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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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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1

    中华民国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午夜十一时三十五分，依傍着古黄河的宁阳县田家铺煤矿轰轰然发生了一场瓦斯爆炸，死亡千余人，举国为之震惊。

    田家铺由此开始为世人所知。

    其实，在不为世人所知之前，田家铺也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块古老土地像这个小小星球上的每一块土地一样，经历了亿万年的沧桑变化，依照历史演变的进程一步步地由亘古走到了今天。

    正视它的存在并不是一种发现。

    然而，民国九年五月间，整个中华民国都在围绕“田家铺爆炸”问题喋喋不休，仿佛田家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就使得那些博古通今的历史学家们不得不动一番脑筋来论证一下田家铺的存在问题了；而那些满腹经纶的社会学家们则从中发现了现代工业文明对人类的潜在危害；一些受赤俄sociali**思想影响的文人们则为之激动，他们一面为遇难劳工大声疾呼，一面热烈地幻想着发生一场社会学意义上的大爆炸……

    民国九年五月，田家铺问题成了中华民国舆论界众所注目的一个重大问题，几乎和关乎国家主权的“山东交涉”问题，关乎国家政局的“直皖战争”问题具有了同等重要的意义。其时，全国各大报刊均刊发了有关“田家铺大爆炸”的消息和文章。

    2

    迄今为止，世上所知的有关田家铺的最早亦最为权威的文字记载，当推大清乾隆二年（1737年）宁阳知县王伯侯编撰的《宁阳县志》。《县志》中记载：

    宁阳县地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唐尧时属留国；春秋时，留国亡、归属宋国；秦代设县，名宁都；汉高祖时始称宁阳，沿袭至今。这块土地东西宽约八十六里，南北长九十八里；县城居中偏南，距苏州府一千三百九十里，距江宁府八百八十六里，距京师一千三百里。

    《县志》从大禹何以封奚仲为薛侯、薛氏何以为此地最古老的姓氏，一直写到北宋年间金兵攻打宁阳，化宁阳为一片废墟作为一卷。此卷洋洋洒洒，广征博引；史料甚丰，史实甚详，实为浩繁之帙。

    然而，令历史学家们颇感不平的是，此卷中田家铺作为一个地名只在王伯侯笔下出现过一次，记述的是北宋元丰元年（1078年）苏东坡任徐州太守时，派员前往在宁阳境内田家铺察访民情，偶得石炭一事。东坡为此曾作《石炭行》一首，歌曰：

    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城中居民风裂骭。

    湿薪半束抱衾裯，日暮敲门无处换。

    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城中居民风裂骭。

    湿薪半束抱衾裯，日暮敲门无处换。

    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磬万车炭。

    流膏迸乳无人知，阵阵腥风自吹散。

    根苗一发浩无际，万人鼓舞千人看。

    …………

    东坡所歌之石炭，即为今日之煤炭。由诗中可见，当年开采规模之大，决非小事一桩，竟至“万人鼓舞千人看”。因此，这使得一些有考古癖好的历史学家颇感**，并坚持认为，民国九年的这场大爆炸早在北宋年间就埋下了伏线，或许北宋开采之初，就轰轰烈烈地爆炸过，只不过至今还未索得确凿之证据罢了。

    自此，王伯侯编撰的这部县志里似乎很难再找到有关田家铺的任何记载了。以下三卷大都是有关宁阳封建、时政、兵灾、动乱、异人异事的记述，直至清朝雍正年间田家铺出了一个武举，田家铺这才被顺带提了一笔……

    3

    在王伯侯仙逝之后的一百一十余年里，宁阳境内继嘉庆十八年（1813年）的大旱，道光六年（1826年）的蝗灾，道光十三年（1833年）的瘟疫后，于咸丰元年（1851年）又发生了一场重大灾难……

    是年闰八月，天象异常，霪雨绵绵，田禾无一存者。这一年春夏之间，有顽童成群，以树枝、高粱秸作撑船状，为乃声，至深秋十月，黄河决口于田家铺东南张王寨。

    黄水来势凶猛，一夜间便冲压田庐，漂没人口，把宁阳及宁阳周围三县的大部分土地化为汪洋一片，无异泽国。据事后统计，此次河决仅宁阳溺毙于河水者便不下十万，偌大的宁阳县内饿殍倒地，哀鸿遍野，几乎成为一片坟场。

    正是在这一年，粤人洪秀全举行金田起义，建号太平天国，封立幼主，讨伐清廷，并于是年末下诏封王。与此同时，河南捻党趁势大兴，聚众举义，呼应天国，一举攻占南阳、南召、唐县，进而威逼永城……

    亦为是年，田家铺田氏家族的幸存者在其族长田道宽之率领下离开家园，沿大运河流落至苏北清江浦一带。

    4

    黄水将这块土地整整浸泡了四年。

    咸丰四年（1854年），黄水渐渐退下，河防重建，堤围加固；宁阳知县衙门重返县城，并布告安民，鼓励垦荒，声言：年内无人认领之境内土地，当地百姓可申请地亩契书，自由开垦，除按朝廷之定规交纳地丁银粮外，谁种谁收，谁收谁得。

    是年末，一支以胡姓家族为主体的捻军队伍被清兵追赶，逃进宁阳，闻知这里的土地可以自由开垦，遂收起刀枪，在原田家铺的废墟上开垦起田姓家族的土地来。

    嗣后两年里，胡氏家族硬是靠吃蝗虫、野菜熬了过来。他们将脚下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苦苦整治了一遍，开始在这块土地上生根立脚了。咸丰六年，胡家族人纷纷从老家接来了父老姊妹，打宅垒院。渐此，田家铺又变成了一座惹人注目的自然村落，其首领胡丰礼亦由当年的团总变成了老爷。他已不愿任何人再提及捻乱之事，遂下令废除捻乱时军中的一切称谓……

    而就在这一年，原田家铺田氏家族的三千族民在其族长田道宽率领下，俨然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划数百条木船，由清江浦沿大运河北上，于六月的一个傍晚抵达故里田家铺，在距胡家村落不到半里的一片高坡上建起新的村寨。

    由此，一场械杀了几十年的、血腥的家族战争的序幕便揭开了……

    5

    这归根到底是一场土地战争。

    田氏家族根本无视胡氏家族为开垦这块土地洒下的汗水，坚持认为大清未灭，手中的老地契依然具有法律之效力；而胡氏家族则不承认田氏家族对这块土地的最早主权，坚持认为宁阳县衙颁布的官府文告和他们手中的新地契具有永久性的法律权威。

    胡、田两家纷纷走府上县，进行诉讼，以求问题得以公正的解决。不料，那位布告安民的老知县已病死任上，新任知县不解实情，加之太平军正势如破竹，占金陵、陷武汉、攻南昌，民变四起，县大人对付太平军都来不及，自然无暇顾及这场小小的家族争端。

    于是，咸丰八年（1858年）春三月九日，田家族长田道宽决意发动夜袭，一举赶走胡家捻匪，以靖地方，以正名分。

    是夜，几百名田家后生杀入了胡家村落，把胡家老爷胡丰礼乱刀砍死，把胡丰礼一家三代十八口人几乎杀绝，连胡丰礼年仅十岁的孙子胡德龙的背部也被人砍了一刀。

    这夜，胡家死伤人数不下百余。作为报复，五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胡家的新首领胡明理率人明火执仗打入田家村落，放火烧房，并将田家老族长田道宽用乱石击毙。随后将其长子田德义活捉吊至大树，用烧红的铁烙其股，针锥其眼，直至开膛剖肚……

    胡、田两个家族公开的、正规的战争进行了整整七年。在这七年中，田家“德”字辈、“东”字辈的男人几乎死绝，胡家“丰”字辈、“明”字辈的男人们也折损大半……

    田家铺的土地上浸透了鲜血，一片片老坟之中又添新坟。

    当他们双方都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当他们双方都无法生活下去的时候，他们便结伴成群地外出讨饭！

    他们宁愿死，宁愿讨饭，也不愿丧失自己的骨气！

    6

    同治三年（1864年），曾国藩曾文正公破天京，剿灭太平天国，被大清圣上寻加太子太保，封一等侯爵；次年五月，奉大清圣上之命督办直鲁豫三省军务，剿杀捻军；七月进驻安徽临淮，旋即移驻江苏徐州府。

    为剿平捻乱，曾文正公在以徐州府为中心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的十余县内屯扎重兵，同时下令村村寨寨深挖沟壕，广修寨堡，坚壁清野。

    田氏家族一看曾文正公大兵在此，认为时机已到，当即奔赴徐州府，向曾文正公告了一状，说胡氏家族乃捻匪余孽，作恶多端，经年骚扰地方，应予剿灭。胡氏家族也不示弱，他们仗着手中的地亩契书和前任知县的安民告示，反告田氏家族是刁民顽匪，挑起械杀，按律当诛。

    曾文正公会同地方官府做了一番查访之后，三次升堂问案，最后，奏请圣上，做出裁决。

    曾文正公认定：首先，胡氏家族参与捻乱，罪不容赦，按大清律当斩。然而，考虑到胡家元凶团总胡丰礼已在械杀中死亡，且余下团民自动退出乱党，垦荒为生，捻党多次联络亦未相从；故而，可不予追究，但，领头械斗者当诛。其二，田家族人协助朝廷剿杀捻匪，其志可嘉，诛杀团总胡丰礼并家族人等十八人之事可不予追究，但，其后之械杀实属目无朝廷、目无纲纪，械杀之首要分子亦须严办。其三，田家铺地亩由官府重新分配，胡、田两家应各守地界安居乐业，重新挑起械杀者，格杀勿论。

    裁决做出之后，宁阳县衙在官兵协助下立即着手执行，遂将胡家新首领胡明理三人抓捕处斩立决，旋又将田家两个地痞押入县衙，杖八十，枷号示众。

    半个月以后，曾大人率大队人马亲临田家铺，为胡、田两家重新分配地亩。此事在民国五年宁阳知事张赫然续修的《县志》里曾有过记载。《县志》中写道：

    时五月，艳阳高照，田野碧绿，曾相国立于马上，以手捻须，默思良久。顷刻，鼓炮齐鸣，相国于鼓炮声中策马疾驰，从胡家区与田家区正中之田园穿过，相国马蹄踏过之处，乃为界线；身后众官吏随即洒下**，以作标记。

    胡、田两家的地界就这样划下来了。

    这是曾文正公的一个绝大成功。

    是年，胡、田两家经宁阳地方绅耆的撮合，集银数百两，共同为曾文正公建了一个“相国立马碑”，后人们便把它叫作分界碑。以这个分界碑为起点，一条田埂修起来了，田埂便叫分界埂。后来，分界埂两边的居民越来越多，分界埂渐渐被踏平了，于是分界埂又顺理成章变成了分界街。进入民国以后，分界街竟成了田家铺的主要街道，由于双方的戒备与防范，大家都不愿接近街面，这条分界街便一直保持着宽阔的路面。

    7

    尽管口称皇恩浩荡，相国英明，可胡家族人的心里有数，在这场官司中，他们是吃了亏的。因为他们反叛过大清朝廷，大清朝廷便偏着田家；曾文正公杀了胡家三条汉子，却没杀田家的一个鸟人，这是极不公道的。

    他们第一次想到了要读书、要做官，要让胡家的后人们登科入第，在朝廷、在抚宪衙门、在县大衙做官；只有做了官，才能从根本上制服田家，才能洗清他们参加捻乱的耻辱。

    这年，胡德龙十七岁。

    这年，胡家的私塾开办了。胡德龙和七八个十岁上下的孩子们在一起摇头晃脑地念起“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曾国藩曾文正公的到来，使这个犷悍的胡氏家族由尚武而转向了崇文。

    同治十年（1871年），胡德龙终于进学为徐州府增广生。

    光绪十四年（1888年），胡德龙由胡氏家族捐纳而得贡生之名分。

    是年，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派属下之候补知县纪某在宁阳东面的青泉县设局办矿。宁阳境内也出现了开小窑的热潮。

    胡家和田家纷纷挖起了小窑。

    在这期间，曾国藩曾文正公亡故，胡、田两家因争地界又大打过两回，胡家惟一的贡爷胡德龙大显身手，先是施之以拳棒，继而走府上县，竟将一场官司打赢了，一举而成为胡氏家族的领袖人物。而田家则推出田德义之长子田东阳为新族长，与之抗衡。

    家族战争继续经年不断地、以零星的、小规模的形式进行着……

    8

    最终改变这一现状的，是近代大工业的出现。

    民国元年，天津人李士诚来到田家铺，广收小窑，置买矿地；铺铁道、立大井，筹办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

    胡氏家族和田氏家族深感震惊，他们恍惚都觉着这个世界要发生点什么事了。早年，他们也开过窑，可不是这么个开法；这个李士诚，这个大华公司和他们不是一回事。于是，他们第一次站在了同一个角度，同一个立场来看待这个问题。

    在田氏家族看来，胡氏家族是外来户、是客民；而在胡氏家族看来，大华公司则是外来户了。田家铺人的遗风也渗进了他们的血液中，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外来户身分，极一致地和田家族人一起反对起大华公司来。

    然而，不管田氏家族和胡氏家族怎么反对，大华公司的大井还是立了起来。民国三年春上，大华公司正式开工生产，运煤小火车顺黄河故道大堤驶进了宁阳县城，旋即苏鲁豫皖四省饥民纷纷涌至，下窑开采，一时间将小小的田家铺挤得满满登登。

    其时，新任的宁阳知事张赫然率先做了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的地方顾问。

    胡贡爷、田二老爷这才有些惶惶然，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自知靠自己的力量决不可能与大华公司抗衡，遂在李士诚发出聘书之后，也先后做了大华公司的地方顾问。田二老爷的远房兄弟田东勤干脆到公司自包一个大柜，召请田家的后生下窑；胡贡爷也不甘示弱，暗地疏通，让族中亲信在公司包工揽活……

    嗣后，胡、田两个家族的械杀和争端渐渐平息了，他们的目光不再是仅仅盯着对方；而在盯住对方的同时，也盯住了大华公司，盯住了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再属***，不再属于爱新觉罗氏，据说这个世界是民众的了……

    9

    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给田家铺带来了空前繁荣。短短几年中，这个北傍黄河故道，南对京杭大运河的小小村落变成了一个仅次于宁阳县城的重要集镇。

    分界街自然而然地成了田家铺镇最热闹的一条街，街北是以田氏家族为主体的田家区，街南是以胡氏家族为主体的胡家区，街东分界碑旁边是大华煤矿公司所在地，街西的乱坟岗一直到黄河故道大堤下，全成了外来窑工的地盘。

    民国六年，田家铺设了镇议事会、镇董事会，胡家胡贡爷做了镇议事会副议长，田家的田二老爷做了镇董事会会长。同年，这里设了税卡、办了钱庄，加上开矿带来的两座窑子，三家**洋货的店铺，一个以煤炭为中心的带有现代文明气息的小城镇初具规模了。

    然而，田家铺人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给田家铺带来空前繁荣的大华公司，居然能从根本上毁灭田家铺！

    10

    就这样，在一部分田家铺人惶惑不安的时候，在另一部分田家铺人做着发财迷梦的时候，中国近代工业历史的时针指到了民国九年五月二十一日午夜十一时三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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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那场巨大的灾难魔影般地悄悄逼近田家铺时，三骡子胡福祥正躲在分界街胡家区一侧的胡同口上伺机复仇。

    他怀里揣着短刀，短刀的刀柄硬硬地硌着他的肋骨。五月的风经过夜的浸泡变得凉飕飕的，不时地迎面刮来，撩拨着他的衣襟和脑袋上茅草般的乱发。他感到了凉意的侵袭，他高大的身躯一阵阵发抖——这情不自禁的颤抖，既是夜风森冷的凉意造成的，也是自身的高度紧张造成的。今晚，他决意杀人，杀掉一个污辱了他胡福祥、污辱了胡氏家族的田家混蛋田大闹。

    位于胡同口的“福记酒家”早已关门打烊，将田家区和胡家区一分为二的分界街上已行人稀落，正对着胡同口的窑子也灯火全熄，只有大门口的那只招徕嫖客的巨大绸布灯笼还仗着盏中的残油，一明一暗地亮着。夜风将那灯笼吹得摇来晃去，三骡子一直担心着这残火会把灯笼烧着。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矿里的汽笛“放响”。他已摸清了田大闹的底细，知道他这几天该上黑班；夜里十二点，大华煤矿公司报时的汽笛一定会把他从睡梦中惊醒，逼着他睁着惺忪的睡眼，趿着破烂的草鞋到公司大门里去下窑！三骡子就等着这一刻，等着他懒洋洋地出现在分界街上。到时候，他就可以像豹子一样地扑过去，猝不及防，一刀将他捅倒在这黑土铺就的街面上……

    三骡子这样做是理智的。直到现在，他还没发现自己的念头中有什么疯狂的成分。自发现女儿小五子肚子里怀上了田大闹的孽种却又被田大闹抛弃之后，这杀人念头就在他脑海里萌生了。他觉着他不能不亲手杀掉田大闹！不杀掉他，既对不起女儿，也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为了这块土地、为了生存的权利而和田氏家族争战了几十年的胡家的列祖列宗。

    自然，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也犹豫过；那不是因为怜惜田大闹的性命，而是因为女儿。那一天，女儿跪在地上苦苦求他，泪珠儿顺着枯黄的脸颊一颗颗滚落到地上。女儿求他和田大闹谈一次——只谈一次，只要田大闹认个错，将她娶到田家去。望着刚刚十七岁的女儿，他心软了，竟然一口应允了。可该死的田大闹却视他的让步为软弱，连着几日，既不上门认错，也不同意把他女儿娶走，迫使他不得不选择了今夜的这种解决方式。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在这里等候。他知道田大闹的家，他完全可以冲过面前这条分界街，准确地找到田大闹的破茅屋，将他从大炕上揪下来，一刀宰了他。只是这样干动静太大，街那边不是胡家的地盘，搞得不好，自己脱不了身，甚至会以此为导火线，将平息了几年的胡、田两家的械斗重新挑起，这块平静的土地上又将会横尸遍野，血流成河！胡家的孤儿寡妇已经够多了，他三骡子没有权利再为胡氏家族造成一场新的灾难。

    他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他决定自己悄悄地干……

    天色阴沉黑暗，没有一颗星星，窑子门口的灯笼残油已尽，火终于熄灭了，整个分界街上一片沉寂。片刻之后，街面两旁由大华公司安装的路灯亮了。昏黄暗淡的灯光下，坑坑洼洼的分界街像一条巨大的冬眠的蛇，浑身闪着斑驳的黄光。

    又一阵夜风掠过，几片早凋的枯叶在他面前打旋，其中一片枯叶飘落到他的脑袋上，又顺着他的脸滑落下来。

    他揉了揉被枯叶擦痒了的脸，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短刀，警觉地躲到了路灯后面的一片阴影中。根据几年来的经验，他知道这街面上的路灯，是为上黑班的窑工照明的，路灯一亮，矿里的汽笛就要“放响”了，他复仇的机会也就到了。在这种时候，他不愿任何人看见他，不管是胡家的人、还是田家的人。他得悄悄地干、悄悄地……

    然而，汽笛总是不响，他等了好久、好久，仿佛等了几十年！

    他不由得将眼睛转向分界街尽头的大华公司方向……

    就在这时，那场巨大的灾难发生了。猛然间，他脚下的土地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古老传说中的巨龙翻身。他穿着破布鞋的脚掌，分明地感到那股来自深深地下的巨大而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力量使他的脚杆、他的身体，使这个阴暗的胡同口，使分界街，使整个田家铺镇，都惊惶不安地晃动起来。近在身边的“福记酒家”的门窗嘎啦啦地发响，几扇没有安牢的门板哗啦啦地倒翻在地，那窑子门前的红漆木柱亦随之倒了下来。绸布灯笼挣脱了线绳的束缚，仿佛像一个巨兽的脑袋，呼噜噜顺着分界街的路面向他滚了过来。不知是为了躲开那只不祥的灯笼，还是因为站立不稳，他跌跌撞撞向“福记酒家”的门前冲了几步，差一点被几块倒下的门板绊倒。

    他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在决定田家铺历史命运的一瞬间，他空前地惶恐起来。当他重新使自己的双脚站稳在地上时，他脑袋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报应！神灵在保佑田大闹，神灵不赞成他杀掉他。

    三骡子吓呆了，慌忙把短刀扔掉；继而，双膝一软，当街跪了下来……

    街灯的铁皮灯罩在“哗啦哗啦”地响着，整个小镇都在这来自地下的剧烈骚动中惊醒了。许多临街居住的人纷纷赤条条地跑到街上，惊慌地四处张望。偏偏在这时，分界街两旁的路灯一下子全熄灭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带着一种末日的恐怖，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这帮惶恐的人压来。不知是谁喊了声：“龙王老爷翻身啦！”一时间，许多大人小孩全当街跪下了。

    三骡子胡福祥这时反倒镇静下来了。他突然发现，神的报应不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仿佛是冲着田家铺、冲着这个世界来的。他没有得罪任何神灵，神灵也就没有理由单单惩罚他一个人，尽管他在胡、田两家的械斗中伤过人，可他自己也被人伤过，神灵决不该、也不应用天翻地覆般的毁灭来惩罚他。

    他第一个想到：这是地震。

    然而，就在这时，他和跪在分界街上的许多人几乎同时看到了一团拔地而起的冲天大火，这团大火出现在大华公司大门里，准确地说，是出现在田家铺煤矿主井的井楼上。

    大火将整个骚动的田家铺镇照得透亮，那夜，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们，都和三骡子一样，看到了那团熊熊燃烧的大火。大火拔地而起的一瞬间，火势高达数十丈，整个田家铺的土地又剧烈震动了一次，跪在街面上的人们几乎无法将自己的膝头紧贴在地面上。事后，许多目睹了这场大火的老窑工赌咒发誓说，他们在这冲天而起的大火中，看到了窑神爷，这窑神爷和窑神庙里供奉的慈面金身大不一样，这窑神爷一副狰狞的面孔，抖动着衣襟，借着火势，升上了夜空……

    三骡子却没看到，他仅仅看到了一场壮观的大火，看到了那火焰冲上了深不可测的夜空，接着，又从夜空中退缩下来，停留在铁木混杂的井楼上烧个不休。

    也就是大火停留在井楼上“哔”燃烧的时候，矿里“放响”了。位于大华公司护矿河中部的锅炉房的汽笛终于不断声地“呜呜”长鸣起来，仿佛一个陷入深渊的怪兽在绝望地嘶鸣。那尖利而刺耳的声音，撕破层层夜幕，穿过一堵堵墙壁，越过数不清的障碍，像锐利的钢针一样，不停地猛刺着生息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

    这是惊心动魄的汽笛声。

    笛声宣布，中华民国开元以来最大的一次矿业灾难在这块土地上爆发了……

    那一夜，田大闹却没敢回家。这倒不是怕三骡子胡福祥会杀上门来，谅他也没有这个胆量！我操，田家的人这么好欺负么？他田大闹的头就这么好剃么？想到小五子，他是有些后悔、有些愧疚，后来，竟被这愧疚和后悔搅得有些神魂不安了。

    其实，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三骡子的女儿小五子的。事情的发生，完全出于偶然。好久以前的一个傍晚，他突然心血来潮，想起了久违的田野，想起了田野里的庄稼——尽管这庄稼长势的好坏早已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可他还是想去看看，于是便晃晃荡荡地走出镇子，走到了镇子西面胡家的土地上。他是沿着大华公司挖掘的排水沟走去的，结果，真他妈的晦气，他在干涸的排水沟里看见了一个女人的白皙的屁股。那女人正在排水沟里撒尿，竟偏偏把屁股对着他；而且，这屁股居然是那么白、那么大，这不能不使他产生一种“玩一玩”的念头。我操，这怎么能怪他田大闹呢？！倘或不是那女人撅腚卖骚，他田大闹何致惹出今日的麻烦？！

    那当儿，他没顾得上多想，甚至没有想到要看看这个女人的模样、问问这个女人的姓名，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没有必要。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玩，就是玩！你舒服、我舒服，这他妈的不就了结了？！自打开矿以来，这类事情已屡见不鲜，随便拉几个窑哥儿们来问问，他们的老婆是怎么到手的，还不是先认识屁股后认识人？哪有他妈的那么多臭讲究？！自然，双方在一起玩过之后，做不成夫妻，各自拍拍屁股走路的事，也是有的，这叫没缘分，既不怪天，也不怪地，更不怪人。

    于是乎，田大闹狼一般地猛扑到沟里，一下子将那女人脸朝沟底按倒了。那女人拼命挣扎，两手拼命向前乱抓，两脚乱蹬，将身旁满满一篮野菜全蹬翻了……可她哪是力大如牛的田大闹的对手？

    一阵夹着浓重喘息的忙乱。

    一切都发生了。

    当事情都完结的时候，田大闹才发现这女人是胡福祥的女儿小五子，而且，长得并不漂亮，除了那个白皙的屁股之外，几乎没有多少动人之处。

    真他妈的晦气。

    他想拍拍屁股走路。

    可小五子却扑了过来，紧紧地将他抱住了，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感到了一个女人的猛烈亲吻，他感到她的尖尖的舌头在一下下地舔着他的脸颊和脖子，她的细细的牙齿在轻轻地咬他的耳朵。她的手臂将他的脖子搂得那么紧，使他简直透不过气来。

    他受不了，一把推开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角的矿票，塞到她手上。

    她呆了。

    她没去接那破旧的矿票，任凭它落在被压倒的草棵中。

    突然，她扑上去，打了他一个耳光：

    “娶我，你要娶我做老婆！”

    直到这个时候，田大闹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惹麻烦了！他知道，即使他真的喜欢这个女人，娶她回去做老婆，也是决不可能的！田、胡两个家族的争斗、械杀，自咸丰年起已经六十多年了，三代人的世仇、上百条人命的血债，都不允许他们在一起共同生活！

    他冷冷地盯着她，半晌，才从铁青的厚嘴唇里挤出一个字：“不！”

    她拼命地撕他、扯他，用尖利的牙齿咬他的膀子，将他的膀子咬得鲜血直流。

    田大闹痛得大叫起来，甩手打了小五子一巴掌，这才摆脱了小五子的撕扯。

    小五子被打得跌跌撞撞，几乎摔了一跤，她站住之后，愣了半晌，恨恨地道：

    “姓田的，你听着，胡家女人的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我爹会把你杀了！你等着吧！”

    从那以后，田大闹便一直在等着。他决不怀疑这威胁存在的真实性，他知道三骡子胡福祥的鼎鼎大名；如果三骡子决意复仇，他是防不胜防的，他的小命，迟早有一天会葬送在三骡子或者胡家哪个小兄弟的手下的。从那以后，他就做好了准备，时刻戒备着可能发生的不测，轻易不跨过分界街一步；只要出门，他怀里总要揣上把攮子，身边总伙着三五个田家的族里兄弟。

    然而，整整半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渐渐地把这件事情遗忘了，恍惚觉着自己不是糟踏了一个姑娘，而仅仅是在窑子里搞了一回**……

    偏偏在这时候，有一天小五子在下班的路上截住了他，挺着已明显凸起的肚子扑到他怀里……

    他傻眼了，他想不到自己的一时荒唐，竟给小五子的肚子里增加了一个生命！从那一刻开始，他的良知复苏了，他才开始产生了愧疚和悔恨；他才开始认真考虑，究竟是不是该把小五子娶到田家，做他的老婆？

    灾难发生的那个夜晚，他掉了魂似的在田家族长田东阳田二老爷门楼前的小巷里晃荡。他几次想敲开田家大院的黑漆大门，把这一切都如实地向本家二老爷说清楚，恳求他认可这门亲事。

    他这样做，的确不是因为怯弱、因为害怕；完全是因为愧疚，因为对不起一个无辜的女人。他不敢再回想小五子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开始意识到，他是个男子汉。

