厉害，始终都是个棘手人物。”

    当日他虽未曾与那武二郎亲手对敌，可张八顺的颓败神色，顾生阳的断臂，奄奄一息的孙家四层楼好手，死相凄惨的孙家差役和伍和镖局镖师，哪个不能佐证武二郎的厉害手段。

    “五层楼境界又如何，沙场陷阵时也不过是死则死矣。”章谷不以为意道，“五六层楼乃至再往上走的武夫也不是生得三头六臂的妖魔鬼怪，半个百人队的死士再添上十余神射便足矣围杀，只是这宿州东南多山，纵是有大队人马也施展不开，伤敌退敌易，聚而歼之难。”

    其余晋州武官闻言倒是也未曾流露什么讶色，武夫上阵算不得什么稀罕事，苏祁连所在晋州州军北大营内便有一标兼有斥候刺客之用的江湖好手，大半是晋州当地游侠儿出身，也有其余十五州不远万里来投的义勇，武道二三层楼境界打底，领头的是位晋州二流门派嫡传栋梁，一手好俊软剑功夫再添上不俗皮相，惹得许多晋州女侠倾慕不已，心甘情愿以身相许的也大有人在，只是这位似乎打定主意在边关建功立业后再行终身大事，苦了那些痴心苦等的女侠和大户小姐们望眼欲穿喽。

    章谷对江湖武人观感平平，大半是早几年一时心痒与那位二流门派的嫡传俊彦比试一场，起初双方碍于袍泽颜面都有所留手，招式精妙远不及后者的章谷先五十合时都被死死压制，就在旁观众人都以为大杆营小都统要落败时，心中早就不耐的章谷刀势暴起，数刀便将那嫡传俊彦逼得手忙脚乱，而后不足十合更又分出胜负来。

    江湖武人，若论起杀伐决断来大多远不及他们这些沙场武夫，那武二郎也就在这大尧南方的鱼米乡得以逞凶一二而已，若到了晋州这等边疆州郡，还不早被当地武官当做了给麾下儿郎试手的好靶子。

    “那武二郎如果真如长磐所言，那我们这二十骑能否将此人和附近三座山头一道吃下还大有变数。”苏祁连神情凝重肃然，从火堆中出半截燃尽炭条来在地上涂抹，“三座山头，至高的也不过三百余丈，可都是易守难攻的所在，通路极狭处二人并肩而行都勉强，即便请来大队人马的强援也施展不开，更何况这些山贼多是当地百姓出身，除非宿州官府有发动数千乃至上万人围山的气魄，不然此地匪患禁绝，妄想而已。”

    苏祁连面色阴沉，他虽早知唐槐李言语多掺杂水分，可这宿州东南匪患之重，远超他早前预想。拢共足有千余人盘踞的三座山头，即便山上贼寇人人都是庄稼汉子，他们这一行不过二十余人而已，三座山头，千余人，哪怕他们真抱着要将其斩尽杀绝的心思，只怕仅是刀砍头颅卷了刃。

    可不将这三座山镇下，他们从何处去得那些武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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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   镇山三（三）

    “整个百人队的武装，不在这宿州置办齐全，到时如何去应对有江州将军暗中扶持的松峰山势力？”苏祁连神色漠然，“制式的劲弩和甲胄，在宿州得到这些东西说不定是唯一的机会，一旦错过，因此少去的几分胜算又该怎样找回。”

    “要兄弟们以一当十没什么说的，三座山头千余人，苏老哥，就不再好好琢磨琢磨？”马大远忧心忡忡道，“更何况若真如小磐所说，那头陀本事真如此了得，咱们一行拢共不足三十人，分出半数都未必能将其擒杀，就不能再与当地官府商议，哪怕是出个百人队也能引去好些山贼，到时动起手来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腹背受敌。”

    “唐槐李那厮打的好算盘，早年在宿州军械库内吃下的亏空正好连同剿匪人马损耗一道匀将账面抹平。”提起此事时苏祁连神色阴沉，咬牙切齿恨恨然道，“分明是只胆大包天的硕鼠，非要装成微不足道的蛀虫模样，要是老子没猜错，宿州州军战力如此低下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

    黄沙百战金甲穿，数十载寒窗苦读，一朝发迹，又有几人能不移本心？贪腐之事，以苏祁连甲子高龄阅历，早已见怪不怪，既然屡禁不绝，不如小疏积水，总好过明面上一片祥和而私下泛滥成灾。可有一条，谁要是因贪腐之事拉下军士战力，可休要怪苏祁连拿刀活劈了他！

    “唐槐李此人窃据宿州兵曹参军之位，为祸甚大。”在场晋州武官中有人作义愤填膺之色，“早年在边军时此人凭籍侥幸到手的几颗蛮人脑袋得了管库小吏的差事，阵上杀敌时的胆子有多小，捞银子时的胆子就有多大....”

    “千余人，定然不可能一股脑都驻扎在一座山上，若是三五百人分立，对付起来应该要容易许多。”

    “就算是三五百人一座山头，一旦不当心走漏了一二人通风报信，到时另外两座山头援军齐至，岂不是瓮中捉鳖？”

    “不过是些庄稼汉子出身的山贼罢了，难不成比北蛮子还悍勇？姓章的你是不是怯了！”

    “放屁，那些山贼各人本事不高，可蚁多咬死象，咱们这一行要是真折损过半，到时还怎么去江州给张五哥报仇....”

    苏祁连以炭笔将那三座山头大致地势绘于眼前地面，抬手止住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郑重其事开口道，“唐槐李想借我们的手保全他的官儿，我们要借他的手从宿州的武库内换取武装，就算他在山贼数目上多有欺瞒之举，可这笔买卖容不得我们不去做，他多半也是吃定了这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这些晋州武官都缄默了，曾几何时他们还在晋州，虽说官位都不甚高，可这些都是实权武官的汉子们抱团时，连晋州刺史和将军都须得礼敬三分，可无了那层官面身份后，连宿州一个司职后勤军备的兵曹参军都胆敢肆意欺瞒拿捏，可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有相当数量都是精锐斥候出身的晋州武官们亲历以寡击众之役绝不在少数，大军推进斥候先行，即便探得有数倍于己之敌拦路在前，为避免暴露大军行迹，哪怕是拼得这队斥候死绝也得将其吃下。可数十倍于己的山贼，这些悍勇的武官们心中也没有几分底气和把握。

    “其实也未必要把那些山贼都杀干净。”沉默良久后，魏长磐迟疑开口提议道，“要是把那武二郎擒杀，想必那些没了主心骨的山贼，早晚也能被地方官府一网打尽....”

    “从哪儿想出的这个法子？”

    “师父师公和烟雨楼楼主当初上松峰山，行的就是斩首之策，若不是有割鹿台这等远超预料的强援，得手后我们与烟雨楼两家多少有了喘息之机，即便最终依旧是败局难逃，可总好过现在的丧家之犬。”

    像是绝出了魏长磐言语间那掩饰极好的郁郁，性情温和的马大远伸出一条胳膊搂住他肩膀用力摇晃，“怎么年纪轻轻的说话就没什么朝气，也不知道你师父师公是怎么教的，想当年在你这年纪的时候狂的没边，今天恨不得明天就把整座北蛮子的草原都圈成咱们的马场，胆大些，到时出了什么事，这里二十几位叔伯在这儿，天塌下来都轮不到你来顶。”

    马大远玩笑言语间的回护之情溢于言表，像是给雪夜归人在火炉旁暖着的一盅汤，最能暖人心。

    与这些都是晋州武官出身的长辈相处没多少时日，可依稀能觉到这些人已然都把他当成了自家的子侄晚辈。

    青山镇里的茅屋和小青楼，不知道还在不在。

    里面的人不知道还好不好。

    他近来总有些心神不宁的，像是丢了什么极要紧的物事，翻遍全身也没见丢了什么，可还是静不下心来，胸口那处空落落的。

    “杀个山大王，总好过挨个将那写山头上的喽啰都杀尽了。”面露赞许之色的苏祁连又道，“早三年前晋州大战，就有蛮人主君被江湖武夫做成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壮举，虽说那主君所在萨尔哈部是个丁点大的部族，可这毕竟是大尧开国以来所斩获地位最高的蛮人，有赶巧在这蛮人势大的节骨眼上做成此举，不说封王拜相，世袭罔替的爵位总逃不掉，可那武夫迟迟不愿露面，这份封赏也只得搁置下来。”

    在晋州以掷刀侥幸斩杀那原本不知是萨尔哈部主君的蛮人头领后，本该去领受封赏的魏长磐却因顾忌割鹿台与割鹿台是否会知晓他行迹因而下手将他抹杀。

    以苏祁连晋州州军北大营牙将身份都不知晓斩杀萨尔哈部主君那人的真实身份，此时看来宋之问宋将军到时替他守住了这秘密。

    “言归正传，要杀那武二郎，须得行斥候战略，二十余人潜伏上山太过眨眼，最好得先去一人乔装成当地百姓摸清楚底细再说。”

    苏祁连抬眼环视一周火堆旁这一圈都是龙精虎壮的汉子不由一阵无语，边军数十载，身上的血气煞气杀伐气哪是一日两日所能消减的，谁站在那些庄稼汉子出身的小喽啰堆里都是惹眼非常，  哪里是能担当斥候的角色。

    “当日华府上我与武二郎未曾照过面，要去投山应该不难，况且当初在宿州也跟着伍和镖局人马待过一段不短时日，即便不能成事，要走脱也轻松些。”

    “不行。”出乎魏长磐意料的是苏祁连一口便回绝了魏长磐提议，“你是栖山县张家最后的种子，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到时去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你师公。”

    “诸位叔伯都不是庄稼汉子面相，要是真贸然上山去才容易出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咧嘴后又说，“再说要真论起跑路的本事，当初割鹿台的杀手，松峰山的弟子，江州的游骑，还有北蛮子追杀都没能把我怎么样，现在又不是什么生死相搏的事，混入人山头当个寻常喽啰而已，能出什么岔子，苏伯且宽心些。”

    魏长磐说罢便起身要卸下身上甲胄武装，苏祁连欲言又止，可最后不过是一声长叹而已：

    “去就去罢，只是有一条。”苏祁连死死盯住魏长磐双目，沉声道，“你的性命是最要紧的东西，无论如何有什么事，把你的命保住了，以后才能在江州做更多的事。”

    他怔了半晌，诶的一声答应下来。

    “小磐上山前先替他把那武二郎在哪座山头给打探清楚，武道五层楼，能走到这一步的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与魏长磐言语罢后的苏祁连转向在场的晋州武官同袍，厉声道，“他们和北蛮子相较，未必就是什么庸手，不要起轻慢的心思。”

    “毕竟同袍一场，没死在北蛮子刀下，就别被咱们大尧的百姓杀了。”他声音又柔了下来，“往后喝酒的日子还多，别着急去死。”

    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五层楼武夫和千余名喽啰，这样的战力兴许在这些晋州武官领兵时看来兴许不是一合之敌，可眼下辞去了那官面身份，他们所能动用的，也仅有七尺男儿身，还有他们的手中刀，有人会活，也有人会死，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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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一   镇三山（四）

    宿州东南群山，虽未见有峰绝顶雄奇，亦多妩媚，正所谓青山隐隐水迢迢，自前朝伊始便有文人骚客题咏吟哦，实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其好处。

    大尧江南多山多水多才子，其中又以江、宿二州为冠，如宿州东南群山这等近在咫尺又堪称盛景的去处，而今春分时节本应是一派游人如织景况。然则自宿州柳下郡曺氏五公子携美姬家仆外出游赏，好端端一位翩翩公子出游美事，出城不过三十余里才至一山脚下，就被不知何时盘踞在山的贼寇一拥而上擒走掳去，曹氏一族聘请的一位三层楼境界武师则没有活命的运气，被不知是何身份的头陀以一杆小臂粗细的精铁水磨禅杖一杖打杀。

    这位柳下郡曹氏五公子虽说不是嫡长房出身，却是这曹氏族内唯一以才情见长的男丁，虽无致仕之志，于诗词曲赋之道上却有稀世之才，与大尧东南才子虽无近交，然遥遥唱和，仍为宿州文坛广为称道，是连宿州刺史私宅都能随意出入的人物，传言这位刺史大人在与曹氏五公子推杯换盏之际曾对后者笑言问其次女如何，言下之意，竟是大有将次女嫁与曹氏五子之望。

    就是这么位本该前途无量的曹氏五公子，在曹氏家主派人送银子去赎回人身时，好端端的风流才子竟被那些胆大包天喽啰拿刀割了半只耳朵，虽无性命之虞，可从此躲在家宅一角内不愿见人，更不消说吟诗作赋。

    曹氏乃是柳下郡有数的名门望族，在郡内生出这样的事端，连快要退居幕后的曹老太爷听闻此事都震怒不已，毕竟这曹氏五公子虽说未曾致仕，可几将诗词这等旁门左道走成坦途，曹氏对其竭尽全族之力栽培也就在情理之中。

    被曹老太爷寄予厚望希其有朝一日能成为曹氏凤凰才的曺五公子成了废人，不仅曹氏十余载心血付诸东流，在柳下郡乃至宿州全境内士林豪阀眼中曹氏此事都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真可谓是斯文扫地。

    最令曹氏一族愤慨的是，分明赎身银子早便送到了山上，按那帮贼寇惯例怎么着也不至对肉票下手，干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山贼这行当也得讲信誉不是，诸如柳下郡曹氏这般的名门望族哪里会在乎赎身银子多上几百几千两的数目，可曹氏五公子受此奇耻大辱而还，柳下郡曹氏又岂会如此善罢甘休，然而以之在柳下郡内堪称首屈一指的门阀势力吗，要想把柳下郡郡守人选变更，易，可要说调动能剿灭给予曹氏如此奇耻大辱贼寇的人马，难。

    然而凭籍与那位宿州将军那点不算太稀薄的血缘，曹氏终究还是让疲弱不堪的宿州州军凑出一个百人队的精骑来进剿贼寇。

    为此付出三万两雪花纹银的曹老太爷心头已然有些悔意，那身为宿州兵曹参军的唐姓胖子显然不是个如何靠谱的角色，连宿州将军亲自交代下来的事都敢使出吏门有名的拖字一决来应付，不论柳下郡再如何去人去信催问，可次次报回来的消息都是器械齐备人手不足，难不成曹氏三万两纹银就买回一堆无用的刀剑甲胄？

    为此心气郁结乃至小病一场的曹老太爷时至今日还在卧床将息静养，此时回想起这节来不由横生出好些怨怼来，好在这位曹氏定海神针养气功夫不俗，这才未曾将心念溢于言表。

    “太公，太公。”

    呼声伴随木屐踢踏声由远及近，广袖绸长衫的中年文士气喘吁吁小跑进曹老太爷静养居所，于做出这般冒失行径的晚辈，曹老太爷自然不会拿出什么好脸色来，随即便板正面孔沉声教训道：

    “心静即声淡,非宁静无以致远，致宁你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这么做起事来还这般莽撞，如何能成大事。你五弟遭了那次灾祸后整日闭门不出，你这做哥哥的又整日自乱阵脚，我如何敢将曹氏一族兴亡交于你们之手。”

    “太公教训的是。“喘息未定的中年文士面露愧色道，“孙儿知错了。”

    “什么事值得这般大呼小叫？”曹老太爷两条雪白长眉一皱，“每逢些小事就无静气，逢大事时又当如何是好？”

    “那姓唐的的兵曹参军说是要来向太公请罪，言语间还颇诚恳。”曹致宁踌躇片刻后又道，“况且这位唐兵曹还说了，他所许诺的那些精骑不日便赶至柳下郡....”

    难掩诧异莫名之色的曹老太爷当即作势要从榻上仰起身来，中年文士见状三步并两步上前从婢女手中接过痰盂，恰好前者咯噔一声吐出一口粘稠黄痰来，又干咳两声清了清嗓，才柔声道：

    “那唐兵曹现身在何处？何不快快开中门请进来奉茶。”

    “本官此番是来找寻曹老太爷请罪来了，哪里还有面皮再饮曹府茶水。”腰身几乎有三个曹致宁宽大的唐槐李不等前者开口便迈步进屋，歉然道：“此番来得仓促，不过是略备了些薄礼，等不及致宁兄通禀一声便跟进来，老太爷莫怪。”

    “唐兵曹甲胄在身，百忙之中还愿抽出空闲来探看，老朽惶恐。”曹老太爷见唐槐李竟是全身披挂齐整，不由讶然道，“唐兵曹这是要出征？”

    “宿州东南匪患将军尤为重视，除那百人队的精骑以外又在州军各大营内抽调好手，万一那精骑百人有个什么闪失，本官统领的这千人倒也还能弥补一二。”饶是府库中最大号甲胄也着实有些勒肉的唐槐李一抹油亮面皮上的汗珠，又感慨道，“不才当年在晋州边军时倒也曾侥幸立几桩小功，而今久疏战阵，对付几个庄稼汉出身的贼寇倒还勉强有几分把握。”

    曹老太爷见唐槐李神情不似作伪，心头亦是动容不已。此前他只不过知晓这唐槐李是个对递来银子百无禁忌的活饕餮，却未曾听闻此人还有曾在晋州边军任职的履历，宿州不缺武官，可真上过战阵的青壮武官少得可怜，年老体衰精力不济才从边军退到宿州的老武官，几乎占据了宿州武官的大半壁江山，再刨去那些文官出身的，如唐槐李这般的还真是一等一的稀罕。

    唐槐李此言一出，于曹老太爷心中这人分量便骤然加重了不少，精于投机钻营之辈不论是何州何郡的官场上都不会少，可不仅能投机钻营还能提枪上马堪称文武双全的人物，眼前这唐兵曹是曹老太爷在宿州所见屈指可数的几人。

    柳下郡曹氏不是传承悠远绵长动辄数甲子的豪阀，自本朝伊始方才起势于郡内，根基尚浅，许多官场脉络都亦不通达，不然此番为剿匪一事出银子出人情该打点处未曾少了半处，何至于碰壁如此。

    悄无声息向曹致宁这还不算太蠢笨的孙儿使了个眼色，曹老太君从榻上垫起身子来，颇有些萎靡之色：

    “与唐兵曹坦言相告也无妨，原本老朽已经有了本族闷声不吭咽下这屈辱的念头，前两次州军剿匪无功而返还折损好些人手，老朽这一族于将军处的人情约莫已经用得七七八八，宿州能管事的武官处曹氏族人几乎都吃了闭门羹，也就是唐兵曹府上还能被迎进门去，老朽在此谢过唐兵曹当日与我曹氏族人以礼相待。”

    见曹老太公颤颤巍巍就要起身行礼，唐槐李也不敢就如此受了，待到重将曹老太君安抚回榻上后才苦笑道：

    “曹老太君身为柳下郡曹氏定海神针，行此大礼莫不是要折煞本官，在下忝居兵曹参军之位不过数年光阴而已，于柳下郡曹氏早便有所耳闻，苦于始终未有门路往来结交，那日曹氏族人携厚礼来访，本就是蓬荜生辉的好事，多礼遇些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言归正传，本官带队走得仓促，粮饷之事，还得劳烦曹老太爷多费些心思。”

    “尽些地主之谊，何足挂齿。”

    ....

    寒暄片刻后唐槐李便以所率兵马还未安营扎寨为由，婉拒了曹老太爷留宿曹府之请，东南诸山的那些山贼们耳目极广，谨慎起见唐槐李还是将麾下人马都在柳下郡辖境西北三十里外扎营，日落之前他就须得回营主持大局，故而不再久留云云。

    目送唐槐李出屋后仿瓷啊还谈兴颇高的曹老太爷当即便难掩疲惫之色，饶是如此让要示意侍立在旁的曹致宁到近旁，与其耳语良久后，服下婢女送来的一碗老参汤，稍稍弥补了耗费的精气神后才重躺回榻。

    待到曹致宁与婢女先后退出屋后，看似筋疲力竭昏沉睡去的老人却又眯眼成缝，望着房上梁木眼神玩味。

    精骑百人以后又是州军好手千人，那三座山上的贼寇虽说近来声势浩大喽啰千人，可哪里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分明是另有图谋，不过他看破却不点破，唐槐李此人也心知肚明，倒也算是给原本淡薄的那点香火情又添了几分。

    既然对曹氏繁荣兴旺无甚威胁，他唐槐李就算在柳下郡掀个翻天覆地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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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二  镇三山（五）

    “蘑菇，你哪儿路？什么价？”

    “挂子行并肩字，黑皮手里出落的水码空子。”

    “门坎儿？”

    “蹲竿儿的师傅，无门无派。”

    ....

    “又是个被鹰抓孙坑害的山下兄弟，官逼民反，与其在山下过得那般窝囊，不如到山上来大块肉大碗酒过快活日子。”

    瘦猴儿样汉子提了口锈迹斑斑砍刀，一手有意无意搭在这个有些木讷的年轻人肩头，手上感到后者筋肉骤然紧绷又缓缓松弛，倒是武人被近身时的本能反应，常人作伪不出。

    近些天来投的山下人不少，瘦猴儿样汉子身为大王钦点来巡山的小头目，自然是有些独到本事，山下来人是身世清白的好人还是居心叵测的鹰抓孙，不论掩饰再深都能被他嗅出本来味道，揪出意欲混入山上的探子七八人后他也便顺理成章坐到了这小头目的位置。

    树大招风，瘦猴儿养汉子所在山头在宿州被官府视为心腹大患已很有些时日，不然那些个都是老练捕快乔装打扮而成的探子为何处心积虑想要混上山来。眼前这木讷年轻人虽说乍一瞧底子还算干净，几次试探也都没露出甚么马脚，可有身手又来历不明的人，要想放心接纳上山也不甚容易。

    “既然有些身手，那为何没带投名状上山？”

    眼前木讷青年身上既无血腥，随身也仅有柄带鞘长刀，瞧这模样也不像是能拿出大笔供奉银子的角色，难不成还真是个来投山还摸不清规矩的雏儿？瘦猴儿样汉子虽说脸面上未曾显露什么，却还是有些腹诽这年轻人的不懂规矩。

    山上不养没本事的闲人，这也便是许多带着侥幸希冀能到山上来混碗饱饭的老弱病残被打发去的缘由。

    除此之外，便是这些不懂投山规矩的，他们这儿不是施粥的棚，也不是能请进大菩萨的庙宇，若是兜里还算宽裕的，几十两孝敬银子掏出来倒也能勉强过关，若是囊中羞涩有有些武艺在身的，就去山下杀一人，割了那厮首级来投，唤作投名状。

    这投名状算是来投山人自绝退路的表示，如此山上弟兄才敢放心接纳其入山，瘦猴儿样汉子所在的这座山头弟兄十之八九上山时都拿了投名状，寻常百姓人家哪个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若在山下能有口饭食聊以果腹，哪个会犯这杀头的大罪。

    “小弟临上山前在附近小路勾留三日有余，过往客人都是成群结队十余人来去，没见到能有落单下手的机会。”这木讷青年听得瘦猴儿样汉子言语间似有不满之意，赶忙连声辩说道，“三日，再给小弟三日光阴，到时就算有整队客商....”

    瘦猴儿样汉子心中倒也了然，近些年月多少人落单过路人都被莫名其妙当做投名状摘掉脑袋，再加上他们这伙人马在宿州境内愈发凶名赫赫，要是这木讷青年真拿投名状上山那倒说不准还真会让他疑心不小。

    木讷青年见眼前瘦猴儿样汉子始终没有放松口风的意思，这才满脸肉痛哆哆嗦嗦从怀中摸出个硬邦邦布包来，后者掂掂那布包分量，这才挤出些吝啬的笑意：“孝敬大王虽说少了些，可有咱替你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你又是有武艺在身的，想来到时留在山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见眼前这呆子面露侥幸之色大松口气，瘦猴儿样汉子不由暗笑这雏儿太过不谙人情世故，是习武之人又如何，空有些拳脚气力而已，他去大王面前说几句好话哪里用得着银子，更何况那位头陀大王分明对金玉珠宝不屑一顾，掳掠来的财物也都散给了一众喽啰，几两散碎银子对山上那些大头目而言不足挂齿，可对他这等大喽啰小头目而言，可算是不小的横财呦。

    “咱们大王所占下的三座山头据说是宿州有数的风水宝地，早年一直被一群牛鼻子老道占据经营，倒也没做过甚么恶事，咱们大王也就给他们一条生路，放人下山，你瞧那几座最大的屋子，说是供奉着牛鼻子老道的祖师爷，说是能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神仙，可被咱们大王打成一地碎砖烂瓦时也没见有神仙敢下凡来计较计较....”

    魏长磐听得骤然打开话匣子的瘦猴儿样汉子便领路边唾沫横飞与他啰嗦着这山上事故，心里不由有些好笑这汉子才端出头目架子没一会儿就破了功，好在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与其熟稔些对他在山上潜伏也有些好处。

    他而今所在这座小垚山看来正是那武二郎所在山头，看来柳下郡曹氏送来的消息并没有错，当初这柳下郡曹氏受了那等奇耻大辱，眼下自该是不遗余力襄助魏长磐一行将小垚山等三山贼寇一网打尽。

    小垚山高三百余丈，占地万亩，山下三面环碧水，山上青霭入看无，更兼有翠林如海，山川相缪，郁郁苍苍。早年于小垚山开山立派的道人于后山又偶得一处水质极佳的甘冽泉眼，泉眼四下有嶙峋怪石数百，多似飞禽走兽，惟妙惟肖。

    然小垚山景致依旧，那供奉着道门祖师爷的大殿所在却成了群盗盘踞之地，玲珑雕檐残缺不全，画栋飞云尽是污渍。供奉香火的青铜云鼎被山上大字不识的喽啰们掏出百年香灰积淀洗净，充当烹煮猪羊的炊具。

    “大王平日里就在那殿内住着，虽说平日里少见人影儿，可每逢有官兵来犯，只消大王带些人马冲杀一阵，那些个吃官饷的就得逃下山去。”瘦猴儿样汉子提起武二郎时俨然如怀春少女般仰慕至极，“上次柳下郡几县都头合力，也不是咱们大王对手，走了几十合脑袋就给弟兄们当了夜壶，这还算是有些胆识，你是没见着有几个差人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讨饶的场面....”

    “那些差人....”

    “还不是剜出心肝儿来给山上几位做了下酒菜，难不成真放回到山下去继续糟践人？”瘦猴儿样汉子扣着鼻屎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往后要是运气好些，那曾害过你的鹰抓孙生死还不是任由你拿捏。”

    三面峭壁环水的小垚山上山下山都唯有北面一条山路可行，最窄处不过堪堪可供两人并肩而行，在与瘦猴儿样汉子行走还不到半个时辰，魏长磐沿途所见明暗眼线哨卡就不下七八处，纵是只雀儿飞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

    最棘手的还不是这些明暗皆有的眼线哨卡，当魏长磐望见陡峭山道回转处堆垛的擂木滚石不禁瞳孔微缩，虽说与大尧军备中的器械多少有些出入，可他毫不怀疑那些重逾百石的擂木和滚石能将他砸成一堆分辨不出面目的模糊血肉。

    “这些都是咱们山上师爷抵御官兵大军来剿捣鼓出的物事，咱上山不久时见使过一次，这些个木头石块在极险要的地方砸落下去，沾上点不死也脱层皮。”许是收受了魏长磐那几两碎银子，对这木讷年轻人观感颇佳的瘦猴儿样汉子几乎是知无不言，不多时便让魏长磐将小垚山上守备情形摸得七七八八，“不是咱们说大话，官兵不来个小千人，连到这儿都是痴心妄想....”

    “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整日把山上守备挂在嘴边，什么时候被官府探子听了去也不晓得。”懒懒散散的男声从瘦猴儿样汉子身后传来，“赵猴儿，要不是你这张破嘴，早就在山上领着二三十人，哪里至于还做那守山门眼巴巴瞅着那几两散碎银子事。”

    这男声魏长磐似是在哪儿听过的，只是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地。

    “江师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女儿还紧着这几两散碎银子下山抓药。”方才还在魏长磐面前胡侃侃的瘦猴儿样汉子哭丧着脸哀哀乞求道，“您也知道，小的女儿每月光是按那方子抓药就得花去几十两银子，近来又没肥壮的行货....”

    “几两散碎银子而已，我和大王哪里会在意，哪次下山去借来的银钱不都分给你们这些弟兄？真有什么难处，与山上弟兄言语一声，还真能凑不出银子来？”江姓师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神色，语气却和缓下来，“过两天等劫了银子来，先给你女儿把药抓了，以后管好自己的嘴。”

    “是新上山的弟兄？”

    “又是个被鹰抓孙害了的，说是有些拳脚武艺在身，小的那两手粗浅拳脚上不得台面，恐怕还得劳师爷大架。”瘦猴儿样汉子见江姓师爷似乎无意再对他多嘴多舌一事计较，言语间不由多了几分谄媚，“听说当初师爷来咱们小垚山前可是走过几千里江湖路的，连大王都夸师爷见多识广，今儿个小弟也能开开眼。“

    “赵猴儿，再多嘴你自个儿凑你女儿的药钱？”

    唤作赵猴儿的瘦猴儿样汉子赶忙闭嘴。

    “在下江北坡。”江姓师爷转过头来，振衣抱拳，望向魏长磐微笑道，“许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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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三   镇三山（六）

    “当初栖山县一别经年，魏小侠竟也会来小垚山落草，倒是令江某人始料未及。”

    见魏长磐难掩讶色，江北坡又解释道，“江某人武艺稀疏平常，可爹娘给的脑袋瓜子还算灵光，当日与令师共饮时也曾与魏小侠有过一面之缘，之后再想去栖山县拜会令师时，却又听闻栖山县张家遭遇大变....”

    无路如何也不会想到竟会在宿州柳下郡小垚山，遇上这位当初在栖山县酒楼内落魄至极游侠儿的魏长磐强作镇定听江北坡说罢，才半是试探半疑问道：“江前辈当初不是在各州江湖游历？如何辗转来的小垚山落草？”

    踌躇片刻后江北坡摇摇头，自嘲道，“都是些破烂事，不说也罢。”

    “魏小侠虽说与江某人是有过一面之缘，既然要来小垚山落草，总不好从寻常小喽啰做起。”江北坡以眼色示意赵猴儿将他兵刃取来，“江某人虽说算不得什么好手，可毕竟虚长魏小侠几岁，倘若魏小侠能与江某人交手二十合不败，这小垚山第五把交椅就归你如何？”

    屁颠儿屁颠儿替江北坡捧剑奔至的赵猴儿听得此言一个趔趄，险些没稳住身形栽个狗吃屎，娘嘞，小垚山上第五把交椅那可是仅次于大王师爷等四人的位置，是小垚山上几百号喽啰都得俯首帖耳的大人物，赵猴儿介乎喽啰头目之间，在写落草不久的小喽啰面前还算有些威仪，可站在山上座次前几的大爷们面前，还不是只有提鞋的份儿？

    这方才还被自个儿讹了笔银子的木讷青年，竟是被江师爷青眼到只消撑过二十合就能坐上第五把交椅的人物？兜里那才焐热没多久的几两碎银子岂不是登时烫手起来？才为得了笔意外之财喜出望外的赵猴儿眼下却又是愁眉苦脸。

    赵猴儿正患得患失之际，江北坡已然出剑。

    此行上山前自认原有佩刀太过眨眼的魏长磐挑拣了一柄宿州军伍制式长刀，虽说锋锐远不如那柄张五传下的刀，却也比村野铁匠打制的兵刃来得坚实锋锐许多。

    可这柄刀在与江北坡兵刃相击的第一个瞬刹便被崩出了豁口。

    不同于魏长磐过往交手过剑客的配剑，江北坡的剑加厚了脊又加宽了剑身，不是现如今大尧江湖中的长剑，倒像是数十年前诸国群雄逐鹿时所风行的形制，重剑钝锋，不论是破甲还是兵刃相击都远胜寻常刀剑。

    适时群雄逐鹿，命贱如草，江湖也概莫能外，如此形制的重剑，所要应对的必然不会是江湖武人。

    手握这般在大尧江湖而今已鲜少见之的兵刃，江北坡身份便绝不仅是当初栖山县酒楼内所见落魄游侠儿那般简单。

    江北坡究竟是何身份？就为何会到宿州小垚山落草？

    魏长磐心中纵是有万般疑惑不解，也是二十合走过的后话罢了。

    “魏小侠身为栖山县张家嫡传，竟没有趁手兵刃随身？”眼见一剑便在魏长磐手中刀上砍出豁口的江北坡不急于递出第二剑，转而向在近旁观战的赵猴儿吆喝道，“山上库房内可还有质地上乘些的兵器？那些个衙役捕快佩刀之类的废铁就休要说了。”

    “当初带兵来剿的那县尉佩刀都被您几剑砍成破烂，山上哪里还有什么您能瞧上眼的兵刃。”赵猴儿哭丧着脸，想起若要是魏长磐撑过二十合以后自个儿板上钉钉的凄凉下场，又说了句，”要不江师爷您今儿个先罢手如何？赶哪天这位魏小侠有了趁手兵刃再战不迟？”

    “赵猴儿你那点心思都在面皮上，怕我瞧不出来？”对赵猴儿面露鄙夷之色的江北坡嗤笑道，“还不是你利欲熏心要去贪图人家兜里那些银子，这会儿隔着衣服都觉着烫手，早干嘛去了？”

    见赵猴儿被他三言两语说得面露窘迫无地自容，江北坡视线触及魏长磐手中长刀，微微一怔后笑问道，“敢问魏小侠与令师为何所用兵刃都是长刀？栖山县张家以枪术拳脚闻名，既是身为嫡传，总该修习本门枪....”

    见魏长磐并无开口之意，江北坡倒像是骤然想起什么似的哑然失笑，“倒忘了周氏武馆周馆主那等刀术大家竟也是出身栖山县....”

    “江前辈，刀不过是豁了口，又并未断折，无需去换。”仅是一击便兵刃受损的魏长磐面不改色，“还有十九合，若长磐当真招架不住，自会讨饶。”

    言下之意竟是要让江北坡安心来攻。

    “不愧是钱兄高徒，当真是胆识过人。”江北坡赞叹一声后神色凛然道，“刀剑无眼，魏小侠当心了！”

    江北坡重剑势大力沉，注定无法走灵巧路子，魏长磐见手中兵刃一合便损，自然是左右腾挪闪避。

    于这场本可避过的试手，魏长磐应下是为了试出江北坡深浅，但他又势必不能走过二十合，一旦被江北坡瞧出他底细深浅，日后骤然对武二郎发难时便再无出其不意可言。

    他不能撑过这二十合，可偏生要扮成只差一线的模样。

    这可真难为了这位生死相搏经历不少，瞻情顾意于交手时放水却没三两次的魏小侠，几次三番都被险些被江北坡一剑斩中，上山前褪下贴身软甲的魏长磐以血肉之躯去硬抗江北坡的剑，即便后者有意留手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卖了个破绽让江北坡欺身而进的魏长磐才想出刀，江北坡出剑之快却远超他的设想。

    江北坡一剑落空后借力旋身再出一剑，劈中魏长磐刀身中段。

    魏长磐矮身堪堪避过江北坡当头直劈，而后双手举刀来架江北坡重剑。

    两人都竭力将浑身气力灌注于双臂，不多时魏长磐便已憋得满脸涨红，纯以膂力论他显然不是江北坡的敌手。

    重剑一分一分地压了下去，极钝的剑刃一寸寸迫近魏长磐的面门。

    在他几乎未曾留手的情形下江北坡几乎只用了不足十合便将他逼到了这样的境地，撤力变招都成了痴心妄想，他出了十二分的气力，却也只能眼睁睁让江北坡把自己的胜算压到近乎于无。

    雪上加霜的是他手中刀正发出的哀咛，许是锻造时火候或是选材的不足，原本微不足道的一点瑕疵在如此重压下千百倍地放大，余光瞥见刀身上如发裂痕的魏长磐明知这柄刀已然再撑不了多少时候，却也做不出什么应对。

    于静止时还能不断加力的江北坡也知晓魏长磐手中兵刃将要崩溃的情形，虽说双臂加力不止，却也做了在魏长磐示意落败刹那便撤剑的万全准备。

    魏长磐想试出江北坡深浅，他又何尝不想试出魏长磐深浅？栖山县张家的嫡传，想来不会是什么庸手，正好趁此机会回报了当初钱二爷的一饭之恩，也能为小垚山上再添一位本事不低的援手，到时要做成那件事，也能多两分把握....

    然而小垚山上先前拢共才四把交椅，蓦然多出把交椅来，山上觊觎此位的自然不在少数，假使魏长磐自身武艺尚不足以服众，这小垚山上可不都是善男信女，即便江北坡强行将魏长磐按在这把交椅上，到时虎狼环饲当真就能坐稳了？

    重剑切入魏长磐手中刀半寸。

    江北坡见魏长磐依旧没有服输之念，不由皱了眉头，处于下风时有股子狠劲本是好事，可若是不懂得审时度势硬要咬牙死撑....

    那柄刀终究还是断折了，将浑身力道灌注双臂的江北坡强行收住剑势，不然这当头一劈将魏长磐劈做两半也不难。江北坡所习剑术讲求的便是藏拙于巧之理，不知晓个中真昧的武人便大多只道这是一力降十会的剑术，却未曾想过这样一柄重剑又需要何等的掌握。

    在旁远远观战的赵猴儿眼见魏长磐半跪于地似乎落败，紧绷的那根心弦这才缓缓松弛下来，笑话，先前他得罪的可能是坐上小垚山第五把交椅的大人物，没吓尿了裤子都是他赵猴儿的胆识。

    今儿个见识到了这位爷的手段，赵猴儿可不敢再贪图这兜里的几两散碎银子，寻思着要不二一添作五凑足十两一锭雪花纹银当做给这位的孝敬，想来这位瞧着心胸不算狭隘的魏小侠也不会再多计较什么。

    不过那位年少有为的爷怎么经了江师爷那一剑后便半跪着不动弹？咦？怎地江师爷分明赢了还不收剑？

    “江湖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吾衰矣。”江北坡语气感慨，“明明已经置身死局，还能想出这般两败俱伤的破局之法。”

    这柄刀的质料寻常，但许是成刀时铁料还有盈余，故而刀镡用的也是上乘铁料。

    以刀镡阻滞江北坡剑势半个瞬刹，兴许在旁人看来甚至不足以迈出一步，却足矣让魏长磐握住半截断刀再刺向江北坡小腹。

    刀镡挡不住江北坡的剑，要是他不收手的话魏长磐还是会死，可江北坡....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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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四   镇三山（七）

    虎躯一震菊花一紧胯间一阵凉飕飕的江北坡轻轻提腕，原本嵌入魏长磐手中刀镡过半的重剑归鞘，不过是藕断丝连的刀镡当即便坠落在地。

    仅有毫厘之差，这柄剑就将尝到魏长磐的血，继而将他的握刀的手还有半边身子都卸下来，但与此同时魏长磐左手断刀势必会斩断江北坡裆下那物事。

    “总把刀举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胯下寒气犹在的江北坡沉默半晌后开口，“就算江某人那物事奇伟些，魏小侠也总不该拔刀相向才是....”

    满面窘迫的魏长磐将半截断刀从与江北坡胯下咫尺之遥处收回，想想还是将半截断刀收归鞘内，想来就算是半截刀，也总不会是生铁的价钱，大小过惯了穷苦日子，他还不至于大手大脚到将其随手抛却。

    更何况他是用刀的人，这是在他手上折断的刀。

    此子格局还是小了些，一柄不称手的刀，本就是用完即弃的东西，虽说有以命换伤的胆魄，可一柄断刀尚且如此割舍不下....

    不过小垚山五当家的，要这位魏小侠来做，想来倒是绰绰有余。

    “到底还是没能在前辈手下走过二十合，看来与小垚山五当家的交椅，还是有缘无分。”

    “魏小侠莫要妄自菲薄，即便在兵刃上占了天大便宜，魏小侠最后还不是胁住了江某人不是。”江北坡似乎有些唏嘘之意，“这天底下的汉子，除了心甘情愿进宫侍奉的阉人，大半宁愿断条胳膊也不愿断了这子孙根，不是非得分出生死的局面，多半还有魏小侠的机会。”

    “天色不早了，山上来了新人，也总得与那大和尚言语一声。”眼见天色渐暗，江北坡喃喃自语道。

    那大和尚，想必便是当了头陀的武二郎？

    “想必以赵猴儿这厮碎嘴德性，咱们山上那位大王魏小侠也早便知晓了。”

    “说是能三拳两脚打死大虫的好男子，先前打定主意来投小垚山，大半也是仰慕这位大王的缘故。”现如今魏长磐说起这些恭维话来已是言语字字诚恳，“不知何时能见到那位？”

    “既然来小垚山落草，哪里会有不见大王的道理。”

    “晚辈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来。”

    “那日初见江前辈时，前辈配剑似乎还未有这般沉重....”

    “原来如此，说了也不妨事，江某人所习剑术宗旨本就是化繁为简，配剑既重，那自然就少去了许多临阵变化，故而剑术精进一分，配剑倒要重上三两，倒也不怕魏小侠笑话，听家中长辈说起族中习此剑术到了极强境地的一位先祖，配剑竟重逾七十斤，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拿大铁片子在挥舞，江某人八岁提剑十岁登楼，而立之年方才生出武夫气机，好在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拿大铁片子削人的时候。”

    “那江前辈当初游历江湖时又是如何到的栖山县？”

    “那倒是说来话长，不过你们栖山县许酿的滋味当真是一绝....”

    赵猴儿在前领路，江北坡与魏长磐并肩而行，二人早先都曾游历州郡，江北坡更是游历大尧南北近十州地域，加之与魏长磐相较年长许多，阅历自然远胜仅于宿、徽、江、晋四州之地有所涉足的魏长磐。一路言谈甚欢之余江北坡又以平辈身份指点了魏长磐用刀时几处细微不足，倒是令许久未曾受过指点的后者受益匪浅。

    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于往昔数甲子光阴中被不计其数的香客道人踩踏，纵是稍有些棱角处也磨得光润圆滑。在与两个巡山喽啰擦肩而过时魏长磐留意多看了几眼，这些约莫数月前还在田间地头操劳的庄稼汉子身上已经变了味道。

    握锄头的手握了刀剑。

    “山下把一辈子都用来捯饬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眼巴着有好年成就能混个混饱，若是遇上了灾年，就得全家出去逃荒。”江北坡语气漠然，”宿州尚且如此，更不消说那些穷乡僻壤处，易子而食，方圆百里草无根树无皮。”

    年少时真真切切挨过饿的魏长磐明白那种感觉，浑身上下半分气力也无却要强撑着背起竹篓去割草砍柴，腹中像是有无数小虫在噬咬，饿极的时候他大瓢大瓢地喝水，最后四肢骨瘦得如芦苇杆子一般，唯有肚皮鼓胀。

    直至进了那座小青楼他半饥半饱的年岁才告一段落，习武之后又由师父给他调理身子，这才使得原本那副瘦削羸弱的身子骨逐渐结实起来。倘若要是没有那些浸泡在大药桶里的日子，想来他也不会有今日的武道境界吧。

    “来小垚山的人，我江北坡至少能担保他们每人都能吃上口饱饭，可小垚山下的人呢？该饿死的还是饿死。倘若真有耕者有其田的一天....”

    江北坡的话没有说完，魏长磐隐隐听懂了这男人的意思。

    耕作的农人都有田地，那再怎么说也不会是件坏事吧，要是当初他们家的田地再能多上两亩，打下的粮食足够一家饱腹，也能卖了给娘亲多抓上两副药....

    “阿弥陀佛，大尧其余十五州洒家不知，可这宿州小垚山下绝无可能有百姓冻饿而死。”

    魏长磐身后不过数步有人唱了声佛号，声音平和沉定，在他听来却有如炸雷响于耳畔。

    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身后多了一人却还毫无察觉，要是方才对自己有什么歹意的话....

    “剪径来十两银子，倒有七八两买了粮食散给山下百姓，要是日子再这么过，洒家倒还不如找座寺出家....”

    “大王忘了那日吃醉酒把人寺里几尊塑像金身都打得粉碎，连带着把人家一众大小秃驴都好一顿教训？”对这位小垚山大王似乎并未有多少敬畏的江北坡嗤之以鼻道，“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俱是慈悲，大王做的便是酒肉和尚行径，真说要出家那才是天大笑话。”

    “山上来了新弟兄，总得给洒家留些大王的威仪不是。”

    “大王没有做大王的模样，山里的喽啰又何必在乎如何对大王。”

    ....

    本该剃去三千烦恼丝却留了把渗人络腮胡的这位小垚山大王着身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僧衣，踏双寸厚底布鞋，对江北坡的冷嘲热讽言语不以为意，反倒是对魏长磐有些兴致：

    “前头在暗处倒也看了江师爷与你试手，这厮剑术也就那么回事，可他那柄剑毁起别人兵刃来确是厉害，刀断折了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可急中生智以半截断刀胁住江师爷，可不是二三流武人所能做到的。”

    “大王谬赞。”

    “这小半年来官府想要混进小垚山的探子，被赵猴儿揪出蛛丝马迹以后被洒家打杀的快有一双手的数目，柳下郡的官老爷们倒也真不把这些探子的性命当回事儿，死了一个又一个，来了一个又一个，杀得洒家都乏了。”

    不知这话中是否还有敲打意味的魏长磐正想以武艺低微为由，婉拒江北坡让自己坐上小垚山第五把交椅的提请，笑话，他本就与武二郎口中那图谋不轨的官府探子没什么分别，若真要成了小垚山五当家的那又该如何是好。

    “既然这位小魏兄弟与江师爷是旧识，那旁的也休要多说。”武二郎蒲扇似的大手拍在魏长磐脊背让他险些一个踉跄，拍掌大笑道,“小垚山第五把交椅就交由这位小魏兄弟来坐，日后若是再打下两座山头来，那小魏兄弟也去当个大王。”

    “小垚山上江某人忝居大王之后，除此以外还有两位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到去到山下去做桩大买卖，盘算着日子，至多不过三五日就回山。”江北坡补充道，“那两位上山比魏小侠早些日子，更有相当本事在身，不过按魏小侠年纪能有如此身手，想来日后齐头并进乃至再上层楼都不是什么难事。”

    除江北坡与武二郎以外小垚山上还有两位当家的不在？这无疑又为他们的谋划添了相当变数。

    当初江北坡在栖山县酒楼对那受富家翁欺辱的小娘出手相救，于魏长磐心中观感是极好的，虽说这位当初仅有一面之缘的游侠儿对上小垚山落草显然有些难言之隐，仅凭当初路见不平即出手上，魏长磐便不愿与其刀剑相向。

    苏祁连与唐槐李讨价还价良久的最后结果是他们不必杀光着三座山头的所有贼寇，毕竟其中许多人即便按大尧律法从严处置都还罪不至死，可唯有那武二郎是非死不可的人，几次三番杀得官府剿匪兵马丢盔弃甲，令宿州文武官员和许多宿州高门豪阀颜面尽失，武二郎不死，魏长磐一行又何以从唐槐李处得来百人的武装。

    可仅凭方才江北坡与武二郎寥寥数语他便知晓，假使他要杀前者，那后者绝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还有另外两名身份不明的小垚山当家虎视眈眈，要摘武功远胜于他的武二郎项上人头，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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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五   镇三山（八）

    山上五当家交椅竟交由外人来坐的消息比山风更快地吹到了小垚山众喽啰耳畔，原本为这把交椅明争暗斗积怨已久的几大头目听闻此事面面相觑。

    这几大头目中不乏有与武二郎关系莫逆的旧友故交，又听闻好似从天而降般的山下来人年纪轻轻，私下便愈发愤愤不平，可谁也没俩脑袋敢去公然质疑小垚山大当家二当家的两人议定下的事，加之另外两位当家的都不在山上，于是乎小垚山五当家交椅归属也便水到渠成。

    被几个小喽啰紧赶慢赶洒扫出的一间宽敞偏殿成了魏长磐住处，虽说连花窗栅格上所糊麻纸都破烂不堪，任由山风呼啸而入吹拂油灯摇曳，他却依旧能从平滑如镜的铺地青砖上瞧出这座偏殿昔日香火鼎盛时的景象，必是香烟袅袅，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入山次日小垚山便要杀鸡宰羊为他这位初来乍到的五当家接风洗尘，轻抚着那床山上喽啰不知从那户娶亲人家掳上山的大红喜被，魏长磐环视收拾仓促并未有多少陈设而显得有些清冷的这间偏殿，不禁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当务之急是联络山下苏祁连一行晋州武官，将小垚山上守备情形如实相告后再行商议如何杀人。然而小垚山上下都仅能走那条把守严密的山道，魏长磐方才上山一日便要堂而皇之下山，武二郎与江北坡怎会不起疑心？

    一旦图谋败露功亏一篑，那以他今日亲眼所见小垚山守备，仅凭他们一行二十余人想要攻上小垚山将武二郎斩杀无异于痴人说梦，擂木滚石陷阱暗哨姑且不算，以武二郎今日不经意间展露出远超魏长磐预想的武道境界，即便小垚山陷落他孤身一人退走又有何难。

    那唤作赵猴儿的大喽啰自打他摇身一变成了小垚山五当家以后便俨然改换了副面孔，这间偏殿内一应家具也大多是由这位大喽啰带几人从山上库房内挑拣些质料上乘的擦干洗净搬来，更有甚者这位满心都想着如何亡羊补牢的大喽啰还偷摸着私下问了魏长磐去不去山下轧花窑。

    临上山前才与苏祁连学过宿州本地江湖黑话的魏长磐对此不过是一知半解，也不明了赵猴儿口中轧花窑的意味，直至后者对他比了个天下男子都通晓的手势再露出促狭神色，他这才明白赵猴儿所说轧花窑含义，自然是连声回绝。

    ....

    “不喜荤腥的猫儿倒也真是不多见，亏得江师爷你这位旧识年纪轻轻的便定力不俗。”大殿屋脊上武二郎举起酒坛子往嘴里灌了口小垚山上自酿的土烧，与并肩而坐的江北坡说道，“换了其他流亡的武人，那股子邪火无处喧嚣早该一口应下赵猴儿。”

    “一日光景，哪里看得清人心，许是年纪还轻又初来乍到，有些保留也正常，就怕是隐藏秉性刻意为之。”

    “当时是江师爷青眼此人要他来坐山上第五把交椅，怎么这会儿反倒后悔起来？”

    “有些事也不瞒你，当初游历至栖山县时囊中羞涩，耐不住腹中酒虫子做崇，打肿脸充胖子进了间酒楼，结果兜里那些铜板连两碟小菜钱都付不出，最如坐针毡的时候，恨不得蒙上面就冲出去，想来以那等偏僻所在，论起跑路的本事总不会有人快过我，谁成想在角落里又见着咱们这位年纪尚轻的五当家和他师傅，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深浅，结果又没了逃跑的胆子，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给那掌柜的刷碗。”

    听江北坡娓娓道来当年窘迫经历的武二郎一口土烧没咽下去，听得江北坡幽幽言语便都给糟蹋了。

    “感情江师爷当初行走江湖时还是个会帮店家刷碗的主？”两条卧蚕浓眉都笑道挑起的武二郎忍俊不禁道，“这和咱们这位五当家的又有什么关系？”

    “那会儿肚里窝着一股子饿火没地儿撒，好巧不巧这酒楼里有人吃饱了闲的没事儿找茬，当时还出了不小的糗。”

    江北坡回想起那只一脚便迸裂露出脚指头的布鞋有些脸红，好在这屋脊上没甚亮光不至于被武二郎这厮笑话了去。

    “咱们这位五当家的师父也是性情中人，约莫是看出了我当时窘境，便请邀去共饮。”江北坡感慨道，“讲句真心话，这位爷当真是阔绰得紧，师徒二人就点上了桌直教当时老子口水直流的席面，说话也投机，本还想着有朝一日回请人家，江州江湖却有了那般的大变故....”

    可惜了那顿酒的恩情，再没机会当面偿还，唯独在魏长磐这栖山县张家嫡传身上才能有些许的弥补。

    ....

    “江师爷还是没回答咱先前那问题，咱们这小垚山五当家的难不成真有什么不妥处？”

    “当时见着这旧识弟子原本心里头是欢喜的，而今坐定细细想来蹊跷处也不少，按年纪推算，这魏小侠至今不过才及冠的岁数，再山下是何能与赵猴儿对答如流？还有他这身手，不像是正儿八经名门正派的路子，倒像是靠着一次次生死搏杀磨炼出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是江师爷你过去自个儿说的道理，现在都忘了不成？”

    “道理是道理，真正做起来则又是另一番景象。”江北坡侧过身来注视武二郎双眼，神色凝重：

    “还请大王在三当家四当家的回山之前对此子再行试探一次，若是能证明江某心中猜想错了，那改日向他赔罪便是，可若是对了....”

    “依师爷的便是，先前那几个官府藏得极深的眼线探子，还不是你定下计策才揪出的。”武二郎满口答应，而后又随口提道，“此子若是好生在那把交椅上安坐不惹什么是非，那又该如何处置？”

    “小垚山早需要这么个“干净”，又有些手段的五当家，只不过先前一直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才搁置下来，既然这位魏小侠是真心实意上山，那我们也绝没有亏欠他的道理。”

    “三当家与四当家，都不是能挑起大梁的人选，一旦你我出了什么差池闪失，这座山头说散也就散了。”

    “江师爷你这话听着像是托孤....呸，莫说这些丧气话，江师爷可是要成大事的人，怎能说死就死。”

    那间偏殿内烛火熄灭，时辰也不早，想来那位新上山的魏小侠也到了该就寝的时候，屋脊上小垚山的两位当家人不再言语轮番接过那只酒壶来灌一口能烧穿肚肠的土烧，旋即都不约而同想起了当时二人初见时的情形。

    适才武二郎方才才将武大郎骨灰于河清郡城外烧烧化，掌握其行踪的官府也因灾荒遣散大半差役因而人手不足，加之对那武二郎战力颇为忌惮也便没有任何动作，就连河清郡华府都并未差派出追杀人手。唯独河清郡城孙家在接亲这等大喜日子上被武二郎折腾得颜面扫地，然而在几批人手无功而返乃至死伤惨重后也不得已独自咽下这苦果。

    “哥哥你的魂儿若是还在，那就托梦告诉弟弟一声，从这天上看下去的景致可还好？倘若那算命老瞎子口中有半个字的假话，那弟弟便把他头颅割下来祭奠哥哥。”

    檀木小匣内的灰白 粉末又掺杂着少许渣滓的骨灰从极高的山巅抛洒下来哥哥的身子烧了一遍又一遍，总还有些烧不坏的骸骨，兴许这便是他哥哥这辈子的执念罢，他这辈子没享过多少福却吃遍了苦头的哥哥。

    哥哥，天上的景致还好嘛？

    没有回应。

    而后他便下了山，等着人来杀他。

    官府的人不愿杀他，河清郡李家的人不敢杀他，。

    他不想自杀，这在他看来是天底下最怯懦的事，可他又不知晓没了哥哥，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河清郡深山内有一处古刹，其中有个得道高僧善与人指点迷津，所以他去寻了那古刹出了家，却总也寻不得答案，心里头焦躁的他还打伤了古刹里的几个小沙弥，伤人一多，这间古刹也再容不下他。

    他走出古刹唯有老和尚一人来相送。

    那老和尚说他出去以后所见的第一个的人会告诉他答案。

    古刹在山中，他本以为所见第一人必然也会是个和尚，可直至他转出山门后依旧未见人影。

    数日水米未进的武二郎闻着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香，他贪婪地嗅着这股子香，神使鬼差走到了一处山下的一处面摊前。

    那是个仅有一张矮桌，四只小凳的面摊，有个草鞋布衣却配剑的汉子，看模样也像是饿极的，正要对面前海碗清汤面提筷时，却见近旁有个面色如菜的魁梧汉子直勾勾盯着自己面前那碗不用尝都晓得滋味寻常的面，这汉子踌躇半晌后还是去面摊那儿拿了只空碗，将碗中的清水面挑了七八筷子进去，想想又将碗中面汤匀过去小半。

    武二郎等不及想这汉子道谢，风卷残云似的便将那碗清水面吸下肚，而后又盯住汉子面前海碗。

    满脸肉痛神色的汉子最终还是将那面碗推给了他，又转回小灶去煮海碗清水面。

    最终那张矮桌上的海碗堆的小山似的高，原先还露出肉痛神色到后来已经完全麻木的汉子坐在已经不想死的武二郎身边，向他絮絮叨叨说这些碗面到底要多少铜板，哪怕他是山里的和尚，也总不该像饿死鬼投胎又不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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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六  镇三山（九）

    “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

    宿州河清郡以北黄岭郡，自古以来便是膏腴之地，百里沃野，药园药圃极多，当地百姓以此为业者甚众，所产数种名贵药草品质于大尧十六州内首屈一指，其中佼佼者更跻身为大尧皇家御用贡品，宿州世家豪阀更是竟相购入。

    世世代代积累了相当财富的黄岭郡繁华盛况甲于宿州，其郡城在宿州百姓口中更有“小武杭”之称，其富庶也可见一斑，纵是受数年前那场饥荒影响，此间前来收购药材的行商还不及往年极盛时的七成，却依旧使得黄岭郡城内大小酒楼人满为患，连郡城附近客栈也多被行商队伍包下，挂出客满的招牌。

    无奈之下许多并未寻见有空房客栈的行商只得在黄岭郡城外就近扎营，这些为收购药材随身携带大笔现银银票的客商，即便花大代价雇佣路护和镖局人马保镖，可每年总会有那么几队行商于往返途中不知所踪，其中不乏有雇佣了大批护卫的老字号商队，整队人马都在宿州境内杳无音讯，官府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案牍库内至今仍积压着十数宗悬案疑案的卷宗。

    纵使年年有同行在黄岭郡内人间蒸发，大尧十六州的行商们仍前赴后继赶来，商贾逐利而行，可见一斑。

    张八顺眯缝起眼睛，意图在尘土喧嚣的大道上看清此后二十里路程的走向，奈何大道是尽延绵不尽的行商队伍，马蹄和大车掀起的尘埃让这位伍和镖局镖头心里头有些焦躁，可又不好当着手下镖师和雇主的面显露出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总不至于有人来劫镖，镖头且宽心些。”近旁的年轻镖师策马上前，“咱们这一路上但凡有贼寇盘踞的山头都绕开了去，虽说多走了百余里路程，可到底路上安生许多，更何况才出黄岭郡城二十余里，想来....”

    “干咱们这行当，哪儿能事事都想当然？”

    相较起数年前与魏长磐初见时还算意气风发的汉子，如今两鬓白了大半又满面憔悴之色，对身旁这初出茅庐才跟着押第一次镖的镖师耐心解释道；“黄岭郡城是不远，可也绝不近，走出二十里地去来回就是四十里，遇上什么三长两短，即便能走脱人去请援兵，少说也得个把时辰耽搁在路上，到时也只能是做些收尸的活计。”

    “谨小慎微，在你们年轻人看来确实是憋屈得紧，可到底把命攥在自个儿手心里，快意恩仇，在你们年轻人眼里是一等一的好汉作为，可痛痛快快地活着，说不准哪天也便痛痛快快得死了。”

    年轻镖师听得似懂非懂，不过这位归老后又复出的张镖头，在眼下的伍和镖局内是头一等的老资历，然而当年在这宿州地界行镖时出了大差池导致那镖人手折损严重，他身为镖头难辞其咎归老，近来镖局人手奇缺，这才被重新召回镖局任职，初经手便是这般油水肥厚的母猪镖，还领着镖局内两队精悍人手，属实让伍和镖局内其余镖头眼红得紧。

    脊背传来阵阵刺痛，在众镖师面前却不能伸手去锤，深知此行凶险的张八顺回望了眼马车后那帮没心没肺的小崽子们，不由叹了口气。真当镖局将两队人手聚成一队，又配了这么些高头大马下来，当真是给你们这些小子逞威风用的？

    这镖人手除他在内寥寥几人是老镖以外，其余尽是青镖壮镖，兴许在外行人看来煞有一番气势，可张八顺心知肚明，一趟镖内老镖青镖各占半壁江山才是最合理的搭配，不过伍和镖局内这会儿若有足够老镖役使，哪里用得着请他出山....

    在河清郡华府内栽了老大跟头的张八顺自出晋州起便滴酒不沾，除去这镖人马吃喝拉撒大事小事事必躬亲以外，这位镖头还忧心那帮青镖的小崽子后半夜挡不住睡意，几乎每个后半夜都陪着守夜的镖师一起挨到东方既白才敢回去歇息。

    伍和镖局的镖旗萎靡不振地耷拉在旗杆上，一如伍和镖局而今的窘况。

    打那以后宿州仿佛成了伍和镖局的凶地，近三年来足有六七镖人马在宿州境内被劫，光是镖局赔付给货主的款项就足有小十万两雪花纹银，几乎让整个伍和镖局过去六七年的往来奔走都成了无用功。

    若仅是劫镖货物也就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籍伍和镖局在这行当内的信誉，不愁没有主顾上门。然而那些劫镖的宿州地头蛇似乎次次都是奔着将伍和镖局人马斩尽杀绝而去，以至于那六七镖人马，最终能全身而退回晋州并圆城的尚不足十之二三。

    为此身为伍和镖局总镖头的宋彦超，也不是未曾请托宿州人脉彻查此事，毕竟伍和镖局交游甚广，之所以能经久不衰，靠的就是黑白两道通吃的手笔，实打实的银子递出去不算，镖局内许多客卿镖头在入镖局前，在一州一郡之地报出名号来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一两人积攒下来的香火情或许起不了什么效用，可大尧十六州尽是旧识故交，任谁想劫伍和镖局的镖，都得掂量掂量能否经得起伍和镖局和当地势力的秋后算账。

    增添了近两倍数额的青镖，在伍和镖局内都算是身手上乘的年轻人，其中不乏有军伍中退下的悍卒和晋州江湖内郁郁不得志的武人，这是明面上这镖人马最大的倚仗，宋彦超既然让这么一队兵强马壮的镖师堂而皇之打出伍和镖局的旗号，未尝没有要向那些胆敢几次三番向伍和镖局下手的人示威之意。

    倘若让张八顺再做一次抉择，哪怕是归老之后落魄到上街乞讨，他都不会再带着自己那镖人马应下河清郡华府的请提，他心中明了伍和镖局保镖之所以屡屡遇袭，多半与那昔日的卧牛山大王武二郎脱不了干系。要知晓那武二郎当初亲兄弟虽说被其失手误杀，可归根结底还是与伍和镖局镖师想以此为要挟，说是那武大郎死在伍和镖局之手，其实亦也毫不为过。

    “这两年镖局里账面银子吃紧，只能暂且顾全镖局人马往来最为频繁几条路线上的打点，现如今每隔一年半载就换字号的山头比比皆是，这些年镖局苦心孤诣笼络的那些大王们十有八九脑袋都搬了家，总镖头这些年砸下去这许多银钱，看来都打水漂喽....”