    几次走到田家大院门楼前，他都想以一个男子汉的勇气，嘭嘭敲响那两扇黑乌乌的、门环上镶嵌着铜狮子头的大门，可每一次，他都像娘儿们一样退缩了。他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二老爷田东阳除了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以外，决不会给他任何别的恩赐了！撇开田、胡两家的几代世仇不说，就凭着青天白日在排水沟里搞人家黄花姑娘这一条，二老爷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二老爷为人清廉正派，素常对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最为痛恶！你若把这一条拿出来当理由，提出娶胡家的小五子做老婆，真他妈的是发了疯！

    不过……

    不过，也不尽然。

    二老爷德高望重，最讲究君臣父子、仁义道德。搞了人家胡家的黄花姑娘，确是他田大闹的不是；可人家的女人怀了孩子，你总不能抛开不管吧？这于仁义、于道德、于良心，都是说不过去的。这粗浅的道理他田大闹尚且懂得，二老爷身为田家长辈、一族之长，焉能不懂？纵然是遭一顿痛骂、挨一顿责打吧，二老爷总得让这事有了结。

    这么一想，田大闹有了点信心，眨眼间又从娘儿们变成了一条硬铮铮的男子汉，居然——敲响了那两扇**的黑漆大门。

    没人应。

    举起手再敲。

    头进院子东厢房的灯光亮了，随着“吱吱哑哑”的一阵声响，田大闹从门缝里看到，打更的三表叔披着件粗蓝布对襟小褂，抖抖颤颤地端着一盏灯从东厢房里出来了。盏中的灯火忽闪忽闪，把他那布满皱纹的核桃皮似的脸膛照得通亮。

    “谁呀？”

    “三表叔，是我！”

    三表叔拉开了大门的门闩：

    “哦，是大闹！么事？”

    “我……我……我找二老爷有……有事。”

    三表叔打了个很响亮的哈欠：

    “么事不能明个说？这深更半夜的！”

    “三表叔，我……我有急事，烦请您老给叫一声，或许……或许二老爷还没睡倒哩！”

    “唔，我去瞅瞅！”三表叔嘴里咕噜着，端着灯进了二进院子。

    望着三表叔弯曲的脊背，田大闹突然后悔了，我操，这是昏了头还是咋的？半夜三更闯到这里来了！你这会儿把二老爷从睡梦中搅醒，能应允的事，他也不会应允的！即使他没睡倒，正在八仙桌旁和什么人谈经论道，倘或是在那里看书写字，你也不能打搅他；二老爷虽然以仁义之心待人，面慈心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随便可以打搅的！

    他有了一些惶惑，想转身溜走。

    然而，就在这时，那场灾难发生了。脚下的土地猛然晃荡起来，田家大院的门窗“哗哗”乱响，他身后的门楼子晃了几晃之后，“轰隆”塌下了一角，飞落下来的泥灰砖瓦险些扑到他身上。

    他听到了一种沉重的、像闷雷滚过山谷一般的轰隆隆的声音，他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方，奔向何处，反正，他听到了这种声音，这种神秘而可怕的声音。他觉得这声音时而在他头上的夜空中缭绕，时而在他脚下的地层深处涌动。

    他把一切都忘了，包括他的愧疚和后悔，他甚至忘记了他来这里的最初目的。事后，他还坚持认为，这是天意，是天意让他三更半夜来到了二老爷的家院，专为了把二老爷从灾难之中搭救出来！

    他不再犹豫，一边亮开嗓门大喊：“快起来！都起来！地动了，快起来！”一边径自闯进了二进院子，闯进了二老爷的卧房。

    在二老爷的卧房门口，他首先看到被震倒在地的三表叔。他没顾得上去扶他，却一把推开二老爷的房门，把正在点灯的二老爷背出了屋子。随后，二奶奶也又喊又叫地逃出了屋子。

    这时，二进院子里已拥出了许多人，二老爷的几房儿孙、看家护院的家丁、长工们满满站了一院子。他们惊恐的眼睛里同时看到了大华公司上空那团可怕的大火，看到了猛烈燃烧的大井井架，看到了井架上的木头带着炽黄的火苗在爆炸声中，在漆黑的夜空中四处飞落……

    在公司里包大柜的田东勤——二老爷的远房兄弟，田大闹的远房大叔，第一个得出结论：这不是地动，这是矿里的脏气爆炸。

    就在这当口，那惊心动魄的汽笛声长鸣起来，确凿地证实了田东勤的猜想。

    “走！大闹，快去看看！”

    二老爷披上衣服，在一帮家丁的簇拥下，走出了家院，和满街子人一起拥到了分界街上。

    这时，宽约两丈的分界街上挤满了惊恐的人群，他们当中有老人、孩子、媳妇、后生，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凝聚着焦虑和期待。哭声、喊声、撕人心肺的惨叫声、夹杂着夜空中震颤的汽笛声，把整个田家铺镇搅得天翻地覆。

    没有任何人指挥，没有任何人引导，分界街上的人流潮水般地向大华公司方向涌去，仿佛咸丰元年黄河决口一样，带着凄厉的喧嚣，带着淹没一切的浪头，疯狂地漫进了大华公司大门内……

    那骚动不安的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和一个早已失去了男人的年迈寡妇最先葬送了性命，他们被疯狂的人流挤倒，来不及爬起来，便被无数双脚活活踩死了……

    胡贡爷胡德龙却偏巧在那夜跑了肚子，他认定这是受了镇议事会议长张大头的陷害。张大头这狗操的是宁阳县知事张赫然的亲侄子，而张赫然和田东阳的关系又非同一般，由此即可断定，万恶滔天的田氏家族也参与了这场陷害之阴谋。胡贡爷此刻想想，还是觉着后悔，那当口，他说啥子也不该去吃那罐酸黄瓜！甭说那罐酸黄瓜是从扬州带来的，就是他妈的从什么“爪哇国”带来的，也不该吃！眼下，是民国了，大伙儿都在“政治”，这酸黄瓜里焉能没有“政治”阴谋？倘或张大头事先串通了田东阳，在酸黄瓜里下了毒，胡贡爷这条老命不就白白葬送了？！是的，得防着点哩！

    或许——或许陷害胡贡爷的并不是酸黄瓜。如果不是酸黄瓜的话，那么，必是那碗肥大肠了。想想呗！就着酸黄瓜，而又带上肥大肠，再加上那味道不正的高粱烧，其计划是何等的周密，阴谋是何等的毒辣？你让胡贡爷如何提防，如何警惕？！总不能不吃不喝吧？不吃不喝，那分明就是瞧不起人了，胡贡爷身为胡家的长辈、德高望重的副议长，总不能这么摆谱儿、拿架子吧！吃！拼着命也得吃！这一切都是为了“政治”。

    胡贡爷近期的“政治”是在田家铺镇把田东阳的镇董事会会长的位子给搞掉，不管这位子给谁坐，反正不能给田东阳坐！为此，他才和张大头联合了，在张大头的书房里秘密进行了长时间的“商榷”。他声明：胡家和客籍乡民，一致拥护张大头来做这董事会会长，因为，只有张大头做会长，一碗水才能端平，他胡贡爷才臣服，否则，哼！

    这意思是极明确的，胡贡爷在胡氏家族和客籍乡民、窑民中号召力极强，只要胡贡爷一发话，这田家铺的分界街上又得多几具乃至几十具尸体，一场械斗势必就在所难免！田家的人不是骂他胡贡爷是凶神、是杀人魔王么？他就是凶神，就是杀人魔王！不这样，胡氏家族何以在这块土地上立脚？！这他妈的全是田家这帮混账东西逼出来的！

    胡贡爷四书五经读得不咋的，八股文写得也不顺溜，可却自认为挺了不得，据说是文武双全哩！文武双全的人自然要搞搞“政治”，况且，搞“政治”又是桩挺热闹的事，贡爷生**热闹，过不得平静的日子，自然要搞搞“政治”的。从政治的角度来看，贡爷觉着，这个世界总得接二连三地出点什么事儿才像话，他才能趁机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显出自己的不同凡响之处的，他的“政治”才能功德圆满。想一想呗，捻党出身的胡家，居然在大清年代里出了个“贡生”——甭管是捐纳还是考取的，反正是“贡生”，该是何等的荣宗耀祖呵！就凭着这一条，田家铺的董事会长也非他莫属！

    自然，这意思在张大头面前不能露出来，胡贡爷懂韬略哩！胡贡爷的头脑决不像田东阳想象的那么简单，也决不仅仅只会杀人闹事，胡贡爷一沾上了“政治”，便聪明得多了。胡贡爷是要借张大头、借张大头的二叔县知事张赫然之手，搞掉田东阳，自己当一当董事会会长！

    于是乎，谈得投机，谈得痛快，谈到了很晚，他便在张大头府上吃了一顿饭；于是乎便受了陷害，便跑了肚子……

    那夜，胡贡爷往屋后的茅厕跑了三次。

    第三次在茅坑的石阶上蹲下的时候，肚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排泄了，只是一阵阵地疼痛。他在石坑上蹲了半天，待那一阵阵疼痛过去之后，便提起裤子准备回房躺下。刚出茅厕，走到前院的花圃旁，他便被那来自地下的猛烈震动摔倒在地上。

    一时间，他没意识到这是灾难，他以为是自己身体虚弱，力不能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后来，又更加深刻地怀疑起张大头，断定自己是中了毒，受了严重的陷害。他忽然有了些后怕，觉着不该在张大头面前说得那么多，言多必失，想必他已酒后失言，暴露了心迹，惹起张大头的嫉恨，因而才……

    他躺在地上喊了起来：

    “来人呵！来人呵！”

    不知究竟是他喊醒了家里的人们，还是来自地下的轰轰烈烈的爆炸搅醒了这个大户人家的好梦，满堂儿孙和家丁、仆人都跑了出来——却没有一个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们都在那儿惊慌地东张西望。

    这时，胡贡爷才开始清醒过来，他注意到，这个小镇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大地在他身下不安地躁动着，房上的砖瓦发出了奇怪的颤响，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轰隆隆的声音，贴着湿漉漉的地皮，隐隐约约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继而，他也和所有田家铺人一样，看见了那团冲向半空中的浓烟大火，看到了那大火极其壮观地跃上夜空，像一轮近在咫尺的耀眼的太阳！他的家院里没有点灯，可大火却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胡贡爷一骨碌从地上爬将起来，呆呆地盯着那火光和那燃烧的井架看。过了一会儿，他向身边的家人们发问道：

    “怎么回事？嗯？怎么回事？大华公司失火了么？”

    “贡爷，恐……恐怕是矿井里的脏气爆炸吧？要不，不会那么厉害。”说这话的是一个下过窑的家丁。

    脏气爆炸！是的，胡贡爷懂了，这脏气端的厉害，光绪年间直隶总督李鸿章在青泉办官窑时，便炸过一回，死了百十口子哩！

    好！炸得好。

    肚子竟一下子不疼了，胡贡爷像刚刚过足了烟瘾似的，一下子空前振奋起来，他觉着这是他显示才能、收拾世界的机会到了。他决不能袖手旁观，说啥子也得挺身而出，为田家铺镇、为苦难窑工、为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好好地干它一番！

    忽闪、忽闪的火光映照着胡贡爷铁青的脸庞。胡贡爷不由得产生了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和**的责任感。他用一副十分“政治”的头脑，严肃而认真地想：现刻儿，他不出面，谁还能出面呢？谁还有资格出面呢？难道让田东阳出面领导窑民吗？不！决不能！只有他胡贡爷有能力、有气魄领导广大窑民和大华公司办交涉！

    是的！得把一切都抢到田东阳的头里！

    胡贡爷恢复了常态。他干咳了两声，不容置疑地大声命令手下的家丁：

    “备轿！赶快备轿，我要到大华公司去一趟！快！快一点！”

    两个家丁慌忙抬出一乘小巧的便轿。

    胡贡爷不顾一切地将干巴精瘦的身子压到便轿的坐榻上，一只脚在匆忙中被轿杠绊了一下，鞋子跌落在地上。贡爷顾不得去拾地上的鞋子，径自拍着轿杠，喝令起轿。轿子冲出胡家大院约摸有半里路光景，一个驼背的老家人才拾起鞋子追上前去，给胡贡爷套在脚上。

    大华公司报警的汽笛还在那里不断声地呜呜长鸣，整个田家铺镇都被这没完没了的汽笛声笼罩了、淹没了，仿佛偌大的世界只剩下这么一种单调而凄厉的声音。那一夜，生息在田家铺这块黑土地上的人们，全被这汽笛声惊醒了——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不管是体面绅耆、还是穷苦窑工；不管他睡得多实、多死，反正都醒了！事后，大伙儿才知道，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汽笛声，竟断断续续地响了三个小时零十分钟……

    这汽笛声是长鸣的丧钟。

    这汽笛声从拉响的那一瞬间开始，便给田家铺人留下了永远不能忘怀的深刻记忆，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年、这一月、这一天的这么一个非常的时刻——这可怕的汽笛声在他们以后的几代人耳旁一直响个不停，甚至连当时还未问世的孩子，也受到了这汽笛声的惊扰。

    在汽笛长鸣的三个多小时中，大华公司主井的井楼一直“哔哔”地烧个不停，直到井楼上所有的木头全烧光了，钢铁井架软软地坍塌下来、横七竖八地盖住了大半井口，大火才渐渐熄灭。

    那夜涌入大华公司的人流，决不下一万五千之众，以燃烧的主井井楼为中心，大华公司矿内的每一寸土地上都站满了人，除了在最初的拥挤与骚动中被踩死的那个可怜的寡妇和孩子外，还有不下几十人被撞伤、挤伤……

    胡贡爷那夜也差点儿被挤伤。

    胡贡爷犯了一个政治错误，他实在不该坐着便轿到大华公司去。他完全没有料到那夜分界街上会一下子聚集了这么多人，更没有料到街上的人们会那么疯狂——竟然完全不把田家铺镇惟一的一个贡爷看在眼里！

    从胡家区的巷口一出来，望着滚滚东进的人流，不可一世的胡贡爷便发现了坐轿的危险性，他突然觉得：属于两个家丁的四条腿，远不如自己的两条腿可靠，自己坐在轿上极有可能遭到新的陷害！胡贡爷是玩“政治”的，胡贡爷可不是傻瓜！他决不能冒着轿子被挤翻的危险，去扩大自己的影响。

    贡爷主动下了轿。但却又不让家丁回去。贡爷精明着哩，为了使自己不受陷害，他吩咐家丁们抬着空轿在前面开路，又顺手从人流中拽住两个胡家的窑工在身后护着。

    这两个窑工中有一个便是三骡子胡福祥。

    胡福祥那夜委实是昏了头——被疯狂的杀人念头搅昏了头，看到大华公司主井井楼上的大火，他竟没有想到是脏气爆炸，还以为是他妈的地震！待公司的汽笛拉响，许许多多人顺着分界街向大华公司拥去时，他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赶快到胡家大院找胡贡爷，商量下窑救人！他知道贡爷的秉性为人，知道在这种时候只有胡家的贡爷能够挺身而出、号令四方，带着胡氏男儿和广大窑民跟大华公司的王八蛋们干！

    他在分界街的人流中挤了半天，几次险些被人撞倒，最终挤到了“福记酒家”大门口。然后，顺着“福记酒家”的屋檐，溜到了胡家区的巷口，不料，就在这巷口上碰到了贡爷的便轿。

    他发现贡爷时，贡爷也瞧见了他：

    “福祥！往哪儿跑？嗯？！还不随我一起到矿里救人？”

    “贡爷，我正在找你！”

    “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快跟在我身后，快！咦，那不是炳银侄么？来，来，来，跟上！跟上，都跟在我身后！”

    于是，在沸沸扬扬的人流中，胡氏家族的一个小小核心形成了。胡福祥、胡炳银和两个力大如牛的家丁，忠实地护卫着胡家的最高长辈、田家铺惟一的贡爷胡德龙，安全稳妥地向大华公司矿门内挺进。

    随着那可恶的人流拥挤了很久，直挤得一身臭汗，才总算挤到了大华公司城堡般的青石拱门附近。在拱门旁边，贡爷停住了脚步，也命家丁和胡福祥、胡炳银停住脚步。他们从人流中撤出身子，在公司门口矿警站岗的深灰色木房前逗留了一会儿。

    贡爷想到了打电话。贡爷自觉着他有权力和万恶滔天的大华公司总经理李士诚通一次电话，**宣告他的到来。

    电话摇了半天，却未摇通。

    贡爷气得头上的青筋凸暴着，一下把那电话连根扯了：

    “日他奶奶，公司的人呢？都他妈的死绝了！”

    三骡子胡福祥心急火燎地看着还在燃烧的井楼，劝了贡爷一句：

    “贡爷，别生气了，咱们还是先到井边看看吧！救人要紧！井下可有上千口子人哩！光咱胡家的人，也不下二三百！”

    是了！是了！扩大影响要紧，得到井边上去看看，先设法救人！

    贡爷袖子一甩，便要往人群中挤。不料，几个箭一般射进拱门的人险些将贡爷撞倒。贡爷惊出了一头冷汗，向后踉跄了几步，才算稳住了身子。

    不行，得等等，等这阵子人潮漫过去之后再说。另外，还得多拉几个人做保镖，否则，也太危险了！

    大约等了有两三袋烟的光景，分界街上的人大都漫进了矿场，几十个胡家的弟兄也被三骡子胡福祥分别拽到了胡贡爷面前，胡贡爷这才又发出了进发的命令。

    这一回，胡贡爷的气派可是够大的，前面胡福祥带着十余个人又喊又叫，脚踢肩扛地开道；后面胡炳银领着八九个人寸步不离地尾随着，胡贡爷安然坐在便轿上，左右还有三五个人跟着伺候。

    就在胡贡爷一行起轿上路时，田氏家族的一帮人，也簇拥着田家族长田东阳，走进了大华公司的青石拱门。

    胡贡爷分明注意到：田东阳是步行的，走得很慢、很吃力、很艰难，远没有他这么气派、这么舒服、这么不可一世。

    胡贡爷突然发现了自己的英明，断然认定：他今夜坐轿来到大华公司是具有政治远见的！决不能算什么错误！就凭着这一乘便轿，他也把田家的气焰给压下去了，把整个田氏家族给镇了！就凭着这一乘便轿，他也有资格、有理由对面前这个世界发号施令。

    胡贡爷瘦削而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岸然傲色，两只凸暴的金鱼眼里射出了一串轻蔑的意味，胡贡爷居高临下地、主动地和田东阳打起了招呼：

    “哟，这不是田二爷么？”

    “呀！呀！胡贡爷！”

    “二爷！”

    “贡爷！”

    “二爷！这阵子还好吗？”

    “托贡爷您的福，日子还过得去！”

    胡贡爷拍拍轿杠，示意家丁放慢脚步，等着和田家的人们走了一个并齐，而后，又将脑袋从轿子的一侧伸了过去，关切地对田二老爷道：

    “二爷，看光景，这场脏气爆炸可是了不得，窑下咱们胡、田两家的人总有几百口子吧？咱们可得联合成一气，和大华公司算算账！您说是不是？”

    “是的，是的，贡爷所言极是！”

    田二爷一边气喘吁吁地走着，一边仰脸望着浮在半空中的胡贡爷的脑袋，仿佛望着一个飘忽不定的肉球，他说话时决没有一丝傲慢的意思。

    胡贡爷凭着一顶便轿，首先在心理上压倒了田二老爷。

    “二爷，我揣摸着得这样办：首要的事儿，自然是下窑救人，您老说是不是？”

    “自然！自然！救人，自然是最最重要的。须知，人，乃世间万灵之长、万物之主、万源之本——噢，妄说！妄说！贡爷见笑！”

    贡爷却没笑，他没工夫笑，只是继续说：

    “第二，须得把咱们胡、田两家的力量联合起来，把他娘的大华公司给抄了！大华李士诚这王八蛋素常不把咱们胡、田两家放在眼里！今日里，咱们得借这个由头，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我揣摩着得赶快把公司大楼给围起来，提防李士诚这狗操的颠了！”

    “对极！对极！贡爷，这话，您老算是说到点子上去了！自打办矿以来，咱这地面上还肃静过吗？！李士诚一伙作恶多端，咱们早该和这群奸贼狗党算一算账了！大难当前，咱们的联合，那实在是十分、十分之必要的啊！”

    “二爷，您老有什么高见？”

    “贡爷，我没啥说的，我听贡爷的！只要您贡爷敢挺身而出，和大华公司拼个你死我活，我田某和田家弟兄全力帮持！这还用说么？！”

    贡爷受了些感动，出头露面的念头更加强烈了，田东阳、田家的首领田二老爷都臣服他胡贡爷，这田家铺，谁他妈的还敢不服？嗯！

    偏偏这时，不争气的肚子又一阵阵地疼痛起来，而且还咕咕作响，贡爷顿时想起了已遭受的陷害，对田二老爷今晚出奇的顺从，有了点小小的警惕。于是，嘴上便谦虚地道：

    “二爷，哪能这样说呢！若要搞垮大华公司，那还得仰仗您田二爷哩！二爷您是地方名流，德高望重，您老不出头，我姓胡的也没资格出头哩！”

    “唉呀呀，贡爷呀，您这是信不过我姓田的，还是咋的？甭管是您出头，还是我出头，这都不过是区区小事，把窑下遭难窑工解救出来，把大华公司赶走，方才是头等大事哩！走，走，咱们先到窑边看看！”

    果不其然！姓田的是个滑头，他大有出头露面的野心，只是嘴上不说罢了！胡贡爷倒吸了一口冷气，觉出了事情的严重！他决不能让姓田的这小子走到他前面，他得争取主动，争取实际的领导地位。

    胡贡爷也命家丁加快了脚步。

    在胡福祥一伙拼力开拓出的一条窄窄的人巷中，胡贡爷一行和田二老爷一行，缓缓前行着。约摸又走了一袋烟的工夫，总算来到了位于公司矿场中部的主井井口。

    这时，井楼上的火已大部熄灭，高大的变了形的天轮和许多被大火烧弯了的铁梁，已从空中跌落到地下。大井周围，几十个最先赶来的矿警，已持枪组成了一道警戒线，阻止任何人靠近井口。

    胡贡爷不信邪，他从来没把大华公司的矿警队看在眼里，他命胡家的弟兄只管往前闯，谁他妈的敢挡道就把他踹到一边去！

    两个矿警还是把胡贡爷的轿子挡住了，说什么也不让轿子继续靠近大井一步。

    “揍，给我揍这些狗操的！”贡爷顿着轿踏板发下话了。

    话音未落，胡福祥和几个胡家的弟兄，已和前来阻挡的矿警扭打起来。当贡爷气愤愤地走下轿子时，两个矿警已在挨了一顿拳脚后，被胡福祥他们扭住了。

    胡贡爷极有力地给了这两个矿警每人一记耳光，尔后，一脚跨到炸翻在地的铁煤车上，威风抖擞地道：

    “乡亲们，兄弟爷们！静一静！都他妈的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万恶滔天的大华公司，又在咱田家铺造出了一场天大的灾祸！咱们该咋办？依我的意思，得先下井救人！都他妈的愣在这儿不是办法！大伙说对不对？”

    原先围绕着井口的一片嗡嗡嘤嘤的哭泣声渐渐平息了，人们在火光中看到了胡贡爷铁青的脸膛，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我说，咱们他妈的现在就得下井救人！大伙儿赞同不赞同？”贡爷又大声说了一遍。

    “赞同！贡爷！我们听您的！”

    “对！听贡爷的！”

    “贡爷，您老发话吧！”

    …………

    井口旁，一片嗡嗡的应和声。

    贡爷激动了，把缎子马褂蓦地从身上剥了下来，向身后的家丁手里一扔，义不容辞地发号施令了……

    偏偏在这时，大华公司的一个带眼镜的矿师跑到了胡贡爷站立的铁车皮下，居然试图爬上铁车皮。几个胡家弟兄将他的后腰抱住了。

    那矿师对着胡贡爷喊：

    “喂，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回答他的，是两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妈的，瞎了你的狗眼，连咱贡爷都不认识，竟还敢在田家铺混？！”

    这耳光是田东阳田二老爷打的。田二老爷打得认真，打得真挚动情，连胡贡爷都受了点感动。

    “贡爷，您接着说！”田二老爷几乎是用一种讨好的口吻，仰着脸对胡贡爷道。

    胡贡爷当仁不让，又扯着嗓门喊：

    “福祥，炳银，快！马上带人下窑，就从这井口的铁旋梯下去，能救出几个救几个！”

    这时，那矿师又不要命地喊了起来：

    不行呵！胡……胡贡爷！你千万不要叫大伙儿这样干！这样太危险！这次爆炸太严重了，窑下不会有活人了！再说，即使有活人，公司也会想办法的！现在下去不行，底下说不准还会再次爆炸的！胡贡爷啊……”

    当首领的欲望已冲昏了胡贡爷的头脑，胡贡爷断然容不得这种可怜的声音存在下去！

    好个胡贡爷，猛转身，用脚掌把铁车皮一跺，厉声断喝道：

    “嚎个屌！再嚎，老子把你先扔到大井里去！”

    这是威吓。胡贡爷懂政治，胡贡爷知道，权力和权威都是在对芸芸众生的接连不断的威吓中建立的。

    然而，疯狂的、失去了理智的乡民、窑民们却不懂政治，他们把胡贡爷的策略当作了命令，竟然真的有几个汉子挤到那矿师面前，揪住那矿师，把他往井口边上拖，连田东阳田二老爷都阻挡不住。

    那矿师吓掉了魂，嘶哑着嗓子喊：

    “饶命呵！贡爷饶命呵！我……再不敢说了！饶……饶命呵！”

    忍无可忍的矿警们持枪冲了过来。

    这下子把贡爷惹毛了！眼下到了什么时候了，这帮王八蛋居然还敢仗着公司的势力横行霸道！居然还不在他胡贡爷面前俯首帖耳！

    公道地讲，胡贡爷原来倒不想要那狗矿师的命，现在却觉着有必要用那狗矿师的血肉之躯来建立自己的威严，尤其是在眼下这混乱的时候！于是，贡爷明确无误地命令道：

    “把这狗操的扔下去！给死去的弟兄们先垫个底！”

    “贡爷呀，我……我知罪了……”

    “扔下去！”

    又一声断喝！

    随着那矿师变了腔的惨叫，两个汉子像扔一段枯木头似的，将瘦小如鸡的矿师扔进了没有被倒塌物遮严的、黑乌乌的井口。

    这一切全是当着矿警们的面，冲着矿警们明晃晃的刺刀和黑乌乌的枪口进行的。

    矿警们简直被胡贡爷这惊人的气魄吓傻了，他们不但忘记了开枪射击，而且，当处死矿师的简短程序执行完毕之后，竟一下子齐刷刷地在贡爷面前举枪跪下了！

    贡爷傲然的嘴角缓慢地抽了抽，哭也似的笑了一下，笑得深沉而含蓄。

    “你们——嗯，知错么？”

    “知错！知错！贡爷，我们再也不敢了……不敢乱来了！”为首的一个矿警小头目代表众矿警，低声下气地答道。

    “不过，胡贡爷，您有所不知！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是奉公司之命，保护矿井的，我们决没有别的意思！”又一个大胆的矿警跪在地上插嘴道。

    贡爷生气了，满面怒色，喝斥道：

    “胡闹！大难当头，窑下困着千余口子窑工弟兄，你们他妈的不想法下井救人，却把枪口对着我们兄弟爷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就冲着这一条，把你们一个个全他妈的扔进大井都不冤枉！”

    “是的！是的！贡爷，我们知错了！”

    “把枪扔下，快，都扔到这里来！”

    几十个矿警忙乱地从地上爬将起来，从贡爷面前鱼贯而过，把手中的枪，一枝枝摔到了贡爷脚下的煤车皮旁……

    仅仅几分钟，胡贡爷凭着自己的威严把矿警队的械缴了。

    最后一名矿警刚把枪扔下，贡爷又对身边的窑工们下了一道命令：

    “兄弟爷们，把这些枪扛起来，赶快包围公司公事大楼，甭让李士诚那小子颠了！”