    开口说话的是当初张八顺那镖人手中为数不多还在镖局押镖的镖师之一。得了那笔横财后许多镖师都向总镖头宋彦超请辞，有人回去拿银子盖了三进三间大瓦房，过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神仙日子，也有些把持不住自个儿的沾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将手头银子挥霍一干二净以后不得已又回了镖局押镖的，张八顺身后大车车厢内的便是后者，若非此人身手尚可又在他昔日那镖中人马中厮混了将近十载光阴，光凭这人在妓院赌馆内欠下几百两银子债这条上张八顺便绝不会让他重回自己这镖人马，即便放他回了，这镖内稍紧要些的事物也绝不会让他来过手。

    什么人孰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那是读书人的说法，张八顺不是读书人，他一介草莽武夫，做错了事该断手断脚，该三刀六洞，再大些那就割了头颅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他在宿州做了错事，他带人自个儿回来担着。

    “总镖头砸那些银子下去为的都是镖局人情脉络经营，你砸银子下去是为了与那些赌坊老鸨笼络情感？”

    对这镖师丝毫未曾留半分情面的张八顺回望了一眼车队中央的那十余辆大车，从黄岭郡收购的药材因其药性和储藏条件大相径庭，故而动辄十余辆大车分载药材，再有搭载伍和镖局人手物资的几辆大车和镖旗，即便在宿州大道上也是颇为惹眼的队伍。‘

    在前探路的镖师策马回来，说是前面有两辆大车相撞将整条大道堵得水泄不通，眼看还有要抄家伙动手的架势，想来一时半刻也不会畅通云云.张八顺双手扒在车厢侧缘借势翻上车顶，在高处远眺而去，果然如那镖师所言，不远处已蓄起百余辆大车的队伍，那大车相撞将整条大道阻塞的双方眼看从隔空对骂到要抄家伙动手，也并未有各退一步的意思。

    货主忧心路途颠簸损伤药材品相竭力要求缓行，让本就不算快的行程又慢上不少，心中有些焦躁的张八顺从大车车厢顶翻身而下后，便招呼一旁策马前行的镖师向后几辆大车货主问询一声能否换道而行。

    在镖师这行里厮混了半辈子，张八顺隐约觉着大道前那相撞两辆大车有些蹊跷，却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何，要是搁在过往伍和镖局势大时他倒还说不准有那闲情逸致去调解一二，可现如今他这一行本就是泥菩萨过河，哪里有余力管他人的闲事。

    于是插有伍和镖局镖旗的当头一辆大车拐入了大道旁的一条岔路，而后十余辆大车紧随其后。

    此时的张八顺不会知晓，正是他趋吉避凶的本能将他和他身后的人马带入了死地。

    不远处高草矮树丛本该是草木之色，此时却有铁光闪动。

    伍和一声镖车走，半年江湖人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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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七   镇三山（十）

    “这山上比不得山下，有什么东西短了去的也没了买处，只得等山下行货送上门来，也指不定到手的是什么玩意儿。”

    柳下郡百姓人尽皆知小垚山乃是盗匪盘踞的凶险去处，过路人宁愿绕几十里远路行走，也总好过被小垚山上的大王喽啰们剜去心肝下酒。几次剿匪无功而返后这附近官道也没人打理，小垚山和邻近两座山头附近道路荒草都长得有半人高，走人都难，何况是行大车。

    此处距小垚山头足有五十余里，是宿州纵横往来大道中的一条支路，虽说因柳下郡小垚山等几座山头闹匪患的缘故车马不多，可总好过在鸟不拉屎的山脚下猫从日出猫到日落还一无所获。

    魏长磐听身旁江北坡给他解释在此设伏的用意，透过高草间的稀疏缝隙，他隐约能望见五十步以外大道上往来的车马行人，而大道上行人所见不过些青黄草叶而已。

    除魏长磐和江北坡外，还有六七十余名甄选出的小垚山好手猫在草后，都是有些粗浅把式在身的青壮汉子，可至多不过一二层楼境界，毕竟小垚山不是那些传承源远流长的江湖门派，喽啰习武资质良莠不齐且多过了塑造筋骨脉络最好的时候，虽说江北坡和武二郎平日时常对山上练武喽啰指点一二，可毕竟没有那些江湖门派内的秘籍功法，这些喽啰武道登楼历程多也止步三层楼。

    一二层楼的武夫，听着像是才初出茅庐踏入武道一途没多少时日的雏儿，可有些把式在身的一二层楼武夫和未曾习武的壮汉互殴，不说一个顶仨，揍趴下俩绝不是什么难事，官府进兵来剿小垚山时三四百人看似声势浩大，可一多半都是在衙门里混吃等死的货色，披甲提矛跑上几里地就得大喘气，武二郎带那六七十人冲杀时才一接阵便溃不成军，逃命时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连压阵的县尉都给武二郎摘去了项上人头。

    适时坐镇小垚山的江北坡其实对官府进剿一事并未有多上心，三四百人就想拿下以易守难攻著称的小垚山？笑话，再往上翻一番也就能在山脚下干瞪眼而已，官府若当真下定决心要将他们剿灭，宿州将军便得兴师动众调动宿州驻扎各处的州军齐至小垚山下。小垚山易守难攻不假，可山上又没有能种粮食的田地，虽有水源，可等过个一年半载山上存粮消耗殆尽，他们也便只得乖乖下山引颈就戮。

    不过那帮尸位素餐的宿州文武官员，哪个像是乐意干这吃力不讨好活计的？兴许有，却也绝不会于宿州官场占据高位，文武青壮，纵是头角峥嵘满腔报国志又如何，哪怕是高半品一品的上官在三年的户部考评上略做些手脚，都能让其十年不得翻身，那些壮志豪情也便都成了杯中苦酒。

    然而武二郎杀到兴起摘了那县尉脑袋却是江北坡始料未及之事，他是小垚山上屈指可数对官场脉络还算熟稔的人，深知哪怕是再穷乡僻壤的小县县尉那都是大尧科举出身的流品官员，远非官府衙门差役所能相提并论，那县尉的死有如一记响亮耳光打在宿州文武官员的脸上，让本就是官府眼中钉肉中刺的小垚山处境愈加艰难，连原本与山上秘密有些粮食生意往来的村镇近来都断了联络。

    “前头过去的都是些小鱼小虾，三两辆大车的行货，瞧着是不少了，可山上几百号弟兄按人头算下去汤都划不着一口。”江北坡抿了抿干裂嘴唇，压低了嗓门骂道，“山上弟兄许多家里就在山下村镇，先前山上囤粮多是靠着这些人家供给，总也不能去做那打家劫舍的勾当。”

    倏地魏长磐所在草丛前二百步开外传来三声鹧鸪叫，这听得像极了“行不得也哥哥”的鸟鸣声于行路人而言晦气，却让在高草丛中苦等大半日的小垚山众喽啰俱都精神一振，这是前头的弟兄瞅见了适合下手行货来通风报信的手段。

    “噤声，待会儿谁要是还管不住嘴巴，就甭回山了。”

    不过十余次呼吸的光阴，车轮碾过大道路面的辘辘声便在魏长磐耳边迅速放大，三两辆大车不会有这样的动静。

    讶异于小垚山喽啰竟会选择这般规模车队下手，余光瞥见江北坡面色不变胸有成竹的魏长磐心上大石又重几分，这数十人战力兴许还要超过自己原先的设想，这便意味着不久之后苏祁连一行兴许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才能将武二郎斩杀。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当头一辆大车上绣有斗大一个王字的红底子镖旗，迎风招展好不威风，连赶大车的马夫面上也都是与有荣焉的红光，有好事者给宿州镖局排名时，他所在这武威镖局已然接连三年拔得头筹，说给亲朋好友听时那也是件倍儿有面的好事，就连赶大车的工钱都比别家要高出五六成来，而且仗着那位正值春秋鼎盛的王总镖头虎威，武威镖局这杆镖局立在这儿，哪处不开眼的喽啰敢来劫镖？

    正当这赶大车的马夫满脑子都想着等赶完这趟车，就约上三五好友找间物美价廉些的酒肆磋上一顿时，在官道上虚盖了层沙土的一条绊马索骤然绷紧，等这车夫回过神来发觉这条不该在大道上出现的绊马索时，马蹄距那绊马索仅余下不足丈许的距离。

    这被武威镖局雇佣的马夫在这行当中也算得上老手，千钧一发之际没跳车避险反倒是紧紧勒住马缰，然而两匹辕马仍旧止不住去势碰上那条绊马索，连带着马夫也一道向前飞出一丈多远，多半是免不了要伤筋动骨。

    还在半空中便问候了设这绊马索人十八辈祖宗的马夫摔了个七荤八素，虽说衣衫褴褛皮开肉绽，好在没伤筋动骨都是些不打紧的外伤，将息两旬日子也便好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的马夫撑着腰杆正要起身去瞧自个儿赶的那辆大车如何了，虽说疾驰是被那绊马索来上这么一下子十有八九马腿都摔成了几截，毕竟是朝夕相处几年的两匹马，平日里都拣精细草料喂着，平白无故就招了这横祸，连他难免也要受些牵连，被镖局责罚....

    喃喃地又骂了几句的马夫撑着腰正要哎呦哎呦直起身来，却被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吓了个哆嗦，娘嘞，难不成真有不开眼的敢来劫武威镖局的镖？可那明晃晃的刀子不像是假，砍在人身上，泉涌似的血冒出来，人眼看就不行了，直挺挺倒下前还圆睁着眼珠子，躺倒在地下后嘴里往外头吐着血，吐了会儿后便再不动弹。

    登时身子软了半边儿的马夫没了起身的念头，躺回地面上闭眼挺尸装死时心里头还念叨着那些个来劫镖的贼子可千万别来找他这一个要银子没银子要本事没本事马夫的麻烦，贼子，哦不大爷们大车上那些宝贝尽管都拿去，两只手揣不下就把后头几辆大车也赶了去....

    喊杀声渐渐平息下去，呻吟和讨饶声多了起来，待到后两种动静也消停的时候马夫这才敢将眼睛眯开条缝瞧去，冷不丁和面庞还带着青涩眼神好奇的年轻人对了眼，马夫不记得他所在那队人马中还有这票人物....

    想明白以后才想开口讨饶的马夫被那年轻人捂住嘴巴，后者轻轻摇头，眼神里没什么杀意，另一只手的食指贴在嘴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乖乖照做的马夫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似乎被人唤作五当家的好心年轻人走开后，又听得有人将驾车辕马从大车上解开后牵走，而后点了把火将那些不便携带的粗蠢辎重还有什么东西付之一炬，可空中弥漫的焦臭熏得他几欲作呕，全然不像是焚烧木料时的气味。

    待到周遭都寂静无声马夫才敢睁眼，爬起身来借助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看清了大道上的情形，路面的石缝间是干涸的乌黑血迹，不远处的偌大火堆还有些余烬，还隐约可见大车的焦黑框架，他一瘸一拐走上前去，几个时辰前还在与他谈笑风生的镖师和其余马夫伙伴都没了性命，成了那火堆中的焦炭。

    大道上远远的有行路人在观望，见还有活人这才敢上前来，神情恍惚的马夫听不着这些人的问询，怔怔望着那堆火的余烬。

    他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武威镖局的人只活了他一个，那面原本威风凛凛的镖旗竟还没被烧成飞灰，一个偌大王字烧得仅剩了半边儿，垂头丧气地耷拉在那半截旗杆顶上。

    马夫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想要咧开嘴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小垚山上的喽啰们都用山上自酿的土烧喝了个酩酊大醉，做了这么一笔大买卖，少说个把月不用再下山，虽说今儿碰着了武威镖局的扎手点子，折损了十几个弟兄，可江师爷说到手的那些个珍奇药材和珠宝古玩，在山下随手丢一件少说都是几百两银子的货色，嘿呦喂，山上的弟兄，打娘胎里起，有谁见识过几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又怎能不好生欢喜热闹一场？

    新近上山的那位五当家的，不久前还有人心中不服要去比划比划，这回下山去才见了人家手段厉害，一人便独力相抗对面儿武艺最高的两名镖师不落下风，还趁势将其中一人斩杀，小垚山上除了几位当家的，哪个有这样的手段？于是乎私下的那些非议也俱都平息下来。

    喝到兴起时有人起身朝那位五当家的敬酒，不过瞧着后者面色不好，约莫是白日里厮杀多少有些消耗元气，稍明事理的几个大喽啰小头目也便都替五当家的把酒挡下来，如此一来还能与这身手上乘的五当家结上一段不轻不重的香火情，何乐而不为。

    几间原本供奉着道门祖师爷的殿宇内横七竖八躺着酩酊大醉的山上喽啰们，其中有些裹伤布料被血浸透的也在一起喝了个烂醉，上了山，有一日算一日，提着脑袋过日子，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指不定哪天脖颈上就多了个碗大的疤瘌，就算是伤后酗酒要伤元气有何妨，老子说不准明个儿就死了，今儿个还不准老子喝个痛快？

    至于殿宇内那些泥塑的金身，早便被嫌占地方碍事的喽啰们打碎了抛下山去，倘若这些祖师爷从天上俯瞰人间，望见供奉自己金身的殿内躺着这么些六根不净的污秽醉汉，又会作何感想。

    殿外云蔽月，山风穿林过，月下有树，树见秋色。

    那人跪在树下，垂着头颅，手撑着树，弯下腰再直不起来。

    他的腰过去一直都是直的，哪怕是饿到腹痛如刀绞，哪怕是练拳时疲惫不堪瘫倒在地，哪怕是受了极重的伤，再直起身时他的腰都是直的。

    以前他不是没杀过人，松峰山弟子，割鹿台刺客，草原蛮子，哪怕是官府中人，他都问心无愧，因为他从握刀的第一刻起便有了手上沾血的觉悟，他也笃信自己过去杀的都是该杀的人，所以哪怕是数年前他还未及冠，第一次杀人以后，手也不会抖。

    可现在他的手颤抖如筛糠。

    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刀上沾的血里带了诡异的黑，蛊惑着像是要把他的魂都吸进去。

    不甘、怨毒、愤恨、恐惧、解脱。

    他平生第一次地细看将死之人的眼睛，那双圆睁充血的眼睛像是要夺眶而出，又像是刀，要割断他的咽喉，让他不得呼吸。

    那双眼睛不再有生气，可还圆睁着，血溅到他脸上和嘴里，温咸的带有铁的腥。

    这里本是道观，本该有濡染了数甲子香火气息的道门祖师金身供奉，他本想跪在那些塑像脚下，可哪里现在都睡着鼾声如雷的小垚山喽啰。

    在这座山上，他又能去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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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八   镇三山（十一）

    “看你样子不像是第一次杀人的，怎么这么久都没缓过神来？”

    江北坡留意到了魏长磐连日来的异样，打那日劫镖回山后，整日在小垚山上游荡失魂落魄得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不由心中有些忧虑，便于一日午后截住他问个明白，哪怕不能开解一二，能将心底言语一吐为快，总好过独自一人心气郁结。

    这世上多少武人第一次拔刀见血，都免不了要惶然不知所措好些时候，更何况是将那镖人马斩尽杀绝，那大道石板铺路缝隙间汇聚成的血都成了溪流，若是旁人如此江北坡自然不会有丝毫意外，可在行将落败之际还能想出那般胁住男人要害招数的，分明就是靠实打实厮杀历练出的刀术。

    能有那般刀术的人，手上哪个没几条人命在？江北坡之所以初见面时便以小垚山五当家的交椅诱之，未尝不是将魏长磐视为那种虽说年轻可心性身手都是第一流的辣手角色，劫镖时魏长磐以一敌二所展现的身手更是远超他早先预计的底线，怎地而今又会是这般神色？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

    眼见他沉默不言，江北坡只得在近旁一块被日头晒得热乎的大石上放下屁股，才想开口却又被烫得嘴角直抽抽，待到换了个树荫下的舒服位子后才叹口气开口：“这样的事儿以后还多着，上山落了草，杀人就跟吃饭喝水似的平常....”

    “那个镖师又做错了什么？做的也是保镖的分内事，胸口被我捅了一刀后还想拦着我不往大车那去。”魏长磐声音逐渐低不可闻，“他也是人，本不该死的人....”

    “你上过阵么？”江北坡突然开口问道。

    “上过。”

    “千万人的大战，任凭你是一州一郡内作威作福的武夫还是身手平平的卒子，说死就死了，连尸首都寻不见，不想活的人早早便死了，乞活的人也未必就能晚死一时半刻。”

    “上了阵，人便不再是人，潮里的一滴水，土中的一粒石，哪个都比战阵上的卒子分量重，然而每滴水和每粒石都有自己的念头，大大小小的念头若是能汇聚到一处，那便是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反之念头若是零碎芜杂，那便是不堪一击的疲弱之师。”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边关，终究不过是文人骚客的一厢情愿。

    “阵上你所杀的人，有的是儿子，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夫君，他们有什么罪过？策勋卷卷来，不过都是些应征入伍的无奈人罢了，今日握刀剑砍人头颅的手，昨日还扛着锄头提笔，握筷子端碗。”

    “这些人该死么？如此说来是无一人该死，可一场不大的战事下来，死千百人都算是少的....”江北坡语气淡漠，“战阵上既然无人想死，那便只能拔刀相杀，你的刀比那镖师的刀要快，所以你活了，他想让你死，想让你死的人，不该杀，难道你想寻死不成？”

    江北坡自认不是嗜杀之辈，纵使在不受大尧律法和情理约束的小垚山，也未曾平白无故出手杀人。然而数月前小垚山上曾有此规模不小的动  乱，起因是来小垚山落草的几人，身手在山上都可算作出类拔萃，约莫是不甘心寄人篱下当孙子，三五人私下商量好了趁某日月黑风高，笼络过来的几十号山上喽啰，就要将江北坡在内的几位当家人逐个击破，换自个儿来坐这把交椅。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小垚山这巴掌大点儿地方，此事才有些苗头时便被江北坡闻着了风声，结果自然不消多说，  拢共六十四人都被剁碎了喂给山上野狗，那些个原本嘴馋了就去打条野狗做锅子的山上喽啰打那以后也便绝了这心思。

    “可那儿不是战阵，不是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魏长磐摇头反驳道，“我们不去劫镖....”

    “小魏兄弟，这儿是哪儿？这儿是小垚山，是宿州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能杀我们十次他们绝不会只杀九次，不去劫镖，难道粮食和金银会自个儿长腿跑到咱们山上来。”仿佛被他言语逗乐的江北坡嗤笑道，“怎么小魏兄弟这会儿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难不成这几年在江湖上都是蒙眼行走的不成？”

    “抢粮食是为了活命，可抢那些镖局押送的货物也是为了活命？”

    “小垚山不再大尧律法的管辖之内，如你所见小垚山上的弟兄多少上山前过的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上山以后整日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细粮都吃的厌烦了。”江北坡直视魏长磐双目，坦然道，“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  欲，魏长磐你信不信，没有这次下山劫镖掳回的东西分赃，不出一旬日子我们就再约束不住那些人下山烧杀掳掠？”

    人心不足蛇吞象。

    譬如小垚山的喽啰，今日能用粗粮将肚皮混个浑饱，明日就会开始思量起细粮的滋味，待到日日都能吃上细粮，又会巴望着哪天能尝尝酒肉。即便江北坡对此心如明镜，却依旧对此无计可施。

    滚滚红尘如大潮，谁人不是裹挟其中。

    “江前辈说的话，我信。”

    听得此言后心中一定正要再好言相劝几句的江北坡听得魏长磐开口，霎时间又是哭笑不得。

    “可若是仅仅为了活命，那些镖师又何必去死？”

    “那些镖师或许不用死，可那样我们也绝夺不走武威镖局的货物，没有那些货物去安抚人心，小垚山在下次官府进剿时就会变成一滩散沙。”面色不再有多和善的江北坡像是逐渐失了耐性，“我们小垚山的几位当家人，本领还没有大到能与几百人抗衡的程度，所以哪怕山上的这些人再贪得无厌，大敌当前，没得选择。”

    “那些人汇聚在这座山，是因为在山下受了屈辱而无力讨还，他们一人的力像是股麻，一扯就断，可几百人拧在一起，就成了绳，所以才能守住小垚山。”

    “江前辈也曾说过，小垚山的粮食先前是由山下临近村镇供给，可那些百姓为什么要冒着给官府严惩的风险，把粮食送到山上来，难道他们都有亲朋在山上？不是的。”

    “近几年柳下郡乃至宿州全境的苛捐杂税极多，多到连我这个来宿州没多久的外乡人都耳熟能详，山下的百姓心中对官府有怨怼，而小垚山又与官府势同水火，所以那些把粮食送上山来的人家，是真心实意把咱们当成了自己人。“

    “所以江某始终严令山上弟兄对附近村镇百姓秋毫不犯。”江北坡不耐道，“所以这和那些镖师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假使把官府比作毒辣日头，那咱们小垚山就是池小水洼，之所以还没被日头晒干，那便是因为源源不断地有新水进来，所以咱们这些小水洼里的游鱼还不至于生机断绝。”

    自顾自说话的魏长磐并未留心到江北坡逐渐转变的面色：“那些武威镖局的镖师是山下的水，虽然没有流向这池水洼的意思，却对山下其他水源大有影响，劫杀一队镖师兴许一时解了小垚山的渴，却给为小垚山输送水源的所在埋下了祸根。”

    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认为那些镖师不该死。

    “道理说的不差，咱们这位五当家的看来还是位读书人。”

    不知何时来到魏长磐二人身旁的小垚山大当家的说罢后拍拍前者的肩膀，认真说；“如果可以，洒家也不愿意杀任何一人，打杀了阳谷县那条大虫后就安安稳稳在那儿当个被许多人敬仰的都头，管管邻里乡亲偷鸡摸狗的小事，若是有闲暇就去帮哥哥挑炊饼担子到街上，等年纪再长些到了该娶亲的时候，就由哥哥帮着选个知冷热的人....”

    身后是苏祁连一行挖空心思也要杀的人在拍他的肩膀，魏长磐心中却没有多少惧意，许是武二郎袒露心胸的真切言语让人觉得，其实这位据说杀人盈野的小垚山大当家的头陀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那双蒲扇似的大手拍在肩膀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是踏实的。

    “可那些人逼着洒家走了另外一条路，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对错，如果说有，那便是杀的人还是少了些，杀手的手段还是不够利索，不然也不至于护不住哥哥。”

    “道理嘛，洒家不如师爷和二当家的会说，也就这一身蛮力的功夫，约莫一时半会儿还比两位高上许些。”倏地这位小垚山大当家的攥紧了拳头说道，“天大地大，咱们这座山头上的弟兄最大，那些镖师害得十几个弟兄去了，那便是原本不该死那也该死了。”

    “洒家原本有兄弟，可那兄弟没福气到这座山上过快活日子，那小垚山的所有人，便都是洒家的弟兄。”

    小垚山入山需有投名状。

    以投名状结为异姓兄弟。

    外人伤我兄弟者，必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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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九   镇三山 （十二）

    “这小垚山伙食看来不错，这才没几日光景你小子脸蛋儿就圆润了几分。”

    周身都笼罩在乌黑大氅内的苏祁连借助月色看清楚了魏长磐面庞后调侃道，“小垚山上和这群不受大尧律法约束的山贼一道过日子，是不是比起先前东躲西藏的时候要快活许多？老子当初要不是受了你师公拐骗去了晋州边军，指不定这会儿也去占山为王....”

    小垚山三面俱都是陡峭岩壁环水，对常人而言的确是天堑不假，可对现如今身手矫健逾猿猴的魏长磐而言，有绳索辅助，只消在那些岩壁山找准落脚的缝隙，攀援上下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许是小垚山的那些喽啰们对这些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峭壁太有信心，以至于魏长磐在周遭百步内都未见有明哨暗哨一人，前晚便来踩过点的魏长磐这才敢在旁生长的一棵根系扎实的老松上系了根坚实长绳垂下，不过小半个时辰光景便到了山脚，于险滩旁见着了等候多时的苏祁连。

    苏祁连见魏长磐神色有异，便收敛了玩味神色，神色肃然道，“言归正传，小垚山是不是前些日子下山在官道上劫杀了宿州武威镖局的一队人手？”

    “是。”

    言及此处魏长磐神色黯然，那日江北坡和武二郎的开解言语似乎并没有什么效用，反倒让他心头那块沉甸甸大石凭添几分重量，这些天他阖眼时那满面鲜血的武威镖局镖师就会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

    “那你小子可别说你也在袭杀武威镖局的人马当中。”

    “是。”

    苏祁连瞪大眼珠子，随后露出极为头痛的神色：“如此说来那官府告示是做不得假了....”

    在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的宿州大道上，即便是离小垚山极近的那等支路行人也算不得稀少，故而在小垚山喽啰还与武威镖局镖师厮杀时便有恰巧路过的行路客人撞破了这一幕。

    上百号人的血腥砍杀，寻常过路人哪里有上前为武威镖局镖师助拳的胆识，多数都唯恐避之不及赶忙绕路远去，以免被那些个杀红了眼的殃及池鱼，胆子大些的都远远整备好了车马在远处看热闹，一旦场上分出个胜负来便快马加鞭跑路。

    至于去报官的啊，嗨嗨，那是一个也无。

    待到武威镖局的镖车队伍被埋伏在两旁的贼人砍杀干净后点上火退去，在远处看热闹的那些个行路人才敢上前瞅瞅，竟还真被这些人寻见了个活人，是当头一辆被绊马索拦下的马车车夫，虽说被摔下马车后跌得皮开肉绽，可这条性命竟是保住了，要知道那武威镖局一镖人马几十号人，都被那些贼寇斩尽杀绝，就留了这么一个不通武艺的活口，怎能不叫人啧啧称奇？

    事后被那些还算善心的看客送到邻近城池衙门的马夫，约莫是惊吓过度的缘故，一时半会儿于那些贼寇的样貌特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官府虽说心知肚明此事十成十是那武二郎所盘踞山头喽啰犯的事，然而这涉及数十条人命的棘手大案绝不是哪座县衙乐意接手的，更何况还是武威镖局的保镖队伍遇袭，要知道武威镖局那于宿州将军是忘年交的总镖头也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人物，此案若是不能给武威镖局一个妥帖交代，那明年送到衙门内的打点银子有没有还是个未知数。

    那条事发大道所在正位于柳下郡两县辖境交界处，两座衙门扯皮推诿了好些时候，都未能议定下此案究竟是在二者之中哪一方的辖境内，毕竟这关系到时哪座衙门须得出人出力出银子剿匪，一旦办不好，两位知县老爷的考评必然大受影响。

    苏祁连与晋州武官一行临时住处正位于这两座县城其中的一座，这几日市井坊间的小道消息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有说是占山为王已经填不饱小垚山上那位的胃口，要打下郡县城池称王称霸，也有说是武威镖局在哪次押镖途径小垚山地界时与某位当家人起了龌龊，这会儿劫杀了那镖人马是秋后算账云云，都是些离谱的论调，苏祁连也总是一笑置之。

    可前不久有传出了惊人消息，说是官府聘请画师从那劫后余生马夫口中获悉了小垚山贼寇中其中一人相貌，苏祁连原本还不以为然，以小垚山官府心腹大患的地位，几位当家人身份案卷在州郡案牍库内偶读必然都有一席之地，多一幅少一幅画像又有何干系，整得像有了画像就会有官府斥候将其斩首一般....

    然而某次苏祁连与马大远两人，在等魏长磐传来讯息的那些日子里闲来无事在城内闲逛，正巧瞅见了官府提贴出的那张榜文画像。

    “嗨你还真别说，这画像倒是与魏长磐那小子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嗯？！”

    二人瞠目结舌，即便再不愿意承认，那画像也与魏长磐有七八分相似。

    “既然你也在那袭杀武威镖局的人马当中，为什么不手脚干净些，还留下这么个给官府通风报信嘴巴？”满脸都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神色的苏祁连听得魏长磐开口承认后连连摇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若到时真要上阵，你这妇人之仁是会害死人的。”

    本以为苏祁连会开口申斥他胡乱杀人的魏长磐不解道，“那些武威镖局的镖师....”

    “潜藏在敌营里极深的谍子，为了步步攀升到高位，手上沾满自己人鲜血的都不在少数，即便如此最终能发挥作用的也不到一成。”苏祁连双手用力按住魏长磐肩膀说道，“你是我们在小垚山上的谍子，说句不好听的话，在动手之前哪怕是要你杀我们这些晋州的....”

    “不会的，不会的。”魏长磐用力摇头，眼神坚定，“若真要走到那一步，唐兵曹答应的那些武装，不要也罢。”

    那素未平生镖师的血已经让他寝食难安，若是为了那些武装苏祁连、马大远等人中的任何一人丢了性命，那到时魏长磐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师父师公。

    “倘若要向松峰山和割鹿台寻仇，你以后要杀的人只怕还有很多，可其中有多少是你师父师公遇害的罪魁祸首？又有多少只是奉了师门之命不得不为的可怜虫？到时要是再心慈手软，害死的可不仅是你一人。”

    半辈子都在边关厮杀的苏祁连，手上草原蛮子和晋州马贼的性命，不满一百也有八十，魏长磐此时所展露出的不忍是他绝不愿意见到的。

    寻常百姓宽以待人是好事，可对他们而言，弄不好可是要丢命的。

    “被当做官府缉拿的要犯也不算什么坏事，别忘了江州官府现在还在通缉烟雨楼和栖山县张家的“余孽”，宿州江州两州官府要寻你麻烦，这可是许多魔道巨擘都没有的待遇，到时你出入各处城池有些不便，那都是后话了。”

    小垚山虽说对三面峭壁天险防备近乎于无，可到底唯恐夜长梦多。于是乎魏长磐从怀中摸出一卷质地坚韧的纸来递到苏祁连手中：“这儿是小垚山上的守备情况，与早先的预料有些出入，山上有人是我和师父的旧识，初见时还是个落魄的游侠儿，现在不知为何成了小垚山师爷，兵器用的事制式罕见的重剑，武艺是高过我的，排兵布阵时也不像是门外汉....”

    “你说的这人可是小垚山师爷江北坡？此人在柳下郡案牍库中也有记载，与你说的话出入不大，通晓排兵布阵的本事那案卷上倒也没记载。”苏祁连犹豫半晌后又道，“既然是你师父和小磐你的旧识，那到时能不与他交手时最好，可一旦对上，武道境界到了那个地步，你这些叔伯未必能收住手。”

    于这个在栖山县有过一面之缘的游侠儿，魏长磐当初观感便不差，在小垚山上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后更是如此。江北坡的身手他也是领教过的，即便他最后急中生智胁住其下体，可依旧改变不了他落败的事实，假使真与之对敌要想将其生擒，魏长磐这般身手的武人，三五个都未必够。

    点点头，有些神色黯然的魏长磐没有太多犹豫：“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各位叔叔伯伯也不用留手。”

    “还有就是那武二郎的身手，兴许是最大的变数。”言及此处时魏长磐神色凝重，回想起自己毫无察觉武二郎你数次近身的经历，缓声道：“我没有与这位小垚山大王交过手，可他境界至少高我一层楼，兴许是两层，而且绝不是闭门造车搭上去的两层楼。”

    要对付这样一位比他还要高出两层楼的武人来，苏祁连一行晋州武官到底要用什么方法，又得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将其斩杀？魏长磐对此知之甚少，却也清楚到时这些从晋州远道而来的叔伯，到时死伤绝不仅会是一两人。

    他有些后悔，是不是他们一开始就错了，唐槐李手中的那些武装，真能在他们日后矛松峰山割鹿台对敌时有那般大的效用？

    可这会儿回头，有些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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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   镇三山   （十三）

    即便魏长磐亲眼所见武二郎身手远超他们早前预料，然而这位前任晋州州军北大营偏将依旧固执己见。不论是年岁还是阅历都远逊后者的魏长磐也不便多说些什么，胸腔内那没来由的一阵心悸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重新攀援上山时满脑子都是苏祁连先前的希冀目光和勉励言语。既然他们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为何不干脆再咬牙把最后一小段路程走完？行百里者半九十，对于后者最后这些言语他是深以为然的。

    小心翼翼抹去下山痕迹的魏长磐闲庭信步走回山上住处时正巧与那赵猴儿迎面迎面撞见，许是与他这位五当家的搭上线的缘故，连带着这位大喽啰的地位在山上也水涨船高，成了有几号的小头目，拦人盘问时也更添几分底气。

    自认因祸得福的赵猴儿对魏长磐自然是感激涕零，小头目位置听着有些磕碜，可摆脱了大喽啰身份的赵猴儿从此与山上其他头目平起平坐，得了银子也不必再去孝敬，如此一来便不必再月月犯愁给闺女抓药的事，教他怎能不欢喜。

    “五当家的出来赏夜景？咱们小垚山别的不说，景致那是一等一的动人，要不小的带五当家去山上四下转转？”一身簇新衣裳打着竹篾灯笼的赵猴儿拍着胸脯道，“用读书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咱没多少学问说不出来....反正是真他娘的好。”

    被魏长磐婉拒后的赵猴儿也不泄气，打着灯笼将硬是把他送到山上偏殿住处所在才心满意足离去。

    赵猴儿没上过书塾，斗大的字儿还不认识一箩筐底。然而实实在在受了人家的恩惠，虽说人嘴上没说什么，可咱也总得做些什么不是？

    嘴里哼着小曲儿的赵猴儿继续打着灯笼巡山，这竹篾的灯笼到底要比那桐油火把好使，不会时刻留神有火星子落下来烧坏他这身才从山下过路人身上扒拉下来的新衣裳，那厮瞧着穿戴挺人模狗样，可身上不过十几两散碎银子....

    原本心情闲适散漫的赵猴儿骤然瞪大了眼珠子，半山腰上那珠串似的火光，少说也有半百数目，是官府终于按捺不住想夜袭小垚山？还是那武威镖局来人报复？赵猴儿来不及细想就要撒丫子掉头回去示警，他这身板儿打灯笼巡山还凑活，上阵厮杀的事，还是交与那些有武艺傍身的....

    “不用这么着急忙慌回去，半山腰上那么多明哨暗哨不是瞎子，动脑子想想，敢半夜这么明目张胆上山的会是官府中人？”

    江北坡拍拍赵猴儿肩膀让他镇定下来，轻笑道：“是咱们小垚山三当家和四当家回来喽，看样子大王交代的事应该是办妥了，到时免不了又要杀猪宰羊，前些日子才为五当家的接风洗尘，你们口福倒是不浅。”

    听得师爷此语的赵猴儿定睛远眺而去，不多时便望清楚了渐近的那些打着火把的山上弟兄，几乎人人身旁都有匹驮载货物的辕马，有些马匹身后还拴着绳，绳的另一头绑缚在被蒙住双眼的人手上，那些衣衫褴褛的人身上多带着伤，时不时就要被小垚山的喽啰们拳打脚踢一番。

    山上队伍中当头的两人相貌迥异，一人身材敦实五官粗犷可怖，倒是与坊间传闻穷凶极恶的盗匪模样有八九分神似形似，另一人却生得一副教小垚山所有汉子都自惭形秽的皮囊，想必就算是跑闹事大街上说自个儿是小垚山大王都未必有几人会信，说不准还会有俊俏娘子笑这位公子哥言语风趣哩。

    不过那些个俊俏娘子若是知晓了这位小垚山五当家当年采花无数的事迹，约莫落荒而逃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调笑一二的胆子。

    叶辰凉慢摇桃花扇优哉游哉踱步缓行，儒衫广袖迎风飘摇好不风流，近旁那身材敦实的汉子想着早回山一刻是一刻，见状颇有些不满之色，奈何他这四当家的排行尚在这娘娘腔之后，只得压下心头火气出声提醒：

    “先前为了躲避官府追剿日夜兼程，如今上了自家山头，早些时候见着大王总也是好的。”

    “都到了自家地界，何必再像先前那般仓皇狼狈？”叶辰凉不以为意，却还不忘在言语间刺刺这愚鲁不堪的汉子，“此番生擒下大王指名道姓要等到那人自然是大功一件，可老四你也不必这么着急回去领赏才是。”

    被叶辰凉噎了一句的敦实汉子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他脾性与这娘娘腔不对路子，可对这人那打穴本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道一声好，若不是先前他两次出手制住了那要搏命的镖头，能否将其生擒还是个未知数。

    “有劳二位和山上弟兄冒奇险走这么一遭，大王这几日与江某提起时颇有些过意不去，估摸着近几日就  能回山，所以一直命伙房预备着好酒好肉，就等着设宴接风洗尘。”

    叶辰凉与那敦实汉子见江北坡深夜在此相迎都有些意外，毕竟以后者在山上的座次尚且在他二人之前，断然不必夜半于此守候相迎的江师爷现身于此，让气性相悖的二人意外之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对于山上那些粗鄙饭食不屑一顾的叶辰凉于江北坡略作一揖，算是对后者深夜在此相候的一点表示，敦实汉子不善言辞，这点人情世故却还算晓得，却不愿效仿那娘娘腔作揖，对那位江师爷亦是一抱拳。

    江北坡坦然受之。

    “虽说是多此一问，可有些话江某还是不得不说，大王指名道姓要生擒的那人....”

    二人都听出了这话中咬得分外重的生擒二字，然而敦实汉子至今仍有些不明所以，分明就是个伍和镖局的镖头，为何要兴师动众差派他与叶辰凉二人将其擒下，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是要活的，姓叶的不善近身厮杀，累得他身上多了两道伤痕。

    早先也在卧牛山附近一座山头自立为王的叶辰凉当时就在华府，自然知晓其中内幕，只是不屑告知这愚鲁莽夫而已。

    叶辰凉因其采花贼身份在大尧东南数州江湖俱都声名狼藉，数年前逼不得已才在那座山头捏着鼻子当个大王，与其说是大王，在他眼中倒不如说是管那几百号人吃喝拉撒的老妈子，哪里有他只身一人时的潇洒自如。这位风流浪荡子本身就是不善经营，加之他在那座山头上属于甩手掌柜的角色，那几百号喽啰被官府剿灭也就是时候早晚而已。

    舍弃了那座山头上几百号人命仅逃得他一人的叶辰凉至今心中仍有些愧疚，那座山头上的喽啰虽说都是些不堪大用的乡野村夫，可对他本人都是忠心耿耿无可挑剔，许多人头一次向他这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大王请教写字，学的不是自个儿的名字怎么写，而是他这位大王的。

    就连下山拐骗良家时做那英雄救美的戏，要样貌凶神恶煞的来演那淫贼，他本人则在恰当时机挺身而出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淫贼打得落荒而逃，美人芳心还不是手到擒来？随着年岁增长近些年又颠沛流离，已不能全然凭籍那副大不如前的皮囊当采花贼的叶辰凉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未曾想接连数次，除了有次打大户人家小姐身边护院竟是三层楼武夫的，把那才出言调戏的山上喽啰打得筋骨寸断，都给他不费吹灰之力得手。

    那只身一人逃得轻而易举，可那座山头几百号喽啰，在官兵面前作鸟兽散，大半都被逮到菜市口刑台上剁了脑袋，其中有些人还被冠以淫贼的罪状，倒当真是冤枉了。

    他当时就在菜市口围观斩首的熙攘中，打穴与轻身功夫上乘的叶辰凉不是没动过劫法场的念头，可重兵拱卫的的法场上足要砍几十号人的脑袋，他只身一人，就算豁出命去救又能救几个回来，救的又该是哪几个？

    去去去，你们这些连自个儿名字都不明白怎么写的，学本大王的名字怎么写干嘛？

    前些日子照大王写的那张方子给俺老娘抓了药，老娘说好多啦，叫俺来求大王的名字，她好在山下替大王求平安。

    不过是张胡乱写的方子，未必能治好你老娘的病，别着急忙慌感恩戴德，万一你老娘出个什么三长两短，还不得拿着名字咒死我？

    小的哪里敢，大王待我们这些弟兄平日里的好都记着呐，俺老娘的病城里郎中都说是治不好的，眼下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哪里有怨恨大王的道理....

    就是这个他哪天突发奇想起了怜悯之心的山上喽啰，被押上断头台的时候没来由地在人群中寻见了叶辰凉的眼睛，四目相对时后者原本已经做好了撒丫子跑路的准备，可那遍体鳞伤的喽啰不过是咧嘴一笑，还半扭过脑袋来冲一旁那刽子手嚷嚷，下刀快些，俺好早些下去陪俺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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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一   镇三山   （十四)

    “听那些小的们说，小垚山上第五把交椅现如今由一位新近来落草的年轻人来坐？”

    江北坡三人并肩而行，听得前者开口承认后，那敦实汉子有些沉不住气，率先开口发问：“师爷莫怪老四心直口快，咱们小垚山此前也不是没出过官府探子，赵猴儿揪出来的那几人都还只是明面上的，咱亲手料理的便有三四人，这还得多亏了师爷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可怎地与姓叶的这厮下山还不满两旬日子，师爷就定下了五当家的人选，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咱们小垚山五当家的是何等身份本事高低姑且不说，先前为这五当家位置争死拼活的几人，大半还不都是你你程乾在山上拉拢的心腹？”言语间那毫不掩饰讥讽之色的叶辰凉嗤笑道，“就你那几根花花肠子，还真以为大王和师爷的眼是瞎的不成？”

    被叶辰凉揭穿谋划的程乾面色红白不定，自以为遮掩得天衣无缝的那点心思竟早被人家看得一干二净，教这位小垚山五当家的情何以堪。

    然而程乾视线余光瞥见江北坡似乎对此置若罔闻，心中这才稍安定了些，虽说他与叶辰凉四人名义上都是异姓兄弟，可四人之间亲疏远近大有分别，大王虽说待他与叶辰凉二人还算和熙，和真正视若肱股的唯有江师爷一人而已。

    姓叶的约莫是多读几卷书的缘故，与江师爷平日里时常言谈甚欢，他程乾上山落草最晚，与大王和江师爷平日里算不得多亲近，可面上好歹还算过得去，与叶辰凉这厮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几乎到了交恶的地步。

    小垚山除除自己以外三位当家人都与自个儿交情寻常，那程乾也只得在小垚山第五把交椅的人选上下功夫。这倒不是说他又什么不臣之心，不过是堪堪自保的手段而已，他不是不清楚大王不论是武道境界还是杀力都与他又天壤之别，更何况还有位文武双全的江师爷在旁出谋划策，纵是再借他程乾俩胆子，他也未必敢在这两人面前露出丝毫的野心。

    这座山的头一把交椅固然很好，那也得有命坐得住才是。

    就算大王、江师爷还有那姓叶的娘娘腔一夜暴毙，以他程乾那点算不得出挑的武道境界，安能服众？

    “江兄，咱们这位新近上山的五当家姓甚名谁又是何地人氏？”叶辰凉看似漫不经心开口问道，“难不成是师爷和大王的旧识？”

    “算不上旧识，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而已，江某早先欠他师父一个人情，让他来坐这把交椅，确实是我本人的一点私心。”

    见江北坡这般坦言相告的叶辰凉有些悻悻然，他也没料到前者竟会干脆利落承认此事。山上交椅多一把还是少一把对本就志不在此的叶辰凉而言无关痛痒，可小垚山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多一人来分走手头攥的权势，总也让人心里头别扭。

    不过这小垚山第五把交椅不论最终落在谁那儿，于他而言都好过程乾这粗鄙莽汉的心腹来坐。

    “再有一个多时辰天就明了,江某那儿倒还有几坛子好酒，不如坐下小酌两杯？”

    “甚好。”

    ....

    次日晨。

    东方既白之际魏长磐便已了无睡意，再不多时那些整日在小垚山殿宇之间飞掠的野鸡啼鸣声便要响彻全山，这些红冠高戴步威风的山禽还留了最为精壮的几只以供报时之用，倒是免去了被嘴馋喽啰打下来烤着吃了的遭遇。

    小垚山之所以能在官府进剿之下数次杀退来犯官军，除去几位当家人战力，江北坡的计策还有小垚山地势使然以外，单论小垚山喽啰战力其实都要高过宿州其余地界的山贼盗匪一大截。鸡鸣三声时所有不值守的喽啰都须得在小垚山那座大殿前汇聚操演，迟了一时半会儿的那便是十下鞭子起步的责罚，要知道大王的鞭子不比衙门内的那些差役，在保证不动摇你体魄根本性命的前提下哪个犯事儿的喽啰不是死去活来？

    说句不好听的话，小垚山这些喽啰的操演只怕都比宿州官军要勤勉许多，进剿官军几次三番的无功而返也便在情理之中。

    这每日的操演，连魏长磐在内的几位当家人也概莫能外，魏长磐也不是喜欢特立独行的人，用布巾子沾了铜盆里的水粗略擦过一把脸后穿戴齐整便推门而出。

    “五当家今个儿不用起的这般早，大王说了今儿个要摆宴席，难得一日早上不必操演，不妨多去睡会儿。”

    赵猴儿提溜了一串在小垚山上下套逮住的野兔山鸡，只待烧锅热水放血拔毛就交由伙房里那几位曾在山下酒楼当厨子的弟兄操持。读书人有山珍海味的说法，那咱这算不算山珍？只可惜拢共不过二十斤出头的野兔山鸡，刨去摆放在五位当家人面前的那几盘子，估摸着到最后他能分得只大腿已经要道一声侥幸，这还是赵猴儿当上小头目以后才能有的待遇，搁两旬日子以前，估摸着也就是和大伙儿厮混在一处分着吃两大块肥肉，喝碗自酿的土烧。

    “今天又是什么大日子？”魏长磐有些好奇，毕竟前不久才为他接风洗尘过，牲口棚子里的猪羊都宰了不少，小垚山几百号人，若是隔三差五便要来上这么一遭，只怕是柳下郡一县之地豢养的牲畜都不够他们这一座山头的消耗。

    “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早三个时辰前回的山头，和江师爷喝了顿大酒，醒来正好赶上能再喝一顿。”

    这小垚山三当家与四当家的魏长磐皆未曾见过，到底是走投无路的江洋大盗还是也曾浪迹天涯的游侠儿？亦或是如他一般的无奈人？一两个时辰后也便见了分晓，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懒懒散散地走在小垚山的山道上，沿途碰上的大小喽啰都是满面喜气。山下家于那些市井演义中，总将落草为寇后的伙食以“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一笔带过，殊不知即便是武二郎江北坡这般的小垚山大王也未必能做到餐餐都有酒肉。

    小垚山这一亩三分地产出的那点野味也就能给偶尔尝个新鲜，山上肉食大头还是得看豢养牲口的数目多寡，倘若要去小垚山下打家劫舍，说不定劫上六七家便有一户是山上喽啰的家里人，到时大水冲了龙王庙，面皮上都好不光彩。

    不过隔三差五便有酒有肉，比起山下食不果腹的光景来到底要好上太多，小垚山上洋溢着尽是欢腾的气息，倘若不去瞧这些人随身携带的兵刃，倒真让魏长磐以为是身在山下，逢年过节时才会有的热闹的景象。

    四位当家而今都在小垚山上，这无疑为他们能否成功袭杀武二郎增添了许多变数，再者便是这位小垚山大王在魏长磐面前所展露的究竟是全部境界还是冰山一角？若是武二郎私下在藏藏掖掖了整整一层楼境界，那他们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凡事总往坏处想，即便真落得了最差的结果，也不至于太过手足无措。

    小垚山上道观大殿正门前的场院上架起了两人都抱不拢的大铁锅，嘶声惊叫后挣脱绳索束缚的肥猪竭力在嘻嘻哈哈围堵的喽啰间奔逃，不多时便被众人一拥而上压倒在地重新绑缚起来，腰间围了皮裙的屠夫手里杀猪刀雪亮，在那哀嚎不止的肥猪气管上一划而过，便有拿了木盆的帮厨在侧接猪血，再撒小把盐进去，等凝成块后又是道好菜。

    魏长磐犹豫片刻要上前要帮那些忙到脚不沾地的喽啰褪猪  毛，后者却被他这一举动吓得连声辩说道：“今儿个鸡鸣头遍的时候弟兄们就都起来忙活，早先已经宰杀了一头，大王发话说是今个儿要山上弟兄都吃个痛快，这才又抓来一头....”

    近旁忙着开膛破肚的屠夫倒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胳膊肘捅了那喽啰一肘子后笑骂道：“出息，五当家的分明没要怪罪的意思，你个小崽子手脚利索些，要是再过个把时辰还端不上菜去，五当家的可就真要来怪罪，到时你他娘的才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骂完了那帮厨的喽啰，在山下曾开了个猪肉档口的屠夫转而对魏长磐歉然道：“五当家武艺高强俺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可杀猪是咱过去吃饭的手艺，心里头有底，到时剖出肚肠来臭气熏天的....”

    “过去帮着家里做农活，大把的粪都抓在手心里泼撒出去，这点臭算什么。”

    那屠夫听闻面露讶色：“五当家的也是咱们种地的出身？”

    魏长磐点头称是道：“过去镇子里头过年，有钱人家杀年猪的时候会给镇里人分肉，这可是一年到头唯一一次能痛痛快快解馋吃肉的机会，有些讲究的人家不吃下水的，便扔给杀猪的屠户，屠户再贱价卖给镇里的人家。”

    旋即他便舀起一瓢滚烫开水浇在那滚圆肥猪身上，一丝不苟褪起猪  毛来，那屠夫见劝不住魏长磐，只得催促帮厨那几人手脚再快些，他们这些当喽啰的要当家人来帮着打下手，这算个什么事儿。

    ....

    “咱们这位五当家不远庖厨,可谁说不是君子了？”

    江北坡透过殿宇内木制窗格望见魏长磐撸起袖管帮厨的情景，言语感慨，却不见近旁的叶辰凉顺他视线望过去后，眼神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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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二   镇三山   （十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刚刚你竟然没....”

    “揭穿以后与我有什么好处？小垚山这么微不足道的一点权势，半点不值。”

    “那河清郡华府....”

    广袖白袍的叶辰凉一手托腮似笑非笑，“这还得多亏了魏小侠当初要替那华府强出头让在下知难而退，过些日子等在下咂摸出味道来才知晓要把那华府小姐吃下去恐怕是要烫穿肚肠....”

    以面如冠玉翩翩公子著称的这位采花圣手而今满身风流气消减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股说不清道不明似醇酒般历经风霜雨雪才能有的独到滋味，最是能令知晓个中好处的妇人心折不已。

    魏长磐不是女子，自然对姿态堪称潇洒在风尘的叶辰凉不置可否，当初河清郡华府若非他死活不退，说不得那华小姐就要遭此人毒手。至于叶辰凉的采花贼身份，不论是江湖市井庙堂，观感俱是极差。传闻地方衙门内羁押的这些个采花淫贼，若是遇上了一同关押的犯人有断袖癖龙阳好的，狱卒即便撞见也只会充耳不闻，这些人的下场也便可想而知。

    所占据的那座山头在官府大军进剿下覆灭后，叶辰凉于大尧东南宿州颠沛流离年许后才在小垚山扎下脚跟，期间靠着些旁门小道的消息偶然得知华府根脚，远非他事前所想仅是寻常富户人家那般，心中不由一阵悚然，有如神兵天降一般，骁勇善战亦是远胜寻常州军的进剿官兵，虽说甲胄兵刃都是大尧军伍制式，可不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捉对厮杀，与其说像是宿州州军，倒更多些江湖武夫气息。

    叶辰凉当初所在那座山头喽啰与小垚山虽有差距，可秉承不养闲人这一原则，他手下的人马也俱都年富力强的精壮汉子，哪有会有一接阵就如决堤河水般溃退的道理。

    但凡宿州稍有见识的百姓都知晓宿州州军压根就是纸糊的病猫，连台面上的架势都快摆不出来，春、秋两季州军操演时甚至要临时借调地方衙门内差役乃至模样瞧得过去的乡野村夫来凑数。若非如此，宿州官府岂能坐视柳下郡匪患糜烂不堪。

    可那些官兵，哪里像是病猫的模样，分明就是饿到前胸贴脊背的豺狼，他手下那些喽啰不过是拿来垫饥的点心，连道像样些的硬菜都算不上。

    “原以为华府的花儿不过是略带小刺，谁成想竟是沾之即死的下场。”叶辰凉无奈自嘲道，“宿州哪里会有那样的虎狼之师？若要说是宿州将军私军，宿州又不是边陲重镇，他哪里有豢养如此规模私军的胆量？”

    小垚山喽啰们只道是三当家的要与新近上山的五当家笼络感情，接风洗尘的饮宴过后又拉着一道在山上步行，这些多是酩酊大醉的汉子有的抱着酒坛就在路边席地而睡，魏长磐与叶辰凉从近旁绕行时，这些汉子嘴里还含混不清的不知在说些什么酒话醉话。

    魏长磐没有与他交游的意愿，只要能与这昔日的采花圣手在小垚山上相安无事便好。

    他们不是同路的人。

    “你在小垚山要做的事，在下不会问，即便猜到了，也不会说。”

    临分手前叶辰凉意味深长道。

    ....

    宿州如此之小，小到一座小垚山上竟能有三人都是他的旧识。魏长磐心底那隐隐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小垚山像是洼被沉沉雾霭遮掩的池，就算是拨开了上头缭绕的那层朦胧，近看池水却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模样。

    华府、武二郎、叶辰凉、江北坡，还有那支摸不清底细根脚的官军....

    这些无疑搅浑了这本就极难看分明的池水，让他又一次萌生出退却的念头。

    哪有时时刻刻都不怕死的人。

    他是身负师门大仇的武夫，可他也是个人，也有七情六欲，也会怕死。

    他现在就很有些怕，怕的想不管不顾就这么跑下这座山，找处高草丛一头扎进去。

    “可有些事，不是蒙住了脑袋就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啊魏长磐。“他自言自语道，“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只要杀了那武二郎，拿到了苏祁连所需要的的那些武装，那无需多久他们便能在江州拢起人马，一批足以向松峰山，向高旭，向割鹿台报仇的人马。

    他们要做的....就是迈出最后这一步。

    方才饮宴时，有个带伤喽啰和同伴吹嘘自个儿在山下劫杀那武威镖局队伍是何等的勇猛时说了这么一句话醉话。

    饿死胆儿小的，撑死胆儿大的，老子下山砍人冲在前头，你们龟缩在山门后头，这会儿吃肉喝酒自然也在后头！

    他下了决心。

    “帮了你们杀他，与我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小垚山的头一把交椅，你来坐。”

    这是魏长磐头一次独自与人谈生意，经商的门道他知之甚少，却也知晓筹码足够才能让人心动。

    “一把就能管着几百号人，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脑袋搬家的交椅，不坐也罢，更何况江北坡不死，一旦被他弄清楚内情，你我都有大麻烦。”

    他没有斩钉截铁的回绝，那便还能有斡旋的余地。

    “那你想要什么？”

    “恐怕你们很难给得起。”

    “不说出来，怎么知道我们给不起？”

    “宿州所有案牍库内有关我的案卷都销毁，能做到么？”

    “你想要....”魏长磐狐疑道，“下山？”

    “年岁大了，不服输不行，有些事，等你以后就知道了。”半开玩笑半当真的叶辰凉原本扭头要走，现在又站定下来等魏长磐回话，“官府的案卷之外，在下于宿州江湖的那些仇家，金盆洗手前自然会去了结干净。”

    那座害得他落草为寇的宿州一流正派，这两年因当家掌门离世，门内没有能挑大梁的人才，江湖地位也随之一落千丈，加之那掌门一脉男丁稀疏，自是没人再来同他寻仇觅恨，至于宿州境内其余仇家，经逢数年前那场天灾大祸，多也是势力衰微自顾不暇，谈不上什么威胁。

    眼下对叶辰凉而言无疑是最适宜归隐的时候，但这些都是隐患，谁能知道这些现如今奄奄一息的势力有朝一日恢复元气后是否又会找上门来，到时才过上没多久的安稳日子，难不成又要让他浪迹江湖？

    斩草需除根。

    官府案牍库内有关他叶辰凉的案卷是他归隐前最大的阻碍，只要这些案卷还在一日，他在山下便要寝食难安。

    上了些年岁，就想要过安生日子，可要过安生日子的代价，是极大的。

    ....

    “宿州全境案牍库的有关你的案卷都要销毁？这可不比帮栖山县张家在江州翻案容易。”苏祁连双手环抱胸前，不以为然，“你犯过的事，自己心里清楚，几大车都未必能拉完你那些案卷，洗煤球都比把你案底擦干净要容易些。”

    小垚山脚险滩水声振聋发聩，将苏祁连言语声遮掩得干干净净，险滩旁二三丈方圆的一小块卵石滩头，魏长磐、叶辰凉、苏祁连三人围立。

    一身熨帖夜行衣裹身的叶辰凉苦笑：“这些案卷还在宿州的案牍库内摆着，哪天官府有人异想天开再来动手，总不能一辈子都在逃。毁了这些案卷，那些事慢慢也便被人忘了。”

    “可那些人还活着，你所谓的安生日子，前提是这些人都不再追究。”苏祁连面部表情，言语却是一针见血，“这些人没有死绝，但凡他们后人当中有人再去报官，前头走的九十九步都得白走。”

    “苏兄见多识广谈吐不凡，倘若有什么良策，可否为在下指点迷津？”

    “你助我们一臂之力，苏某担保宿州官府十年内不再追究你叶辰凉曾犯下的的罪过。不过期间若要是你本性不改，那事后被官府追杀至死，那也怨不得旁人。”

    十年，足够他改头换面后归隐，届时再稍加以易容之术，当初的仇家，还能有几人认得？

    “你们真能让官府如此行事？”叶辰凉倏地想起苏祁连言语间的一点纰漏，皱眉道，“倘若你们真有这般大的能耐，何至于....”

    这位采花圣手圆瞪了眼珠子望向魏长磐，讶然道；“难不成你上山就为了....”

    “就算是猜到了，也别说出口，许多事情脱口而出后就变了味道，你也未必还能和我们交易。”

    用武二郎一人的死，来换他后半辈子的安稳太平，这买卖对叶辰凉而言是绝大的香饵，就算明知咬钩的机会在五五之间，却也容不得他龟缩。

    那曾拳打大虫脚踢官兵的好汉子，是重情重义的男儿，平心而论在他叶辰凉寄人篱下的时候也从未有过仗势欺人之举。可偏生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当他通往太平日子道路上的垫脚石，教他一时半刻怎能狠得下心来。

    那汉子曾拍着胸脯对他们几人豪爽大笑道，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

    可扪心自问，他是否也曾有过那么几个瞬刹，真心把他当作了兄弟。

    苏祁连目不转睛留心着叶辰凉那张俊逸面庞上的神情变换，但凡此人一旦露出打退堂鼓的丝毫迹象，他都会与魏长磐联手将其斩杀当场，否则假使放他回山后向武二郎坦言相告他们今日于此地的谋划，那前功尽弃不说，魏长磐也再回不去小垚山。

    魏长磐觉出了苏祁连的眼神暗示，右手默然按刀的同时也有些悔意，自己是不是太过鲁莽，早先就不该拉拢叶辰凉入局。

    “小垚山每隔三四旬日子，势必会下山劫杀大道上的行商队伍，江师爷和武二郎到时其中一人下山带队劫杀，一人坐镇小垚山，上次是江师爷带人劫杀武威镖局队伍，这次多半便是武二郎带队。”

    叶辰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牙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两个百人队的州军在咱们这位小垚山大王面前连盘像样些的小菜都算不上，换成宿州将军贴身的近卫也就有二三分把握，三个百人队的精骑，再有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死士贴身厮杀，在地势开阔处才有八九分指望能将他围杀。事先说好，没有这样的阵仗，别想我跟着你们去送死。”

    武二郎很强，说不定比当初的师公还要强，魏长磐心中暗暗下了定论。

    “这是我们要做的事，你要做的，便是告知你们这位小垚山大王下次劫杀的时间地点，还有随身人马多寡。”将卵石滩上羊皮筏子拉近的苏祁连发力将筏子推到了水里，一手抓住在激流中的羊皮筏子边角，转头对魏长磐叮嘱道，“如果有什么不对，不用管什么，只管逃下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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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三   镇三山   （十六）

    羊皮裹稻草的筏子是宿州东南傍水山民渡河的好器具，可在这片暗流涌动的险滩使用每次都得冒不小风险。若是寻常百姓不甚落水，十有八九要被激流冲至水中嶙峋礁石上碰得一命呜呼，晋州武官出身的苏祁连虽说武道境界不低，可毕竟水性平常，加之对羊皮筏子驾驭生疏，一个稍大些的浪头拍过来便有些身形不稳，好在武夫体魄韧性不俗，不至落水。

    二人目送苏祁连有惊无险离去后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交谈。

    他们都在小垚山上坐着一把交椅，武二郎待他们俱都不薄，可他们要谋划的却是如何将其置之死地。

    “你刚刚说的武二郎战力....当真有那般可怖？”对叶辰凉方才言语将信将疑的魏长磐率先开口：“两个百人队都对付不了....”

    “两个百人队围杀一人，听着是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对不对？魏小侠想简单了，若真是如此，大尧朝廷官府哪里会豢养京城粘杆处刺客又那许多的武夫收编军伍化为己用？”

    魏长磐过去也从师公张五和师父钱才口中听过相似言论，叶辰凉此时既然愿意再开口解释一二，那是再好不过。

    乌黑罩巾裹头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对眼珠子的叶辰凉扯下遮面黑布，一本正经解释道：“军伍围杀咱们这些江湖武人，说难听些就是蚁多咬死象，当然实际远不如嘴上说是的这般容易，弓弩与配置箭矢多寡，甲胄兵器配合，临阵配置变阵，乃至士卒军心，对坐镇指挥者而言都容不得有半点闪失，不然轻则围剿不成纵其逃窜，重则士卒四散而逃，坐镇指挥者被人摘掉头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被武二郎亲手毙杀的那县尉头颅至今还被前者充作碗盏，昨日饮宴时魏长磐就在三四步外，看得真切，当即便没了半点胃口。

    杀人是一回事，可看着有人那头颅当碗盏，是另一回事。

    “二百人的队伍，若是疏密事宜，不算外围游射的弓弩手，近身接战的不过三四十人，围杀武夫，战死最多就是这些手持刀盾枪矛近身接战的士卒，也就是靠这些人的死，钝刀子割肉一般缓缓耗竭所围杀武夫的气机，最后再由蛰伏于普通士卒之中精通暗杀的武人出手一击致命，百试不爽。”

    叶辰凉正说得兴起时见魏长磐眼光狐疑，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道：“有些向往沙场战阵的女子，就偏爱听金戈铁马黄沙百战....”

    魏长磐忽然有些想骂人。

    “可两百人的队伍，有多少领兵之人能做到如臂指使？更何况许多是连鸡鸭都未曾亲手杀过的差役和州军，真见到了血肉横飞人命如草芥的场面，多少人三条腿都吓得软了，哪里还敢奋勇上前？你信不信，如宿州州军那般两个百人队的士卒，死十几人就得军心动摇，死上二三十人就是溃不成军？”

    当日武二郎率小垚山武人队伍下山冲杀那县尉所率军阵，那些柳下郡内兵卒不过堪堪死伤四十余人而已，伤筋动骨自然，可战力并未受太大折损，当头一棒之下稳住阵脚未尝没有再战之力。然而如猛虎下山冲杀在前，几个瞬刹间就毙杀数人的那小垚山大王骇破了这些卒子的胆，多是走门路来宿州州军混吃等死的这些卒子不等武二郎身后小垚山武人队伍杀到，便俱都四散而逃。

    坐镇指挥的那县尉拔剑连斩数人仍是止不住士卒溃逃之势，更有甚者逃卒之中见县尉押阵拔剑杀人，方才没往武二郎身上招呼的刀剑竟要向县尉砍去。

    自知回天乏术的县尉无奈，正待调转马头加入逃卒队伍中时，毙杀两名拼死拦阻县尉亲随的武二郎高高跃起，以猛虎扑食之势落向那县尉。

    马背无头尸首犹端坐，手握长剑前举欲挡隔。

    小垚山大王手拎头颅落地，县尉头颅神情犹生动。

    “没有三百精骑和数十死士，就算你们出力让官府不再追究，我也不会陪你们白白送死。”

    这是叶辰凉第二次强调此事。

    可见这位采花圣手对武二郎的畏惧何其大。

    魏长磐沉吟半晌后开口：“如果没有你所说的那三百精骑，光靠江湖武夫围杀武二郎，大概需要多少人手，又是何等境界？”

    “你背后有江湖门派撑腰？那不早说，虚惊一场。”叶辰凉大松口气，旋即皱眉道，“同一门派的武夫，若是配合熟稔又是悍不畏死的，由个把五层楼武夫领衔，三四名四层楼武夫呼应，再有三四十名三层楼了掠阵，对付起武二郎来自然是十拿九稳，可你身后既然有如此势力的门派支持，何必要和官府沆瀣一气袭杀武二郎？”

    魏长磐沉默不语，叶辰凉恍然。

    人在江湖，几人由己。

    “能不能摆出这样的阵仗是你魏长磐的事，若是能按在下先前所说两种法子之一围剿武二郎，届时多个掠阵的人也无妨，可要真以为小猫小狗三两只就能把咱们这位小垚山大王宰了，那就恕不奉陪咯。”

    “对了。”魏长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下山劫杀行商队伍，必然还有山上人马相随....”

    “在小垚山上待了差不多一个半多念头，谁还不栽培些心腹人手？”叶辰凉不以为意道，“武二郎下山劫杀行商队伍，带人不会多，三四十人掺杂十余人在内，到时定个什么号令暴起动手，几个瞬刹就能杀一半的人，另外一半不说悉数斩杀，纠缠小半个时辰总归不成问题。”

    小垚山鱼龙混杂，明面上是以武二郎为尊，可真正心悦诚服死心塌地追随的，只怕还不足半数，不然也绝不至于被他笼络起精干人手二十余人。

    只不过那些被他以荣华富贵说动，掺入那队伍中的心腹，都要沦为弃子了。

    可叶辰凉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能否金盆洗手，从此逍遥人间。

    魏长磐隐隐猜到了他的念头，右手攥紧了拳头，片刻后却又缓缓松开。

    他心里也有念头，而且已然有些压抑不住。

    那些所谓心腹的人命，当真就如此不值一提么。

    ....

    小垚山众人盘踞之地本是道观，自然有供以入定修行的静室，屋徒四壁，内外人不相闻，屋内夏炽冬凛，三伏天似蒸笼，大寒的节气人置身其中又好似冰窖一般，山上喽啰没人乐意待在这不是人住的地方，此处也便荒废下来，罕有人迹。

    绝大多数小垚山喽啰都不知道其实这些静室从未荒废过，那些被揭穿身份的探子在普通喽啰看来不知所踪，就是在山上哪个僻静处被一刀宰了草草掩埋了事，也没人乐意为这些官府鹰犬走狗多费芝麻绿豆大的心思。

    “这是伍和镖局第十一趟被小垚山劫杀的队伍，想必这会儿你们晋州并圆城镖局那儿已经焦头烂额好些时候，光是赔出去的银子就是笔惊人数目。”用铁钳将块红炭从铜盆内夹起，武二郎吹了吹那块炭，登时便有矮焰窜起，“事到如今，有没有后悔？”

    赤裸上身的武二郎浑身新旧不一的刀伤剑创疤痕纵横交错，可比起被腕子粗细铁链绑缚在老虎凳上的那人，竟是小巫见大巫。

    老虎凳上那不见人形的模糊血肉含混不清地嘟囔些不知什么字句。

    “你说什么？说大声点，老子听不见！”武二郎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那模糊血肉近旁。

    “娘....”

    “说大声些！老子听不见！”大吼出声的武二郎将那通红炭火停在了那模糊血肉嘴边，“再说！”

    “去你娘的嘞！”

    竭尽这段功夫积攒下来的所有精气神才骂出这么一句的模糊血肉还想一口血痰吐在武二郎面上，却被后者轻松侧身避过，而后那被铁钳夹着的炭火便按在那模糊血肉的胸膛上，灼烧皮肉的可怖声响和惨嚎过后，便有股焦臭的肉味在室内弥漫。

    “你还能骂，还能嚎。”毫不在意那模糊血肉粗重喘息的武二郎自言自语道，“可我哥哥，我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啊。”

    那模糊血肉在这间静室内已经被武二郎夜以继日折磨了整整两天，纵是有武夫体魄傍身也熬不过去，期间数次昏迷垂死，都被武二郎以百年山参熬制的汤药吊起一口气来，稳住那口气后又是武二郎亲自动手用刑。

    他早该死了，可他没死，武二郎不想他死得太早，他不是没想过咬舌自尽的法子，可满口牙齿都被撬下，哪里还咬的动。

    什么劳什子大尧十大酷刑都挨了个遍，看来这武二郎看来也不是什么行家里手。他早年在大尧西南诸州押过几次镖，在那瘴乡恶土的蛮夷之地曾听过一种叫滴水的刑罚，初听时嗤之以鼻，不过是把人绑住了往脑袋上滴水而已，不痛不痒，算什么刑罚。

    有些好奇的他提出去试了试滴水之刑，也就小半刻光景而已，起先没觉着有什么不适，到后来心里愈加烦闷又动弹不得，小半刻挨到最后那点光景时，他竟是感觉有只大手掀开了他的天灵盖在头颅内搅动，令人几近疯癫。

    小半刻光景，能抵得上现在整整两日的折磨了。

    “事到如今，后不后悔？”

    “悔个...屁，强抢民女....死有余....”

    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后那模糊血肉心头是极快意的，却也知晓武二郎听闻此语后必将勃然大怒，如此也好，说不定怒极之下把握不好轻重，倒能给他个痛快。

    谁知武二郎听后却放下铁钳，怔怔说道：“是啊，强抢民女，擅杀官兵，打家劫舍，哪个不是罪过，死有余辜，说得真好。”

    而后他面上青筋条条绽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可我哥哥又有什么过错？”

    “杀...你哥哥的....不就是你自己？”

    武二郎呆若木鸡，喃喃道：“我怎么会杀我哥哥，哥哥待我那般好....”

    那人形的模糊血肉耷拉下眼皮，这段时间积蓄下来的精气神早已消耗殆尽，他有些困了，说不定这一睡，也便不用再遭这罪。

    不许死！不许死！

    像是隔着层厚重纱帘外武二郎的狂吼声传来，他心里暗骂了句聒噪，便昏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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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四   镇三山   （十七）

    江北坡双臂环抱胸前，背靠着根梁柱等待着静室内的动静消停，静室隔音极好不假，可武夫远超常人的五感还是让他听到了里头传出的所有动静，还有那清水冲洗多少次都消减不了多少的血腥。

    多少次他都按捺不住要推门而入，到头来却又强着自己重新镇定下来。

    他所图甚大，不能因为这些小事自乱阵脚。

    “江师爷久等。” 赤膊上身的武二郎拿了瓢水冲去手上血污，见江北坡还在屋外，神色淡漠。

    “这已经是第十一队伍和镖局镖师，当真要与伍和镖局走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难道江师爷以为现在我们还有什么斡旋余地？”武二郎面露讥讽之色，语中带刺，“早在伍和镖局的人拿洒家哥哥做威胁的时候便没了！”

    如果有机会，伍和镖局的人能捅他两刀绝不会只捅一刀，这些人必然是已经恨他恨得深入骨髓，可他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些兴奋有些期待，要是那伍和镖局的总镖头胆识再大些，干脆举全镖局之力倾巢而出，与他拼个鱼死网破，那该多好。

    不过既然那条老狗龟缩不出....那杀得宿州境内伍和镖局押镖队伍尽绝后，他便要北上晋州，去那并圆城内走一遭。

    这些都是他心底埋得极深的念头，纵是在小垚山上亲近如江北坡这般也未曾提起过。

    觉察到事情走向已经逐渐脱离自身掌握的江北坡还想最后再尝试一次：“小垚山上的这些弟兄...”

    “小垚山上都是洒家兄弟洒家可以为他们死，他们为什么不能为洒家死？”

    至此，江北坡已知多说无益。

    那个曾经拳打大虫的汉子，那个曾经待哥哥极好的汉子，那个曾为替哥哥报仇奋不顾身的汉子，那个曾在浑浑噩噩间在他的面摊自上吃了一碗又一碗清水面的汉子，那个醺醉时曾拍着他肩膀许诺凡江北坡所求他必当全力报偿的汉子。

    都已经死了，只剩下个被愤恨冲昏头脑的汉子还在原地，不再是他愿意共谋大事的人。

    大尧西北曾有国名末，胜兵万余户，西与尧接，国姓为江。

    他也曾想过做个游侠儿，仗剑周游四方，心有不平则鸣。

    凡出乎口而为声，其皆有弗平者。

    当初在栖山县与那钱姓汉子把酒言欢时，他是真心实意请这位出手阔绰的好心人到他家乡去走走看看，对他而言江南的秀丽风光纵然很好，可故乡的风吹草地见牛羊，更好。

    可他姓江啊。

    大尧开国初年南征北伐，末国虽说偏暗西北一隅，加之物产贫瘠又并非地处要冲，这才得以在周遭小国接连陷落的情形下得以独善其身。那位江北坡该唤一声阿爷的末代君主其实并不失为明主，在位十余载，纵是境外硝烟四起，境内也始终是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的情形。

    这位末代的君主并未意识到，但凡开国之君，多是志在开疆拓土的雄主，大尧太祖也概莫能外。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末国纵是没什么物产，可对大尧太祖而言，多打下些土地来留给后世子孙，总归是件好事。

    于是末国便亡了。

    那位江北坡该叫声阿爷的末代君主以三尺白绫自缢殉国，而末的宗室子弟数百人却都离散到大尧十六州内蛰伏。

    江州、宿州、青州、徽州、晋州....大尧十六州内，如小垚山这般的山头，多有江氏子弟的身影出没。

    这些国仇家恨本不是江北坡愿意挑起的，可他的阿爹只用了一句话，便让游历江湖数载还家后的他沉默不语。

    他姓江啊。

    江北坡阿爹还没有自负到希冀凭籍数百江氏宗室子弟在大尧十六州内笼络起的乌合之众就能与大尧官军抗衡，宿州州军这般糜烂不堪的毕竟只是少数，如晋州这等百战之地，江氏宗室子弟即便耗费再多人力财力也极难聚起成气候的人手。

    大尧南方韬光养晦数十载的后郑才是现如今江氏眼中，可堪与大尧匹敌的存在，在江北坡还在浪迹江湖的时候他阿爹便已与后郑皇族互换质子。

    当江北坡见到了那个眼神如猎人陷阱内麋鹿般惶恐的少年，他终究还是从阿爹手中接过了家传的剑。

    为了这个姓氏，他们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江北坡绝不容许这些牺牲都付诸东流。

    他将本想告诉武二郎的那些言语咽了回去，拂袖而去，只余那位小垚山大王留在原地，怅然若失。

    ....

    “大王，山下线人又送来消息，说是在北边儿大道上又见着了插着伍和镖局镖旗的大车，足有十几辆，那些镖师遮掩得严实，弟兄们没能凑近去细瞧。”红光满面的小垚山喽啰半跪在小垚山几位当家人面前，大着嗓门儿喊道：“随行镖师有四五十人，居中坐镇的据说是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老头儿。”

    向大王禀告伍和镖局押镖人马行踪在小垚山上是顶好的差事，大王十有八九会打赏锭大银子给来人，可今日禀告消息的那喽啰眼见等了许久后大王才心不在焉嗯了声，那一锭大银子多半是没了指望，只得悻悻然退下去，要去寻用五两银子将这份差事让与他的那喽啰麻烦。

    武二郎摸索着交椅把手上那张斑斓虎皮毛发，面色时晦时明。

    良久他兀自叹了口气，于心中暗道这是最后一次，回山后便和江师爷好生赔罪，小垚山上许多事都赖以师爷出谋划策安排归置，他是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性子，师爷待他恩重如山，想必这会儿大失所望了罢。

    他思忖片刻后望向不远处那把交椅上的年轻人，若有所思，而后像是拿定了主意。

    “魏小兄弟，这次就由你同洒家走这一遭如何？你三哥四哥才赶回来没多少时日，须得休憩些时日才好。”

    对此始料未及的魏长磐听得此言后心头一震，放在膝头的手不由自主攥拳，虽说半个瞬刹还不到的功夫就恢复常态，可仍是未能逃过武二郎的眼。

    魏长磐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武二郎微眯双眼，旋即爽朗笑道：“不成想咱们这位五当家的还是个薄面皮的主，无妨无妨，在咱们这座山上多待些时日，多学学这几位哥哥的气概就好。”

    “大王，那老头儿不出意外是那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这种老而弥辣的棘手角色还是得小心为妙。”

    叶辰凉轻摇桃花扇，慢斯条理道：“不是在下信不过大王的武艺，就怕到时那伍和镖局总镖头宋彦超出个什么阴招儿，多一人来陪大王下山，江师爷和四弟留守小垚山，纵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做个补救也方便些。”

    程乾听后一皱眉，有些奇怪这在小垚山上素来以惫懒著称的淫贼娘娘腔怎么突然就转了性。

    坐在武二郎右手第一把交椅的江北坡今日修起了闭口禅。

    “既然老三乐意随洒家下山那再好不过，江师爷、老四，那你们俩就留在这小垚山上好生守好咱们老窝，洒家不在山的这几天一切都听咱们江师爷的调遣，明哨暗哨该加的加，让那些小的们别吝惜气力多巡山，别到时老窝让人端了。”

    江北坡起身一抱拳后坐回原位，依葫芦画瓢一抱拳的程乾愣神片刻后又补上一句大王且宽心后才重新落位，心里头有些纳闷这江师爷是不是与大王有什么分歧，今儿个怎地换了个人似的，全然不把大王言语当回事。

    武二郎有些无可奈何，上次他贪杯误事时江师爷也是这般神情，将近有半旬日子对他爱答不理，还是在他亲自陷阵摘下那县尉脑袋后才回归常态。咱们这位江师爷可不比那些靠胭脂水粉就能哄好的小娘子，他这小垚山大王做错了事儿也免不了被冷落，贪杯误事跟今日一比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估摸着师爷怎么着这次也得小半年光景不搭理他。

    师爷总不能一辈子都不搭理他，嗨，他还答应了师爷要帮他做桩大事呢。

    要不这次下山，帮师爷捎带几坛子好酒，再弄两卷书来？不妥，还不如看看那伍和镖局镖师里有没有什么形制特殊的兵刃，拿到对江师爷那儿讨个巧。

    江师爷是他兄弟，兄弟总不能一辈子都不搭理兄弟吧。

    小垚山大王武二郎，点起小垚山喽啰五十余人，与三当家叶辰凉、五当家魏长磐一道趁夜色抹黑下山。宿州官府现如今虽说没有要再进剿的蛛丝马迹，可那些山下酒肆茶馆内多的是为了几钱银子就能将小垚山众人出卖的眼线，趁夜赶路，摸出十几里后唤作行商打扮，小垚山上多的是这些玩意儿，到时赶上大车，哪个还分得清他们是小垚山贼寇还是地道的宿州行商？

    身穿麻布短打衣裳，又套了双草鞋的武二郎下山前最后回望一眼，过去下山时总来相送的江师爷还是不见踪影，便吆喝了声，小垚山众人便辕马摸黑下山，先去山下林间取了大车套上辕马，即刻便北上去寻那伍和镖局押镖人马。

    置身暗处负手而立的江北坡目送武二郎一行远去，不见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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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五   镇三山   （十八）

    白须白发的老人以龙头拐杖拄地颤颤巍巍俯身蹲下，他上手轻轻一捏，那些焦炭便窸窸窣窣得都落下去，凑近了瞧那被水泡过烧焦车辕的样式，的确与他身后伍和镖局队伍内的大车如出一辙。

    老人微微地叹气，不顾近旁人的搀扶自顾自缓缓直起腰杆来：“的确是咱们镖局的大车，不是近两月内被劈烂焚毁的，少说时候也在半年前。”

    其实远看他便已知晓了这些都是在宿州境界被劫杀的大车队伍，可于情于理他身为伍和镖局的总镖头都该去看一眼。

    宋彦超已经很老了，即便身为武夫，境界与他相仿的同辈人鲜有人能活到这个岁数，近些年伍和镖局的但凡有延年益寿功效的天材地宝收入囊中，多是用在了他身上，毕竟镖局眼下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押镖人马又屡遭横祸，最是需要有位定海神针来主持大局。

    这位早三年前还精神矍铄的伍和镖局总镖头，现在不知为何极像行将就木的老人，面上都是灰败的死气缭绕。

    伍和镖局的镖师们四散后各自戒备，来之前这些镖师或多或少都得知宿州境内的凶险，在宿州境界押镖的弟兄成队成队被小垚山袭杀，而总镖头时至今日才亲自带队来找回场子，这镖所有人心里都压着怒，巴不得这会儿那小垚山的贼子便找上门来让他们杀个痛快。

    “这是我们一路上来寻见的第四队人马，尸首兴许就埋在附近....”有镖师凑到近旁压低嗓门道：”哪怕带些骨殖回去也总好过两手空空，和这些镖师的家里人没办法交代。”

    按伍和镖局行镖的规矩，镖师在外押镖如若遭遇不测，路途遥远尸首又运不回镖局，那骨殖势必要带回给他家人。然而在宿州境内遇袭的镖局人马大多只有寥寥无几的人逃出生天，更有整镖人马音讯全无无一人得活，哪里还顾得着收敛同伴尸骸。

    在晋州战事期间靠粮镖人身镖蓄积起来的银子，即便全数赔付给了损失货物的雇主和阵亡镖师的孤儿寡母仍不过是杯水车薪，若非是伍和镖局几位东主慷慨解囊，昔日大尧头一号的镖局说不定镖旗都要给人债主摘去，倘若伍和镖局镖旗真给人摘去，镖局大院祠堂所供奉那些一刀一枪为镖局打下地盘的前辈还都不得被气活过来？

    “不用去寻了，将咱们镖局的人和大车一起烧掉，对他们而言是最省心省力的法子。”宋彦超龙头拐在地上轻轻一顿，“人的尸首和木头烧成一堆灰，能寻见骨殖也分不清是谁的....也罢，让他们过来，搜罗些带回镖局也好。”

    宋彦超竭力压下周身泛起的痛感，缓步向所乘大车走去，待到进了大车车厢后轻扣板壁上的一处暗格机括，暗格内是一只锡包，满眼贪婪渴求之色的宋彦超急不可耐撕开那只锡包，露出半黑透明的膏子，像是黑玉一样，透着诡异的香。

    过分颤抖的手费了好些时候才打着火折子，却又点不着烛火，愈发焦躁的老人渐渐失了耐性，干脆手拿着整个锡包在火折子上灼烧。

    丝丝缕缕的青烟在大车内弥散，像是焚烧香料的余味，全然不顾手掌被滚烫锡包烧出水泡的宋彦超贪婪地嗅着那青烟，周身涌上的痛还有掌心的灼烧之感慢慢消退，原先由于痛楚紧绷的筋肉也放松了。

    宋彦超阖上眼，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极盛的当年，耳畔尽是赞誉恭维。

    他笑了。

    ....

    三五个松松散散将佩刀跨在腰间的汉子在树荫下乘凉，瞧穿着打扮像是宿州州军的军士，却未曾披甲，有一搭没一搭地谈天，不过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牢牢盯住不远处横有拒马的大道。

    宿州州军军士在驻地附近私设哨卡收受买路银子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在宿州往来的行商们往往也不介意几两十几两散碎银子的买路钱，一州州军就算再被讥讽为纸糊的架子，收拾起一队落单的行商来总归还绰绰有余。

    这几人都是个宿州州军伍长麾下的卒子，费了好些功夫弄来这拒马，为的就是闲来无事能弄几个酒钱。说来也怪，到日中时才过了二三十人，d都是些附近乡里的平头百姓，身手就几枚铜板，拢共还买不到一壶好酒，白忙活了半日。

    领头的伍长见手下军士都跟霜打白菜似的蔫了，掂量掂量手里那串铜板的分量，正儿八经下馆子想都甭想，可买几瓢村酿土烧还凑活，说不准还有些盈余，再饶上些油炸花生米和猪头肉之类的佐酒吃食也是好的。

    “头儿，有人来喽！”

    伍长见手下军士手指大道惊喜道，便也扭头望去，果不其然远处有几辆大车驶来。

    “都整整仪容，别被人家行商当成剪径的蟊贼，好歹咱们魁北营在也是老字营，莫要学那些进来混口饭吃的青皮一样失了威仪。”

    原本敞开了衣裳袒胸露乳的军士们都手忙脚乱穿戴齐整，跟在伍长身后列队而行，正巧与那当头一辆大车迎面碰上。

    “车上载的都是些什么货物，可有行牗在身？”伍长板正了面孔向那大车车夫发问。

    伍长心里头有些讶异，这身材堪称雄伟的汉子，八尺有余的健硕身材，怎么沦落到给人家赶大车的地步，当即爱才之心做崇，又装作满不在意道：“要是哪天不想再替人家赶大车，就去附近州军大营投军，虽说钱粮未必有你们赶大车的多，可你若是有些武艺在身的，指不定就能坐到比我这个伍长更高的位置，什长，百夫长....”

    那魁梧汉子讪笑道：“军爷，没得办法，家里老的小的十几口子人，带把的小子娶媳妇儿要攒聘礼，不带把儿的闺女嫁人要攒嫁妆，家里老娘身子骨也不算好，到药铺抓药银子都花了一箩筐....”

    近旁的军士见伍长竟要与这赶大车的汉子唠起家常来，赶忙重重咳嗽两声，这汉子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还不就是为了想省那些过路银子，这赶大车汉子省下那过路银子不假，那他们搁这儿忙活半天，难不成要去喝西北风不成？

    被手下军士暗示提醒的伍长幡然醒悟，再度端起腔调来盘问：“闲话待会儿再讲，先把车上是什么货，行牗什么的都交代干净喽。“

    “回军爷的话，车上都是些布匹绸子，是从是要从宿州贩到北边儿去的。”魁梧汉子神色谄媚，将行牗递与伍长时还夹带了个小孩儿拳头大的布包，后者心领神会，在袖中掂量掂量那布包分量，心里头不由暗自称赞这汉子懂事。

    草草看过一眼行牗，瞧着上头过关的日子，这队行商似乎在宿州多勾留了些时日，不过也算不得什么，做的又不是杀人放火勾当，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伍长，银子落袋为安，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都是干净清白身份，不用再查。”得意洋洋的伍长向身后的军士们使了个眼色，一挥手道，“放行放行。”

    雪花纹银落袋为安，鸡鸭鱼肉不请自来，日子快活过神仙喽。

    “再往前走十几里路，有家客栈，价钱公道不说，酒水和厨子手艺还不算差。”伍长一拍脑门又冲那已经赶上大车的魁梧汉子吼了一嗓子，后者一扬马鞭示意听得伍长言语。

    “走，今儿个进城打牙祭去。”伍长一抛那小布包，正要带上那群欢呼雀跃的手下军士进城，想想还是把拦路拒马拆了，而后一行人才向附近城池走去。

    “大王，这几条官府走狗，为什么要放他们一条狗命？”武二郎所赶大车车厢帘子被掀开，周身黝黑如炭一般的少年跳愤愤然道，“这儿荒郊野外的，这些人害得大王这般低声下气，大王一句话俺马上掉转头去，把他们砍了再来赶上队伍，耽误不了大王的事。”

    “山下处处都是这样的情形，这几个州军的卒子好商好量跟咱们要几两银子，给也就给了，不过要是再得寸进尺，小黑子你不说洒家也自然会去宰掉这些人。”被伍长当做赶大车车夫的武二郎对仍旧愤愤不平被唤作小黑子的少年笑道。“咱们小垚山虽说和狗日的官府势不两立，可都是为了口饭吃的普通人，犯不着受了丁点大委屈就喊打喊杀的。”

    唤作小黑子的少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觉着大王这番话不比那做事扭扭捏捏的三当家要爽利太多。

    不过这些小黑子的这些念头终究还是只敢藏在心里，毕竟那位被他私底下说成娘娘腔的三当家，可就在离他一臂远的地方坐着呐。

    还是咱们这位心来的五当家的要对他胃口，平日里也不多话，可刀术杀伐决断那是连大王也竖起大拇指称赞过的，小黑子瞥了眼大车车厢内那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五当家，心里头有些气馁，就是不知自个儿在五当家这年纪，能不能在山头上混个小头目当当。

    那五当家的像是察觉到小黑子目光，微微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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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六   镇三山   （十九）

    武二郎与叶辰凉魏长磐三人同坐一辆大车内，先前是这位小垚山大王忽起了赶大车的兴致，结果才顶替赶大车的小黑子没一会儿功夫就撞见那几名州军军士设卡拦路，不过好在那些个军士也就贪图几两银子而已，并未多加刁难，不然后头几辆大车内严阵以待的小垚山喽啰们一拥而上，每人一刀都把这几个拳脚稀疏的军士砍成肉泥。

    在大车内同住了两日，魏长磐对那黑炭少年身世也知晓了个七七八八，与十年前的他简直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碰上小青楼里的姑娘还有钱二爷那么好的师父。

    在山下活不下去，于是便上了山。

    唤作小黑子的黑炭少年上山时也才十岁年纪，还没柴棍粗的细胳膊细腿，身量比同龄人矮了半个脑袋，不过成天上山下水刨食身手矫健，小小年纪干体力活儿养出的气力也比这年岁的孩子要超出一大截，可仍不过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娃儿，在小垚山上整日低三下四地干伺候人的活计，私底下可没少受那些大小头目喽啰欺辱，不过好歹有江师爷在小垚山上定下的规矩束缚，这些人还不至于在明面上怎么着。

    真正让这个在小垚山上没人瞧得起的泥腿子少年翻身的，还是有次几个山上喽啰欺辱这黑炭少年实在有些过火，结果三个膀大腰圆的青壮，愣是被这十来岁年纪的小黑子拿菜刀一顿疯魔乱砍伤了两个，还有个他这股狠劲吓得在山上抱头鼠窜，平日里受尽欺辱的少年丝毫没有善罢甘休的打算，撵着那人跑了半个小垚山才在他背后砍上一刀。

    “小小年纪，出刀倒是不拖泥带水，只是还不够快，砍不死人。”姗姗来迟的武二郎，瞅见被山上喽啰按在地下还挣扎不止的黑炭少年，蹲下来笑问道，“为什么要伤人？”

    “他们平日里欺辱俺！”

    “以后还犯不犯事了？”近旁有怜悯这小黑炭的山上喽啰出声提醒，本就是那三个喽啰有错在先，只要他在大王面前认个错服个软，想来以大王待山上弟兄的态度，他还能继续在山上待下去，有了今日的教训，相信那些喽啰也能收敛些。

    “要是俺以后学了武艺，第一个要宰的还是这三人！”小黑子愤愤然道，“俺上山为的就是不受官家人的欺辱，为啥子到了山上被人欺辱，大王也不来管？既然大王不来管，那他们活该被砍！只恨俺自个儿贪了心，给他们都活了命！”

    那被山上喽啰包扎过伤口的三人一瘸一拐走到武二郎近旁惶恐下跪，人人都知晓大王是极重情义的，在小垚山上论资排辈他们也算是老人，就算平日里多役使那小黑炭些，想来念在这往日的情分上，大王也不至于有什么太重的惩戒，几下鞭子杖打，总好过被赶下山去重新过那凄凄惶惶的穷日子。

    “你没练过武，怎么拿了把菜刀就敢砍三个人？”

    “俺想好好活，他们不让俺好好活。”黑炭似的少年眼瞳里是野火一样的光，“俺想活....”

    “这座山上都是想活下去的人，你想活，他们又何尝不想活？”高大魁梧的小垚山大王语气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虽说是他们有错在先，可你朝着自家兄弟动了刀子，这是最大的忌讳，给他们三个磕头赔礼，这事儿就算过了。”

    “不然的话，打断你两条腿，丢下山去，在泥里讨食苟活完下半辈子。”

    两个制住黑炭少年的汉子感到了身下的力量在增涨，他们不明白这个骨瘦黝黑的少年为什么又生出莫大的气力，但无论如何这个少年还是抵不过两条壮汉的生力，他才一点点昂起的头颅又慢慢被压下去，瘦削到微微凹陷的半边面颊被按在地面上的砂石上摩挲，生疼。

    他脸旁是鞋，黑面方口的布鞋，厚底的皮短筒皂靴，还有寥寥无几的草鞋。

    他脚上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像是有火在烧，竭尽了这副瘦削身躯内的全部气力，一点点支撑着上半身直起，即便被反扭在后背双臂脱臼时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可可他还是挺起了腰杆，昂起头颅来与高大魁梧的大王对视。

    “真是犟头犟脑....”大王挠了挠脑袋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可没办法....”

    这个在黑炭少年眼中魁梧如天庭神祇的小垚山大汉拔出腰间戒刀，一刀斩去那三名喽啰头颅仰天大笑；“这般犟头犟脑，才当得洒家徒儿。”

    ....

    因祸得福傍上小垚山上最粗一条大腿的小黑子在武二郎引导下走上习武之路，小垚山众人眼红这小子骤然得了大王引路，日后习武不说一帆风顺，但势必少去相当数量的阻碍，还有些言语间酸味浓郁的言论，说是小黑子得了这桩大机缘，往后得了大王诸多指点，真是山鸡变凤凰喽。

    武二郎在传授小黑子武功时并未避讳小垚山众喽啰视线，故而于暗中窥探想偷师两招厉害杀手的喽啰不在少数，可接连小半年这些人都没能看出什么名堂来，都是些一众喽啰都清楚的招式，有人坚持不懈了瞧了小半年光景，最终还是没瞧出大王于他们有一星半点的藏私，于是乎都羞愧难当得退去，原本在小垚山流传，那些醋意十足的非议也俱都不攻自破。

    打那日小垚山上三颗头颅滚滚而落，便再也没有人敢去招惹那原本地位低贱的小黑子丝毫，毕竟没人乐意再去拿自个儿脑袋去帮大王磨砺戒刀锋刃，有些见风使舵惯了的眼见这小黑炭得了摇身一变成了大王嫡传弟子，便也开始巴结这个他们不久前一心情不好就能去踩上一脚的小黑炭。

    上山年许便尝尽屈辱，小黑子心中的芥蒂已然成了座大山，哪里是一两句巴结言语就能抹平过去的？

    小垚山上，他头一个敬重的就是大王，其次是与大王关系莫逆的江师爷，再然后，便是那位新近上山的五当家喽。

    不知道为什么，小黑子见着这位年轻五当家的第一眼便心生亲近，说不清楚是为何，但那位和他一样佩刀的五当家，一言一行都让小黑子笃信他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一样曾有过很苦的日子，然后很珍惜眼下光景的人。

    “没有那些伍和镖局镖师具体路线，以宿州之大，什么时候擦肩而过都不知道，仓促之下又如何能早做准备？”上了大车便一直修闭口禅的叶辰凉骤然开口，“不如撒出些小的们充当斥候，一探得伍和镖局人马踪迹便来回报。”

    “三弟说的法子不错，先前山下传上来的线报狗屁不通，要真按上头罗列的线路一条条搜过去，只怕到时黄花菜都凉了。”武二郎思忖片刻后望向一旁正神游万里的小黑子，见他那心不在焉模样便一个板栗敲过去，“咋回事儿？连师父说话都不听了？”

    “大王....”

    “喊师父，这儿不是小垚山，就有三当家和五当家两位。”

    “师父，撒出去人去打探消息，万一好巧不巧与伍和镖局的人碰上该咋办？”黑炭少年有些扭捏，毕竟还有两位当家的在旁边，不像他与师父平日里说话那般，有些拘谨，“俺见识少，要是说错了，师父和两位当家的别笑话....”

    武二郎抖动手腕，一甩马鞭停下大车，一翻身便进了大车车厢，“说的不差，撒出去人当斥候，少了没意义，多了你又担心碰着那些伍和镖局人马要吃亏，是不是？”

    小黑子点头如捣蒜。

    “洒家当初敬重伍和镖局，不仅是因为那杆立了几朝几代的镖旗。小黑子你师父的师父当初带师父游历江湖时，正巧撞见伍和镖局有镖旗，镖师人人都骑乘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武二郎说起此事时面上竟泛起些笑意来。“有个年纪轻的镖师，约莫是看洒家眼馋那匹高头大马，竟让洒家也坐上马背去走了几里路程。”

    那是他第一次骑马，那个顾姓的年轻镖师让他坐在身前，把住他的手教他虚握缰绳，不必浑身僵硬如木头一般，身子要随马背起伏，不然走不了十几里路程就得腰酸背痛....

    这些过往的回忆让这位小垚山大王有些神情恍惚，怎么他就和自己曾敬重有加的伍和镖局，走到了如今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呢？

    小黑子手托下巴听得入迷。

    任谁都能看出武二郎此时几乎是毫无防备，几乎将所有空门和破绽都显露在了魏长磐和叶辰凉二人面前。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叶辰凉以犀利眼神示意魏长磐出刀，近旁的这黑炭少年由他制住，不过眨眼间便能要了这两人性命，在后头几两大车内的小垚山喽啰尚未有丝毫察觉时，他们还能在斩杀武二郎后从容抽身而走。

    只要出刀，事成可期。

    魏长磐伸手握住刀柄，却迟迟未曾拔刀。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镇子，镇里有座小青楼，小青楼里，师父在给徒儿讲故事。

    真像啊。

    他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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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七   镇三山  （二十）

    愚蠢！愚蠢！愚蠢！

    总以风轻云淡神情示人的叶辰凉面容扭曲狰狞，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成功就被那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错手放过....不，他根本就没有出手的念头，他到底再犹豫些什么？愚蠢！愚蠢！

    魏长磐还是怔怔出神，他明白眼前叶辰凉失态的缘由，扪心自问他也有些悔意。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只要他出了刀，武二郎就是具尸首，他身边的人，那些和他亲近的人，也不必再去为了袭杀武二郎承担偌大的风险。

    “下不为例，最后一次。”

    这是叶辰凉抽身而走前撂下的最后一句言语，假使他还有任何选择的机会，这位采花圣手都会毅然决然离魏长磐而去。然而那晚所见苏姓武官的允诺却是他必须得到的东西，没有官府不再追究的担保，他安能无畏于官府的秋后算账？

    他们所用大车行牗都是劫杀行商队伍所得，沿途偶遇几次盘查都未曾露怯，至于这队行商雇佣的路护为何如此之多....银子落袋，哪里还有人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官府通缉小垚山几位当家人的榜文就连宿州最犄角旮旯的穷乡僻壤里也贴满了，各处城池关隘处的榜文画像都极为酷肖，武二郎与魏长磐三人不愿横生枝节，用些江湖上粗浅的易容手法轻而易举糊弄过去了事。

    ....

    “这画的是洒家？”武二郎指着合抱粗细大榆树上贴的那张榜文忍俊不禁道，“他娘的倒不如直接画头妖魔鬼怪更能吓唬孩子些。”

    城池关隘处的那些榜文画像多是由官府聘请城内画师作画，纵是要价再低的画师，一幅几十个铜板总归逃不过去，就算是官府的差役去算钱，至多也不过是画得数目大了给抹个零头而已。除此之外，那些大小村镇廉价雇佣画师中有本事不济的，与官府画像所通缉那几名要犯简直判若两人，便是武二郎等人卸去伪装堂而皇之走过都未必有人能识得这是画中人。

    那榜文画像与自己越不相像，于魏长磐而言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扭头去看叶辰凉时却见这位采花圣手面色铁青。魏长磐正待要伸长脖颈去瞧，却冷不防被他一把将画像扯下，没好气道，“有什么好看的，早些寻见那些镖师才是正经事....”

    在旁的武二郎点头称是：“山上兄弟撒出去二十余人，这已经是第三日黄昏，想来也该有些消息。”

    叶辰凉话中有话，小垚山喽啰撒出去三日有余，余下还在武二郎和他们身边的喽啰仅有二十余人，其中半数还是他心腹，现如今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只待以苏祁连为首的晋州武官就位，那便是他们收网的绝佳时机。

    小垚山众人下榻于黄岭郡以南数十里一间客栈内，客栈主人是小垚山藏在山下的眼线，先前数次劫杀伍和镖局押镖队伍时都给山上传递过消息，算是小垚山下为数不多算是稳妥的落脚去处，客栈主人是个五十郎当岁的汉子，身子骨还算硬朗，正巧家中有亲戚在小垚山上当小头目，加之几次客栈被地方青皮地痞刻意刁难都在小垚山出手下逢凶化吉，二者间也便有了段来之不易的香火情。

    魏长磐心中了然，武二郎的武道境界他与叶辰凉有目共睹，其实早在小垚山人马下山不久，后头悄无声息多了截尾巴。早先他还有些忧心凭籍前者境界的敏锐五感和武夫的天生直觉，会不会对身后斥候有所感应，不过现在看来他高看了武二郎的境界，却也低估了那些晋州武官叔伯们的能耐。

    “这客栈的酒不错，掌柜的还有良心，不至于往里头掺水。“武二郎拎来一坛子酒在搁在八仙桌上，示意魏长磐二人过来共饮，“小的们来回报消息总还有些时候，来得及再喝两碗。”

    客栈外夕阳已西下，余晖满云霞。

    将小垚山其余二十余名喽啰都安排停当的客栈掌柜拿了些佐酒吃食来，毕恭毕敬搁在那张八仙桌上才敢退去，临出屋门前听得武二郎招呼：

    “掌柜的辛苦。”

    “能伺候各位大王，是小的福分，哪里说得上辛苦。”掌柜连连摆手，“大王莫要折煞小人。”

    对小垚山众人惧怕胜过亲近的客栈掌柜退出屋后才敢揉着酸痛腰腿叹口气，趁还能勉强瞧得清东西赶紧回去睡下，省一盏灯的油钱也是好的。

    这些个小垚山的大王们来客栈里食宿，向来是不计银子的，就算前者想给，掌柜的也未必敢收，这二十几人在客栈内每住上一日，掌柜的便一日不能招徕生意，再有便是这青壮汉子二十几人个个都能顶旁人两三个的饭量，每日好酒好肉好吃喝伺候着，白花花的银子也便流水似的走了。

    眼不见心不烦，眼不见心不烦....掌柜的心里碎碎念，连出口嘟囔都不敢，生怕被那几位小垚山大王听了去，那可真就是祸从口出。

    “这汉子一人操持客栈，既当掌柜又当厨子还要做小厮的活计，咱们这二十几人投宿，虽说这掌柜的明面上还毕恭毕敬伺候着，指不定心里这会儿已经马上娘喽。”语气调侃的武二郎拿起碗来给魏长磐叶辰凉二人都斟上酒，见小黑子侍立在侧，想了想，又给这徒儿倒了浅浅个碗底的酒水，“如你这般的岁数，尝些酒水也是无妨的，只是切记往后习武莫贪杯。”

    小黑子双手接过那酒碗去，把嘴凑在碗沿边就要一饮而尽，谁成想才眼下半口去，登时便觉着喉头热辣如火烧。

    武二郎仰头干完一碗酒水，见着小黑子被呛了嗓子两颊通红咳嗽不止的模样开怀大笑：“慢慢喝，没人同你抢！”

    吃了苦头的小黑子这次只敢微微抿上小口，这些酒水虽说是客栈掌柜汉子自酿，然而得益于酿造手法独到用料亦不曾有丝毫吝啬，这籍籍无名的自酿酒水若论起滋味，往往要比那些大城酒楼内号称三年陈五年陈的窖藏名酒还要来得余韵绵长。

    这次微微抿上小口后小黑子还是面色通红，不过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狼狈，唇齿之间已经有了淡淡的回甘。

    魏长磐小口慢饮着碗中酒水，叶辰凉亦然。

    “洒家有些好奇，你们二人究竟是如何忍到现在还不动手的？难不成当真是念在于小垚山上的兄弟情谊才不忍下手？”

    武二郎言语如平地惊雷般在魏长磐耳畔炸响，他来不及思索，自然而然便伸手握刀。

    而叶辰凉纹丝不动，只是眼神死死盯住眼前的小垚山大王，喉结微动。

    “一句话而已，就这般按捺不住？魏长磐呐魏长磐，好歹也是生出的气机的四层楼武夫，怎么连这点定力也没有？”武二郎幽幽地叹息，“原先才有四五分确信而已，如今你不打自招，洒家想手下留情也很难啊。”

    原来那句话只是试探，却让原本精神紧绷的魏长磐信以为真，来不及细想，感到威胁的体魄便先做了反应。

    伏笔千里，功亏一篑。

    “老三你要金盆洗手，洒家不拦着，可你好歹与洒家也是旧识，怎么一到这种时候，连半分昔日情分也不去讲呢？”

    小黑子在旁浑浑噩噩不明所以，不知道席间气氛怎么骤然冷了下来，只是这黑炭少年永远是站在师父那边的，于是乎他向前一步站在武二郎身后，瞪大眼睛摆出凶恶的神情，向着魏长磐和叶辰凉。

    “你们用来盯梢的斥候很好，宿州那些窝囊废武官再过多少年岁也调教不出那样的水准。”武二郎一针见血，“等你们武道境界再高一些后或许就能明白那种感觉....可惜你们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叶辰凉袖中微动。

    武二郎摇摇头，神色无奈道：“没有必要把那些小的也牵扯近来，老三，之所以洒家对你在山上栽培心腹视而不见，是将这看做是你自保的手段，即便你发出号令，那十余人就算全部一击功成，枉死十余人，对你的助力也相当有限。”

    “让他们都活着，咱们兄弟，好聚好散，好不好？”

    这位小垚山大王语中竟隐隐有些请求之意。

    叶辰凉不复动作，陷入沉思。

    “老三你能活，可还要一个人，是一定要死的。”武二郎转向魏长磐，神情淡漠，“是引颈就戮，还是殊死一搏？”

    魏长磐蓄势姿势缓缓改变，将近在咫尺的叶辰凉也囊括在刀势内。

    “江师爷说的没错，你确实是栖山县张家余孽，洒家管不着你和江师爷当初有怎样的交情，可你处心积虑混入小垚山要杀洒家....”

    “洒家也只能杀你。”

    处心积虑的设计和先手布置都成了泡影，大尧宿州黄岭郡以南数十里的客栈内，握刀蓄势的年轻人面前是小垚山大王武二郎。

    这是他酿成的错，唯有握着刀，还能有些许的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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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八   镇三山   （二十一）

    钻心窝的直拳在魏长磐胸膛上发力，臂长如猿的武二郎以拳上寸劲，一拳便将握刀年轻人蓄势打断，并令其向后倒飞二丈有余。

    叶辰凉面色起先阴晴不定，而后显露决然之色，以袖中所藏陶埙置于唇边，而后其声悠扬而响。

    这间屋内的打斗声无疑被隔着几层薄薄板壁的客栈内喽啰悉数听见，而当这些喽啰正待要赶去一探究竟时，却又听得喧喧幽幽的哀婉声响，这些见识浅薄的小垚山喽啰也不知是什么动静，稍一停顿后便又要向那间屋赶去。

    而后他们当中那些毫无防备的人，从背后被一刀捅着心肝，或是一刀划破绞烂肚肠。

    这些小垚山喽啰当中身为武二郎死忠的喽啰都在几个瞬刹内死绝了，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朝夕相处的山上弟兄，会忽然不由分说拔刀相向。

    叶辰凉心腹的得手比预想之中来得要容易太多，他们以近乎毫发无损的代价就将这些武二郎死忠尽数抹杀。三当家所允诺的那些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可这些本该欣喜若狂的人却都像是丢了魂儿一般，痴痴怔怔望着地上所趟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首，那些不久前还能发出欢声笑语的山上弟兄。

    他们是不是错了。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三当家亲口许下的荣华富贵就在那儿，咱们现在已经做成了大半！”这些叶辰凉心腹当中领头的人最先回过神来，大吼道：“这桩买卖做成了！要银子有银子，要女人有女人，还傻愣着做什么！”

    领头人的言语让这些人都如梦初醒般振作起来，每个人眼中都闪动着饥渴的光，他们昔日敬且惧的大王现即将成为他们后半生荣华富贵最大的那块垫脚石。他们重新握紧了刀，又重向那间几位当家人所在大屋冲去。

    刀上兄弟的血还温热。

    ....

    如大山压顶。

    这是魏长磐与那位小垚山大王真正捉对厮杀时最直观的感受，并未拔出腰间戒刀的武二郎仅以双拳便威势便将他死死压制，蓄势被打断后他便再没能递出完整一刀，如汹涌湍流般连绵不绝的拳势的重压让他只能竭力护住要害。

    武二郎的拳未必是魏长磐所见最快的，论起拳势来却是绝无仅有的刚猛。

    他原以为栖山县张家的拳已经是极鲜见的沙场武功，然而面前这位小垚山当家的拳似乎杀伐更甚，拳拳都直奔取人性命而去。

    若非自身体魄被打熬得极为结实，光是胸口挨的那两拳便能让寻常三层楼武夫气绝当场。饶是如此魏长磐仍觉着换气时胸口隐隐作痛，约莫是骨头被打得裂开又伤及了脏腑，好在短时内还不如何有损战力。

    打武二郎说出必杀魏长磐后，这位小垚山大王便再不开口，挥拳间鼓胀虬结的肌肉撑破了衣裳，而后又被撕扯为漫天飞舞的布条。

    杀人就杀人，废那么多话干嘛，赤裸上身的武二郎敏锐觉察到了魏长磐格下他上一拳时下盘稍纵即逝的破绽，于是乎便一拳佯攻面门，待后者抬手举刀挡隔视线受阻，趁势起脚重重踢在他大腿中段。

    那里不是要害，往往还是人身上筋骨肌肉最强健的所在，若是寻常人，互相挨上这一脚撑破天也不过是块过些时日便会自己消去的青肿。

    可武二郎不是寻常人。

    伴随砰的一声闷响，握刀年轻人下盘失稳，踉跄两步正要重新站定的时候，又是一拳。

    正中面门。

    被这一拳打得连退数步的魏长磐，脑瓜子内像是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他使劲摇晃脑袋，像是要把脑瓜子里齐鸣的那些个乐器都甩将出来。

    他有些奇怪，眼下本该是那位小垚山大王乘胜追击最好的时机，为何反倒给了他喘息的时机？但凡武二郎方才继续出拳，至多不过三五合的功夫他就没了招架之功，再来上几拳讲不得他就得去见阎王。

    “叶辰凉，你当真要阻洒家？”那位小垚山大王紧攥双拳，沉声道，“放你一命，还在这胡搅蛮缠....”

    找死不成？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手中陶埙坠地碎裂成片，叶辰凉袖中铁扇出，一振长袖，微笑道：“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

    “酸，真酸，酸掉大牙。”武二郎嗤之以鼻，“既然决定了要与这小子一同去死，那也休怪洒家不计较往日情面了！”

    “大王何时与我们这些人有过情分？所谓情分，不过是大王用来聊以自 慰的说辞罢了，归根结底，还不是当日在河清郡华府内恶向胆边生，杀了你那痴傻的兄长？旁人信你武二郎是失手错杀，在下可....”

    话音未落便惊觉有拳风扑面而来的叶辰凉侧身挪步堪堪避过那一拳，原本自信倚仗身法即便不敌也大有腾挪余地的这位采花圣手，真正与武二郎对上后才知晓，方才魏长磐苦撑十余合却毫无还手之力，是何等不易。

    “三当家的，我们来助你一臂之力！”正当叶辰凉处境岌岌可危之际，那些心腹终于赶到近旁，目睹眼前大王与三当家五当家厮杀的情形，却俱都面面相觑踌躇不前，毕竟叶辰凉向他们允诺荣华富贵的时候，可没说过要杀大王。

    可走到了这一步，手上刀剑沾满了兄弟的血，再回不去小垚山，哪里还有畏缩的道理。

    领头的人大吼一声，也不知是给麾下的人亦或是给自己壮胆，高高跃起举刀向武二郎纵劈而下，他知晓自己同大王的差距，所以借身形下落之势来增添兵刃上的力道，即便无法一刀建功，为那些还在瑟缩不前的同伙做个榜样也是好的。

    此人极有自知之明，奈何还是看错了他与武二郎的距离。

    譬如山溪之比于大江，燕雀之比于鸿鹄。

    兵刃走到空处，这叶辰凉心腹中的领头人心知不妙，正待退去时却顿觉心口一阵发凉，心里头有些狐疑，为何自己久久未曾落地时，他低头望去，胸前突兀生出一截大臂来，把自己荡在了半空。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痛，只感觉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视线都要渐渐模糊，更别说抬起握刀的手。这一刻他终于怕了，嘴唇微动，嗫喏着像是要向眼前的大王求饶，像是把他放下来，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武二郎并没有顺遂他的心愿，以手作刀割去其头颅，任由无头尸身从颓然坠地，从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到了一人多高。沐浴在这血雨中的小垚山大王在这缓缓扭头，面无表情望向这些正惊慌失措的，背弃他的小垚山喽啰，现如今的叶辰凉心腹。

    再好的荣华富贵，也得有命去享才是，这些叶辰凉心腹被这血腥场面所震慑，原本便不多的那些胆气登时被消磨得一干二净，乃至于起了讨饶的心思，或许大王看在他们在小垚山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能饶他们一命？

    此策可行！

    按大王的身手，即便他们几人脚底抹油，也难保不被大王追撵上后摘去项上人头。至于这伙人当中谁能与大王过两招....笑话，方才那厮三层楼的武夫体魄，还不是被大王一拳打杀了？

    平日里见风使舵最是熟稔不过的几人见大王向前迈出一步，赶忙将手中沾血刀剑胡乱丢弃于地面，下跪磕头痛哭流涕连连求饶一气呵成。几人说辞大抵相同，都说是受了叶辰凉这居心叵测的坏种蛊惑威胁，凭他们几人对大王的忠心耿耿....

    “黄三儿，在小垚山一年零三个月。”

    “牛铁头，上小垚山足有两年半。”

    “钟良，你在小垚山上三年多的资历，算得上老人。”

    这位小垚山大王一一将这些跪地叛逆在小垚山上待的时日说出，短则数月长则三年。

    “既然都在小垚山上待过这么多时日，那句上山第一天递交投名状时候的誓词，应该还记得吧？”

    纳投名状，结兄弟谊。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

    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

    武二郎自言自语，全然不顾面前跪地求饶几人肝胆欲裂

    。

    “早知道耗费那许多心力才笼络了这么一群货色，现在看来真是得不偿失。”有了片刻喘息之机的叶辰凉自嘲道，“如何？要是没有再战的气力，趁早跑路也是好的，咱们两人就算并肩上了也不是这秃驴对手。”

    竭力平复体内如海潮般起伏不定气机的魏长磐拄刀起身，叶辰凉堪称雪中送炭的出手给了他压下伤势和调息的机会。即便如此他离神完气足仍有相当距离，与全盛时相较，约莫消减了一成战力，看似无伤大雅，在与武二郎这种与其对敌时半点纰漏都出不得的强手对敌时却极为致命。

    强压下脏腑痛楚的魏长磐勉强做了个与其说是笑脸倒像是苦瓜的表情：“我们再多撑片刻，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再多撑片刻，这秃驴未必还会给我们逃命的机会。”

    “我信他们。”魏长磐摇摇头，眼神坚毅，“也请你再信我一次。”

    叶辰凉看着这个他已经失望过一次人的眼睛，决定再信他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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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二十九   镇三山   （二十二）

    三招两式随手打杀那几名跪地求饶的叶辰凉心腹，在块肮脏抹布上草草擦拭双手鲜血的小垚山大王望向那严阵以待的二人，开口时略带讶异：

    “本以为你们会趁此机会逃跑，怎么，还觉得能跟洒家再过上两招？”

    “跑？怕不是刚拔腿就要被你这秃驴赶上，倒不如留下来放手一搏。”叶辰凉将手中铁扇扇叶缓缓张开，将面目遮挡的同时透过扇叶上镂空的纹饰来观察武二郎动作，同时随口说些什么言语来拖延时间，“不过竟舍下我们去杀那些鬼迷心窍的小垚山喽啰，也真是看不懂你。”

    “你们负的是我，他们负的是小垚山所有人。”武二郎摇摇头，“轻重有别。”

    这位小垚山大王扪心自问，其实对眼前这两人叛出小垚山其实并未有多少愤懑失望，早从上山第一日起他便清楚，以寄人篱下自居的叶辰凉和与小垚山气态迥异的魏长磐，压根就不是同道中人，分道扬镳，时候早晚而已。若非在叛出小垚山的同时还人心不足想摘走他脑袋，以武二郎早前打算，三人未尝不会是好聚好散的结果。

    可那些喽啰，分明都是在山下没了活路才上的小垚山，武二郎待他们都有活命的恩情。

    然而这些人要拿他的头颅去换荣华富贵？

    连路边野狗得了他随手丢弃的骨头都知道要把尾巴摇成朵花，这些丧家之犬，竟还胆敢生出咬人的心思？

    当真是人不如狗。

    “闲话废话说了不老少，也该送你们两个上路”指节在在攥紧双拳时发出的脆响在屋内清晰可闻，这位小垚山大王面上再无笑意，沉声道：“几十具尸首，洒家掩埋不过来，把你们连同这客栈一把火烧了，倒是个省心省力法子。”

    魏长磐身形微微下沉，收刀归鞘后将其反握于身后默默蓄势。

    “反手刀的雕虫小技，境界相仿的武夫厮杀，未尝不是上佳的临敌姿态....”

    武二郎缓缓摇头，而后吼声如雷：“看洒家怎么破你的反手刀！”

    霎时间欺身而上的武二郎正要出拳打烂那不知死活小子的头颅，拳势才出却被那柄沉重铁扇挡下。

    叶辰凉手中铁扇是师门传承的兵刃，锻造时用的不是寻常铁料，刀劈剑砍也未必会有损伤，加之并未开扇，说是根粗细相若的精铁短棍也不为过，却在那这位小垚山大王的披靡拳势下崩出了个不小弧度，虽说铁扇韧性上佳，也这一击之下内里难免也要受到不小损伤。

    顾不上疼惜铁扇的叶辰凉挡下这一拳后铁扇顺势朝下，就要击打武二郎下盘几处关键窍穴，没有伤及后者体魄的指望，但令其手酸腿麻片刻，也足矣给在他身后以反手刀蓄势的魏长磐出刀机会。

    这两年靠着水磨工夫终于跻身四层楼生出武夫气机的叶辰凉，早先自信与武二郎交手，即便输面居多，可支撑数十合再体面落败总不是什么难事，更不消说落败后以自己所倚仗轻身功夫退走十拿九稳，他武二郎即便胜了又能奈他何？

    在见过这位小垚山大王那次堪称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壮举后，叶辰凉心中暗地将交手数十合的设想降为能撑过二十合就好，而后随着这位采花圣手在小垚山待的时日逐步增加，早先设想能撑过的回合也逐步减少，哪怕是在跻身武道四层楼以后他也丝毫没有在多撑几回合的底气，反倒将那设想一降再降，十九合，十八合，十七合....在这次厮杀之前，他已于心中将这数目降至十二合。

    与这种境界的武夫交手，倘若要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繁琐招式，那还不如干脆将自个儿头颅割下来拱手相让。为了今日叶辰凉已经准备了将近一整个念头，但凡武二郎出手时他在场，便会默默记下这位小垚山大王的招式路数。

    不过当叶辰凉事后将武二郎招式汇总于一处要找寻破解之法时，才惊觉这位小垚山大王出手招式竟无丝毫精妙可言，是街头巷尾卖狗屁膏药汉子都能耍上一通的大路货色，相应破解拆招之法也应有尽有。

    以武二郎于小垚山上对大小喽啰都不吝赐教的性子，自然不会回绝叶辰凉切磋试手的请提。适时，叶辰凉甚至自觉有那么一分微不足道的胜算，毕竟自己近些时日潜心钻研二十余手压箱底招数，都是为了应付这位小垚山大王，岂能有轻易落败的道理？

    小垚山两位当家人这场试手，先前三十余合看似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引得周遭围观喽啰连连叫好。

    “大王无需留力，尽管出招便是。”好似小娃儿过家家似的切磋当然无法试出武二郎深浅，轻松写意挡下武二郎一拳的叶辰凉当然不会认为这便是前者的全部实力，“只要别收不住拳把在下打死了，其余的都好说。”

    “好。”

    而后武二郎便逐拳递加力道，起初一拳比起寻常汉子气力还孱弱些，第二拳是市井壮汉的水准，第三拳不是一层楼武夫倾力出手打不出来....

    逐拳相加，至第九拳时，已有千钧之势，拳出裂风。

    那二十余手破解之法都没能派上半点用场，纵是武二郎最终收回小半拳势，余下力道依旧悉数倾泻于他身上，害得他在病榻上将息了两旬日子才康复，不过也在这场切磋试手中有些明悟，康复后不久即跻身四层楼境界，算是因祸得福。

    那日武二郎教会了他一个道理。

    一力降十会。

    趁势向下的铁扇被武二郎以抬腿挡下，并未点上那处能使人下半身酸麻的窍穴。心知不妙的叶辰凉撤扇矮身，以毫厘之差堪堪避开武二郎横拳后，却又被飞起一脚踹在小腹，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虽说早就知道那场试手压根就没试出你深浅底细，可没想到你这秃驴藏拙到了这般境地。”咽下涌到喉头血沫的叶辰凉缓缓开口，“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招式，尽管使出来....”

    不然老子怕死不瞑目啊。

    “一个将自身武道前程荒废十余载的采花贼，哪有这资格？换了你身后那小子还差不多。”那位小垚山大王嗤之以鼻道，“跻身四层楼又如何？真要打杀了，还不是三拳两脚的功夫，靠着些上不得台面的轻身功夫和打穴手段，当初还能被你盘踞一座山头，天大笑话....”

    “笑话在下没事儿，可师门里的轻身功夫和打穴技艺，容不得你取笑。”神色极为认真的叶辰凉又道，“否则在下今日就此远遁，养好伤势后就来你小垚山，日夜袭杀，杀他个一年半载的，不愁杀不完。”

    一位倚仗高妙轻身功夫袭杀后能随时远遁伺机而动的四层楼武夫，于小垚山而言威胁远比进剿的官府兵马要大得多。这座山头若论战力，武二郎江北坡程乾三位当家人其实都能稳胜这位采花圣手，但若要说起轻身功夫，连这位小垚山大王自忖，也未必能追撵上成心要逃的叶辰凉。

    放任这么一个小垚山的死仇在外头逍遥，确实是偌大的隐患。

    叶辰凉视线余光瞥见魏长磐气息渐趋平稳，知道后者已经压下体内伤势，眼下的蓄势多些时候，出刀便能更快几分，所以他需要争取更多时间，哪怕是再拍拍那秃驴的马屁也无妨，他叶辰凉是能屈能伸的大才，费些口舌功夫算得了什么....

    先前以反手刀蓄势，出刀拖泥带水不说，还未能带在武二郎身上起到丝毫效用。于是魏长磐这次的蓄势近乎于明目张胆，空门大开，竟是一刀过后再无后手。

    这是栖山县张家最后的刀。

    “战阵上碰着强敌，管他身前身后有人无人，但凡有袍泽在侧，你蓄你的意，待到刀势满溢出刀，无斩不断的兵刃，无杀不退的强敌。”

    “若是袍泽战死身前又当如何？”

    “袍泽死于身前，你又当如何？”

    “替他报仇。”

    “这就对喽。”

    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养我刀上意。

    这是师公张五在北上滮湖烟雨楼前夜，所教授他栖山县张家的最强的武术。

    月下张五握连鞘刀蓄势，一刻，两刻，半个时辰....

    老者握刀如老僧入定。

    整整一个时辰的蓄势，那时的魏长磐到底也不过是十多岁的孩子，定力有限，两刻光景过后就已经打起哈欠来，也属实怨不得他看得不仔细，这两刻光景之中师公张五只是纹丝不动蓄势，直到魏长磐昏昏欲睡时。

    长刀出鞘，刀势如白虹掠空，春雷炸响。

    张五以刀劈石。

    而大石断，断面如镜。

    栖山县张府不是尸横遍野的沙场，故而蓄养刀意所需的时候有些超乎张五意料，可出刀的威势，还有那小家伙目瞪口呆揉揉眼睛还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张五是极满意的。

    只管蓄势，遍体鳞伤，袍泽战死，满目疮痍，以心中不平养刀意，以此刀意杀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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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   镇三山   （二十三）

    “师公能教你的只有招式，可刀法的真意还要你自己领会，不然刀势徒有其形，纸糊的架子吓唬吓唬人尚可，真与人动起手来不堪一击。”张五收刀归鞘后对魏长磐语重心长道，“不会走路，那便看着人家是如何走的，待到自己学会走路后，就得自己摸索着怎么去跑跳飞奔。”

    “别人的刀终归是别人的，你也要有自己的刀。”

    过往大事小事走马灯似的在魏长磐脑中闪回，小青楼内的第一次练拳时的郑重其事，师父钱二爷家中第一次摸刀时的神采奕奕，跻身第一层楼后的满心欢喜，第一次杀人后手上沾血的怅然若失....

    点点滴滴，汇聚成溪，终归心湖。

    原本被叶辰凉牵扯大半的心神忽而被魏长磐所吸引，那位小垚山大王两条卧蚕浓眉微微一皱。

    他从这个蓄势的年轻人身上感到逐渐升腾的危险气息，像是一柄极快极快的好刀在缓缓磨砺锋刃，一时半刻内不过能给他带来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可一旦任由魏长磐就这么蓄势下去，天晓得他究竟能将刀意蓄养到怎样的田地。

    留意到武二郎眼神的叶辰凉明白光靠嘴皮子功夫已经拖延不了多少时间，才蓄势没多久的魏长磐兴许出刀能伤及前者，可若是不能损其战力动摇根本，那出刀过后还不是他们二人的死期？

    叶辰凉倚仗轻身功夫自忖有七八成把握不敌即走，可放任这小子被武二郎随手打杀，那夜见面的老者难道还会信守诺言？只怕不动用官府势力对他追杀千里都算得上万幸。

    但凡他还要想着做掉武二郎后金盆洗手逍遥快活，那便只能力保魏长磐不死，更何况而今他那些跪地求饶的心腹都被打杀，那老者所率援手又迟迟未至，眼下他唯一指望能对那秃驴造成杀伤的，也仅有那蓄势待发的一刀而已。

    假使他少些月下花前郎情妾意，多花些功夫潜心钻研武道，今日应该就不必再仰仗他人之力了罢....

    叶辰凉心中悔意一闪即逝，而后缓缓平复心湖涟漪与气息，天下还有那许多的女子为他叶辰凉苦苦相守，他挨个怜惜过去尚且要感慨此生须臾，金盆洗手？打个粗俗些的比方，擦干净屁股上的屎就不容再拉？笑话。

    这位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采花圣手倏地张开铁扇，扇叶上暗藏的十数枚煨毒毒银针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哪位小垚山大王飞射而去。

    细不可闻飞针上所煨毒料是叶辰凉亲手调制，这位杂学极为广博的采花圣手为了这十数枚暗器毒料，足迹几乎踏遍大尧南方数州，耗费足足两年光阴才购置齐全，虽说期间也与那些蛮寨女子有过不少风流韵事，尤其是与那位蛮寨巫女缠绵云雨过后，在蛮寨中地位几乎仅次于寨主的巫女竟将那堪称天下奇绝的一味主料托付于他。

    时至今日，叶辰凉回想起那段没日没夜床上打架的日子，都不禁要感慨一声春雨润物细无声。

    那蛮寨巫女对叶辰凉无所求，只是求他能在蛮寨多陪她些时日，正沉醉温柔乡中情不能自已的叶辰凉哪有开口回绝的道理。

    那是叶辰凉浪迹江湖时屈指可数的心动，他想带她走，去看那些仿佛要高入天际的大城，为她披上江州织造局最柔软的织锦，用绘金坊掺有金粉的青雀黛条为她描眉，在半轮斜阳余晖尚在时带她坐上的城头，她靠在他肩头青丝如瀑，他喊她娘子，她喊她夫君。

    奈何世间头等深情，总被无情负。

    他最终配成了那失传千百年的奇毒，其后多少次险象环生的追杀，最后还不都是仰仗这手出其不意的飞针暗器出奇制胜？只消擦破点油皮，任凭你是几层楼的武夫，体魄又锤炼得如何如何坚韧，也无非是能晚死一时半刻而已。

    如若不是命悬一线时，叶辰凉绝不愿用这飞针，每每瞬发暗器时那毒料所散发若有若无的腥甜，总能让他想起那个被他伤透心的巫女，哪怕那整座蛮寨内的所有义愤填膺的男子都想把他碎尸万段，可她已然送他出了寨子，最后还将那味堪称天下奇绝的主料交付与他。

    十数枚煨毒飞针成扇面向武二郎飞去，武二郎那秃驴哪怕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都躲过不成？就算都避过去，他扇面上难道当真就只有这十数枚飞针？

    捉对厮杀，十个叶辰凉都未必是武二郎的对手，可若要论起工于心计，只怕那位小垚山大王望尘莫及。

    早先叶辰凉迟迟不愿动用这些飞针暗器，大半是因为当年所配之毒这些年已经消耗殆尽，此番铁扇中所藏飞针用的便是最后些许毒料，若是都在武二郎身上用了去，事后倘若那与魏长磐同行的老者撕破面皮，岂不是没有半点自保手段？

    然而魏长磐没有把自己性命交付到别人手上习惯，他叶辰凉何尝就有了？万一这小子蓄势半天雷声大雨点小，岂不是累得他先前拼死拼活拦阻武二郎都成了天大笑话。

    叶辰凉心中如意算盘打得正响，要是这十数枚飞针能解决眼前这位战力可怖的小垚山大王那是最好，他还能省下那些飞针充当与那老者讨价还价的筹码，官府十年不做追究，是不是时候太短了些？再多十年如何？若是实在谈不拢，再添五年，不能再少了。

    飞针之流的暗器所发并不倚仗机括，全凭叶辰凉开扇甩腕的力道，故而以十步之内为宜，距离稍远，连厚重些的棉衣皮袄都能将飞针挡下，不过眼下武二郎所穿不过是身宽大的粗麻布衣裳，飞针一穿即透，哪里能阻滞得了分毫。

    怎么是粗麻布衣裳？武二郎这秃驴为什么会穿这般不合身的衣裳？

    心头警意骤然升起的魏长磐见那位小垚山大王除去稍稍抬手外并未闪避，当即将铁扇内所藏最后十数枚煨毒分针朝后者面门飞射而去。

    武二郎这秃驴今日竟破天荒穿了内甲！这是叶辰凉始料未及之事，难怪先前敢于纹丝不动那般托大....

    抬起胳膊避开内甲不曾护住的大臂小臂，十数枚飞针便尽数扎在武二郎宽大麻布衣裳里所穿犀皮内甲的甲面上，不过入甲小半寸，还远未到能伤及皮肉的地步。

    仓促之下发向武二郎面门的飞针没有第一拨那般出其不意，力道也仅能算是中庸，结果不出所料被前者以麻布袖管一揽后便挡下，振衣后随那些犀皮内甲面上的飞针一道窸窣落地。

    “当初你就是靠着这么一手飞针暗器才坐稳的那把大王交椅？”武二郎饶有兴致地瞥了眼那些细小但致命的煨毒飞针，“触之即死的毒，当年还是卧牛山上几个喽啰用性命才弄清楚的情报，也不知你个只知道寻花问柳的采花贼如何有弄来这等奇毒的能耐。”

    面色铁青的叶辰凉对方才一击不中便冒失出手的举动追悔莫及，心头也渐了然，当初在宿州被追撵得鸡飞狗跳时可没少用这飞针，不然那毒也不会短短数年光景就被他用得捉襟见肘，即便事后他大多都能处置干净，可难免经不起有心人的寻根究底，露出些蛛丝马迹来。

    远亲不如近邻，适时山头与武二郎卧牛山毗邻而居的叶辰凉何尝不是在卧牛山上也安插了自家喽啰的眼线，平日里相安无事时自然就是当着好生当着对家的喽啰，可一旦卧牛山有个什么动作，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有信鸽将消息传递到他手中。

    “原本寻思着你叶辰凉压箱底手段总该有些意思，不曾想还是这煨毒暗器的不入流手段。”这位小垚山大王语气似乎有些唏嘘，“难怪你叶辰凉当初在武道四层楼的门槛上都能踟蹰不前许多年，好行小慧的庸才而已....”

    “住口。”

    “非但是好行小慧的庸才，谁成想还是本事不高脾气不小的货色。”

    “住口！”

    “宿州江湖上有些小道消息，说是你叶辰凉当初在大尧南方州郡游历时有个蛮夷之地的姘头，把族里头的供奉的奇珍药材都偷出来托付给你，啧啧，结果事情被族人撞破，自个儿承担了全部罪责不说，还给人羞辱一通后丢到深山老林里去任由其自生自灭....”