    众窑工一拥而上，纷纷把枪抓到手里，从井口的人丛中挤了出去，准备去实施胡贡爷的战略部署。

    贡爷却没忘记田二老爷的存在。不管咋说，田二老爷在田家铺镇大小也是个权威人物，贡爷得谦虚些——尤其是掌握了领导大权之后更要谦虚些。

    “二爷，您看这样行么？啊？是不是得赶快把公事大楼围起来？”

    “那是！那是！咱们决不可让李士诚这害人贼子溜之大吉，只不过——只不过，我以为还是救人最为紧要，须知，人乃万物之长，万物之主，万……”田二老爷历来最讲人道，最知人性，最懂人心！他知道，就现在的情况来看，谁积极救人，谁便最得人心……

    这道理贡爷也懂。贡爷不傻哩！贡爷岂能把这最得人心的话让给田二老爷说完？

    “二爷说得不错！是的，救人要紧！”

    贡爷义不容辞地跳下煤车皮，走到了三骡子胡福祥和那帮挺身而出的人们中间。

    “福祥，你带着一拨人从这井口的旋梯下去！你，你，还有你，你们带一拨人从西面的斜井下去，快！”

    两拨人马迅速运作起来，一拨人挤出人群涌向五百米外的西斜井，一拨人立即搬开压在主井井口旁的许多烫手的铁梁，揭开了遮掩着铁旋梯口的钢板。

    对着黑乌乌的井洞，三骡子胡福祥这才想起来，他和许多人都没带下窑照明的灯具。

    “贡爷，弟兄们没有灯！”

    贡爷一怔，仅仅是一怔，就马上跳上铁车皮，对着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吼道：

    “兄弟爷们，谁手里带了窑灯，快传到井口来！”

    一阵忙乱之后，上百盏油灯，通过一个个人的手，传到了井口，传到了每一个下窑救人者手中。

    三骡子胡福祥接过一盏灯，点亮了，第一个走下了黑乌乌的井口。当他的上身和整个脑袋都消失在井沿下时，他听到了贡爷焦虑的声音：

    “福祥，小心，千万小心！”

    三骡子胡福祥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人声嘈杂，他即便说什么，地面上的贡爷也听不见。他这时有些后悔，觉着该把田大闹的事和贡爷说一声，哪怕自己因为救人死在窑下了，贡爷也能替他把这仇报了！贡爷言必信、行必果，是值得信赖的。

    然而，他没来得及说。

    他带着十余个胡姓窑工从地面攀到了地下。他没有犹豫、没有动摇，他是自觉自愿的；他觉着，他有责任、有义务在窑工弟兄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因为，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窑工，而是一个领导过田家铺煤矿大罢工的窑工领袖，在田家铺煤矿遭受如此严重灾难的时候，如果不挺身而出，那是天理不容的！况且，这窑下还有他做童工的儿子，还有族内的老少爷们，无论如何，他也不能不去解救他们！

    自然，胡贡爷也发了话。胡贡爷是什么人？胡贡爷是胡氏家族的骄傲，胡氏门庭的绝对权威；胡贡爷对胡氏家族、对田家铺的客籍窑民来说，意味着一种力量、一种信仰、一种不可战胜的希望之光！

    胡贡爷和田家铺镇的古老真理同在。

    贡爷发了话，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即便不是什么窑工领袖，即便没领导过什么鸟罢工，即便窑下没有他亲生的儿子，只要贡爷发了话，他就得下！这还用说么？！

    在三骡子胡福祥一拨人攀着生锈的旋梯下窑之后，胡贡爷脑袋里又萌生出许多新的思想。他认为，极有必要马上了解爆炸的真相，他得和可恶的大华公司取得联系，迫使大华公司立即组织力量下窑救人！

    四处一瞅，却没见到一个大华公司的龟儿子。原先倒是有几个的，贡爷一到井口就注意到了，但，现在没有了，自打那个倒霉的矿师被扔进井里之后，那些西装革履的面孔便在井口旁消失了。

    贡爷有了些焦躁。

    贡爷懂得“大清律例”，懂得民国政治，懂得仕途经济，懂得世风民俗，懂得他认为作为一个大人物必须懂得的一切；然而单单不懂得办矿，更不懂得如何在矿井脏气爆炸时救人抢险。

    看看身边的田二老爷，贡爷没有问。贡爷不用问也知道，对脏气爆炸这一类事情，田二老爷不会懂，也不应该懂；贡爷都不懂的事，田二老爷会懂么？

    “二爷，我揣摩着得先找公司懂行的人来问问底下的情况，是不是？”

    田二老爷做出一副深思的模样，端着圆润红亮的下巴，略一沉思，遂应道：

    “不错，应该这样！刚才委实不该把那矿师……”

    二老爷眼睛红润了，不忍再说下去。

    “再找一个来问问就是！我就不信这一会儿工夫，他们都能藏到老鼠洞去！”说着，贡爷一脚踏上煤车皮，又对着人群吼了起来，叫大伙儿四处瞅瞅，发现了公司的人，就扭到井口边问话。

    贡爷的指令，再次给人群造成了一阵骚动，在这骚动的波浪推到井口时，两个公司的职员被扭到了胡贡爷和田二老爷面前。

    “贡爷……贡爷……饶命！”

    “贡爷……贡爷……这怪不得我们啊！瓦斯爆炸，是公司的事，怪……怪不得我们！”

    两个职员都是干巴猴一般的瘦子，没敢正眼瞧一下贡爷的面孔，先自吓软了腿杆；一到贡爷面前，便讨起饶来。

    那倒霉的矿师给他们的印象委实太深刻了。

    贡爷是宽宏大量的。贡爷说：

    “是的，我知道，这瓦……瓦什么来？”

    “贡爷，是瓦斯！”

    “对，瓦斯，这瓦斯爆炸与你们没有关系，贡爷我也不愿伤害你们！可我要你们告诉我，这爆炸是怎么回事！会死多少人？现在下去抢救还来得及么？”

    “说吧，不要怕！”田二老爷也在一旁和蔼地插嘴道。

    “贡爷，我……我们不敢讲。”

    “讲么，有什么讲什么，不要怕！”

    “贡爷，二老爷，这么严重的瓦斯爆炸，连我们都从未听说过，更甭说看见过，窑下的弟兄……窑下的弟兄……”

    “窑下的弟兄全完了么？”田二老爷问。

    两个公司职员惊恐地点了点头：

    “而且，贡爷、二老爷，有些话，我……我们不敢说……”

    胡贡爷大大咧咧地道：

    “说！但说无妨！”

    一个职员道：

    “我是矿上的矿师，我知道，这种瓦斯爆炸具有连续性，就是说，瓦斯聚集到一定的限度，有明火点燃，还会发生新的爆炸。现在下去救人，恐怕……恐怕……”

    另一个道：

    “公司下令封锁井口，也……也是出于这种考虑！现在，一切……一切都来不及了！”

    田二老爷眼中的泪水“刷刷”落了下来，口中喃喃道：

    “造孽！造孽呀！这窑下可有上千条性命哩！”

    胡贡爷也冷静下来，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与荒唐！早知如此，他真不该让胡福祥一伙下窑救人！设若窑下的人没救出来，救人的人再上不来，那影响可就坏透了！

    “这么说，窑下的人全没指望了？”贡爷不甘心，非要问出自己希望的结果来。

    “没……没指望了！”

    回答是明确的。

    贡爷很认真地火了，他觉着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明白无误的伤害！贡爷会错么？贡爷叫人下窑救人不对？贡爷恨不得把面前这两个小子踹到井底下去！

    “好吧，你们滚吧！滚得越远越好！别让贡爷我再看见你们！”

    两个代表着大华公司的职员，如获大赦一般，忙不迭地连声道谢，转身消失在那骚动的人群中。

    为了防止新的爆炸引起的危险，已经初通矿务的胡贡爷威严地命令涌在井口的人群向后退，自己也随着后退的人群转移到大井西面的汽绞房里。

    胡贡爷和田二老爷把自己的指挥所设到了汽绞房，他们打算在这里、在这个灾变之夜，领导田家铺人一举扑灭大华公司带来的这团死亡之火！

    在焦躁不安的等待中，田家铺历史上最沉重的一个夜渐渐消失了，火红如血的朝阳跃出了地平线，跃上了广阔无垠的蔚蓝色天空。

    然而这一天，太阳，在田家铺人的眼中却是黑色的，是地层深处凝固的血块聚成的，是既不发热也不发光的。他们的一切思维和希望都还停留在刚刚逝去的那个漫长而沉重的夜中，他们像痴了似的，固执地依恋着那个希望尚未灭绝的夜。

    早晨八点十分，田家铺煤矿主井井下发生了第二次瓦斯爆炸，又一团浓烟大火从炸塌了的井筒中喷射出来，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怪兽在地心深处气喘吁吁地吞云吐雾。矿井周围的人们再一次感觉到了大地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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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束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东面墙壁顶端的网状通气窗，射进了这间足有四十平方米的宽敞的地下室。身穿睡衣坐在沙发椅上默默抽烟的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士诚，真切地看到了在光束中升腾飞舞的无数尘埃和一团团飘浮不定的青烟。他还注意到了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小小细节：一片早凋的枯叶贴着通气窗外的金属网面不断滑动，把这束射进室内的阳光搅得支离破碎，使静止的阳光带上了动感。

    公司总矿师王天俊——一个年约四十、其貌不扬的胖子，环绕着这束阳光不停地来回踱步，把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叹息从大嘴里喷吐出来，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这个地下室里的忧郁气氛。副总经理赵德震，一支接一支地抽雪茄，神情木然而阴冷，仿佛泥塑的神像。

    “完了！完了！一切全完了！确乎！”

    王天俊搓着肥厚而白皙的手，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这句沮丧透顶的话，搞得总经理李士诚心魂不定、极为烦恼。有一阵子，李士诚几乎想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在这个总矿师可恶的胖脸上狠狠地揍上几巴掌。

    总矿师不知道总经理的心理，他也不想知道，他只顾说他的：

    “完了！总经理，咱们全完了！确乎！我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严重的瓦斯爆炸！我决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可它偏偏是事实！这事实说明，大华公司从爆炸的那一瞬间起，一切的一切全完了！”

    李士诚厌烦透顶，恨不得捂起自己的耳朵。为了分散注意力，他将眼睛紧盯着面前的通气窗：挡在通气窗金属网外的那片枯叶被风吹走了，阳光无保留地从金属网的孔隙中全部泻进了地下室阴暗的地面。

    “唉！这真是想象不到的事！这真是无法想象的事……”总矿师继续说着。

    李士诚终于按捺不住了，站起来将半个身子探入那束明亮的阳光中，以一种不容置疑地口吻道：

    “好了！好了！别讲这些丧气的话了！还是先把情况从头到尾说说吧，看看我们现在还能干些什么？不管这场灾难有多严重，我们都要面对现实，承担起我们的责任！”

    他重新在沙发椅上坐下了。他力图恢复信心，说话时尽量提高音量，身体也尽量挺直。在沙发椅上坐正之后，他又用手拢了拢头上的乱发。

    王天俊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士诚的心态变化，马上意识到自身的卑微与渺小，重新校正了总矿师与总经理之间应有的关系，胖脸上适时地堆上了一团笑容，他也恢复了常态，又像往日那样，为炫耀自己知识的渊博而夸夸其谈了：

    “李公、赵公，确乎像你们二位如今所知晓的那样，昨夜，十一点三十五分，我田家铺井下发生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我国采矿史上尚无先例的瓦斯爆炸。瓦斯，俗称‘脏气’，乃地下煤体和围岩中释放出的各种有害气体之总称。瓦斯，是一种无色、无味、无臭之气体，根据欧美各国矿业学专家测定，其比重为0.554，不易溶于水，但易于扩散，当与空气混合到一定浓度，即其中瓦斯含量为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十六时，遇到火源即可发生爆炸，并引起大面积燃烧。因而，我们可以断定，昨夜我田家铺矿井下的瓦斯浓度确乎超过了爆炸界限。还有，瓦斯在矿井之下，一般有两种存在之状态：其一，为游离状，亦称自由状；其二，为吸着状，吸着状又分两种，其一……”

    “好了！好了！王总，还是先谈谈昨夜的事吧！”赵德震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王天俊的话。

    总矿师先生显然有些不高兴，他正讲在兴头上哩！

    “是的，昨夜……”他也只好将话题转回昨夜，“昨夜，在田家铺井下当班者，亦即受害死亡者，计有十八家包工柜约一千余名窑工，其中包括本公司各类井下杂工一百二十余人。根据爆炸规模和烈度来看，情况很糟！这里还是需要谈谈瓦斯问题，须知，瓦斯问题，乃当今煤矿的一个重大问题！瓦斯之涌出，并产生爆炸，这其中的因素是极复杂的，既取决于矿井煤层的瓦斯含量，又取决于开采条件。法兰西矿业专家、著名的矿脉地质学家格雷古瓦先生曾经就这个问题进行过精辟的论述……”

    注意到了李士诚厌烦的目光，王天俊被迫放弃了一次绝好的卖弄机会，忍痛将那位法兰西的格雷古瓦先生割爱了。

    “瓦斯因其是一种气体，故而，常常会随着煤层的开采，大量涌出；这种涌出，一般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几分钟、乃至几秒钟，便涌出几十吨乃至几百吨。是的，须说明的是，瓦斯是有其重量的，像世间的一切物质有重量一样，瓦斯也有重量，瓦斯涌出会产生很大的冲击力，并伴有强烈声响。英国TVA煤矿，一八九二年曾发生过一次严重的瓦斯爆炸，那时人们对瓦斯问题尚无深刻认识……”

    “王先生，能不能简单一些？”

    “是的！是的！我尽量简单一些，尽量用最少的话，把这件极复杂的事情讲清楚。瓦斯之涌出，一般来说是可以防范的，诸如配备良好的通风设备，设计开拓合理的回风、进风巷道，等等，但可悲的是，迄今为止，中国人自营煤矿者，大多数人尚不知瓦斯为何物！不，不，李公、赵公，我决不是在讲你们！其实，这事怪我，确乎怪我——确乎！设若我早一点把有关瓦斯之科学向你们讲明白，你们就会知道，一个精通煤田地质的专家对一个煤矿公司来说该是何等之重要！刚才我讲到了爆炸。是的，关于瓦斯之爆炸，一般来说，应具备以下三个条件：其一，有大量涌出的超过爆炸限度的瓦斯；其二，矿井本身丧失了迅速通风疏散瓦斯的能力；其三，有明火之火源。我田家铺矿井昨夜的爆炸，无疑具备了上述条件，否则，则爆炸不成立。”

    王天俊讲得严肃认真。

    李士诚和赵德震却哭笑不得，啰里啰嗦讲了这么半天，这位博学的总矿师仅仅是论证了爆炸的可否成立！这不是活见鬼么？！轰隆一声，大华公司几乎报销了，上千条人命葬送了，成千上万愤怒的窑工、乡民将这座经理大楼团团围住，逼着他们躲进了这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在这种时候，爆炸的可否成立还用得着论证么？

    “好了！王先生，我们谁也没有怀疑爆炸的真实性。现在我急需知道井下的情况：人员、设备，以及这场爆炸造成的直接后果！”李士诚严厉地道。

    王天俊怔了一下，他从总经理铁青的脸庞上看出了自己这番科学讲演的糟糕效果，他得设法补救，他得用自己渊博而精深的学识来证明：一个精通矿井地质的总矿师，对一个煤矿公司、对一场煤矿灾难是如何的重要！

    “是的，是的，这场爆炸是真实的，因而，也是成立的，这就要讲到瓦斯的形成与储存之条件了。众所周知，煤，是由远古时代的植物演变而成的，而植物在形成煤的漫长而久远的历史过程中，会产生一系列相当复杂的化学反应。法兰西著名矿业专家、矿脉地质学家格雷古瓦先生有一个著名的公式，论证了植物纤维素的分解结果，这个公式是这样的——”

    总矿师先生顺手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枝大黑虫一般的钢笔，一丝不苟地在一张白纸上刷刷写下了一串字母与数字：

    （C6

    H10

    O5

    ）4

    →C9

    H6

    O+7CH4

    ↑+8CO2

    ↑+3H2

    O

    大黑虫产出的卵儿伏在白纸上，不停地在李士诚和赵德震面前晃动，李士诚几乎被气昏过去，赵德震却哑然失笑。

    “这个著名的公式说明了一个问题，也确切地告诉了我们瓦斯的组合成分……”

    “够了！够了！王先生，我再说一遍，我现在心急如焚！我不需要知道什么该死的法兰西、什么格雷古瓦、什么著名公式！我要知道的是：现在井下的情况！人员、设备，以及爆炸的直接后果和公司的损失！”

    “是的！是的！”

    王天俊被李士诚震慑住了，不得不再一次告别令人尊敬的格雷古瓦和可爱的法兰西。

    “井下的情况，目前很糟糕，很糟糕，确乎！井下之人员估计百分之九十五左右已死于爆炸，或死于爆炸带来的其它危害。这其它危害有三种：其一，是爆炸带来的大火；其二，是爆炸带来的二氧化碳、一氧化碳等诸多窒息性气体；其三，是……这个……这个……其它之损伤，诸如：空气急剧膨胀和收缩会造成人的瞬间死亡，还有冒顶、片帮等复杂情况……”

    李士诚焦急不安地问：

    “这么说，井下一千多人全要送命？”

    王天俊点了点肥实的脑袋：

    “可以这样认定！科学历来是无情的！”

    “那么，井下的巷道和设备呢？会不会有严重损坏？”

    总矿师先生想了一下，回答道：

    “一般来说，除了位于爆炸中心和燃烧通道上的设备会遭到严重破坏之外，其它情况尚不至于如此严重。然而，要命的是大火，爆炸带来的大火，不但会烧掉井下的机器设备，而且，如控制不力，还会烧毁整个煤田……”

    “那么，我们如今还有什么补救措施没有？”

    王天俊长长叹了口气，摇摇脑袋道：

    “刚才我已经反复说过，我们中国人、中国自营煤矿者对瓦斯之危害，一直没有深刻之认识，事到如今，我个人是毫无办法的！现在大火已经烧起，爆炸还在继续，组织地面人员下井抢救是极为危险的，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另外，设备短时间内是运不出来的，加之地下的人也大都遇难，因此，也是毫无意义的。”

    “那么，我们就看着这场大火烧下去！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赵德震用白眼珠子扫着王天俊，冷冷地问。

    王天俊不停地用手帕揩着额头上的汗珠儿，仿佛费了极大的劲，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

    “惟一的办法……惟一的办法，只有……只有立即将井口封闭，切断地面对地下的空气供应，使……使地下之空气在燃烧过程中自然耗尽；而后，促使地火熄灭，再派人下去收拾现场……”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没有，只有这样，公司才可尽量减少损失，国家才能保住这块煤田，这确乎……确乎是一个极严酷的现实！我……我委实不愿讲，我知道，现在封井，我们做不到。包围着这座大楼的窑工、乡民们会把我们活活吞吃掉！况且……况且不人道，井下也许还有少数侥幸活着的人们，我们……我们……这也……我们也应该对他们负责！”

    总矿师王天俊的这一番话倒是极清醒的，不要说马上派人封井，就是现在想走出大华公司的这座经理楼，都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李士诚不是那种泥捏的软蛋，他准备拼着身家性命去应付眼前的这场重大危机。为此，他在灾难发生后的一个小时内，连续向省府实业厅、宁阳县知事公署、宁阳镇守使署，发了几份急电，通报爆炸实情，申请救援。宁阳县知事张赫然是公司顾问，宁阳镇守使张贵新以往和大华公司也交往甚密，李士诚相信，他们决不会袖手旁观的！况且，这场涉及上千条人命的重大灾难发生在他们所管辖的地面，他们即使和大华公司没有什么交往、和他李士诚没有交情，也得出面处理。

    然而，现在，他却只有等待，等待公司协理陈向宇应付掉窑民们最初的骚动与冲击，等待着镇守使张贵新派来救兵……

    在这令人焦虑的等待之中，李士诚产生了一种被埋葬的感觉。他觉着他置身的这间地下室像一座洋灰钢骨造就的坟墓，把他，把大华公司，把一个实业家非凡的梦想埋葬了。

    腕子上的金表在吧嗒、吧嗒走动着，把一格又一格的光阴、一圈又一圈的时间抛到了身后，抛还给了永恒的历史。他想哭，为他的矿井，为他的事业，为他付出的光阴，为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记录。

    这值得好好哭一回。

    李士诚天生是个实业家，从二十岁开始办实业，二十年中大小办过十三个厂子，失败过十二次。他的父亲是前清道台，很有钱，据说和办洋务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过往甚密。后来，父亲死在任上，给他撇下了一百八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和几千亩土地，为他创办实业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二十岁那年，他不顾母亲和家族的反对，在苏州创办了第一个造布厂，不料，是年秋天，一场大火把造布厂收进的棉花烧个精光，致使造布厂关门。二十一岁那年，他自作聪明，发明了一种“磨墨机”，创办“四宝机械公司”，专事“磨墨机”之生产。在他看来，他的磨墨机是完美无缺的，只要用手摇摇飞轮，固定在砚台旁的墨块即可飞快磨动起来，既省力又省时，完全可以大量生产。他大量生产了，总搞了有千把台吧，结局却很惨，文人骚客们根本不予理睬；而这时，墨水、墨汁相继问世，“四宝机械公司”被迫关闭。二十二岁那年，他投资办煤窑，小窑打到六十米深时，适逢洪水暴发，煤窑淹没。二十四岁创办“士诚洋火制造厂”，因经营不善，没法和对手竞争，两年后倒闭。二十六岁时，重办造布厂，惨淡经营五年，多少赚了几万两银子，后来洋布大量进口，他支撑不住了，遂将厂子盘给他人……

    最后，他在田家铺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决定搞矿业。可这时候，他手头只有不到七十万两银子，已无法单独从事这规模宏大的事业了。他四下找人合股，运动了几个月，从北京到上海，从天津到青岛，他找遍他那帮办实业的亲戚朋友，最终促成了“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的诞生——为了这个公司的诞生，他又将老家的两千亩地卖掉了。

    为大华公司，他几乎押上了身家性命。

    认真总结了以往的经验教训，经营大华煤矿公司时，他是小心翼翼的，也是非常成功的。开工生产的头三年里，他就捞回了建矿时的所有投资，四年以后开始赢利，至今，他已在这深深的地下挖出了近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也就在他春风得意时，日本东亚公司总经理山本太郎提出和他合办大华公司，他想都没有想就一口回绝了。四十岁生日时，他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豪呵！他觉着他能玩这个世界于股掌之间，他把以往十二次的失败全忘记了，做起了一个又一个美妙的梦。他甚至为自己想好了一句将来可以刻在墓碑上的话：“他将世界踩在脚下……”而现在，一声爆炸，这个魔鬼般的世界又一次将他撕了个粉碎。

    这是第十三次失败。

    他置身的地下室上面压着整整三层青石红砖造就的楼房，压着一个沉甸甸的世界。他感到了这种沉重的压迫。他透不出气来。自从睡梦中被惊醒，仓促躲进这间地下室后，他就有一种透不出气来的感觉。

    那导致他毁灭的灾难发生时，他正搂着四姨太睡觉，睡得很实、很死。大地在隆隆爆炸声中的震颤，并没有将他惊醒，他是被四姨太推醒的。一睁开眼，他就看到了那团火光。那团火光在窗外的夜空中躁动着、扩张着，一明一暗的光波透过明亮的大窗，透过窗上的淡蓝色的纱帘，射进了他置身的这间华丽堂皇的卧室，他在一闪一现的火光中看到了四姨太惊恐的眼睛。

    这时，卧房里的电话铃响了，他穿着睡衣，慌忙扑向电话，将话筒紧紧抓在手里，他的耳朵里飞进了一连串惊恐不安的声音……他惊呆了，放下电话，没来得及和四姨太打个招呼，没来得及换上衣服，穿着睡衣便往公司公事大楼跑。刚跑出大门，他听到了那惊心动魄的汽笛声……

    当他气喘吁吁地闯进公事大楼，顺着楼梯爬上二楼议事厅时，议事厅里已聚满了人，公司副经理赵德震、总矿师王天俊、协理陈向宇，和一些矿师、技师们已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

    这时，他完全丧失了理智，竟毫不犹豫地要和赵德震、王天俊一起到主井现场去。自身的安危，他根本没有考虑过！他完全没有料到那夜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骚乱。

    倒是协理陈向宇提醒了他：

    “李公，这不行！你们都不能到现场去！这危险！很危险！发了疯的窑工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况且，即使你们去了，也无法控制局势！事已至此，我劝你们都不要去！都躲一躲！大井现场，可以派矿师和矿警去！另外，必须马上给省府、县知事公署和宁阳镇守使署发电求援，力求尽早控制局势！否则，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天俊马上随声附和：

    “对！陈协理说得不错！确乎！对如此严重的爆炸，我们已经是无能为力了，即便去了，也不起作用。必须承认，我们失败了！大华公司完了！确乎！”

    果不其然，就在他们紧急磋商的时候，愤怒的窑工们已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像铺天盖地的巨浪，一路呼啸着扑向公事大楼。望着窗外的人群，陈向宇当机立断，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对李士诚他们道：

    “李公，你们不能出去，哪儿都不能去，马上到地下室躲起来！这里的一切由我来应付！”

    李士诚这会儿反倒镇静了，坚定地道：

    “不！我是公司总经理，公司发生如此严重的灾难，我不能不负责任！”

    陈向宇冷峻地道：

    “这个责任你负不起！这场灾难是空前的！我的总经理！”

    “可是……可是……”

    “快躲起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几乎是被陈向宇、赵德震硬推着下了楼，硬推着走进了这间阴暗的地下室。在地下室门口，他紧紧抓住陈向宇的手，嗓子哽咽了，颤巍巍地说了一句：

    “保重，向宇，你多保重！”

    陈向宇庄重地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大踏步地通过黑暗的甬道走向地面，走向喧闹的大楼。

    他就这样被埋在了地下，像一具已丧失了生命、丧失了挣扎能力的甲虫，从辉煌事业的顶峰一下子跌落到万丈深渊。

    他再一次忆起，这是他的第十三次失败。

    这一次，他败得很惨、很惨，几乎可以说是一败涂地。他已在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假如井下的窑工全部死于灾难，光是以其亲属的赔偿，就可能使他破产！他的这一次失败，比以往的十二次失败都惨！

    腕子上金表的时针指到了“10”字上，他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他没来由地想起了阳光下那片广阔的土地，他觉着他不能这样永远埋在坟墓里，永远这样等下去！他急需知道公司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不能像一个僵死的甲虫似的，躲在这里任人摆弄！

    他长长叹了口气，整了整额上挂落下来的一缕乱发，极力扫荡掉脸上的沮丧之色，镇静地对赵德震和王天俊道：

    “我要上去！我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陈向宇应付不了上面的局面！”

    天刚蒙蒙亮，田大闹便带着上千名窑工、乡民，把大华公司公事大楼包围了。胡贡爷和田二老爷是英明的，他们料定李士诚会逃跑，果不其然，李士诚跑掉了，副总经理赵德震和总矿师王天俊也跑掉了！田大闹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这帮往日不可一世的混球儿何以跑得这么及时、跑得这么利索？矿场四处涌满了人，他们从哪里跑出去的？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田大闹认定，这其中有诈！

    把公事大楼四面围实之后，田大闹带着一帮弟兄砸开了公事大楼上下三层所有房间的门，一个一个房间搜寻，最后，总算找到了大华公司协理陈向宇。

    陈向宇刚刚三十出头，北京人。田大闹看见他时，他正在二楼一间放满文件柜的办公间里焚烧一些乱七八糟的纸片，动作十分镇静从容。当田大闹和一帮弟兄用**子捣碎玻璃、砸开门时，他又顺手将一叠纸片投进壁炉里，然后缓缓转过身子，两只咄咄逼人的眼睛从眼镜镜框的上方望过去，足足盯着田大闹一伙有半分钟之久。

    继而，这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讲话了，一口标准的京腔，口气极其严厉：

    “出去！给我出去！这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么？这是公司档案间，知道不知道？”

    田大闹竟被震住了，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到门口时，那道高出地板约二寸的门槛险些将他绊倒；他一个踉跄，差一点跌坐在地上。

    这一跌，将田大闹跌醒了。

    妈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这个公司的狗奴才居然还敢这样目中无人、耀武扬威？就冲着这一点，也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我操！你是什么人？”

    陈向宇的头发向脑后一甩，傲然地道：

    “你没有权力用这种口气和我讲话！”

    田大闹从一个窑工弟兄手里一把抓过钢枪，用枪口对着陈向宇，又问了一句：

    “我操，你他妈的是什么人？”

    陈向宇冷冷一笑：

    “我是什么人，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反正我不是公司总经理！”

    “那你快说，总经理现在在哪里？”

    陈向宇火了：

    “我再重复一遍！你没有权力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我们要找李士诚那狗东西算账！”

    “李总经理的办公间在楼上，你们自己找去！”

    “他跑了！”

    陈向宇英俊的脸膛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两手一摊，洋人似的耸了耸肩：

    “那么，你们找我有什么用呢，我和你们一样，是大华公司雇来的嘛！”

    陈向宇口气缓和了些，径自在一把蒙着猪皮的靠背椅上坐下了，同时，也招呼田大闹他们坐下：

    “工友们，先坐下、坐下！不要这样剑拔弩张的！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大家都要冷静一些，克制一些，对不对？”

    田大闹和那四五个随从的弟兄被陈向宇临危不乱的气概吸引住了——从闯进这座大楼起，他们见到的都是惊慌不安的面孔，听到的都是语无伦次的话语，像陈向宇这么镇静自如、从容应付的可以说是惟一的一个。

    他们在房间的椅子上坐下了——这一次，是随从的那帮弟兄们先坐下的，田大闹没坐，他觉着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坐下，有点别扭，有点不对劲。

    “坐呀，兄弟，坐下谈嘛！”陈向宇竟走到他面前，将两只有力的手亲切地压在他肩头上，随即又将一个打开了的银烟盒递到他面前。他不知怎的，竟伸手从里面取出了一支又黑又粗的雪茄，点上了火。

    四下看看，几个弟兄也在那里抽烟，他才颇有一点心安理得。

    这时，那个陈向宇镇定自如地说话了，说得通情达理，使田大闹不能不信服。

    “工友们，你们刚才问我是什么人？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叫陈向宇，是大华公司协理，在李士诚先生未回到这里之前，我可以代表大华公司讲话。首先须声明的是，我充分理解诸位的心情，理解诸位的行动——包括把这座公事大楼围住，都是可以理解的嘛！假如倒换一下位置，我是你们，我也要提防公司方面不负责任，携资潜逃嘛！”

    田大闹几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面前这位西装笔挺的代表公司的年轻人，何以这么懂得大伙儿的心情？他的面部表情十分真挚，决不是装出来的。

    田大闹认真地听了下去。

    “工友们，我要痛心地告诉你们，正如你们所知道的那样，这场灾难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情况比我们最初估计的要严重得多！但是，我们也要冷静地、通情达理地想一想：这灾难，并不是大华公司人为造成的，就像刮风下雨一样，大华公司是无法预测的！在这场灾难中，你们付出了鲜血，大华公司也毁掉了价值几十万元的矿井设备，从心里讲，谁也不愿碰上这种倒霉的事！”

    田大闹憋不住插嘴问道：

    “我操！出事的时候，李士诚在干什么？”

    “李总经理这几天一直不在家，公司准备开拓二号新井，向上海银行团筹借了一笔款子，他和赵德震、王天俊一起到上海去了。”

    “真的？”

    “我不骗你们！”陈向宇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要正视它！我可以代表大华公司向大家交个底：公司决不会因为这一灾难而倒闭，公司有能力向此次灾难的受害者及其家属支付足够的赔偿及抚恤费用。在这一点上，希望大家相信我，相信大华公司！我更希望诸位能劝说包围大楼的工友们停止粗暴的、破坏性的行动，不要上一些人的当，以至酿发流血骚乱！”

    一个聪明的工友发现了破绽，直言不讳地道：

    “李士诚和那个姓赵的都不在，你说的话算数么？！你用什么来保证？”

    陈向宇想都没想，立即回答：

    “**！关于这一灾难的严重情况，我已责成电报间向省府实业厅，向宁阳县知事公署，宁阳镇守使署发了数份急电，恳请**方面出面处理。诸位信不过我，信不过大华公司，总还要相信**吧！”

    这话不无道理，那工友无话可说了。

    “那么，陈先生，我们还有一事要请教。”又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工友开了口。

    “请讲。”

    “你刚才说了，你陈先生可以代表公司，我们想问问你：从昨夜爆炸发生到现在，已经十多个小时了，陈先生你都代表公司干了些什么？除了等待**方面的救援与公断之外，你还采取了什么措施？”络腮胡子面色阴沉，两只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亮，两颊高耸的颧骨像涂了一层油彩似的，亮亮的。他嘴角上挑，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这个……这个嘛……”陈向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想，问道，“请问兄弟贵姓？”

    络腮胡子微微一笑：

    “免贵姓王，王东岭，十二号大柜工头。”

    “哦，十二号大柜工头！”陈向宇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既然是工头，你一定比这些弟兄要懂得多一些！你也清楚——况且，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这场灾难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当爆炸发生后，公司对一切都无能为力了！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派出了值班的技师及通风、爆炸、排水方面的矿师，紧急磋商救急措施。同时，派出矿警队保护现场……”

    络腮胡子王东岭恨恨地打断了陈向宇的话：

    “我问的是人，是窑下那上千口人！你们对他们采取了什么救援措施？！”

    田大闹也被王东岭提醒了，重新鼓起勇气，睁大鼓暴的眼睛，附和着王东岭道：

    “对！你们为什么不组织救援队下窑？我操！你们就眼看着这千把号人死在窑下！就是都死了，也得把尸体扛出来哇！”

    陈向宇看着王东岭和田大闹并不搭话，待他们都喊够了，才平静地道：

    “想过，我想过组织人力下矿抢险，从西斜井下。但是，成功的希望并不大。王工头应该知道，从斜井下到大井主巷道，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地下随时有可能再次发生爆炸！我不能让大家到井下送死！我这样讲是有根据的！”

    王东岭阴沉沉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赞同陈向宇的解释。在点头的同时，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陈向宇面前：

    “不错！陈先生讲话都是有根据的！陈先生不该对死去的人们负什么责任！可是——”

    王东岭哼了一声，从圆而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来，像马儿打出的响鼻：

    “可是，据我所知，就窑下‘脏气’的不断涌出，我们各大柜曾多次向公司报告过。公司一直不予理睬，不予处置，直至发生今日的惨祸，这难道也与公司无关么？”

    这一席话颇有分量，田大闹等兄弟们的疯狂感情即刻被煽动起来，仿佛即将熄灭的柴草上浇了一盆油一样。他们又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有些人甚至卷袖子，撸胳膊，要动武了。

    陈向宇塑像一般站在屋子中央，无动于衷：

    “王工头，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任的，你说‘脏气’涌出，你们各大柜曾向公司报告过，那么，你给我拿出证据来！拿出你们的报告单来！”

    “我们进门时，你在烧什么？”

    “这与你们无关，都是一些已过期的煤炭销售单据。”

    “你说谎！”

    “不，我没说谎。至少我没听说过你们的报告。王工头，请问，你什么时候向我本人报告过井下的情况？”

    “嗯……可，可是，我们向采矿处讲过，而且，呈送过报告单。”

    陈向宇冷冷一笑，肩一耸，手一摊：

    “这我不清楚。我不清楚便不好乱说！王工头，我奉劝你一句：以后讲话要有根据！根据！懂不懂？”

    “采矿处的人没死，你们赖不掉！”

    “是的，一切应由**公断！该由公司方面承担的责任，公司决不会赖！”

    “那么，除了等**公断，窑下的人，你们就不管了？”

    田大闹在一旁吼道。

    陈向宇眼里顿时闪现出动人的泪光，他坚定地道：

    “工友们，我理解你们的心情！理解！可我没有权力再把许多人派下去送死！现在，地面风井并没有停风，只要不发生第二次爆炸，窑下的工友们一时也不会送命！而今天下午——最迟明天早上，省府实业厅将会组织有关矿务专家到我们这里来……”

    正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奉命守候在现场的矿师闯进门来报告：窑下发生第二次瓦斯爆炸，胡贡爷、田二老爷们组织的抢险队全军覆没。

    陈向宇怔了一下，急促地问：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活着上来？”

    “有，从第一次爆炸后，到第二次爆炸前，共有八十七人陆陆续续从西斜井和东风井爬上来，据最后上来的一些人讲，他们没碰到抢险队……”

    “愚蠢，愚蠢至极！”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陈先生，镇上的副……副议长胡德龙胡贡爷，和……和董事会会长田东阳田二老爷，已经带人来到了这……这座公事大楼，要……要找公司的负责人说话……”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下的响动，胡贡爷洪钟般的大嗓门在走廊的楼梯口响了起来：

    “人都死绝了么？大华公司还有没有会喘气的？啊？”

    陈向宇马上意识到，更严重的危机来临了，更难对付的对手出场了。一瞬间，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他觉着，他可能在这次危机中付出点什么。

    他似乎还想向那个矿师交代几句什么，然而，苍白的嘴唇只是动了动，却没吐出只言片语。他毅然转过身子，镇静自如地走出档案间，脸上极力露出一团不失尊严的笑。

    他微笑着，迎着胡贡爷、田二老爷走去。

    不料，没走几步，他突然感到身后探出了几双有力的手臂；这几双粗黑的大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肩头、他的衣领，将他向前推，向前搡，使他几乎难以站稳脚跟。

    他听到了田大闹粗野的声音：

    “贡爷，二老爷，这里有个会喘气的！”

    一股带着浓重的大蒜味的喘息几乎使他窒息过去。他挣扎起来，为了摆脱那有辱他尊严的推搡、撕扯，也为了摆脱那可恶的大蒜味。

    这时，身体的左后方猛然飞来一拳，打在他的脑袋上，将他的眼镜打落在地上。一块镜片破碎了。他顾不得脑袋上的疼痛，拼命挣开众人，弯下腰去拾地上的眼镜……

    当他拾起眼镜直起腰时，胡贡爷**的面孔已出现在他面前了……

    眼镜上的一块镜片破了一个孔，不像是摔的，倒像是被枪弹打的，那孔有拇指般粗细，不太规则，也不甚光滑。另一块镜片虽没破，但却出现了两道白色的裂纹，裂纹顺着镜片中心的白色粉碎点伸展到镜框的凹槽里，整个地将陈向宇的视觉扭曲了。陈向宇透过架在鼻梁上的这两块遭到严重破坏的镜片，看到了胡贡爷模糊而重叠的形象，胡贡爷在他眼里像一个不断晃动的大虾，贡爷光亮的脑门和搭在胸前的那条辫子变得非常模糊，有一瞬间甚至在他的视线内消失了。

    他注意到了胡贡爷阴沉可怕的眼睛。这双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具有强烈的破坏意识的光芒，使他不能不感到一阵阵的心慌意乱。

    他有点怕。

    他将眼镜取了下来，用手绢包了一下，放到了西装的上衣口袋里，然后又眯起眼睛去看胡贡爷。

    胡贡爷从胸腔深处压出一股气，通过鼻孔将气排了出去：

    “嗯？不认识我胡某么？”

    “贡爷，这是哪里的话！年前，鄙人曾随同我公司总经理李公到贡爷府上拜访过，贡爷不记得了么？”

    贡爷嘴角向上挑了挑，将大嘴里那口残缺不全的黄牙展示了一下，冷冷一笑道：

    “噢，你就是那个乳臭未干的混球儿？”

    陈向宇强压住一脑门的怒火，恭敬但却不卑不亢地道：

    “鄙人陈向宇。”

    “你能代表李士诚？代表大华公司？”站在胡贡爷身边的田二老爷问了一句。

    陈向宇点了点头。

    “爆炸的情况你全知道了？”依然是田二老爷在问，问得很和气。

    陈向宇又点了点头。

    田二老爷却叹了口气：

    “年轻人，不要这么硬充好汉！须知，此地民风可是剽悍得很哪！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不是你的嫩肩头能担得了的！楼下现在就聚着几千窑工，他们一人一把，也能把你撕碎！还是说吧，李士诚、赵德震他们躲到哪里去了？”

    “他们在上海。”

    “放屁！”胡贡爷大怒，冷不防扬起手臂，极利索地打了陈向宇一个耳光，“刚才我还问过几个大柜，几个柜头昨天都看见过他！”

    “那，你们就向柜头们要人好了！”

    胡贡爷简直气疯了：

    “你再这么放肆，老子就把你捶成肉泥！”

    陈向宇没答话，他默默将手斜伸进怀里，冷冷看着胡贡爷，准备应付可能危及他生命的事变。此时此刻，他突然觉着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他的机智和胆识仿佛都用不上了。他知道，面前这位贡爷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一怒之下，真有可能要他的性命！

    他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然而，胡贡爷却没有动手的意思，贡爷依然固执地要找到李士诚：

    “混账东西，你给我说，李士诚他们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要说出来，贡爷我决不为难你！”

    陈向宇样子十分恳切地说道：

    “我的确不知道！昨日上午，李公确曾向我讲过，要为开拓新井，到上海筹集一笔款子。我想，他是走了，也许是夜里走的！”

    “这不可能！”田二老爷根本不相信，白白胖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是的，也许不可能，也许藏起来了，可我确实不知道，贡爷，二老爷，你们是镇上的名流，知书达理，我想，有一点，你们会清楚的，那就是：李公、赵公他们，决不会、也不可能携资潜逃，即便他们暂时躲起来，恐怕也只是为了避避风，等待**方面的公断。”

    田二老爷有了点满足，端着圆润的下巴笑了：

    “嗯，你这么说还差不多！那就把一切都端到明处吧！告诉我们，他们现在躲在哪里？公司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上千口人，他们躲起来连面都不见，这可有点不仁不义了吧？”

    “我委实不知道！”

    贡爷不耐烦了，手一挥，命令道：

    “别和这混球儿啰嗦了！先捆起来再说！”

    拥在陈向宇身边的田大闹、王东岭马上动起手来，要扭陈向宇的胳膊。这一瞬间，陈向宇几乎萌发了拼死一搏的念头，而恰恰就在这时，楼梯口响起一个陈向宇非常熟悉的声音：

    “别动手，你们干什么？我在这儿！”

    竟是李士诚！

    陈向宇大吃一惊。

    胡贡爷挥挥手，示意田大闹、王东岭将陈向宇放了；回转身，迎着李士诚走去。

    陈向宇立刻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在**官员没有到达、宁阳镇守使张贵新和他的大兵没有抵矿之前，公司方面是无法控制局面的！这时若和胡贡爷们对话是极为不利、也是极为失策的！胡贡爷们会凭借手中的武器，仗着家族势力，煽动窑工情绪，向公司提出一系列非分的要求，逼着公司签字，而公司只要一签字，一切便都无法挽回了！

    李士诚简直是昏了头！

    不能让李士诚落到胡贡爷们的手里！只要李士诚落到胡贡爷们的手里，大华公司就不会再存在下去了，田家铺煤矿就算完了！

    急中生智，陈向宇悄悄地、但却是急速地绕过身边几个窑工，紧紧跟在了胡贡爷和田二老爷身后。

    胡贡爷走得很急，在穿过公司议事厅大门时，和身后的田二老爷拉开了三五步的距离。就在这时，陈向宇突然一个箭步跨到胡贡爷身后，顺手揪住了贡爷脑后的辫子，将他拉得转过身子，尔后，倏地从怀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压到了贡爷青筋暴突的脖子上：

    “站住！都给我站住，谁敢再向前跨一步，我就把贡爷宰了！”

    “陈向宇，你要干什么？”李士诚的声音都变了，惊恐地喊。

    陈向宇粗暴地道：

    “不关你的事！你也给我往后退！”

    胡贡爷却不买账，大喊大叫：

    “上！妈的，都给我上！把这个混球儿打死！打呀！你们打呀！”

    陈向宇狠狠将贡爷的辫根拎了一下，随即把匕首刀尖逼到了贡爷的喉结下面：

    “我再说一遍，谁敢乱动，我就把贡爷宰了！我姓陈的说话是算数的！”

    贡爷是搞政治的，贡爷知道匕首与政治的关系。贡爷老实了，不敢乱动弹了。

    田大闹、王东岭倒是把枪端了起来，可看看躲在贡爷身后的陈向宇，也无可奈何。

    陈向宇拖着贡爷向后退，退到李士诚身边，示意李士诚跟过来。待他和李士诚、胡贡爷退过楼梯口，退进了楼梯另一侧无人的走廊时，陈向宇才大声道：

    “工友们，弟兄们，我再重申一遍，关于这次爆炸，公司是有责任的！公司将恳请**对此进行公断！李总经理决不会携资潜逃！希望你们不要听信谣传，酿发动乱！我陈某和胡贡爷无冤无仇，决不会伤他一根指头！但是，为了不扩大事态，我要请贡爷在楼上留一留，和李总经理聊聊天。请你们即刻到楼下去，我请求你们！”

    田二老爷没动。

    田大闹、王东岭和众窑工也没动。

    走廊上一时静得吓人。

    陈向宇急出了一身汗：

    “我再说一遍，工友们，我不是命令你们，而是请求你们！地下大火还在燃烧，千余工友生死不明，我们地面上的人不能再乱闹下去了！你们退下去吧！先退下去吧！胡闹下去是没有好处的！你们要是再不退下去，我就拿贡爷开刀了！再重申一遍，我陈某说话是算数的！”

    然而，还是没有人退下去。

    陈向宇握刀的手开始有些微微发抖了。

    这时，大楼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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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兔子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漂着朽木、煤灰的水沟里。水沟里的水很大，已从料石砌就的沟体中漫了出来，漫到了他的肚子、他的胸脯。他的上半身伏在水沟一侧的小铁道上，冰凉的黑水便顺着小铁道、贴着他的肚皮，悄无声息地流到煤壁的另一侧，然后，又沿着煤壁，穿过两架塌落的棚子流向一个低洼的老塘。

    小兔子醒了，被浸泡着他的冰凉的地下水激醒了。他那没穿鞋的脚板，他那像蛤蟆一样整日鼓胀的肚皮，他那瘦骨嶙峋的胸脯都感到了水的流动、水的撩拨。坠入水沟中的腿有点发颤，压在铁道上的瘦胸脯有点发痛，继而，这痛感又迅速传播到他那裸露在水面上的肩头和后背。

    他想把两条腿从水沟里抽出来，可仅仅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就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他喘息了一下，咬了咬牙，狠命一挣，使自己的上身从小铁道上移开，两只手抱住了黑暗中的一块巨大的矸石，顺势将两条腿从水沟里抽了出来。

    这使他消耗了很大的精力。他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弱小的心在“怦怦”跳动，他喘得很厉害，脑袋像要炸开似的，昏沉而疼痛；前胸和后背仿佛被人割了几刀，有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头上戴的柳条帽不见了，而且，整个头部好像还糊着层黏糊糊的液体。他将沾着液体的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立即嗅到了一股夹杂着毛发焦煳味的血腥味。这难闻的气味刺激了他的嗅觉，使他在这被黑暗笼罩的地层下嗅到了另一种枯木燃烧的气味。

    他坐了起来。

    在他挣扎着坐起的时候，穿在身上的对襟粗布小褂从他的两只干瘦的手臂上脱落下来。他感到很奇怪，想把小褂扯扯正；一扯，却把左边胳膊上的一截袖子扯了下来。这时，他才知道，他身上的那件小褂的后背已被随风掠过的大火烧掉了，他那露出水面的身体也被大火烧伤了。

    他觉着有点怪。他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这是什么地方？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又是水，又是火？那团把他烧伤的火现在在哪里？怎么看不见火的燃烧？莫不是窑神爷到这里来过？

    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

    他不是一直在追他的大白马么？怎么会睡在这个脏水沟里？怎么会被大火烧伤？

    是的，大白马！他想起了他的大白马！大白马将他的思路沟通了，使他的记忆恢复了，灾难发生前的一些事情重新展现在他眼前。

    大白马是在东平巷十二号柜煤楼附近挣脱缰绳跑掉的，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十二号柜煤楼里的煤已经放空了，煤楼簸箕口下停着一排溜空车皮，他便将他心爱的大白马从车挂钩上解下来，扯着缰绳把马从排满空车皮的铁道上牵到了煤楼底下，想趁着等车的空儿，给他的大白马喂一把豆子。他把豆子放在手心上，让大白马吃。大白马吃得很香，吃完之后，还用热烫而粗糙的舌头舔舔他的手。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粒豆子，准备再喂一回，可就在这时候，放煤楼里的黑大个和赶车工“杀人刀”从大巷一侧的洞子里出来了，他们一见到小兔子，便硬扯着他胡闹。

    那黑大个他不熟悉，往日也很少开玩笑，如果不是“杀人刀”硬挑着黑大个上，那黑大个无论如何也不会和他开这种玩笑的。归根结底怪“杀人刀”。

    “杀人刀”并不姓“杀”，可姓什么、叫什么，他也不知道。恍惚大伙儿都不知道。东平巷的老少爷儿们都喊他“杀人刀”，他也跟着喊了，就这么回事。他原以为“杀人刀”杀过人，或者是有一把可以杀人的刀。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大伙儿说的“杀人刀”是指他身上的那个家伙特别大，据说，新婚入洞房的那夜，就把他老婆吓得叫了起来。他按住老婆说：“怕什么，这又不是杀人刀！”这话被听房的小伙子们听到了，传了出去，于是便有了这么一个外号。

    “杀人刀”大名鼎鼎哩！

    大名鼎鼎的“杀人刀”将他抓住了，三把两下扯掉他那补丁叠补丁的破裤子，那时，他手里还抓着缰绳。

    “马，我的马！别放跑了我的马呀！”他喊。

    “杀人刀”一只手扭住他的两只小腕子，一手夺过了缰绳，顺手抛给了身边的黑大个：

    “伙计，你给兔子牵着马，老哥我来教教这只小公鸡怎么使刀！”

    黑大个笑呵呵地抓住了缰绳。

    那时，大白马还没跑。

    “杀人刀”开始用那只空下来的、沾满煤灰的黑手摸他的那个东西，边摸边骂：

    “妈的，像粒花生米！”

    “不，像粒黄豆！”

    黑大个戏谑道：

    “像黄豆的也是刀么？”

    “哈！哈！哈！”

    两个大汉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被“杀人刀”拉到了煤楼簸箕口下的那节煤车皮跟前，煤车皮的车帮上有一个比大拇指稍粗一点的圆孔，“杀人刀”便逼着他把那东西往圆孔里放。他不干。他将干瘦的小屁股扭来扭去，怎么也不答应。

    黑大个过来帮忙了，他抓住他的那东西硬往圆洞里塞。就在这时，大白马挣脱缰绳跑了，它先是跑出十几步，站在一盏巷灯下嘶叫了两声；尔后，自由自在地顺着它跑熟了的小铁道向外蹓去。

    看到大白马挣脱缰绳跑了，他急了，卡在煤车孔里的那东西自然软了下来，他慌忙提起褪到脚踝上的破裤子，大骂了一声：

    “‘杀人刀’，我日你姨！”

    他顺手拽过一盏油灯，甩开脚板上的两只破布鞋，像只机灵的兔子似的，一路朝巷道里急追过去。

    大白马在前面撒欢儿跑，他在后面拼命地追。大白马显然知道了主人在追他，有几次似乎是有意放慢了步子，眼看小主人快要追上了，又“吧嗒、吧嗒”地扬蹄飞奔。

    在东西平巷分叉的岔道口，大白马稍停了一会儿，管岔道的三大爷赶紧上前去拾缰绳，不料，手刚碰到缰绳的梢儿，大白马又甩开蹄儿向前跑去。

    大白马跑进了西平巷，他跟着跑进了西平巷。

    大白马钻进了一条支巷，他也跟着钻进了一条支巷。

    一路上，很多工友帮他抓马，可谁也没抓到。这时候，他有些着急起来，按照规定，他还要拉一趟重车到大井口，如果不能立即抓住马，十二号柜煤楼里放满了煤运不出去，他就要吃车头子的鞭子了。

    大白马又从一条支巷，跑进了另一条支巷。这条支巷里没有灯。

    他不敢跑了。

    他开始唤马，他希望能用衣袋里残存的黄豆诱惑马停住脚步……

    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知大白马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把大白马丢了！

    他吓坏了，急得几乎哭出来，他点亮了自己手中的油灯，大步向支巷里跑着，带着哭腔喊：

    “白白！白白！”

    支巷里很静，除了他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脚步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其它声音。

    他又开始拼足力气，用最快的速度奔跑，他要跑到这条支巷的尽头，找到他的马。

    就在这时候，支巷里的空气骤然动荡起来。一股来自大巷深处的强大气浪，带着火、带着烟、带着飞舞的煤尘岩粉，甚至带着斗大的矸石，顺着大巷的风道呼啸而来，当小兔子听到那隆隆巨响，还未及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时，急速而又猛烈的气浪已扑进了支巷，他仿佛被一双巨大的手猛然推倒了……

    他倒在脚下的这条黑水沟里。

    黑水沟和沟里缓缓流动的黑水救了他的命，骤然掠过的烟火仅仅烧着了他的半边头发，仅仅将他的脊背和肩头烧伤了。他倒地时，脸紧贴在地下，鼻孔和嘴几乎紧挨着地面。他没把致命的烟火吸进肚里，否则，他就完了！他听年长的老窑工说过，如果吸进烟火，整个口腔、食道和胃都会被烧伤，而这种内烧伤是无法医治的。

    艰难的回忆，使小兔子的神智彻底清醒了，他判断出他置身的这座矿井里发生了一场脏气爆炸！

    他的大白马会烧死么？

    他扶着身下的那块巨大的矸石慢慢站了起来，不料，腰刚刚直起，他尖削的小脑袋便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他用手摸了摸，发现那是一架塌下来的棚梁。

    他突然惶恐起来，想到了爆炸会造成严重冒顶！

    他重新贴着那块矸石躺下了，不敢动。他知道，在包围着他的黑暗中，四处都是危机、四处都是陷阱，只要他稍微不慎，马上就有可能被冒落的矸石或倒塌的煤帮砸死。

    他想起了自己原先拎在手上的油灯，想起了嵌在灯盏底座旁的那一包洋火。他得立即找到他的灯，找到他的火，找到他的光明！这是他生命的依托，此刻这灯、这火比大白马要宝贵十倍、百倍！

    他暂且忘掉了大白马，也暂且忘掉了疼痛，忘掉了危险，竟不顾一切地离开那块矸石，手贴着地面到处乱摸。他摸到了一片片木楔子，摸到了一块块矸石，摸到了他的破柳条帽，惟独没摸到他的那盏灯！

    他累了，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喘息的时候，他绝望了，觉着在黑暗中找到他的灯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盏灯可能被压在哪一块冒落的矸石下，可能被埋进了哪一堆倒塌的碎煤堆里，也有可能掉到身下的水沟里。

    水沟。

    他想起了水沟。他认真回忆了一下他伏卧在水沟旁的位置，开始沿着他上身倒下的方向去摸索，他推测，他的灯一定是顺着上身倒下的方向跌落的。

    然而，一无所得。

    他绝望地哭了，像一只落进陷阱的狼一样，哭得十分凄厉。他知道，他是孤身一人，没有人能听见。而他多么希望有人听见啊！只要有人听见了他的哭声，就会赶来救他。他又想起了黑大个和“杀人刀”，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来找他的，他们亲眼看见他跑进东平巷找马的，他们一定会来找的，一定！