    “住口！”

    面容扭曲青筋条条绽出的叶辰凉双目充血，那事事都顺遂他心意的蛮寨巫女身形仿佛就在眼前。分明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的模样，不复有当年水畔初见时万一的风姿，可偏生笑得还是澄澈无暇，像是蛮夷之地的雨后天晴湛蓝那般摄人心魄。

    叶辰凉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么一个瞬间，想要回到那片蛮夷之地的山林中去，找到他当初辜负的那个人，握紧她那双早已不是芊芊柔夷的手，用后半生来说那句早该说出口的对不起。

    这位声名狼藉的采花圣手痴痴而笑，全然不顾已是泪流满面。

    要是他还能活下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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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一   镇三山  （二十四）

    盛怒之下招招递出都是不留退路进手招数的叶辰凉竟将那位小垚山大王逼得连退数步，武二郎似乎也对这种以命换伤的路数有些陌生，这还是在小垚山上时最是惜命惫懒不过的那个采花贼三当家？

    然而一腔的血勇并不总能成为扭转乾坤的胜负手，若是倚仗高妙身法腾挪游走不断袭扰，武二郎还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不过既然铁了心要与武道境界高出一筹不止的这位小垚山大王近身厮杀，纯乎是寻死的行径。

    接连递出十余式狠辣进手招数的叶辰凉额头见汗，他身为小垚山几位当家人之一自然不会被强求鸡鸣三声时便去操演，然而这位采花圣手于武道一途攀登上始终不算如何上心，好在天资着实过人，不然荒废武道如此之久，重新拾起时如何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上层楼？换了资质平平的习武之人，只怕是当下境界都维持不住，被光阴流水冲蚀得涓滴不剩。

    叶辰凉跻身武道四层楼的时候不算长，年许而已，他也不是没想过再上层楼后占据小垚山邻近山头，不必继续受那寄人篱下的窝囊气，只是曾被师门视为百年难遇天资的叶辰凉在接连数次都未能撼动四、五层楼之间那层坚韧屏障后，也便不再试图破境登楼，对转而继续夯实眼下四层楼境界也不如何上心，武二郎将其视为小垚山上头等惫懒货色，其实并不冤枉。

    有些东西，到手太过轻易，反倒教人不去珍惜。

    一如叶辰凉的武道天赋，习武时已将及冠，而不过两年多光景便从武道门外汉登至三层楼，任凭在哪座名门大派都要令人瞠目结舌，那将他视为关门弟子的老武师则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稀世罕见的天资使自家本事不至于后继无人，忧的是这闭关弟子心性，似乎属实是顽劣不过。

    止戈为武，所谓武德，尊师重道，孝悌正义，武人无德而艺高，为祸定然不小。

    于是乎见叶辰凉破境登楼过于迅猛之余还颇为自得的老武师，并未再传授指点前者武功，继而试图板正这闭关弟子心性。在指点叶辰凉武道一途上不失为明师的老武师显然于板正心性上手段有限，加之前者拜师学艺时已是及冠之年，心境远比少年稳固，加之老武师在板正心性时未免有些操之过急，在说不清谁对谁错的一团乱麻纠缠后以后，便是叶辰凉刀断乱麻，叛出师门后浪迹江湖至今。

    假使叶辰凉当初未曾叛出师门，勤勉习武至今，武道境界与那小垚山大王相较即便有过之而无不及也在情理之中。

    这世上没后悔药可吃。

    所谓四层楼境界不必换气，其实是外人眼中的天大谬误，无非是在体内生出武夫气机后体魄与天地更为契合，以至于换气时不至于同武道前三层楼那般都极易露出极大破绽。

    可并非毫无破绽。

    尤其是在武二郎这等对时机把握敏锐到某种不可言说境地的武夫眼中。

    那般迅猛的进手招数在递出七八招后叶辰凉已然感觉那口气有些续接不上，原本以他四层楼境界绝不至于如此，奈何近些年放浪形骸被掏空大半身子，即便还成功破境登楼跻身四层楼境界，可底子论起扎实程度难免要比同境武夫差上许多。

    强撑着又连出数招还是没能伤及那该死秃驴半根汗毛，叶辰凉终于到了不得不换气的时候，原本作短棍打穴的铁扇倏地开扇，教他又以为扇面有飞针暗器发出，待那该死秃驴闪避格挡时他也得以有喘息之机。

    被武二郎以言语激怒后的叶辰凉此时心湖已平复大半，知晓眼下当务之急不是将武二郎这厮处之而后快，而是快些脱身后重换新气。

    那蛮寨巫女是叶辰凉心中掩藏极好的一处暗伤，他原以为早已被抚平得寻不见半点痕迹，怎知今日兀然提起，仍是鲜血淋漓的痛楚。

    铁扇开后武二郎果不其然后仰下腰闪避，麻布衣裳里的犀皮内甲虽说能挡下那飞针，可胳膊脖颈面门等没有韧实犀皮护住的肌肤可万万触碰不得那煨毒飞针，这是当初用好些条喽啰性命才摸清楚的情报，不愿阴沟翻船的这位小垚山大王自然是十二分的当心提防。

    下腰再起身对武二郎而言一两个瞬刹即可，时候不长，却足以让叶辰凉旧气生新气。

    “你这淫贼绣花针端的狠毒，当初害得洒家手下几号心腹喽啰都为之殒命，想来上头煨的毒是何等稀奇厉害。”武二郎见叶辰凉喘息犹未定，笑容玩味道，“不过二十余枚飞针，想来就是你这柄扇子里头的全部所藏？若真被洒家猜中，那可得当心没多少时候可活喽。”

    这位小垚山大王一反常态的多话让叶辰凉有些狐疑警惕，却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向来是容不得旁人占他嘴皮子便宜，当即反唇相讥道：“就你秃驴裤裆里那根针，比老子的飞针还来得秀气，说是绣花针还差不离。”

    “嘴皮子功夫利索，手上功夫稀疏，倒也合乎你这淫贼本性。”

    武二郎说罢摇摇头，有些自嘲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将死之人废这么多话，而后缓缓拉开一个江湖上人人都会的寻常拳架，不再言语。

    叶辰凉神色凝重，正要摆出应对这拳架的守势应对。

    两人相距二丈有余。

    武二郎一步迈之，一拳递出。

    猝不及防之下仅能以铁扇封挡拳势的叶辰凉眼睁睁望着那铁扇变形弯折，而后带着那拳势余力悉数倾泻于他胸膛。

    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去的叶辰凉在客栈板壁上砸出个偌大窟窿，还未坠地时武二郎身形又至眼前。

    这间客栈的薄薄板壁给被生受一记膝撞的叶辰凉又砸出了偌大窟窿，终于得以坠地的叶辰凉嘴角微微抽动，而后不要命似的大口大口吐血。

    如果没有用铁扇挡下那第一拳，这时他五脏六腑都碎烂了。

    饶是如此他眼下的光景也相当难受，师门传承的铁扇被毁不说，生受了半拳和一记膝撞，体内伤势约莫惨不忍睹，全靠着他当年打下还算结实的体魄底子和这一口气机死撑，想来已经伤及武道根本，就算日后伤势得以痊愈，多半再无半分前程可言。

    这才是那秃驴的实力？或许真如他所说，三拳两脚便打杀了自己，无需大费周章....

    想着想着他又呕出一口血来，苦笑着骂了一句娘。

    武二郎居高临下，眼神略带怜悯。

    “就这么死了，总觉着有些窝囊....”这个全然没了平日风流倜傥的男人颓然而坐，喃喃自语道。

    若是刚才干脆利落跑路，哪里会被人打成这副死狗模样，人挪死树挪活，哪怕是换座山头继续寄人篱下，也总好过命都没了，万事俱休。

    这位小垚山大王一反常态的多话让叶辰凉有些狐疑警惕，却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向来是容不得旁人占他嘴皮子便宜，当即反唇相讥道：“就你秃驴裤裆里那根针，比老子的飞针还来得秀气，说是绣花针还差不离。”

    “嘴皮子功夫利索，手上功夫稀疏，倒也合乎你这淫贼本性。”

    武二郎说罢摇摇头，有些自嘲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将死之人废这么多话，而后缓缓拉开一个江湖上人人都会的寻常拳架，不再言语。

    叶辰凉神色凝重，正要摆出应对这拳架的守势应对。

    两人相距二丈有余。

    武二郎一步迈之，一拳递出。

    猝不及防之下仅能以铁扇封挡拳势的叶辰凉眼睁睁望着那铁扇变形弯折，而后带着那拳势余力悉数倾泻于他胸膛。

    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去的叶辰凉在客栈板壁上砸出个偌大窟窿，还未坠地时武二郎身形又至眼前。

    这间客栈的薄薄板壁给被生受一记膝撞的叶辰凉又砸出了偌大窟窿，终于得以坠地的叶辰凉嘴角微微抽动，而后不要命似的大口大口吐血。

    如果没有用铁扇挡下那第一拳，这时他五脏六腑都碎烂了。

    饶是如此他眼下的光景也相当难受，师门传承的铁扇被毁不说，生受了半拳和一记膝撞，体内伤势约莫惨不忍睹，全靠着他当年打下还算结实的体魄底子和这一口气机死撑，想来已经伤及武道根本，就算日后伤势得以痊愈，多半再无半分前程可言。

    这才是那秃驴的实力？或许真如他所说，三拳两脚便打杀了自己，无需大费周章....

    想着想着他又呕出一口血来，苦笑着骂了一句娘。

    武二郎居高临下，眼神略带怜悯。

    “就这么死了，总觉着有些窝囊....”这个全然没了平日风流倜傥的男人颓然而坐，喃喃自语道。

    若是刚才干脆利落跑路，哪里会被人打成这副死狗模样，人挪死树挪活，哪怕是换座山头继续寄人篱下，也总好过命都没了，万事俱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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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二   镇三山   （二十五）

    这间位于黄岭郡以南数十里的客栈地处一条通往药圃的大道支路附近，在过去也曾有过日进斗金的风光时刻，然而前些年宿州上下都在闹饥荒，前来收药的行商寥寥无几，那药圃也就荒芜大半，唯独这客栈，靠着往来的零星熟客还能勉强支撑。

    原本已经睡下的掌柜听着客栈二层楼传来的动静，这个五十郎当岁的汉子只能躲在被窝里唉声叹气，显然这已经不是小垚山上的大王们头一次他客栈内打打杀杀，虽说事后都将痕迹料理干净又会赔付他些银子修缮客栈，可哪次他们刀来剑往时不把半座客栈都拆喽，耽搁生意少挣的银子，他也没胆子找那几位爷要，生怕被杀红了眼的后者随手一刀料理了。

    只不过今个儿的动静似乎比过去几次要大上不少，满面愁苦神色的汉子在心里头求菩萨保佑，虽说小垚山的那些大爷们还亏欠他不少银子，可好歹勉强能算是半个自家人，若是真败走了去，算是半个同党的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客栈一二层楼和客房之间不过隔着层薄薄木板，震天价的声响传到这掌柜耳中，教他如何能安睡下去，在漆黑中摸索着把衣裳穿了。正思索着要不先带些金银细软出客栈避避风头的掌柜，脚下一滑，冷不丁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在地。

    生性喜好洁净的掌柜拍拍屁股起身，他记得自个儿从来都将屋子清扫得一尘不染，难不成是楼上小垚山的大王们打翻了乘水缸子？在这年久失修的客栈这也算常事，可他住的这间屋离小垚山大王所住屋子尚远，倒翻了水缸子哪里会漏到这儿？

    百思不得其解的掌柜摸出火折子来点着了，才勉强瞅见那地上物事，吓得连火折子都握不住落在地上，亲娘嘞，脚下地板上老大片都是新鲜血渍，方才他跌倒在地时蹭的满身都是，那些小垚山大王们的火并到底死了多少人才能流出这许多的血啊....

    惊慌不已的掌柜正要伸出手哆哆嗦嗦去拾起落在地上的火折子，冷不防却被人按住了手，正要惊叫出声时又被人极尽熟稔地捂住嘴巴，以至于到嘴边的那些讨饶言语都说不出来，只能战战兢兢咽回腹内。

    冷不丁耳后受了记重击的掌柜一翻白眼昏厥过去，屎尿淌了一裤子，于漆黑中捂住其口鼻的那人满脸嫌恶缓缓将其放倒，用手探探其鼻息，知其气息平稳后才安下心来。

    大杆营的老规矩，若是有人战时无故伤及平民百姓，可是要杀头的罪过，即便他们这行人都已退出晋州军伍，这半辈子行伍生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里有那么容易就剔除的道理？

    对常人而言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更多仅有一双眼珠子暴露在外的黑影缓缓起身，这间客栈内年久失修的朽木地板无时无刻都在吱呀作响，让领头的那个黑影有些恼火之余，那些手下的人俱都竭尽所能放缓呼吸和步伐。

    这吝啬到一毛不拔的客栈掌柜也不知道稍微掏些银子修缮修缮这客栈地板，弄得他们这些弟兄每走半步都要提心吊胆，那记微微重上几成力道的手刀就当是对这铁公鸡略施惩戒的手段。

    他们在当上晋州的武官前都曾是大杆营的卒子，且大半都是斥候出身，于暗中视物的本事荒废了有些年头，好在这些老兄弟们都没落下太多，稍操练了一旬多日子终于能有昔日八九分水准，这才没让他跳脚骂娘。

    当年熨帖合身的夜行衣现如今穿在他们身上都有些紧绷，不外乎是年纪大了有些发福的缘故，夜行衣里头的内甲也小了，犀皮带子放到最大犹要勒进肉里。

    轻弩短刀内甲黑衣软底靴，这些东西披挂在身上让他有种久违的感觉，浸透了汗水的甲衣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却能让他们心安。

    客栈二层楼那位小垚山大王五感直觉之敏锐，饶是见多识广如他也要咋舌不已，故而近些日子只能远远缀在小垚山人马后头，好些次都险些跟丢了，若非是撞见那队去城里喝酒宿州州军的卒子，说不定还真要错过今夜这场厮杀。

    老斥候跟丢了小山贼，要是传出去，他们这些人的老脸往哪儿搁？

    楼上厮杀的动静愈来愈大，约莫是那武二郎如瓜切菜似的剁完了那些叛逆，开始拾掇起叶辰凉与魏长磐二人，期间还有些言语声，只不过距离这间掌柜住的偏房稍远，听不分明。

    章谷听得小垚山众人所处那间屋内传来的打斗声，心中是颇有些焦躁的，他不是信不过魏长磐的身手，属实是那小垚山大王战力过于惊人了些，即便撇去宿州官府案牍库内卷宗里的水分，那打底也是六层楼的武夫境界，说不准还要更高。

    他们这些晋州武官半数被苏祁连所领，入夜时分便潜入客栈伏地敛息，剩下半数由马大远带着在一百五十步外候命。除此之外，那唐槐李亦是亲自披挂上阵，马蹄裹布,口中衔枚，率三百精骑于二里地外相候，誓要将武二郎剿杀于此。

    并非是号令诸多晋州武官的苏祁连不愿意让更多人手至此，时至今日他所能信的也就唯有这些从晋州一路走到这儿的老兄弟们，那些所谓千挑万选出来的宿州“精骑”？笑话，大杆营随便拉出两个百人队来，冲杀两个来回就要哭爹喊娘的货色，还敢自称精骑？

    再者这间客栈不大，能藏身的地方有限，再强塞进来十多人，岂不是凭添许多被察觉的可能？行斥候战略，免不了要精简人手，可偏生要对付的是武二郎这般境界极高战力极强的敌手，苏祁连本人也没有多少底气。

    那些小垚山喽啰中有半数充当喽啰撒出去，留在客栈中那些武二郎的死忠又都被那采花贼的心腹所杀，对他们来说算是不小的好消息，免去了许多节外生枝的可能。

    苏祁连环顾四周，心中有戚戚然。

    不知今夜过后，这些在晋州行伍相伴大半辈子的老兄弟们还能活几人。

    ....

    在胸口生受武二郎两拳后魏长磐终于一刀劈在他肩头，手中长刀破甲之余入肉半寸，奈何只是些不痛不痒的皮外伤，根本无损那位小垚山大王战力分毫，当即便起脚将其踹翻在地，迫使其兵刃脱手，而后从容不迫将那柄还嵌在肩头犀皮内甲上的长刀摘下。

    “这合算是不分胜负，洒家占了内甲的便宜，你输在了兵刃上，要是换把好刀洒家又没着内甲，那多半这条膀子已经给你卸了下来。”武二郎有些唏嘘地将那柄长刀重新抛在魏长磐面前，起了好奇之心，“这就是你师门的武术？不错，比叶辰凉这淫贼花里胡哨三脚猫功夫要接地气太多，就是不知你小子得了几分精髓？学了这样的刀为什么还去给官府当狗？老实交代，说不定洒家还能饶你条性命。”

    魏长磐颤着嘴唇说了句话，含混不清，而后右手拾刀以刀拄地，缓缓起身。

    先前拼着被武二郎打上两拳也要挥出那一刀，他想他胸前的骨头已经断了不止一根，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痛楚。

    他想很大声地把武二郎骂个狗血淋头，把镇子上那些妇人拌嘴吵架时的连珠炮似的骂街诛心言语都一股脑砸到他脑门儿上。可惜他现在一张嘴喉头就有腥甜上涌，却也只能在心里头把这秃驴骂了千千万万遍。

    疼，浑身上下都在疼，疼得简直要教人昏死过去，可现在不是昏死过去的时候，他想如果那样武二郎会毫不犹豫摘掉他的脑袋，就像是对那些背叛他的小垚山喽啰一样。

    双臂环抱于胸前的武二郎破天荒没有即刻痛下杀手，他在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回答，能有这样刀术的门派，为什么会教出甘愿去做官府走狗的弟子？他想不明白，所以必须要问个明白，问明白了，就亲手送他上路。

    要是问不明白，虽说那什么栖山县张家已然覆灭，但总归还有几个余孽流落在外，待到此间事了，再去将那些伍和镖局人马打杀了，他就动身去找，三年五载的，总能被他找见，若是还问不明白，那这些人也就没了苟活于世的理由。

    他瞥了眼背靠板壁颓然而坐半死不活的叶辰凉，那点不屑溢于言表。心志如此不坚，就算是给你再好的天资又有何用？白白都糟蹋了。

    武二郎抬头，那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拳势波及打出个偌大窟窿的房顶透出本该透出星辰皓月的光，却俱都被层云所遮蔽。

    天下层云何其多，以他一人之力，何时才能拨云见日？

    江师爷所允诺的....他所祈盼的....

    终有一日能实现。

    魏长磐拄刀起身，胸膛起伏不定，缓慢但坚定不移地直起了腰杆，他不打算回答武二郎的问题，他举起的刀就是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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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三   镇三山   （二十六）

    出刀会死，不出刀更会死，出刀力战而死，总好过坐以待毙而死。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凭籍手中刀，去搏那万一的可能。

    方才那蓄势已久的出刀，魏长磐自信就算是五层楼武夫猝不及防之下也要吃大亏，却只给那小垚山大王造成了许些无关痛痒的皮外伤，战力无碍反观他自身，强撑一口气挥出的最后那刀已然力竭，挨的那两拳却是痛彻心扉，真是赔本赔到姥姥家。

    虽说武二郎亲口承认占了内甲的便宜他又吃亏在兵刃上，可临阵厮杀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

    再有便是这会儿安定下来稍一复盘方才交手的数合，眼前此人分明有毫发无损应对他最后那刀的法子，却依旧选择用犀皮内甲肩头硬抗他那一刀。

    如果不是武二郎一昧托大....那局面就全然在这位小垚山大王掌握之中。

    他不愿让自己再去多想第二种可能，那便意味着在前者眼中他是毫无威胁随手可杀的玩物。

    谁甘心成为玩物？

    他不甘心。

    所以他的下一刀会更快，如果还不够快，那他的再下一刀还会快。

    要是他还没死的话。

    ....

    这次的蓄势，比方才要像样不少，只可惜仍是鸡肋一般，捉对厮杀时出了他有这般的闲情逸致，谁来乐意耐着性子等敌手的杀招蓄势？任你蓄势之后杀招如何可怖，生死搏杀时能一个瞬刹杀你，谁还会用两个瞬刹？

    饶是如此武二郎仍是对魏长磐这一刀抱有极大的期待，或许能借那一刀之势把将他死死阻拦的那道武道天堑斩开一道缝隙，这也是他迟迟未曾动手的缘故。

    和他要做的事相比，他还不够强。

    在小垚山画地为牢，属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能在此地借它山之石以攻玉，待到他日再上层楼时....

    强压下澎湃心潮的武二郎拉回思绪，抱胸双臂松开，缓缓拉开拳架，像是在张开一张极硬的弓，弓上搭的箭是他的拳。

    这砂钵大的的拳头已经沾过许多许多人命，今儿个再多一条也不妨事。

    因果？业障？

    若真有这些玩意儿，这世上那么多作恶的人，又怎会大多得以善终？

    因果再多业障再大，不过是他双拳的事，倘若不敌也无妨，不过一死而已。

    说的什么晦气话，哪儿有就这么轻易死了的道理。

    他还要帮江师爷打下座大大的江山，让所有在小垚山上不负他的喽啰都能过上餐餐白面馒头大肥肉的快活日子。一座山头算得了什么，一座县城，再到郡城，就算是州城又如何？那些个狗官的交椅，也该换人来坐坐了。

    可惜，叶辰凉，魏长磐，还有那些个不知为何叛出小垚山的喽啰，都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小垚山虽大，却没有这些人的立锥之地。

    精气神水涨船高逐步攀升至顶峰的这位小垚山大王心中其实有些希冀，眼前这年轻人还能递出像方才那样的刀，就算无异于隔靴挠痒，可那刀上的“意味”，却值得在此战过后去细细揣摩，兴许能被他咂摸出些门道来。

    世间多少惊才艳艳的武人，所学都堪称博采众长，初涉武道时攀升速度也堪称骇人听闻与人对敌时倚仗武学驳杂更是令哪怕高出一境的武夫都要顿感棘手。然而这些武人看似走的是条康庄大道，殊不知误入歧途已深矣，由简入繁易，由繁入简何其难？真到了要返璞归真的这一步，这些武人才会知晓自己所走的是条断头路，届时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武二郎生平所学，不过拳十二招，刀九式而已，按他原本的打算，盖上棺材板儿之前也就是精深这二十一招而已，可今日见了魏长磐的刀，竟让他破天荒有些心痒。

    毕竟当初传授他武艺的那位老武师，受限于自身天资，武道境界不过堪堪触及五层楼门槛而已。那拳十二招刀九式即便以武二郎今日看来虽说挑不出什么毛病，可毕竟四层楼的境界，能触及的东西还是少了些，刻意追求化繁为简，反倒是令招数少了许多变通，那十二拳尚好，可被武二郎从五式自行领悟钻研到九式的刀术，和他眼中圆满无暇的境界相较还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砥砺自身武道境界与刀术，这姓魏的小崽子可千万别死得太快呦。

    此刻光是凭籍身上气势便能教在旁叶辰凉有如大山压顶的武二郎，其五感同样也提升到一种敏锐到可怖的程度，百步方圆内风吹草动都能被这位小垚山大王轻易察觉，故而隔着一层两寸厚的松木板，经过军器监弩坊署改制后轻弩那几乎微不可闻的上弦声也概莫能外。

    这间地处偏僻的客栈平日里便客人稀少，这也是小垚山将此地作为一处隐僻落脚点的缘由，更何况今日又早就过了投宿的时候，就算有人来投宿，那知晓轻重厉害的掌柜也该把客人拒之门外，即便那财迷心窍的掌柜甘愿冒着得罪他们这些小垚山贼寇的后果将那些客人放进来，他们也不该拿着那些不同寻常的弩。

    若是此时有人能于这客栈上空俯瞰，或许也要费些时候才能察觉客栈外层墙壁上蚁附在窗沿下的黑衣人，以龟息之法蛰伏已有半个时辰，将心跳和呼吸都压制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期间不过轻微动作避免血脉不畅，毕竟在割鹿台历史上，不是没有杀手因以龟息之术蛰伏过久导致事后四肢俱废的案例，他按本台的杀手的平均寿命来算还正值壮年，可不希望就死在刺杀途中。

    那些粗鄙不堪的沙场武人算是相当精于斥候手段，却依旧被那小垚山大王察觉，倒是让这位新近在割鹿台声名鹊起的杀手颇感意外，难不成与割鹿台内的情报不同，这秃驴真实境界还要再高些？看来一份乙等中的追杀令，本台的那些老头子们还是吝啬了些，待到他取里这秃驴头颅后回徽州，怎么着软磨硬泡也要磨到乙等上，如此才能在徽州本台多勾留些时日，能多看那位姑娘几眼，多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割鹿台中的男子，有几人不思慕那位眉如远山青黛的女子？

    如何将稚童磨砺成杀人利器的在割鹿台是所有杀手都心照不宣的秘密，那无异于将人抽筋剔骨的痛楚煎熬他至今回想起来仍有些不寒而栗，半死不活的人被丢进药池内浸泡，幽绿水面上与他们并肩漂浮是他们伙伴的尸体，在被司职训练新人的割鹿台前辈确认身死后便会葬在后山，他第一次见到那座山时目力所及处，漫山遍野都是黄土垒砌的坟包，俱都没有姓名。

    他们都死了，埋在这座山上也没有名字。

    他的老师指向另外一片有石碑木牌矗立坟前的坟，活下来，死在为割鹿台杀人的路上，才有资格留下名字，至于到时是雨打风吹没多久便不见姓名的木牌，还是那能工巧匠雕刻的石碑，就要看你能为割鹿台杀多少人，又能活多久了。

    当初那个药池中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他的那位老师以丝毫不掩饰言语中诧异的口气漫不经心说自己看走了眼，原本以为他会是最早死的那一个，都按照他的身量在后山挖好了埋人的坑，未曾想最后竟埋了当初最好看的那个孩子。

    那位不知道调教了多少割鹿台新人的老师不在乎这个不知为何竟活到最后的学生作何感想，只是有些遗憾那个分明资质根骨禀赋最好的孩子若是能经受住这一关，日后大有指望跻身前十人之列，连带着他这位老师都能得到不少好处，每月野靡香的定额想必也不会那么捉襟见肘。

    那位老师不会知道当初在药池浸泡的时候，隔三差五便会有个眉眼很好看的小姑娘偷偷摸摸溜进来，给他们当中快要撑不下去的人喂下一枚能固本培元的丸药，他的年纪最小，根骨体魄又寻常，撑不下去的时候最多，故而几乎每次都能吃上那么一枚丸药。只是小姑娘不是每次都能来得那么及时，很多时候那些本该吃到丸药的人都已经死了，兴许就差那么一两个时辰，就能续上命。

    是天上的仙女吧？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会这么想那个给他们送药的小姑娘，好像生不如死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兴许是那些固本培元的丸药对他潜移默化的好处，原本没人看好的弃子活到了最后，弃子周围是同伴的累累尸骨。

    又过了许久，他才知道当初那个总是偷偷摸摸来送药的小姑娘原来叫鹿玖，是所有割鹿台杀手们的女儿。

    栖山县张家那姓魏的余孽自从反杀喜子后苟活至今，原本对割鹿台而言就是不可容忍的侮辱，虽说那已然大半失效的清杀令其中未尝没有割鹿台中几位长老默许的意思，可那贱种竟然伤了于他有活命之恩的鹿玖！

    她是他的，她就该是他的，她的一丝一毫都该是他的，哪里能容一个栖山县张家的余孽贱种染指！

    这个年轻的割鹿台杀手面容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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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四   镇三山   （二十七）

    大尧军器监弩坊署改制的轻弩是每个大尧斥候都梦寐以求的武器，带血槽和倒刺的三棱箭镞足以在五十步外洞穿三层熟牛皮，可重量比起军伍制式劲弩还要轻上七两五分，正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大半斤分量，在动辄数百里的长途奔袭中却显得举足轻重起来。

    然而能洞穿三层熟牛皮的弩威力在苏祁连等人看来仍显不足，于是乎在增强了弓和弦以后又在箭镞上煨了蛇毒，虽不至像叶辰凉飞针沾之即死那般，可对于伤及武二郎体魄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那位小垚山大王嘴角慢慢勾起。

    网，一张偌大的网，网丝近乎透明，却韧实得能困住一头发怒的象。就是这样一张网从屋顶的窟窿上被抛下来，要将似乎毫无察觉的武二郎笼罩在内。

    在屋顶蛰伏的晋州武官知晓这张堪称坚不可摧网的坚韧，寻常质地的刀剑劈砍甚至不足以斩开这网的一根丝，然而他却不认为这么一张网能困住哪怕是赤手空拳的武二郎。

    所以在网落下的一瞬，这间屋的三面板壁便被齐齐破开，他那些手持轻弩的同袍们扳动悬刀，将煨毒的三棱箭从四面八方激射向即将被困在网内的小垚山大王，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和腾挪的可能。

    射出一轮弩箭后他们的所有人依旧在以最快的速度重新上弦，这些动作熟稔至极的晋州武官甚至还能抬眼去看那小垚山大王的反应。

    而后他们所有人都见到了好似凭空变出的一把刀。

    切开那张网如热刀切蜡。

    这张少说也能值几千两雪花纹银的网，如何制作是大尧南方州郡群山内那些以驯兽为业山民的不传之秘，多用此网捕珍禽奇兽作为当地官府向朝廷进献的贡品。倘若没被割鹿台外出杀手凑巧撞破青州山民竟能凭籍此网捕罴，这些网要想流传出来兴许还要相当之久。然而那位割鹿台杀手一眼便看出此网真正的妙用，于是乎不久之后那些山民世代居住的村镇堡寨内便多了许多生人，以物易物，用比寨子里最美丽女子娇嫩肌肤还要柔滑的丝帛和比他们所用石斧石刀顺手百倍的铁器，与寨子的长老们换走了这些网，以至于次年来寨子收取贡品的大尧官员空手而归。

    苏祁连对这丝网未能起到传闻之中的奇效毫不意外，毕竟也勉强能算是枭雄的那位小垚山大王，若是就这么被一张破网活活困死，倒也真是公鸡下蛋母鸡打鸣般的稀罕事。

    被一刀分为两片的网已然成了废物，飘然落地时苏祁连等十余人已俱都射完了第一拨箭，半数的晋州武官重新为轻弩张弦装箭，另外半数则抽出了腰间的小臂长的短刀严阵以待，那些本该如镜面般光滑的刀身都被刻意雕琢得粗糙不堪，连锋刃都被涂抹上了特制的涂料，以免被刀身的反光让斥候夜战时莫名其妙殒命。

    他们身上与大尧军伍寻常斥候出入极多的武装，最初构想都源自于他们那已经死了老兄弟张五，历次大杆营斥候标出去刺探敌情，如有死伤张五都会在事后追根究底，究竟是行的斥候战略有谬误，还是死伤者本身的责任，亦或是他们的武装有不合理处，逐个推敲过去缘由也便水落石出。当年晋州其余那些斥候见状无不嗤笑他们这标人马，有那功夫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耗费光阴，还不如去把刀磨快些，马草料剁精细些，为什么死人？自古斥候便是九死一生，难不成被你弄清楚了这些他们这标人马就能多活几个不成？

    张五做了他们没人愿意做的事，待到后来他们这标斥候呈报上去微乎其微的死伤在晋州军伍中引起震动时，当初逆势而为的人已经扛着他的槊黯然离开晋州军伍南下，在江州的一座县城里默默开宗立派。

    小臂和大腿各中了一箭的武二郎漠然抱刀矗立，全然不顾箭创处的流血潺潺，像是觉不出痛一般。

    “这是割鹿台杀手们用的罗网，你们是割鹿台的人？”武二郎言语中颇有些耐人寻味的意思，“你们和魏长磐都是栖山县张家的余孽....怎么会与那些杀手勾搭成奸？”

    “杀人刀可救人，关键是看在谁手中，歹人用刀，厨子也用刀，厨子就是歹人不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是不知深浅武二郎的负伤反扑，在场所有晋州武官都严阵以待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们在静候那些三棱箭上煨的蛇毒发作，如果武二郎还有反扑的气力他们就再补上几箭，持刀在前的兄弟是他们的掩护。

    这是绝杀的局，曾经的晋州边军老武官们用长达月余的谋划诱使武二郎置身于其中，出乎意料的顺利，仅仅损失了张丝网而已，就让那小垚山大王中了带蛇毒的箭，甚至没有人负伤，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幸运。

    “厨子可不会用“蝉伏”和“蚁附”的武术....”

    带倒刺和血槽的三棱箭头被缓缓拔出，连带着中箭处的筋肉外翻，血脉都被撕裂，泉涌似的带着腥臭的乌黑墨色，而后逐渐转为鲜红。

    战阵了没有士卒在中了三棱箭后会想要自行拔除，箭镞上的血槽会放干净他们身上所有的血，更何况箭镞倒刺入肉后极难拔除，那痛楚也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若是能侥幸撑过这场战事而不死，回营后才会有随军医官就会将那带箭镞的整块肉都剜下来，若是四肢还好说，至多以后行动受些妨碍，倘若中箭处在躯干，那真是神仙也难救。

    在武二郎拔出弩箭时本是苏祁连他们将其置之于死地最好的时机，然而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放下了原本半举的手，失血如此之多，就算箭镞上煨的毒起效不显，这厮至多还能剩下三四分战力，未尝不能将其生擒。

    他们动身前夕亲率兵马至柳下郡的唐槐李又亲自来找过他一次，做的倒并非是那出尔反尔的勾当，而是为他们开出更为诱人的价码，除去原先允诺的那些武装之外，还有百匹熟马，虽说与晋州边关骑军坐骑自然是天壤之别，可毕竟是在并无较大马场草场的江州，这些熟马弥足珍贵。

    精明如唐槐李，自然不会平白无故送出百匹熟马，即便以清剿小垚山贼寇的战损呈报，可哪有动用骑卒上小垚山这等地势险峻处剿匪的道理但凡宿州官场上有头脑稍灵光的官员都能看出名堂，可这个宿州兵曹依旧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拿出这些让苏祁连无法拒绝的筹码。

    前提是生擒武二郎。

    听得此言苏祁连未经思索便要一口回绝，宿州官府案卷中那小垚山大王所展露战力连他也要啧啧称奇，任谁能想到在重文抑武的大尧南方江湖内竟能涌现出这么一位并非是名门大派子弟境界战力却半点不逊的人物？生擒？说句心里话连围杀此人苏祁连都自认把握仅在五五之间，若真铁了心要生擒武二郎，不是没有半分希望，可这些处了大半辈子的老兄弟们，到时死得能剩几人？

    百匹熟马，两个月，给他两个月就能调教出半个百人队能把那些宿州狗屁精骑打得嗷嗷叫的骑兵，去江州杀那高旭便又能多出许多胜算....

    可这些说一千道一万，能有他兄弟的命来得值当？

    “苏老哥顾虑，槐李岂能不知？”唐槐李轻拍手掌，“出来吧。”

    而后唐槐李扈从中最不起眼的一人转出，立于苏祁连二人之间，一言不发。

    “再以此人为臂助，添上一张南蛮子部落里能捕象的网，倘若实在不能生擒那武二郎也不必勉强，就地格杀就是。”

    真正让苏祁连动心的还是唐槐李说的这些言语，既然是能保本的买卖，那为何不做？唯独他身边这扈从，像是有些古怪的，苏祁连身边诸如章谷马大远等人都隐约觉出些端倪，苏祁连却也一反常态不愿深究。

    “这张网，还有你们的毒，都是割鹿台内的物事，你们这些武人却还装作不知？”

    拔出那两枝三棱箭的武二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数十个瞬刹过后，虽说那倒翻皮肉处的伤势可怖依旧，却也未必还能如预想削弱这位小垚山大王大半战力。

    苏祁连的犹豫贻误了他们原本能够付出极少代价就能取得的战果，所有的晋州武官都心急如焚等着他们为首的人下令，但他这已然不是他最关心的事，那个握刀的年轻人将视线投向了他，里头满是困惑不解和....失望。

    那个受伤不轻的年轻人满眼失望地望向这位原本他极敬重的长辈。

    他知道那位长辈面对他的质问，会有很多很多使他信服的解释和理由，但这不妨碍他此刻透顶的失望，像是座大山一般坠落他的心湖，在湖面上掀起滔天的巨浪和风雨。

    割鹿台....是他们的仇敌啊。

    武二郎左看看，右看看，而后忽然极放肆极大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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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五  镇三山   （二十八）

    短短数十个瞬刹内魏长磐心境起落都被那位小垚山大王尽收眼底，身上所中两箭带的毒不可谓不厉害，不然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以言语挑拨这等下流手段来这小子心境，只为多争取些时候来稳定伤势。

    那些弩箭也端的狠毒，他这副连寻常刀剑砍上去不过擦破些油皮的武夫体魄都吃不消，原以为不过是些劲道稍大些的寻常箭矢，他要害处又有那犀皮内甲为倚仗，想来至多挨上不痛不痒的二三箭就该轮到他出手将这些鬼崇宵小悉数斩杀。

    在套上这件不合身粗麻布衣裳的时候武二郎犹豫再三，还是在袖里塞了柄大半小臂长的短刀，这是某次小垚山喽啰下山剪径时得来的物事，那镶金嵌玉刀鞘还有颗偌大猫眼，一看便是哪个公子哥之流的玩物，好端端吹毛立断的刀，初到他手上时尽是脂粉气靡靡气。

    好刀开刃需用血。

    “破！”苏祁连拔刀暴喝。

    半数晋州武官射出的箭不足以覆盖武二郎身旁所有腾挪之处，但用来阻滞其向失魂落魄魏长磐暴起而去身形还算绰绰有余，逼得这位小垚山大王不得不后退数步，与此同时以章谷为首的数名持刀晋州武官抢上前去，护在魏长磐身前。

    章谷余光瞥了眼那还没回过神的握刀年轻人，压低了嗓子厉声道，“打起精神来，强敌就在眼前，再胡思乱想，小心脑袋都给人摘了去。”

    被那数箭逼退的武二郎见魏长磐如梦初醒，还有那些个严阵以待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多半是军伍出身的黑衣人，与此同时他还得分出小半心神在那蚁附在客栈板壁上的割鹿台杀手。

    是要将他置之死地的杀局。

    那些箭创的痛楚不打紧，关键是臂膀和腿上传来的麻痹之感，那些还残留在他体内的毒或多或少起了些效用，累得他动作时约莫要慢上两三成之多，在眼下这种多人围杀的处境中，更显雪上加霜。

    他原以为割鹿台杀手才是来要他性命的那根暗刺，可眼前这些军伍出身的黑衣人已然将他逼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武二郎从未想过那些在军伍中厮混日子的兵卒能有什么好身手，许是宿州州军战力孱弱不堪的印象已在他脑中根深蒂固，仿佛天下的卒子都该像那样胆怯如鼠，而不是如今日这般，抬头四顾皆虎狼。

    持刀的晋州武官们在护住魏长磐同时极为谨慎小心地变阵，生擒眼前人一事从方才两箭未能奏效之后便已是奢望，即便有那被挑明身份的割鹿台杀手压阵也未必还能有多大机会围杀这武二郎。

    左手悄无声息搭上身侧箭囊内那支鸣镝箭慢慢捻动，假使射出这一箭，客栈外马大远所率那另外半数人马瞬息即至，对付个有伤在身的六层楼武夫....

    曾凭籍屋子里头血勇当上北大营副将官职的苏祁连自认连将才都不算，让他领标斥候长驱直入北地百里袭扰刺探不在话下，可眼下这种局面要做取舍时还是免不了要瞻前顾后，手里的东西没攥紧就想把锅里的也揽到怀里，结果却是两手空空。

    比起那割鹿台杀手的手段，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他兄弟的弩和刀。

    ....

    鸣镝在夜空中拉出细长尖锐的声响，只消射向大致的方向，鸣哨迎风的响声就能让箭路上所有人都听见，这在许多时候都是好处，可同样在某些时候也会埋下极大的隐患。

    低矮葱郁的树丛中原本趴伏在地的黑影在听见那细长尖锐声响的第二个瞬刹便猫起了腰，昔日身处边关战阵长久磨炼出的身手还没被岁月全然抚平，只待他们为首的人一声令下便要冲向那间客栈，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眨眼就过。

    然而他们中为首的马大远却迟迟没有下令，十几号人就这么猫腰等着，北地边关苦寒，这些大多有些年纪的武官没几人腰腿是全好的，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在身，在这么咬牙强忍下去，用不了多久，别说是搏杀那些小垚山贼寇，连小跑几步都吃力。

    身为他们当中最精于“地听”之术的马大远并未对他按兵不动的举止做出解释，战阵上为将者本就没有要向手下卒子做解释的道理，他那些大半辈子都在晋州边军的老兄弟自然也不会多问。

    再次伏地闭目而听的马大远皱了皱眉头，兴许是自个儿上了年纪，当初那对能隔着仨营房听着那帮子饿死鬼开小灶动静的顺风耳也跟着一道泯然众人，在晋州的时候就时常把家中小孙儿尿了裤子的哭闹当成嘴馋要糖人吃，兴头高时还乐得逗弄几下，听烦了就要给那小崽子来顿竹笋炒肉，时常打完了才后知后觉，到时多半要管半个月的糖人儿，免不了还要受儿媳妇埋怨许久。

    可在战阵上，他还没有听走耳的时候。

    骑军夜袭，马蹄裹布,口中衔枚，以防动静过大引得敌军察觉，但凡稍有常识的骑军将领都能将此烂熟于心。然而那衔在嘴里的小木棒再粗，马蹄上裹的布再厚，逾百人的骑队行军，又怎能真正做到悄无声息？

    距他们最近的是二里地外唐槐李亲率的三百精骑，是从那一千人中在甄选出来，在宿州已算是能拿出手的战力，与马大远麾下十余人分处客栈南北，既有以防那小垚山大王狗急跳墙一旦不敌便遁走的打算，也有以防被人从背后捅刀子的考量。

    马大远这十余人埋伏在地势较低的洼地内，草木枝叶多繁茂，是客栈南边为数不多可供隐匿身形的所在，只是出了这片不过两亩地大小的矮树林子，四下连个能蹲下拉屎的草窝子都不见，按他本意是该由那三百骑在此地，而那唐槐李则以林子太小不够三百骑藏匿为由与他们换了地方，合情合理，当时马大远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是隐约觉得在此地埋伏，一旦被人螳螂捕蝉黄雀再后，就板上钉钉的没了退路。不过转念一想，这趟分明是他们去围杀武二郎，又是在宿州腹地，还有正儿八经入流品的兵曹参军唐槐李和那三百人压阵....

    怎么就能在腚上被捅一刀？

    箭啸声，箭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些趁着夜色掩护悄然毕竟的敌人并未再给马大远思考的机会，仿佛劈天盖地的箭啸中还夹杂着火光，带药筒的箭矢由弓弩手点燃过后抛射到林中，在点燃成片的草木同时让其中埋伏的人们无处藏身。

    骑队中射术不精的人打起火把来，为周遭的同袍提供光亮，更多的人带马绕林驱驰将更多的箭射向林中躲藏的小垚山贼寇，这些骑卒当中许多都是头次上阵的年轻人，策马同时上弦已十分勉强，更不消说射出有准头的箭，然而他们几乎每个人都除去紧张之外都兴奋至极，这场厮杀在宿州军伍中是屈指可数能获取军功的机会，他们都渴望用在此役中斩获的头颅去铺就自己在州军中攀升的光明前程。

    百步外唐槐李目不转睛注视着这些宿州州军儿郎的表现，当看到有人带马上弦时甚至会箭矢脱手时不禁嘴角微微抽动，他再不济也是在晋州边关亲历过和北蛮子厮杀的武人，苏祁连他们那帮武官说的并没有假，他这三百人的精骑还真不够大杆营哪个百人队几轮冲杀。

    五十骑，北边他仅象征性留下五十骑而已，余下二百五十骑都在此地，二百人绕林驱马骑射，五十骑为后备，林中那十余人没有重铠和盾牌傍身，就算那二百骑准头再不济，怎么着也能杀伤半数，余下那几人，二百骑上去车轮战都赢了，哪里还会有什么意外？

    他拍了拍身上所着在宿州府库内算是头等精良的锻钢鱼鳞胸铠，肥腻的圆脸上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

    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是么？

    马大远一声不吭地挥刀，将迎面射来的一支箭斩作两段，可更多的箭还在射来，其中带火的箭已经将整座林子都点燃，呛得人涕泗横流的硝烟还有扑面而来的热浪令人无法喘息。他环顾四周，有的人已经身中数箭而死，还有人正在扑灭身上燃起的火苗，片刻功夫他们便伤亡惨重，还能动弹的人都将视线投向了他，等待他下令的同时偶尔挥刀挡下直奔要害的箭。

    恍惚间这位昔日的晋州大杆营斥候副尉仿佛又置身和北蛮子的战场，周遭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冲天的喊杀声夹杂哀嚎和兵器相击的锐响，大尧的军士和草原蛮子用人命堆出的战线每百步都是几千条人命填进去，一个错误的判断就能轻易葬送几百人的性命。

    像，太像了，只是那时他的目光也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带着还没有被无休无止的死人消磨干净的希冀，望向那个马背上握着长槊咆哮的男人。

    因为他总能带他们杀出一条生路。

    他也要带他的兄弟杀出一条血路。

    马背上的唐槐李微微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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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六   镇三山   （二十九）

    绕林策马游射的骑卒当中有个娃娃脸年轻人，才吃上州军粮饷不到半年便跻身成为头等骑卒，因为打小就跟他那赶大车的爹南来北往，是为数不多出入行伍便有不俗骑术的新人，加之又有些家学渊源的把式傍身，也便顺理成章被提携如那支临时组建的千人精骑内。

    这个才十九岁的年轻人在这身旁这二百人的队伍中骑射本事能排进前十，并非唐槐李不愿将那千人队尽数拉到这客栈附近，属实是那所谓千人“精骑”水分颇大，托人情塞银子进来的几乎占到半数，还有百人是虽说弓马谙熟但平日劣迹斑斑不服管教的老卒，没有哪个宿州武官乐意去与那大爷似的百人自讨没趣。

    东拼拼西凑凑，能有三百青壮骑卒已是殊为不易，倘若那千人都与这三百人战力相仿，哪怕弱些也无妨，唐槐李大可光明正大碾杀过去，什么武道境界高深莫测的小垚山大王，也总有气机衰竭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时候。

    渴望建立功勋的娃娃脸骑卒轻车熟路地从空了大半的箭囊中取出箭矢上弦，他虽然有在五十步外准头还能丝毫不减的自信，可眼前这般硝烟滚滚火光冲天的景象，即便有百步穿杨的射术也未必能命中，故而伍长下令，不必在乎准头，尽管将箭囊射空便是。

    他们这二百骑，每人箭囊中都是满满当当三十支箭，射空了箭囊那便是整整六千支，这片不过巴掌大的林子里就算有什么妖魔鬼怪都给射成了刺猬。

    “把你们的箭都射光！要是有人想要闯出来就拿你们的刀砍下他的脑袋！”大汗淋漓的百夫长策马绕着这整个骑队围成的包围驱驰，同时高声呼喝，“今日不要去贪图那一两个脑袋的军功，只管绕林游射！有谁不服指挥的，事后一概剥去骑卒身份军法处置！”

    能参与今日围杀的骑卒多是贫贱出身，都极渴求凭籍军功在无依无靠的州军中攀升，但剥去骑卒身份的代价他们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

    “头儿，要是射光了箭，能不能凑近那林子些？”娃娃脸骑卒带马靠近了他的伍长些，压低了嗓门问道，“错过了这次，下次再有能拿军功的机会不知是猴年马月。”

    “二百人的队伍，总有人先沉不住气，别第一个做那出头鸟。”

    年纪比娃娃脸骑卒大不了几岁的伍长在州军中已经待了四个年头，已经算是不折不扣的老卒，靠着还算殷实的家境底子和某次剿匪时捡漏来的三个脑壳军功，这才在两年前补缺了伍长，手下领着四号卒子。

    见那娃娃脸骑卒仍有些跃跃欲试，伍长无奈低声呵斥道：“要动用二百骑围剿的小垚山贼人，能是省油的灯？当头一个冲在前面，万一那贼子仅是受了重伤而未死，就你那手三脚猫功夫，经得起人家两下打杀？”

    恍然大悟的娃娃脸骑卒拉开了马距，又乖乖举起手中轻弩来朝林子中射了一箭。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驱马游射的二百骑大多射空了箭囊，心急如焚的骑卒们都在等待他们顶头上司的百夫长下令进军，巴掌大的林子挨了这么那么一顿铺天盖地的箭雨，哪还有什么活物？正是去抢着割脑袋拿军功的好时候....

    “唐大人，围了快两盏茶的功夫，那两百骑都射空了箭囊，又按您的吩咐绕林游射还放了火，连鼠兔雀儿想来都给射杀烧死得一干二净....”翻身下马的百夫长组织了辞措，这个斗大字不认识几个的中年男人磕磕巴巴，却言语极尽恭敬地向马背上哪个肥圆的胖子禀报军情，“您看是不是围拢过去，这会儿林子里头应该也没剩下几人能动弹的....”

    原以为姿态已经摆得足够低足够孙子的百夫长低头半跪在地上，等待马背上的唐槐李开口。

    跪了半晌有些腰酸腿麻的百夫长正要起身，原本闷声不吭的肥圆死胖子却冷不丁慢斯条理说道：

    “林子里的不是小垚山寻常贼寇，将军当真有十足的把握？”

    宿州州军精骑百夫长兴许地位能比得上步卒牙将，平日里被他那些头脑热络的属下恭维成将军时也颇有些飘飘然。

    然而这平日里的阿谀奉承的话，由唐槐李说出时，却让这个头脑不算很蠢的百夫长，感觉像是如芒在背。

    心中惴惴不安的百夫长正待要改单膝为双膝下跪，再向那唐兵曹磕头赔罪时，马背上那看似满脑肥肠只晓得搜刮钱财的大人再度悠悠开口：

    “有把握也好，没有把握也罢，既然将军有勇武之心，槐李岂能拦阻？那便先在此预祝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任谁都能听出这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可那百夫长听后却是满脸释然，抱拳谢过唐槐李后翻身上马。

    自作聪明的蠢人？还是有意藏拙的聪明人？唐槐李不愿细想，既然用得顺手那便接着用下去，用得好了给颗甜枣，用坏了再换就是。

    “若是那二百骑不济事，一会儿还得劳烦两位出手。”

    刹那间改换了副面皮满脸堆笑的唐槐李转向近旁两名浑身都笼罩在纯黑大氅中的骑卒，轻声道。

    “举手之劳。”

    ....

    射完所有箭矢的骑卒们将轻弩背负在身后，齐刷刷抽出腰间佩刀来，驱马向熊熊燃烧的树林缓缓缩紧  合围的圈圆，每名骑卒之间相距由两个马身宽逐渐缩短成一个半，再到仅有一个马身，他们当中没人认为林子里还有活人，大多只是在小心提防那些烈焰和炭火灼伤坐骑的马蹄，其中还有侥幸之心的人低头四处寻找，希冀着从余烬中寻见还没被烧成焦炭的，唾手可得的军功。

    他们没有找到那些唾手可得的军功，迎接他们的是从地面上跃起的恶鬼。

    遍体焦黑恶臭甚至身上还燃着细小焰火的恶鬼们，转瞬间便扑向那些一心想要捞取军功的骑卒，马背上毫无防备的骑卒们甚至都来不及作任何反应便被结果了性命，等他们周遭同袍反应过来时，那些眨眼便要了他们数条同袍性命的恶鬼已经翻身上马。

    “他就在那儿！宰了他！宰了他！”

    背后扎了七八根箭矢的马大远振臂高呼的同时已经一夹马腹奔出二三丈的距离，幸存下来的晋州武官们紧随其后。

    他们的身和心都燃着火，誓要把那个背信弃义的杂种烧成灰烬。

    这些人身后的宿州精骑没人知道，是他们的的兄弟将命换给了这些本该也被烧成焦炭的人，那些被他们恶鬼模样吓傻了的精骑此时才想起动手，可仅有一人下意识挥刀划伤了其中一名恶鬼的脊背，剩下的人解下轻弩想要射杀那些恶鬼，却发现自己的箭囊中早已空空如也。

    娃娃脸骑卒亲眼看到方才还与他唠嗑谁捡了一颗脑袋的军功就要请这其余四人喝酒的伍长，才扭过头冲他咧嘴一笑，就被跃起的恶鬼拿短刀捅了个透心凉。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拿荤话逗弄他的伍长还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而后就被推下马背，被扬起的马蹄重重踩在胸口，骨头断掉的声响像是有人折断了一脚踩碎枯枝。

    与他一伍的人，死得就剩他一个。

    同样如梦初醒的百夫长见到那些恶鬼策马赶去的方向，伸出胳膊指着那数骑颤声道：“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虽说身边还有那五十骑充当护卫，可他这二百人的合围都被瞬间冲破，倘若和宿州将军似乎关系不浅的唐槐李唐大人有个什么三场两短....

    什么富贵锦绣前程，他这条抚恤银子也未必能值几两的贱命说没也就没了。

    唐槐李....唐大人....唐祖宗！

    您可千万别死呐！

    “兵集一处随我来！唐大人就在那儿！今日但凡能力战杀贼者，老子都呈报上去，教你赏银五十两！官升一级！”

    这般不合常理的厚赏重新唤起了这些宿州精骑的斗志，对于在州军攀升和赏银的渴求压过了他们心中的忐忑和恐惧。望着此时人人奋勇争先的骑卒，那百夫长闷闷地骂了句娘，而后赶忙快马加鞭赶去，若是还来得及，能让唐大人见着他舍身护卫的搏命姿态，兴许还能因祸得福不是？

    ....

    马背上的唐槐李望神色不变望向那些呼啸而来的恶鬼，额头微微见汗。

    他身前五十骑的宿州精骑早已在他身前拉开三层队列，这已是在保障阵宽下能堆叠出最厚的阵型，可唐槐李依旧觉得不过，这位曾在晋州边军当过兵的兵曹参军知晓眼前这些甲胄鲜亮刀弩齐全的所谓精骑那时真正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烦请两位出手....烦请两位....”

    逐渐声音发颤的唐槐李第二句烦请还未说完，便调转马头，在那五十骑耐人寻味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像是只没偷啃到肉又被人踹瘸了腿的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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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七   镇三山   （三十）

    射出鸣镝后心中默数三十个数后苏祁连便知道出了差池，那百来步一个冲锋就到的距离，按他估算原本至多只用一半的数。

    而后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和箭矢离弦的啸声应证了他的猜想，夹杂着火光的箭雨让马大远他们的藏身之所沦为一片火海，暮色四合中燃起的火把由马匹带动，将火光连绵成线，线围成圈，圈中是他的兄弟。

    环顾四周未能寻见那小黑炭身形的武二郎反手割断了身上所着犀皮内甲的绑带，内甲轰然坠地所发出的巨响和客栈地板发出的吱呀呻吟让严阵以待的晋州武官们都心头一凛，然后都在心中暗暗揣测起那本不该如此沉重的内甲分量。

    负碑是打熬轻功身法的粗蠢法子，向来是被那些有师父指点高深功法修行的名门大派嫡传所嗤之以鼻，在许多如无根浮萍一般的江湖人处却备受推崇，道理简单，不是谁都有能指点纰漏的师父还有那些练武开支所需的大笔银两。

    可哪有在与人生死搏杀时还着了件大几十斤重内甲的？

    面皮底下仿佛噌一下便泛起红来，晋州武官中感到被小觑的弩手们再次毫不犹豫扣下手中弩的悬刀，他们都曾是功勋卓著的武人，在晋州边关与草原蛮族战场上的斩获加在一起兴许要多过一支千人队。

    可他们今日在这间客栈内被一个宿州的贼寇头领小觑了。

    仅有半数晋州武官射出的箭矢不足以封死那个该死小垚山大王身侧的腾挪之地，但在关乎尊严和脸面的时候这些大多上了年纪的武人都感到了切身的愤怒，这种愤怒让他们不在乎朝那贼子多射出几支箭矢，即便这些箭矢对那厮兴许毫无威胁。

    果不其然在卸下那内甲后又没有丝网限制的武二郎，面对仅有半数箭矢时的应对堪称从容，甚至没用上手中的那柄短刀。

    横握住最后一支箭矢后瞥了眼箭头，将其随手弃置地面，武二郎活动活动了那条中箭的膀子，还好，能出七八分力气，对付这些比宿州稀烂州军像样不少的武人，绰绰有余。

    “还不逃命？指望着你们那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的援手？”赤裸上身的武二郎又卸下了绑缚在小臂上的刀鞘，将那柄短刀收归鞘内，“已经摸到房上的那位和你们是同路的？怎么瞧着有些不听指挥，得了令还不动手，在军伍里，是不是就得犯个斩立决的罪？”

    然后客栈那很有些年头的盖房青瓦便又破了个偌大的窟窿，就在被武二郎打出的那偌大窟窿近旁，噼里啪啦的碎砖烂瓦砸将下来。

    还有还有借碎砖烂瓦遮掩身形的黑影。

    在被武二郎点破之前即便是苏祁连都未曾察觉，那个割鹿台杀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屋顶，按他们原本的谋划，在丝网和煨毒三棱箭都未能生擒或是毙杀那小垚山大王以后，蚁附在客栈外壁上的割鹿台杀手或是透过板壁缝隙，用吹针将沾之即死的剧毒送入他体内，亦或是趁他们与武二郎交手时破壁而出斩下他的头颅。

    然而这五感敏锐近妖的小垚山大王似乎打一开始便知晓了那割鹿台杀手的藏身之处，迫使那个素来以隐匿之术为傲的年轻杀手改换了位置。

    客栈房顶本是那些粗鄙武人埋伏的所在，撒下丝网之后那几人便跳将下去，企图用弓弩和刀杀死那个分明在武道一途已然登堂入室的小垚山大王。刀和弩....割鹿台精巧到极致的手段，又岂是这些武人刀弩所能媲美的？

    ....

    竭力追求阵型厚度用半个百人队摆出三行阵列的宿州精骑们，起初还有些忧心拉不开宽度，会被那几个浑身漆黑焦臭的恶鬼直接从两翼绕开，虽说那位唐大人明哲保身，已经掉转马头跑出去老远连马屁股都见不着，可万一，万一那位唐大人被这几个恶鬼撵上，哪怕是掉了根毛，他们这些小卒掉的可不止是宿州精骑身份，说不定掉的就是脑袋。

    人又几个脑袋可掉？

    这养精蓄锐的五十骑先前在唐槐李唐大人身后二十步远，停马地势较低，故而未能亲眼望见他们同袍被这些恶鬼瞬息杀人夺马的行径。眼见那形容可怖恶鬼直撞而来大多心里头有些发憷，这五十骑先前在此之前战绩也不过是清剿过宿州境内的小股流寇，说是接战，其实尽是些一边倒的屠杀，拿着草叉和柴刀的流寇在骑兵眼中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区别不过是前者能拿脑袋换些白花花的赏银罢了。

    “镇定！镇定！就稀稀落落几个人，还不够咱们五十骑塞牙缝，慌什么！怕什么！”

    这五十人中领头的百夫长面容身形与唐槐李颇有几分酷肖，胯下那匹显然有草原骏马血统的坐骑载人小跑本不该如此吃力，奈何这位作为唐槐李心腹栽培的百夫长钻营取巧谋求门路是把好手，整日跟着唐槐李唐大人在各路酒席宴请上奔波操劳，连带着肚皮也滚圆如水缸。

    这位百夫长大人在宿州军伍中也算是有些才干的，不然也坐不稳让州军许多人都眼热的精骑百夫长位置。不过显然久疏战阵的这位百夫长眼见那几骑来势汹汹，也有些心中不安，在下令的同时悄然带马慢慢蹭到阵后。

    “弩箭！弩箭！射死他们！”

    如梦初醒般的五十骑这才想起他们不是那些绕林游射才射空了箭囊同袍，身侧的箭囊内还有满满当当三十支箭。

    这些羞愧难当的精骑纷纷解下轻弩取箭上弦，然而就他们愣神的片刻功夫，那几骑快马加鞭的恶鬼已然迫近到距他们不足百步的距离。

    “放箭！放箭！”心急如焚的百夫长拔出腰间镶金的佩刀叫嚷着，“快放箭！”

    当终于有一骑手忙脚乱上完弦搭完箭抬弩欲射时，他的头颅却被一支箭矢洞穿了，箭头从眼窝子里进去，后脑勺上出来，顺带还有红白相间的脑花溅在身后一骑的面上，吓得身后那甚至从未见过死人的骑卒无意间扣动手中也才上弦的轻弩悬刀，激射而出的流矢正中左前一骑的马臀，吃痛受惊的那匹坐骑又扬起前蹄....

    半个百人队处心积虑摆出防止被一冲而溃的阵型，就这么被一支箭搅乱了。

    射出那箭后已经濒临崩溃的轻弩被马大远像渣滓一般地丢掉，不知道哪个宿州兵器小作坊里做出的轻弩工艺用材都堪忧，不过三四十支箭射出弓和弦就有如此的损耗，好在没有太影响准头，连晋州的猎户都未必能瞧得上这般成色的玩意儿，何况是晋州大杆营出身的马大远。

    他们随身携带的弩大多被火烧断了弦烧坏了弓，经他们改制过的弩在火中也就是柴，经火一烧便成了百无一用的废物，撇去被他杀人夺马时抢下的这轻弩，马大远和那些活下来的晋州武官们手中。

    只有刀。

    身形臃肿的百夫长还在吼叫着试图稳住他麾下人马的阵型，五十匹马还有四十九个还活着的人面对那近在咫尺的、燃烧的恶鬼都不复有清剿流寇时的从容和镇定。

    毕竟待宰的羔羊与择人而噬的恶鬼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勉强稳住坐骑和握刀臂膀的骑卒颤抖着手，哆嗦着嘴唇试图向那迎面而来的狰狞恶鬼挥刀。

    而后他的头颅就和他的刀一起被马大远一刀斩断。

    纵然马大远的刀比他手中的刀短了将近一尺，纵然前者胯下的坐骑已是强弩之末，纵然那老武官身上燃着火还中了数箭。

    可大杆营斥候副尉即便只剩下一口气，杀一个没上过战阵的宿州骑卒总不会比杀鸡更难。

    晋州边关砥砺出的百战老卒。

    没上过阵的宿州精骑。

    结果不难预料，在如瓜切菜般斩杀十余寻常骑卒后马大远盯上了那肥猪一般正欲策马逃窜的百夫长，他的体重使得那本该日行二三百里都不在话下的神骏坐骑被马大远那匹已经翻出白眼口中吐沫的马追上，在背后一刀未能砍穿他贴身甲胄后，接踵而至的下一刀刺穿了他堆不止三层肥膘的脖子，先溢出的甚至不是血，是色黄粘腻的脂膏。

    马背上那具小山般的尸体颓然跌下马背发出哄然巨响，讽刺的是那匹如释重负的骏马此时终于四蹄撒欢一溜烟跑得远了。

    还活着的三十余宿州精骑见官长已死，皆作鸟兽状，四散而逃，仅余下两人在原地纹丝不动。

    “割鹿台的杀手？”抬手擦去面上所溅血的马大远哑声发问，那两骑马蹄下的是他同袍的两具尸首。

    “没错。”以大氅兜帽遮面的骑卒竟开口竟是能令寻常男子酥软到骨子里的女子柔媚嗓音，“可有遗言？”

    同以大氅兜帽遮面的另外一骑没有开口。

    割鹿台能助他们杀武二郎，那自然也能住宿州官府杀他们....

    马大远忽然就想明白了。

    可惜为时已晚。

    “遗你老母。”

    他用尽浑身气力骂出了这句话，然后从马背上举刀高高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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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八   镇三山   （三十一）

    那些碎砖烂瓦还有裹挟其中割鹿台杀手就要劈头盖脸落到武二郎头顶的时候，晋州武官们连同魏长磐在内都认为这小垚山大王即便此时再有动作也避将不开。

    摩挲着手中那柄已被磕出数个豁口长刀的刀柄，魏长磐不知道这柄质地平平的长刀还能支撑他出几刀，他这副已经千疮百孔的体魄兴许会比他手中的刀更早崩溃，但他不得不出刀。

    因为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那个割鹿台杀手身上。

    碎砖烂瓦只是碎砖烂瓦，丈许高的地方落下来，即便真砸到武二郎头顶以他体魄的坚韧程度能擦破点油皮都殊为不易，约莫这也是他不动的缘由，一旦他动了，眼前这如狼似虎的十余人也会动作，威胁远大于那些落下的砖瓦。

    晋州的武官们交换了眼神，确认由他们当中战力最高的两人上前为魏长磐掠阵，苏祁连本该在这两人之列，但作为他们这些人的主心骨又上了年岁，于是乎便和其余的人一样左手反握短刀，以小臂为架，肩胛为支撑，右手为弩上弦。

    他们这些老胳膊老腿，既然不能冲锋在前，那就做那个握刀向前年轻人的倚靠。

    身形下落过程中还有闲暇瞥了眼那些粗鄙武人的割鹿台杀手丝毫不意外他们的画蛇添足，这些粗鄙武人要真能成事，那也无需他蛰伏至今。直至眼下他仍自信几乎所有细节仍在掌握之中。

    这次刺杀唯一的意外就是那小垚山大王不知为何看破他藏匿处，蝉伏和蚁附的武术在割鹿台内是所有杀手必修的课程，他的老师曾教诲他说，刺杀是精巧的艺术，隐匿身形是刺杀的第一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他能用四根手指在房梁上倒挂整日，收敛呼吸和心跳时蚁虫从他面颊走过的蚁虫都会以为足下是块冰冷的顽石。即便那个小垚山大王能看破，可并不妨碍他逐步走向死地。

    从长老处领来的追杀令上只有武二郎一人的姓名，然而当他看到那个初见时便让他感到恶心年轻人的时候，他想他不介意在做完手上活计后再多杀一人。反正横竖木已成舟，在回到割鹿台以后她也不能把他怎样，不对，她是救他性命的人，又怎会对他怎么样？

    等到他日后在割鹿台坐到了极高极高的高位，她是不是也在他予取予求的范畴内？

    此时那小垚山大王才眼神茫然的抬头望向那些已经近在咫尺的碎砖烂瓦，兴许是处于武人的骄傲，亦或是自觉毫无威胁的信心，武二郎没有选择闪避。

    还剩下一臂的距离，蝉伏和蚁附解除后在他身上的酸楚和苦痛一闪即逝，含在口中那枚有掺有野靡香的丸药起了效用，许久之前割鹿台的长老们便意识到野靡香在帮助他们更好统辖杀手的同时，也在逐渐侵蚀这些杀人刀的身体和魂魄，再锋利坚硬的刀锋也会被野靡香逐渐锈为废铁。这种在野靡香之外还掺杂了十余种不同珍稀材料的丸药，起效时能即便是断臂的痛楚也能盖过，还能榨出骨髓里最后的潜能。

    用枚价值不菲的丸药，杀一个小垚山大王那个姓魏的，再如何也是稳赚不赔。

    几乎所有晋州武官都亲眼见到这一幕，蝉伏和蚁附解除的同时，碎砖烂瓦之间有什么东西舒展成人形，那并不算多健硕的体魄身量行走在街头巷尾兴许还要被爱生是非的青皮讥笑，然而唯有精于此道的人才知晓，这样的身体，从头到脚每条筋肉都锤炼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才能恰到好处锻造出一柄杀人刀，普天下也唯有割鹿台才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锻造之术。

    武二郎猛地矮身攥住脚下小垚山喽啰无头尸首的衣领。

    晋州武官们不约而同扣下手中弩的悬刀。

    魏长磐矮身让开箭路后就要出手。

    一具山贼喽啰无头尸首能有多大的用处？

    盛世时遇上心善之人兴许还能入土为安，乱世时多做了枭鸟野犬的食粮，若是侥幸能在自家山头病老而死，兴许还能有一两寸薄皮的棺木。

    方才被武二郎斩下脑袋的无头尸身按理本该是绵软无力的一堆死肉，然而却被这位小垚山大王当做大棒挥舞，使得魏长磐身形失稳不得不向右避开许些。而后这具无头尸首又被当成了轻盾，在挡下晋州武官们的向要害而去的几支三棱箭后高高举起。

    这些整日龟缩在徽州一隅的割鹿台杀手有多久没睁眼瞧瞧外头的江湖？武二郎在挥动那具被射成刺猬的无头尸首时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发散思绪，武道境界高了以后便有分心多用这么个早先预料不到的好处，只要不是陷入倾力相搏的生死厮杀，哪怕明晃晃的刀子就在头顶，武二郎依旧能分出心绪去神游万里，去看漫山枫红层林尽染，去看海上明月潮平两岸，最后兜兜转转回到阳谷县那座早已阶上生荒草的弃宅内，坐在青石板铺就的阶上，就着午后晒在身上的昏沉日头酣睡过去。

    原本是客栈屋顶的碎砖烂瓦大半都被那具被扎成刺猬的无头尸首挡下后滚落地面，在客栈地板上砸出许多深浅不一的细小凹坑，若是有人凑近了细看，便能瞧见许多凹坑里都或多或少沾了气味腥臭的无色脂膏。

    这些像是寻常油脂的膏子与野靡香是效用截然相反的两种东西，后者能消祛人身上所有的痛楚，前者却能将原本微不足道的一点痛成百上千倍地放大，针扎似的一点疼沾了这脂膏后，便能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滚烫铁棍在伤口深处搅动，在割鹿台的历史上不是没有杀手在配置这种脂膏的时候失手沾上些许最后活活痛死过去的案例，所有他周身都裹了割鹿台内用鲨鱼皮秘制的贴身甲衣，与晋州武官们贴身穿着的内甲相较更为轻便，在防护上却并未相差太多。

    于武夫的敏锐五感而言魑膏的腥臭气息难免会使之警觉，他也没打算用这种在割鹿台内算不上高明的手段就要了那小垚山大王的性命，比起用毒，他还是更习惯将刀锋递进被杀之人的心脏搅动半圈后再抽出，而后再后退三步好生欣赏刹那间能喷出丈许高的鲜红。

    十足的把握？割鹿台杀手中还没有人胆敢有这样的自信，因为曾有过这样自信的人无一例外都下场凄惨，即便是让割鹿台杀手前十人去刺杀一个体态臃肿的食肆厨子他们都不会有任何一人掉以轻心，因为割鹿台的长老们不会愚蠢到让那些杀人的快刀去杀一个身份普通的厨子。

    即便此前心态如何，此时此刻此地，这位割鹿台新一辈年轻杀手中的第二人都不会再对他要杀的人有丝毫轻视，他的全副心神都灌注在了手中那柄直刃的短刀上，计算着要以怎样的角度与力道刺进武二郎的胸膛，才能使得刀上的血槽最快放出他身体里所有的血。

    那具无头尸首挡住了他与那小垚山大王之间的视线，即便瞧不清楚后者具体身形，但他自信即便闭着眼也能将武二郎连同那尸首一起斩成两截。

    他手中直刃刀刺入尸首腹腔已有数寸。

    握刀右手倏地觉到一丝刺痛，割鹿台的年轻杀手当机立断左手借力在那具无头尸首上一撑，原本下落身形转而向旁偏出数尺，落地同时还顺势滚出一丈有余，背靠客栈墙壁眼神警惕。

    轻轻抛下那具已然不成样子的尸首，武二郎顺手拔下一支先前苏祁连等人齐射的箭矢，隔着丈许远，在那割鹿台杀手面前摇晃：“被煨毒的箭刺伤了手，还不赶紧放血后再上药？当心过些时候这条膀子都废了，废了条膀子的割鹿台杀手，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伤口处传来的麻痒做不得假，更何况那些晋州武官所用的毒就是割鹿台的出产，虽说是所谓的末等货色，然而正如武二郎所言再不加以处置，即便事后这条臂膀能保住，到时一条握不稳刀的右臂无疑会断送他在割鹿台内的前程。

    失去了身在暗处的优势，他也不得不承认与这位小垚山大王正面搏杀胜算极小，要处置伤口时所暴露的破绽无疑极为致命，那些晋州武官南下为的便是给栖山县张家的掌门人向松峰山寻仇，当初松峰山上那场搏杀更有不止一人的割鹿台前十人亲历....