    可是……

    可是，如果黑大个和“杀人刀”也死了呢？

    小兔子不敢想下去了，他拼足全身力气，用变了腔的声音大喊：

    “来人啊！来人啊！”

    “救命！救命啊！”

    …………

    没有任何回声。他的呼喊声没有传出多远，便被撞了回来，像一团团驱赶不走的幽灵，固执地在他身边转悠……

    力气耗尽了，他不喊了。喊也没有用。这条支巷里不会有人，他的生命现在已不再属于他，而属于万能的窑神爷！窑神爷叫他死，他随时得死；而窑神爷要他活，他必定能活下去！窑神爷或许是想让他活下去的，灾难发生时，他没被烧死，没有被气浪推到煤帮上撞死，便足以说明窑神爷对他的厚爱了。他才十六岁呵！

    黑暗中，窑神爷的面孔在他眼前出现了。窑神爷满面金光，眯着眼在笑，大大的耳朵几乎坠到肩上。须臾，这面孔似乎变了，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人脑袋硕大，眼睛小小的，鼻子歪到一边，额上嵌着疤痕。他看到了那疤痕在扭动，那歪到一边的鼻子在抽颤，他甚至感到，那老头儿正用鸡爪一般无法伸曲的手在抚摸他的脑袋哩！

    他打了个激灵，幻影消失了。他将信将疑地把刚才见到的幻影又重新回忆了一遍，证实这是确凿的！他确凿地看见了这么一个面容丑陋、他从未见过的老人！

    他真想和他谈几句什么。

    他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但那陌生的丑老人的面孔却没有出现。

    他有些失望。

    他又开始进行求生的努力。他认定，有这么一个确凿存在的活窑神的保护，他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出这座地狱、回到充满阳光的地面上的。

    他不再寻找那盏失落的灯，他要尝试着靠自己的摸索，走出这段冒落地带。他大致判定了一下方位，便自信地沿着自己伏卧的方向摸过去。他机灵地穿过两架冒落的棚梁，在顶板上的一块矸石即将跌落下来之前，迅速地越了过去。

    就在这时，他**的脚板无意中踏到了一个硬硬的、冷冷的、圆乎乎的铁东西上，他弯下腰，用颤抖的手一摸，天哪，他简直不相信，这竟是他的灯！

    他找到了他的灯！

    他把灯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他用满是泪水的瘦脸亲它、用尖尖的舌头舔它，当他的舌尖触到油灯时，他嗅到他早已闻惯了的那种生豆油的气味。

    油灯的提把摔坏了，但整个灯是完好无损的，灯壶里的半壶油还在，卡在灯盏底座旁的洋火还在；而且，这灯躺在一堆干煤渣上，没受到水的浸泡。

    他的手哆嗦着，将那卡在灯盏底座旁的洋火取了出来，尔后，又将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磷纸取出来展开。

    他擦火了。

    第一根洋火擦着了，不料，因为灯头上的灯芯缩到了铁皮卷成的灯管里，油灯没点着。

    他拨了拨灯芯，又擦着了第二根洋火，极顺利地点着了灯。黑暗的地下重现了一星微弱而可怜的光明。

    小兔子激动得浑身颤抖，呆呆望着那黄豆粒大小的灯光愣了良久、良久！在那微弱的灯光中，他仿佛看到了大地上那早晨和傍晚的太阳，看到了母亲凄苦的笑脸。

    他开始打量他栖身的这个地方。

    这地方的冒顶是严重的，灯光所及之处，至少有三架棚梁冒落了，有些冒落的棚腿和棚梁的表面已被烧焦了。他头上的两架棚梁还没冒落，架在两架棚梁之间的顶板安全而稳妥地保护着他头上的一方天地。煤帮边上的水沟已被冒落的煤块、矸石堵住，沟里的水溢到了地面上，有一段地方的水淹没了走马车的小铁道。

    他决定立即离开这里，寻找上窑的道路。他揣摩，只要沿着找马的道路退回到西平巷的大巷口，就可以得救了。他记得他在这条黑暗的支巷里没走多远，充其量不过半里路。这条支巷的一端连着一条装有照明灯的、斜插过来的支巷，他要先走到那里，然后，朝西平巷的大巷口摸。

    他没有把握，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走。

    这时，他无意中看到了一个他所熟悉的带箭头标志的小木牌，那小木牌吊在一架歪斜的棚梁上，那个红红的、标志着通向西平巷道路的箭头，坚定地指着他刚刚摸过来的那个方向。

    他有了一丝疑惑，不是对那木牌，是对自己。他不能怀疑那木牌，尽管他不认识那木牌上的字，可他知道：红色箭头指的是上窑的道路！他下窑的头一天，柜上的工头就向他郑重交代过：下窑不能乱跑，迷了路就看木牌，红箭头指通向井口的路，白箭头指通往各个迎头，各个窝子的路。这一点，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怀疑自己从昏迷中醒来时搞错了，在黑暗中朝大巷的深处摸了几步。

    他不再犹豫，端着灯，按照红色箭头指示的方向，一步步摸过去。他重新穿过那两架塌落的棚梁，机灵地越过正在往下掉渣的冒顶区，然后，脚膛着溢满地面的黑水，顺利地向前走了大约十余丈。

    再往前，道路不通了，横七竖八的支柱、棚梁、冒落的矸石几乎将整个巷道堵死了。

    他用灯照着堵在面前的障碍物，最终发现，这些障碍物当中有许多空隙。他试着往里钻，没钻进去。于是，他一跃爬上了几乎连着棚顶的废木乱石堆，硬是贴着棚顶的木梁爬了过去。

    又走了不过丈余，整个巷道完全被冒落下来的矸石渣堵住了，这堆矸石渣堆得严严实实的，像山一样挡在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缝隙。

    他只好用手去扒。他将灯火拨得更小了一些，把那半截挂在胸前的湿漉漉的褂子脱下了，和灯一起，摆在一根打断了的棚腿上。

    冒落的矸石很松，他扒得不算太吃力。几块大矸石被掀掉后，他发现了一根圆圆的、光滑的木头柄。他不知道这是一把镐，还是一把锹，他拽了几次没拽动，只好又伏下身去扒。

    这时，他扒出了一个人的脑袋，一个已经血肉模糊、无法辨认的脑袋。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往他鼻子里灌，他简直吓坏了，猛然转过脸去，继而，便是一阵痛苦的呕吐……

    这是他碰到的第一具尸体。

    二牲口年轻时据说是很英俊的，腰杆决不像如今这么弯驼，脸上也没有这么多的伤疤、皱纹，两只眼睛大而有神，曾使田家铺的很多女人为之倾倒。那时，民国尚未开元，大清皇上还在北京坐着龙廷。皇上热衷洋务，要自强求富，于是乎，便钦命直隶总督李鸿章操办此事。李大人派了一个年轻的候补知县到邻县青泉开办官窑局，二牲口在那时就下了窑，地地道道是个老窑工。那时节，这地方上的风气尚没有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但已世风日下，男女之间的事也已无法防范。二牲口就是在开窑的第四年春上，被一个在野地里挖野菜的年轻女人勾上的。那时节，他刚刚二十出头，在年轻的女人面前，是无论如何不能保持冷静的。

    他脱了那女人的裤子……

    他和那女人结了婚。

    似乎为了报答他，又仿佛是为了惩罚他，那女人开始卖力地替他生孩子，一年一个，十二年中生了八个；其中，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没满月便死了，活着的六个孩子像六只狼羔子，一睁眼就要吃。他只得没黑没夜地干，累弯了腰，累驼了背，累得只剩下一张松弛的老皮和一把僵硬的骨头……

    那六只狼羔子把他从一个英俊的男子汉变成了一个只知道干活的牲口。

    灾难发生的时候，二牲口正往五号柜的窝子里送木料。运木料的马车通过西平巷，通过有灯的西一支巷到达无灯的西三支巷后，脚下没有铁道了，马和车都进不去了，车头子便叫大家扛，一人一次扛两根。他扛了两根木料没走多远，肚子便一阵阵隐隐作痛。他想忍着，想把肩上的料送进窝子后再找个地方去方便。然而，他忍不住。他把木料往大巷边一竖，便猫腰钻进了一个不通风的老塘。

    车头子在身后看见了，吹胡子瞪眼地骂；一边骂，一边还用赶车的马鞭“叭叭”敲着料车的车帮：

    “二牲口，我操你娘！你他妈的哪来的这么多屎？这么多尿？能干就干，不能干明儿个就给我滚！”

    他不答茬，又猫着腰向那不通风的老塘里跑了几步，然后，急急忙忙脱下了裤子。为了怕车头子看见，也为了不招徕那些肮脏的屎苍蝇，他把手中的灯熄掉了火。

    就在这时，他觉着发生了点什么事！他蹲着的那个地方恍惚颤动起来，继而，他面前的整个巷道也颤动起来，一阵轰隆隆、格啦啦的可怕声音从支巷的一端排山倒海般地压过来。在那可怕的声音压过来的同时，一阵强大的、乳白色的、夹杂着火光的气浪，在他面前的老塘口呼啸而过……

    他当时是吓懵了，竟慌忙提起裤子往老塘外面跑，结果，刚刚跑到老塘边上，一阵带着岩粉、煤尘的气浪便把他掀翻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被碎煤屑、矸石渣埋住了；额头上冒出了血，那腥湿的血已经凝固了，一些像孑孓般细小的屎苍蝇在叮他的脸，他感到一阵阵难忍的奇痒。

    他抖落压在身上的煤屑、矸子，倚着一根长满绿苔的、潮湿的木柱坐了起来，叮在他脸上的屎苍蝇便在黑暗中四处散开去。

    依着木柱不知坐了多久，他才木然想起他的破裤子后面的一个小口袋里装着一包洋火，他从那口袋里掏出了洋火。洋火是包在一块黄油布里的，总共只有七根。他知道。他太穷了，连下窑必备的洋火都买不起，只要别人的灯亮着，他决不会浪费自己的洋火。有时候，他能连着三五天不用一根洋火哩！这口袋里装的七根洋火，是他前些日子一根根数着放进去的，下窑后就一直没用过。

    他展开磷纸，擦着了第一根洋火。

    骤然爆出的炽黄色的火苗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切，他意外地看到，他置身的这个老塘依然和以前一样，长满白白绿绿霉毛的一根根支撑顶板的木柱安然无损，无数屎苍蝇仍像往日那样迎着火光上下乱飞。他还发现一只活着的老鼠，那只老鼠正趴在一块尖尖的矸石后面探头探脑地向他张望着。

    第一根洋火烧完了。

    他凭着第一根洋火留下的记忆，向老塘深处摸了三五步，又划着了第二根洋火。

    屎苍蝇又嗡嗡飞过来了，那只老鼠已蹿到矸石前面的一块朽木旁，正用牙齿飞快地咬着那块朽木，发出轻微的“格格”声。他看见，老鼠的长尾巴拖在地上不停地动，像一根被刨出了土的蚯蚓。

    第二根洋火烧疼了他的手。

    他划着了第三根洋火。

    不知咋的，他竟觉着那只老鼠有点像他。洋火擦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老鼠绿幽幽的眼睛，那眼睛里闪动着一种警觉的光亮。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想，想把这只可怜的老鼠带回地面；他觉着，它不应该像他一样，整日生活在这危险而阴森的地层下。

    他捏着那根燃烧的洋火，试探着向那只老鼠走了几步。

    老鼠逃走了，闪电一般消失在老塘深处的黑暗中……

    第三根洋火眼看要燃尽时，他看到潮湿的地上有一盏灯。

    他划着第四根洋火，将拿到手的灯点亮了。

    他提着灯向外走，仿佛这里根本没发生过什么灾难似的，他还记挂着他竖在大巷边上的那两根木料，还准备着用自己的皮肉去领教车头子的马鞭。然而，一走出不通风的老塘，他惊讶了，他觉着自己仿佛在做着一场可怕的梦，在梦中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巷道里，几架棚子正在燃烧；火光一明一暗，火光照亮的地方，许多棚梁塌了下来，倒塌的棚梁下压着一具具焦煳的尸体。运料的铁皮车不见了，车上的料也不见了。那匹拉车的枣红马已像一堆烂肉，倒在巷道一侧的煤帮上，它的两只白色的前蹄别到了支架的棚腿里，身上的皮肉有一大半被烧焦了。整个巷道里散发着木头、人肉、马肉燃烧后发出的腥焦的气味。

    他的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两条腿一下子竟不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他像中了什么魔法似的，软绵绵地跌坐在地上。

    他怕，怕得不行；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要走出去！他不能死在这座地狱里，他有六个未成年的孩子。他的生命不是属于他个人，而是属于那六个孩子的！

    费了很大的劲，他才挪到一架倾斜的棚腿旁，扶着棚腿站了起来。

    他四处打量着，准备寻找逃生的路。

    这时，他再一次注意到那匹死马。他极为聪明地想到，得充分利用这匹死马。直到眼下，他还不知道这场灾难到底有多严重，他要在这深深的地下挣扎多长时间，他得为自己的生存，做好长期准备。

    他决定割一些马肉带走。却没有任何刀具。

    他急切地四处寻觅。先找到了一块尖削的石块，割了很长的时间，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未能将死马的厚皮割破。他扔了石块，又找到了一块木楔子进行新的试验，结果还是失败了。

    他气急了，像饿狼一样扑向死马的臀部，用黑黄的牙齿去咬，用僵硬发直的大手去撕，用穿着破布鞋的脚去踢。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低沉而可怕的吼声，鼻孔里流出了鼻涕，流出了血。

    马皮终于被他啃破了，他用脚蹬着马的腹部，硬是连皮带肉、带血地咬下一大块来。他迫不及待地试着将马肉放在嘴里咀嚼起来，嚼得满嘴流涎，腮肌发酸……他还是未能将那块马皮、马肉嚼烂，便一使劲将它吞了下去……“呜哇”一声，他又整个儿将它吐了出来。

    人类长期的进化，已使二牲口无法消受他的祖先们可以消受的东西了……

    呕吐之后，他清醒了些；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割下一块肉带走。

    他想起了死去的工友，他记得他们当中有人带着一把砍料用的斧头！他们人死了，这把斧头不应该死！

    他翻动着一具具尸体，像翻动一截截没有生命的木料。最初的一阵恐惧过后，他变得麻木了。最后，他在车头子孙胖子的尸体下找到了那把斧子。

    他顺利地砍下了整整一只马腿，把它背在背上，然后，嘴里咬着油灯的提把，手提着那把斧子，踏上了逃生的路。

    马腿太大了，他背不动，仅仅穿过两架燃烧的棚子，他就气喘吁吁的了。沉重的马腿顺着他弯驼的背脊使劲往下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一身热汗。而且，巷道损坏严重，每一架棚子、每一寸空间几乎都潜伏着危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久留。

    于是，他将马腿一截两半，然后背起那小半截马腿向前走去。大约走了二三十丈，穿过了残火燃烧的区段，在一大堆冒落的矸石面前，他停住了。

    二牲口开始凭借手中的斧头和面前这堆矸石拼搏，他不知道他是否能成功，但他还是要拼拼看……

    小兔子只要昏昏沉沉睡过去，便能看见他慈爱的母亲。母亲永远穿着件整洁的蓝底白花对襟褂子，褂子的前襟、后背上打了几个同样是蓝底白花的补丁，使人一下子看不出是补过的。母亲的针线活很好，据说在娘家做姑娘时就很好。她还会绣花。父亲在世的时候，她绣过，小兔子记得，他儿时的肚兜上就有母亲绣的花，他的小鞋子上也有母亲绣的虎头。在朝夕相处的儿子眼里，母亲总是这么年轻、温柔、美丽。他刚记事时是这样，现在，母亲还一点没变，依然是这样。

    小兔子爱他的母亲，从小，他就和母亲睡在一起。每天夜里，都是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在母亲亲昵的抚摸中入睡的。下窑做工之后，母亲给他在外间屋搭了一块铺板。他开始还不习惯，还和母亲闹了几天——直到后来他终于发现了母亲的一个秘密……

    知晓了那个秘密之后，他很震惊，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敢问母亲，也不敢问任何人，他觉着自己受了欺骗。他曾经想过，要像父亲一样，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杀掉那个既污辱了父亲，又夺走了他母亲的人！

    他真的动过手。

    那是一个雷雨夜，他从睡梦中醒来，发现一个高个男人披着一件水淋淋的蓑衣，轻手轻脚地绕过他的床沿，撩开母亲房间的破布帘子……他听到了母亲和那男人的喃喃细语声，听到了破木床有节奏的摇晃声，他那男子汉的热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脑门，他顺手抄起锅台上的一把切菜刀，踉跄着要往母亲房间里闯，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母亲惊恐而严厉的声音：

    “别进来，兔子！”

    为了不使他母亲难堪，为了他这惟一的亲人，他没有掀开那条破布帘，只是握着切菜刀守候在外头。

    他默默地哭了。

    许久，许久，母亲才穿着衣服从里间屋里出来，流着羞愧的泪，给他讲了许多——关于那个男人、关于他们母子俩以往的生活来源，关于生活的艰难。

    那夜，那个男人是从母亲屋子的窗户逃出去的……

    他梦见母亲又在向他哭诉。他清楚地看见母亲睫毛很长的大眼睛里聚着泪，甚至感觉到了母亲眼里滴出的泪，在他的瘦脸颊上缓缓地流，泪水流过的地方痒痒的……

    睁开眼时，母亲已不见了，他面前依然是一片无边无际，没完没了的黑暗，他依然像狗一样地蜷曲在这片冒顶区段的矸石堆里，他的两只手被煤镐把磨得血淋淋的，衣袋里最后一粒黄豆已经吃完，油灯里的油也耗掉了大半，而前面的路还没打通……

    他干活时已不敢点灯。

    在黑暗中，人变得十分渺小；他有时甚至觉着自己的肉体已经不存在了，已经被这地层深处无所不在的黑暗融化了，他自己也变成了黑暗的一个组成部分。

    黑暗能使人发疯。

    从睡梦中醒来后，他又一次点亮了灯。当他端着灯转过身子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已把矸石堆扒开了好大一段，他用脚量了一下，竟有三大步。他兴奋极了，他固执地认定，堵住这段巷口的矸石，不会再有一个三大步，因为他知道，巷道冒顶，一般来说规模不会太大。

    然而，就在他准备抡起煤镐继续开拓道路时，他看到了一块画着白箭头的木牌。这块木牌是用大钉钉死在一架棚子的棚腿上方的，棚腿没倒，木牌也是完好无缺的，木牌上的箭头明确地指着他为之努力的那个方向。

    他怔住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两块木牌上的箭头，怎么会指向同一个方向呢？红箭头所指的方向，是上井的通道；白箭头所指的方向，是大井的纵深部位，它们无论如何也不该如此一致！

    他拨亮灯火，睁大眼睛，又将那木牌看了一下：没错！他的眼睛没有欺骗他。

    他又试着用手上的煤镐去打那木牌。

    木牌发出“砰砰”的响声，纹丝不动。

    他还不相信，又手忙脚乱地退回去，想到那块红木牌跟前去看个究竟，然而，向后跑了没几步，脑子马上就转开了，他想起来：那块画着红箭头的木牌不是钉在棚梁上的，而是用铁丝松松地吊在棚梁上的，爆炸的气浪完全可以把它打得翻几个身。

    他上当了！

    明白这一切以后，他几乎来不及哭，便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似的颓然倒下了。他带着破柳条帽的小脑袋撞到了身后的棚腿上，手中的油灯跌落到矸石堆上，灯盏上的火苗蹿了几蹿便熄灭了……

    他昏了过去。

    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呢？

    命运总爱欺骗那些陷入绝境的人们！

    当意识重新恢复的时候，他再一次绝望地认识到，他以往的一切努力都是无效的。这就是说，他用尽了力气，非但没有向着生路走近一步，反而向着死亡、向着坟墓逼近了许多。他被命运出卖了。他完蛋了。

    他的精神和肉体同时垮了下来。他像一堆可怜的、任人宰割的肉一样软软地瘫在了他自己挖掘出来的矸子窝里。他大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棚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等待着命运判决。他再也没有力气和命运抗争了，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做了多少荒唐而可怕的梦，不知昏过去、醒过来重复了多少次——他早已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当他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那声音亲切而沉重，不停地、有节奏地响着，并夹杂着松垮的矸石倒塌的声音，他判断出：他身边有人！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觉着自己是在做梦。他死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大腿上竟没有多少痛感；他又将手臂放在嘴边咬了一下，这才分明地觉出了疼痛。他眼里一下子涌出许多泪，他想喊，可张了张嘴，胸腔里却没有足够的可使他喊出来的力气。

    他只好支起耳朵听，他听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撞击矸石堆的“砰、砰”声，听到了“哗啦、哗啦”的矸石倒塌声，甚至听到了一个人发自胸腔的粗重的喘息声。这些声响，不是来自他身后通向井口的方向，而是来自那堆矸石后面，这确凿地说明，矸石后面还有人！

    他想：他要告诉那人，他的努力是成功的，他的身边还有活着的生命存在着。他觉着，传递这个信息是至关紧要的。

    只要那人知道了身边有活着的伙伴，生命之火就或许会发出灿烂的异彩！

    再也没有比孤独更可怕的了！

    他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矸石，在身边的一根棚腿上敲出了“砰砰”的声响。

    那边的刨击声停了下来，大约停了有三五秒钟，传来了同样敲击棚腿的声音。

    他竟一下子坐了起来，疯狂地扑到矸石堆前，用鲜血淋淋的双手继续去扒面前的那堆矸石。他觉着，他不是在拯救另一个人的性命，而是拯救自己的性命！他的性命，是和那个人的性命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他想，凭着自己的力量，他是无法走出这座地狱的，只有救出那个人，他自己才能得救了，那人在开拓自己求生道路的同时，势必会将他带出去的。

    扒了没有多大工夫，矸石上方便出现了一个斗大的洞。他感到一股清凉的风从那洞口里一阵阵吹来，使他的头脑多少清醒了些。这时，他听到洞口那边的黑暗中传来了一个苍老而阴沉的声音：

    “伙计，有洋火么？”

    他带着哭腔慌忙答：

    “有！有！我……我还有灯！”

    “快！伙计，快、点上灯！”

    “哎，我就点！就点！”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没费多少力气，便摸到了他的灯——他已习惯于在黑暗中生活了，记忆力和方位感都出奇地好。

    他划根洋火，将灯点着了。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孔，那人竟是本家二哥二牲口：

    “二哥！”

    “兔子！”

    “二哥，快，快爬过来！”

    “好！好！兔子，你先把这块肉接过去！”

    二牲口费力地将那块黑乌乌的、沾满了煤灰岩粉的腥湿的马肉递到了洞口上，小兔子站起身子去接。二牲口一松，马肉从洞口上滑落下来，小兔子一下被击倒了，倒在矸子窝里。搂着肮脏的马肉，小兔子的脸上挂满了泪水，突然，他不可抑制地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

    “二哥，肉！肉！肉！哈哈、哈哈……我们有肉吃啦！哈哈哈哈……我们饿……饿不死了！哈……”

    二牲口费力地从洞口爬过来时，小兔子还在那里笑：

    “哈哈，肉！肉！肉！哈哈哈哈……”

    小兔子笑得浑身直抖，笑得眼睛发直。

    二牲口害怕了，抡起手来对准小兔子的脸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小兔子被打愣了，他松开了紧抱在怀里的马肉，呆呆地看着二牲口。二牲口一下子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刚才打他的那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蛋说：

    “别怕，兔子，别怕，咱们不会死的！不会！窑上的伙计们会救我们的！公司的人也会想办法的！别怕，兔子！”

    小兔子伏在二牲口怀里呜呜地哭了：

    “二哥，有你……有你我就不怕！”

    二牲口又道：

    “来，咱们吃点肉，再往前走吧，说不准前面的巷道就有人在救我们哩！”

    望着二牲口木然中透着自信的脸孔，小兔子安心了，他觉着他有了依靠，他也和二牲口一样相信，地面上的人决不会见死不救的。此时此刻，一定在为寻找他们、搭救他们而千方百计地动脑子，或许他们就在这条支巷的外头挖掘那些冒落的矸石哩！

    他又一次想起了他的母亲，仿佛看见母亲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对襟褂子，正守在大井口等着他上窑。

    他默默在心里对她说：

    “娘！我会爬上窑的，我不会死！有二哥和我在一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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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少将旅长张贵新将还在冒烟的手枪插到腰间的枪套里，抹了抹短唇上那两撇漂亮的八字胡，正了正额上崭新的军帽，一只手扶着挎在腰间的指挥刀刀柄，一只手前后甩动着，抬腿跨进了大华公司公事大楼的门厅。他脚下的皮靴乌黑油亮、一尘不染，沉重的靴底和门厅里的地板不断地、有节奏地撞击着，发出一阵阵“咔咔”的响声。他很胖，走起路来屁股摆得很厉害，仿佛一只肥胖的、被人追赶的鹅，尽管走得很卖力，短而粗的腿迈得很快，还是给人一种拖泥带水慢吞吞的感觉。

    他走到门厅内的楼梯口，扶着涂着红漆的木头扶手上了几级楼梯，然后，一转身站住了，瞅瞅身后一帮或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的先生们，粗暴地将跟在身后的宁阳县知事公署的一位瘦参事拨到一边，尔后，用沙哑的嗓门喊道：

    “王团长，叫弟兄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入楼！谁他妈的敢聚众滋事，就给我抓起来！”

    一个年轻军官应了一声，从门厅里跑了出去。

    “手枪队跟我来，先给我把楼内的闲人赶走，然后在走廊和楼梯口警戒！”

    门厅里又一阵忙乱，几个呆站在门厅里的窑工们被赶走了，与此同时，楼外的空场上又响起了对空鸣放的枪声。

    旅长大人继续抖动着一身好肉往楼梯口上爬，爬到楼梯拐弯处时，几个寸步不离的手枪队员已先他一步冲上了二楼，他听到了手枪队队长郑傻子蛮横的声音：

    “滚开！都滚开！镇守使张旅长到！”

    楼上一阵骚动，十几个窑工装束的人被手枪队的枪口逼着仓皇走下楼来；他们走过张贵新身边时，张贵新威严而庄重地哼了一声，吓得他们远远躲着他的身体，三脚两步便冲到了楼下。

    旅长大人有了点小小的满足，他用胖得发圆的手掌拍了拍楼梯扶手，扭动着短脖上的那颗大而肥的脑袋，漫不经心地向身后看了一眼，尔后，又挺着肚子，踏着木头楼梯，“咔嚓、咔嚓”有声有色地向上爬。

    爬了没两步，楼梯上方便跌跌撞撞地滚下几个人来——李士诚、胡贡爷、田二老爷都慌慌张张扑下楼梯迎接，杂乱的脚步声踏得楼梯咚咚响：

    “呀！呀！张旅长！”

    “哦！哦！张将军！”

    “镇守使大人！”

    “哦，你们都在这儿！好！好！很好！”旅长大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敷衍着，擦着李士诚、胡贡爷、田二老爷的身子，走到了二楼上。紧紧跟在旅长大人身后的宁阳县知事公署官员、省府实业厅特派专办官员们也一个接一个上了楼。

    “请，张旅长、诸位先生，请到议事厅坐！”公司协理陈向宇早已将刚才的凶险忘掉了，彬彬有礼地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旅长大人当仁不让，率先走进了议事厅，在正对着门的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坐下了。随行的知事公署和实业厅的官员们也鱼贯而入，各自选定位置坐下。