    他不信这些人会给他掩护，可要是不处置伤口，没了在割鹿台内的前程，那他还如何能拥鹿玖入怀？

    那就搏上一搏....

    “想的挺多，做的太少。”武二郎淡然道，“换了厮混江湖的武人，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如你这般的心性，也就是割鹿台才会当个宝。”

    这个原本已被割鹿台长老视为前途无量的年轻杀手不可思议地低头望向身前那没入胸前半截的小臂，他至死也没明白武二郎究竟是如何于瞬息之间跨过丈许远的距离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形下递出这招，但胸膛被开了拳头大的洞，他也绝没了再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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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三十九   镇三山   （三十二）

    这个野心勃勃的割鹿台年轻杀手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死了，死在他和所有割鹿台杀手都百般鄙夷的武人手下，甚至都没有机用到在舌根底下垫着那枚用以自尽的毒囊，武二郎在抽出小臂的同时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生机和气力，倒下去不过是一具软趴趴的尸首。

    包括苏祁连在内的晋州武官在目睹那割鹿台杀手的死亡后无动于衷，在此人身形翻滚落地的同时他们已经再次给轻弩上弦，即便心中大多明白他们手中半生戎马的倚仗对那个小垚山大王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

    古往今来，明知不敌仍慷慨赴死的武人，何其之多。

    那具割鹿台杀手的尸身坠地同时，先前被那一挥逼退的魏长磐不再蓄势不再反握藏刀，只是横刀于胸前，右手握刀柄，左手扶刀脊，刀锋向前。

    这般境界的武人哪有什么破绽空门，都是被腹有鳞甲的武二郎用作诱敌出手的香饵，叶辰凉还有割鹿台的杀手都是忍不住咬了饵。

    所以一条半性命就没了。

    半个时辰以前这不过是间位置偏僻的客栈，庸庸碌碌大半生又有些胆小怕事的掌柜忙里忙外为小垚山的大王们操办饭食，还没有撕破脸皮刀剑相向的喽啰们在打诨插科，不时便有要震落梁上积灰的哄堂大笑响彻整间客栈，换了身宽大粗麻布衣裳的武二郎人在问小黑子他这身如何。

    而眼下遍地横尸，血聚成溪，潺潺而流。

    火光从残损的糊窗麻纸间透过映入眼底，他没去看，可他听得到。

    马蹄声，呐喊声，喘息声，箭矢离弦声，火烧草木声。

    而后武夫咆哮，震动四野。

    当年还在北边儿鸟不拉屎地方驻扎，实在煎熬不过的人就会主动走出营帐寻人干上一架，稍一拉帮结派动辄便是百人的混战，只要不出人命，管营的将军乐得在旁看热闹，时不时还要为使出漂亮招式的卒子喝声彩叫个好，而后在事态扩大到不可收拾前用马队将这些满腔热血上涌的年轻人分开。

    在场的晋州武官都对马大远脾性再熟悉不过，这个性格温吞的老好人初入军伍时和老兵油子打交道总揣着以理服人的念头，说话也文绉绉的不爽利，不过毕竟是上过好几年书塾的人，颇能瞎诌出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可对他们这伙拿拳头讲道理惯了糙人而言那自然是半点也听不进去。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更何况还是个没有秀才功名的半吊子读书人，往往还没开口说出个一二三来面门上就着了好几拳。

    后来无论如何都说不通的马大远马秀才终于舍去嘴皮子改用拳头的时候，又成了他们这伙人当中除了张五以外最能打的那个，混战中闷声不吭就撂倒了三五个，鼻青脸肿给他们裹伤上药的时候还会小声抱怨几句方才那帮灰孙子的撩阴腿。

    那个总是帮着同袍们写家书的识字人，与谁都是和和气气的老好人在咆哮，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向他那些在客栈内还活着的同袍示警。

    哆嗦着嘴唇张口却说不出话，苏祁连像是刹那间衰老了十岁，连原本挺直的脊背都佝偻了，像是要逐渐变成这个年纪老人所该有的模样。

    他错了，从始至终都是错的，那些仿佛唾手可得的武装上盘踞了条剧毒的蝰蛇，吐着信在他们和他弟兄们的心口狠狠地来上了一口。唐槐李绝不是他们眼中怯懦的肥猪，这个狡黠如狐的生意人摇着尾让他们放松了警惕，然后用武二郎这个陷阱让他们这些朝廷武官的叛逆死无葬身之地。

    没了那层官面身份庇护，他们也不过是群有些武艺傍身的犟老头儿，与那个年轻人一样抛下一切做了丧家之犬，跋涉千里南下。即便再宿州被冤成小垚山喽啰内斗的同党也不会有人替他们平反，他们的门生故旧只会得到他们落草为寇后被围剿擒杀的消息，而后收到从宿州千里迢迢送到北方的一捧灰。他们中有人会愤怒，有人会追根究底，然而沆瀣一气的宿州官府不会给他们查清真相的机会，他们将作为晚节不保的范例在大尧军伍中遗臭万年。

    这是最坏的结果。

    苏祁连不能让最坏的结果落到他们头上。

    老态不过显露片刻的苏祁连再度强硬地直起腰杆，他扣在悬刀上的手重新稳了下来。

    既然已败，那就败的漂亮些，有尊严地退却总好过丢盔弃甲的溃逃，横槊马背的张五在离开军伍前对他这么说。

    那么多大仗恶仗都挺过来了，怎么就死在了南方？死在了异乡？

    屋内一角仅剩盏油灯还燃着。

    一点火光如豆，周遭微有风起便摇曳，却总不熄灭。

    “你们要拿洒家的脑袋与宿州官府作投名状，可那些官老爷们约莫是觉着在客栈内将这些个贼寇一网打尽更省心省力些，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借裤管擦了把手上鲜血的武二郎漫不经心道，“怎么？还想着要是宰掉洒家再去投诚说不准还能逃过一劫？宿州的官老爷们没这么好的心肠，与其再白费弩箭，还不如待会儿多杀两条官府走狗。”

    在场的晋州武官听得武二郎提议稍一思忖便弄清楚了当下局势，既然摆明了唐槐李要拿他们和眼前这小垚山大王作在宿州官场攀升的垫脚石，那他们何尝不能与武二郎联手破局？先前小垚山最大的损失还是因为叶辰凉心腹骤然反水的自相残杀，还有武二郎对那些叛逆的痛下杀手，二十来条喽啰性命就这么没了，仅余下个不知死活的叶辰凉在旁，任由其自生自灭。

    这是想要化干戈为玉帛？

    然而还不等眼前这些晋州武官开口回答武二郎便一拍自个儿那光秃秃的脑儿门，自言自语道：“嘿，倒是忘了这条。”

    “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

    “小垚山上皆我兄弟。”

    “你们这十来条人命，不够还。”

    宿州州军的纸糊兵马，再添上这些不是纸糊的武人，他自有精拳头一对相送，让那些走在黄泉路上的弟兄上路时也好有人陪。

    ....

    断去一臂一腿遍体焦黑的马大远以手中刀拄地，支持摇晃身形不倒的同时举头四顾，那些与他一同冲杀出来的同袍仅余下他一人还能勉强站立。

    以大氅兜帽遮面的两骑从始至终都未曾掀开兜帽，这两人似乎一人长于近身厮杀，另一人则精通某种未曾出世的稀奇阵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试图以跃马刀瞬杀其中一人的马大远反被断去一臂后落马，若非是身后一骑当机立断连人带马向那声音柔媚的一骑撞去迫使其转攻为守....

    连人带马撞向那割鹿台杀手的一骑被后者以某种奇形兵刃拦腰斩断后又在心口补上一刀才坠落马下，那是他亲手从族内提携到晋州军伍中一路看着从没心没肺小崽子长成条沉稳持重的汉子，原本有望两年后就拿下晋州边关骑都尉的官职，却和他们这些老不死的一起辞官南下，说是他那手马上槊也是张五哥教的，没有不去替他报仇的道理....

    不值当....不值当....

    正值壮年的一条性命豁出去不过让他这把老干柴多苟活片刻，真不值当。

    他大口大口地呕血，血中掺杂了幽幽的惨绿，那个割鹿台杀手的奇形兵刃上显然煨了毒，眼下无时无刻都在侵蚀他这副千疮百孔的武夫体魄。两处断肢的大量失血所带走的毒素兴许是他能多活些时候的关键，可和血一起流出体内的还有他的精神和气力。

    收起那奇形兵刃的割鹿台杀手缓缓摘下兜帽，光看面相就知道曾是令无数男子见之难忘的妩媚尤物。

    这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并未着急碾灭眼前这个苟延残喘晋州武官的最后一点生机，虽说语调慵懒，可开口就是要令人闻之色变的言语：“唐槐李是要死的，知道得太多，牵扯太大，心思深重本事却有限得很，当牵线傀儡时还算称职，可若是傀儡生出旁的心思，被一把火烧干净也就是迟早的事。”

    但快要煎熬到油尽灯枯的时候头脑昏沉，马大远只听得开头那句唐槐李是要死的，心弦一松，接下来那些言语便皆作了耳旁风。

    “按武二郎这位山大王的实际战力来算，怎么着也该有份甲等中的追杀令，本台那些老家伙看那个当初被咱们鹿玖救下的年轻人格外不顺眼，加之近来他在割鹿台内又有些冒头趋势惹得许多同辈杀手眼红，平日里也没什么至交好友提醒此事蹊跷，所以不出意外是死了，不过无妨，既然沈姨来了，武二郎也没有再活的道理。”

    以奇门阵术限制晋州武官数骑给予沈姓妇人绝好出手时机的另一骑仍未掀起兜帽。

    血将流尽的马大远已不能视物，亦不能闻人声。

    黄泉路上，孤也不孤。

    只是有些遗憾，没能死得更北。

    走得更南。

    马大远阖眼，以刀拄地，独腿而立，昂首而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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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   镇三山   （三十三）

    被天下家付诸笔端的名士风流，大抵都逃不过羽扇纶巾，红颜知己在怀，谈笑间半壁江山倾覆。

    至于他么，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生意人。

    “阿五阿五，车上还有没有酒？”

    驳岸突出的水榭美人靠上，慵懒的白衣男人将羊脂美玉整块雕作的酒壶在耳畔摇晃却听不见水声，于是乎便大声嚷嚷着让水榭外如泥塑木偶一般巍然不动的汉子拿酒来，见后者双臂环抱胸前置若罔闻，便清了清喉咙接着嚷嚷。

    阿五阿五阿五阿五....

    被唤作阿五的汉子闭目如老僧入定。

    醺醉的白衣男人喋喋不休。

    最终还是没能抵御住这魔音灌耳的汉子叹了口气，快步走到那辆要教大尧皇亲国戚巨贾贵胄都艳羡的马车旁，伸手下探半尺后扳动机括后摸出坛半满的酒水，顺手一带，只听得哐当哐当两声脆响，俯身看去就是两只空坛的碎片。

    “不知是哪儿来的小贼，偷喝了公子两坛酒水不说，还把空坛落在车内，着实可恨！”汉子满脸的义愤填膺，像是全然没瞅见白衣男人的心虚，拍着胸脯担保道，“公子放心，从今往后阿五白天夜里都睡在大车上，只要有胆大包天的贼子敢来偷的，狗爪子都给剁了去。”

    “蟊贼大胆！连本公子的酒水都敢觊觎！若仅是喝光酒水也就罢了，还敢把空坛留下！”白衣男人翻身坐起义正言辞道，“那就顺路走一遭宿州刺史府，让那些无所事事的捕快衙役们忙活起来。”

    说罢他便要伸手去够阿五手中拎着的那只半满酒坛，谁料后者胳膊一缩便让让险些从美人靠上跌下来。

    “那些蟊贼有堂而皇之喝光酒水扬长而去的本领，未尝没有在其余酒水中下药的歹毒心肠。”满面惋惜地拎起手中酒坛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可惜了这些哪坛不是在地底下埋了三五十年的好酒，事到如今也只得丢了去....”

    一拍大腿的白衣男子恍然大悟道：“蟊贼竟是公子本人....”

    ....

    宽袍博带正襟危坐的华安知晓这二人身份远不止主仆那般简单，饶是如此这位华府和宏恒票号的之主目睹眼前这般荒唐景象时心中仍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公子襄，敌国的巨富，谪仙人的风姿，此时这般泼皮无赖作态，难免要教他匪夷所思。

    “多饮了几杯酒，让子渊兄见笑了。”

    商者以利为图，自古使然。

    本该千方百计致对方于死地的两人却在这黄岭郡一处无名的水榭内相对而坐，四面通透的水榭用层层轻纱挡住夜间阴风的同时也聚拢了酒气。滴酒不沾的人物如华安这般难免要作呕，只是眼前对坐之人是公子襄，就算涌上喉头的东西华安也会强着自己咽下去。

    “阿五阿五，把纱撇开些透透气，子渊兄憋闷得慌！”

    按华安心中所想，公子襄此时的盛情像极了某个小地方客栈掌柜见着待宰的客人。

    旋即他又有些自嘲地想到，华府和宏恒票号之于秦氏和公子襄，难道不正是天底下最大的一只肥羊？

    “可惜了咱们这位有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小垚山大王，即便侥幸不死，此后也断没有武道前程可言。”白衣男人眯缝着眼打量着手中被镂空雕琢到近乎透明的那整块羊脂美玉，“至于子渊兄不愿押注而令女青眼的那个年轻人，假使能活下来，那才能有与松峰山和割鹿台不死不休的资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那年轻人有公子这般的伯乐赏识，自然是他的机缘。”

    “伯乐谈不上，不过是当年回武杭城，在自家地盘的胭脂巷口看到一个靠拳脚把式卖艺的年轻人，觉着有些意思罢了。”白衣男子坦然道，“阿五觉得他不堪大用，可按他逢赌必输的运气，小赌怡情一番倒也无妨....”

    水榭外拎着只空酒坛的汉子嘴角抽动。

    ....

    “既然有单刀赴会的胆识，也不少与虎谋皮的魄力。”白衣男人淡然道，“是能成大事的人物。”

    “二百步外就有天水阁供奉与副阁主数人接应，又有宿州刺史和将军的担保，再有宿州地头蛇的身份，要是这都不敢来见公子，咱都要替他害臊。”

    “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尤其是这般近乎白手起家的人物，手段、心性、运气等等都胜过寻常大族内的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的家主百倍。你家公子也不过是靠着那点祖荫挣来了些许薄银和名声，可而今人家积攒下来与秦氏不分伯仲的偌大家业，。”搁下酒壶的白衣男人此刻全然不见方才醉态，“这位子渊兄是极有分寸的人，若是换了京城里那些个蠢物，不是大摇大摆将脑袋交由旁人拿捏，那便是干脆将扈从都带在身边耀武扬威。”

    水榭外，秋风清，秋月明。

    “更何况还有阿五你这个在旁边虎视眈眈，若换了公子我，别说是天水阁副阁主和几位供奉，恨不得请动阁主和全数供奉亲自出山后再让宿州将军调动个千八百精骑护卫才稳妥。”

    摇摇晃晃起身的白衣男人忽然从怀中摸出帕来要堵住嘴，竭力想要把咳嗽的响动压下去，这种举动对那个水榭外近在咫尺的武夫而言无疑是徒劳无功，片刻后唤作阿五的汉子便到了白衣男人的面前，看不清动作，那张素娟的帕便到了他手中，原本素色的绢布上是殷红。

    “真计较起来子渊兄也未尝没能察觉到那个年轻人的好处，更何况身为华府独女的华湘押注，岂不是等同于华府押注？华子渊华兄说话，未免也太自谦了些。”白衣男人笑容玩味，“不过倘若子渊兄早先便存了要让自己独女押注的念头，那可真要让本公子刮目相看喽。”

    “多久了？”

    “再来说这位华府独女....”

    “多久了？”

    “大尧十六州，号称术精岐黄有起死回生之能的神医也见了不少，最后还不是只能靠药吊着这半条命？”随手抹去嘴角血渍的男人不以为意地将上半身舒舒服服倚在美人靠上，“兴许再过上一年半载，就只能靠割鹿台的野靡香来维持头脑清醒，三五年以后不过黄土一坯。”

    公子襄于及冠之年携家仆美眷于大尧十六州逍遥游的事迹至今仍在胭脂巷女子口中传唱，然而武杭城内所有思慕公子襄的女子们不会知晓他之所以抛却秦氏家业置之不理不是天性潇洒快意使然，而仅仅只是为了让日后的秦氏家主不至于死得太早，早到后继无人。

    有时他也会想，若是哪天他的死讯传到武杭城，会有多少胭脂巷女子和拿过他金豆的贫家百姓在意到落一两滴真心实意的泪？

    江氏复国，不过是那些末国宗庙内朽木的一厢情愿，希冀着以数百亡国余孽在大尧十六州掀起的风浪改天换地，未免也太小觑了如今大尧江山的稳固程度。饥馑大荒过后民不聊生，落草为寇者自然甚众，然而今耕者多能果腹，有几人还乐意揣着脑袋上山冒着株连亲族的风险落草？如小垚山这般，大半是因为宿州有太多头顶乌纱却尸位素餐之辈。

    一州一地的时局纵然无法影响天下大势，却仍是隐患。他来到宿州，和华府主人今夜至此的目的，一般无二。

    大尧开国至今，帝王无不是励精图治之辈，只不过当今龙椅上的那位太急欲成为像先人那般开疆拓土的帝王，北方草原以顿冒·巢及拉德为首的志在南下的英雄如雨后春笋般长成。年幼的猛虎敌不过北方狡诈的狼，致使北方边境局势日渐糜烂，这才是能断绝国祚的威胁。假使再无法拿出行之有效的方略，那兴许在他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蛮人铁蹄踏破大尧的城关。

    “客栈那儿结果差不多也该明了了，要是那小垚山大王还活着，阿五你就去送他一程。”

    “要是魏长磐还活着的话？”

    “那他日后向松峰山和割鹿台寻仇，秦氏不会有分毫的插手。”

    犹豫半晌后白衣男人又补充道：“如果可能的话，帮他在拔高些武道前程。”

    宿州少了个武二郎，江州还会少更多四层楼往上的武夫。

    既然当初在巷口见到的雀儿已经能飞过树梢成了鸿雁，那未尝没有变成苍鹰展翅云霄的时候。

    要是那个年轻人能活过今天，那他也无妨押下更多的注。

    活不过今日，那自然是万事休说，公子襄没有在死人身上做文章的癖好。

    “公子还年轻，能多活些时日终归是好的，莫要自暴自弃。”被唤作阿五的汉子迟疑片刻还是将帕子交还给了白衣男人，而后郑重其事道，“大尧能有公子这般的人物，是这国之大幸，还请公子保全身体。”

    “能持箕帚，侍奉公子，是阿五之幸。”

    阿五长揖及地。

    能被你这般的人侍奉，是我秦襄之幸。

    公子襄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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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一   镇三山    （三十四）

    武二郎下山后由江北坡坐镇的小垚山守备严密更甚平日，随行下山的几十号人马，其余几百号喽啰都被分成三班倒，在原有明哨关卡数目不变的前提下将暗哨和斥候翻了数翻，巡山队伍昼夜不停，安插的放风喽啰甚至到了距小垚山脚近十里远处，人人都配快马响箭。

    在这位江北坡江师爷的执意要求下，山上喽啰中的工匠昼夜不停，耗费数日之功赶制出了条从山上通往山下的索道。

    虽说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条连山上最羸弱喽啰都无法负荷的索道是再鸡肋不过的东西，可没人胆敢有质疑的声音，因为他们当中不从的人都被喂了山上肚皮肥圆的野狗。

    “按师爷的吩咐，小的们当中伶俐些的都已经撒出去在方圆五十里内活动，一旦发现附近有兵马调动迹就回山禀告，至多也不过六七个时辰。”

    程乾说罢便提起邻近桌面上放凉的茶壶豪饮，只是还等不及抹嘴时却又听得这般言语：

    “六七个时辰？只怕到时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回来报信的人都还在半道上晃悠。”指节轻敲桌面的江北坡面无表情，“三个半时辰，牲口棚里还有的马都分出去，没领到马的人就拿银子按日去租，银子都由山上出。”

    放下手中粗瓷茶壶的程乾面露难色，小垚山和柳下郡其余几座山头相较，是出了名的富喽啰穷大王，打家劫舍的行径不去沾，劫富济贫的事儿倒是没少做，但凡有金银丝帛多也匀着散给了山上喽啰，眼下小垚山库房内可供开销的现银还不足两千两，就这么紧巴巴的丁点银子江师爷还要再分出一半来再修条连同山上山下的索道，总不能因为租马一事就将小垚山这点仅存家底掏得一干二净。

    “前些日子劫杀那队伍和镖局押镖队伍，在库房内造册的所得可谓是寥寥无几。“手上动作不停，江北坡言语漫不经心，“连最后犒赏下山弟兄的东西都是从库房中取出的旧有之物，难不成伍和镖局押的是趟空镖？”

    还想请提让山下喽啰两人一马节俭些银钱的程乾到嘴边的言语都给他咽下肚去，关于被他们劫杀那镖人马所押货物去向以及为何在山下多耽搁了十余日光景，他和一同下山的叶辰凉对此都心知肚明。原本还有些忐忑仅剩不足三成货物是否能蒙混过关的程乾见江北坡和武二郎对此全然不以为意，毕竟他们也是小垚山上坐头几把交椅的当家人，私底下揣些钱财收入囊中，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再寻常不过。

    未成想江北坡江师爷都看在眼底，只是当时不说，眼下小垚山库房捉襟见肘的时候才以言语敲打，感情是拿他当成了寄放银子的钱袋？这银子若是他执意要捂着江北坡也未必见得有法子掏出来，只不过待到大王回山后，这五当家的交椅，程乾恐怕就得如坐针毡喽。

    换了邻近两座山头，他程乾大不了和以往混迹于几座二三流门派担当供奉那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人挪死树挪活，如他这般有硬本事傍身的武人，宿州哪儿的江湖门派不都得对他以礼相待？名门正派虽说听起来风光，可到底是寄人篱下，总免不了要受一肚子窝囊气，直至那日他忍无可忍出手打折了那名门正派内大佬嫡传的胳膊，偏生那性情乖张的嫡传还是那门派副掌门极受宠的幼子....

    身份仅比末流供奉稍好的程乾在宿州江湖从此厮混不下去，本想找座山头占山为王避上一年半载的风头就下山，神使鬼差走上当初还籍籍无名的小垚山，被适才不过笼络起几十号人马的武二郎十余招就治得服服帖帖，顺理成章坐上小垚山第五把交椅。

    亲眼目睹小垚山从当初不成气候的几十号老弱到而今几百号人马兵强马壮，程乾算是见识到了江北坡与武二郎这师爷和大王的本事。一文一武，若是搁在甲子前的战国，说不准就是哪位小国君主的肱股重臣，不论是程乾，叶辰凉那娘娘腔，还是被江师爷青眼新近上山的年轻人，都远不及江师爷和大王对小垚山而言来得不可或缺。

    那些个没心没肺的喽啰们，眼下人人都远比山下殷实门户来得囊中鼓鼓。稍有地位的小头目手里哪个不是几百两银子起步？

    最能笼络这些有过潦倒日子喽啰人心的，还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正是如此，小垚山几乎大大小小的喽啰们几乎人人都死心塌地追随那个削发的头陀。只是这些人可曾想过，他们并未生逢乱世，大尧十六州河山还稳固，几次进剿不利仅能代表宿州官场的糜烂，一旦小垚山连战连捷令官府颜面扫地的消息再往上头传递....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真能经得起官府全力以赴的几次进剿？

    “上山前和这两年在山上攒下来约莫有三四千两银子，平日里也没什么花销，正好拿出来为山上救急。”并未多做思量的程乾开口便交出去了和叶辰凉私售伍和镖局货物的大半所得，还不忘顺带将叶辰凉那厮也捎上，“三当家的在咱们山头也有些时候，想必身上银子也不会少了去，若是江师爷还有些短缺还有的找补。”

    至于那位新近上山的五当家，瞧着像是个初入江湖的雏儿，可那沙场刀术竟是能让使重剑的江师爷都觉得棘手，不是可以小觑的人物。倘若能够拉拢一二，总不至于再整日战战兢兢挺不直腰杆，因而也便不好在江师爷处落井下石。

    “三四千两银子，修完索道余下的不过几百两....”江北坡若有所思。

    程乾一拍桌面大义凌然道：“还有一千两银子，原是给自个儿留的棺材本儿，既然是咱们山上急着用银子，咱这副棺材不要也罢！”

    “老四深明大义，在下佩服。”

    “还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讲来。”

    “这几千两银子，要供咱们整座山头开销也撑不过多少时日，等大王和三哥他们一行回山....”

    “未必能回来了。“

    以指尖轻揉鬓角旁的穴位，神色疲倦至极的江北坡在说出这句令程乾惊骇莫名的言语后便拂袖离去，徒留下后者在原地苦思冥想咂摸许久，最终仍旧猜不透江师爷的言外之意，也只能苦笑着下山去督促那些不时就要偷懒的喽啰干活再勤快些。

    江北坡在山上路径步履匆匆，迎面相逢的小垚山喽啰也便侧身避开了去，他们对这规矩严苛的江师爷多已心生怨怼，即便明面上不敢流露分毫，私底下的言语却都恨恨，自然是不可能再对这山中无虎才称大王的江师爷打声招呼。

    已经许多日夜未曾阖眼的江北坡走到那间静室门前，相隔十余步远便有关不住的恶臭缭绕，数不尽的虫豸嗡响。

    此处已是小垚山喽啰的禁地，自武二郎下山后便撇去江师爷以外便再无人胆敢靠近，气味难闻还在其次，曾有胆大的喽啰巡夜时凑近了这屋想去一探究竟，却被屋内传来断续的呜咽吓得魂不附体，一传十十传百，便也没人再去窥看。

    江北坡开门，更大的恶臭扑面席卷而来，他面不改色地关门。

    他并未点灯，就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熏天的恶臭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面前传来窸窣的动静，而江北坡则像是未曾察觉一般，侧过身打开拎来的朱漆食盒，从中小心翼翼捧出只还冒着热气的玲珑瓷碗置于地面，后退一步。

    而窸窣的动静不过持续片刻便休止了，残败的人形颤颤巍巍伸出手来够过那只碗，而后仿佛受惊的小兽般极快地蜷缩回静室内远离江北坡的角落，端起碗来贪婪吮吸那些浓稠米汤同时戒惧地望向那个静静伫立的人影。

    秽 物和腐肉生蛆的味道无时无刻不在刺激江北坡的鼻腔，可他依旧对那个人形保有极大的耐性，就这么远远地站着不发出响动，令前者能够稍微安心地享受那碗已然胜却人间无数珍馐的米汤。

    吮吸的声音停止了，蜷缩在角落的残破人形再不敢发出半点响动。

    “留着那片碎瓷去对付路边的野狗罢，下山以后，报官也好，回晋州也罢，都随你。”江北坡将食盒轻轻放下，“里面是盘缠衣裳，还有外伤涂抹的膏药，防身的刀剑就算了，不然只怕小垚山上会有许多喽啰被割了喉咙。”

    良久的寂静之后，角落处传来喑哑的笑声，却是凄凄哀哀不带半分欣喜的意味。

    “他们....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活着....”

    一镖人马死绝，镖头独活。

    就算是活，还有什么意思？

    他拾起那片碎瓷，抵在自己喉间，一划而过。

    ....

    生死之间的事，谁又能真正看穿？

    江北坡出屋，举头望月，幽幽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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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二   镇三山   （三十五）

    武二郎所下榻是客栈内唯一的大屋，坐北朝南，长宽各有十数步有余，本是那个客栈掌柜的一点侥幸心思，想着若是哪日有贵客路过，便能以这间上房能为客栈招徕生意。可这一厢情愿的客栈掌柜却未曾想过，连官府驿站都未必愿意屈尊俯就的那些贵客，怎会瞧得上这小小客栈的所谓上房？

    这间原本算是极宽敞的大屋地面上尽是残肢断臂碎砖烂瓦，原本走动就不便，更何况苏祁连等人都瞧出了那些砖瓦的蹊跷，心中自然警惕，于是乎每次下步都极谨慎，却还要分出大半心神在那小垚山大王身上,看似是滴水不漏的动作，在武二郎看来却颇多破绽。

    躺在地上的三人是意识到这点的代价，现如今他们还能站立的连同魏长磐在内仅余下六人。

    此外还有二人都身负极重的伤势，持弩半跪在阵型的最后，草草绑扎的伤口并不能很好地止血，但他们不敢再有动作。

    倒地三人都是为了掩护伤者而死，早先的对峙中武二郎在出手击伤晋州武官当中一人同时将其制住，而后以此人为饵，接连杀伤他们想要上前抢人的同袍。

    在场的晋州武官若论起捉对厮杀，没人是那武二郎的对手。

    可出生入死的同袍被制住后踩在脚底，狗日的小垚山大王见无人上前便脚下加力，骼碎裂的声响像是践踏枯枝，没人能够坐视。

    离武二郎最近的魏长磐以单手撑地微微喘息，手中那柄从尸堆里随手捡来的腰刀并不趁手，质地和锋锐甚至远逊被他随手弃置的刀，可再如何也是钢铁锻造成的武器，挥砍到眼前这小垚山大王身上甚至连入肉寸许都是奢望，仿佛铜浇铁铸般的肉身死死卡住了向前推进的刀锋。

    究竟是怎样的武道境界才能拥有这般无匹的肉身？

    晋州武官的箭囊中大多都已空空如也，失去密度的齐射再没能对武二郎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至多不过能限制腾挪的余地，与此同时魏长磐的突前也屡屡无功而返，卸下那分量可怖犀皮内甲的小垚山大王应对他的刀势时愈发游刃有余。

    从容吐纳完成一次换气的武二郎定睛望向不远处那个满脸都是不甘的年轻人，武夫体魄因他的拳脚与其本身压榨分明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程度，出刀却是更快，倘若能有趁手些的神兵利器，未必没有一份微薄的胜算。

    就在武二郎略作思量的时候魏长磐再度暴起出刀，刀锋在前者胸前横划过完满的弧线，自下而上在武二郎胸腹之间划出一道尺许长的伤口。

    出刀的同时他将所有空门都放给了眼前的小垚山大王，苏祁连为首的晋州武官们射出了仅剩的箭矢为他掩护，后仰下腰闪避的武二郎错过了出手的良机，不到半个瞬刹又重新挺身而起的小垚山大王再抬眼望向魏长磐是后者已经重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距离。

    假使自己贪功再出一刀，亦或是苏祁连等人的箭再慢上分毫，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浑然不觉背心已被冷汗浸湿的魏长磐这般想到，看似由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机会竟也是陷阱，不过落入陷阱中小兽反扑稍微出乎猎人的预料而已。

    被踩在武二郎脚下的晋州武官瞧上去是比魏长磐也大不了几岁的年纪，是先前替他掠阵的几人之一，本是晋州武官中屈指可数的战力，却在与武二郎短短数合的交手内就负伤被擒，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以至于近在咫尺的魏长磐都来不及救援。

    无需苏祁连示意，射空了弩的晋州武官们便俱都将反握的短刀换到正手，经他们改制过的轻弩弩臂是铁木的材质，那些久居山林的木工见到这种极硬的木料都要心疼手中斧斤的损耗，更何况弩臂当中还被他们镂空嵌入一条拇指粗细的钢筋，就算拿来挥舞也未尝不是能置人于死地的武器，拿来替代铜皮的轻盾也不会差太多。

    六名晋州武官与魏长磐互为犄角，都是要进击的姿态，十二分的精神和气力却都在提防那小垚山大王出手。

    生擒和斩杀武二郎都已成奢望，现在他们唯一力所能及的事就是让尽可能多的人全身而退。

    然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还在武二郎脚下呻吟的同袍熟视无睹，苏祁连面颊抽动，像是有莫大的苦楚和悲痛要喷涌而出，又被他强硬地压制下去，使得那张皱缩的面庞展现出介乎微笑和哀伤之间的神情。

    你苏祁连不是为将的材料。

    那个人在离开晋州前对他如是说道，将近二十年的光景里这句话的余音依旧在他心湖中挥之不去地回荡，几近梦魇。他曾以为当上州军北大营的偏将以后便能以练兵的成效，来证明那个人的错，却被台岌格部南下的骑兵轻而易举撕扯得粉碎。

    苏祁连是不是为将的材料，轮不到一个已经退出晋州军伍的百姓来评头论足！

    在获悉那个人身死松峰山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聚拢了那些曾经同在大杆营的袍泽，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是朝廷乃至晋州官府都不会放任他们这些武官南下，用过往无数次出生入死的功勋来换一个只身南下的清白身份，或许还有些许的可能。可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热血上涌拔剑生死的年纪，那些年轻的大多也都是两鬓微霜的中年人，妻女产业家族忠义，太多不能轻易割舍的东西绊住了他们的步伐。最终还是苏祁连马大远章谷在内在蛮人攻势中得活的二十余人，在安顿好身前身后事后辞官南下。

    在苏祁连早前的设想中，他们会以微不足道的代价从怯懦如鼠的唐槐李手中获得那些武装，而后借助栖山县张家和周氏武馆的弟子迅速武装起一支战力卓绝的精骑。有精良甲胄和刀弩的精骑在江州官府作壁上观的同时，会如同割草一般将那松峰山的山下弟子收割殆尽，最后他会纠结起江州所有与松峰山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门派残党，攻上松峰山，砍下高旭的脑袋摆在那个人的坟头祭酒，之后便是割鹿台。

    他听出了客栈外发出那声咆哮的人是谁，也知晓他们的境遇远比客栈内更加艰险，而他苏祁连却无能为力。

    张五没有说错....他苏祁连不是为将的材料....

    可至少能当个握刀向前的卒子。

    苏祁连向前一步，站在了所有晋州武官的身前，这是离武二郎最近也是最危险的位置，像是战阵中头排的盾士，一战过后生者寥寥，但人人都须得是老卒。他们未必悍不畏死，在面对蛮人如海潮般汹涌的骑军结队冲锋时，却能做到一步不退。

    丢盔卸甲落荒而逃将屁股冲着敌军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故而他们只能做马蹄湍流中巍然不动的礁石。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顶天立地，岂有苟且求活的道理！”苏祁连圆睁了双目忽的大吼，声振屋瓦，“勇敢些！拿出你的骨气来！”

    先前为逼迫晋州武官众人出手，武二郎一脚一脚慢慢踏碎了这个比魏长磐年长不了几岁武官的整条臂膀，即便后者咬紧牙关未曾有一字一句的求饶和叫痛出口，可那牙缝间挤出的呻吟仍旧刺痛着在场所有武人的神经。

    武二郎听闻低头饶有兴致地望向那个算是相当能吃痛的晋州武官，抓住他的发提起他的头瞥了眼，然后望向那个须发皆白的大吼老人：“分明是你自己的儿子，却要摆出毫不相干的样子让他活活痛死在这里，天下还有这般为人父母的？”

    那个被武二郎提起脑袋的年轻晋州武官强行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苏祁连如雷的吼声打断：“你是晋州的武官！一日是晋州的武官，那今生今世都是！不要给你的同袍和你的旗抹黑！”

    “他还是个年轻人，活下来，原本以后还有大好的前程等着，娶妻生子，加官进爵，荣华富贵，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带着些怜悯的眼神望向脚下那个还在竭尽全力挣扎的人，小垚山大王的嘲讽几乎要气炸苏祁连的胸膛，“就算是爹爹，可为一心想要儿子慷慨赴死才不辱没他爹爹而死，当真值得？”

    ”虽死也是英雄的死，总好过嫌弃累赘的哥哥，做了弑兄的行径，为了良心安稳却还要为自己找出千般的借口和理由。”

    几乎刹那疯魔的武二郎双目赤红，目光转向那个一脸淡漠揭开他心底疮疤的年轻刀客，哑声道：

    “洒家本以为天下总不至于有蠢到求死的人。”

    “那是你见识太少。”

    像是吐干净心中的积郁，魏长磐在三言两语便使眼前小垚山大王怒不可遏之后竟是露出极快意的神情。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求仁得仁，求死得死，岂不快哉。

    这些书上的言语，说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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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三   镇三山   （三十六）

    “真是毫无胜算么？”

    “先前兴许还有机会，可既然将那小垚山大王激怒到倾力而为尚嫌不足的地步，原本不多的那点胜算也就被挥霍一空。”

    蜿蜒如蛇形的剑刃是锯齿的形状，切刃的开双槽的剑尖抵在肥圆的男人左胸前。

    唐槐李只觉得刺骨寒气顺着剑尖穿透外袍和内里的软甲侵入五脏六腑，那柄奇形兵刃剑尖缓缓向前推进的同时他一瘸一拐地退，并非是他不想夺路而逃，而是眼前这雍容妩媚如海棠的女子在擒下唐槐李后所做第一件事便是挑断了他右腿的脚筋。

    “宿州官场上知道这件事的不在少数，若是就此罢手让本官离去，本官定会三缄其口。”强忍剧痛开口的唐槐李尽可能稳住语气平和，“割鹿台也有素来不对朝廷命官出手的惯例，不是么？”

    然而不论是手持奇形兵刃的妖冶女子还是始终未曾掀起兜帽的那人都对这些言语置若罔闻，唐槐李见状还要说些什么，却被前者眼神所震慑。

    “如武二郎这般的武人，体魄坚韧和气机绵长已不能以常理计，若是这肥猪没有动旁的心思，老老实实以那千人骑军为锁套，甄选百名死士和那些晋州武官作剑锋，兴许还真能将他围杀。”女子妖娆地笑，“为官者尸位素餐，为将者居心叵测，为兵者瑟缩不前，终究在宿州养出了这么一条连本台长老都觉得棘手的大虫。”

    “那能不能....”

    “陪咱们玖儿散心是顶要紧的事，顺便从本台的老头子那边领了些事来做，让沈姨猜猜，应该与你所求的，差不多是同一件事？”这个妩媚的女人眨了眨眼，“知恩图报是顶好的习惯，若是牵动情思....”

    “不过是为了偿当初在晋州的不杀之恩。”以兜帽遮面的女子开口不曾有丝毫的迟疑，“沈姨错想了。”

    当真是她错想了么？沈懿视线扫过那只正揪着大氅一角的手，心里微微地感慨，从小看到大的人儿，每次说都有这么个毛病，也不知道遮掩些。

    “唐兵曹脱身后，发誓会三缄其口？”这割鹿台女子目光转向唐槐李，眼波流转，“小女子不过是割鹿台中无名的小卒，唐大人为那两位鞍前马后，加官进爵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万一到时起了秋后算账的心思，小女子又该如何是好？”

    能有这般身手的会是割鹿台中的无名小卒？唐槐李心中暗暗腹诽。

    然而瞧这女子口风松紧，看来也不是没有斡旋余地。

    倘若说他是多谙熟战阵的武人，苏祁连一行中随便拉出哪个来都比他更名副其实。唐槐李是极有自知之明的，不然也不会正值壮年便退出晋州军伍，四处请托才调任到宿州做这兵曹参军，可若是讨价还价的本事，他倒是还有些自信。

    一条宿州兵曹参军的人命值多少？对剪径的山贼而言兴许几百两银子就能打发，于有望候补这肥缺的人来说几千两银子还不够看。据说那个杀人的组织对麾下杀手素来慷慨，以至于割鹿台的杀手大多都成为了徽州最富庶的一小撮人。宿州的兵曹参军，再添上那两位大人的马前卒身份，怎么着不得值两万两雪花纹银？就算这割鹿台女子再怎么眼高于顶，整整两万两，若是全换成碎银能堆得一人多高，这世上有谁会不心动？

    有些犹豫要不要先从一万五千两起价还有些心疼那些来之不易的银子能否在多留些在袋里好让他改日多娶房如花似玉小娘子作妾的唐槐李不可思议地低头望向胸前那大半截奇形兵刃，夹了冷锻钢料的护心镜没有起到应有的防护，如同软嫩的豆腐般被平滑切开。

    “两万两！三万两！四万两！我有多少银子都给你！金银田产宅院古玩，要什么都给你！”唐槐李嚎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过年时被农人五花大绑放倒后待宰的肥猪，“我是宿州的兵曹参军！刺史大人和将军大人的心腹！你们的长老....”

    没等唐槐李继续说下去他的嘴就被自己衣裳的一角塞得满满当当，沈懿嘴角泛起讥讽的笑意，俯身到他的耳旁：“你还想说什么？我们的长老？什么时候老头子们的允诺对能成为割鹿台所豢养猪狗的保命符？”

    “既然决定当摇尾乞怜的狗，就休要做那首鼠两端的勾当，怎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真以为靠着剿杀武二郎和栖山县张家余孽的功劳就能在宿州官场自此一帆风顺？”倏忽之间沈懿口气却像是在教训小辈，带着许些惋惜，“老头子们和所谓将你视为心腹的刺史大人将军大人都不喜欢养这样的狗，更何况这条狗还生出背主的心思，小女子以为，在宿州为了能过上如唐兵曹这般日子而心甘情愿做狗的人，只怕没有一万也有几千，想要找到替代的人，真不算太难。”

    “这些都还不算最要紧的。”她叹了口气，“先前那些理由，要是拿全副身家和过往情分来换，你还有保全性命苟活于世的可能，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惹咱们玖儿生气，玖儿一生气，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可不就要来取你狗头？”

    唐槐李再没有说话的机会，那柄奇形的兵刃一寸一寸在胸膛内推进，沈懿有意放慢了手上动作，让他临死前的痛楚能千百倍地放大。在堵住这头肥猪嘴的同时沈懿甚至没还不忘遏住他的喉管，于是乎本该响彻云霄的惨嚎便被闷在了唐槐李那几百斤肉里。

    任凭宿州刺史和将军亦或是本台的长老们都未曾料到，这么一条看似只会摇尾乞怜的忠犬面皮下是条野心勃勃的豺狼。宿州武官第二把交椅的已然满足不了唐槐李的胃口，兴许这头肥猪当真是胸有沟壑的金玉其中的人物，那些唐槐李的秘使只要有一人未曾被半途劫杀，那对割鹿台还是宿州官场而言都会是前所未有的浩劫，在大尧铁骑踏破割鹿台山门的同时，宿州各处城墙也会悬挂数不尽的人头。

    奇形兵刃缓缓从那具肥硕的躯壳中拔出，即便是再老练的仵作也分辨不清这伤口和寻常制式刀剑的区别，临死前承受了极大痛楚的唐槐李仍不瞑目，就那么圆瞪着双眼，面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尸色。

    半柱香的光景过后遥遥的马蹄声渐近，姗姗来迟的十余宿州精骑望见地面上那具魁梧尸首俱都面面相觑，警惕四周的眼神中大多都有些戒惧，其中领头的一名伍长翻身下马试了试唐兵曹的鼻息，而后转过头来面色铁青。

    先前那两骑在搏杀从林中所有脱逃贼寇后给他们指了条错路，大部的人马都直冲那条大路而去，坐镇指挥半个百人队护卫唐大人的那名百夫长已死，唐大人不知所踪，任谁都清楚此刻谁若是能先找见唐大人那可就是救驾的大功，原本籍籍无名的小卒也未尝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

    他们这十余骑原本都想着抄小路拉近距离，却不曾想兜兜转转绕晕了脑袋，连大部人马都找不见，万一被安上临阵脱逃的罪名指不定还得掉脑袋，路遇同样迷失方向的袍泽也都一起拉上同行，竟真被他们寻见了唐大人。

    可能一句话就让他们出人头地的唐大人眼下已然成了具尸首，俗话说死知县比不得活耗子，何况是死了的唐兵曹？在场所有骑卒对此都心照不宣，唐槐李唐大人生前是他们千骑要阿谀谄媚的主将，死后也不过是具满身肥油的臃肿尸首，

    “身子还热着，只怕杀人的还没走远。”那个伍长面色阴晴不定，“咱们十多骑现在上马，说不定还能逮着此人。”

    “胆敢杀唐大人的家伙，能是庸手？咱们二百多骑围杀十来人，没能成功不说还给人倒过来把大人身旁的护卫屠戮殆尽。”另一名年长些的什长摇摇头，“只怕咱们这十余骑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依我看原地守着都好过伸长脖子给人去砍。”

    这些宿州精骑曾经自负即便放眼大尧骑军也算是第一流的战力，却在今夜被那些焦黑恶鬼将他们身上的傲气粉碎。

    原来真的有人能在那样的箭雨和火海中活下来....什长嘟囔了一句，然后摆摆手：“还是先把唐大人的尸首抬上马背，那些杀人的贼子还没有走远，若是原地守在这儿被杀个回马枪，咱们这丁点人又没有后援，岂不是等死？”

    两个骑卒翻身下马要去抬唐槐李的尸身上马背，只是涨红了面皮都难将其抬起过膝，又来了三人助力才勉强将其抬上一匹空闲坐骑的马背，拿两根绳索捆扎结实了，其中气喘吁吁的一人大力一拍马背上那具尸首的脑袋，低着骂了一句：“这猪猡真他娘的死了也不安生，还要劳烦老子们辛苦！”

    所有人都不觉得这是见如何出格过分的事。

    这十余骑掉转马头去追赶大部的队伍，骑队的末尾一个娃娃脸的年轻人面上满是悲凄和忿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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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四   镇三山   （三十七）

    你的臂膀是比手中刀剑更重要的东西，初上手的刀剑兴许会背离你挥舞他的意志，可你的臂膀不会，每条筋络每条肌肉每根骨头都在你挥刀时竭尽所能，这才是武人所真正要倚靠的。不论是他的师父师公亦或是教授他刀术的周敢当都有这样的说法，手中刀剑只是外物，真正与你性命相依存亡与共的唯有那双打你来到人世起便相伴的臂膀。

    意志支配骨骼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筋络极大地伸缩或是舒展，牵引附近的肌肉鼓胀发力。

    魏长磐曾被教导在习武时仔细体悟这样的感觉，这种像是绣娘穿针引线的功夫对大开大阖的武人而言属实有些为难，然而于招式细微处完善却有极大的裨益。

    栖山县张家的沙场武术在招式精妙程度上不得不弥补的缺陷，张五在极早的时候便意识到了这点，这种体悟便是他于南下江州途中思忖出的应对之法，张五本人在阖眼回身出枪时能一次命中三枚自由坠落铜板的内孔便是明证。

    毫无疑问这种体悟之法对栖山县张家弟子而言极为有效，钱二爷周敢当等生出武夫气机来的嫡传便是明证，于是乎原本的弊病也就被部分忽略。

    痛。

    这已经不是魏长磐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痛感是否比其余同境武人敏锐太多，伴随着武道境界一同提升的五感本该令他更能忍耐才对。

    他已经不是首次身受这样的伤，江宿二州交界的野河道，大树十字坡的黑店，北方蛮族的草原，并圆城的一夫当关，还有南下途中的两场生死搏杀....痛楚一次胜过一次。

    武夫五感敏锐本是好事，修习这种体悟之法对四层楼以前的栖山县张家弟子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随着武道境界提升而倍增的痛楚迄今为止也仅有张五在内寥寥几人知晓，钱二爷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将这弊病告知魏长磐便战死松峰山上，仅有魂兮归来。

    适才他境界尚低微，钱二爷如何也想不到他在生死搏杀中所受的裨益能如此之大，在短短数年间便跻身四层楼境界的同时，本该许多年后的弊病也随之提早到来。

    武二郎的拳势在他胸口倾泻，无疑伤及了心肺，他每次呼吸都仿佛是在扯动破旧的老风箱，巨大的疼痛像是要将胸口撕裂。

    锤炼得法的武夫体魄让他能够抗下更多武二郎的拳脚，这是换作任何一名同境武人都要闻之色变的事。

    总不能身后那些抛却家业亲族南下的长辈来扛。

    如果不激怒武二郎，那个面目与苏祁连极为酷肖的年轻武官势必要受更多折磨，介时他们还会有更多的人为了徒劳无功的搭救而死。

    逝者已矣，还活着的人都要好好活下去。

    魏长磐望向此时双目赤红欲滴血，面庞青筋条条绽出的武二郎，心悸之余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情形。

    他想起来了，是栖山县，那个被师公张五以枪破爪走火入魔的囚徒，与人厮杀时也是这般的面目狰狞，平日里瞧着好端端与常人无异，彼时却像是将羁系起来的妖魔释放，令初习武的魏长磐相对时甚至没有出拳的勇气。

    不可否认这些多被名门正派弟子斥为旁门的秘术在境界和杀力提升上都毋庸置疑得迅猛，然而这些秘法的弊病终会将人变成毫无理智的兽。

    修习邪魔外道的功法，从来没有能善终的先例。

    那妖魔邪崇人人得而诛之！

    妖魔就是妖魔，走上了这条不归的路，还妄想回头么？

    无数义正言辞正气凛然的申斥规劝怒在魏长磐脑海中炸响，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那片残铁，无声地咧咧嘴。

    去你娘的嘞。

    ....

    被激怒后的武二郎出拳如海潮拍岸连绵不绝，尚有战力的晋州武官结成小阵抵御才能堪堪招架。

    先前打头阵的魏长磐约莫伤势不轻，被护在小阵后和两名已站不起来的伤者一道，低垂着脑袋。

    两负伤晋州武官手持轻弩，想要透过望山锁定那小垚山大王身形，徒劳无功之余反倒有误伤同袍的风险，他们迫切地想要尽一些自己的绵薄之力，却意识到他们事到如今已经帮不了什么，只得让自己挪远些尽可能不被厮杀波及。

    整座客栈都在武二郎的拳下呻吟，这间地处偏僻的客栈即便在建造时未尝有半分偷工减料，可毕竟有将近半甲子风吹日晒雨淋，再昂贵坚牢的木料也难免要被鼠蚁虫豸蛀蚀。

    何况客栈内还有武二郎出拳疯魔。

    客栈正厅大梁原本微不可闻的裂缝缓缓在整根木料上延伸，即便二层楼那些正以性命相搏的武人知晓也不会有丝毫的在意。

    心中唯杀敌一事而已。

    ....

    尚未完全衰老的体魄和数十载死中求活的经验让幸存下来的晋州武官不至于太早溃败，但这也仅能维持一时，战力杀意都比方才更甚的武二郎只顾向前递招而不回，除非是铆足十二分气力直奔要害去的攻势才会闪避一二，其余时候竟能纯乎以双拳硬撼刀锋，而所受伤势仅是些不痛不痒的细微血口。

    走纯粹锤炼体魄路数的横练外家武夫？不像，没有那口气机顶着，再如何也经不起如此烈度的搏杀多久，更何况眼前这小垚山大王尚不见疲态，而他们挥刀的胳膊却已有些木然。

    晋州武官们都已不是体力精力正值巅峰的年岁，此前长久的蛰伏对他们而言消耗不小，若非苏祁连数次时机极好近乎要以命换命的出手，章谷在内的其余四人早已有了死伤。

    章谷现如今是这五人小阵的阵眼，也是需得承担武二郎攻势最多那个人，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那个以刀拄地半跪的年轻人先前是何等的不易。他曾自负在晋州边军武官中是一流的强手，可他的刀势却被这个山贼头子以拳脚悉数压制。

    对身经百战功勋彪炳的章谷而言这是莫大的耻辱，更大的耻辱是他竟无力向这狗 日的山贼头子讨回他被踩在脚底的尊严。

    他手中的短刀再次与武二郎的拳相击，章谷难以置信自己刚才斩中的是指骨而非百炼精钢，他确信其余四人也会有同感，如果说武二郎的皮肉费些气力尚可造成伤势，那想要用短刀斩开他的骨骼与要以此砍开重骑的三层厚的锻钢胸铠并无区别，都是堪称天方夜谭的事。

    数十斤的大斧亦或是能斩下马头的陌刀兴许才是能砍开武二郎骨头的武器，然而他们所能凭籍的唯有手中短刀那一尺出头的锋刃。

    这些晋州武官当中无人畏惧，只是有些遗憾手中并不是趁手的武器，不然或许还有砍下这贼子头颅的可能。

    武二郎此时已没了理智，谁拦阻在他身前他便向谁出拳，仿佛是头被红布蒙住头面只顾穷追猛顶的蛮牛。

    这是机会，负伤的两名晋州武官无需任何言语交流便一齐抬起了手中早已上弦的轻弩，霎时间便有两箭朝武二郎面门激射而去，直取这身前空门打开的小垚山大王双目。

    军器监改制过的轻弩搭配三棱箭对眼前这铜皮铁骨的武夫不过能造成些皮肉伤势，然而眼珠终究是每个人身上都脆弱的所在，攻敌所必救，是这两人为数不说选择中最好的那个。

    满头白发飘散的苏祁连以左臂反手刀阻滞武二郎右拳来势，而与此同时武二郎再举左拳。

    以胸膛去堵武二郎的拳，他坚信章谷不会错过武二郎被占去双手时那么好的机会，哪怕是斩下这小垚山大王的一条臂膀戳瞎他的一只眼珠，余下的人便有了求活的机会，至于他这条死不足惜的贱命，折在这般身手的武人拳下，不算是多憋屈的事。

    他私欲造成的过失害死了他的袍泽兄弟，换作还在晋州军伍时那苏祁连定然自刎以谢，这会儿他自刎只会让还活着的人死得更快，所以用这么个法子，虽赎不起他的罪过....

    可有人替他生受下了这一拳。

    苏祁连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看清了那个人飞扑而来，之后如断线风筝般坠下的身形，看清了半空中飞溅的血和内脏碎块。

    下一刻他咆哮，像是头重伤的虎。

    在你踌躇的同时更多你所在意人的生命就在武二郎拳下缓缓流逝，而你想要挽回这一切，趁一切还都来得及挽回。

    只需要向前迈出一步，一步，一步而已。

    邪魔，外道。

    人人得而诛之。

    行将渴死的路人眼前有甘泉，可泉水中有能置人于死地的毒。

    他就是那个路人。

    于是他爬到那眼毒泉旁边，双手掬水，一饮而尽。

    早该如此的。

    他原本衰竭的心脏又蓬勃跳动起来，崭新的力量灌注进他的血脉他的肌肉他的筋骨他的魂魄，他起身将手中那片残铁随手扬出数丈，而后啸声激烈。有什么东西像是要逐渐遮蔽他的眼，他非但不戒惧反而有些亢奋，手中有无刀剑，眼前敌手多强都成了无关痛痒的小事。

    两个男人....兴许是两头凶兽在客栈内肉身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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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五   镇三山   （三十八）

    两支激射向武二郎面门的箭矢并未建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事，章谷并不奢望能靠这两支箭就让这小垚山大王变成睁眼的瞎子，但这至少能给他一个把手中短刀递进这贼子心窝的机会，再拖延下去，所有的人都会死在这里。

    章谷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四层楼武夫，边关陷阵杀敌无数虽不能拔高多少他有限的天资，但至少就武道体悟而言他绝不会比任何一名同境武人逊色，与其苦心孤诣钻研武道而不得寸进，那不如想想如何将当下境界战力提升到顶。

    他极缓慢极艰难地做了一个收刀归鞘的动作，在苏祁连替他暂时挡下武二郎拳势的同时，章谷听到了一声沉闷但清晰的鼓响。

    而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像是有人在这间客栈内擂响了战阵上一人多高的牛皮战鼓，瞬息间便将他带到了血流成河杀声震天的战场，这无疑打断了章谷的蓄势，而他却只是瞪大眼睛，望向那个缓缓站起身来的年轻人。

    隆隆鼓响是他心脏泵动全身血液的声音，千锤百炼的武夫体魄也经受不住血液如大江般汹涌的流动，魏长磐所有毛孔里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淌而下，衬得这个原本面目干净的年轻人俨然狰狞可怖如妖魔。

    为苏祁连挡下那一拳的年轻武官如断线风筝般身形下坠，前者咆哮着将短刀刺向武二郎的心窝，即便他不计代价地发力，而短刀的锋刃却卡死在第四第五根肋骨的间隙，再推不进一寸。

    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还是未能给武二郎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势，还想竭力推进短刀的苏祁连被前者的扫拳打得倒飞而去。

    武二郎抬手要去摘下那柄卡死在他胸肌前的短刀，却被一个瞬息而至的身形将一拳整柄短刀的刀刃都砸进他胸口。

    好！章谷几乎要喊出声来，一尺多长的短刀刀身没有理由不刺入武二郎的心脏，此刻只需拔刀就能放出他身体里所有的血，这是稍有气力汉子就能做到的事。

    然而那个瞬息而至的身形并没有这么做，他又一拳轰在那柄短刀的刀柄上，没有刀镡的短刀甚至连柄都没入了武二郎胸膛半寸。

    再一拳！再一拳就能打断他所有生机！章谷不由握紧了手中短刀。

    可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没能再递出拳，在短暂的晕眩后武二郎迅速做出了回应，以一记凶悍的膝撞将他顶退数步，拉开了双方的距离。

    “原来自诩名门正派的弟子竟也会修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秘术。”

    眼神重归清明的武二郎低头瞥了眼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胸膛的短刀，却几乎未有多少痛楚之色，仿佛那是柄江湖杂耍所用的小玩意儿，若不是小股的鲜血正顺着伤口朝下潺潺而流，连晋州的武官们都要以为这小垚山大王不曾有任何伤势。

    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话，战力骤然暴涨的缘由已经被他那双赤红双目吐露得一干二净，他蓄势待发，像是头要扑击的兽。

    这个身为栖山县张家嫡传的年轻人不知何时修习了邪魔外道的秘术，只是就拔高战力的程度来看，至少不会是那些需得生食血肉的下乘功法，就品秩而言兴许还要略胜他所修习的秘术半筹。

    武二郎并非那些不知疲倦的铁铸机括，如无那秘术傍身，配合默契的晋州边军武官至多再用小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耗竭他体内所有残余气机，届时油尽灯枯的他只有引颈就戮一途可走。

    他对那些散出去充当斥候的小垚山喽啰不抱有丝毫的指望，这位小垚山大王清楚自己手底下人的胆识，连小黑子都趁乱不知逃到何处去龟缩，武二郎怎会相信那些能为了一锭大银就信誓旦旦为他效死的人？何况他方才虽浸淫于那秘术所带来的满腔杀意中，可客栈外震天的喧嚣他亦是有所耳闻，逾百数目的骑军就在客栈外，无疑又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

    他已无退路，这些已经失去很多袍泽的晋州武官已于他结下了血海深仇，还有一个同样用秘术压榨潜力透支战力的魏长磐，此人才是最大的威胁，两个修习邪魔外道秘术的人相逢，势必只能有一人活下来。

    无边无际的赤色再次从武二郎眼底涌上，以心中火引，体魄为熔炉，烹血为饵料....在他体内饲出噬人的妖魔。

    他清楚这极短的时间再次使用这秘术的弊端，体内再次沸腾的残血已经满足不了那只胃口愈发大的妖魔，施术同时他的性命也会随之被吸食流逝，但这次他被馈赠的力量将会是史无前例的，兴许他能够迈过那道关隘，即便是武道后六层楼的惊鸿一瞥，相较之下短短数年光阴阳寿的损耗又算的了什么？

    这次武二郎没有选择遮掩施术时的动静，如山呼海啸般令人作呕的血气涌向晋州的武官们，后者即便不知晓这是何等的秘术，可这贼子身上还在逐渐攀升的气势做不得假，暂且避其锋芒不失为明智之选。

    他们已经硬撼这小垚山大王许久，身体和精神都远不在巅峰，章谷悄无声息地活动活动那条握刀臂膀，肌肉的酸麻疲惫还在其次，被挫伤的手腕是最会影响出招精准和变化的地方，换了旁的时候他大可以从容撕扯下条布料来处置，可现在他们没有人敢于有多余的动作，除了半跪在那具已经悄无声息尸首旁的苏祁连。

    “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你是我们的主将，打起精神来，宰了这贼子后带小苏回家！”

    章谷的低吼令半跪在地的苏祁连如梦初醒，视线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投向武二郎，而是望向了那个浑身浴血并与其对峙的年轻人。

    “原来那次造访你师公的遗孀还有这样的打算....”他自嘲地笑，“还是免不了要靠年轻人来力挽狂澜么？”

    “不像是师门里的功法，他是张五哥门里的嫡传，怎会修习这般邪门的术法？”

    “边军的刀和蛮子的刀，归根结底都只不过是刀而已。”苏祁连摇摇头，“只要能在战阵上砍下人脑袋的，都是好刀。”

    欲言又止的章谷瞥了眼已经有些卷刃的短刀，想要在武道一途获得些什么势必要付出更多。习武之人，从来没有平白无故受益的先例，与其说是刀，他觉得倒更像是双刃的剑？

    “他不这么做，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死干净也宰不掉这贼子。”他最后望了眼近旁那具尸首的面庞，“退出客栈，我们在这，只能是他的累赘。”

    那两个鲜血人形在他话音未落时发出非人的咆哮，令人想起太古洪荒时的巨兽，为人的理智压到了微不可闻的程度，他们不约而同摒弃了刀剑，转而以天地初开时便被赋予的拳脚乃至牙齿为武器，以血肉为盾牌，野蛮厮杀。

    苏祁连的判断并没有错，在那两个身形纠缠到一处时，所有的晋州武官都明白他们继续呆在这里只会成为那个年轻人的累赘，他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将那两人分开，而任何试图竭尽他们周身三丈方圆内的活物都会被波及撕扯得粉碎。

    他们从偏门退出到客栈外，临走前还不忘捎带上那个仍旧昏厥的客栈掌柜，晋州武官们将这个碌碌大半生的汉子和两名行动不便的伤者扛到了客栈后的菜窖内，而后放下长梯又以两只腌菜的大缸盖住入口，章谷还不忘往他衣裳内塞了两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毕竟在看到赖以为生的客栈成为残垣断壁后这汉子保不齐就要寻死觅活，想必这两张银票会救下他的性命。

    “你回北方，告诉宋将军我们这些在老家伙在宿州游山玩水时所受的遭遇，必要的时候把消息放出晋州军伍。”苏祁连将一整摞的银票塞到了那个中年武官的手上，“不要吝惜银子，你在晋州闹出的动静越大，我们的事做起来就会越顺利。”

    河清郡华府那个小女子的银子将会帮助他们打通晋州官场所有的脉络，很快晋州官场和军伍上下都会知道有二十余名归老的武官在宿州莫名死去，那些大尧朝廷的影子机构会远转起来，介时不论是一手谋划此事的宿州官场人物亦或是割鹿台都将彻底进入大尧朝廷的视野。

    他们若是都死在宿州，如此还能拉上一堆身世显赫的人物垫背。

    原本就危若累卵的客栈再经不起客栈内二人的殊死相搏，那根满是陈年污垢的大梁在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后从正中断裂，整间客栈轰然倒塌，即便是在客栈倒塌前的最后一刻武二郎和魏长磐依旧未尝有半分闪避的意思。

    真是....妖魔啊....

    还活着的晋州武官们在发出这样感慨的同时，眼神中多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有如妖魔的年轻人此刻已然和他们不再是同一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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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六   绊马索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总是本能地戒惧异端，即便那个异端不久之前还是与他们并肩而战的年轻人。

    他们不习惯做袖手旁观的看客，可仅是客栈废墟上厮杀的余波就足矣要了他们的性命，妖魔间的搏杀容不得他们这些凡人插手。

    被武二郎抛投出数丈远的魏长磐起身随手抄起断壁残垣中一人多高碗口粗细的半截木料便朝前者投掷而去，所带起呼啸的风声像是边关重镇高耸入云城墙上定装床弩射出的飞矢，威力足以将身披数十斤锻钢铠甲的重骑连人带马钉死在地面。

    这是远胜熊罴猛虎的膂力，被秘术激发的力量让那个年轻人成为了一架人形的床弩。

    换了旁人苏祁连丝毫不会怀疑有人能在这半截木料下幸存，可站在他们面前的小垚山大王已经有太多太多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今日再多上一件他也不会奇怪。

    果不其然那半截约莫逾百斤重的木料被武二郎双臂交错胸前生生挡下，饶是这般他身形依旧被向后带出数步远。

    这是武二郎施术后第一次守势，仅存下来武夫的本能告诉他不能再继续以体魄硬抗，否则眼前同类的攻势将会令他承受不可挽回的伤害，事实也的确如此，他那两条孔武有力的臂膀在格挡下来那半截木料的同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不堪重负的骨骼上想必已经有了裂痕。

    按时辰来算已是将近天明的时候，苏祁连依旧没有望见东方那条早该透出的白线，悄无声息遮蔽住皎月星辰的层云阻碍了他们的感官。

    如果时间流逝远比他们料想得快，那些远去的骑军....

    “逾百的骑军，至多还有不足五六里地的路程。”伏地而听的章谷起身时面色铁青。

    还活着的晋州武官当即分出两人重新去抬地窖内藏着的伤者，身为客栈掌柜的中年汉子他们已经再没有精力去救，兴许那些宿州的骑军会饶过他一命兴许不会。

    “走，我们去挡上一挡，给小盘子分出胜负的机会。”

    章谷略显僵硬得转过身，面对语气平淡说出这句话的苏祁连，颤声道：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逾百的骑军，即便是纸糊的所谓宿州精骑也不是他们已经山穷水尽的几人所能抗衡的，假使他们再去拦阻这些骑军....

    他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那些人将会一把火烧尽今夜所有的痕迹，没有能幸免。

    “我们已经尽了力！我们南下是为了替张五哥报仇！可还没到江州和徽州我们的兄弟就已经死了大半！”

    嘶声力竭的大吼中满是吐不尽的悲意：“你的儿子死了！我们的兄弟快要死绝了！走吧！回北方去！”

    他已经走错了无数步，他已经害死了他大半的袍泽和他的儿子，他还活着的兄弟想让还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

    章谷有错么？这当然无错。

    “那魏长磐怎么办？”苏祁连满脸平静地与满腔悲愤的章谷对视，“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章谷没有避开他的眼睛：“我们南下为的是张五哥，可连松峰山影子都没摸着就已经死了这么多人，。”

    如果要他战死在江州，战死在松峰山上战死在与割鹿台杀手的搏杀中他赴死之余不会有半点怨言。

    可这里是宿州，他们大半的袍泽都因那个天杀的小垚山贼头而死，即便他们这一脉的晋州武官在这里把血流干又有什么意义？该死的人还是好好活着，他们的牺牲只能成为这些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他是不是张五门内的嫡传？”

    “是。”

    “方才他是不是与我们并肩而战？”

    “是。”

    “那有什么理由把他孤零零一个人抛在这里等死？”

    章谷无话可说。

    苏祁连用食指试了试手中短刀的锋刃，这柄原本被磨砺到吹毛立断的刀现在甚至连割开油皮都费劲。

    拿着这样的短刀去面对披甲的骑兵，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应该在临死前能挑翻两三个，要是这些宿州的孙子骑军比他想象得还要蠢些，那超过一只手的数目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说的没有错，拉你们来这儿送死本就是老头子我的私心，孙子都能打醋的年纪了，还整日想着要跟人证明些什么，真是荒唐。”他慢条斯理得整了整外衫的褶皱又掸去了身上的灰尘，“你们走，往北走上十多里路程应该就有带马棚的客栈，不计马力北上一旬日子就能到晋州。”

    已经不用伏地而听章谷都能感到脚下地面的震动，那些宿州骑军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晋州武官们的退路和选择会在犹豫中被拦腰截断。

    “他妈的苏二愣子你就是个活腻歪了的老王八！”

    章谷不顾脸面的破口大骂反倒让苏祁连多了几分笑意，前者是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苏二愣子要去寻死，他爷爷们陪他走一遭又何妨？”上前数步与苏祁连并肩的章谷回头对正要半开那两只腌菜大缸的同袍吼道，“还不快来！”

    散乱的蹄铁踏地声和不时的马嘶声都传到他们的耳中，甚至还有隐约催马的喝骂，所有的晋州武官都相视一笑，连苏祁连瞧上去也放松了些。

    “这样的马术，也能与我们同称为大尧骑军？”他轻蔑地啐了一口，“这样的散兵游勇，这配称之为精骑？”

    他们没有马匹与甲胄，更没有枪槊与刀矛，不过是筋疲力尽的衰朽之躯握着柄同样战痕累累的短刀。

    可他们依旧能让这些宿州的狗屁精骑知道什么是骑军！

    ....

    骑军内先行的斥候已经探得了前路上有拦路的人，按领兵百夫长平日作风，直接让身后百人的骑军大队碾杀过去就是，区区几个不知死活的拦路蝼蚁找死，斗大字不识几个的百夫长也乐意回营后拿那几人头颅去换功劳簿上的几笔鬼画符。

    然而今日已经有太多让他头痛欲裂的大事，唐大人和同袍的惨死，还有麾下儿郎被那些陷入必死境地的林中恶鬼击溃，纵使是他那不甚灵光的脑瓜都觉出了山雨欲来的凶险意味。

    手下最干练的斥候再三担保拦路的不过是两名精神萎靡的武人，再怎么看都是连番搏杀气力不济的模样。百夫长回望了眼身后尚未完全聚拢的兵马，撇去自己麾下兵马外还有那惨死同袍的残兵，一百二三十骑出头，对面拦路的又只有两人....

    奶奶的，老子百来号弟兄在，对付两人哪里还要畏首畏尾？他暗骂自己胆怯，清清喉咙向身后止步的宿州精骑下令：“前头有俩不知死活的拦路，今儿个谁要是先摘下那两人的脑袋，回营了老子赏你们二钱....二两银子！”

    见应者寥寥的百夫长心里头早将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崽子骂了千百遍，但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他只得又提了提嗓子吼道：“战死的有抚恤！冲在前头的有赏！怯战的回去后自觉滚出骑军！砍了拦路贼子脑袋的....官升半级！”

    这才是真正能让这些宿州精骑死心塌地卖命的东西，不出所料视野中几乎所有的骑卒都精神一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进到这支宿州州军亲儿子骑军又在这百多人之列的，几乎都是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赏银和抚恤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真正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卖命的还是能够换取升迁机会的军功，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时常要昧属下功劳的百夫长麾下，能到手实打实的军功实在是件要求爷爷告奶奶的事。

    散乱的骑军大队调整了马步和队列，然而头排的骑卒依旧不满，毕竟谁都不知道那两人的深浅，没有人甘愿第一个向那两名拦路人挥刀，即便可能一刀毙敌军功到手，可像虫豸一样轻易死去的概率也会相当之大。

    奶奶的，老子百来号弟兄在，对付两人哪里还要畏首畏尾？他暗骂自己胆怯，清清喉咙向身后止步的宿州精骑下令：“前头有俩不知死活的拦路，今儿个谁要是先摘下那两人的脑袋，回营了老子赏你们二钱....二两银子！”

    见应者寥寥的百夫长心里头早将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崽子骂了千百遍，但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他只得又提了提嗓子吼道：“战死的有抚恤！冲在前头的有赏！怯战的回去后自觉滚出骑军！砍了拦路贼子脑袋的....官升半级！”

    这才是真正能让这些宿州精骑死心塌地卖命的东西，不出所料视野中几乎所有的骑卒都精神一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进到这支宿州州军亲儿子骑军又在这百多人之列的，几乎都是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赏银和抚恤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真正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卖命的还是能够换取升迁机会的军功，尤其是在这么一个时常要昧属下功劳的百夫长麾下，能到手实打实的军功实在是件要求爷爷告奶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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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七   老子骑军

    客栈废墟上快到人眼已经难以捕捉的身形在一次呼吸间便交错了十余次，他们在一片残垣断壁中纵横往来如野兽般，无需凭籍外物，拳脚相搏爪牙撕咬。

    数不尽的皮肉伤势在极短的时间内造成后又止血结痂愈合，强行拔高境界和战力的秘术同时也在缝补他们千疮百孔的体魄，只要不是真正伤筋动骨的伤势，只消几次呼吸的光景就能恢复到无损战力的程度，可即便是以这样的速度，体魄受创的速度依旧要快比修补更快。

    毋庸置疑魏长磐的境界战力都要远逊这位小垚山大王，即便以秘术压榨出的战力也不过是拉近了这段距离。

    丝毫不顾惜性命的打法在他与武二郎搏杀之初助他占到了上风，即便是并无多少头脑与理智的凶兽在初见同类时都不会缺乏戒备和警惕，因而在最初的交手中小垚山大王便陷入了被动的境地，不过倚靠对秘术的熟稔和多到无以复加的厮杀经验，魏长磐在局面上很快就不再占优。

    但凡在秘术的时效内他们只要不能给对手致命的伤势，那这场厮杀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他们当中的一人耗竭生机后死去。

    再最后一次身形交错时只差两寸就能让武二郎断子绝孙，同样他也只差分毫就被戳瞎双眼，这些为正道江湖人所不齿的招数在生死之战时没人会吝啬招呼到死敌身上，失去目力的人即便武道境界再高也极难施展完全，而很多男子宁肯被摘去只眼珠也不愿自家兄弟有半点损伤。

    短暂分开的两人都在喘息中回复体力，凶兽一般透着红的眼始终都未曾忽略对方最微小的动作。

    两人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被秘术透支的生命和气机都被投入到这个血肉的漩涡中去，在漩涡转动的同时重铸强有力的体魄。

    他们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沉重而缓慢的鼓声相互竞争，那是他们的心跳，心脏搏动声高亢如战鼓。

    ....

    “真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两人都施展秘术后的搏杀....”高大的乌桕上沈懿慵懒地舒展身体，曲线妖娆，“看来已经不必你去救了，以他现在呈现出的战力，和二次施术的武二郎搏杀，未尝没有几分胜算。”

    她是割鹿台女子刺客魁首，杀人手段和眼光都鲜有人能与之媲美，在她看来那个年轻人已经将秘术激发到极致，可面对武二郎，赢面依旧不会多大，就像是初出茅庐的半大小狼要杀死一头正值壮年的斑斓猛虎。

    不得不说他已经做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即便面对武二郎这样的强敌还能有孤身断后的勇气。

    “他....头发怎么白了？”

    “这世间秘术多有些大大小小的弊病，这些弊病有的是让你五脏六腑中的某些器官缓慢衰竭，有的则是要要让原本温文尔雅的人变成嗜血的邪物。”沈懿百无聊赖地摘下一串乌桕籽在手上盘玩，“还有些或多或少对阳寿的损伤，不过和活命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满头已经已经掺杂了霜色，四层楼的境界在寻常江湖人看来自然已是非比寻常的武夫，可离全然不必承担秘术的反噬还差很远，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生机在缓缓流逝，然而面前的武二郎却不会给他喘息之机。

    “现在还不是出手的良机。”沈懿柳叶眉皱，“秘术带动如此汹涌的气机流转，杀力巨大的同时破绽也不会少。”

    “可他....就要死了....”

    不知何时掀开兜帽的鹿玖喃喃道。

    “你是我们的女儿。”半晌后沈懿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幽幽地长叹：“在年轻的时候遇上喜欢的人，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想要做什么，放手去做。”

    不要像她一样，等到错过以后追悔莫及。

    可又有什么用呢？

    ....

    娃娃脸的骑卒眼见头排的骑卒为什么转瞬之间便大多人仰马翻，情急之下他松缰的同时一夹马腹，胯下那匹几乎和他心意相通的枣红马竭力起跳，堪堪越过了嘶鸣的倒地马匹和被掀翻的骑卒，同时让他看清楚了那根绷紧的绊马索。

    与他同排的骑卒没有这般精湛的马术和尚有体力的坐骑，这些宿州精骑不久前就在压榨完了坐骑仅剩的脚力，催马小跑已是不易，更是用上了马刺才使得马匹口吐白沫疯跑，此刻纵是他们再勒紧马缰也来不及了。

    一根绊马索，掀翻了小百人的宿州精骑。

    “这就是宿州的骑军？”苏祁连没有再调侃嘲弄，山根之上是深刻的川字，“倘若有朝一日晋州边关失手，就要靠这些人来抵御蛮子南下的虎狼之师？”

    既然过惯了太平日子，那今日便教这些老少爷们好好沾沾血气。

    在最后被一个十人队拱卫四周的百夫长遥遥望见麾下骑军前部大多人仰马翻，便有些暗自庆幸自己未曾头脑发热领兵上前，不然就方才这下绊马索，被掀下马背丢了颜面事小，乱军中要是被踩断了胳膊腿，那才是真正的无妄之灾。

    可就这么遥遥看着也不是个事儿，先前的林中恶鬼还有如今的拦路虎都是棘手的角色，粗卤如他一时半刻却也想不出什么对策，只是希冀能自个儿麾下百多号弟兄一人一口唾沫能早些啐死拦路的二人。

    “畏缩不前者斩！临阵脱逃者斩！”他扯起嗓门大吼：“哪个小崽子能先宰掉一人的，官升一级！”

    什长往上再提一级便与他职阶相同，这百夫长显然没有这样的能耐，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蠢驴拉磨尚得悬根萝卜在脑门儿前，何况这些见了丁点大军功都要死死抓住不肯撒手的卒子？

    那娃娃脸骑卒单骑突出后直奔路中那两人而去，将那些被绊马索掀翻的同袍远远抛在身后。

    人仰马翻的几十骑无疑彻底阻塞了这条本就不甚宽敞的路径，他没有后援，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这个心理被义愤还有为袍泽报仇渴望填满的年轻人，飞蛾扑火一般杀向章谷和苏祁连。

    马背上娃娃脸的年轻人预备在带马从苏祁连章谷二人身旁擦肩而过的同时出刀，借助马匹疾驰的力量和自己的臂力要把这该死的贼寇拦腰斩断。

    “有些可惜了。”

    “要是还有几支箭....”章谷低头望向空空如也的箭囊苦笑，“没想到这些纸糊骑军中也有悍勇的人。”

    最后十余步的距离于寻常马匹而言无非是四蹄落地两次，须臾即至，然而那道中两人竟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满腔都是怒火的娃娃脸年轻人也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应对，可极快拉近的距离让他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陷马坑。

    娃娃脸骑卒脑中闪过这个词时已经来不及了，眼前那片过度平整的路面全然不像是平日里总被往来农人践踏的样子，疏于农事的晋州武官们在设置这处陷阱时已经竭力要做到全无破绽的样子，然而毫无瑕疵的路面反倒成为了最大的破绽，试问时常要被农人和耕牛践踏的道路怎会连拳头大的坑洞都不见？

    这是晋州武官们早前准备的退路，小垚山喽啰和宿州骑军都是必须要提防的对象，只是苏祁连也未曾料到唐槐李竟然胆大包天到想要一口气将他们与小垚山喽啰全部吃下。

    干而脆的枯枝荒草上面盖的是浮土，浮土下钉满了鹿角枪和竹籤，三道长一尺阔三尺深，状如钩鏁，落入陷马坑的坐骑和骑手都将被洞穿。

    这是营垒和要路处布置的工事，动手前夜他们二十余人仅耗时不足三个时辰便做好了布置，本想和绊马索一起用于阻滞大队的骑军，却用在了那个单骑突出的娃娃脸骑卒身上。

    苏祁连视线越过那坐骑前蹄已经下陷的娃娃脸骑卒望去，被绊马索掀翻的那些宿州骑卒坐骑哀声嘶鸣口吐白沫之余大多折断了马腿，约莫事后也就是给营中伙夫充作开荤菜肴的命数，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卒们此刻倒都爬将起来，像是被那远远观战的百夫长言语激励似的慢慢进逼过来。

    苏祁连章谷二人缓缓举刀，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便让那些原本还在缓慢进逼的骑卒停步，左右对视，却没有人胆敢去做第一个向前迈步的人。

    “来啊！”吼声冲天而起，苏祁连像老迈的狮子一样怒吼，“摘我的头！去换你们的军功和赏银！”

    步战的宿州骑卒们有人箭囊中还有几支未曾射出的箭矢，此时遥遥的抬弩发箭，却是全无准头，稀稀落落从面前两个拦路贼寇身旁掠过。

    他们畏惧前方不足百步的路程上是否还有能置人于死地的陷阱，弩手们射光了本就不多的箭矢却没能擦破眼前两人的油皮，于是他们隔着三条陷马坑与这两个人对峙，百多人俱是年轻气盛的步骑就这么和两个晋州的老武官对峙却不敢上前。

    当真是老子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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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八   星星之火

    他的腿断了，在落入陷马坑的一瞬他来不及将腿拔出马镫。

    整匹马的重量伴随下坠之势让小腿如同筷子一般被折断了，断裂的胫骨戳出皮肉和裤腿。

    娃娃脸骑卒所能做出最快的反应至少保住了他另外那条腿，而不至于让这个下半身都给压个结实。

    假使晋州武官们仓促掘出的陷马坑再宽上半尺，那些鹿角枪和竹籤就会将他和那匹马一样串成冰糖葫芦，然而在宿州军伍中与他相依为命两年的坐骑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马颈和腹部都被刺穿，血在陷马坑底汇聚成小小的洼。

    苏祁连不清楚自己色厉内敛的咆哮还能吓住这些宿州骑卒多久，但无疑在短暂的迟疑和畏惧过后这些人就会再次发出试探，章谷和他的体魄到了行将崩溃的地步，只需两三个不要命的死士就能试出他们现在的状况，不过隔着三条陷马坑和他们对峙的人马中显然没有这样的人物。

    还需要时间....他还得争取足够的时间....

    “娘希匹！”百夫长终于将他家乡最恶毒的骂人言语吼了出来，“再不向前，没人罚饷两月！再做一旬苦力！”

    一旬苦力于这些多是贫苦人家出身的卒子而言虽说难熬，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若是没了两个月的饷，那许多骑卒家人就得忍饥挨饿才能熬过这段无米下锅的光景。

    懒惰怯懦的毛驴终于在萝卜和大棒双管齐下的同时终于开始动作，十数名步战的骑卒悄无声息地向陷马坑两侧挪动。

    遥遥观望的百夫长神色松弛了些，只要手底下的骑卒不至于人人怯战，只消那两人身上见了伤势，余下还在观望的人闻到血腥就会蜂拥而上。

    疲软酸痛的臂膀调动起最后的力量尽可能干脆地斩断了一名冒进骑卒的脖子，心脏泵动颈间的热血喷涌到两人多高。

    苏祁连还在试图摆出巍然不动的架势，可近在咫尺的骑卒们都能看出他抖如筛糠的手，分明是已经力竭的模样。

    更多的人在揎拳掳袖蠢蠢欲动，像是渴血的镰鼬，他们大多还在忌惮没有动手的章谷，看起来这贼寇的余力分明更多些，远不比先前那老家伙瞧着色厉内荏。

    章谷挥刀成圆，吓退了想要进逼的两名步战骑卒。

    然而更多的人依旧在缓慢向前推进，能够重新起身的骑卒将动弹不得的伤者和马匹尽可能挪到不阻塞道路的位置，头脑灵光的骑卒已经试图调转马头另寻道路，不过仅靠百夫长大着嗓门的叫嚷似乎不能如臂指使。

    苏祁连很疲惫，苏祁连喉头涌上了血腥，苏祁连感觉心跳猛烈得像是要冲破胸口。

    站在离陷马坑极近的距离，漆黑的坑底令他头晕目眩，兴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势在大量失血兴许是因为连番的厮杀抽干了他最后强提的精气神，于是他低头片刻便抬起头，不经意间与他对视的年轻宿州骑卒咽了口唾沫，悄无身形后退半步。

    他可能老了，可他还有点用。

    可须臾间他又低头，自嘲地笑，果然还是老了。

    窄而狭长的马刀是这些宿州骑军的制式武器，他早该注意到陷马坑沿上那抹没被沙土完全遮掩的反光。

    正在与名壮着胆子上前步战骑卒对峙的章谷，瞥见数步外陷马坑里那抹不同寻常反光时便已皱了眉头，可他来不及出声示警，只能眼睁睁看着被马刀捅穿小腹的苏祁连踉踉跄跄向后连退数步后就要仰面朝天栽倒下去。

    那个断腿的娃娃脸骑卒在陷马坑底匍匐敛息了半柱香有余的光景，摸到距苏祁连不过咫尺之遥的地方，自下而上刺出这不论是时机还是角度都极刁钻的一刀。

    只消再拧动马刀刀柄一圈，就能彻底绞断这个老朽贼子的生机。

    强忍剧痛窜起刺出那一刀已经娃娃脸骑卒的极限，碎成小块的骨茬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断腿处的血肉。

    得手的狂喜短暂压制过痛楚之后他几乎疼得要滚下陷马坑去，他窜起的同时势必要全身发力，已经晃里晃荡的那半截小腿是不听他使唤的，可偏生还是能给他带来痛不欲生的感受，像是他将他撕成两截。

    替伍长报仇雪恨的快意还有军功即将到手的双喜临门，似乎让断腿的疼痛也消减了。

    可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去割下那贼子的头颅，不然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同袍随时都会让煮熟的鸭子不翼而飞。

    正待他龇牙咧嘴正要用双臂独腿支撑起身子时，倏地觉到脖颈冰凉。

    “差了最后的一手，原本你死我活就成了你活我死，憋屈不憋屈？”

    他的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冷的刀锋上沾了热的血。

    下腹中刀并不能瓦解一个人的战力，可也不该有人能忍受自己拔刀的疼痛，况且没有医官在旁施救，几乎是拔之即死的格局。

    哪怕此人拔刀时能发出一点动静，他都能做出应对。

    可眼前这个衰老又力竭的贼子方才没有半句叫痛，甚至不曾呻吟出声。

    “你这的年轻人就该去北方，而不是在宿州为了一个什长百夫长之类的官职蹉跎岁月。”苏祁连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单膝跪地的娃娃脸骑卒能看到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到北方去，到晋州并圆城去，寻一个叫宋之问的人。”苏祁连又说，“他会给你建立功勋的机会，你可能会在第一场大战中酒尸骨无存，也有可能光耀门楣。”

    苏祁连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苍凉，大量的失血让他神志不清的同时意识模糊。 朦胧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封来自北方六百里加急的书信，用传递紧急军情的驿路秘密送到一个擅自脱离晋州军伍老卒手中的书信，在烛火间泯灭成飞灰的模样。

    他的私心....害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恐怕是死后也不得安宁罢？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

    “就剩一个贼子，用马蹄踩也踩死了。”百夫长见苏祁连倒地前还用马刀支撑住了上身，不由松了口气的同时还戏谑道：

    “这贼子怕是从戏文里听来人家虎死架不倒的说法，其实不过是纸糊的架子，儿郎们稍一用力就推倒了。”

    唐大人和另外一名同袍都在此役中战死，就算带回去这几个脑袋，怕是也说不过去....

    这几颗脑袋包括前头被唐大人护卫斩杀的几人，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小玩意儿，真正的大菜还在那客栈内等着他。

    不过就先前数里之外都清晰可闻的动静，那小垚山大王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呐....

    还活着的那个贼子试图突破宿州骑卒的重围，可所有动作都是徒劳，在他挥刀的同时背后会添上更多的伤势，因为那个本该成为他倚靠的男人已经在愧疚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纵使有千般无法弥补的过错他也已经无法忏悔更多，至少流干最后的血让他无愧于曾经晋州武官的身份。

    还有那枚种子。

    困兽犹斗的章谷遍体鳞伤，在发出最后一声怒吼后以刀刎颈而死。

    原本还在畏缩的骑卒们一拥而上，哄抢任何能换取哪怕豆大军功的东西，像是见到腐体的枭鸟。

    “全倚仗大人指挥得当，若非如此，恐怕还要被这两个狡诈的贼子使疑兵计阻拦不知到什么时候去。”拱卫在百夫长身侧的什长没哟捞取军功的机会，言语奉承总聊胜于无，“想来那小垚山的贼寇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贼子已死！向....”对此言颇为受用的百夫长面露得色开口，片刻后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怪声。

    百夫长疑惑地伸手摸向喉咙，却是湿黏的一片。

    他将眼神投向近旁的什长，方才还在阿谀谄媚的什长神色惊惶失措，可眨眼功夫什长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半截马刀突出胸口，收刀的同时还不忘绞烂心肺。

    同样的事在两个呼吸间，便发生在了拱卫百夫长周身所有骑卒的身上，他们当中反应最快的人仅能握住刀柄，却已经丧失全部的气力。

    毕竟心口中刀的人没有能活下来的。

    在百夫长眼中的困惑还没转变为恐惧的时候他的脑袋就被砍了下来，赤裸肮脏的男人将无头尸身推下马背，上马高举百夫长的头颅大吼。

    那些溃逃的骑卒没有让这三名晋州武官露出喜色，前者在目睹百夫长头颅被高举的同时就失去战意，没人乐意去替这个平日里苛责下属为人又小气的百夫长报仇雪恨，只是尽可能地从那两具尸首身上扒拉下来所有能扒拉下来的东西后上马绕开陷马坑逃窜，失去坐骑的骑卒如果没有同袍愿意拉他们同乘，那也只能咒骂着一瘸一拐尽可能跟上大队，没人晓得那三人背后是不是还有成百上千的山贼。

    高举百夫长头颅的晋州武官把手里的东西像什么一文不名的东西一样丢弃，而后望向那两具已经面目全非的尸身，久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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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十九   穷寇   （上）

    近乎野兽的厮杀让客栈废墟上的二人身上不断添出新的伤势，再强悍的秘术终也有到达极限的时候。

    奇门阵术的构筑需要时间，即便现如今鹿玖已是奇门正统一脉当之无愧的大师，在在这样的境遇下也很难布置出行之有效的阵术，这也是沈懿随行的原因。

    得益于能够不断缝补的体魄和对危险愈发敏感的本能，魏长磐和武二郎身上暂时还没有足矣致命的伤势。

    可任谁都能看出这两人为之付出的代价，在极短时间内伤势痊愈的同时生机流逝速度也会倍增，头陀身份的小垚山大王观感还不算如何明显，可魏长磐的那满头乌发分明已经白了小半。

    对秘术掌握更为熟稔，武道境界无疑也要高出一筹不止的小垚山大王，在双方短暂的喘息过后似乎渐渐要将魏长磐压制。

    力量，技巧和对时机的把握让武二郎抓住了魏长磐反击中堪称微不足道的瑕疵，后者一招用老拳势到头时被他以右掌控住手腕向身侧拉去，左臂顶肘将那条臂膀断作两截。

    霎时间断臂的剧痛令魏长磐神智也恢复片刻清明，向内夯出半截的小臂还被疯魔一般的武二郎死死控住。

    他只得以左臂反击，而秘术到达时限以后原本被灌注到他四肢百骸内沛莫能御的力量也随之消失殆尽，强忍疼痛挥出的左拳打在武二郎眼角，却只是令后者脑袋摇晃，两条臂膀却仍在加力。

    像是....要把他的胳膊生扯下来！

    关节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如果再没有行之有效的对策几次呼吸之后武二郎就会得手，失去一条臂膀的他即便再次施展秘术也是徒劳。

    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还活着的人就能带伤者逃得更远，介时就算武二郎将他的尸身大卸八块也无所谓，秘术的第二次反噬会令武二郎彻底丧失行动的能力。

    乌桕树上无主的大氅飘然而落。

    倏地魏长磐那条断臂所承受的巨力都消失了，不知为何武二郎在行将得手的时候退却。感到如释重负的魏长磐踉踉跄跄连退数步，秘术如大潮般汹涌的反噬几乎在一瞬间就要让他站立不稳。

    他抬头，看到一个女人，以一柄奇形兵刃抵在武二郎背心的女人。

    还原方才的情形无需太多心力，想要扯掉魏长磐臂膀的武二郎在某个瞬间察觉到了危险急急退却，而像是能未卜先知的女人则几乎是坐视武二郎径直撞到自己的面前。

    今夜孤身一人杀出条血路的武二郎动作就这么僵在那里，那个妖娆的女人平举兵刃的手臂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力量，可施展秘术后战力还在巅峰的小垚山大王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你看得见，也听得见，不要装作被秘术侵蚀理智的样子，毕竟本台的藏书阁内也有你所修习秘术的原本，也不要试图反抗，小女子的手已经不如当年稳了。”

    这是今夜割鹿台杀手第二次现身，先前那刺客的尸身已经被掩埋在客栈的废墟中。即便前者的刺杀方式和对时机的把握几乎都无可挑剔，可精巧到堪称可怖的刺杀之术依旧没能在小垚山大王身上见效，像是对那个以杀人为业的隐世门派了解极深，踌躇满志的割鹿台杀手精心布置的所有刺杀手段都落到空处。

    武二郎眉宇间有讶然一闪即逝，而后了然：“果然是你们。”

    鹿玖在高高的乌桕树上看着，沈姨三言两语就使那个蛮牛一样的小垚山大王安静下来，心中钦佩油然而生。

    割鹿台的存在于许多人而言已经不是秘密，见武二郎不过有片刻诧异就恢复常态，沈懿也未见怪，毕竟江州江湖原本双雄并立的门派之一和盟友一并覆灭，势必会引来整个大尧不知多少人的眼光，割鹿台就算隐藏再深，经此一役也不得不显出身形。

    魏长磐试图以单手重新接回断臂，数次尝试无果后便舍弃了这念头，通正骨的人三下五除二就能解决的事他单手怎么着都是做不成。

    可没了这条握刀的臂膀，若是武二郎再度暴起他也只能成为待宰的羔羊。

    没人想成为待宰的羔羊。

    “江湖哪有那么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只有数不尽的恩怨杀不完的人，偏生还有一代一代的年轻人前赴后继涌进来。”手握奇形兵刃救魏长磐于水火的妖娆女子神色淡漠，“你还没被牵扯太深，还来得及回故乡，太多的人想让你死。”

    “可我现在还活着。”魏长磐以同样的语气回答，”只要我不死，就不会离开。”

    “你刚才已经死了，再迟上片刻他就会扯下你的胳膊然后拧断你的脖子。”妖娆的女人微微抬头示意被她制住的小垚山大王，“你欠我一条命。”

    魏长磐默不作声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太多的人想让你死，可也有人想让你继续活下去。”沈懿声音中有些莫名的意味，“师门的仇怨你已经尽了力，回去看看吧。”

    那个年轻人固执地摇头，已知多说无益的沈懿转而向武二郎开口道：“既然一朝是本台的种子，那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开我们的视线，不会你当真以为那部被本台前辈大能改良的秘术是上天的馈赠？那你武家老二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有这么好的运气，何至于沦落到现如今形单影只的下场。”

    杀手的补充在割鹿台的历史中一直都是难题，即便是在五十年前人数到达顶峰的时候长老们所能调动的也不足二百人，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和过早的衰朽使得割鹿台杀手的数量一直稳定在这个数目上。

    然而最近十年，先后在江州和大尧北方死去的杀手数量，已经多到了令所有割鹿台长老都焦头烂额的地步，他们补充新鲜血液进来还需要相当的时间，当下他们就要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不论是对哪个门派而言这都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何况是如割鹿台这般的门派，遮掩身形的朦胧薄雾被人破开以后，倘若自保的势力衰减，那觊觎割鹿台财富还有与他们结下仇怨的人就会蜂拥而至。

    十年，割鹿台每次补充可堪大用的新鲜血液都需要十年，从大尧全境乃至草原西域南蛮东洋，割鹿台耗费无数人力将各地搜寻而来的稚童送往徽州，而后再用十年的苦功将这些根骨适宜的稚童锻造成杀人而不染血的利刃。

    “第二次施术并未完全，寿命折损也相对小些，你剩下的日子享儿孙满堂天伦之乐是不够了，可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心仪的女子，和她手牵手看日升日落呢？”沈懿描述着那幅虚无缥缈画卷中的景象，“兴许她还能给你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还有一个性情温婉的女子在等他回家。

    “割鹿台什么时候对用过的棋子这般好心了？”

    “因为本台长老们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案。”沈懿并未解释更多，“本台长老给我的手令中也没有小垚山大王非死不可的内容。”

    “你们会容许我这样的人娶妻生子么....”武二郎的低语声仿佛梦呓，“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

    斜阳余晖下女人在溪边弯腰淘米，额头和鼻尖汗珠细密，顺着柔软的发梢落在半伸在溪水中的手腕上，她乳胸丰腴而腰肢柔软，层云舒卷处日月交加，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为女人的面庞添上温暖的色彩。

    秘术的效果在武二郎身上逐渐消退，方才还疯魔如凶兽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是初生的小兽，杀人盈野的小垚山大王神情恍惚仿佛迷途。

    沈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画蛇添足只会凭添武二郎从这幻梦中惊醒的可能，她略微调整了手势，以确保秘术彻底退去后一击之下武二郎再无生还的可能。

    她对武二郎撒了谎，即便割鹿台长老们对结果再如何满意，也绝不可能放任手上沾了割鹿台杀手血的武夫远走高飞。

    世间男子于美人的谎言总是宽容的，何况她沈懿也无需死人的原谅。

    仅是三言两语当然不可能令眼前已经摸到那层门槛的小垚山大王坐以待毙，沈懿修习的刺杀武术固然在割鹿台前十人中手段也是独树一帜，可高明的刺客总会选择在最能保全自身的情况下杀人，于是乎便有了所谓的“药引”作为辅助，这种掺杂有野靡香的线香燃起时并无烟雾和气味，也没有能置人于死地的毒，却能令斑斓猛虎也驯顺如家犬。

    被宿州官府以及高门豪阀恨之入骨的小垚山大王，哪怕尸身也足以换取相当可观的赏银，诸如柳下郡曹氏这般斯文扫地的家族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徽州老头子们的意思，不外乎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八字。

    她沈懿不是鹿玖，所以还是不要违逆那些朽木的意愿为妙。

    在武二郎背后的她望不见刹那间前者眼中狂涌的疯癫。

    闲谈：开书一年有余，入院三次，昨日出院回家，不能久坐，床上糟糕的码字姿势严重拖慢了本应有的进度，在此向诸位读者致歉。

    宿州篇章结束后开始收官，在合同字数和时间都即将完成的情况下会尽力给这本开山之作预想中的结局。

    我很好，在家静养也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完成这个小小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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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   穷寇   （中）

    当沈懿察觉到武二郎身躯再次滚烫的时候已经迟了，她手中向前推进的奇形兵刃没能贯穿前者的心脏，而是在相隔数寸的地方捅破了他的肺，如果没有及时医救这无疑会让他丢了性命，可这样的伤势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熄灭武二郎正熊熊燃烧的命灯。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手段会对武二郎失去效用，虚握兵刃的手法令沈懿变招极快，即便一击失手仍能弥补。

    刹那后沈懿的神色剧变，在试图发力拔出兵刃的时候她感到了莫大的阻碍，武二郎的肌肉和骨骼以绝无可能的方式要锁死刺入身体的钢铁。

    在她出手时那小垚山大王的体魄分明还是血肉之躯，想要回招时却仿佛铜浇铁铸。沈懿正要咬牙再次发力待的时候已经迟了，猛然矮身向前的武二郎竟迫使她兵刃脱手！

    若是在平日沈懿大可慢慢耗竭他的生机，可现在不是从容不迫的时候。

    来不及开口，娶妻生子安度余生对武二郎而言分明是极大的诱惑，可事到如今他竟还是不惜以命换命也要去杀那个年轻人，连绵九世的血海深仇想来也不过如此。

    第三次施展秘术！

    前次施展秘术半途被沈懿打断，所以武二郎还能勉强支付得起第三次施术的代价。

    去....把这些人....都杀了。

    这位小垚山大王的气血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第三次翻腾汹涌如海潮，澎湃的力量又一次灌注进他已经筋疲力竭的体魄，每寸筋络每条肌肉都在传来撕裂的痛感，选胜过以往他所经受的任何一次伤势，武二郎这般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痛吼出声。

    秘术本就靠透支生机爆发战力，不知多少代江湖名宿都痛斥这样的行径无异于妖魔....

    真能获得那样的伟力，就算堕落成妖魔也无妨罢。不知多少次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他终于再次打开那卷古旧的竹简，下了决心。

    ....

    兵刃脱手的沈懿也许惊讶但并未失措，不到一个瞬刹的时间她手上又多出了柄尺许长的短直刀，即便不比那柄奇形兵刃的奇诡，仅从开刃处潋滟如水的刀光看也不失为质地绝佳的武器。

    已然来不及跟上武二郎身形的沈懿将这柄短直刀掷向他的背心，这柄刀在锻造成型后仅仅安上了不能再简单的硬木刀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甚至没有刀镡，也正因如此在这柄刀被掷出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却快逾离弦之箭。

    沈懿没有把握用这记掷刀就要了武二郎的命，刚才近在咫尺却失手说是煮熟的鸭子飞了也不为过，她现在所能做的不过是用掷刀来略微拖延小垚山大王的身形，好让那个年轻人多些反应的余地。

    并不是那个小垚山大王的行动有多出人意表，在制住他之后的十余次呼吸间沈懿都能出手，但由于尚未消退的秘术效果不能笃定一击毙命。如武二郎这般境界武夫的临死反噬，是沈懿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的，更何况还有那个已经没有太多自保之力的年轻人在旁边。

    对于武二郎的暴起魏长磐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施展秘术的时候他与前者贴身肉搏都能在占到一段时间上风，可现在随之而来的后遗症几乎抽空了他仅剩的精气神，更何况他还拖着一条耷拉下去的断臂，赤手空拳又筋疲力竭的他绝不是武二郎的对手。

    魏长磐那条还能活动的胳膊奋力抬起挡在胸前，又是一声脆响，他这条胳膊的小臂也断了。

    或许在杀死那个痴傻的侏儒哥哥以后武二郎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疯子，疯子的想法本就不该以常理忖度，那些看似极大的诱惑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谋虚逐妄。

    沈懿想通这些的时候已经迟了，那柄掷出的短直刀如她所想的那般只能令武二郎略微踉跄半步，和那柄她所用的奇形兵刃一样滑稽地卡死在武二郎的后背上，却不能阻碍武二郎扑向魏长磐的身形。

    魏长磐咬牙急急后退，客栈废墟里的那些碎砖烂瓦在不经意间卡住了武二郎的脚，给他提供了短暂的时间拉开几丈距离。

    逃？他没想过能在激发秘术后的武二郎手下走脱，放手一搏？凭什么？凭他两条断了的胳膊？

    那些砖瓦的阻碍对武二郎而言并不比一张宣纸更大，可在他身形停滞的瞬间那个割鹿台的女子杀手已经赶到了他的背后，拔出那柄短直刀后又在他身上添了新的伤口，这次是左腿的跟腱，断了跟腱的人再能忍痛也只能蹒跚着步行。

    被斩断跟腱的小垚山大王没有回头没有反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像是在逃亡又像是在追杀，但不论是逃亡还是追杀都是那样执拗那样坚定，让魏长磐联想起游历江湖时那些赤脚跋涉终日克己苦修的行僧....哦他忘了武二郎本就是个头陀。

    瘸了一条腿的武二郎就这么一步一拐向他逼近，魏长磐也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在递出割断前者跟腱的那一刀之后沈懿也不再急欲出手，而是在他身侧不断变幻身形和握刀的手势，试图找出一种于己无害又能一刀致命的方世来结果武二郎。

    就算是被逼到墙角的瘦鼠也会对野猫龇牙，何况是穷途末路的贼寇，沈懿也是顾惜性命的人，不想就这么死在一次本不该有的刺杀中。

    在这么紧要的时刻魏长磐的精神却全神贯注在武二郎头顶的戒疤上，整整十二个燃香烫出的疤痕，在那座庙宇里都是受戒律最高的“菩萨戒”。魏长磐不清楚当日武二郎捧尸退走后究竟做了些什么，菩萨戒本该让他在某间小庙内过青灯古佛的日子，而后作为垂垂老矣的僧人坐化圆寂，兴许还能留下几颗舍利作为得道的明证。

    头顶着受戒律最高的菩萨戒，可这位凶名赫赫的小垚山大王想必此刻没犯的清规戒律也屈指可数了罢。

    “为什么呢？”就算明知不会得到回应他还是发问，“为什么？”

    相对于沈懿魏长磐甚至要更清楚此刻武二郎的状态，他也是用过秘术的人，对此颇有些感同身受，他知晓武二郎这时绝不可能回答，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然而武二郎的脚步真的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来和面前那个发问的年轻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回避。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如果还有得选，谁会走到现在这条断头路上。”武二郎的声音呕哑嘲哳难为听，“费什么口舌，想死的就伸长脖子等死，还不想死就想法子逃，或是试试能不能把洒家宰了。”

    从与他对视的第一眼起魏长磐便察觉了异样，这不是常人该有的眼神，或许是反复施展秘术的后遗症亦或是这位小垚山大王本来就是....

    疯子。

    ....

    “快走吧，现在不是吊唁死者的时候，那个断后的年轻人也许还在等着援手。”用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恢复部分体力后，仅存三名晋州武官中最年长的那人淡淡开口，“那些骑兵应该跑到最近的城池应该还要些时候，县城里的衙门一时半会儿也聚拢不了什么强有力的援军，我们还有时间。”

    眼前道路上留下的尸首其实并不算太多，除去被他们袭杀的十人队以外仅有六七具尸首，在混乱中受伤的骑卒都已经被相熟的同袍搭上马背一同离去，还有十多匹断腿或是落入陷马坑重伤的战马在哀鸣，其中有些并无大碍的坐骑则只是因为骑卒被吓破胆落荒而逃就被遗弃在此处。

    几乎没费多大的气力他们就找到了三匹还能骑乘的马，对这些晋州武官而言安抚受惊的战马和给刀上油一样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对他们早已捉襟见肘的体力而言有匹马来骑乘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还在那些骑卒的尸首上找到了马刀，可笑的是这些磨砺得极快的刀今夜还没派上用场就易主。

    “真要把咱们这些大杆营的老人都死在这儿？”近旁年龄相若的晋州武官苦笑，“他娘的本来以为还能再宰几个蛮子垫背。”

    “死在这儿和死在北方有什么区别？都是杀敌。”

    “又有变故。”另外一人面色沉重，“还有大队的人马在逼近，不是先前二三百人的小打小闹，步骑都有，少说也是个齐整的千人队。”

    几句话的光景，又有个千人的大队在向他们赶来，这不是和北方草原交界的边关重镇，短短一夜内调动数百精骑和千人队，在大尧南方的宿州简直骇人听闻。

    “反正不会是朋友。”他们当中领头的人耸耸肩露出无所谓的表情，“横竖都是来者不善，也是好事。”

    旗，宿州州军的大旗在晨曦下飞扬，斥候的探马已经将消息传递回本阵，先行出战的是甲胄森严披挂齐整的重骑，一个重骑的十人队带马小跑向着三名晋州武官开始冲锋，与此同时那三骑也开始朝着宿州州军的本阵冲锋，三个人朝着整个千人队冲锋。

    “这就是晋州武人的勇气么....”那杆旗下有人带着惋惜低低赞叹，“惜哉，幸哉，壮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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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一   穷寇   （下）

    客栈废墟上的厮杀已经步入尾声，小垚山连同晋州武官在内也仅有魏长磐二人，重伤的叶辰良都未能在客栈倒塌的瞬间逃出，连同小垚山喽啰和晋州武官的尸首一道被掩埋在废墟下，凶多吉少。

    沈懿在武二郎四周腾挪变换身形的同时也在犹豫，毕竟是疯子一般的小垚山大王，即便受了致命的伤势依旧忍不住要让人忌惮不已。

    对她而言第一次出手没能建功就意味着这是次失败的刺杀，之所以再尝试两次那也纯粹是因为鹿玖的缘故，却未曾想要将自己置身于骑虎难下的境地。

    白月沉而旭日升，沈懿心里破天荒生出些按捺不住的焦躁，习惯隐身于黑暗中的割鹿台刺客没人喜欢曝身于日光下，何况还要面对武二郎这样的强敌，在这种不熟悉的环境下用不熟悉的方式杀人，难免让人不安。

    魏长磐身后是丛浓密的茅草，他已经无路可退而武二郎还在步步进逼，剩下的距离还不足一丈，两个人之间伸手就能相碰。

    在这个距离上试图后退和左右腾挪都要冒极大的风险，魏长磐驻足不动的同时武二郎也停下脚步，粘稠墨黑的血从他身上的伤口缓缓滴落，与其说是血倒更像是某种油脂，他小腿靠近脚踝后方位置的伤口甚至能看到森白色的骨头，那个割鹿台的女子杀手险些让武二郎少掉一条腿。

    不过走了三十多步的小垚山大王在魏长磐驻足的同时停步，肺腑所受的重创让他的粗喘听起来像是铁匠破损的风箱，似乎这短短几步路耗竭了他体力，眼下无疑是出手的良机，但魏长磐和沈懿还在怀疑这是否是陷阱而犹豫不决的时候武二郎已经重新调整了呼吸。

    “官府不会容许洒家有娶妻生子，江湖正道不会容许，割鹿台不会容许，没人会容许。”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陈述铁一般不可争辩的事实。

    “是的，官府，江湖正道，割鹿台。”沈懿语气淡然，这个总是烟视媚行的妖娆女子此刻静如止水，“都要你死。”

    当一切旁门左道的手段都不再起效时，真正能决出生死的唯有日夜修习的杀人术。

    和刀剑。

    最后一次调整呼吸，眼前已无还手之力的年轻人已构不成什么威胁，真正棘手的还是身后割鹿台的女子杀手，于那个门派的杀人武术他了解得还是太少，譬如刺穿胸膛的那一击，他原本意在避过所有要命的血脉和筋络转而将伤势尽可能降到最小，却未尝想过还是挨下这近乎要命的一击。

    至于而后的第二下还有斩断他跟腱的那刀，在痛楚都被秘术压制的情况下他只感觉到了行走时的不便，在稍后的交手中时可能会埋下隐患....

    想得太多了。

    生死之间，想得越多，走的就越靠近那条死路。

    魏长磐瞧了瞧自己两条已经动弹不得的胳膊，自嘲地咧咧嘴，而后坦然站定在武二郎面前纹丝不动，他已经没了防御和反击的余力，只能尽量挺胸抬头站得精神些。

    日已东升。

    沈懿手中的短直刀以刁钻至极的角度刺向武二郎左侧肋下，就在第一缕略显刺眼的日光照到武二郎面上的同一个瞬刹，数十年的不曾有丝毫松懈的刺杀让她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不论时机还是方式都趋于完美，刀尖直指武二郎的要害。

    看似漠然等死的魏长磐也动了，在两条晃里晃荡的断臂无法做出什么有威胁攻击，他抬起脚，调动浑身上下所剩无几的气力，以市井青皮无赖斗殴的方式狠狠踹向武二郎的胯下，这时常被人以断子绝孙脚冠名的狠辣招式在武夫厮杀时出招其实颇有奇效，不过这下三滥的手段到了见生死的时候，有谁不乐意使出这令天下男子都闻风丧胆的一招？

    然而这一脚武二郎竟是不躲不闪生受下来，反倒是魏长磐觉到有如踢上铁板的痛楚，那本该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所在竟硬如卵石。

    沈懿矮身将短直刀刺入武二郎身侧第六第七根根骨之间，一击即退的同时她甚至还能出手轻弹那柄依旧滑稽可笑插在武二郎背后奇形兵刃，确切地说是手柄上一个不如何起眼的小凸起。

    在与小垚山大王贴身厮杀时，做成这两件事无异于火中取粟，即便是割鹿台中身法屈指可数的沈懿也不能全身而退。

    武二郎的拳在她出弹指罢手柄后呼啸而至，本该重伤濒死的他此刻出拳威势在这一刻达到顶点，拳未至时拳罡就几乎在沈懿面颊割出细密的血口。

    这是避无可避的一拳。

    在这一拳的威势下沈懿付出了肩胛骨锁骨寸断的代价在得以向后掠去，而轰出这堪称惊世骇俗一拳的武二郎似乎并不满意，用左手在右拳上抹过后皱眉抬头向那棵百步之外的乌桕树望去。

    奇门阵术的布设需要时间材料和人力，但以“罗网”和“牵丝”的手法阻滞那小垚山大王出拳削减威势却并不算太难，以鹿玖在奇门战术上的造诣仅需要几次呼吸的时间就能准备停当。可她们依旧小觑了重伤以后武二郎出拳的威势，裹挟着千钧之力呼啸而来的拳在瞬间就崩断了她所有连接罗网的丝线，须知那逾百根丝线每根都足以吊起百斤的重物而不坠，却在武二郎的拳下被摧枯拉朽。

    “退！”强咽下涌上喉头鲜血的沈懿稳住身形大喊出声，“快退！”

    想要操控“罗网”就必须要操纵“牵丝”，破阵后循着那些丝线就会暴露阵主的所在。

    沈懿之所以向割鹿台长老自请相伴左右，大半是因为已经堪称奇门阵术宗师的的鹿玖，近身厮杀上的一窍不通与奇门阵术的天赋异禀相较，差距不啻天壤，一旦阵术被破后寻常武夫都能如当初晋州并圆城外一般将其轻松制住，介时再好的贴身内甲和亦或是防身机括都起不到丝毫作用。

    她还是低估了武二郎这一拳的威势，本想就算身法不足避过这一拳也不至遭受重创，却未曾想这一拳几乎当场将沈懿战力瓦解，那些丝线在关键时的起效救了她的命，否则现在她身上的伤势就不是断几根骨头而已。

    ....

    什么快到模糊的东西在稻茬田垄间一闪即逝，扛着锄头起早下地的农人被地上扬起的尘土呛了嗓子迷了眼，嘴里念叨着奇了怪了大清早怎么就刮起妖风，等揉舒服了眼睛定睛向地下看去的时候，却被田垄上从那妖风刮来方向延绵而去的大脚印弄得呆若木鸡。

    阿五临行前脱了脚下那双磨损严重的牛皮靴，安安稳稳将其放在水榭外的石阶旁，还不忘提走公子未曾饮完的半坛子酒。

    这双靴曾令武杭城里多少好手艺补鞋匠见了都唯恐避之不及，每次一见这靴，靴面靴筒靴底无一不是烂得千疮百孔。劝那位沉默寡言的主顾换双新靴？费再多口舌说干唾沫也得不到回应，回了这单活计？可架不住人隔三差五就提着靴来蹲在一边看人补鞋，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不知吓跑了多少主顾，无计可施的补鞋匠们只能哼哧哼哧尽心尽力将这双鞋修补停当，不过看在时候总能有一锭大银的丰厚报仇份上，他们待这双牛皮靴的时候也都尽心竭力，破破烂烂的靴子交还到阿五手上时总是几乎崭新的。

    这双靴将浪迹天涯的阿五栓在了公子的马前。

    那处硝烟离他至多还有半柱香的路程，溪涧河流密林矮丘对阿五而言都不成阻碍。

    即便有那些晋州武官掠阵，可周遭前狼后虎鹰视狼顾，况且鹬蚌相争，后又有渔人，不过是个才在武道登堂入室的年轻人，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不过这些阿五纵是心里清楚也并不在乎，如果那个年轻人还活着阿五就馈赠他武道前程，如果那个年轻人死了阿五就杀了武二郎再帮他收尸。

    “血的味道，是秘术？”阿五驻足停步，皱眉煽动鼻翼，神色不快，“旁门左道，怎么还有两种？”

    武二郎身负秘术对他而言并不是秘密，品秩不值一提，但经由那些刺客代代改良，似乎还是得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不过靠着透支性命灭绝人欲得来的武道前程，分量究竟会打多少折扣，稍后便知。

    ....

    “可有遗言？”

    “遗你老母。”

    问候武二郎家祖宗十八代并不能减轻魏长磐身上的痛楚，刚刚他又被武二郎一拳打折了小腿。

    隔着一层薄裤魏长磐也能觉出他胯下的异样，他吐着血笑得却极放肆张狂：“你个没卵的家伙....”

    这句话让他又挨了一拳，这次是右肋，大概断了六七根骨头，那些脏腑即便还没碎成肉块约莫也在渗血。

    欲练神功，必先自宫....沈懿没由来想起当初性子顽劣的鹿玖提笔，郑重其事在那卷秘术上添这八字时的神情，脸上的笑意就再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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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二   殊途

    当时沈懿就在旁边拿娟子给那个提笔挥毫后满脸得色的小姑娘擦去面颊墨渍，近旁那些满脸宠溺的老头子们倒也不在乎那本被倾注不少心血的秘术被添上那句近乎玩笑的言语，按其中某些猥琐人物的念头，说不得也想亲眼看看有没有人会为了追逐武道前程而挥刀自宫。

    “如果小女子说，修习那卷秘术的人本不必如此，某人会作何感想？”

    沈懿并未从武二郎脸上看到她所期待的神色，满面血污的小垚山大王点头，不再刻意压低嗓音，言语间便多了几分柔媚的意味：

    “当初本以为这是减缓秘术反噬的手段，不过这几年该受的苦楚一次没少过，也就明白开卷那八字本就是用来戏弄我们这些人的话。”

    “可当时洒家没得选，宰那头大虫的时候就要了洒家半条命，说来笑话，涉足武道近二十载寒暑，当时还险些被头不开窍的大虫一巴掌拍个半死。”武二郎抬手掐住魏长磐咽喉，却不发力，“洒家兄长当初还在被那奸夫欺辱，好好的炊饼摊子给毁去也就罢了，腿脚还给那姓西门的天杀恶贼打断，后来又撺掇那淫妇在哥哥药里下毒....”

    有赖于那头大虫在阳谷县辖境内作威作福戕害人命二十余条，凶名赫赫能使小儿止啼，那空缺已久的都头之位也就顺理成章被补缺。他兄长无疑是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武家多少年来终于出了个官面身份的人物，说是光宗耀祖也不为过....

    可那个因为他有了官面身份，打心眼儿里为他高兴的兄长，已经死了啊。

    “没有本事，这辈子都是如哥哥一般，任人欺辱还要赔笑....”这位小垚山大王此刻面容狰狞扭曲如恶鬼，“被人踩在脸上，还要赔笑....”

    阳谷县都头的身份，平头百姓见了自然是敬重有加，可阳谷县稍有身份的大户富家眼中，也不过就是个稍微上得台面的身份，和那些入流品大人们的身份还相去甚远。只是和他那卖炊饼的兄长一比，自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些个隔三差五就要来炊饼摊子寻衅的青皮无赖在闻言武家老二做上阳谷县都头以后多也就此销声匿迹，毕竟是能赤手空拳打杀大虫的好汉，寻常青皮无赖也只能退避三舍。

    只是那姓西门的奸夫并非寻常泼皮破落户，是坐拥半个阳谷县地产的土财不说，一身打小练就的横练拳脚功夫，硬是在周围十数郡县都打出了赫赫声名，单单一个靠着打杀头大虫晋升的都头，不免还是相形见绌。

    万贯家财兼得一副好皮囊，体魄坚实，拨撩手段亦是上乘，这天杀的奸夫在尝过阳谷县不知多少女子后终将眼光投到了他嫂嫂身上。可怜兄长在他离家时委实气不过要去捉奸，却被那厮一脚踹成重伤，不仅如此，还撺掇那他本该叫声嫂嫂的淫妇在他兄长所服汤药内下毒....

    哥哥受此奇耻大辱，当弟弟的岂能不替兄长打抱不平？然而适才他与那奸夫交手不过二十余合便尽落下风，如不是靠着打虎武都头的声名在外教那厮心生顾忌，只怕是他这条性命都得交代了去。

    当日阳谷县街坊左邻右舍数以百计的男女老少，都在一旁袖手旁观，看他们武家的笑话。

    脊背纹虎的高大男人赤裸上身，大笑着将皂衣官靴的武都头踩在脚底碾动，一侧面颊在地面上与砂石摩挲，这点痛楚与大虫的扑咬相较无足挂齿，而在武二郎之前半甲子生平中，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以这样的角度被人围观。

    没人报官也没人胆敢出口相劝，这个姓西门的高大男人不仅是阳谷县土财和身手不俗的武人，更与阳谷县知县大人关系莫逆，而武都头虽说是打虎的好汉，却是被知县大人一手提携上来，这都头位置得来容易，丢了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有些个平日里受男人欺辱的原本还指望武都头给他们出口恶气，此刻心愿落在空处，却都在暗暗骂这武家老二不济事，比那三寸丁似的兄长也强不到哪儿去，活该落得眼下这副狗熊样....

    不屑，讥诮，恼怒，怜悯，幸灾乐祸....像洪涛般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如山将崩。

    ....

    魂儿在天上悠悠荡荡地飘，独臂独腿的汉子拿朴刀支撑身体，喊他快逃。

    视线逐渐模糊的时候他脑海中景象反倒分外清晰，还是滮湖上师父魂兮归来的情形，兴许就是要他远离江湖上的是非。

    武二郎扼住咽喉的手逐渐加力，魏长磐想他就要死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终究还是让他的死期来得更早，在这一战中他已经尽了十二分的力，用秘术榨干了骨子里最后的几分气力依旧没能敌过那个小垚山大王。

    好在他也已经拖延的足够的时间，想来即便武二郎杀了他以后也没有余力去追杀那些晋州的叔伯武官们。

    将死之际他依旧不知为什么割鹿台的杀手会站在他们这一侧，如果没有那个妩媚妖娆的女子杀手几次出手重创武二郎，他断然活不到现在。

    就这么死在宿州....真是不甘心呐....

    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妖魔即便在他濒死时也如古井一般再无波澜，大概他的生死本就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被历代江湖所禁绝的秘术总能找到施术的人传承，饥肠辘辘的妖魔也总会有新鲜的血食，而他的供养并不令人满意。

    倘若能知晓武二郎一而再再而三施展秘术的法门，那他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既然已将自身血肉做了供奉的血食，那他还能付出些什么才能再得到妖魔的青睐？

    ....

    乌桕树梢，鹿玖颤着手褪去血肉模糊十指上所戴的铁指环。

    先前她就是用这些指环以“牵丝”的手法编织成所谓“罗网”，在极短的时间内布设完成用铁指环操控百余根丝线对心力和体魄都是极大的考验，本就是在与高手对敌时以备不虞的手段，却在武二郎的拳下被摧枯拉朽，连带着来不及卸下指环的鹿玖也几乎废了双手。

    为什么要救一个曾经要杀了自己的家伙呢？她咬牙重新佩戴上五指的铁指环时这么想，十指连心的痛楚让她几乎要跌落树梢，可重新感到五枚指环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些丝线的轻颤时她已经找到了答案，她不再犹豫不再畏惧，于五指翻飞间，以牵丝之术，布罗网杀人。

    ....

    沈懿收回视线后取出只青瓷小瓶，翻手倒出其中丸药后抬手吞服，而后静静等待药效在极短的时间内贯彻全身。

    身为割鹿台前十人之一她当然有那种药，短短几个瞬刹就能让原本筋疲力竭的刺客战力再度拔高，可这样刚烈的药性反噬必然有过之而无不及。沈懿十二岁杀人，用到这种丸药的时候寥寥无几，毕竟是号称“半条命”的东西，就算能在搏杀中得活也已然没了半条性命，

    她本不想再用这药，她还想着在鹿玖出嫁的那日替她梳妆。在沈懿眼中，割鹿台所有刺客女儿的如意郎君，也须得是盖世的英雄才好。而不像是那个被老头子们视为必杀的年轻人，相貌平平，武功也不济事....

    丁香枝头....豆蔻梢头....

    只要你欢喜，那就再好不过。

    ....

    “公子，你的眼光没错。”高处的人影微微叹息，“生死之间，面色不变，当然神勇。”

    濒死之际那个年轻人的气象还在水涨船高，或许那还并不足让他求得生路，可在这样的境地下还能挣扎求生，看来公子识人，确有独到之处，一如当初用五张羊皮做添头换回他阿五。

    赤脚的阿五微微俯身屈膝。

    ....

    魏长磐的面孔已经涨成绛紫的猪肝色，两条颓然的断臂和一条断腿并不能给他什么帮助，唯一一条还能发力的腿已经抵在了武二郎小腹，约莫能为他争取到几个瞬刹的喘息之机。

    武二郎脸庞也泛起青紫的颜色，以毒杀人是割鹿台杀手引以为傲的手段，那柄造型特异奇形兵刃中暗藏的机括已经将毒素输送到了武二郎全身，可被秘术强化过的体魄帮他暂时抗住了这足以药死牛群的剧毒。

    坚韧丝线组成的罗网死死嵌入武二郎周身的皮肉，全然不顾手上血肉模糊的鹿玖五指成勾，操纵那些近乎透明的丝线艰难切割武二郎血肉。

    沈懿的短直刀这次毫无阻碍刺进了武二郎的后心，可即便是拧动刀柄也没有多少血液喷涌而出。

    这小垚山大王已经燃烧干净了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所受的伤势换了旁人也不知该丧命多少次，可偏生他抗住了身上所有的伤势，将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扼住魏长磐咽喉的那条臂膀上。

    而后倏忽之间，平地惊雷，阿五从天而降，如鹰飞鹞落，一招斩落武二郎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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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三   英豪

    “是割鹿台沈懿么？”阿五在短衫上擦了擦手，“久闻大名。”

    沈懿戒备地望向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即便在如何审视也不过是个赤脚的中年庄稼汉模样。

    可就是这气场皮囊都平庸至极的汉子，一招宰掉了那个连她也倍感棘手的小垚山大王。

    那枚丸药正在沈懿四肢百骸内起效，药效在血肉中奔涌流淌，断骨的伤势也不再疼痛，饶是如此沈懿思忖再三后才斟酌词句开口：

    “敢问阁下是？”

    “无名鼠辈。”

    能一招打杀武二郎的无名鼠辈？沈懿不禁暗自腹诽，可这般战力可怖的武夫并非敌人终归是好事。不过还不等沈懿再想出些言语来套取这汉子身份，后者便已俯身蹲在昏迷不醒的魏长磐身旁，诸如望闻问切之流的行医手段信手拈来，不成想这汉子竟像是还通些医术的模样。

    “断了的骨头多调理个一年半载总能好的，皮肉伤势不必去说，武夫体魄结实也不至于落下什么残疾。”随着时间推移阿五面色愈发阴沉，而后扭头望向沈懿，“可他动用的秘术，分明是比那武二郎修习秘术还要烈性，而且有你们割鹿台的味道。”

    他微微挪开半边身体让沈懿能直视那个年轻人的脖颈，平日隐没在皮肤下的血脉此刻都是鼓胀如小指粗细的青色，而周遭的却都是宣纸似的白。

    “的确是本台流传极少的秘术，若论起品轶尚在武二郎所修习的秘术之上，似乎还未经完善，若是在削弱反噬的同时还能二次施术，想必武二郎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沈懿俯身去摸了摸那些鼓胀出来的血脉，触感全然不像是人身。

    “你们将秘术交到他的手里，自然也会有压下反噬的法子。”阿五的语气中带着不容争辩的威严，“我家主子要他活，他就不能去死。”

    就是这样霸道蛮横到无理的言语，沈懿也并无丝毫轻慢之心，犹豫半晌后才开口，“可本台长老已经下了对他的绝杀令，下了绝杀令还能得活的，在本台也没有先例。”

    “并非没有先例，只是这种没颜面的事，那些老家伙从不跟你们这些小辈提起就是了。”

    接连以某种连沈懿都看不分明的手法封住魏长磐身上几处紧要窍穴，能一招斩落武二郎头颅的阿五面色才稍和缓了些，“气血逆行，虽说封住几处窍穴后一时性命无虞，可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割鹿台内流出的秘术，你们这些刺客总有解决的办法。”

    只是还不等沈懿回答，他便已起身，望向北方，似笑非笑：“是宿州的官军？果然官场的大人们还是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路数。”

    余光瞥见沈懿欲言又止，阿五又笑道，“与其想着怎么讨价还价，还不如去看看那个小姑娘手上的伤势如何，奇门阵术正统的传承好不容易后继有人，废了双手，布设出的阵术就得大打折扣。”

    这时沈懿才注意到鹿玖那双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双手，连用来操丝的铁指环都深陷到手指中去。看到那双手沈懿心中勃然生出一股怒气，可当她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刚到嘴边的斥责言语到最后却成了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阁下既然看得清楚，沈懿也就不再多冒昧，只是有一句，若是回了本台后长老们仍是要杀....”