    旅长大人坐在沙发上也仍然显示着一种军人的威武和气度，上身笔直地挺立着，宽厚如墙的腰背决不向沙发的靠背上倚一倚，挎在腰间的指挥刀移到了两腿中间的空隙处，指挥刀的一端触着地。他双手扶着刀柄，宽大肥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两只凸凸的蛤蟆一般的眼睛里放射出一股阴冷可怕的光亮，那蒜头似的红得发亮的鼻子不停地微微抽动着，连带短唇上的两撇自然翘起的黑胡子也不时地舞动起来。他的眉头是紧皱着的，眉心和前额上堆起了几道不规则的连绵的肉堤，肉堤里隐隐浸着湿漉漉的汗水。

    旅长大人**而镇静，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他坐在大厅正面的沙发上简直像一尊辉煌的神像，从走进大厅的那一瞬间开始，便把大厅里所有的人都镇住了。一切反叛的念头、一切躁动不安的情绪，都在旅长大人神威震慑之下悄然隐退了，连那不可一世的胡贡爷，也老老实实地坐在大厅一侧的沙发上喝起了香茶，仿佛在此之前，一切灾难都没有发生过，贡爷也从未被人用刀顶着喉咙威逼过。

    旅长大人也开始喝茶，喝得很文雅，喝茶时，他已把指挥刀解了下来，斜放在沙发一侧的扶手上。旅长大人喝茶时像个真正的、有教养的绅士，一手轻托着描金的细瓷茶盅，一手捏着茶盅盖上的瓷疙瘩，那手上的无名指和小手指便高高翘起。他用茶盅盖不停地撩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时不时地呷上一口。

    在旅长大人开口之前，没人敢说话，这使得旅长大人有了几分得意，他对控制田家铺局势、施加自己的影响有了一些信心。开赴田家铺之前，他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场严重的灾难、如何制止这即将爆发的民变——自光绪三十三年他接受清廷改编，当上巡防队管带以来，这类事情还是第一次遇到，他委实没有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

    张贵新也是穷苦人出身，下过小窑，贩过私盐，光绪三十年被朝廷逼得无路可走，率着一帮贩盐的弟兄揭竿而起，捣毁了宁阳县厘卡，上山当了土匪，专事杀富济贫。闹腾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就拥有了近二百匹好马，上百条快枪，竟然打败了官兵们的三次清剿，迫使官军不得不对他进行招安，给了他一个管带的名分。自那开始，他吃上了军粮。闹到民国，他混上了少将的官衔，坐上宁阳镇守使的交椅。

    张贵新在宁阳境内是大名鼎鼎的，不论是贩私盐、当土匪时，还是做管带、当旅长时，他的威风都使人闻之丧胆。从光绪三十年到民国九年这段时间，宁阳历史几乎是他一手制造的。宁阳境内的一切骚乱、变动，均与他有密切关系；揭竿而起之后，他三次攻破宁阳县城，掳走大量肉票；接受了官兵改编，他又拒不移防，坚持留守宁阳，当了宁阳巡防营管带；由土匪而官兵，害得当地绅耆名流无不叫苦连天。宣统二年，宁阳绅耆三十八人联名上书省抚宪衙门，要求“立诛张逆，以靖地方”；抚宪衙门不敢贸然生事，只派员巡查了一番，便不了了之。却不料，这位“张逆”并不省事。一年之后，辛亥革命爆发，武昌起义，革命党派人联络，他又在一夜之间攻占县衙，宣布革命；借革命之机，将联名上书的三十八位绅耆一一抓捕，吊打了三日，最后，竟将一个商会会长活活打死了。

    也就是从民国元年开始，他在宁阳建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没有他的应允，谁也别想在这块土地上办事。他拥有一支以拉杆子土匪为班底的强大武装，这支武装民国二年前后为三百余人，至民国四年已扩充到千余号人。他带着这支武装依附各路军阀南征北战，待到民国七年拉回宁阳时，已是一支装备齐全、挺有个模样的队伍了。回到宁阳后，他再也不愿离开了，他要积蓄力量，以宁阳为基地，逐渐扩充自己的地盘和实力，借以和各路军阀抗衡。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弄个总长什么的当当是不算过分的。这年头，办什么事情都得有点胆量和气魄，他觉着他这两样都不缺，惟一缺少的便是实力和地盘。

    当了宁阳镇守使、驻守宁阳之后，他开始整顿军纪，力求自己的军队能和宁阳民众保持和睦关系，提出了“不扰民、不损民、不害民”的三不主义。同时，他也竭力调整了和地方绅耆的关系，逢年过节，他时常到各大户人家走走，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的那种土匪形象。两年来，地面上倒也相对地平静了一些，各路占山为王的土匪，归附的归附、离境的离境，再没生出大的事端。宁阳民众对他以及他的军队，也颇有了一些亲善的意思，捐银纳粮从不违抗。这使得他的镇守使的交椅越坐越稳当了。

    却不料，偏偏在这时，大华公司发生了瓦斯爆炸。一接到公司的告急电报，他就呆了，他马上意识到，如此严重的矿井灾难，势必要造成窑民暴乱，而一发生暴乱，他占据的这个地盘就不牢靠了，一些同样掌握着武装的别有用心的家伙就会借口弹压暴乱，闯进宁阳。这种危机不是不存在，和吴佩孚勾勾搭搭的李四麻子就近在身边，他窥视宁阳，已非一日；还有那个暗地里依附李四麻子的土匪张黑脸，也不是好东西。这帮家伙明里拥护北京**，拥护徐世昌大总统，对权可倾国的段祺瑞毕恭毕敬；暗地里，巴不得北京**立即垮台，巴不得把老段碎尸万段。更可惧的是，去年，曹锟、吴佩孚控制下的直、苏、鄂、赣和奉系控制下的东三省，正式组成了七省反皖联盟，前不久，河南督军赵倜竟也声称加入，这就是说，他所置身的这个宁阳县几乎是四面受敌；既有明敌，又有暗敌；搞得不好，他将输个精光！

    自然，他对老段和北京**也没有感情。他也准备在直皖战端爆发之后重新做出选择，设若老段垮台，曹、吴入主北京，执掌朝政，他也照样纳贡称臣，然而，这前提条件必须是：让他继续驻守宁阳，不侵犯他的地盘，不削弱他的实力。在战争没有开始，政局不明朗时，他是不能表态的，他只能以守代攻、以退代进，按住自己屁股下面那块肉，不让别人抢去。现在他还没有实力参加这种决定民国政治的武装角逐，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图发展，因此，他决不能容忍在这种时候出现什么动乱！他不能给任何人以可乘之机。

    他毫不犹豫，立即带兵亲赴田家铺。恰在这时，省实业厅也派了矿务专办李炳池和几个官员连夜赶到了宁阳镇守使署。宁阳县知事张赫然自知事情重大，也亲自随军前往。赶到田家铺镇上一看，事情果然极为严重，几千窑民已把大华公司公事房大楼团团围定，只差用土炮轰击了，民变一触即发。

    他下令对空鸣枪，以示警告；同时，严令部下，不准随便向窑民开枪。他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傻瓜，他知道“官逼民反”的道理，当年，他不就是被清朝的官兵逼着起来造反的么？今日，他张贵新做了官兵的首领，决不能把治下的民众逼上梁山，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能向窑工们开枪！他一贯认为，可以得罪朝廷、可以得罪民国、可以得罪各路军阀，独独不可得罪当地的穷人！穷人一无所有，不怕失去什么，只要有一柄刀、有一杆枪，甚至有一根棍，就敢群起拼命！你挡都挡不住！更何况，这次灾难非同小可。“轰隆”一声，千把号人埋到井下去了，这千把号人，至少也有上万名沾亲带故的族里亲眷，如果这万把人一起反叛，他这镇守使就做不成了！有道是“哀兵难敌”、“众怒难犯”，他不能引火烧身，自找麻烦。

    他得公正，不公正，必然要导致骚乱！他现在是顾不得李士诚了——尽管李士诚对他不薄，每年交纳煤炭出井捐不下十万，可他不能偏袒他，决不能！公是公，私是私，这含糊不得！

    茶盅里的香茶下去了一半，大厅里的**气氛已制造得差不多了，张贵新郑重其事地抹了抹八字胡，干咳一声，缓缓开口了：

    “李总经理，你们公司的负责人都来齐了么？”

    “都来齐了！来齐了！张旅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副总经理赵德震赵公，这位是总矿师王天俊王先生，这位是公司协理陈向宇陈先生……”满头大汗的李士诚忙不迭地逐一介绍。

    张贵新认真打量着属于大华公司的一个个倒霉蛋，频频点动着大脑袋：

    “嗯！嗯！好！好！很好！”

    “张旅长，您能亲自带兵赶到田家铺，救民于水火，我们大华公司职员、窑工真正是万分感动！张将军，您来得太及时了！下面，我是否简单地把田家铺煤矿的概况和这次灾变的过程向您和诸位先生禀告一下……”

    张贵新摆了摆手：

    “别忙！别忙！我先把一些新朋友给你们介绍一下。”

    “是的！是的！”

    张贵新站了起来，指着一位带眼镜的中年人道：

    “这位是省府实业厅特派专办李……李……”

    带眼镜的中年人站了起来。他身着黑色西装，脖子上打着一个紫红色绣花领带，面部毫无表情：

    “鄙人李炳池，省实业厅一科科长。此次奉省府并实业厅之命，查处大华灾变，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谢谢！”李炳池冷漠地坐了下来。

    张贵新继续介绍：

    “这位是省实业厅的池铭历先生。哦，这位张赫然张知事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长袍马褂的张赫然笑容可掬地站了起来，连连点头道：

    “认识！认识！我们都认识！老熟人了！哈哈哈……”

    “好吧！下面，我们言归正题，先请公司的李总经理介绍一个灾变情形！”

    “好的！好的！”

    李士诚站了起来，正欲开口讲话，无意中却看到了被冷落在一旁的胡贡爷和田二老爷，马上觉出了严重的失误，遂改口道：

    “在介绍情况之前，我还要给诸位介绍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一位是田家铺镇议事会副议长胡德龙胡贡爷。”

    贡爷欠了欠身子，充满敌意地看了看众人，马上将脑袋扭向了一边。

    “一位是田家铺镇董事会会长田东阳田老先生！”

    田二老爷抱了抱拳，微微一笑：

    “鄙人不才，请诸位多多指教！”

    张贵新望了望胡贡爷，又望了望田二老爷，颇有些不解地问：

    “这二位老先生是代表地方的么？”

    李士诚不知该怎么回答。

    胡贡爷却冷冷答话了：

    “我们代表窑工！我们胡家、田家的族中弟兄有几百口子被埋在地下了！我们不代表他们，谁代表他们？”

    张贵新对胡贡爷那**味很深的回答颇有些不快，但嘴上却敷衍道：

    “嗯，好！好！很好！李公，开始吧！”

    李士诚看看身边的赵德震和王天俊，见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介绍情况：

    “张旅长、李科长、池先生、张知事，这次灾变，鄙人是万万想不到的！灾变发生之前，也决无任何征兆。鄙公司开办以来，从未碰到过今天这种情况！一切委实太突然！太突然了！”

    李士诚眼里聚满了泪，面部肌肉微微抽颤着：

    “灾难是昨日夜间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发生的，其时，我田家铺井下正有一千余名窑工、机匠当班生产。”

    特派专办李炳池开口问道：

    “究竟井下有多少人？”

    “一千多人。”

    “一千多多少？”

    李士诚窘迫地摇了摇头：

    “确切数字还没有查实。”

    “这个数字必须马上查实！”

    “是的！”

    “灾难来得既突然，又严重。整个矿区简直像闹了一场地震，从地下冲出的火焰，蹿出了深达一百六十余米的井口，将主井井楼完全毁坏了。事变发生后，我们立即组织矿警队赶赴主井井口，准备下井救人。但，鉴于大火未熄，烈焰冲天，无法实施！”

    “胡说！”胡贡爷怒目圆睁，愤然立起，“你们公司矿警队何时准备下窑救人？汽笛拉响之后，窑民们悲痛万分，涌至井口，你们的矿警队竟用枪口对着我们！这还不算，当我胡某找你们商谈救人之事时，你们竟敢对我胡某施以武力，若不是张镇守使带兵赶来，我们这几条人命也葬送在你们手里了！”

    田二老爷频频点头：

    “是的！是的！不错！”

    “你们大华公司也他妈的欺人太甚了！”

    “好了！好了！先别吵！听李公继续讲！”张贵新顿了一下指挥刀。

    李士诚脸色苍白，他擦了擦额上、脸上的冷汗，又道：

    “后来，从斜井里，陆续有八十余人逃了上来。据逃上来的人讲，井下情况十分悲惨，遍地横尸，且大火不熄，整个地下巷道布满浓烟，许多煤壁业已燃着……”

    “只上来八十多人么？”张贵新关切地问。

    “是的，是八十多人！”

    “那上千号人现在还在井下？”

    “是的！”

    张贵新脸上变了些颜色，似乎要讲些什么，但，终于没讲：

    “好，你接着谈！”

    “我和赵副总经理、陈协理、王总矿师马上进行了商议，拟定紧急措施，准备在火势稍熄之后，组织地面人力，下窑抢险；同时，给省府、省实业厅、给镇守使署、县知事公署发了数份急电……”

    张贵新听不下去了，厉声骂道：

    “混账！你们他妈的通通是混账！窑下埋着千余号人呵！是人，不是畜生！你们至今没有拿出任何救援行动，只知道商讨、商讨！只会发电报！你就不想想，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除了喝窑工的血、发煤炭的财，还能干什么？”

    李炳池也不动声色地开口了：

    “张镇守使问得不错，爆炸发生之后，你们除了拍电报之外，还拿出些什么有效措施？公司有关技术人员是否到井下勘察过？”

    王天俊慌忙站了起来：

    “李科长，这……这是很危险的！爆炸发生后，胡贡爷曾让一些人下去，结果，下面又发生了一次爆炸，下去的人几乎全没上来！”

    李炳池不容辩驳地道：

    “就是死，你们也要死在井下！难道一千多人的性命不如你们一两个矿师的性命值钱么？不了解井下爆炸现场情况，如何制定紧急措施？你们在骗谁！你们是在办实业么？你们是在祸国殃民！”

    王天俊吓呆了，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连连点头道：

    “是的！是的！我们有罪！有罪！确乎！”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公司协理陈向宇却站了起来，他眯缝着两只近视得很厉害的眼睛，冷冷道：

    “李科长言之过重了吧？兄弟倒要请教，祸国从何讲起？殃民又从何讲起？工业灾难自有工业之后便接连不断，决非人的意旨所为，李科长身为**特派专办，以此种态度查处大华灾变，兄弟认为是失之偏颇了。”

    李炳池毫不退让地道：

    “我讲话是有根据的！说你们祸国并非冤枉！你们作业不慎，酿发爆炸与火灾。灾难发生后，又不采取有效措施，势必要造成地火蔓延，造成这块丰厚煤田的焚毁。我这不是危言耸听，一八八四年，美利坚合众国俄亥州霍金克魏列伊煤矿采矿不慎，酿发爆炸，导致火灾，该矿矿主惊慌失措，措施不力，造成地火蔓延，一直燃烧到今天！这场地火的蔓延面积超过了三千公顷，焚毁优质煤近五千万吨！一个煤田被彻底毁坏了！如果田家铺地下的大火无法扑灭，毁掉了国家的这块煤田，你们不是祸国吗？！说到殃民，那就更简单了，一千多人因为你们的无能、无知，被困在地层之下，不叫殃民，还叫什么呢？”

    陈向宇一时无言可对，他再也不敢轻视这位坚硬的对手了。他觉着，这人比胡贡爷一类的地头蛇更难对付！胡贡爷尽管蛮横，但对办矿却狗屁不通，这位李炳池据说曾留洋美国，专攻矿科，又在实业厅操着实权，什么都懂，不是可以随便糊弄的。

    李炳池没把陈向宇看在眼里，他滔滔不绝地对着陈向宇讲了一通之后，又以一副钦差大臣的口吻，对王天俊命令道：

    “王先生，现在情况是十分危急的，多耽误一分钟，井下就多一分危险，请你把有关田家铺煤矿的各种技术数据拿来，包括通风排水、瓦斯含量方面的详细数据和图表！”

    “好的！好的！”王天俊应着，屁股却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现在就要！”

    “是的！是的！”

    王天俊慌慌张张站起来，跑了出去。

    李炳池冲着王天俊的背影又喊了两句：

    “现在不要关闭风井，如果关了，立即开动！还有，马上请几个有关方面的矿师到我这儿来！”

    “好的！好的！”

    转过身来，李炳池又对张贵新和李士诚道：

    “必须马上组织人力下井抢险，最好跟探测人员一起下去，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你们看看，如何组织救援人员吧？”

    胡贡爷和田二老爷早已看出，事态的变化对他们有利，于是乎，马上表态：

    “我们可以去组织人！”

    张贵新亦道：

    “我立即派两个连的弟兄下去参加救援！”

    “张镇守使！”田二老爷很感动地握住张贵新的手，连连抖了两下，声音哽咽地道，“张镇守使，我田某代表田家铺窑民百姓向您致谢了！您真是心明如镜，恩德如山啊！”

    胡贡爷也说道：

    “张旅长真正是田家铺小民百姓的大恩人啊！”

    旅长大人也被感动了，愈加慷慨激昂起来：

    “我张贵新虽为一介武夫，但深知保民救国之宗旨，兵源于民，兵离不开民；故而，做一个好的兵士，必得不伤民、不损民、不害民，得为民众做些好事。今日田家铺灾变，兄弟我有义不容辞的抢救之责，你们二老无须称谢。现在，我只求你们把围在这座大楼外面的窑工民众劝导回家，千万不要闹出乱子！你们二位可以告诉他们，有我张贵新、有省实业厅的矿务专家、有**，这场灾变一定能得到公正而圆满的解决！我张某决不会偏袒大华公司，我要秉公办事！请大家放心！放心！”

    胡贡爷连忙道：

    “有您这番话，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我们可以先把大家伙儿劝回家，不过，处理这场灾变，我们还是要参加的。”

    田二老爷也道：

    “是的，我们不能让大华公司的一面之词蒙骗将军！”

    “好！好！很好！这是可以的！你们可以留在这里。但，楼下的人们必须先回家！否则闹出乱子，大家都不好看！我是本地镇守使，我得对本地治安负责任！”

    胡贡爷和田二老爷点头哈腰，退出了议事厅。

    胡贡爷和田二老爷退出议事厅之后，旅长大人威风抖擞地向手枪队队长郑傻子发布一道道命令：

    “郑队长，传达我的命令，令一团二营营长王一丁亲率两连弟兄到主井附近集合待命，听候李专办的指挥，准备下井救人！”

    “是！”

    “令三营营长速带一些弟兄接管大华公司的岗楼、哨卡，以防不测。”

    “是！”

    “令一营弟兄驻守田家铺分界街附近，制止一切可能发生的骚乱！聚众滋事者，一律先抓起来再说！”

    “是！”

    发布完命令之后，旅长大人自信得很，他认为他已完全控制了田家铺的动乱局势……

    胡贡爷毕竟老了，体力和精力都大不如以往年轻的时候，大半夜的嘶喊、号召，加上这快一天的折腾、惊吓，把他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下楼梯时，贡爷就感到脚脖子发软，浑身骨头发酸，一口气老是接不上来。尽管如此，贡爷还是想说话，他认为很有说话的必要。他得向田二老爷表示他的英明：

    “二爷，情况看来不错！咱们现刻儿不能硬来了，一硬来，就输理，是不是？”

    “唔！得耐着性子等一等。看来，张镇守使深明大义，省里李专办也能秉公办事，咱们得看看他们如何发落大华公司的这帮奸臣贼党……”

    “二爷，那个李专办就是与众不同哩！也他妈的奇怪，一进门，我就发现他穿洋服还就不难看，不显得酸。”

    胡贡爷一贯信仰“长袍马褂主义”，一贯认为穿洋服便带有洋鬼子的酸气。今天一时高兴，竟发现李专办穿了洋服而不酸，这委实是个了不起的开化。

    “不过，那脖子上的布带有点扎眼。偌大个男人，为啥要扎个红布带呢？我咋看咋不舒服，倘或是那布带换成和洋服一样的黑色，或许就好看一些！”贡爷自作主张地设计着。

    田二老爷马上参与了设计，田二老爷也信奉“长袍马褂主义”：

    “其实，李专办穿上长袍马褂更会风流倜傥。你想想，冲着他那身段、他那脸膛，穿上一件合体的长袍而又加上紧身的马褂，难道会比洋服逊色么？”

    贡爷马上应道：

    “这倒也是。不过么，他穿洋服比那个陈向宇要好看。陈向宇算他妈的什么东西，竟敢用匕首对着老子的脖子！”

    “他是吃了虎心豹子胆了！”

    “二爷，您信不信？要不是张旅长他们恰好赶来，我是准备和他拼一下的，我就不相信陈向宇敢杀我！”

    讲到这里，胡贡爷脸上不禁一阵绯红，觉出了面子上的难堪：堂堂贡爷，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用匕首抵着脖子，而且是当着田二老爷的面，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就冲着“政治影响”一条，也得把他干掉！

    “哼！等着瞧吧，我姓胡的要不把这小子的狗头割下来，就他妈的算在田家铺栽了！”

    说话之间，二位老爷已下了两层楼梯，穿过了楼下的门厅，走到了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台阶两旁，一直到台阶下的路面上，都站满了持枪的大兵，台阶一侧竟然支起了一挺机枪。这使得胡贡爷和田二老爷都很不舒服，都隐隐有了一种受辱的感觉。贡爷和二老爷却又都没说话，只是彼此对望了一眼，在台阶上站住了。

    被大兵的枪刺挡在十几米外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呼叫，涌在最前面的人们不顾一切地往前挤，大楼门前的小广场上一片攒动的人头，一片乱纷纷的喊叫：

    “贡爷！”

    “贡爷！”

    “二老爷！”

    “二老爷！”

    “贡爷出来了！”

    “还有二老爷！二老爷！”

    “贡爷，事情谈得怎么样了！”

    “贡爷，二老爷，快给我们说说！”

    人群迅速而坚定地向台阶前面涌。担当警戒任务的大兵们被迫向后退，一直退到了大楼的青石墙根，有的甚至跳上了台阶。

    一个军官慌了，拔出手枪，对空放了几枪，尔后，又大喊大叫道：

    “散开！散开！统统散开！”

    没人买账。现在谁还买账呢！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了，他们的头领出来了！贡爷和二老爷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擎天柱，有贡爷和二老爷和他们同在，他们便什么也不怕了！几个大兵算他妈的什么东西？！只要贡爷、二老爷一声令下，他们马上就能缴了这些兵痞的械，重新占领这座大楼！

    贡爷和二老爷都没有这个意思。

    二老爷对贡爷道：

    “得劝兄弟爷们回家！”

    贡爷连连点头道：

    “对，眼下不能闹！可他妈的这些大兵也太神气！”

    “那也不能闹，不到闹的时候哩！”

    “那咱们和兄弟爷们说说！”

    “说说！您就说说吧！”

    贡爷向前跨了一步，两只手高高举起，尔后，又猛然下压，示意大家静下来。这时，那个军官和几个大兵又对空放了一阵枪，人群中的骚乱才渐渐平息下来。

    “兄弟爷们，大家不要吵！现在情况不错，李士诚和公司的那帮王八蛋被我们从老鼠洞里掏出来了！他们没跑掉！镇守使张旅长、县知事公署张知事、省实业厅李专办也都赶来了，他们正准备下窑抢险救人，我们现在不能闹了！尤其不能和当兵的弟兄们发生冲突，我们也要先救人！张旅长派两个连的弟兄和我们一起下去！你们现在先回去，全部从这里退回去！有什么交涉，全由田二老爷和我胡某来办！嗯，全回去吧！”

    胡贡爷讲完之后，已上气不接下气了，遂转身对田二老爷道：

    “二爷，您再说两句吧！”

    田二老爷点点头，应允了。

    “兄弟爷们，贡爷说得对，现在不是硬干的时候。窑下还埋着千余口人，咱们得和张镇守使、大华公司、李专办他们一起，协力救人！待窑下的人救上来之后，再作道理！你们各柜工友，可以自选两名代表，组成窑工代表团，和我们一起和公司交涉。但是，现在要退出矿去，不能胡闹！”

    贡爷和二老爷的话就是指令，是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人们安静了。人们在贡爷和二老爷的一再敦促下，渐渐散开去。

    傍晚六时左右，聚集在田家铺矿内的窑工们大部退出。当晚，由二百余名精悍窑工和两连大兵组成的抢险队，从中央风井、西斜井、主立井分三路同时下井抢险，同行的还有以实业厅专办李炳池为首的灾情勘测队。

    却不料，由于大火猛烈，各入口巷道全被烈焰、浓烟封闭，人员无法进入，第一次抢险宣告失败。

    嗣后，特派专办李炳池撰写了一份灾情报告，呈报省府。在灾情报告中，李炳池写道：

    中华民国九年五月二十二日夜十一时二十五分许，职等组织有经验之矿务专家十八人深入田家铺井下探测灾情，同时，组织宁阳镇守使张贵新部兵士及当地窑夫四百余人前往抢险。职等分三路深入田矿井下，现将所见所闻的情景呈报如左：

    一、中央风井

    中央风井一路，带队者为大华公司总矿师王天俊。王带人由风井倾斜风道攀援下行，几经挣扎，勉强抵达风道底部，即无法再行深入。据王某描述，风道之中充满烟尘，愈深愈烈，浓烟如云，灯火全无。但，整个风道无燃烧迹象，亦无任何冒顶与塌落。由此可以判定，燃烧区域距离中央风井较远，中央风井一带尚未遭到严重破坏。嗣后，王某带人沿风道底部冒险前行约数十丈，其时，抢险探测者手中灯火如豆如萤，对面不见人影。张部兵士十三人被烟尘熏倒，王被迫带队撤回地面。当夜，五名兵士因窒息过久，无法挽救，丧失性命。同时殉难者，尚有该公司窑夫二名。

    二、主立井

    此路带队者为大华公司协理陈向宇。陈一行六十余人由主立井四周之盘旋自救铁梯深入地下。日前爆炸毁坏了主井井楼并部分地面设施，但，固定于井壁之上的铁梯大致完好。据陈某述说，他们沿铁梯下行时，即发现被烈火烧焦之尸身数具。下到主立井底部后，仅在井底主巷道口，又发现数十具烧焦之尸。他们沿主巷道向矿之纵深前行约二百五十米，尚在燃烧的烈火即将巷道完全封住，巷道两侧之煤壁已经燃着，空气炽热，无法逼近，他们所到之处，无一幸存者。

    三、西斜井

    职亲自率队前往。该斜井长约千余米，道路泥泞，顶板处时有漏水，整个斜井工程质量之差令人震惊。由于支架不牢，斜井中间部位已有部分棚梁倒塌。倒塌之处，风化页岩大量冒落，阻住道路。职等疏通道路，实施简单之顶板保护，至下夜三时许，方深入井底，施行探测。斜井底部有一巷道通向大井主巷，采矿图上标明长度为一千八百米。职等行至七百米处，即感觉空气温度骤然升高，巷道木质支架并两旁煤壁尽数燃着，各种有害气体充斥巷内，尤其是一氧化碳大量生成，使人无法呼吸。同行者中，十二人中毒，内有大华公司职员二人，兵士三人及窑夫七人。途中，横尸遍地，职等未遇到一个幸存者。

    综合三路情况之分析，田矿井下千余窑夫生还之希望已属渺茫。田矿井下几乎全是木支架巷道，石砌巷道除主井周围之百十米外，一般没有，故而，其危险性也就更大。从理论上说，一立方干燥木料的平均成分为：碳百分之四十，化学性结合水吸湿性水分别占百分之四十和百分之二十，按重量说就是：十二个单位的碳加上十六个单位的氧构成二十八个单位的一氧化碳。也就是说，一架木棚燃烧后，即可形成大约九十立方米左右的一氧化碳。在不通风之情况下，这些一氧化碳可在两千米巷道里灭绝一切动物的生命。目前，田矿井下大部巷道在燃烧，由于冒顶堵塞风路，毒气无法散开，窒息而亡之人数将占相当大的比例，乃至超过爆炸和烈火造成的直接死亡。