    “你口中的长老虽说都是些不堪的朽木，可在权衡利弊上这些通晓商贾之道的老东西还不至于太过糊涂。”阿五瞟了眼在旁怔怔出神的鹿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情来，“何况你身边这位奇门阵术的天才，似乎也不像是会应允你们杀人的模样。”

    “就算是奇门阵术的天才又怎样呢？在我们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罢了。”

    沈懿沉吟片刻后又取出只鎏金的青瓷小瓶来，一打开用细娟裹着的软木塞，就有股腐尸般的恶臭充盈四周，见那不明身份的汉子依旧面不改色，她带着些诧异从中倒出两枚通体黝黑坑洼不平的丸药，在捏着鼻子吞服其中一枚后又将另一枚递到阿五掌中：

    “割鹿台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能彻底消除施展秘术的后患，只有尽可能消弭削弱反噬给体魄根柢的影响，只是也绝做不到药到病除的程度。”沈懿不经意间瞟了眼身旁鹿玖神色，而后破天荒带着些踌躇说道，“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势又有秘术反噬，再服用这药的话，虽说多半性命无虞，可武道前程就此断绝的，在本台也数见不鲜，反之若是能承下这秘术反噬挺过去，说不定于武道体悟还有些裨益。”

    始终处变不惊的阿五闻言终于有些动容，他低头仔细审视掌心那枚散发着尸臭表面又坑坑洼洼的丸药，却并未被他看出任何端倪。

    即便以他对割鹿台这个杀手门派的了解，也看不出沈懿言语和这枚丸药有什么纰漏之处，公子要魏长磐活阿五绝不会让他去死，可一旦连唯一还勉强能拿出手的武道前程都保不住，他也想不出这个年轻人还有什么值得公子为之付出的价值。

    “只有这一种药么？”

    “不止这一种，可论起药效，没有好过这种的。”沈懿面颊逐渐消褪的潮红就是最好的证明，“几十种奇珍药材的所值，再有那堪称无价之宝的方子，阁下手中那枚药兴许在外头形同鸡肋，可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却是千金难易的东西。”

    身上有那么多血海深仇，倘若没了护身的武道境界，那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就是无用之人了？

    没了那点可怜的武道境界，往后就算是没有割鹿台杀手做崇，松峰山随便差派出几个外山弟子都能要了他的命。即便到时保全性命又如何？还不是只能藏身暗处，咬牙切齿地苟活，最后带着满腔愤恨和遗愿死去....

    蝼蚁的活，英雄的死，换了你清醒的时候，会如何抉择？

    “就算是蝼蚁的活，也总是活着，总好过为了已经不复存在的门派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死。”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一直怔怔出神的鹿玖幽幽开口：“他能活下来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了，可为什么你们这些人还要这么苛求他呢？”

    “浸透了血的仇怨，从没有冰释前嫌的道理，不要忘了你们割鹿台刺客的手上满是他师门长辈和同门的血。”阿五神色肃然，“在江州在大尧在这天下，想要他死的人从来都不在少数，只有在他的手还能握紧刀的时候，那些想要他死的人才会稍微收敛些。”

    他缓缓站起身来，向北方微微屈膝的时候这么说：

    “天下英豪，几人不是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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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四  无名之辈

    被笼罩在沉重森严铁甲中的重骑武士气急败坏地提起骑枪，反复扎在地面上早已没了声息的尸首上泄愤，直至再举不动手中那杆沉重铁枪时才放过那具背心都被捅烂的尸首悻悻停手。

    地处大尧东南的宿州辖境内并无马场，战马也多只能挑拣北地骑军的那些剩落，好些年才积攒出一支面子上过得去的骑军。不过甲胄刀弩都是府库内精挑细选出来的武装，骑卒也都是宿州州军中十里挑一的健卒。

    如此以长补短，宿州上下都以为这支骑军，即便不如地那几支久负盛名的百战锐士，总也能跻身大尧头等骑军之列，却未曾想在今夜被几个晋州的老武官折辱得体无完肤颜面扫地。

    宣泄完心中怒气的重骑武士架起骑枪，卸下顶盔望向正惨嚎着在几名大汗淋漓步卒帮助下脱卸甲胄的同袍，重骑所披挂的三层铁甲即便不算马铠也有数十斤的负荷，披挂上马都须得专人辅助，如此情形下原本提供保护的甲胄也就成了负担。

    动用重骑来剿杀三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原先在他眼中着实是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味，换作是那小垚山大王，于这支在数次宿州州军秘密演武中都大放异彩的重骑而言才算是旗鼓相当的敌手，而且在斩杀这令人人得而诛之的匪首之后，他手下的重骑也能顺理成章再次扩充人马....

    他大展宏图的的伟愿在今日被击得粉碎，一个十人队的重骑战死三人重伤两人，还有两匹坐骑被砍去前蹄，只能充作给士卒开荤的菜肴。

    几名步卒在给那战死的重骑和战马卸下武装，这些甲胄和马铠从选材到锻造装备少说也要整整两年光阴，哪怕有一具遗失，司职此事的主官都得受连坐的刑罚，包括战损的武装都须得点清数目禀明数额，而后回报州军库藏。

    “大人，随军的谛听士禀报，说是巨响过后那处客栈似乎再无动静。”传令的亲随到摘下顶盔的骑士马下，半跪着禀奏军情，“我军此前先行一步的斥候探马，至今仍未传递回消息。”

    摘下顶盔的重骑武士听罢前半句言语尚且面不改色，然而在听闻先行的斥候至今还不曾有一人返回后却皱了眉头：

    “撒出去多少人了？”

    “共计一十二人，都是斥候里的老人，又是四人结队出去的....“亲随脸上是忧心忡忡的神色，”别是在什么地方中了埋伏....”

    马背上的人抬手止住了他想要说下去的势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儿是宿州，是大尧十六州的腹地，若是有人胆大包天到袭杀官军斥候，那不砍下他的脑袋，那朝廷也不必每年耗费数以万计的白银出来供养军队。”

    “是！”

    猖狂到敢在宿州境内袭杀官军斥候的人，换作是去刺王杀驾也不会退缩吧，他心里暗暗有些恼怒。

    在短暂的停顿过后这支队伍加快了行军的步伐，那三名贼寇试图螳臂当车的举止最终还是拖延了这支千人队将近一盏茶的光阴，诚然其中也有这位大人百无聊赖中动用重骑出阵却折戟而归的成分在内。

    “速进！速进！速进！”

    重骑披挂逾重逾百斤，即便是短途奔袭也极损马力，可脱卸他们身上和马匹的武装无疑需要时间，再拖延下去，若真给那小垚山大王逃出生天，那他亲率兵马至此却无功而返，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最后几里路程！传我的令！所有人舍弃多余的辎重，速进！速进！定要赶在小垚山匪首逃窜之前将其堵截！”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十二名斥候，最早一人一个时辰之间就该回报消息，此时却依旧杳无音讯。假使换作稍大些的战事，没了斥候探报的这支千人队在战场上就如同睁眼的瞎子，一步走错，一千多人的性命割草一般就没了。

    亲随领命离去时抬头，视线扫过落后重骑武士半个马身的另一名骑卒后迅速收敛。

    后者并未穿着宿州官军的制式甲胄，宽袍广袖，玄衣负剑，与其说是宿州州军的模样，风采倒更像是踏春出游的世家公子。

    能做上大人身边的亲随，他自然不会是那些只会钻营奔竞的鼠辈，再往前推十年他也是镇压南蛮一役的先锋，握着战刀踏破了一座又一座村寨，是杀得南蛮三十六寨血流成河的悍卒,自负勇武在宿州军伍内能排进前三甲，可每每面对这个世家公子一样的男人总是免不了胆战心惊。

    “唐槐李那蠢人，原本信誓旦旦能一举两得，眼下看来，自身难保也未可知。”带马跑动途中重骑武士向身旁世家公子姿态的男子压低了声音开口：“三百精骑，尚且拿不下那小垚山匪首和从晋州南下的二十多个老家伙，只怕稍后还是一场恶战。”

    “大人是科举出身，于江湖武夫事故知晓不多，到了武二郎那样的武道境界，若真要与三百精骑死战不休，只怕再给他一条性命都于事无补。”马背上负剑男子坦然相对，“可若真是铁了心要逃，一旦被其窜入山林就好似如鱼得水一般，再多三百精骑也无可奈何。”

    晋州武官们用最后的体力和与北方蛮族骑兵对峙一生的经验，几乎是在一照面间就予以十人结队的重骑重创，若不是负剑男子于最后压阵，在过马的瞬间出剑杀人，已然乱了阵脚的十人队下场绝不会好。

    “毕竟是边关百战之地的武官，哪怕是穷途末路，战力依旧不能以等闲视之。”负剑男子有些感慨：“大人的重骑，在宿州已是前所未有的战力，于州军演武中更是堪称所向披靡，可要说是与北方的那些骑军想比，还差得很远吧。”

    被面甲笼罩脸庞的重骑武士看不清表情，只是听得倾注相当心血的宿州重骑被男人贬为二流骑军，只怕脸色绝不会好看。

    “就要到了。”负剑男子已然望见那片树林熊熊燃烧之后的余烬，空中弥散着尸体烤焦的恶臭让他忍不住皱眉，“大人还是坐镇中军为妙，以那小垚山匪首的武功，若是骤然暴起发难，在下就算近在咫尺也未必来得及救援。”

    几名在马上贴身护卫的亲随脸色微变，这不识趣的江湖莽夫对他们熟视无睹也就罢了，怎么待大人还敢用如此口气说话,当真以为有些武功傍身就能摆出这么副颐指气使的架势？

    只消大人稍作暗示，他们这些亲随一拥而上拿下这厮一顿毒打又有何难。

    可大人听得那分明是以下犯上的言语却连不满之色都未曾流露，只是带些疑惑答道：“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匪首而已，以往进剿屡次失利不假，一来是小垚山三面天险使然，二来柳下郡兵卒疲弱，领兵的县尉也不谙兵事，这才闹出被那匪首乱军之中摘去首级的天大笑话，今日千人俱都是有备而来，怎会还步其后尘？”

    “这小垚山大王自从兄长死后，就是个失心疯的武人，真是不管不顾地出手....”

    负剑男子正要阐明其中关节，却又听得不远处平地惊雷似的一声响，“大人小心！”

    男子大吼着向重骑武士示警，正要拔出背负长剑应敌时却摸到空处。

    在剑术上浸淫二十余载，绝不至于连背剑时剑柄在哪都不清楚，眼下的情形仅有一种可能....

    他以一种绝不雅观的姿态滚落马背，在担任天水阁副阁主以后，这是他屈指可数狼狈不堪的时候。

    只是还不等他想出该以何种手段应对那个能神不知鬼不觉摘下配剑的强敌，后颈上的一丝凉意就已经帮他做出了选择。

    “在下天水阁副阁主白青松。”男人缓缓张开双手示意手中并未藏有暗器，“敢问阁下是？”

    “你没有提问的资格。”

    此时周遭的宿州州军士卒才意识到有个凭空出现的汉子，几乎在瞬间就制住了他们当中最强的一人，几名亲随在反应过来的第一个瞬刹就将带马团团簇拥在重骑武士近旁，而后持矛的士卒乌泱泱将马腹下制住的天水阁副阁主连同那汉子一同里三层外三层围住。

    “不要做无用功，你们手中的兵刃对他来说不过是杂耍。”重骑武士在下令之后再次卸下顶盔，“本官宿州守备，龚庸。”

    “敢问龚大人和这位天水阁副阁主率军至此，所为何事？”

    “小垚山贼寇大部下山，与其同党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本官得了消息，请得这位天水阁白大侠襄助，定要率军为民除害。”马背上的宿州守备龚庸开口铿锵有力，“此番不能尽剿小垚山贼寇，誓不回还。”

    “不必去了。”有个滚圆的物事被抛掷到龚庸马蹄下，“武二郎已死，这是头颅。”

    没人看清被层层包围的汉子如何将那颗头颅掷出数十步远，若是此人方才真有杀人之心，将头颅换作煨毒的暗器，就算是围成铁桶的亲随也未必来得及动作。

    近旁的亲随中有一人下马验看那颗被抛掷过来的头颅，虽说那副面庞已经青紫肿胀得不成样子，可对那榜文画像烂熟于心的亲随仍是一眼就瞧出这头颅的身份，果真是那凶名赫赫的小垚山匪首。

    “武二郎已死，小垚山贼寇余孽大部服诛，小部流窜回山。”阿五又说，“大人此时若是趁此机会，绕路率军奔袭小垚山，定又是奇功一件。”

    “阁下是诛杀小垚山匪首的义士，可所言不也只是一面之词，何况与小垚山贼寇一道烧杀的还有些从北地南下的同党，都是穷凶极恶之徒，即便走脱几人也不是小事。”马背上龚庸眯了眯眼，“本官率军至此，距那地方也不过数里之遥，总要走这一遭。”

    “先前忘了告诉大人，先前走脱的小垚山贼寇同党中，颇有几人身手与我相仿，仅凭这位白大侠，还有这些虾兵蟹将。”阿五环视四周一圈，而后笑道，“只怕护不住大人周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感到被轻视耻辱的持矛步卒们，无需下令就要进逼，几十根矛就算不能将这狂徒捅成刺猬，总也要好生杀杀此人的气焰。几名亲随虽不能上前，却也多已抽出背负的角弓，张弓欲射。

    “大人。”阿五神色静如止水，“在大人的部属动手之前，想想后果。”

    “笑话，你这贼子，分明就是小垚山贼寇的同党！鬼鬼祟祟至此，无非是要刺杀大人！”近旁的亲随呵斥出声，“刀盾在前！”

    “止！”

    马背上的重骑武士倏地大吼，手持刀盾和枪矛围将上去的士卒在进击的前一个瞬刹收住了攻势。

    “退！”

    宿州州军的兵卒们齐齐退出十余步距离，为包围圈中的汉子让出一条通路。

    此刻龚庸有如寒芒在背的感觉才如落潮般骤然消退，无需去摸他便知道自己的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在刚才与这个有如从天而降男人对视的一眼，这种感觉就出现在他身上，迫使龚庸下那道情非得已的令。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未曾下止令，亦或是令麾下士卒继续进逼，自身周遭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御也不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你是谁？”在这汉子转身离去时龚庸冷冷开口，“能瞬息间擒住白青松的，不会是无名之辈。”

    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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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五   欲何往

    这个汉子离去时的步伐那么平平无奇那么破绽百出，近在咫尺瞧着似虎如狼的宿州州军士卒们，却没人胆敢向看起来全然没有防备的阿五刺矛挥刀。

    “这就是白大侠所说的江湖武夫。”龚庸语气神色分不清喜怒，“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武夫吧。”

    “白某护卫不力，愿受大人责罚！”

    “不是白大侠护卫不力，兴许是此人，太过出人意表。”目送阿五离去后这位宿州守备淡淡开口：“百闻不如一见，本官今日可谓是大开眼界。”

    半柱香光景前还始终恬淡从容的白青松笑容苦涩：“那些声名显于宿州江湖的名宿中，断然没有这么一号人物，若不是隐居山野的前辈高人，那就是从大尧其余十五州地界的来人，待白某他日回天水阁复命时，定当举全门上下之力，让此人身份水落石出之余，还给大人一个交代。”

    白青松自负在宿州江湖之中也是第一流的好手，在天水阁上乘剑术中浸淫二十余载，剑术造诣与实际战力是前代阁主和众多前辈都点头认可过的，可面对那其貌不扬汉子，竟连一合之敌都算不上，眨眼之间性命便握于他人之手。

    他震了震衣袖，伸手将半插在土中的配剑拔出，正要收剑归到髹饰的剑鞘中时却变了脸色；“欺人太甚！”

    “后队变前队！舍掉多余的辎重，选道直取小垚山！”

    龚庸下令后那些贴身的亲随快马将消息传递到后队，负载辎重的大车都拉到大道两旁为他们让开了通路，而后这位正在亲随帮助下卸下重甲的宿州守备，望向兀自忿忿不平的白青松：“本官率军奔袭小垚山，即刻启程，白大侠相随最好，倘若有些不便之处，回天水阁便是，于阁主处本官自有说辞。”

    龚守备是品轶仅次于宿州将军的地方武官，天水阁虽是在大尧南方屈指可数的名门大派，可他白青松一个副阁主，龚庸礼敬也好轻慢也罢，当真能不当回事？

    “先前白某护卫不力，已是天大的过失，”白青松姿态已然放得极低，“承蒙龚守备不弃，青松自当效犬马之劳。”

    能在号称弟子门徒近万的天水阁坐到副阁主的高位的，自然不会是蠢人，适才龚庸的眼色他早已察觉，哪怕那有如凭空而出的汉子身手再如何奇诡莫测，也不是他白青松一招未出就就擒的理由，不论是对天水阁还是他本人龚守备的观感想必都已经降到低谷。

    此行前去小垚山，武二郎身死后那些据险而守的虾兵蟹将，又有谁能是他白青松的一合之敌？可惜这对部属有千人之众的龚守备而言，约莫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举动。

    总是聊胜于无。

    龚庸并没有回答，而是在亲随帮助下脱卸人马的所有武装后翻身上马而走，那些亲随在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神色之后也跟在他的马后。

    白青松缓缓起身，最后端详一眼剑鞘错金装饰上名匠的手工，将剑鞘连同那柄坚韧在天水阁藏剑位列前三甲的名剑插入地面，而后上马而走。

    剑身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昔日的名剑已然成了废铁。

    ....

    “他们已经走了，等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去找公子复命。”阿五带着些疲色回到客栈的废墟旁，“既然有意，那为什么还要杀他身边的人？”

    他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些晋州武官的尸首，死状各异，许多都被割去了头颅，仓皇而逃的那些骑卒们依旧舍不下这些实打实的军功，而其中有两具尸体完好无损的，周遭却横竖趟了四五个面容青紫肿胀的死人，已经分辨不清面目，身上却是骑卒打扮，连附近的蚁虫都没能幸免。

    “那些晋州武官与他师门长辈都有莫逆的关系，可你们亲手杀了他们当中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旧恨添新仇，这就是有情？这就是有意？那你们割鹿台女子的情意未免也杀人诛心了些。”

    魏长磐还是昏迷不醒，只是被封住几处关键窍穴后体内的伤势似乎暂时被稳住，可他惨白如纸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生气。

    “一命抵一命而已，当初他在晋州放过我的命，今日偿还给他，有什么不妥？”

    带着暖香的大氅被层叠起来后枕在他的后脑下，这是所有割鹿台年轻男子见到都要双眼冒火几欲噬人的一幕，更不消说而后鹿玖还用用金丝装饰镶边的帕来擦去魏长磐额角的冷汗。

    “既然到现在都还没断气，”说话时阿五从腰带中解下那枚和他一样其貌不扬的丸药来，“这枚药服与不服看来都无伤大雅了。”

    “到现在活命的机会也仅在五五之间，服下这枚药，才能有八九分把握。”见阿五双指捏着那枚丸药时似乎不如何上心的模样，沈懿微微有些还不至于流露到脸上的不悦，却仍是出言提醒道，“虽说是封住了几处窍穴，可未曾用药，任由伤情糜烂下去，仍是逃不过要听天由命。”

    在沈懿说话的时候阿五仍旧看上去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那枚恶臭的丸药，他甚至还凑到近处了嗅了嗅，可哪怕是在瓶外许久，那股如腐尸般的恶臭依旧挥之不去，令阿五的眉头也不由皱成深刻的川字。

    “你们割鹿台的药师难不成拿尸首和人粪做的这药？”阿五忍不住捏着鼻子埋怨道，“屎尿也没有这般臭的。”

    这丸药确实是臭极，若是换了稍弱不禁风些的女子，只怕捂鼻掩面都不及就要翻个白眼干脆利落昏厥过去，也真难为沈懿这般想必年轻时容颜与武杭城花魁都能一争高下的女子要将其吞服下肚，恐怕次数还不会太少。

    “这里面有一味极贵重的药，是南国麝兽香囊中取出的汁液，公麝兽长到十年才生出香囊，最老的猎户进山十次也未必能捕到一头，一份的汁液若是取千份的清水去混淆，那就是京城檀居内最金贵的香露。”面对阿五的埋怨沈懿神色自若，“你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天下再好的杏林圣手开出药到病除的良方，又佐以世间头等的珍奇药材，假使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只怕也救不了人的性命。

    “我已经说过，天下英豪，总是向死而生。”

    他阿五以前并不算是能言善辩的人，只是跟着公子北上南下东来西去，总也耳濡目染了些：“没有了武道境界傍身，哪怕高旭再不屑对他出手，可松峰山的弟子们还有那些其余门派的附庸，随便哪个自作聪明的弟子都能要了他的命，和要了路边野狗的命一样没什么区别。”

    “他这几年所做的事，都是为了向松峰山和割鹿台报仇雪恨，现在若是他还清醒的时候你们不妨问他一问，看他领不领你们的情。”阿五寻了丛茂密些的草叶伸脚，借着那些草叶的摩擦剥去脚上干透的泥壳，而后带着些怜悯说道，“有情人遇无情人，真是天下头等苦情事。”

    有情人....无情人....

    鹿玖还是拿手中的丝帕轻柔至极的去擦那个昏厥年轻人额角已然并不存在的汗珠，阿五所说的话对她像是如耳畔清风一般过去了，反倒是在旁的沈懿神色已经阴沉下来：“我们鹿玖已经说过，她要他活，日后武道境界如何，是感激还是怨恨都不关我们的事，还请阁下把药给他服下。”

    换了旁人敢说这样的言语沈懿绝不会让他好过，可眼前这不修边幅的汉子身手看不清深浅不说，自己和鹿玖又都疲弱带伤，自保都有些力所不逮，面对此人，真要撕破面皮搏杀一场，她就算不顾惜自己也要在乎鹿玖的安危。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几乎要让沈懿按捺不住暴起杀人的心，那汉子双指碾动之间就将那枚千金难易的丸药化为窸窸窣窣落下的粉末，沈懿甚至来不及做任何举动去阻止。

    “他没退路了，要么英雄得活，要么英雄得死。”阿五在碾碎那枚丸药后又摸出一张银票，瞥了眼几近择人而噬的沈懿后将那张银票重新收了回去，“想来就算是把这银票交到你手里也会被撕成碎片，那还不如帮公子省些酒水钱。”

    在那张薄纸在沈懿眼前闪过时，她已经看到了那是张出自秦记票号的银票，万两的面额，可不过是他口中公子的一顿酒水钱....

    江州秦记，公子....

    能被这般的武人尊称为公子的，普天下也仅有那一人罢？

    沈懿回头望了眼鹿玖，这个小姑娘还是俯身在那个年轻人近旁，看不清神色。

    “他也是你家公子的棋子么？”沈懿微微叹息，“喧喧商贾庐，隐隐蛟龙居，说的就是那位公子罢。”

    “原来是如此，可我想现在不同了。”阿五神色肃穆，“黑云压城城欲摧，连割鹿台都已北上，公子又怎会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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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六   草木一秋

    耀目的白日千百年如一日地渐渐升到高处，可化为废墟的客栈还有已成焦炭余烬的树林再没有恢复如初的机会，死去的人也再无可能活转。

    通体漆黑的枭鸟在天空成群地盘旋却不愿落下，新鲜血食的数目之多让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同类都来赶赴这场盛宴，越来越多的枭鸟群聚成一片乌沉沉的墨云。

    地面上显然有某些令他们每根黑羽每块血肉都戒备畏惧的天敌，这些饥肠辘辘的枭鸟对面那些血食的诱惑仍旧不愿下降，可当枭鸟组成的墨云浓密到一定程度时，饱餐一顿的渴望渐渐压过了由恐惧而来的理智。

    “这么点尸体的血食就引来成千上万的枭鸟....”沈懿望向那片墨云喟然道，“那些千万人的战事落幕后，不知又会是怎样遮天蔽日奇景。”

    为割鹿台效命杀人这么些年，沈懿手下也有累累的人命，可想到那样的场面时还是免不了要感慨万千。

    “所以。”阿五拍了拍手上那些并不存在的药渣，“那样的战事中，你我这样的人都难言独善其身，没了武道境界，又能有多少条性命容他挥霍？“

    “他若是能扛过这一关，也就理所应当袭承我的武术，若是抗不过去，那与其日后窝窝囊囊手无缚鸡之力得死，还不如现在死得干脆利落些。”

    面对着两个割鹿台的女子刺客，袒露真心也并不能让前者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这就是身为强者的好处，虽说他自知离天下无敌的距离不啻于面前这两个割鹿台女子与他的距离，然而能在绝大多数想说话的时候畅所欲言，而不必担心下一个瞬刹身首异处，对他来说是除武道境界精进以外为数不多的舒心事，尤其是在发现车底又多了几只空坛的时候。

    “要是不能习武不能挥刀不能再像今日一样死战，按此种说法那这样的无用的人就活该去死？”

    一直沉默的鹿玖开口就是无理到近乎质问的言语，沈懿清楚眼前汉子多半不是什么喜怒无常的阴鸷人物，可面对这样的冒犯倘若生出半分怒气也不是鹿玖所能承受的，所以抢上前去一步半挡在她身前。

    “我还不至于下作到因为小姑娘的三言两语就出手杀人。”阿五摆摆手示意眼前这小题大做的割鹿台女子放心，“无用的人，不论死活我都不会再多看一眼，就是因为他对公子还有有用，至少是可能还有用，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稳住他的生机后又退走那些人马。”

    “所以你们要他活，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真是个喜欢寻根究底的小姑娘，不过身为奇门阵术正统的传承，有这样的精神也算是求知欲旺盛的表现。”

    “所以你们要他活，只是因为他还有用？”

    “几年前这个年轻人就该被个从江州黑道隐退病秧子的婆娘做成人肉包子，假使他没有被公子青眼的话。”阿五耸耸肩，“正是因为公子的青眼，所以公子命我去吓唬吓唬那个半废的病秧子，在此之后才能看到这个年轻人在武道一途能行走得多远。”

    这个割鹿台小姑娘的问题早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与公子第一次相逢时就得出了答案。

    没用的人，不论是生还是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这样的生，和死又有什么分别？

    他喃喃地说出这句话，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回答。

    “或许你是对的....”

    鹿玖低头望向那愁云惨淡依旧没有半分血色的面目，在研修奇门阵术的同时她也几乎也博览了割鹿台大半的藏书，其中自然也有那些禁手和秘术。那些用割舍血肉在体内孕育出妖魔行径毋庸置疑会在短时间内让割鹿台的杀手们获得沛莫能御的伟力，可那仅有只言片语的后果仍是令她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所以你们不必再做什么画蛇添足的事，虽说你们再做些什么只会让他死得更快。”阿五带着些唏嘘长吁了口气，“究竟是死中求活还是就这么死还得看他自己。”

    倘若这个曾被公子给予厚望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想来他也不吝再多耗费些光景和微不足道的气力让他入土为安。不过也仅限于此，他所看到这个年轻人所做的一切并不值得他付出更多，要是在他还没侍奉公子之前，这个年轻人的死对他而言并不和虫豸飞禽走兽游鱼的死有太大区别。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他抬头望向白日，被光刺得微微眯眼。

    “我已经说过活转的机会全在他自己，但你还是守在他身边。”他没有偏移目光，“停下你手上的动作，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普通人根本无法在直面日光的时候视物，可鹿玖无疑忘了如阿五这般的武人全然不能以常理推断。

    脱下大氅后鹿玖浑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用皮子和粗麻线缝制的口袋，奇门阵术的布设不是江湖市井凭空变出只白鸽的戏法，将所有布阵的材料以最佳的方式和时机组合到一处才能发挥威力，例如用丝线和铁指环组成的罗网。

    “阁下已经毁了枚千金难易的药，现在还要对个小姑娘如此咄咄逼人？”拦在鹿玖身前的沈懿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阁下若真是一意孤行，那小女子纵是不自量力，也总该亲身试试阁下的手段。”

    阿五呵呵一笑。

    深入骨髓的疲惫开始逐渐侵袭沈懿的武夫体魄，这种感觉会在未来的半旬日子中缓慢消减直至了无痕迹，这本是诸多反噬中最微不足道的那种，按割鹿台杀手们最普遍的做法就是寻处安稳妥帖的所在蒙头大睡几日，睡醒时也就是神完气足再去杀人的时候。

    即便是面对境界亦或是战力都远高过自己的目标，割鹿台的杀手们的刺杀也并不是毫无机会....沈懿笃定以眼前这身份离水落石出也相去不远的汉子对割鹿台的了解势必对此一清二楚，何况按照她以往的经验，但凡是攀爬到高处的人都将极恐惧跌落谷底。

    沈懿右手正握奇形兵刃左手反握短直刀，神色清峻：“就算是奇门阵术的正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布设不了对阁下有任何威胁的阵术。”

    布 “以她现在的水准，哪怕给她一整年的光阴布阵都未必能真正给我什么损伤。”阿五摇摇头否认了沈懿的说法，“割鹿台沈懿不是蠢人，既然不是聋子，应该能听懂我说的意思。”

    借助那个躺平的年轻人身形遮挡还要半侧转过身子，如果不是在他面前做贼心虚，要取任何一样东西都不会这么麻烦。

    在过去的数年中公子与他也曾游历到北方，在亲眼见过割鹿台刺客堪称前赴后继的北上后，公子也不禁概叹这个杀手门派在暗处苟延残喘数百年后终于也做了件勉强能算作壮举的事，纵使缘由大半是因为在江州两派大战后割鹿台彻底步入大尧朝廷视线，以至于割鹿台长老们需要以麾下刺客的性命为投名状，来暂且免除被大尧朝廷所豢养江湖鹰犬连根拔起的遭遇。

    “女子随身带些胭脂水粉，难道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么？”

    “胭脂水粉？”面对这显然是意料之外的坦然回答阿五也是一怔，“奇门阵术正统的传人，也要涂脂抹粉么....”

    “天下女子，有几人是不喜涂脂抹粉的？”沈懿闻言，清峻神色不再，妩媚白眼道，“胭脂水粉之流的东西随身带些，也是常理，公子身边的人，难不成有窥探女子闺阁物怪癖？”

    被抢了白的阿五一时语塞，他自从长随在公子身边后，烟花巷陌勾栏画舫自然也去的不少，看似是与公子一同逍遥快活，实则时时刻刻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戒备，花花柳柳莺莺燕燕也不会来逗弄他这么个生得无趣性子无趣想来床笫之事更为无趣的....马夫。

    所以胭脂水粉这类闺阁中物是他所不能见的？如此说来这割鹿台小姑娘如此作为倒也勉强能说得通....

    “所以你们割鹿台的女子....要在这个重伤濒死的人旁边涂脂抹粉？”

    “我已经救过他一次，一命抵一命，他现在的生死已然和我再无瓜葛。至于在那里涂脂抹粉....与你何干？”

    “就算是江湖前辈也有脾气好坏之分，就算有沈懿这样的割鹿台杀手相护，也不能担保时时刻刻护你周全。”听得此言阿五也是扶额苦笑，“所以日后出门在外行走江湖，待人接物记得说话客气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他是时候回到公子身边去，这时候难保公子已经酒醒后又摸出一坛车底经年的陈酿开怀畅饮，如公子这般嗜酒如命的人物文雅些说是酒仙粗鄙些是酒鬼，若是再换个俚俗些的说法干脆就是个十成十的酒蒙子，酒量平平却又次次都要饮得烂醉如泥。

    “要是两位有心而他又不幸身死，入土为安也好，烧坛子灰送回乡也罢....”

    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正在脱离掌握，然后他就看到鹿玖一手捏住魏长磐脸颊迫使他开口后另一手将什么物事送了进去。

    饶是他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方才被两个割鹿台女子用三言两语摆了一道，不过一切还来得及，只要那药只进咽喉还没入腹他就有机会让魏长磐再把那要吐出来....

    胸中横生出怒气的阿五身形暴起，沈懿情急之下交错的左右兵刃也一齐被他避过，与此同时鹿玖不过才按下咽喉处的某处能助人吞咽的窍穴。

    就在阿五迫近到快要伸手即触的距离时他却感到身形微微一滞,数十根纠结在一处的透明丝线阻挡他的身形，不过刹那之间，魏长磐喉头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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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七   江风几度

    在喉头微动的同时，那枚药也顺着咽喉往下被输送进魏长磐的体内，除非将他整副肚肠都挖出来刷洗一遍，否则应有的效果必然已经在他体内发生作用。

    “你可知你们刚刚做了什么？”显然愤怒到极点的阿五，目眦尽裂，面目狰狞像是要择人而噬，“要整个割鹿台都给你们陪葬么？”

    这是他追随公子马后以来第一次辜负公子的嘱托，对这两个割鹿台女子他已经抱有了极大的容忍和耐性，可她们竟猖獗到胆敢在自己的眼皮下忤逆公子的意愿，而咫尺之遥的自己还来不及拦阻。

    在服下那枚丸药过后数个瞬刹魏长磐面上便泛起了淡淡的血色，宛若游丝的呼吸慢慢有了力量，体内生机流逝的速度被延缓，他这条性命也姑且算是吊住了。

    但鹿玖和沈懿都无暇去看顾，方才的举动已然为她们树了强敌。纵然是强弩之末的武二郎，可顷刻之间就能取其首级的人，只怕整个割鹿台都寻不出来。

    要整个割鹿台都陪葬....沈懿不觉得这是玩笑的话。

    飞鸟鸣啼，风吹树梢，周遭的血腥气粘稠如池沼，而眼前汉子浑身散发的杀机则比那些血气更能令人窒息。

    沈懿感到自己握住兵刃的掌心已经微微有些出汗，这是她出师杀人后绝无仅有的状况。

    在心中默念割鹿台刺客必修的口诀后她强迫自己的精神安定下来，心跳趋于平缓后她的双手也重归稳定。

    大致知晓眼前汉子身份后,她并不认为利诱和威逼之流的手段会对此人起效，刀剑相向也未必有胜算，于是乎如何脱身就成了难题。

    身为割鹿台刺客，杀人之后逃命的本事自然也绝不会比杀人术逊色，沈懿只身一人时倚仗身法高妙未必没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可身为奇门阵术正统传人的鹿玖不过修习了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法门，身手未必能比强悍些的青壮矫健多少。

    数日临行前她让鹿玖贴身穿戴的锁子甲对面寻常刀剑弓弩的袭杀确有奇效，面对阿五这般的武人时却全然成了累赘。在以眼神示意鹿玖卸甲后沈懿调整了呼吸，以尽可能处变不惊的语调答道：“喂了他能够抑制反噬的药。”

    “公子不需要活着的是个废人。”

    “废人自然不会，不然本台的刺客一施展秘术就废了武道，就算再多出十倍的刺客也无济于事。”

    沈懿言语恳切不似作伪，片刻过后行将暴起的阿五也将杀人之心收起大半，可面色也绝谈不上多好：“可还有但是？”

    “不出阁下所料。”沈懿答道：“保住他当下武道境界还有性命把握不小，但是魏长磐日后武道行走登楼注定难处不少....”

    什么难处不少，在沈懿看来说是寸步难行都不为过。被秘术强行拓开的窍穴和经脉在时效过后重新收缩阻塞，若是再想有些进境，难过先前百倍。面对阿五这样的武人沈懿不敢说谎，可用稍加修饰说出来的言语，和实情有些出入，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魏长磐已死就让他入土为安，若是他还活着就帮着他拔高武道境界，这在阿五看来原本简单得和端起碗吃饭撅起腚拉屎没甚区别的事，现在却落到了这般进退两难的田地。

    自己的养气功夫果然火候还是不够，思及此处时阿五心中难免有些懊丧。在现在的江湖中他自认绝不是嚣张跋扈的人，可年轻时脾性属实不算多好，一怒之下做的恃武犯禁之事只怕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相随公子左右后收敛许多，已经有许多年未曾动过怒气，却不曾想面对这两个割鹿台女子时如此失态。

    鹿玖感受着五指所佩戴铁指环的温度和嵌入血肉模糊伤口的痛感，对于这种持续不断的钝痛她已经有些麻木，对最是考究于精微处见持久的奇门阵术而言这绝非好事，所以在那个汉子看不见的地方她在重整丝线的同时活动五指，任凭钻心的痛楚令她面孔微微扭曲。

    “公子对割鹿台刺客北上一事有些敬重，并不能成为你们肆意妄为的护身符。”沉吟半晌后阿五收敛了所有的杀机，“算是我毁了那枚药的补偿。”

    今日之事若是放在十五年前....不，哪怕是十年之前，不光是这两个割鹿台女子刺客，即便他不能将那个隐匿于徽州群山间的杀手门派连根拔起，也绝不会放过目力所及之处的任何一个刺客。可稍加思忖后他又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所要做的事公子绝不愿看到的，既然公子不愿意看，他也自然不会肆意妄为引得公子雷霆震怒。

    三伏过后亦有秋如虎，是江南数州百姓间流传的说法，大抵说的是三伏酷暑过后入秋也有如斑斓猛虎一样的朱夏。大尧江南稻谷能熟两季，入秋后不久正是割稻的时候，可临近的庄户人家遥遥看得客栈附近的火光冲天杀声阵阵，早已被吓得肝胆欲裂门闸紧锁，哪里还敢下地务农。

    被天上挂着的那轮秋日终还是毒辣起来，鹿玖面色却是白如宣纸，汗珠如豆自琼鼻滚落，色如远山青黛的眉头却还是紧锁的，在她膝头旁那个年轻人的眉头同样也是紧锁的，不时抽动的面颊和隐隐浮现的狰狞表明即便是在昏厥中他也同样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阿五最后还是比她们二人先一步离去，在进一步获悉魏长磐多半性命无虞但武道进境希望渺茫后，他还是没有向沈懿和鹿玖二人出手，只是在临走前对二人说了这样的话：

    “虽说没能亲手杀死武二郎，可公子还是认可他一路而来的所作所为，所以我会来到这里，帮忙救下他的性命，试图拔高他日后的武道成就。”他带着些嘲讽继续说道，“公子所允诺的事还有，日后这个年轻人要向割鹿台与松峰山寻仇，公子不会有丝毫的插手。”

    说完这些以后他就走了，至于这两个割鹿台女子听完以后是杀还是救，他都已不屑一顾。

    “救起他以后，有朝一日他还是会向松峰山和我们割鹿台的人刀剑相向。”沈懿在她背后嗟叹，“松峰山的人死绝又有何妨，可他和他身旁的那些栖山县张家还有烟雨楼的余孽，都不会放过你和沈姨身边的每一个人，明知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结局，还是要救他么？”

    鹿玖对沈懿的话置若罔闻，除了看顾魏长磐以外她所做为数不多的事就是动动手指，用那几枚铁指环上还连接所剩无几的丝线来斩落那些被血腥和尸首吸引来嗡嗡作响的虫豸，而后就是痴痴望向远方天际雁阵翱翔，自北向南掠过千山万水。

    ....

    “人还活着，只是用秘术透支了潜力，就算能保住当下的武道境界，日后的武道前程拔高也难于登天。”

    水榭内宿醉的公子慵懒地半倚在锦塌上，如玉山将崩，近旁的红泥小火炉墩煨着兼有醒酒和固本培元功效的汤药，午后白日虽还在高处，可江畔风急时也鼓动得素色纱幔几乎吹拂到公子的面上，水榭内仅有阿五与公子襄二人，于是乎也只得有前者起身将纱幔束紧在水榭梁柱。

    “废了武道前程，就算他栖山县张家是罕见内外兼修的沙场武术，可武道登楼素来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过两年，就算他原本已经迈过了四层楼的门槛，也稳不住这境界多久。”拴紧最后一帘纱幔后他开口道，“江湖新人换旧人再常见不过，数州之地，总能找出担当大任的年轻人。”

    “已经来不及了。”闻着红泥小火炉上墩着的汤药味道公子襄酒意似乎也消减了几分，“看看这个。”

    说罢他随手将身旁团成小团的细娟向阿五投掷过去，只是由于准头堪忧也气力不济在半空就要坠落，却被后者以燕子抄水的姿态抄入掌中。

    “公子所言甚是，是阿五无能，没能完成公子的嘱托。”细细阅罢那细娟上的文字后阿五半跪于地，颔首低眉，“还请公子责罚！”

    “罚你去车上搬两坛子酒过来再把这墩药的炉子搬远些。”公子襄捏着鼻子苦笑，“这药味熏得你家公子头也大了。”

    “这药是医公子胸疾的，酒是伤公子身的，请恕阿五难以从命！”

    “分明在江湖里也是能算是宗师的人了，整日跟在个病秧子身旁絮絮叨叨得像府里的阿婆。”半倚着锦塌的公子襄挥手，“扶我起来。”

    阿五小心翼翼地搀他起来，一同望向波光粼粼的滔滔江水滚滚东流。

    “千年以降，这里的白浪翻涌间，不知淘尽了多少英雄豪杰。”公子襄言语怅然若失，“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在这里再度江风。”

    这些年他北上南下西去东回，已经做了许多许多，若是还无济于事....

    可青山依旧在，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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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八   可怜焦土

    大尧烈帝十二年，北地，春迟秋早，霜杀百草。

    数载光阴前那场在本朝史无前例蛮人南侵，对大尧北地州郡烧杀抢掠荼毒百姓，余患至今犹在，每逢牧草青黄不接难以维系时，就有饿红了眼的牧民抄起弯弓马棒跨上瘦马，成群结队地到南方那些富饶的尧人村镇去打草谷。

    没有组织和首领指挥，全靠着抢来东西填饱肚子执念南下的牧民，对那些有厚实城墙庇护的城池而言自然称不上威胁，却又相当数目守备孱弱的村镇遭了灭顶之灾。这些饿到连野鼠都能囫囵吞下肚的牧民，面对仅有手持锄头草叉的村户乡勇时，有如身披重甲的铁骑对阵步卒，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单方面一边倒的屠戮而已。

    并圆城下那场堪称绝处逢生的里应外合大破蛮人，在大尧百姓乃至许多大尧文武官员看来都是场荡气回肠的大胜。可大尧上下并没有多少人清楚这一州之地为了这场大胜所付出的代价，并圆城以北，十室九空，并圆城以南，家家缟素。

    晋州半壁，可怜焦土。

    “大杆营需要更多的休整和补充，骑军需要更多熟马和骑卒，州军几座大营都需要更多的兵马和粮草。”头发大半都银白的将军按揉着鼻梁两侧的窍穴以消解疲乏，“本将还是原来那句话，在朝廷大军尚未整顿完毕开赴晋州之前，晋州上下，坚壁清野。”

    并圆城城防衙门议事厅被魁梧的披甲武将和研究卷宗探报的参谋挤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屋内充斥的尽是男人身上汗臭的污浊之气。原本想让这些斗大字不识却谙熟战阵的大老粗，和他们眼中只晓得舞文弄墨的参谋同处一室而相安无事难于登天，可此刻前者并没有嘲弄后者的文弱后者也没有讥诮前者的粗卤，因为在议事厅的一头，唯一的火盆旁，蹲着个着灰棉布宽袍文士打扮的男人。

    开口的是苏孝恭，身为大杆营的主将在率军于草原腹地长途跋涉奔袭千里后，这支利箭终于在最紧要的关头射向了并圆城下的战场，不曾早上一刻也不曾迟上一刻，在最无可挑剔的时机将台岌格部的大军钉死在了并圆城下。

    屈指可数的资历和帝朝新近册封的子爵再加上大败蛮人的军功，那场大战以后苏孝恭隐隐有跻身宋之问之下晋州武官第一人的势头，可毋庸置疑晋州武官当中的第一人还是火盆旁蹲着烘烤双手的男人。

    他言罢后近旁几名较晋州武官都暗暗点头，苏孝恭此策与兵家正道多有相通之处，数年前元气大伤的晋州州军至今还未曾完全恢复元气，再有当年蛮人南侵掳掠财富人口以后又经数年修生养息，眼下的晋州，已然失了与蛮人决胜境外的底气。操演新军，征集粮草，调运军械，在蛮人尚未大举南侵前。如此，晋州固守待援，等朝廷大军一至，里应外合，方能增添些许胜算。

    “今年秋收相较往年预估要少去三成，这还不包括在蛮子大举南下前抢收的损失。”原本埋首卷宗的参谋中也有人抬头，忧心忡忡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座州军大营的屯粮都不充裕，此前各郡县衙门派出的征粮队伍行事偏激，地方官府报上来百姓持械抗征的案子已有九十多例，只怕再强征下去，闹得民怨沸腾不说，于各位大人官声也损害颇大....”

    这名参谋的话已经说得足够含蓄，其实无需他说在座的武馆和参谋都清楚，受战乱波及，流离失所的晋州北部郡县百姓不计其数，至今仅是晋州官府登记造册就不下一万七千户，没记录在内的只怕更多。这些人大多是终年在田间地头土里刨食的穷苦佃户亦或是农人，舍了那一亩三分地薄田的祖业便再无以为系，今年晋州的秋粮歉收，与这些人的颠沛不无关联。

    没人喜欢背井离乡，但比起出走故土，不时南下的蛮子却是足以致命的威胁，所有饿红了眼的草原牧民都不会放弃享受在掳掠尧人村镇时屠戮的乐趣，反正那些惊慌失措的尧人大多只会惊叫着四散奔逃或是找个自以为隐蔽的地方躲藏，而且和草原上的牧草一样，今年割过一茬后来年原地还会长出一茬，零星的反抗也造不成什么实质的损伤。

    “地方衙门说是征百姓家中的余粮，实际连口粮都一并征走了去。”参谋中又有人开口，“想来果腹的粮食都被强征，有人抗征也是难免....”

    “大敌当前，披甲者都食不果腹，又让谁去抵御外敌？”披甲的武官中当即有人反唇相讥，“难不成让这些抗征的刁民上城守备？”

    “征粮受阻还在其次，当务之急补充兵源，征兵的告示已经在各处城关都贴出去月余，而应征者依旧是寥寥无几，并圆城外校场至今不过稀稀拉拉百来号人，歪瓜裂枣的还不在少数。”白发皑皑的老武官抚着须，“按参谋们和府衙给出的卷宗，晋州当地可供征调的男丁至少还有十万人，这十万人刨去老弱病残和散落各处消息不通的，怎么说都还有五万之多。”

    “老将军所言不错，只是晋州全境人尽皆知大战在即....”

    踌躇半晌后此前那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抬头的参谋还是答道：“晋州上下，不曾贪生惧死的汉子，太多都死在了并圆城以北。”

    那些堡寨那些城关那些营垒，都是晋州兵卒的埋骨地。

    “前日还有奏报传来，几座大营中士卒畏战怯战者与日俱增，种种谣言不胜枚举。”

    “这些贪生怕死的卒子，军法处置该挨鞭子挨鞭子该砍脑袋砍脑袋不就得了？”

    “成百上千的人都是如此，大战在即，难道都砍了脑袋不成？”

    “军法不容情！真放任这些人到了战阵上，临敌时头一个就要丢盔弃甲去投敌！”

    “将军要清楚这不是一人两人！”

    “无用之人，莫说是千百人，万人又如何！”

    ....

    议事厅内的武官和参谋们最终还是免不了唾沫横飞地争执乃至谩骂，只不过相较先前几次动辄挥拳相向的大闹已经好上许多。

    而苏孝恭在说出坚壁清野一词后便再不说话，只是同样凑到烧得正旺分火盆旁，和宽袍的男人一同烘烤双手，听那些武官和参谋们愈演愈烈争辩中夹杂的谩骂。

    妈了个巴子老子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去和蛮子真刀真枪地干。

    北边儿那些堡寨早成了堆破砖烂瓦，哪个孙子当初一直嚷嚷着要派兵进驻的，他自个儿先在里头待一旬日子再说。

    甭在这儿耍熊，耍磨磨丢的找不自在，要不咱俩出去单对单好好掰扯掰扯。

    “有理说理有事说事，这是议事的所在，不是你们挥老拳的地方，嫌气力太多的就去领个斥候游骑的差事。”说话的火盆旁两鬓尽霜色的文士，“你们先前所说的都是晋州当下存在的症结，说得不错，倘若还有，那就继续说下去。”

    方才还在吹胡子瞪眼的武官和参谋们都纷纷放下撸起的袖子和举起的老拳，放眼晋州上下能同时慑服这些人的，纵是晋州刺史也不敢去想。

    “募兵，征粮，操演新军，补全建制，如此种种，都是在蛮人大举南侵前所必须做的准备，没有什么轻重缓急之分，哪怕有一项差上分毫，就是一败涂地。”年老抚须的武官满面忧色徐徐开口，“还有就是此前各处官府传来并圆城的急报，小股蛮人南下掳掠一事。”

    活不下去的牧民上马为贼，在草原上本就是数见不鲜的事，只是有赖于晋州北部边疆星罗棋布的堡寨和延绵成线的城关庇护，仅有少数在关外屯田的士卒稍受其扰，却并非没有还手之力，往前再推十年，屯田士卒和地方城关驻军里应外合诱杀大批马贼的战事也不再少数。

    可那些堡寨那些城关，还有戍守其中死战不退的士卒，都埋葬在了那些废墟里。

    县城自身难保，郡城内驻扎的骑兵堪堪足够传递讯息和斥候探报，更何况被百姓视为青天老爷的郡守和知县大人们，此刻连调用那些骑卒的资格都没有。

    “骑军需要更多的熟马和训练有素的骑卒，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补充的，尤其是塞内塞外几座马场都毁于一旦的情形下。”苏孝恭神色冷峻，“大杆营的士卒和战马，现如今死一人一马，日后面对南下的蛮人大军时救少去一人一马，为了宰掉几个在接下来战事中不过是弃子的马贼，就要付出不知几何的折损....”

    “我苏孝恭第一个不答应。”

    长着两条腿的晋州州军步卒撵不上来去如风的马贼，这是在场所有武官和参谋都心知肚明的事，可以大杆营为魁首的晋州骑军素来被视为苏孝恭的禁脔，连苏孝恭本人都把话说到没有余地的程度，在场与之交好的其余武官也不便在开口多说。

    身为晋州游击的白发皑皑老武官似乎在竭力抑制些什么，“零星的小股马贼，无需动用大队骑军，这些马贼又多是牧民出身，只消一次杀破这些人的胆，想必接下来这些蛮子烧杀抢掠总会收敛许多。”

    “谁知道那些小股的马贼附近有没有大队的蛮子？并圆城以北的防线已经漏洞百出如筛网，台岌格部赤由斤部或是什么其余什么部族混进晋州几百上千人也不会是什么稀奇事。”苏孝恭抬起头死死盯住那垂垂老矣游击的眼睛，“介时那部骑军受困被围，我救是不救？”

    嗫喏着的游击将军不敢与苏孝恭对视，只是颤着干裂的嘴唇，眼神祈盼着乞求着哀告着环顾四周，那些同袍的眼神却多是唯恐避之不及。

    他的脊梁就那么慢慢地弯下去，没有人敢于回应他的眼神，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的所为的事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火盆旁灰袍的文士还是在烤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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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五十九   此事古难全

    像是被抽去脊梁骨和所有精气神的年老游击将军是最早退出议事厅的人，而后察觉气氛不对面面相觑的晋州武官和参谋们大多在递交罢机要军情后也相继离去，二炷香的光阴过后还留在这间屋内的，仅有苏孝恭宋之问在内的寥寥几人，品轶未必最高，却是适才在场武官中最年轻的那些。

    所有人都在等待火盆旁的宋之问开口，而他依旧缄默。

    “黄游击此前是北大营的主将，当初那次蛮人南下，整座北大营仅有他和贴身的十余骑杀出重围，余下七千三百多人，多战死。”唯一留下的参谋正是此前提出晋州秋粮欠收的那人，此刻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黄游击现年五十有二，家中三子，长子战死北方堡寨，次子为大杆营斥候，死于临潼关，幼子年方十四，于并圆城一役中主动请缨上城，中流矢而亡....”

    “本将知道这三子尽丧的故事。”苏孝恭依旧是望之凛然的神色，“也清楚黄游击家中老母妻女都尚未南下入城避祸。”

    父与子，着戎装，戍边关，却是白首送黑发，阴阳人两隔。

    若是此事加以宣扬，待到传遍大江南北以后，无疑又是足以流芳百世的美谈。

    而身为晋州将军的宋之问却在大战落幕后第一时间禁绝了此类消息的传递，晋州军伍内也不例外。

    死了儿子的父亲，死了三个儿子的父亲，宋之问不想还有人用言语聒噪给老游击鲜血淋漓的心再剜上一刀。

    那场战事中，有太多父亲死了儿子，儿子死了父亲，女子死了夫君，幼弟死了长兄，或是举家皆死尽，待到来年清明，无人祭奠，无人铭记。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再不归。

    通过千疮百孔晋州北方防线南下的马贼数目与日俱增，已经不是动用几百骑就能解决的忧患，而这些马贼当中势必会夹杂难以计数的草原部族骑兵，贸然动用轻骑围剿，只需稍加设伏，就能在开战前削减晋州骑军捉襟见肘的战力。晋州军伍中，族人未曾就近入城避祸的远不止黄游击一人，若开了这出兵的先例，日后再有武官恳请出兵，他苏孝恭出兵是不出？最后也是重中之重的一点，晋州没有做好和草原蛮人开战的准备，整个大尧也还没有做好准备，几个马贼，不是不能悉数剿杀，可这无疑会送给蛮人诸部堂而皇之出兵的借口。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没有试错的机会。”

    “将军！”参谋咬牙，一振袍服后双膝着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大战在即，保全晋州骑军战力是头等的大事不假，可一昧坚守不出，人心涣散，也在旦夕之间，还请将军三思！”

    “莫要拿人心涣散的噱头来恐吓将军，战前扰乱军心，信不信砍你脑袋！”

    始终侍立近旁不曾开口的壮年武官勃然作色，身担军正一职，纵然武官品轶平平，却有阵前自行其是的权柄。

    作为在上次战事中北上焚毁蛮人攻城器械立下奇功又全身而退的两人之一，于战事落幕后在一众晋州武官中脱颖而出，又以宋之问嫡系身份担当军正一职，此刻开口诘难那参谋，俨然是将自己归于将军心腹一属。

    “身为州军军正，动辄便要砍直谏之人的头颅？”参谋嗤之以鼻，“我这大好头颅教你砍了又何妨，可怜晋州偌大，不过都是些应声虫罢。”

    “狂妄！”

    “子义。”

    壮年武官的怒喝和火盆旁中年文士淡然反差鲜明，可在后者开口的瞬间壮年武官便倏地停下摸向腰间的右手，如果那里还有刀剑那他势必会架到那个大不敬参谋的脖颈上，就算不去杀人也要吓得这碎嘴编排的参谋屎尿横流才好。

    察觉到中年文士视线的柳子义悻悻然将的胳膊缩了回去，见他仍不收回视线，便退一步，而后再退，连退六步，直至半只脚掌都踏在议事厅门槛上，又冲前者使劲儿使眼色眨巴讨饶再没再一步迈出门槛去。

    在场其余几名老资历的晋州武官目睹此情此景都有些忍俊不禁，这位市井不入流游侠出身的壮年武官受将军提携至晋州军正后，亲手惩治的入流武官早就超了双手加上双脚指头的数目，动用自行其是特权先斩后奏砍下的脑袋一只手也数不清，其中就有两名原本在晋州军伍内尸位素餐捞取军功稳步擢升的当地大族子弟，一人都已经成了南大营掌管一部人马的副尉，其身后的家族甚至在四处走动疏通关节时还不知被给予厚望的家族子弟早已人头落地。

    “再想要动手，就卸下甲胄去辎重营赶大车。”

    这句话的威胁对柳子义而言远胜过军法处置，方才怒极时他确实也起了动手的念头，哪怕他受限于资质此生都无望感受体内气机奔涌流淌，可若说是拾掇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参谋还不是手到擒来，一巴掌下去即便留力几分，也能揍得这只知一天到晚聒噪的废物满地找牙。

    柳子义嘀嘀咕咕退到议事厅的角落，还不忘用眼神狠狠剜了那参谋一眼。

    “一场大战下来，晋州百姓哪家不是白衣缟素，现如今并圆城内只怕是多过一尺的白布刮地三尺也难寻。”苏孝恭还是无动于衷，“本将不是不能救他黄游击一门老少，可这晋州上下，可敢有人担保此去我大杆营一部骑军不会有多少折损？”

    “何况斥候探报未曾明了，敌军多少，领兵何人，都是未知之数。”

    “人马多寡，行军路线，随身干粮，率军统领，临敌之策，得胜如何全身而退，落败有能保全多少战力，岂是只会纸上谈兵的参谋能知晓的？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在最小的折损下救出那一门老少，若是最坏的结果，所救之人皆已死而救兵被围，本将获悉之后，又救是不救？”

    在场晋州武官皆哑然，苏孝恭纵然言辞稍犀利了些，所说却句句都切中要害，教人不得不附和。

    他们都心知肚明眼下明面上还算平稳的晋州局势，实则暗中早已潮流涌动，蛮人南下的消息早已传得满城风雨，连并圆城中稍有资财的小富之家都在想方设法收拾金银细软南下到相邻州郡避祸。

    晋州局势已经糜烂到一兵一卒都不能浪费的程度，这无疑让在场所有武官心底都暗暗涌起无力之感，戎马半生却要在有生之年目睹草原蛮人的铁蹄踏破大尧的锦绣河山,让他们这些武人何以自处。

    “在下本不过是在科举上庸碌半生的穷书生，幸得宋将军提携，才能在这间屋内与各位谈论兵事，生平所读，不过几卷破兵书而已。”参谋一振袖露出半截干瘦的小臂自嘲道，“这样的臂膀去挥动刀剑，只怕和把脑袋拱手送人也没什么区别，苏将军所言，确是实情。”

    “可既然在座的诸位将军都要袖手做那壁上观，那胡某虽说不才，却也不能对那孤儿寡母熟视无睹。”

    说罢这好不容易才在将军府内某得参谋一职的男人愤愤然解下冠冕掷出老远，而后随手在议事厅门前木架上的如林刀剑中拿了瞧着分量较轻能挥动的一把，正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的时候，却驻足停步。

    “君家飞将，旧时英烈。”名为胡文静的参谋在议事厅门前忽的仰天大笑，“今日视之，丧家野犬！”

    “轻骑百人，从亲卫营中调拨，除此之外，再无一兵一卒的支援。”宋之问将腰间的虎符抛给了胡文静，后者手忙脚乱双手接住，“说这些自寻死路的话，再救不回黄游击亲族，自裁谢罪吧。”

    “谢将军。”肃然长拜的胡文静起身时改换了一副谄媚面皮，“这不是担心将军不肯出兵，情急之下才说出些不着边际耸人听闻的言语，将军大人有大量，自然不会和小人这一介穷书生计较什么....”

    “滚。”

    “得令！”

    像是唯恐宋之问反悔一般，胡文静抱着那柄不知是屋内哪位武馆的配剑三步并两步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引得柳子义面颊微微抽搐：“将军，胡文静这厮生平只怕连鸡鸭都没赶过几次，就这么仓促上阵统领百人的轻骑，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一个市井游侠儿，短短数年之内跻身晋州军正，似乎也太儿戏了些？”

    “将军莫要说笑....”

    “去跟在胡参谋的马后。”

    “一旦这厮有叛逃苗头就五花大绑押回城中还是干脆就地处决？”柳子义听闻来了兴致摩拳擦掌，“听凭将军吩咐。”

    “倘若真与蛮人大部骑军遭遇，你定要把胡文静平安带回并圆城。”宋之问斩钉截铁道，“那轻骑百人，与你职责相同，若是真不能救那黄游击老少亲族，无论如何也要护住胡文静。”

    柳子义领命离去时仍是满头雾水，更不消说屋内武官。

    六韬之书，何其艰深晦涩，宋之问时至今日，不过能解其中真意二三，而他以此真意问将军府内参谋，唯有胡文静一人，对答如流。

    “今日倒是本将好生做了回恶人。”苏孝恭在屋内所有武官离去后，与宋之问负手并肩而立，同看那幅占了议事厅整面墙壁的舆地图，“本以为胡文静此人不过能胜任随军参谋，现在看来，将兵百人，倒是我们小器了。”

    “晋州上下，坚壁清野。”宋之问目不转睛，“当真能坚壁清野么？”

    苏孝恭不知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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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   愿景

    白骨露于野，百里无鸡鸣，是位前朝枭雄在挥师北伐大胜南归途中有感而发的喟叹，纵是那场封狼居胥的北伐，在后世史官眼中多被视为此人生平最为彪炳的一桩功勋，却大多刻意遗忘了方圆百里不闻鸡鸣声是件何其可怖的事，也无怪乎在那位穷兵黩武如此的枭雄在天下初定后便再不轻启战端，休养生息二十余载后才使王朝元气渐复，如此方才又有了前朝开国后百余年的盛世。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偃武兴文，都是这卷书上讲的，那些南面帝王用来休养民生的手段，听起来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可真要细讲这当中的道理，只怕这一卷书还说不明白。”

    晋州并圆城以北村镇虽不比大尧江南文风鼎盛，却也不少耕读传家，后湾屯季家便在此列。老一辈屯里人大多都还记得季家祖上那会儿有人中举的风光，从县城里来的乐班子平日有婚丧嫁娶的事请到屯里来都要出笔令人咂舌的银子，而那天整个班子挺着仪仗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由远及近，报喜的人赶在前头，那日全屯的人几乎都拿到了季家的喜钱，虽说二十文不多，可全屯男女老少人手一份，那可就是天大的手笔了。

    在屯中私塾担任塾师的季家男主人将妻儿死死护在身后，方才开口的蛮人武士身上皮甲沾染了墨渍，书房地面上碎成数块的雨花砚佐证了那片墨渍的由来，身为塾师的文弱男人在蛮子破门而入后便以家传的石砚丢掷而去，没能对后者造成什么实质的损伤，却引得那蛮子近旁的扈从武士勃然大怒，拔刀就要将这只能提笔看书弱不禁风的男人连带着身后的人一起砍成肉泥，却被那个蛮人武士制止，只用了一句话。

    博乎沁家的男人从不杀手无寸铁的敌人。

    “在台岌格部，博乎沁家不论是人口，还是牛羊，都和其余几个大的家族差得很远，只有阿爸的帐篷里有几卷破书，要不是被我翻出来，多半就要给阿妈当作引火的东西烧完了。”年轻的蛮人武士合上那卷书，有些感慨，“阿爸教会我识字以后就一直有些后悔，说是这些尧人的文字分了博乎沁家男人弓马上的本领，我想也没有错，在同辈的人里，我的弓马一直都是最差的那个。”

    一同同样年轻的扈从反驳道：“台岌格部会挽弓射雕还有钻马腹的男人，数上三天三夜都数不完，可会读尧人兵书，知道该怎么攻下那些大城的，只有家主一个人！忽察家又怎么样，在主君面前这么羞辱家主....”

    扈从说着心头恨意又起，不过是仗着忽察家在台岌格部的势力大过博乎沁家而已，那个只知道带着伴当和轻骑郊猎的忽察家世子，靠着家族的武士和骑兵，生生从家主那里夺过先行南下的权力不说，还当着所有台岌格部家主和将军们的面，笑家主开不了几石的弓，是在丢台岌格男人的脸....

    “好马要走远路才看得出来，草原上，多少年才有了主君这样能带领诸部打到尧人州城城下的英雄。”年轻蛮人武士，同时也是博乎沁家家主深深呼吸，“吃了一场败仗，死了那么多奴隶、武士还有马匹，全族上下多少年的积累都毁在那座城下，换作是别的部族，只怕主君的位置已经不知坐到第几人，可主君还是我们的主君。”

    扈从挠挠羊皮帽底下发痒的发辫，他想那里面大概已经生了虱蚤：“打了败仗的，还能是英雄么....”

    “大尧开国的皇帝，算不算英雄？”

    “当然是算的。”

    草原部族素来礼敬豪杰，即便甲子光阴内尧国大军多少次北伐草原都杀得血流成河，如今多少父辈葬身在尧人刀剑下的草原好汉，都在咬牙切齿磨刀霍霍，想着什么时候就能随大军南下雪耻，却并不妨碍他们对那些盖世名将的尊崇。至于那位大名鼎鼎开国皇帝，即便年轻扈从连以尧人文字书写自己名字都笔画都做不成，但所听草原上老人讲那男人的故事，心中也油然生出几分钦佩来。

    “英雄在你眼里是不该打败仗的，但你可知道大尧开国皇帝生平败绩未必就比胜仗少出多少，自起兵以来，身旁不过寥寥几个卒子的时候一只手只怕还数不过来，败的嘴惨的那次，连最宠爱的侍妾都教他那称王称霸一时的宿敌砍掉脑袋做器皿，割肉作羹送到他帐前。”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悠悠瞥了眼怒色渐起的季家塾师男人，又继续说这在大尧举国上下绝对的禁忌，“这位已经占了天下大半壁江山的霸主除了想要羞辱大尧的开国皇帝以外，更要看看他在见到那盏肉羹后的反应，要是被霸主看到皇帝还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只怕也不会再有大尧开国皇帝的说法了。”

    “然后大尧开国皇帝是怎么做的？”扈从瞪大了眼睛。

    “他跪在地上叩谢霸主赏赐的肉羹，吃完肉羹以后被人问及滋味如何的时候，又说但凡是霸主的赏赐，都是金子般可贵的珍馐佳肴。霸主听闻后仍不放心，又把皇帝最疼惜的幼子做成肉羹赏赐给他，皇帝仍是将那肉羹吃完后叩谢霸主的赏赐。”说到这里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也忍不住顿了一顿，“第三日霸主将皇帝的母亲做成肉羹赏赐给他，皇帝在接过他母亲头颅做成的碗盏后泪流满面，送去赏赐的霸主心腹本以为找到了皇帝不臣之心的铁证，可皇帝却说，是霸主对他的礼遇太过深厚，接连三日都送来甘美的肉羹，令他从心底感动不已，然后他跪在地上，朝霸主所居的宫殿三跪九叩以后将那肉羹吃得一干净。”

    听到这里扈从心底忍不住升起一股恶寒，吃下自己至亲的血肉而面不改色，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情形，日后问鼎天下的帝王竟也会有那样身不由己的时刻。

    “荒唐！荒唐！连我大尧官家正史都未曾记载，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蛮夷又从何而知？”始终将妻儿护在身后的季家主人，也就是那个留了缕山羊胡子的塾师听得这两个北蛮子的言语，连性命都顾将不上，捶胸顿足怒道，“蛮夷，蛮夷啊！”

    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并没有什么愤愤的神色，反倒是扈从忍不住要拔刀去剁了这个成心寻死的腐儒，可被年轻的博乎沁家主只是一瞥，后者只得悻悻收回已经起手的刀势。

    “世上没有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也就没有史书上那些毫无瑕疵的帝王。”他似乎理解塾师的恼怒，继而露出怅然的神色，“你们尧人，生来比我们这些长在草原上的人要幸运太多，有很多很多的书可以看，那个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是这么说的，‘到南方去，那些书里有你想要的答案’，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答案，就是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问问那个人，这个答案究竟是对还是错。”

    轻轻抚平手中那卷书被皮甲毛边翻起的纸页后年轻的博乎沁家主将其交给身后的扈从，后者郑重其事地用三层油纸包裹后用牛皮绳子牢牢捆扎，然后和其余十几个牛皮纸包一道绑缚在载重托马的马背上。目睹这一切的中年塾师并没有拦阻，许是方才扈从的抽刀抽空了他所剩无几的勇气，在这段光阴里唯一做的事就是张开双臂将妻儿死死护在身后。

    在步出季家宅院之前年轻的博乎沁家家主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将右拳中握着的那枚银锭放下。用从尧人哪里抢过来的银子给尧人，他还是有些自嘲地否决了早先冒起的这个念头，而后大步流星步出屋舍，在屋外等候已久轻骑们敬仰的眼神中翻身上马。

    革甲弯刀背弓的博乎沁家轻骑簇拥在他的周围，等待家主说出向何处进军的令，可家主在翻身上马后便再不说话，轻骑们也始终沉默，唯有胯下坐骑偶尔打个响鼻或是甩动马尾驱赶秋蝇。

    在这个时候摩赤哈·博乎沁又想起了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一架车，一个马夫，还有满车的酒，就这么从南边北上到了台岌格部，每到了新的地方就用蹩脚的蛮话谈天说地，用车中经年的陈酿交换牧民帐篷里的烈酒，在星野下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和载歌载舞的牧民共饮到酩酊大醉，天为被地为席地睡去，他似乎懂很多的东西去过很多的地方，台岌格部所有孩子的问题都没有难住这个男人，到最后连台岌格部的主君，顿冒·巢及拉德都被惊动，用五千户人口的封赏，想要将这个男人留在台岌格部，却没有如愿以偿。

    台岌格部的贵族和将军们起初还在担忧这是不是尧人的细作，可在短暂的相处过后他们都喜欢上了这个豪阔如草原的男人和他马车里的好酒，也不是没有人想要对这个男人图谋不轨，却都被那个其貌不扬的马夫几下放翻落荒而逃，数次无果的尝试后也只是多添了几十号伤筋动骨的大汉，白衣的男人还是终日在不同的帐篷内流转。

    摩赤哈与这个男人相遇在他行将离去的那一天，那天白衣胜雪的男人破天荒没有酩酊大醉，而是和他说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他刚才所讲的那个故事。男人最后将一卷书塞到他的怀中，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以后就上了那辆马车。凭籍男人的话还有那卷书，曾经因为不谙熟弓马被所有族人嘲笑的那个博乎沁家的孩子，一跃成为整个台岌格部最受主君顿冒器重的智将，继而从垂垂老矣的父亲那里接任博乎沁的家主。

    “秦公子。”摩赤哈·博乎沁隔着胸前的甲革，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个男人赠予他那卷书的温度，“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摩赤哈·博乎沁会遵守对公子的承诺！”

    他在马背上向南方眺望，天气晴好，此处地势又高，隐约可见那座曾让台岌格部功亏一篑城池的轮廓，还是那么沉雄那么宏伟，像是座山一样，挡在摩赤哈和他身后轻骑的面前。这个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姓魏的年轻大尧武人，还要他曾经向自己描绘过的那幅画卷。

    总会有这么一天，你们草原上的能自由自在骑马来到尧的州郡内，人们聚集的地方有又高又大的城，城里有鳞次栉比的屋舍和琳琅满目的铺子，一间铺子里有几十几百中不同的吃食，卖布料的铺里最好的纱穿在身上像是轻飘飘的云，有手艺人叫卖的稀奇物事和各种好玩的小东西，书塾里有先生带着你我这般的学生读书识字，总会有那么一天，大尧的百姓也能不用动刀兵就能站在这片草原上，看看天似穹庐笼四野，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景致。

    希望到时他们都还活着，能并肩站在一起，看那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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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一   大王何时归

    宿州柳下郡百姓人尽皆知那小垚山脚下方圆几十里，都是盗匪横行无忌的地界，任凭你家中护院武艺如何高强，镖师点子如何扎手，就没有大摇大摆路过还能全身而退的。按过往规矩给多少买路银子都不顶用，扯虎皮做大旗的手段就更不消说，北边老字号的伍和镖局前些年是何等的兵强马壮，大尧境内分号总号拢共号称有得力镖师上千人，却生生被小垚山劫镖劫到途径宿州的临州保镖都不愿去接，这等自毁招牌的举动，若不是真被小垚山逼到走投无路，哪家镖局乐意去做？

    眼看日头偏西，寻了个僻静草窝打盹的小垚山喽啰，也拍拍身上草屑打着哈欠起身，远远瞅了眼二百步开外的道上，连家巧儿都不见，亏得他昨儿个下山前还特意把弹子弓揣怀里，本想打两只雀儿烧了打打牙祭，这会儿却只能愁眉苦脸对付着怀里两只冰冷的烤红苕。

    “官兵，官兵，都说指不定哪天就有官兵来剿，到今儿个连兵毛还看不着，官兵！”

    村户人家庄稼汉打扮的喽啰左手边是个装满寻常地里出产干货的挑子，右手边则是把用以护身的腰刀。前者是小垚山上配给扮作庄稼汉喽啰的伪装，后者便是喽啰心底打的小算盘，他盯着的这条路距小垚山脚已有二十余里路程，是山上所有眼睛中最远的那几双，粗通武艺的喽啰想着若是能撞见个落单又本事不济的过路客人，要是能给收拾喽，岂不是笔无需缴给山上的意外横财？

    虽说小垚山已有小半年光景未曾出动大批人马下山拦路剪径，可昔日积攒下来的赫赫凶名也绝非是这短短数月光景能彻底抹平的，稍有赀财的客商都不会吝惜雇佣路护的银两，不说在武道上迈出多少步数，至少瞧着龙精虎壮的几条大汉还是非常能唬住一般蟊贼，形单影只的喽啰虽自认不在一般蟊贼之列，可就一人一把刀，没有山上弟兄掠阵，自然也没有跳出去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底气。

    至于那些个三两结伴乃至落单的客人，见的不多，且无一例外瞧着都颇有几把刷子，早两个多时辰路过的那条大汉，过肩纹龙端的张牙舞爪不说，胳膊快有他大腿粗细，一巴掌过来能扇死个人，远看心里就发憷，更休说蹦出去剪径，那岂不是嫌命长？

    于是乎好些日子都没见着能揉捏软柿子的喽啰，也便在这儿得过且过地混着日子，自打大王和另外两位当家带数十干练人马下山后，他们这些没本事去吃香喝辣的老弱病残也只得做这日晒风吹的苦差，若说油水那是丁点也见不着，反倒被丛草间猖獗肆意的蚊虫折腾了掉了好几斤分量。

    冰冷的烤红苕滋味不好，挑子里那些干货这些日子也吃得有些腻歪，正当是枫红杏黄好个凉秋的时候，找些野果也不是什么难事。喽啰叹了口气将手里啃了两口的半截红苕重新揣怀里，抖落抖落身子便要溜出草窝。

    铮

    只觉得喉头唾沫吞咽不下去的喽啰疑惑着抬手摸向脖颈，微微的麻痒和刺痛，低头看时却是一片的鲜红，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锋利，带着温暖的湿润，他就这么带着满腔的疑惑向前踉跄两步后跌跌撞撞地跪地，然后扑倒下去，自始至终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三十步外，已经蛰伏小半个时辰的另外一个草垛有了动静，随着整个草垛缓缓升起的同时也教人看分明了下面的物事，是个拿着射空短弩目光锐利的精悍男人，环顾四周再无其他动静的男人猫腰快步到了身躯不时抽搐的喽啰近旁，以双臂钳制喽啰头颅脖颈后发力一拧，只听得一声折断枯枝似的脆响，伴随一阵剧烈的抽搐过后垂死的喽啰便再无半点声息。

    拔出半截凸出喽啰喉管的箭支后男人抬手示意，不远处就又有两个草垛被掀开，又是两个同样精悍的男人。

    他们都是宿州军伍里最好的斥候，三个从头到脚都由枯枝荒草伪装的男人在遮掩完喽啰尸首和血迹后围在一处，用极短暂的时间确定方向和时间后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重新隐没入山林草木中，暮色于他们杀人而言是绝好的掩护。

    ....

    “天黑两个时辰都不到，个个都死猪似的睡，睡，睡，梦里教人把脑袋割了去！”赵猴儿提着竹篾灯笼踹醒了蜷缩在山脚岩壁角落鼾声如雷的喽啰，  压着嗓门狠狠骂道，“教师爷瞧见，又是好一顿鞭子。”

    抹了把嘴角口水的喽啰见是赵猴儿，略略松了口气，这厮前不久也还是个大喽啰身份，眼下成了小头目，也算是好说话的。若是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江师爷亲自到这儿，只怕不等说话就是劈头盖脸的鞭子抽下来，要教山上那些家伙好一阵笑话。

    “多谢赵老哥提点。”抱着根宿州军伍制式白蜡杆子长枪的喽啰巴结道，“小的后半夜肯定打起十二分精神，甭说是人，就是虫豸也飞不过去。”

    赵猴儿是迄今为止唯一跟那位新上山就坐了把扎实交椅的五当家搭上线的喽啰，小垚山上小一千号人，虽说都是大王手底下的喽啰，可还是得和哪位当家的稍稍多亲厚些。兼着二当家的师爷和大王关系莫逆，本该是最好乘凉的那棵大树，奈何师爷平日里极不好通融，能称作是心腹的喽啰也便寥寥无几，至于三当家与四当家都是半斤八两，各自占去了小垚山上余下的大小喽啰头目半数。

    怀抱长枪的喽啰是这座山上为数不多还没投靠山的人之一，虽说不用拜山头时投名状那般的大礼，可两手空空的也没个在小垚山上有些身份的头目居中引荐，自然也没哪家愿意搭理，为此也没少在三当家与四当家麾下人马那儿两头受气。

    “听说咱们这位五当家的人是极好的？”

    “那是自然，想当初人五当家的上山，就是咱给带的路。”赵猴儿用鼻音不咸不淡哼了声，“五当家人非但年纪轻轻就坐上咱们小垚山第五把交椅，本身武功也硬是要得，跟江师爷试手都能斗个旗鼓相当不说，不过是见面带个路，随手就给了几两银子的打赏，你说好是不好？”

    犹豫片刻后喽啰还是开口道：“小的在山上无依无靠，老哥您是知道的，要是能帮着引荐引荐....”

    “五当家人固然是极好的，可也没有你这般红口白牙就要拜会的道理。”赵猴儿哭笑不得，“不论多少，总得有个意思。”

    在小垚山上耳濡目染了好些人情世故，庄稼汉出身的喽啰于赵猴儿所说”意思“当然心知肚明，二话没说就搜罗出身上所有的散碎银子，连半吊铜板一并递过去，银子赵猴儿照单全收，那半吊铜板却被推了回来：“哪有拿铜板办事的道理。”

    “丑话说在前头，咱只管引荐，要是五当家实在不待见，也没什么别的法子。”赵猴儿小心将那几粒不小碎银收入钱袋，见喽啰闻言脸色刷的煞白，旋即又宽慰几句，“不过以五当家的性子，只消你这段时日不出什么大岔，保管能记住你这么个人儿。”

    喽啰听罢又是好阵感恩戴德的言语，弄得赵猴儿颇有些赧色，不过面皮够厚，也便顺理成章遮掩过去。他赵猴儿当初有眼不识泰山，五当家的又是真人不露相的主儿，平白给他敲走几两银子，人家可以就此揭过不以为意，不代表他不要放在心上，倘若人家日后哪天想起上山那日又动了秋后算账的心思，他赵猴儿下场会是何等凄惨，自个儿都不敢去细想。

    现如今赵猴儿干着巡山的活计，成了个夜猫子又日日要跑断脚杆，但手里头也勉强算是有了些权柄，坑蒙小垚山上那些老油子人精道行不够，拐骗像这喽啰一般的愣头青还算绰绰有余，时至今日积少成多聚沙成海，也积攒了几十两银子，待到哪日寻见周全门路，将大头兑成两锭漂漂亮亮的大银小头揣进腰包，替五当家收银子入囊中的时候又顺带拉拢起一批心腹，想到这，连赵猴儿自个儿都开始钦佩起自个儿这动辄就是一箭双雕一举两得的本事，神机妙算似乎比江师爷也差不到哪儿去嘛。

    想起江师爷叮嘱的赵猴儿郑重其事拍拍扛起长枪喽啰的另一边肩膀；“近些日子多长几只眼睛耳朵，等大王回山后撤了你们这些眼线，辛苦了这些时候，有的你们酒肉吃，银子分。”

    “小的见识短浅，还得赵老哥您给说道说道。”喽啰带着些讨好的语气说出心中疑惑，“小的虽说上山时候不早，却也见过几百官兵被山上弟兄一个冲杀就屁滚尿流的情形，连县里头的大官儿都教大王摘去了脑袋，也没听说有什么江湖上的门派闹出什么动静，您说师爷摆出这么大的阵仗，防的又是哪路神仙？”

    是啊，防的又是哪路神仙。

    担着巡山差事的赵猴儿这些日子不是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加上江师爷那破天荒的叮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慌，却又说不上来究竟为的是啥。

    不过等过些日子大王回山，管他是哪路神仙，能是咱大王的对手？三拳两脚就给打杀喽！

    就是不知大王何时回山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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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二   亡命之徒

    大王是这座山头毋庸置疑的中流砥柱，当下一去便是月余光景，虽说小垚山还不至于人心涣散，可终归是浮躁不少，归结因由，大抵是因为二当家江师爷自打大王下山后近乎风声鹤唳一般就将整座山头打造成一座森严壁垒。

    起初山上都以为是有什么官兵大举来犯的暗信密报，可提心吊胆过了个把月光景，甭说是官府大军，连以往那些鬼鬼祟祟来山脚窥视的官府探子都许久不见踪影，许久未曾阖眼踏实睡过整宿觉的喽啰们私下多对江师爷怨声载道。可要真说喽啰翻身做大王诸如此类后脑生反骨的言语，再借个胆子给这些吃不消苦头的喽啰也不敢，毕竟这伙人并肩上去，多半江师爷用一条胳膊也掀翻了去。

    介时他们哪怕当真侥幸做掉江师爷，但大王下山，总有回山的时候，没人乐意千辛万苦坐上小垚山头把交椅，转瞬之间连同脑袋都给送还回去。

    “起风了。”

    赵猴儿掖了掖身上单薄短衫的衣角，这时节入夜后山里头便冻得人裆中老鸟都要小上一圈，山上库藏里的布匹和棉絮如今都不甚充裕，那二三人裁缝出身的喽啰，今年少说也要替百来号人裁剪冬衣，人手不足得厉害。

    原本以傍上新近得势五当家赵猴儿在小垚山上的江湖地位，过去捞不着和暖衣裳，绝不至于现在还要裹着件单薄短衫子挨冻。早个把月前就有件新扯的暖和棉服送到他住处，他套上试了试就算今年穿过新衣，套过后就叫人帮忙捎带下山，郎中说赵猴儿他闺女毛病根子在肺腑上，整月抓药在家好生养着，磕磕绊绊倒也挨到了今天。

    不过肺腑上的毛病最是挨冻不得，江师爷差人送去家中的银子都抓了药，赵猴儿自觉身子骨还算结实，扛上一冬也出不了什么毛病，闺女身子瘦小，说不准改完了衣裳，还能余出布匹棉花给他瞎眼的媳妇儿凑活着缝件短袄。

    早年家里拔锅起灶那是一干二净的赵猴儿过了而立之年才有人给说了这么个媳妇儿，掀起红盖头那会儿那跟茫茫雪天一般白的眼珠子，吓得打了半辈子光棍的他都提起裤衩落荒而逃。

    在外头柴草堆里蜷缩一夜挨到天明才敢壮着胆子回家的赵猴儿掀开门口草帘，抬眼就见着屋里头那张只有三条腿靠着土墙才能放稳桌子上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个瞎眼的姑娘是怎么找到灶上又是怎么摸索着拾来柴灶舀来水米煮出这么锅粥的，只是在大口大口喝完那锅粥后他握着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咧咧嘴，却又笑不出来。

    过两年那瞎眼的姑娘给他添了个闺女，是不是带把的他不放在心上，不过那小丫头片子自幼便体弱多病，稍大了几岁又添了那肺腑上的毛病，附近十里八乡多少贫家儿女得了这富贵病，十个有九个都躺在破烂草席上咳嗽着等死，赵猴儿当完了家里头所有能当的东西又借遍了周遭所有能借的亲朋，终究还是抓不来几副救命药，而后他便跟着同样走投无路的几位同乡，一道上了小垚山。

    “能有大王和几位当家的，还有师爷这般的人物在咱们这座山头，对大伙儿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赵猴儿拍拍那个打着寒颤喽啰的肩膀，“再忍忍，至多不过一两旬日子山上冬衣就能都置办齐全，少不了你的。”

    “赵老哥都还穿得单薄，俺还年轻，不怕冻。”

    年轻喽啰拄着白蜡杆子长枪跺脚和暖身子还一面笑道，他所把守的这片地界已经位于小垚山脚下，还有两双手都数不过来的明暗哨卡在唯一能上下山的这条通路以前，足有十余里多路程错综复杂忒多落坑陷阱不说，还有江师爷亲自带人布置的简易机括，就算是大队人马想来攻山，没个百十来条人命去填，想要到他这儿来也不是轻松的事。

    赵猴儿瞧着这先前冻得直哆嗦还谎称不冷的木讷喽啰，又收受了人银子，不由生出了想要帮扶一把的心思：“天天打灯笼巡山走夜路，就算阳气再盛，也得怕被那些游荡山间的孤魂野鬼勾去魂魄，过些日子我与师爷说说，让你也来巡山，虽说疲累些，也总好过在这儿受山里风吹，伤身子骨。”

    听得眼前喽啰感恩戴德的言语，赵猴儿心中也有些唏嘘，曾几何时，自个儿也是这么跪在江师爷面前，谢他救了自己闺女的性命？

    “去巡山少说还得过半旬日子，这些天值夜的时候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周围不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拿枪捅将过去，真有什么不对，要晓得保命要紧，山上有的是弟兄，个把蟊贼，乱刀乱枪怎么着都给弄死了去。”

    个把蟊贼，赵猴儿说出这话来自个儿都觉着有些想笑，宿州地界有哪个胆大包天的蟊贼敢到小垚山上来捋虎须，真有种到小垚山脚下的，又怎会是寻常的蟊贼？

    “大王回山前姑且苦些日子，待到大王回山后....”

    “赵老哥，你瞅瞅那树丛子是不是和前些天不大一样了？”

    才得了便宜，这会儿就要截人话头，这小喽啰瞧着也远不及他当初会来事儿。

    赵猴儿有些不耐地提起竹篾灯笼借着那点光亮望去，他整夜巡山，哪里会记得哪里多棵树那儿少个草窝，不过那树丛子瞧着的确不甚对头，讲道理江师爷早先都已经差派山上兄弟采伐过一通，就算新近又生了出来，几日光景也不至于长到几尺高。

    “不过是棵长得稍快些的树罢了。”赵猴儿有些不耐地摆摆手，“要是嫌看着碍眼，一会儿就给砍了去。”

    “老哥快走！”

    就在他作势要走的时候赵猴儿身后传来那喽啰怒喝，他扭头望去，白蜡杆子的枪身死死卡住了短刀雪亮的刀锋，身上满是草叶的人形以右臂握刀以后又将左臂压上，横握枪杆的喽啰也咬牙死死抵住，却不知是不是方才的出声示警泄了气，导致枪身陡然下沉寸许，卡在上头的短刀也就此顺势划开他的肩膀，划开皮肉向着锁骨寸寸推进。

    性子有些木讷的年轻喽啰未曾正经习武，然而庄稼汉子在田间地头打熬出的气力却也颇为可观。似乎出于对一旁赵猴儿的忌惮，那个满身草叶的人形还留出了三四分精力在前者身上，否则以他斥候营中头等健卒的武功，对付个有几分粗蠢气力的喽啰，哪里要废这般功夫。

    他们这些斥候一路过来都出奇顺利，在动身前一日便有小垚山附近方圆五十里的舆地图送达每一名先行斥候，细致到每处容易将人引入歧途的岔路以及数不胜数的大小落坑陷阱，俱都悉数以蝇头小楷标注于舆地图上。早先他们还当这些不过是哪个参谋闲来无事的假想，毕竟那座不知埋了多少官府和宿州军伍眼线的小垚山，哪里会允许有人窥看光整座山头的守备，要知道这种几乎详尽到无微不至的图志绘制所耗绝非一二日之功。

    不过怀揣着些许侥幸的念头他们还是在动身前带上了那些舆地图，而一路过来，除去少数几处明暗哨卡眼线位置稍有不同以外，那些落坑陷阱和机括都被他们悉数避过，如若没有那些舆地图的帮助，哪怕他们这些先行斥候能侥幸扫清所有散在小垚山下的喽啰，适时大队人马进剿，死伤也注定惨重。

    斥候一个直冲小腹的凶悍地膝撞让咬牙勉力支撑的年轻喽啰丧失了大半力量，在将短刀缓缓送进倒地后者心窝的时候他甚至还有余力抬头看一眼那颤颤巍巍提着灯笼，相隔十余步远就能被人望见举刀右臂在哆嗦的小垚山喽啰。

    赵猴儿想上去救那个方才还在和他说话的年轻喽啰，此刻那两块碎银上应该还带有后者身体的余温，他想要健步上前举刀将那个草叶的人形劈翻在地救下那个拉回自己一条命的年轻人，而他的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又在地上生了根一般的重。

    逃

    双手死死抓住斥候下压短刀的年轻喽啰所说最后一句话仍是要赵猴儿快逃，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被捅破心窝子时血能喷得有一人多高。那年轻喽啰受了致命的重伤后仍试图抓住斥候握刀的手，试图给赵猴儿多争取些逃命的时间，可喷涌而出的热血带走了他仅剩的力量。

    心中才对往后日子生出几分希冀的喽啰在抓不住斥候握刀的手，也说不出示警的话，只是在弥留之际，仰望星野，双目无神。

    赵猴儿玩儿命得鼓捣两条瘦腿，身上薄衫被山风吹开露出条条夯起如竹条般的两边肋骨，灯笼，刀，衣裳，他丢了所有能丢的东西，他向山上夺路而逃，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是山下两个女人的倚靠，那两个女人，还在等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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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三   自古难测是人心

    小垚山几百号弟兄兵强马壮，鹿砦拒马滚木落石，还有江师爷四当家两位高手坐镇....这些暂且都与赵猴儿无关，眼下最最要紧的是如何从背后穷追不舍的凶神刀下走脱。

    以赵猴儿对这儿方圆几十里的熟稔，哪怕是瞎了眼都能沿山上羊肠小道兜圈，再加上夜夜巡山练出的脚力，以此将背后那人甩得晕头转向再抽身而走于他来说本不是难事，可兜兜转转逃了些路程以后他便觉出反常。

    身后追兵是知道山上路径的！

    那些极隐蔽的落坑陷阱还有机括，躲过个把还能说是运道好，可在追逐中还能悉数避开....

    心头不禁升起股恶寒的赵猴儿强迫自己驱散那个该死的念头，待到甩开背后那凶神以后再怎么胡思乱想都由他。

    上山，上了山，弟兄们一人一口唾沫，怎么着都淹死了他！

    ....

    “小垚山金顶观的名号，当初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就早有耳闻，可当初位置坐得太低，一年到头都是南来北往的劳碌命，后来慢慢位置高些，这些年又一直耽于门派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琐碎事，现在头发都白了，才有机会到这里来看一看。”

    白青松还是那身广袖的玄衣，那柄天水阁所藏名剑在阿五手下沦为废铁后便被他随手弃置。

    对他这种境界的武夫而言，寻常甲士手中的顽铁甚至不如拳掌，即便快马加鞭，自天水阁内而出的剑三日内依旧送不到白青松手中，故而此时此刻白青松两袖之间唯有清风，却也不能让在旁虎视眈眈的程乾生出半分轻慢。

    天水阁副阁主，哪怕是赤手空拳，又岂能教人生出小觑的心思？

    此处已是小垚山腹地，以此人自称天水阁副阁主的身手，山上山下那些明暗眼线看似滴水不漏，可对这种程度的武夫而言，若说熟视无睹略微过了些，可所能增添的阻碍，也着实有限。

    过去那些曾被小垚山羞辱斯文扫地的世家大族，私下也有过重金聘请黑白两道好手的举动，事前约定即便袭杀武二郎不成，可但凡能宰掉小垚山当家一人，都能有笔能抵上二三流门派一年开销的丰厚报酬。程乾过去在宿州江湖厮混时也有些人脉，不多时此事风声便传到耳中，起初他还有些不以为然，然而过了些时日带人下山劫镖的程乾，竟在混战中被保镖队伍中某个其貌不扬的趟子手以短戟投掷，伤及心肺要害，若不是几名心腹喽啰死命上前挡住那宿州黑道上小有名气人物化妆成的趟子手，只怕受了重伤的他真得交代在那儿。

    遇袭重伤而返的程乾心中愤懑惊怒感慨皆有，不过最多的还是警醒。在小垚山落草为寇虽说讲起来不甚体面，可有大王这么位战力超卓的武夫坐镇山头，连带着往昔在宿州江湖大泥潭中厮混因而仇家甚众的程乾都过上了两年安稳时日，许久无人上门寻仇觅恨，连带着他自身武艺有有些松懈，不然纵使是仓促之间应对那境界与他仅在伯仲之间的黑道人物，胜负生死都是两说。

    劫镖无功而返后撤狼狈还折损了不少人手，重伤被人抬回小垚山的程乾本以为没有责罚已是万幸，却不曾想在山上浑浑噩噩养将数日后，某日入夜忽然听得屋外震天似的喧嚣，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武二郎便推门而入，将个鲜血淋漓的滚圆物事滚到他床脚，正是那宿州黑道上小有名气人物的脑袋，最最惊世骇俗的是武二郎不知用何种手段逼问出了前者雇主身份，还将那人生擒至小垚山上，当夜小垚山便烹羊宰牛大摆宴席，剜出那名宿州世家子弟心肝来作下酒菜，那顿酒一扫程乾心中积郁。

    只是在欢宴过后小垚山众人都是酩酊大醉，程乾因有伤在身，不过饮到有两分醉意便起身离席，却被他撞见还在开怀畅饮大王草草包扎腰腹上的伤口渗出的红，那抹红扎他的眼，自此他也明白这位大王也不是刀枪不入的铁人。

    有这样的一座山，山上又这样一位大王....他程乾也势必要为保全这一切做些什么。

    “这里最好的景还是云海，万壑波涛，铺锦白云，在小垚山上这几年，日复一日地看，也没有哪片是全然相同的。”

    江北坡与白青松相向而立，相距十余步之遥，大尧南方江湖正道魁首天水阁副阁主与宿州势力最为强悍山贼的二当家师爷在相对第一个瞬刹没有刀剑相向，在任何一个江湖人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事，可偏生这样的事就发生在程乾眼前，教他不得不信。

    “江世子在小垚山上多少年了？”

    “三年？四年？还是五年？现在想来已经有几年光景，现在说的时候倒像是昨日才上的这座山。”

    江世子？这个莫名的称谓令程乾满头雾水之余，心头那点疑惑也同样被勾起，的确这位江师爷属实是不太像始终在他们这些江湖草莽中厮混的角色，后者或许粗通某些旁门左道的家伙不在少数，可如江师爷这般堪称通才的人物，凤毛麟角。

    世子....世子姓江....

    程乾当年走南闯北算是见多识广，百事通包打听之流更是结交不少，久而久之，便有些在江湖上不为人所知的秘闻流入耳中。偏安西北一隅的小国在大尧铁蹄下顺理成章覆灭本无需耗费史官多少笔墨，可举国沦丧而江氏皇族大半得活....若真到了有心人手中再做些文章，只怕掀起的腥风血雨，比起当年那场灭国之战也相去不远。

    江北坡江师爷在小垚山时间远比他程乾要长，加之与武二郎关系莫逆的那层身份，他程乾本不应也不会....

    “父亲还好么？”

    “与你当年离家时一样，还是三句话不离光复故国的顽固，约莫是当初亲眼目睹爷爷三尺白绫自缢殉国后受了刺激，至今头脑仍有些发迂。”

    本名江  青松的天水阁副阁主喟然道：“江氏弟子，这些年在官府缉拿和江湖纷争中，早已死了十之七八，余下的也多是些不堪大用的庸才，若真要杀，也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如你我这般的人，迄今为止，只怕没有多少了。”

    当年举国沦丧后江氏宗室子弟数百人都离散至大尧各州郡内蛰伏，待到风云变幻时便伺机群起试图倾覆大尧江山。看似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大手笔，可真落到实处时，才教人明白其中的艰难险阻之大，远非数百个良莠不齐的亡国宗室子弟所能克服。时至今日，当初曾目睹山河破碎的老人在世的已然不多，还活着并蛰伏着的年轻人，又有多少记得这么做究竟是为的什么？

    江北坡默然扼腕，眉眼不动，却是叹息。

    “以这三座山，为替父亲保全残生的投名状。”天水阁副阁主，昔日末国江氏皇族嫡长孙开口，“此前那些大人就已洞悉父亲他们的藏身之所，之所以迟迟未曾动手斩草除根，除去有天水阁从中斡旋以外，那些大人早先还存有用这三山匪患操练积弱已久宿州州军的念头，只是官场上的事，一时半刻也说不分明，操演兵马不成，反倒令官府与那些世家大族通通颜面扫地，仅此，这些山贼也决然没有存续的理由。”

    天很黑，昏暗到相隔数步的程乾看不清江北坡的脸色，他不愿去信那个劳什子天水阁副阁主的言语，可此前的那些言语让他不得不信。

    “这是要拿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去做投名状？”他收了拳势仰天大笑，旋即怒吼，“痴心妄想！”

    “当然不是所有人的性命，有些人在那必死之列，譬如武二郎、叶辰凉，很多人想要他们的性命，还都是些大人物。”江  青松对那声怒吼置若罔闻，言语间仍是谦谦君子风采，“试问小垚山四当家的交椅，比之天水阁次等客卿席位，如何？”

    “程某不才，却也知道这是天壤之别。”

    “小垚山大势已去，当死之人已死，活着的人总要找寻出路。”这位天水阁副阁主眯眼笑意从容，娓娓道来：“小垚山贼寇迄今留守山上的，还有三百余人，依大尧律法所载，手上没沾过人命的，大半罪不至死，在衙门班房内蹲一年半载，吃几十大板就放归乡里。”

    这些人在小垚山上横行无忌惯了，介时不服地方管束横行乡里，定然滋生事端，程四当家若是今日出手在此山杀三十人，过往种种，宿州官府俱都既往不咎，杀六十人，天水阁次等客卿即虚位以待....

    杀百人如何？程乾打断江  青松言语，喘息粗重。

    若程四当家今夜真能以一敌百，江  青松笑意玩味，那江某于天水阁苦心经营三十余载得来的这席位，让与程四当家又何妨。

    天地辽阔，四野寂寥。

    自古难测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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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四   松峰，美人，剑

    高旭死了

    身兼江州江湖执牛耳者与松峰山山主，高旭身死的消息本该在第一时间传遍江州乃至整座大尧，然而那些江州的附庸乃至一众松峰山弟子对此毫不知情，乃至连早前山主病入膏肓的讯息都一无所知，则是件极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对于为数不多的知晓其中内情之人而言，高旭之死并非有多出人意表，这位江州江湖共主在昔日松峰山上那场厮杀中受了几乎致命的伤势，半只脚几乎都踏进阴曹地府的人，即便从鬼门关拉回来，本身武道境界也如破碎瓷器盛水般江河日下，用灵丹妙药与日益削减的那点武夫气机续命。不过这种假借外力的法子总有穷尽的时候，介时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对外倾覆宿敌烟雨楼一统江州江湖，对内扫除松峰山宗族势力理清理积弊整肃山规，即便是世代的仇敌，平心静气去看待高旭在任时的功绩，也不免要感慨此人当之无愧是松峰山中兴之主，与那位松峰山开山祖师爷相较，也担得起一句不逞多让了。

    松峰山山主更是江州江湖执牛耳者虚位以待，这于绝大多数的江湖人而言都是难以言喻的诱惑，不过那些真有胆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终归是凤毛麟角。

    高旭虽死，而松峰山犹在，偌大一座松峰山，又岂能容许旁人染指山主之位。

    “我有山主遗令！我有山主遗令！我有山主手书的遗令！”卢子赣声嘶力竭地大吼，“我是松峰山下任山主！我是....”

    狼狈不堪向后闪身避开面前内山同门斜掠长剑的同时他挥舞着紧攥手中的丝帛怒喝，若不是对松峰山上剑术的熟稔方才那一剑就会在他胸口划开尺许的剑创。

    饶是如此他还是没能保住身上那袭出自兰亭坊名匠手制的华袍，这是卢子赣今日对自己二十多年苦尽甘来自认为数不多的一点优待，衣料上流云和曲水的繁复纹路极耗工时，那些织工甚至在纹路中掺了有违制之嫌的金线，使得这件与继任江州江湖共主相衬的华袍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可这袭本该在松峰山山主继任大典上与主人一同受万众瞩目的华袍，现如今却沾满泥垢血污，流云与曲水的纹路也随之黯然无光。堪堪稳住身形的卢子赣面对还在步步紧逼的三名内山同门，心头最后那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看来你们今日是执意要纠缠不休了？”卢子赣身躯一震，任那袭华袍滑落地面，拔剑与面前三人相对，“即便我有山主手书的遗令？”

    在卢子赣拔剑出鞘后三名松峰山内山弟子便再未上前进逼，三人三剑拉开丈许距离将卢子赣围在正中。

    两女一男，在松峰山内山弟子中不算是武道拔尖，不过始终稳居中游，每人在一两门松峰山武术上都有独到之处。这三人若是与卢子赣放对厮杀不过能勉强称之为一合之敌，而三人三剑联手却能将他逼得狼狈不堪。

    听涛亭笠亭如盖，半枕山腰，赏景极佳，与人厮杀，却是绝地。

    这三人将卢子赣逼到了这处绝地。

    是山上秘传合击的剑术？卢子赣视线触及地面华袍上那十余处细微破损，心头狐疑。

    高山主生前下重手猛药，由他卢子赣牵头，一举扫清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山上宗族势力，还有些山上山下不足为外人道的腌臜事，所倚靠的便是这些内山弟子，因而卢子赣对内山弟子各人根脚身手如何，心中都大致有数，单凭这三人，靠着修习以众击寡的联手剑术，就想要将他困杀于此？未免也太小觑他了些。

    三人出剑。

    卢子赣亦出剑。

    ....

    “卢子赣此人于武道一途，的确能称作是得天独厚，就算初涉武道时已是少年，错过洗髓伐骨最好的时候，可还能走到这一步，除却天赋卓绝使然以外，心性定也不会差到何处去。”麻衣独臂的老人在高处俯瞰听涛亭中四人争斗，有些唏嘘，“有头脑，有武功，懂隐忍，知进退，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偏生到了最后一步忍无可忍，一着走错，满盘皆输。”

    在松峰山诸多内山弟子当中何钦原本最看好的就是卢子赣这个年轻人，同是贫贱出身，同是做过洒扫仆役的活计，同是走厚积薄发的路子，何钦能做到今日在松峰山的地位，他卢子赣则会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可能。何钦早先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下注不少，抱的就是有朝一日松峰山新老交替时遇风云而化龙的希冀，至于还有些更深处的晦暗念头，断然不可与人言说。

    “狄师兄与另外两名师姐，当真能诛杀此僚？”

    “换作是松峰山其余任何一名内山子弟，老朽都敢拍胸脯打包票，可对卢子赣此人，胜算只怕还不满三成。”何钦一振袖，腰杆微微前倾，对身前那个窈窕身形恭谨答道，“困兽犹斗，蜂虿有毒，岳姑娘稍安勿躁。”

    果然不出何钦所料，那松峰山内山弟子三人三剑与卢子赣缠斗四十余合，撇去起手十余合占尽上风以外，往后未能继续打开局势不说，后者腾挪格挡滴水不漏的同时竟还能腾手递出极刁钻阴险的两剑回击，若非今日有三人联手合围互相照应，卢子赣这两剑少说能废去一人。

    “如果老朽没有看走眼，卢子赣方才两剑，剑招似乎取自某个渔鄞郡土著门派的压箱底手段。”何钦轻声赞叹中多了些许惋惜的意味，“集诸家武术之精华，海纳百川，博采众长，再不济，也是能开宗立派的凤凰才....”

    “正因是这样的人才，若不能为松峰山所用，那也绝不能流落江湖。”

    听到这样回答的何钦，也彻底断去了再为卢子赣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年轻人谋求生机的念头。若不是他暗中对这晚辈的心血倾注，后者在松峰山众多弟子中的脱颖而出扶摇直上绝不会那般顺风顺水，哪怕再搁松峰山外山耽搁一两年，卢子赣今日的武道境界十有八九要大打折扣。

    何钦不是蠢人，一个前途无量却是将死的年轻人，和与日后的松峰山山主结下香火情，孰轻孰重，他心中自如明镜一般。

    “卢子赣心思缜密城府深沉，这两年始终代为高山主出面处置松峰山上大小事务，乍一看不过个奔波跑腿的劳碌活儿，可似乎真被他摸到其中门道，本山于江州上下那些附庸的掌门，十之八九都与他亲厚，也是个不小隐患。”

    江州自古繁华，因而民风纯善，百姓多不善勇斗，尚武之风淡薄，若不是松峰山联手割鹿台摧破宿敌烟雨楼伙同栖山县张家后一统江州江湖，只怕还要被邻州明嘲暗讽不过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许久。

    现如今江州松峰山自有一番蒸蒸日上的巍然气象，至于那些二三流都算不上的附庸门派靠着那些残羹冷炙倒也活得滋润。不过是江州江湖上些许可有可无的点缀，能存续至今还是当初江州江湖共主之争时侥幸站对队伍的缘故，何钦和松峰山上硕果仅存的几位老人早前也不是未曾向高旭提议，哪怕担着名节有亏，也要一劳永逸将整座江州江湖都彻底纳入松峰山版图。然而高旭始终未曾就此事做出答复，久而久之也便不了了之，当下何钦再定下心思忖一二，又咂摸出了些其他的味道，心中有些感慨，有些钦佩，有些怅然。

    “狄师兄伤了。”

    就在何钦微微出神的岳青箐轻声道。

    何钦定睛向下望去，那三名身手中规中矩内山弟子意料之中的不济事，到底是女子啊，何钦这般想到，但脸面上绝不会流露分毫怠慢：“卢子赣如今真实战力有几何，松峰山上所有人包括老朽都拿捏不准，这松峰山上是否有其外援内应，也是未知之数他虽说以一敌三能一时不落下风，可毕竟人力有尽时，介时若真还有什么鬼崇手段水落石出，老朽自会出手破敌。”

    白衣飘飘然如遗世独立的岳青箐微微颔首。

    卢子赣一剑成小圆，次剑成大圆，再一剑逼得三人退出周身三丈。而后于三人尚未进逼之际，卢子赣伸手探入怀中，取出焰筒，面色决然。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何钦呼吸吐纳，居高临下，眼神晦暗不明。

    断臂以后何钦自知于武道上再无寸进的可能，耗尽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也不过堪堪稳住当下境界，加之被视为日后何家中流砥柱的晚辈何易战死，自认养气功夫极佳的何钦早两年几乎日日怨念滔天。

    木已成舟，心中恶念再多，也不过徒增烦恼，倒不如好生用起这副残躯，为松峰山上何家子弟日后谋个安稳，何钦不是死后哪怕洪水滔天的绝性人物，生前身后，能福泽后世子孙，大小也是桩善事。

    卢子赣举起抬手就要点燃焰筒。

    何钦举剑，一跃而起，如飞凫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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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五   逆贼，惘然，刀

    “楠木的棺椁按本朝律例便已违制，何况是珍贵过寻常楠木百倍皇家御用的桢楠。”正值壮年的匠人面露难色，“这松峰郡内但凡成材的桢楠都被官府造册凳录，就算是郡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族，哪个不怕死的砍了去也是要掉脑袋的罪过....”

    龙鳞茵陈、江西紫杉，建昌花板、寿衣俱全。松峰山脚下镇中桅厂并无招徕生意的幌子，前门口十六个中规中矩的墨字，与铺面一样都不算宽阔，胜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也勉强对得起那十六字言语。

    身兼掌柜一职的匠人在松峰山脚下土生土长，早年间为了进到松峰山去出人头地也练过两年把式，奈何实在悟性平平，年纪稍长些，本想再熬些时日，奈何家中老头子突然离世，就回来继承了这间铺子的家业。

    在这不算多体面行当厮混二十余载，头几年看多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与当初浪迹江湖快意恩仇的希冀反差鲜明，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后来随着年岁渐长，那点郁结心思也便一扫而空。直至几年前，松峰山和烟雨楼那场旷日持久的死斗，他和所有铺里的伙计都忙碌到通宵达旦脚不沾地的时候，想起当年老头子听他说要习武时既不赞同也不反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头便了然了。

    “桢楠难得，又是违制的用法，这些年城里那些郡望大族的当家老太爷过去，用的也多是檗木....”

    壮年匠人一面察言观色一面斟酌着词句，眼前秀美婉约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纵使衣饰都极朴素，可言辞和身上那股与小家碧玉大相径庭的气态不得不令他提起十二分的小心。这行当做好了未必有赏，可做得不好了，绝非是靠三言两语能打消的仇怨。

    “檗木便檗木了....只是不知掌柜这间桅厂能做出多少副来？”

    掌柜的先是一怔，着实有些揣摩不清眼前年轻女子言下之意：“小店虽说不大，店中现成的檗木寿材也有一只手的数目，先前又刚到了批板材，若是也算在内，怎么着也能做出小几十副....”

    “太少。”

    太少？壮年匠人表情僵硬，饶是给他这些年见惯了各路牛鬼蛇神，也断然没有见过嫌自家铺子寿材太少的主顾，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回。

    有峨峨云髻的年轻女子举目远眺那座遍地苍松翠柏的山，分明就站在咫尺之遥触手可及的跟前，可壮年匠人却觉得她在极高极远处，身上莫名多出了种生人勿进的威仪，教人不敢生出侵扰的念头，只能束手恭敬地在原地相候。

    如果壮年匠人此刻敢抬头和她对视的话，就会发现面如静湖女人眼中的雾气浓郁到像是要滴出水来。

    近黄昏了，在双脚站得有些酸麻的壮年匠人第三次悄悄摆手示意学徒不要上前的时候，年轻女子终于缓缓开口。

    “这儿就在松峰山脚下，想必能时常见到这座江州江湖执牛耳者门派的弟子？”

    暗暗活动酸麻手脚的匠人闻言点点头，犹豫片刻后笑道：“日日能见，也算是咱们近水楼台的好处，不怕客人笑话，小人年轻时也练过几年拳脚，闲时也耍几下把式，碰上人松峰山来巡视的弟子，要是谦让几手还好说，但凡在松峰山练了二三年的弟子，动起真格的也不过十合以内见分晓。”

    十合见分晓还是壮年匠人为了顾惜颜面的说法，他武道底子打得稀拉平常，向那些松峰山弟子讨教的意味远多过切磋试手。私下他也曾想过，真到了生死相向的时候，他能在后者手上走出几合，三合？五合？再多，就不敢去想了。这还是松峰山上随手一抓就是一大把的外山弟子，至于地位再高的那些大人物，就不是他所能亲近的了。

    松峰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高啊。

    年轻女子喃喃地低语。

    ....

    载着年轻女子来时的马车又载着年轻女子离去，铺子里早已按捺不住的匠人和学徒纷纷出来，虽说大多只有惊鸿似的几瞥，可那全然不像新丧的年轻女子几乎将印象死死烙印在他们脑海中。

    这就是交子？矮壮的青年学徒踮起脚尖，凑近了要看还在出神师傅手中的那张薄纸，乖乖，就那么张当擦屁股草纸都嫌薄的玩意儿，竟然能换来小山那么大一堆的银子？只是还不等他再多看几眼，仿佛生怕被他看丢几钱银子的师傅就颤颤巍巍将那张纸收入怀中，却也不见多少喜色。

    “忙完铺里的活计早些回去，这几日就好生在家里呆着，别上街面。”壮年匠人拍拍学徒肩膀，“做的不错，等过些时候忙活完了，多一百文的例钱。”

    莫名加了月钱又能歇上几日的青年学徒满面春风，一步一蹦跶离去时并未留意师傅的长吁短叹，即便真瞅见了多半也只会心里暗暗腹诽这世上哪会有跟银子过不去的生意人。

    是啊，这世上哪里会有和银子过不去的生意人，壮年匠人苦笑着自嘲，可自个儿所在的这行当，生意兴隆，真是好事么？

    ....

    “你们是第二批的后备，逆贼卢子赣倘若真战败那几位内山师兄也无妨，自然有本山高人出手，你们所要做的就是把他在松峰山上同伙的后援堵死在这儿，半只虫豸都不能放过去！”

    披铁甲握长剑的松峰山弟子扫视一圈面前服饰兵器堪称五花八门的三十余人，微微皱眉，那些附庸门派面对本山征召自然不敢不应，可派来的人手这般衣冠不整的懒散模样，实际战力想必比起表里要来得愈发捉襟见肘，靠这样一伙人来平定山上的内乱，那些大人物也未免有些异想天开的嫌疑。

    原本以他外山弟子身份断然没有统御这三十余人的资格，可现如今内山那些武艺高强的师兄师姐大多都不在山上，余下人手多也被安排在更紧要的所在，不得已才从外山弟子选出堪用的几人临危受命。

    不久前他从一名生面孔执事手中领到了这副铁甲和统领附庸门派人马三十余人的令，初时尚且有些忐忑，可在执事说出倘若他能在这场动  乱中脱颖而出，跻身内山弟子一事也是水到渠成的言语后，荡然无存的忐忑后便俱都是若狂的欣喜。

    “诸位都是各自门派内的中流砥柱，若有于此役中有所斩获者，在下事后自会替诸位向山主请功。”他板正面孔，压低嗓音使得自己尽可能瞧起来老成些，“可若是有临阵畏缩不前，不力战死战者，休怪到时在下不留情面！”

    然而这段他自认还算铿锵有力的言语抛出去以后，应声者寥寥无几，还都是同在外山的几名师兄师弟。在松峰山外山还算有些威望的他登时面上就有些挂不住，拂袖而去是万万不行的，可面前散兵游勇如此作为，再不立威，只怕此间事了也要被那几名师兄师弟看轻了去。

    该提出谁来做那杀鸡儆猴的立威人选....

    不多时他视线便牢牢锁死了西北角的某处，满脸都是老神在在武人近乎满头霜雪，背负张牛角硬弓，两只胡禄内箭矢茂密如林，一副军伍出身的武人习气，令这名松峰山外山弟子有些莫名眼熟之余，心中也暗暗敲定就拿此人开刀。

    江州上下的松峰山附庸，稍有规模的门派他都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使弓的老东西，多半是哪个小门小派拉出来滥竽充数应召的老人，那张牛角硬弓十有八九也就是看着唬人，七八石力的硬弓，以他在三层楼武夫中能算出类拔萃的膂力都开不了多少次数，这使弓老人竟还背了整整两只胡禄的箭矢，难不成这大腿还未必有他胳膊粗的老头儿能开弓数十次之多？天大笑话。

    不过据说那曾与烟雨楼同流合污的栖山县张家余孽中也有这么一号使弓的老者，和那掌门一样都是军伍出身，劫了武杭城内法场不说，当初内山弟子与长老联袂出手围剿都铩羽而归，还有名德高望重的长老被斩断臂膀，据说相当部分原因都在那厮身上。

    军伍出身....老头....使弓....

    “这会儿才认出咱们栖山县张家的陈十老爷子？你们这些松峰山弟子果不其然眼珠子都长腚上。”男人声音浑厚，在这名松峰山外山弟子骇然的眼光中缓缓收刀，笑容狰狞，“栖山县张家，周敢当。”

    几名松峰山外山弟子尸首缓缓倒地，几乎是同时，这几人旁边都有至少两人暴起出手，毫无防备的松峰山外山弟子俱都暴毙当场。

    在周敢当开口的瞬间那名松峰山外山弟子转身要逃，却被一箭洞穿头颅。

    陈十抬头，正逢当空雷声炸响。

    “拔刀。”陈十沉声道。

    栖山县张家最后的男人们拔刀出鞘，扯下外衫赤膊上身，如洪流般咆哮着奔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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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六   曾记否

    西风，古道，漫天雪，嶙峋瘦马，还有和马一样枯瘦的老头儿，坐在吱呀作响的大车上把两只手笼在棉袄袖口内抱着马鞭打着瞌睡。

    老马识途，无需主人耗费额外心神在寻路上，可用那样老的两匹马拉动同样衰朽的大车，还有那车辕上瑟缩着的赶车老头儿，教人逢见登时便觉着暮气浓郁扑面而来，连带大车原本簇新的旗都没精打采地耷拉在那儿，依稀能望见平安二字。

    取下裤腰带上系的酒葫芦扭开塞子来挨到嘴边小抿一口，再晃荡晃荡听个声响，还有些剩，于是便将破棉被改做的厚重车帘扯开条小缝，半侧身子将葫芦递到背后的车厢中去：“雪太大，再走下去马也支撑不住，再往前几里路程就有衙门的驿站，歇一晚再走不迟。”

    车帘间伸出只满是皲裂冻疮的手将酒葫芦接过去，不过半晌的功夫又抛回来，旋即车厢内传来笑骂：

    “镖头这酒属实是寡淡得厉害，他日镖头若是有机会到南边儿江州栖山县去，定要尝尝经年的许酿才好。”

    “晋州不比江南鱼米乡，土地产出差得很远，又连年都在打仗，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就这葫芦淡酒还是兑了水的，愣是要收八钱银子。”老头儿满不在乎将葫芦重系回裤腰带上，“许酿，嗨，前些年倒也尝过，在并圆城大酒楼里要价十两银子一壶的贵价货色，不是咱们这些穷押镖的能喝起的酒。”

    车厢内的年轻人听得呆了半晌，而后竟不由捧腹大笑：“十两银子一壶！镖头你这样猴儿精的老江湖也会被人宰这样的冲头，在我们栖山县那儿最老最好的许酿整坛子卖也不过十多两银子，十两一壶，亏得头你下得去嘴！”

    漫天风雪中老头儿没有回答，只是刀刻斧凿的满面皱纹内都透出自嘲的意味，一次几乎掏空平安镖局所剩无几家底的宴请，将晋州江湖上能请来的有头有脸人物都请到一处来，席间山珍海味堆叠成小山，看着那些从千里之外送达并圆城因而价钱翻了许多翻的酒液被泼洒在席间地面肆意流淌，他从一开始肉痛到心如刀绞到宽慰自己这也算物尽其用到最后酒过三巡的麻木不仁。

    那次意欲重振平安镖局的最后尝试还是未能起到任何效用，强撑这掏空大半家底撑起的场面在有心人眼中，显得这座已然日薄西山气息奄奄的镖局愈发外强中干，那些晋州江湖上的名宿推杯换盏间许下的诺言事后也极少有人能兑现，那些曾与平安镖局往来甚密的豪商巨贾行事则更坦然些——所有需要押镖路护的行商车队在第一时间都转投伍和镖局而去。

    那些整日要靠典当镖局细软才能支撑的日子，四五年总有吧，终究还是被他熬了过去，期间偌大座镖局，树倒猢狲散，能拿得出手的台柱子都出去另谋出路，就余下些如他这般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靠着些散碎活计和稀稀落落的押镖客人和那口半坠不坠的心气儿将就度日。

    就快出头了！老头儿紧了紧裹身棉袄眯缝起眼，重重掐了自己腰眼肉一把，年纪大了到底精力体力都有些不济，还得用这样的法子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昏沉，这样大的白毛雪，他这把老骨头要真在外头睡上个把时辰，一条值不得几个钱的贱命说不定就得交代在这里。

    晋州的狼烟已经起了数月光景，听北边郡县的人说蛮人先锋的探子已经到了并圆城外几十里的地方，押镖保镖的营生也随战事蔓延一道红火起来，说句他的心里话，太平盛世的镖局断然生意惨淡，世道乱时却多的是富贵险中求的机会，多少镖局的开山祖师爷早年就是靠着乱世发的家开的镖局，老头儿心知肚明其中没能流传到镖局后世子孙的腌臜事绝不会少。

    原先几乎独揽晋州全境行镖营生的伍和镖局，据说在南边儿栽了个天大跟头，被地方上一尊软硬不吃的地头蛇吃掉了几支押镖队伍不说，光是赔付给货主的银钱就是笔令人咂舌的数目，原本据说已经要金盆洗手半隐退的宋总镖头都被迫出山，带着整座镖局留守的大半精兵强将南下要去找回场子，顾及不上晋州地方上的保镖客人，于是乎原本势微已久的平安镖局趁势而起，借贷款项，招徕人手，扩充车马，隐隐与伍和镖局分庭抗礼。

    没想到在他老死之前还有亲眼见证平安镖局东山再起的那天，老人感慨之余强行忍住了在去摸酒葫芦的冲动，贪杯多误事，尤其是他们这行当，事事都得十二分的小心。这辆车是原本南下押镖队伍中分出的一辆，路上逢着些变故才空出来，正巧身后车厢内游侠儿打扮的客人要去北上晋州，虽说那时整队人都诧异怎么这节骨眼上还会有人北上到晋州到一锅沸汤浑水中去搅和，不过这种近乎白送的银子都塞手里哪有不要的道理，老头儿年纪大了，不愿再随队伍一起颠沛南下，这趟回了晋州，也该去含饴弄孙。

    “要是客人想去投军，去并圆城内即可，将军大人早前战事中整编过武夫的队伍，若是投到别处去，不被视为北蛮子的细作也十有八九要被当成炮灰肉盾。”老头儿像是想起什么，好心提醒道，“并圆城高，又是州城，屯粮多，有大兵护着，出不了什么大岔子，说不准客人到时积攒些军功，在晋州军伍内也能有份官身。”

    “早几年就有个外乡的刀客来到咱们晋州这儿，立下的几件大功，现在全晋州还在传着。”有些唏嘘的老头儿说着说着振作了精神，“宰掉蛮人一部的主君，毁了他们攻城的器械，这还没完！蛮人兵临城下的时候城里混进了探子趁乱打开城门，那会儿城里几十万的人口！要真给蛮人破了城，就再没了半分斡旋的余地！”

    有个年轻人站出来，一人一刀，一夫当关。

    “我也有个朋友，也是用刀的，当年也来过晋州。”车厢后的游侠儿沉默良久，“他救过我的命。”

    “救命之恩，对人而言是最大的恩情喽。”老头儿搓了搓脸，“何况整座并圆城里所有人都承他这样一份恩情，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去还。”

    “我那朋友所在的门派当初被人构陷，全门上下死的死逃的逃，还活着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就是其中之一。”

    初见那朋友的时候我和几个同路人也都被他豁出性命去救了，一群人猜出了他是官府缉拿要犯的身份，几个勉强能算是同乡的人，都想要拿他去换几个官府的赏钱，不过忌惮我们两个的身手，忍到最后也没出什么幺蛾子，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拿这些人如何才好。

    “我走的时候，他爹娘还在等他回家。”

    蓬头垢面的游侠儿言及此处，当即死死扼住手腕，脸上青筋暴起，许久才恢复如初，可面上的悲戚之色是再如何也不能遮掩完全的。

    天下刀俎，誰愿为鱼肉。

    “栖山县，江州，整个大尧，没几个人乐意帮你们栖山县张家说句公道话。”许先咬牙切齿道，“他们都不开口，那就由我来说，一座栖山县城不够，那就到武杭城去，走遍了江州所有的城，就到其余十五州去！栖山县张家的人，不是逆贼！”

    栖山县张家的人，不是逆贼！

    他放声高呼，可天地都是一色的苍茫，能听见他呼喊的，也唯有赶车的平安镖局老头儿而已。

    我的朋友，栖山县张家的魏长磐，不是官府所说的逆贼！

    赶大车的老头儿摇摇头：“晋州和江州隔着千里的路程，就算你站在并圆城里的菜市口上喊，多半也要被官府的差役拿了去在班房里蹲些时日....”

    老头儿不知道的是，当许先当真在并圆城内最繁华的菜市口扯着嗓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恰逢有位如儒士般文雅的将军骑马穿行而过，他制止了想要擒住这个狂徒的亲随，而后下马，告诉他，他知道栖山县张家的魏长磐不是逆贼，是英雄，晋州的宋之问，州军的所有兵卒，还有并圆城内全部的乡亲父老，都能作证。

    “他要拿我，也须得等我喊出口来才是。”

    许先撇撇嘴，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加之老头儿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说，眼下正是打仗的时候，正缺人来杀鸡儆猴，可别因为这屁大点事给人脑袋砍了脑袋，他也愈发惴惴起来。

    “你还记得你恩人的姓名，不忘了要报恩，可我们这些晋州的百姓，不知道过些年，又有多少人还能记得当初有个一夫当关救了一城百姓的年轻人。”老头儿有些自嘲道，“希望我不会有老糊涂到记不住有这么一个人的那一天。”

    会记得的，许先笃定道，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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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官章   小镇里有小青楼

    自栖山县南面城门出，走上三十六里山路，就会见着一座虽小而五脏俱全的镇子。

    镇口曾有棵东倒西歪大槐树，槐米饼子槐花粥，歉年灾年的时候不知多少镇上百姓都靠这口吃食充饥。一场春日夜雨，几声响雷几道掣电，次日晨时镇上农人扛起锄头早起下地时便只见满地断枝碎木，大半焦黑的槐树东倒西歪得愈发厉害。

    有人说这槐树挨了雷劈眼看是不活了，倒不如砍了回去当劈柴烧，于是乎镇中最年长老人也说不清有历经多少春秋寒暑的槐树今天被捡条枯枝，明天就干脆被砍了根岔子，来日再一瞧，几个受人雇佣的泼皮闲汉扛了斧锯，几日光景，便只余下大过磨盘的树墩和地上那些残枝败叶。

    这就是你的家乡么？似乎没有你说过的那槐树呢。

    青衣木钗的女子缓缓放下车帘，喃喃道。

    镇上没有什么名贵的出产，山货野味自然不少，可大多上不得席面，江州和栖山县城里的行商，也没几人乐意走上几个时辰的路程来挣寥寥无几的银钱。

    于是乎年年风调雨顺的镇子，居民虽说都不愁生计，可总归没几户富贵人家。偏生就是那拢共没几户的富家中，钱家的男人，也就是镇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钱二爷，县里一位老武师嫡传的钱二爷，带着个少年再出青山的钱二爷，镇上人原本人人都以为这两人出山后能闯出番大大的功业，然而事与愿违，没过两年光景，一时风头无两的栖山县张家成了过街老鼠，连那二人在官府缉拿的要犯之内。

    纵是镇上没人当真相信那少年郎出山后会成官府榜文上的所说的江洋大盗，可白纸黑字上又加盖了官府上大红的印信，由不得他们不信。

    在镇口东拉西扯谈天说地的几个闲汉远远望见那辆马车，还有那惊鸿似的一瞥，不约而同都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看。但车内的美人儿再没给他们窥看的机会，而那赶车马夫不过是斜乜一眼，就看得几个闲汉忙不迭收回视线，还是从脚底板冰凉酥麻到头顶心。

    真是....杀人的眼神啊

    大车入镇走远后心有余悸的闲汉们再无交谈的心思，但他们都想起了那座小青楼内四人，似乎来时就在不久以前，现在想起却恍如隔世。

    这儿不是徽州，不是割鹿台，更不是你能动辄杀人的地方，青衣的女子声音平和，到了住处你就离开。

    可长老们的意思是....

    我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她言语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决，送我到那里，然后离开，他们不会有任何非议。

    马车途径镇上昔日最是门庭赫奕的那户人家时停了片刻，过往光可鉴人的铜门环久未擦拭，已然黯淡得不成样子。女子在车上掀开道帘缝，遥遥地伸手，像是要去扣响门环。

    良久她缓缓收回手，马车继续沿路而行。

    而后她又去看了整座镇上最为破败的那座茅屋，还有座葬得极偏僻的坟茔。

    那户人家无人，茅屋内无人，都在她意料之中。

    是啊，贫贱人家百事哀，有谁会记得这些人的悲欢，生死也不过是如黄叶落地般再平平无奇不过的事。

    可那座坟茔旁竟有一人。

    还没有市侩到山外商贾锱铢必较田地的镇中百姓安葬那对贫苦夫妇，也并非有多出人意表，可时下非清明，怎会有人祭奠？

    皮肤黝黑而高壮的青年农人有些三分疑惑七分戒备地望向这辆缓缓驶近的马车，镇上本不该出现在县城内一双手就能数过来的马车，更何况是在错误的时候出现在这个更错误的地点。

    他脚下是竹篮和和盛菜饭的粗瓷碗，视线略微一扫他瞥见了不远处有块瞧着还算趁手的石头能勉强充作武器，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坟里那对夫妇是他唯一一个朋友的爹娘，前两年双双双双死于梦中，县城里衙门来的仵作也没能验出个所以然。

    家徒四壁的夫妇身后并无长物，是由镇中富户出钱安葬，他也是抬棺的人之一。

    马车远远地停在那里，似乎暂时没有要上前的意思，强忍着心头狐疑的青年农人摆开三碗带了些油荤的饭菜，今天家里老头儿的病瞧着好些，有气力多吞咽两口饭食，便割了十几个钱的肉，做好了装进竹篮，带了沓黄纸，上到山上。

    他买不起酒水和香烛，分出半沓黄纸用块石头压在坟前，在碗上摆了两双筷，便自顾自念叨着些镇中的事，譬如今年收成大抵是不会差了，镇上说是要开间铺子也不知卖的什么，书塾里先生昨个又被顽童捉弄得狼狈不堪，酒肆内掌柜摸了掌勺媳妇儿的手被撞见两人打得头破血流....

    青年农人将镇上近来的大事小事琐碎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最后偷瞄了眼那辆还在原地的马车，悻悻道，和当初进山的那队马车，像得八九不离十。

    起身将碗筷收起，收起戒惧之心的青年农人挎好竹篮。时辰还早，来得及再去他先生的坟那儿，那个在曾以苛刻著称的老秀才虽说没少打过他的手板心，可毕竟是教会他歪歪扭扭写下自己名字的先生，和他那个朋友一样，是在这世上屈指可数真心待他的人，他没理由不去敬重。

    吴铜钱自嘲地笑笑，自己方才的戒备全无道理，他这样的身份，坟中逝者已矣，又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呢？

    现如今镇上人偶尔谈起他朋友的时候，最多的还是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学了三拳两脚的把式，就吃了熊心豹子胆，和那钱才在山外闯出那般大的祸端，两人都死了不说，做下的孽还要家人来偿....

    这样话吴铜钱听得不在少数，为此大打出手也不在少数，给几人脑袋开了瓢以后在县城班房内蹲了个把月光景又挨了板子，那些碎嘴的人忌惮他蛮不讲理地动武，也便大多不复提起此事，原先时常走动的那些亲眷却也不再往来。

    是不是该像他一样出山闯闯....至少在自己垂垂老矣的时候，有些可以追忆的事，也为在世上留些痕迹，不至于赤条条地来，空落落地去。

    吴铜钱若有所思。

    ....

    镇头不见大槐树，镇尾犹有小青楼。

    赤裸的男人蜷缩在竹楼的一角，满身新旧不一的疤痕纵横交错，许多才愈合的新伤还透着粉嫩的红。

    男人模样年轻，经年习武的躯体和四肢都强悍有力，此刻却像是头受惊的小兽，将头颅深埋在并拢的双膝间，双臂抱膝，不时微微抬头，畏惧地望向几步之遥外的青衣女子。

    她朝他慢慢走来，他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只能把自己缩得小些，再小些，小得如芥子那般。

    紧紧捂住耳朵闭牢眼睛的他不知过了许久，缓缓睁眼时，她还在那儿，只是蹲下身子，伸出手。

    他仿佛忽的不怕了，他牢牢握住那只温暖柔软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

    男人抚摸着竹楼内的陈设，有些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一闪即逝，只一瞬间，而后便是头痛欲裂。

    他知道这里是他曾待过很久的地方，走马灯般的画面中有时会稍清晰些。

    竹楼，女人。

    竹楼内极美的女人笑着唤他的名字。

    头又痛了....他将牙齿咬出声响，强着自己忍更狠的痛，以此去回想起更多的事。

    清减了的青衣女子在他身后不远，盈盈浅笑着，有些喜悦有些悲伤。

    ....

    漫天风雨，下高楼，血泼墨，寒芒往来中，刀剑错。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如潮水般的记忆涌来令他快要窒息，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在他身旁，像救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将他救起。

    男人想这一定和他很亲近的人罢，如果不是，又怎会待他这般好呢？

    ....

    这里....是我的家乡罢？男人在第一次迈出小青楼时问身旁的女子，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与她一同行走在山间，初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后越走越快，最后他拉着她在山间狂奔，跑着笑着，鸟雀都被他们惊起了。

    这是他家乡的花鸟他家乡的草木他家乡的青山，他像是不久前熟悉自己四肢一样开始熟悉这一切，满心欢喜。

    下山前他采了些花，编织成环，戴在她的头上。

    她在笑。

    ....

    如黑玉般半黑透明的膏子被放在烛火上灼烧，嗅着丝丝缕缕的冉冉香烟，毫无血色的女子脸上终于泛起些病态的潮红。

    再无外物的辅助，她就快撑不下去了。

    在竹楼内最僻静的所在，等到夜深人静后才燃香，不曾想还是没能避开。

    强忍深入骨髓的酥麻倦意她思索辩说的言辞，抬头却看见他的眼神，怔了怔。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低声说。

    所以呢？她眼光迷离，你要杀了我么？

    他摇摇头，夺门而出，再不回头。

    她双手掩面，似哭似笑。

    十年前，槐花盛开。

    十年后，槐花不再。

    全书完

    草木有枯荣，山水有相逢，诸君，后会有期

    新书名为《卒子》，计划明年年中发书

    谢谢所有读过这本书的人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