    职等拟请有关方面火速调集矿用消防及救护器材，以便二次入矿，再行探测。

    目前，该矿起火原因，矿井纵深地带的火势情形尚不明了，职等认为：如火势严重，无法扑灭，且矿井之下又无幸存者，**应责令大华公司封闭矿井，借以制止火势蔓延……

    是日，《民国日报》、《申报》、《时报》、《民心报》、《大中华晨报》等十二家报馆，纷纷予以报道，并致电大华公司，询问灾变情况，声称：将派员探访。

    当晚，由十八家包工大柜推举出二十八名窑工组成的“窑工代表团”成立，并举行第一次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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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田家铺小镇沉浸在深深的悲哀之中，田家铺人的精神在一日之间彻底崩溃了。他们的光荣与梦想，他们的骄傲与自信，他们的幸福与欢乐全随着一声爆炸而烟消云散了。一千多个活生生的男人骤然之间消失了、不见了，这对田家铺的女人们来说，不亚于天塌地陷！男人是女人头上的天，尽管这块天上有风暴、有雷电、有乌云，尽管这块天上不存在永久的明净，可这是她们的天呀，她们不能没有这块天！她们要在各自的天空下生息繁衍，这块天空是其它任何东西都不能取代的！她们知道，属于她们的这些活生生的男人们是小镇存在的基础，是维持田家铺生活秩序的支柱。男人们的消失，意味着田家铺的没落！

    田家铺的男人们是属于她们的，同时，也是属于矿井的。大华公司在这里开矿以后，这里的男人们都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和矿井发生了联系。镇上胡、田两姓家族中的无地乡民最先投入了矿井的怀抱，他们像外来的客籍窑民一样，腋下挟着煤镐，头上戴着柳条帽，手里提着矿灯，到深深的地层下寻找他们的红高粱、金玉米去了。他们的眼睛发亮，心里发狂，他们都做着热辣辣的梦，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从深深的地下扒出一堆堆老洋，用来置田买地。后来，有地的乡民们也陆陆续续下窑了——农闲时无事可干，总不能在家白吃饭呀，下了窑，好歹能扒拉出两个现钱花花，这又何乐而不为呢？还有一些有钱有势、有办法的人，自己不敢下窑玩命，又想变着法儿捞点钱，便也和大华公司的矿师、技师们拉起了近乎，包起了一个个大柜……

    开初，下窑的人是被人家瞧不起的，有田有地的老辈田家铺人一概把窑工们称为“窑花子”。他们固执地认为：人生在世若要往高处走，则做官；往富处走，则经商；往实处走，则种地；下窑刨煤决非正道。田二老爷就是这样认为的，他一贯不主张田姓乡民下窑刨煤，然而，田二老爷却管不起田姓乡民们饥饿的肚皮，乡民们为了肚皮，偏要下窑刨煤，二老爷也拦不住。

    拦不住，二老爷也就不拦了。后来，二老爷自己的远房兄弟田东勤也在公司包了个大柜，专招田姓乡民下窑哩！

    下窑的乡民们也没离开他们脚下的土地。他们下窑刨煤，说到底还是为了土地。自打镇上的几个爷儿们在窑下干了几年，置了几亩薄地之后，他们就觉着自己有奔头了！他们也认定自己会成功——哪怕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他们总能刨出他们的土地来！人生一世，不能没地呵！那些从山东、河南、皖北过来的客籍窑民似乎也根本没打算在田家铺打万年桩。别的不说，光瞅瞅他们的破草棚、烂茅屋就可以明白个大概了。他们也想从田家铺矿井下的煤层里扒拉几个钱，然后回老家盖屋买地！

    在田家铺镇子的分界街上，窑工和乡民是分不清的，街头踅足的男人们既是窑民，又都是乡民。农忙时，他们都属于土地——属于自己的、或别人的土地；农闲时，他们又一概属于矿井。土地和矿井，是田家铺男人们的依托之物：土地是根本，矿井是希望，希望是为了根本而存在的。他们并不热爱矿井，并不把下窑当作自己的终身职业，只是想借矿井这个怪物来谋求他们想得到的东西。他们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被拴在井架上，被埋在井坑里，他们总是把希望寄托在明天：明天想必会比今天更好。

    一个个明天过去了，一个个希望破灭了。他们的精神渐渐麻木了，像磨道上的驴一样，周而复始，一圈圈走着，把他们最初的梦想一点点忘光了……

    突然来了一声爆炸，突然一千多名伙伴被矿井吞噬，田家铺的男人们这才警醒，这才觉着发生了点什么不合理的事情。他们有了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他们倔强的生命一下子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他们极一致地认为：得和面前这个罪恶的矿井算算账了！

    他们要亮开嗓门喊、张大嘴巴叫，把他们的仇恨、怨气和他们的不平，统统发泄出来——为那些死难的窑工、也为他们自己悲惨的命运和无可挽回的绝望！

    在公事大楼广场上，田家铺的男人们就准备闹事了，他们不怕那些大兵，他们往日也打过仗哩！可田二老爷和胡贡爷却不让他们闹，无奈，他们只好回去。他们等着田二老爷和胡贡爷与公司的那帮王八蛋们办交涉，一旦交涉也办不成，他们就非打不可，非把这个该死的公司捣毁不可！

    悲哀而绝望的哭声从五月二十一日的那个灾难之夜开始，便充斥了田家铺镇分界街两旁的每一间茅屋、草棚。田家铺的女人们哭哑了嗓门，哭肿了眼睛，哭到了欲哭无泪的地步，五月二十二日几乎整整一天，田家铺镇炊烟全无，悲痛欲绝的田家铺人大都忘记了自己饥饿的肚皮，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不该忘记的许多、许多事情。二十二日下午，整个田家铺矿区下了一场大雨，仿佛老天爷也为田家铺的巨大灾变伤了心，把倾盆的泪水从天上洒到了人间。

    孩子们也在哭。孩子们的哭声是由女人们的哭声诱导出来的，断断续续。他们还太小，还不能完全弄明白，这场灾变对他们今后的生活将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哭声，只是对母亲们哭声的一种响应，他们眼神中充满了疑问，哭声中透着一种迷惘。

    田家铺幸免于难的男人们在女人面前表现了他们极大的克制与镇静。他们绝大多数人没有哭——他们来不及哭，他们也不能哭，他们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做！他们要为挽救遇难的工友们竭尽自己的全力，要凭自己的力量、凭自己的努力，稳定住一个个被炸毁了的家庭，维持住田家铺镇的基本生活秩序。

    然而，当公司和官方组织的第一次抢险宣告失败后，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也沉不住气了。分界街和分界街两旁的雨巷里开始出现他们蹒跚的身影；一声声闷雷般的、发自肺腑深处的叹息，充斥了田家铺的每一条街巷，在叹息的同时，他们的脸膛上也滚下了泪珠……

    翌日，开到田家铺镇上的张贵新的大兵们介入了田家铺人的生活。奉命驻扎在镇上的大兵为一个营，约有五百人。镇议事会议长张大头把镇里的一所公事房让了出来，安置了一个营部和百十个大兵，剩下的一部分，就分散住在各窑户区里。

    大兵们出现在窑户区后，或多或少给人们带来了一点精神的安慰，同时也给死气沉沉的田家铺带来了一线生机。大兵们要吃饭，田家铺的女人们只好忍着悲痛，烧起炉灶——这些女人们认为，大兵们是来拯救他们的男人的。她们自己吃不下任何东西，也得像个真正的主妇那样，好好款待大兵们。尤其是听说在下井救人时，五名当兵的弟兄丢了性命，她们愈加感动了。

    就这样，由于大兵们的介入，五月二十三日上午，田家铺窑户区上空出现了生命的炊烟。

    大洋马的面前站着一个兵，这个兵高高的，瘦瘦的，看样子大约有二十七八岁；长方脸，大眼睛，鼻子高而且直，模样挺招人爱。他不住大洋马家，是住在对门田老八家的院里，可他偏偏跑到这儿来，一来，便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她看，要给她挑水。

    她不知道自家的水缸里有没有水，可她估计没有。她从来不挑水，挑水的事历来是那个死老头子干的，那死老头如今埋在井下了，这一天一夜，水缸里的水也许快用完了。

    那就让他挑吧！

    她将一根油光锃亮的竹挑子和两只黄锈斑斑的铁桶提到那大兵跟前，嘴儿一努，慷慨地赏赐给他一个效劳的机会。

    “谢谢大嫂！”

    她的嘴角挂上一个嘲讽的笑。这些男人们的心理，她摸得透透的。

    她长得不赖，大眼睛，长睫毛，面皮白嫩，而且，身体很高，**很大，颇有些毛子相。因此，田家铺的人便叫她大洋马。她的真实姓名叫什么，除了她自己和那个死老头子外，田家铺没人知道。她和她那个死老头子，都是外来户，是从北面的一个什么地方跑到这里来的。有人说他们是犯了什么案子，跑到这儿来避风的；也有人说，她当过**，是被那死老头子拐到这里来的。谁知道呢！

    但是，有一点是知道的，她不喜欢她那死老头子。她还挺骚、挺泼，敢伙着一帮娘儿们给男人扒裤子，一般男人不是她的对手。大名鼎鼎的“杀人刀”就被扒过……后来，风传她和“杀人刀”好上了。

    这事是真的。她为此十分骄傲，娘儿们因此和她开玩笑，她也毫不在乎。她曾私下和人讲：

    “你们也来勾勾试试，人家是田家铺第一刀！”

    她不喜欢她那死老头子。这一点，她也毫不隐瞒，她说那死老头子的家伙没有用，把她养儿子的事都给耽误了。可也有人讲，不养儿子，责任在她——她不是和“杀人刀”常在一起厮混吗？咋也没续上香火哩？！

    这事谁也说不清。她老头子怕她，不敢说；外边的人不摸实情，不能说。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眼下，她已是三十八岁的娘儿们了。

    她却不像三十八岁的样子。在窑户区肮脏而窝囊的娘儿们中间，她显得出奇的年轻、漂亮。她一贯打扮得干净、利索，时不时地还穿上一件绸布碎花的旗袍。这件旗袍也许是窑户区中惟一的一件，曾使窑户区的年轻女人们羡慕了好几年。

    五月二十一日的灾难给她的打击并不是致命的，她没有窑户区娘儿们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悲哀。一开始，她甚至有一种轻松的解脱感，她觉着那个死老头子一去不回，对她来说倒是一种命运的恩赐，从此以后，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可是听说“杀人刀”也被埋在窑下，她难受了，开始在心里一遍遍为“杀人刀”祷告。

    她忘不了“杀人刀”，不能没有“杀人刀”。这个强悍而高大的男人给了她想得到的一切。她常常在大白天便回忆起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烟草味很浓的男人气息，想着他给她带来的强烈而持久的愉快。她不能没有他。她是从他那里才体验到了真正的生活乐趣，这种乐趣是那个死老头子和其他男人无法带给她的，只有他行！

    在为“杀人刀”祷告时，她的脑海里也时常闪过一个个自责的念头，她也骂自己是个恶毒的坏女人，也觉着对不起那个死老头子，不管咋讲，那死老头子还是她的丈夫，她的天！

    可不知为什么，一见到那个大兵，她就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着这大兵的脸很熟，恍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可她却又没见过。这大兵的个子挺高，长得不赖，尤其是眼睛和鼻子，充满着一种异性诱惑力，还有那一脸的络腮胡子，也显示了一种蓬勃的男性的魅力。

    她从他的脸上也看出了一些什么……

    她想，假如他……

    不，不行！这不行！她的男人还埋在窑下死活不知，在这种时候，她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干这种事！

    然而，她又能为她的男人干些什么呢？她什么也不能干。下窑的男人们的命运不是由女人们安排的，而是由窑神爷安排的。女人们的泪水、哀号根本帮不了他们的忙。那么，她为什么不可以借这个大兵暂时把这场灾难、暂时把“杀人刀”和那个死老头子忘一忘呢？

    她倚在低矮的门框上，垂着眼皮，沉入了一种迷乱的幻想中。恰在这时，她听到了那个大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着她心房的激烈跳动，一下下近了，继而，她眼前闪过一团黄光，她听到了他的喘息，听到了水倒进缸中的“哗哗”声响。

    “兄弟，歇一歇，擦把汗！”

    声音软而细，带着矫情，仿佛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她把掖在自己褂子里的一方布绢取了出来，轻轻地、娇柔地捏在两节手指中间，递到了大兵的面前。

    那兵受宠若惊地去接布绢时，手向前多探了半尺，顺势在她白皙的膀子上捏了一下。

    她佯装不知，身体微微向后一倾，两只兜在布里的大**一颤，脸儿别了过去。

    那兵马上明白了这其中的深刻含意，一望四周无人，将擦过脸的布绢径自往大洋马的怀里掖，顺手摸到了她的**上。

    她抿嘴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身子一扭，卖力地摆动着诱人的臀部，闪身走进了半地穴式的屋内。

    他马上跟着进去了，一进去，便反身将两扇门板关严，紧接着，又手忙脚乱地插上了门闩。

    “咦，兄弟，这是干什么？”她正正经经地问。

    “嫂子，好嫂子，你……你还不知道吗？！”

    他极勇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将她拦腰抱住，抱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感到有一股热乎乎的气喷到了她的脸上，感到他那脸上的胡子扎着她的脸颊、她的鼻子、她的前额，她感到了一个滚烫的、湿润的嘴唇紧紧贴在了她的嘴唇上，使她吐不出气来……她突然感到害怕，突然挣扎起来，用手推他，身子尽可能地往后面的炕上退……

    “别……别……兄弟……别……”

    他不说话。他仿佛不会说话，他紧紧搂住她，任她怎么推也不松手。她别过脸去，他便在她的耳朵和脖子上长久而热烈地亲吻，后来又用嘴去吮她的耳垂。

    终于，女人在男人面前那道本能的防线崩溃了。她停止了无力的反抗，任凭他亲吻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她闭起了眼睛，她觉着这个解她衣服的男人不是大兵，而是她所熟悉的男人，她愿意让他干他所乐意干的一切。

    她被剥了个精光，被抱到了大炕上。

    他忙乱了好一阵子。结果，她的肚子上，大腿上黏糊糊湿了一片……

    她明白了，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大兵正在满脸绯红地穿裤子。

    “对不起大嫂，对不起！”

    她突然觉着受了污辱，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听到灾变发生的消息时，她没流泪，现在却流泪了。她任凭泪水在脸颊上流，自己不用手去擦。

    “大嫂，我……我下次再来……下次……”大兵的羞惭是显而易见的，他说话的声音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她愤怒地从炕上蹦到地下，一手抓过一件上衣，一手操起一把扫帚疙瘩，朝他没头没脸地打去，边打边骂道：

    “滚你娘的蛋！滚！”

    她**的脚板粗暴地踢到了他的屁股上、大腿上，踢得他没有招架之力，已提到腰眼的裤子又掉了下来。

    他重新去提裤子，拉开门便往外跑，在门口，又被摔在地下的竹挑子绊了一下，险些栽个跟头。快冲出院子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他的上身还是**的。他重新回到屋门口，对着紧紧关闭的屋门哀求：

    “大嫂，我的褂子！还……还我的褂子！”

    门，支开了一道缝，揉成一团的褂子摔了出来，和褂子一起摔出来的，还有她那恶毒的咒骂：

    “滚远一点，你这个**养的！”

    他套上褂子，慌忙逃走了。

    这时，夜幕降临了。分界街两旁的街灯亮了，一队威风抖擞的大兵正在街上巡逻，路灯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变了形。

    这一晚，大洋马很忧伤，很孤寂，她胡乱吃了点东西，对着灰暗的豆油灯呆坐了一会儿，便找西院小兔子妈聊天去了。

    小兔子妈比大洋马小两岁，只有三十六，个子也比大洋马矮半头，身材娇小。她长得不算美，可也并不丑，脸上的颧骨微微突出，面皮白中泛红，总像抹了胭脂似的；两道黑黑的柳叶眉下一对杏眼晶亮明澈，仿佛两颗诱人的星；鼻子、嘴都很小，却又不难看，一口碎玉般的牙齿整齐漂亮。她十八岁结婚，三十岁便开始守寡——六年前，她丈夫在窑下被放大滑的煤车撞死了。守寡之后，她便和大洋马成了知心姐妹，常在一起谈论关于她们女人的诸多事情，她脑海中那许多大胆而热烈的念头都是大洋马传授给她的。

    大洋马“吱呀”一声，推开她家的院门时，她正半掩着屋门，坐在炕沿上低首垂泪。她从半开着的门扇中看到了大洋马晃动的身影。她没有像往日那样，起身去迎，只欠了欠身子，便又在炕沿上坐下了。

    她的精神完全垮了——从那夜报警的汽笛拉响之后，便垮了。两天两夜，她没梳过头，没洗过脸，没吃过一口东西。

    大洋马进门之前，她不知道自己呆呆地在炕沿上坐了多久，她眼前总是不时朦胧地出现儿子的形象：一会儿，儿子在她面前撒娇；一会儿，儿子在她面前大模大样地发号施令——活像他的老子！她甚至想起那个难堪的雷雨夜，儿子握着菜刀站在布帘外的情形……

    泪水接连不断地从她那青黑的眼窝里溢出，一滴滴顺着脸颊、鼻根，滚落到她穿着藏青洋布裤子的大腿上，把裤子打湿了一片。

    大洋马闪身进来了。

    她只抬了抬头，嘴角蠕动了一下，便别过脸去，“呜哇”一声，哭了：

    “嫂子，我……我……我的命好苦哟！”

    大洋马走过来，搂住她抽颤的肩头说：

    “大妹子，甭哭了，眼下，事情还没有个结果，老哭个啥子呀？！说不准他们全都没事哩！”

    “我不信！不信！这么大的火、这么厉害的爆炸……”

    “那也不能把千把人都烧死、都炸死！这会儿公司和大兵们不还是在设法救他们么？”

    兔子妈将一把和着泪水的鼻涕甩在地下，又呜呜咽咽地道：

    “可我家兔子才十六岁，他太小了，太小了，他还不懂事！”

    大洋马却道：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一想么？如果他不在爆炸地方呢？如果他只是一下子被堵在哪里了呢！大妹子，小兔子的命好，你也得往好处想！”

    大洋马说着站起身，走到灶边，从洋铁壶里倒了碗凉开水，递给小兔子妈：

    “兔子妈，你想开一些，我家那个死老头子，不也和你家小兔子一样，被窝在窑下了？难过，我也难过——自家的男人，咋能不难过呢！是不是！我也哭了一个下午。”

    大洋马的那双大眼睛确也是红红的。

    “可我揣摩着，光哭有什么用呢？难道咱们做女人的除了哭，就没有别的本事了么？咱们得和窑上的男人们一起，想法儿救他们才是！所以，我不哭了！咱们女人的心也得硬一点，该干啥，咱们还得干啥！是不是……”

    大洋马极想把刚才和那个傻大兵演出的一幕，说给小兔子妈听听，出出心里的这口窝囊气——直到现在，她还没能原谅那个大兵。她和小兔子妈往日是无话不谈的，包括和“杀人刀”干过的一切，都和她谈。如果没有大洋马的开导，怯弱无能的兔子妈决不敢和外来窑工郑富暗中相好。她注意地看了小兔子妈一眼，见她脸上的泪还时时不断地往下落，连忙将已到嘴边的话压回了肚里，复又劝道：

    “大妹子，说到底，咱们女人一生都是苦命。一生下来，只因裆下少把茶壶，父母便不把咱们当人看，残汤剩饭养到十五六岁，十七八岁便打发出门，找个男人嫁了——这男人你喜欢不喜欢，父母是不管的。接着，就替男人生孩子，那苦楚，也是男人们不知道的——七年前，我亲眼看见一个十六岁的小媳妇生孩子生不出，活活疼死了。再说呢，咱们又是窑户的女人，女人苦，窑户的女人更苦！男人活着还好！设若窑下一出事，男人死了，咱们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就像大妹子你……所以说，咱们女人自己得硬着点，得想开点，那女人的福分，能偷点就偷点，能占点就占点，就比如说今个儿吧……”

    却又没能说下去。

    大洋马的一番话触到了兔子妈的痛处。这个已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马上想到了自己往日的苦难，想到了遭到不测的儿子，竟一把搂住大洋马，放声号啕起来：

    “嫂子，我的好嫂子！日后我可怎么活哟！走了！小兔子爹走了！小兔子也走了！这孤零零地就剩下我一个，我靠谁去呀！呜！呜……”

    大洋马多少也有点心酸。她再次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抚着小兔子妈瘦削的肩头道：

    “大妹子，别说这话，别说！你还年轻，才三十五六岁，小模样又不丑，还愁没人管你饭吃？郑富呢？他和小兔子不在一个班上，该没事吧？”

    小兔子妈这才想起了郑富，苦苦一笑道：

    “嫂子，先别说这个！只要小兔子没事，哪怕我日后和郑富断了都没啥……”

    大洋马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妹子，你的心肠也太好了！”

    接下去，两个女人又拉拉杂杂谈了一会儿。谈到后来，小兔子妈突然想起要到窑神庙烧一炷香，于是，锁上屋门，硬扯着大洋马到分界街尽头的窑神庙去了。

    大洋马原不想去，她从心里不信什么神呀鬼呀的，可碍着小兔子妈的面子，还是去了。那夜，她终于没有把她想讲的话讲出来，为此，她颇有些郁郁不欢。

    小八子不明白身边的大人们在忙些什么，他只是觉得很好玩。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热闹的夜。这窑神庙他是来过的，不算娘带他来过的三次，光他自己就来过两次。有一次，他还在庙宇正中的那个窑神爷的泥像后面撒过一泡尿，被看管庙宇的老瘸子打过两巴掌。

    现在，小八子被娘领着，来到了庙门口。庙门口的人很多，人碰人、人挨人的。娘扯着他，使劲向前挤，挤了好长，好长时间，才挤进了庙门，才把手里的那炷香插进了神像前的香火炉里。小八子看到那炉里横七竖八插满了香，烧锅一般的白烟直往上冒，熏得窑神爷和它身边的几座泥像脸上发黑。娘插到香火炉里的香没扎牢，转眼间就倒伏下来，他踮起脚尖，想用手去扶，一触到炉沿，手就被烫了一下。

    庙里进香的人太多，前面的人刚进完香，后面的人便拥了上来；娘只好扯着他的手从左边的门洞里退了出来，退到了庙前的草地上。草地上四处跪满了人，几乎没有插脚的空子。他知道娘是想找个地方跪下，可总是找不到。

    这真好玩。跪倒的大人们都比他矮。他看到一个老奶奶头上沾了一块枯叶，他便想去帮她摘下来，却没来得及，他刚要转身时，娘便把他扯走了。

    他们从草地一直走到分界街上，又在街上走了二三十步，娘才找到一个清静少人的地方跪下了。

    他也学着娘的样子跪下了。

    天不黑，恍惚就像白天——不，比白天还好。往日，即便是白天，这里也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多灯火、这么多的白烟。

    他跪下了，脸正对着一个妇人的脊背，他看到那妇人裤子的屁股上补了两块花布补丁，像窑神爷的两只眼睛。那妇人身边也跪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瘦得像个猫，个子倒比他高。他揣摩：他也许能打过他。他左边还跪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这老头儿挺怪，脑瓜儿是尖的，像一个正放在地上的葫芦。

    娘开始对着窑神庙的大门频频磕头，他也装模作样地跟着磕，暗中在和娘进行着比赛。他想，他一定要比娘磕得快。娘磕一个，他就磕两个；娘磕两个，他就磕四个；娘磕四个呢？他算不出来了……反正，他就磕好多、好多，反正娘比不过他。

    他磕得糊里糊涂。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磕头？为什么这么多人都给窑神爷磕头？他想：他长大以后，也要当窑神爷，也要坐在窑神庙的大门正中，让许许多多人给他磕头、给他烧香——当然，他不能让他娘来磕头，娘时常头痛；一磕头，头会更痛。

    既然头痛，为什么还要磕头呢？大人们真傻！这么多大人竟然给一个泥像磕头。他知道窑神爷是泥像，他在窑神爷的肩头上抠下过一小块带金粉的泥巴。

    磕过头之后，他看到，娘像许多人一样，双掌合十，低垂着脑袋，紧闭着眼睛，虔诚地向窑神爷述说着什么。娘过去告诉过他，说这叫作“祷告”；只要诚心祷告，窑神爷就能听见，你的愿望就能达到。

    他也开始祷告，可他祷告什么呢？他突然想起看守庙宇的老瘸子，这老头打过他的耳光，他就祷告：让这老瘸子出门被西瓜皮滑倒！这挺有意思！

    他祷告完了，没事干了，可娘和周围这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在那里嗡嗡叽叽地和窑神爷说话。他不耐烦了，抬起头四处看了看，便从地下抓起一根肮脏的干树棍，用树棍去捅前面那个瘦猫的屁股。

    瘦猫仿佛不知道似的，根本没动。

    他又用力捅了一下。

    瘦猫转过了脸，狠狠盯了他一眼。

    他马上将脸转向一边，把树棍藏到身后，假装没看见。

    瘦猫把一只手掌握成拳，咬牙切齿地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觉得出那拳头的分量，眼皮向下一垂，头一低，做出了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

    膝头渐渐跪得有点疼了，而且，总这么跪着也实在无聊。他悄悄站了起来，从娘身后挪了过去，一转眼的工夫，便离开娘有好几十步远了。那儿有一棵树，他在那儿蹲了下来，见娘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行踪，他得意地咧着小嘴笑了。

    就在这时，他在地下拾到了一扎红锡纸包着的洋火——显然是大人们点香时遗落的，他自己玩了起来。他开始擦洋火，擦着之后，便用手指弹将出去，看着燃烧的洋火在朦胧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黄光。

    不幸的事却因此发生了。一根烧着的洋火落到了他身子左前方的鸡窝上，那鸡窝的窝顶偏偏又是草苫的，洋火落上去便烧着了。开始，只烧着一点点、大人们也没注意；后来，却烧大了，整个鸡窝都着了起来，连着鸡窝的茅棚也着了火。

    小八子慌了，忙扑过去，抓住一把竹扫帚去打，一边打，一边哭喊道：

    “着火了！着火了！”

    窑神庙前**的气氛被破坏了，跪在分界街边的大人们惊慌地从地上爬起来，赶来对付这场意外的火灾。这时，小八子听到了娘的呼唤，娘在喊他，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他想答应她，可不知咋的，被烟火熏着，喊不出声来……

    没多大工夫，火便被大人们扑灭了，他也被一个中年男人抓住了。那男人的手很大，很有力气，抓得他胳膊疼——不是一般的疼，而是从骨头里疼。他大喊大叫起来。

    “啪！”重重的一掌击到了他脸上，他吓得不敢叫了。

    他听到了一片乱哄哄的声音，听到那男人和人们谈到了火，谈到了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他们还谈到了窑神爷……他听到有人在喊：

    “掐死他！掐死这个不敬神灵的小王八！”

    他突然明白了点什么，恍惚意识到：今日这个热闹的夜，与自己、与发自地下的那场大火有点什么关系，自己显然是闯下了什么大祸。他像大人一样，感觉到了一种真正的恐惧，他拼命挣扎，要摆脱那男人的大手，可怎么挣也挣不开。

    这时，一个女人挤到了他身边，一把将他揽在怀里，他听到那女人在和那男人说：

    “放开孩子！放开！”

    他认出：这女人是小兔子妈。

    “这是你的孩子吗？”

    “不是！这是二牲口家的小八子，我家儿子和他家老子都在窑下！”

    男人放开了手，他扑到了小兔子妈的怀里，紧紧抓住小兔子妈的裤带，再也不敢松手了。

    小兔子妈和那男人又讲了些什么，间或还带着些骂人的粗话，最后，小兔子妈终于扯着他冲出了大人们的包围。

    他在分界街的一根电线杆下找到了娘，娘几乎吓呆了。他听见娘感激地对兔子妈说：

    “大妹子，难为你了！难为你了！”

    小兔子妈却哭了：

    “看见你家小八子，我就想起我家小兔子！我的小兔子的命真苦哇！”

    命？什么叫命！命有苦的，是不是也有甜的？是不是也像甘蔗那么甜！小兔子哥的命为什么苦呢？他横竖弄不明白。不过，从那夜开始，他对窑神爷愈发仇恨了！他断定供奉在庙里的这个金粉泥胎不是个好东西！他骗了人们的香火，骗了人们的眼泪，却没给人们造什么福，今天，他还差一点把命送掉！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把这窑神爷的泥脑袋拧下来当球儿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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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小兔子和二牲口是在一辆横倒在地的煤车皮里发现工头胡德斋的。发现胡德斋时，他们油灯里的油已经差不多快点完了，马肉也被吃掉了一大半。可二牲口还是很欣喜，他想，多一个活人便多一份力量，生的希望也就相对地增大了。他慌忙把胡德斋从煤车皮里掏了出来，同时，重新点亮了宝贵的油灯。

    胡德斋只是头上磕破了点皮，身上几乎没受什么伤，他依然是那么圆、那么胖，动作不太灵便。

    把胡德斋拉出来后，二牲口问：

    “胡工头，你有灯么？”

    “有！有！”

    “灯里的油多不多？”

    “不少，还有半壶哩！”

    “好！那就好！我们的油不多了，正犯愁哩！胡工头，咱们是不是马上走？”

    “甭忙！甭忙！先歇歇！”

    胡德斋借着灯火，看到了二牲口用铁丝吊在屁股上的马肉，眼里顿时发出了极亮的光彩：

    “二哥，这哪……哪来的肉？我饿……饿坏了，让我先吃点！”

    一听这话，小兔子动作敏捷地扑了过去，用身子护住了那块乌黑腥湿的马肉，嘴里连连嚷着：

    “不！不！不给你吃！这是我们的！”

    小兔子不喜欢这个姓胡的工头。他曾两次无缘无故地挨过他的打。其实，胡德斋当时根本不该打他，他不是车头子，不该管他，可他却打了他。一次是在井底车场，小兔子套马时拦了他的路，屁股上被他踢了两脚，头上也被他打出一个青包。还有一次是在井上口的滑道旁边，一个田姓窑工和一个胡姓窑工打架，他只是在一旁凑热闹，根本没上前帮腔，可胡德斋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劈脸就给他一个耳光，直打得他嘴角流血……小兔子恨这个工头，他绝不能给他马肉吃，这个狗工头吃饱之后还会打人的。

    小兔子紧紧护住那块马肉，将干瘪的小脑袋从二牲口的胳膊下探到二牲口的胸前：

    “二哥，咱们就这么一点肉了，咱们不给他吃，对吗？”

    小兔子知道，仅仅凭自己的力量，是护不住这块马肉的，他得得到马肉主人二牲口的支持。

    “呀！呀！小东西，怎么能这么不顾人呢？眼下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就不怕惹恼了窑神爷？！”胡德斋愤愤地说，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二牲口的脸，“二哥，你说是不是！眼下，咱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二牲口没作声。他看了看胡德斋，又用大手轻轻地在小兔子的脑袋上摸了摸，转过脸，将小兔子护着马肉的身子推开了。

    小兔子又扑了上来：

    “二哥！不能给他吃，不能！你不想想，他们胡家的人有多坏！往日里咱们受了他们多少气！”

    胡德斋大脑袋直摇：

    “唉！唉！小孩子！你他妈的真是个小孩子！眼下是什么时候，咋还提什么胡家、田家？！这阵子咱们不管是姓胡的，还是姓田的，小命都攥在了窑神爷手里。再说，就算胡家、田家往日有些纠葛吧！我胡德斋可没亏待过你们二位呀！”

    “你打过我！”

    胡德斋很震惊——不是装出来的，委实是很震惊，他记不得他曾打过面前这孩子：

    “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你甭装！”

    那块马肉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胡德斋的胃囊里空空的，他真恨不得伸出手去立即把肉抓进嘴里。他有些迫不及待了，连连点头道：

    “就算我打过你，我向你小兄弟赔情，上窑我请你喝酒！这总行了吧？”

    小兔子十分倔强：

    “不行！就不行！你吃完了，我和二哥就没肉吃了！”

    小兔子抱着那块肮脏的肉，就像抱着自己的生命，他决不愿将这生命的一部分分给面前这个仇人。

    胡德斋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小兔子扯开，野兽一般疯狂地扑了过去，干裂的嘴唇立即触到了肉上。他一口将肉咬住，想使劲咬下一块肉来，可小兔子在用拳头打他，用脚踢他，他急忙用双手去抵挡小兔子的撕扯，最终未能把肉咬下来。

    他们的扭打使煤巷里腾起一团黑色的烟雾，脚下的煤粉、浮尘飞扬起来，险些将豆粒大小的灯火扑灭。

    “别打了！”站在一旁的二牲口大喊一声，先用铁硬的拳头对着胡德斋打去，尔后，又一把将发疯的小兔子拽住，把马肉从身上取了下来，递给胡德斋道：

    “胡工头，吃吧！吃完我们上路！”

    “二……二哥，你……你真好！”胡德斋的小眼睛里含着泪，他眨了一下眼，几滴浑浊的泪水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在他那被煤灰遮严的脸上流出了两道白白的沟痕。

    他猛地一把抱住肉，大口啃了起来，啃得口水顺着嘴角、顺着脖子直往下流……

    小兔子在一旁恨恨地咽着口水，他也想吃。他知道，肉只有这么多了，而前面的路还十分漫长，要是能多吃一点，生命的时间就会延长一些。他得吃！既然面前这位胡家的工头能吃，他自然也能吃、也应该吃！

    “二哥，我也要吃！”

    二牲口却紧紧扯住他，不松手。

    “二哥，放开我，我要吃！”

    二牲口冷冷地道：

    “小兔子，你不能吃！我们只有这么点东西了，要省着点，省着点……”

    小兔子无法动弹。他真恨呵，恨二哥，更恨胡家这个该死的工头！他瓜分了他和二哥的生命！

    胡德斋用尖利的牙齿在那块不足三斤的马肉上咬了四大口以后，二牲口不准他再吃了。他一把将肉夺了过来，重新拴到了腰上。

    他们一起上路了。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小兔子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卑劣的念头，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经出现，便具有极强的引诱力和煽惑力，使他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它的纠缠。

    他决定偷。在黑暗之中，一点点、一丝丝、一口口地将二牲口屁股后面的这块肉偷光。这怪不得他，这得怪胡德斋，没有这个王八蛋，他决不会想出这种坏主意的！姓胡的王八蛋不该吃这块救命的肉，这块肉是属于他和二哥的，不属于胡德斋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吃、没有理由吃，而他竟大口大口地吃了！

    自然，这样做，有点对不起二牲口；肉，原本是二牲口弄来的，他应该多吃点，可他自己不舍得吃，却让姓胡的小子吃了，他也是活该！谁让他不吃呢？在这种时候，他不想着自己，不顾着朋友，倒先去照应仇人，这使得小兔子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

    二牲口太傻了！一个人太傻了是要吃大亏的！

    小兔子不傻。正因不傻，他才决定偷，偷那块属于他们两人的肉。

    他紧紧跟在二牲口身后，就像没遇到胡德斋之前那样，他的**的胳膊时常会碰到那块诱人的马肉。他的一只手被牵在二牲口的大手上，另一只手被攥在身后胡德斋的胖手里，行动很不方便。有好几次，当二牲口遇到阻碍停下时，他的嘴便触到了那块肉，可是没有手的帮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悄悄地将肉啃下一块来。

    他得把一只手解脱出来。

    “二哥，让胡工头在前面走吧！他老在后面磨，扯得我手疼！”小兔子提议道。

    二牲口在黑暗中停下了脚步，转过脸来征询胡德斋的意见：

    “胡工头，要不你和小兔子换换位置，你走在中间，让兔子在最后？”

    “不！不！二哥，我要你拉着我！”

    “那么，胡工头，你到我头里去吧！”

    胡德斋同意了，贴着小兔子和二牲口的身子摸了过去，走到了最头里。刚走没两步，胡德斋便一脚踏进了水沟，险些将二牲口也带倒了。

    从水沟里爬出来，胡德斋提议道：

    “二哥，咱们是不是把灯点起来？”

    二牲口断然否决了：

    “不行！这点灯油咱们得留到关键时候再用。这条巷道没冒顶，咱们可以摸着走！”

    这正合小兔子的心意。现在无论如何不能点灯，一点灯，他的计划就无法实施了：

    “对！不能点灯，向前摸吧！”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了好长、好长时间。后来，有几节被爆炸炸扁了的煤车皮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胡德斋不愿走了，要歇歇。

    二牲口同意了。

    于是，三人各自倚着煤帮，在黑暗中坐下了……

    小兔子暗暗感到欣喜，这短暂的歇息终于给他带来了偷窃的机会。他屏住呼吸，悄悄地挪到二牲口身边，用手顺着煤帮的底部慢慢向二牲口身后摸去，他终于摸到那块可爱的肉——那肉早已没有皮了，而且丁丁挂挂的。他试着用指甲去掐，没费多大的力气，便在那肉上掐下了一小块。那一小块儿肉有拇指般大小，他把它牢牢捏在手里，又将手紧贴着煤帮慢慢缩了回来。

    他的心一阵狂跳，几乎要跳出胸口，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由于偷窃成功所带来的兴奋，他瘦小的身躯在一阵阵地颤抖。

    他将那一长条不规则的、看不清形状的肉塞到了嘴里，先在嘴里滚了几滚，用口中的涎水将肉漱了漱，把脏水吐出来，尔后，才开始用腮根的大牙狠命地咬住那块肉，缓慢而有力地咀嚼起来。他干涩的舌头立刻感觉到了马肉那鲜美而酸腥的肉汁，他感觉到那肉汁在急速地顺着他的喉管往下流。他不敢嚼出声响，他怕自己的举动被二牲口发现。他很有点紧张，他真担心这时候二牲口和他说话；只要一开口，他嘴里的肉就有暴露的可能。

    二牲口累了，也许在打盹。

    没人说话。

    他决定多咀嚼一会儿，让那马肉的香美滋味在自己的口腔里多停留一会儿。可是，不知咋的，他一不小心，竟将那块马肉一骨碌地咽进了深深的喉管里，连点渣儿都没剩！

    他伤心得几乎想哭。

    这马肉的滋味太好了，实在太好了！太馋人了！他真想再品一品那鲜美的滋味，真想再好好地咀嚼一番……

    能不能再偷一次？只偷一次！对，再偷一次，他想，他只偷一块，只偷一小块。这一次，他得让这一小块马肉长久地留在嘴里，慢慢咀嚼——并不往肚子里咽，让那肉汁儿在口腔里四处滚动，四处流溢，那该是一件多美的事呵！

    他又一次鼓起了偷窃的勇气，默默地将那只肮脏的手顺着煤帮摸到了二牲口身后——可这时，他的手突然碰到了什么东西，好像，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手！他心里猛地一惊，将手缩回了一半。

    他想了一下，认为这是幻觉，是自己的过分紧张而产生的感官幻觉。

    他再一次将手伸了出去……

    这一次他确确实实地碰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在软软的马肉上狠狠地掐着，根本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手；这其中的道理很明显，那只同样肮脏的手，似乎在对他说：来吧，咱们一起干吧，反正二牲口不知道……

    那只手是胡德斋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的。

    这时，小兔子却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厌恶感，他感到羞愧，感到痛苦，他觉着自己简直是在犯罪！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干起这种卑劣的勾当？！怎么竟和姓胡的王八蛋一起算计起本家二哥来了？！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卑劣的勾当中，惟一吃亏的不是他，也不是胡德斋，而是二牲口，是老实、善良、有着六个孩子的二牲口！

    他不能看着二牲口吃亏！他不能和姓胡的王八蛋一起算计二牲口！他要偷，也只能一个人偷，决不能让姓胡的王八蛋占便宜！况且，为了洗刷自己，为了使二牲口也讨厌这个姓胡的王八蛋，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干下去！

    他一把按住胡德斋的手尖叫起来：

    “二哥！胡工头偷咱们的肉吃！”

    二牲口警觉起来，抱在胸前的大手向身后的地上一按，一下子按住了两只手：一只是胡德斋的，一只是小兔子的。

    二牲口火了，放开小兔子的手，一把扭住胡德斋，将胡德斋从地上拖了起来，挥拳扬脚就是一顿痛打，他边打边骂：

    “**养的东西！早知这样，我一口肉也不给你吃！”

    胡德斋嗷嗷直叫：

    “二哥！我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二牲口打了一阵，停住了手，气呼呼地道：

    “你他妈的敢再偷，我就掐死你！吃你的肉！”

    “我改！我改了！”胡德斋嗫嚅着。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不甘心地道：“二哥，偷……偷肉的还有小兔子！”

    小兔子心里极为紧张，可嘴上却大叫大嚷地道：

    “你胡说！我没偷！没偷！”

    二牲口对着胡德斋又是一脚：

    “闭住你的臭嘴！小兔子要是偷了，会喊我抓你吗？小兔子！别嚷！二哥不信！”

    小兔子一下子扑到二牲口怀里，呜呜地哭了，哭得很伤心、很动情、也很痛苦。他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以后再也不偷了，哪怕是活活饿死，也不偷了！

    他不能算计二哥的性命，因为，他的性命是和二哥的性命紧紧联在一起的；二哥若是倒下了，他相信他即便不是饿死，也会被面前这个姓胡的王八蛋吃掉的！

    他相信姓胡的在饿疯了的时候会吃人的！

    遇见了这个姓胡的，不是他们的福气，而是他们的灾难，他们生命的希望并没有增加，反而向死亡悄悄逼近了。

    小兔子恶毒地想，为了自己、为了二哥，他得设法给胡德斋制造一些麻烦，让他早一点滚蛋！他已成功地让胡德斋挨了二哥一顿揍，他得让二哥第二次、第三次揍他，直到把他揍跑为止；反正，得让他滚蛋——或者，干脆让他死在窑下！

    三骡子胡福祥试图把压在他身上的两具尸体推开，可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推动。他的两只胳膊软绵绵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他只好拼足力气翻身，想翻过身后，从那两具尸体下爬将出来。

    翻身也很困难，他正卡在两辆翻倒的煤车当中，一辆煤车的车轮就悬在他脑袋的上方，他用手去推尸体时，就触到了那个煤车轮。

    这两辆翻倒的煤车和压在他身上的两具窑工的尸体救了他的命，他既没被爆炸的气浪抛到煤帮上打死，也没有被随爆炸而来的大火烧死，在不知昏迷了多长时间之后，他醒过来了，意识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

    他感到很惊奇——为自己的勇敢。他觉着自己十分伟大，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不是窑下这些命中注定的受难者，而是这些受难者的救星，他是代表胡贡爷、代表窑上的工友们前来拯救这些受难者的！他的胆量多大呀！竟不顾一切地带着一帮弟兄从窑上来到了窑下，竟一口气顺着主巷道蹿这么远！这其中还有一道长约十余米的火巷哩！他是怎么蹿过来的？这第二次爆炸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他回忆不起来了。现在，他只知道，他活着，他得赶快从这两节煤车皮中间，从这两具尸体下面脱身。

    四周一片漆黑，一片寂静，只有夹杂着浓烈烟味的大巷风在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那两辆煤车组成了一个窄窄的风道，风道中的风很大，使他迎着风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用手将自己头部上方的位置摸了摸，判断了一下周围的空间位置，然后，由左到右，猛地一翻身，变仰卧为俯卧。他伏在潮湿的地上喘息了一会儿，便慢慢地、小心地顺着两辆煤车之间的缝隙向前爬去。他刚开始爬动时，身上的两具尸体也随着缓缓移动起来，后来，煤车皮挡住了那两具尸体，他才得以从尸体下脱出身来。

    他倚着煤车的车帮坐下了。

    他感到口渴，仿佛嗓子里也起火冒烟了，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马上发现，嘴唇也是干裂的，舌头上湿润的唾液一粘到唇上马上干了，那两片嘴唇简直像两块干旱的土地！

    他需要水！他得立即想法找到水源。他知道：只要能走马车的大巷里都有排水沟，排水沟里有的是水，他可以喝个够。现在，他根据记忆判断着自己所处的位置——他眼下离主井井口最多七百米，他还在主巷道里，而主巷道的一侧是有排水沟的！

    他开始向身体的左侧摸去，没摸两下，手便触到了煤壁上，他顺着煤壁摸到地下，结果没发现水沟。他又向右侧摸，也没摸到排水沟。摸的过程中，他奇怪地发现：这巷道很窄、很矮，而且巷道当中没有走马车的铁道。

    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排水沟！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主巷道！

    他的记忆欺骗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的，这肯定是出了点什么问题！他恍惚记得，在和工友们一起冲进主巷道时，他感到头晕、恶心，那么，是不是他晕倒之后，被工友们架到这个煤洞里来的？这个煤洞距大井主巷道有多远？他是不是还能活着爬上井去？

    他突然感到极度的恐惧，这恐惧像一阵强大的电流，眨眼间便把他的精神击垮了。他暂时忘记了口渴，忘记了寻找排水沟的急迫感，颓然倚坐在煤帮上，几乎想放声大哭一场。

    他好后悔呀！他为什么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要硬充好汉，跑到窑下来救人呢？！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多大的神通，凭什么来和窑下的死神较量？！作为单个的人，能够抗拒得了这种灭顶的灾难么？！他是上当了，上了胡贡爷的当，上了自己虚荣心的当，上了那种正义气氛的当！他根本没来得及好好思索一番，便急匆匆地下了窑，把自己的性命送到了死神的魔爪里！他还连带着这么多弟兄也送了命！

    不错，他的一个看风门的儿子被埋在了地下，他是下来救他的，可他能救得了他么？儿子说不定早已死于爆炸，死于大火，死于冒顶，儿子的命运不是他这个做老子的能够安排的！

    他知道了死神的厉害，也知道了在死神面前，他个人是无能为力的。他得放弃一切非分的念头，依靠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力量，爬上窑去。他管不了这么多，也不能管这么多了——纵然他能够领着几千窑工弟兄闹罢工，纵然他能在地面上呼风唤雨——而在这深深的地下，他却无法主宰任何一个人的命运，哪怕这人是他的儿子！

    在地面上，他确实是个大英雄。民国七年，田家铺镇上发生霍乱，公司怕窑工们得病影响生产，就从外国传教士那里搞来了一些预防针，要求窑工区的男女老少人人打针。不料，这事却激怒了广大窑工，他们认为，这是公司害人的一个阴谋，于是，便推举了一个窑工代表团和公司交涉，当时，他就是那个代表团的总代表。交涉的结果是：公司坚持自己的立场。他火了，当天便领着大伙儿闹起了声势浩大的罢工，罢工持续了三天，迫使公司的打针阴谋未能得逞。民国八年三月，因公司各大柜延长工时，他又带着胡姓窑工狠狠地闹腾了一番，虽说由于田姓窑工的破坏，罢工没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胜利，可他的显赫大名却打出来了。

    名声和义务、责任素常是联在一起的，正因其有了名声，他才在灾难发生时，义不容辞地率众下窑抢险；也正因为有了名声，他才步入了今日的绝境！

    名声是拖累人的。

    焦躁加剧了他的干渴，找水的念头又在他脑海里倔强地浮了出来。他得找到水源，立即找到水源，否则，他会渴死的——他总时不时地想到死，有时竟觉着自己已经死了，自己的形体已经不存在了，已被黑暗融化了，活着的只是他的灵魂、他的思想。他想：幸亏两年前没让公司的混球儿打针，否则，他的灵魂早就丧失了！

    他又一次后悔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报掉自己的私仇呢！他真该趁着灾难发生时的混乱，找到田大闹，不声不响地把他干掉！他不是在分界街旁的巷子里等了一个晚上么？他不是把短刀揣进怀里了么？他不是对着胡家的列祖列宗发过誓了么？是什么力量驱使他轻易地放弃了自己的计划？难道仅仅是胡家贡爷的指令，难道仅仅是自己的一时冲动么！不，这里面好像还有一种超人的力量——也许这就是神的旨意。

    可他要杀掉他！就冲着这一点，他也决不能死在窑下！他要走上去、爬上去、扑上去，他要亲手将那把短刀刺进田大闹的胸膛，看着那小子的脏血像泉一样地涌出来……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你三骡子不是他妈的娘儿们，你是硬铮铮的一条汉子，你要干的事情还很多、很多，你得走，得咬紧牙关向前走！渴？渴不死你！你体内还流着滚烫的血，你能坚持下来，你还不是一条干鱼！

    他遵从自己脑海发出的严峻命令，缓慢而有力地站了起来。他判定了一下风向，开始顺着风向前走，向前摸，他想，顺着风，他便能走到大井主巷道，能走近大井口。

    渴。他嘴唇干裂得发痛。他又用舌头舔了舔，在那干裂的嘴唇上舔到一丝咸腥的血。这给他很大的启发，他开始在前进的道路上寻找湿润的煤帮，湿润的矸石。他想，他可以舔那煤帮和矸石上的水珠。

    向前走了约摸几十步，他脚下绊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用手一摸，竟是一个人。那人没死，在他摸到跟前之前，或是睡着了，或是昏过去了。他的脚绊到那人身上时，那人先是**了一下，继而，有气无力地问道：

    “谁？你……你是谁？”

    “我是胡福祥！”他惊喜地答。

    “三……三骡子！”那人竟然叫出了他的小名。

    “你是谁？”

    “我……我是崔……崔复春呵！”

    原来是同柜的客籍窑工老崔！

    “老崔哥！”

    他伏下身子，在黑暗中摸索着崔复春的手，摸了半天，终于将崔复春的手摸到了，他紧紧握着它，久久没有松开。

    “老崔哥，你，你怎么样？”

    那苍老的、有气无力的声音又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我……我怕是不行了，腿……腿断了一条，身……身上也伤了……”

    三骡子呆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三骡子，你……你走吧！甭……甭管我了，我……我走不出去了！爬都爬不动了！”

    三骡子没作声。他觉着他不能甩下一个受伤的工友不管，甩下不管，于仁义，于道德，于一个窑工领袖责任感都是说不过去的。可带上这么一个伤残人，他自己的生命就要遇到更大的危险，他可能将精力全消耗在这个人身上，而自己却无法爬上窑了。

    “三骡子，你走……走吧！我……我不怨你，不……不怨你！”

    三骡子渐渐放松了握住崔复春的那两只手，像做贼似的，轻声地、怯弱地道：

    “那……那……我先走了！上窑之后，我……我马上就让人来救你！”

    说这话时，三骡子和崔复春心里都知道，这是一种可怜的欺骗。

    心一狠，三骡子猛地站起来，跨过崔复春的身子，闭着眼睛向前摸去。一口气摸了有十几步远。这时，三骡子听到身后传来了崔复春的呜呜哭泣声，这哭泣声像一把把刀子，一下子刺着三骡子的心肺。

    三骡子停住了脚步。他突然惊诧地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做人的起码道德！他三骡子居然能够干出见死不救的事来了！他下窑来干什么的？不就是凭着一副侠义肝胆来救人的吗？大伙儿拥戴他、敬重他，不就是因为他为人仗义，在大伙儿危难时敢于拔刀相助么？

    混蛋！混蛋！

    他左右开弓，“啪啪”打了自己两个耳光，疯了似的跌跌撞撞向崔复春扑来，扑到崔复春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走！老崔哥，咱们一起走！”

    “三骡子！三兄弟，我……我姓崔的这辈子也忘不了你的洪恩……大……大德啊！”

    “别说了！走吧！”

    他将崔复春扶了起来，然后，自己俯下身子，让崔复春在他背上趴好，将崔复春背了起来……

    他背负起一个受了伤的老窑工，就像背起了人的尊严，当然，这尊严是极为沉重的，甚至会把背负者压垮，可他即便是死在窑下，也不能丧失这种宝贵的尊严。因为——

    他是胡福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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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月二十三日、五月二十四日，这揪心的两天，又在纷乱忙碌中过去了。在这两天中，大华公司、宁阳镇守使署、宁阳县知事公署、省实业厅以及有关各方，为营救遇难窑工，进行了最大努力，他们从省府消防警察队、从上海消防警察队火速增调了二百余套先进的氧气呼吸器，于五月二十五日精心组织了第二次井下抢险。抢险又告失败。主井及副井周围之马场、料场已完全被大火吞没，井口保险煤柱已猛烈燃烧，井壁之罐笼道木也着了火，抢险队到达之处，无一活人。为了减小火势，公司关闭了风车。同日，省府急电北京**农商部，请农商部速派要员查处大华灾变，研讨扑灭地下大火的紧急措施。五月二十六日，农商部特派全权交涉员刘芸林等一行八人抵达田家铺。是日上午，上海《民国日报》、省城《民心报》、《益世导报》、北京《新国民日报》四家报馆也派员赶抵田家铺，报道灾变情况。

    与此同时，一个未经证实的消息，像幽灵一样在田家铺镇上四处流传：**和公司打算放弃营救计划，封闭矿井，要把遇难的千余号人全部憋死在井下！

    这是田家铺人的感情和理智所不能容忍的，他们除了动用武力一拼，已别无选择。他们在等待证实这个可怕的消息。只要这个消息一经证实，他们就要拿起大刀、拿起土枪了！

    任何人、任何力量、任何**都无法阻挡他们为自己同胞的生存权利所进行的正义斗争！

    二十六日下午，胡贡爷、田二老爷领导的田家铺窑工代表团对属下窑工进行了严密组织，以十人为一组、十组为一队、十队为一团，建立了应付突变的窑工武装。与田家铺有联系的十几个村寨已将民间武器秘密向田家铺集中……

    下午三时，由大华公司劳务处确凿查明：井下遇难人数为一千零二十一名。

    最先知道这个准确数字的，是省城《民心报》记者刘易华。刘易华获知这个数字之后，立即就近钻到田家铺矿门口的一家小茶馆里，趴在茶馆的破方桌上起草了一份电讯稿：

    本报田家铺特派记者专电：中华民国工业史上最大惨案——田家铺煤矿沼气爆炸案今日始见端倪。据开矿之大华公司查证，罹难者计有一千又二十一人，公司并有关方面施行两次营救均告失败，千余遇难者生死不明。此间人士传云：公司并有关方面将放弃营救努力，以求保住矿井，田镇窑民甚为愤怒，已组织工团拟以抗争，镇中老弱妇孺皆呼皇天矣。

    电讯稿写好之后，刘易华问开茶馆的老人：

    “老人家，镇上可有电报局？”

    老人不懂：

    “什么电报局？”

    “就是……就是拍电报的地方！”

    “电报是什么东西？”

    “噢，噢，就是邮局，邮局在哪儿？”

    老人听懂了：

    “油局？油局有、有！不过，我们镇上叫粮行。粮行里卖油，有上好的豆油，也有小磨香油，只是价钱贵了一些……”

    刘易华哭笑不得，起身走出了茶馆。

    走到分界街上，他才觉出了自己的无知：这么一个破烂落后的小镇，哪会有什么电报局呢？看来，要想在这个鬼地方将这份电讯稿发出去，只有通过大华公司了。而大华公司是此次惨案的责任者，这帮欺压劳苦民众的害人虫，能允许他将这种内容的电讯稿发出去吗？恐怕不行。

    那也得试试。

    刘易华从省城赶赴田家铺之前，曾就此次惨案的探访、报道问题和报馆的主笔先生进行过磋商，就全面地、真实地报道惨案一事，达成了一致的认识，主笔先生认为：此次大华惨案是有代表性的，在一定程度上集中体现了中华民国现行资本制度的野蛮性和残酷性，故，报纸应不遗余力，排除一切障碍，予以客观报道，以期引起北平徐世昌**及有关各方的注意。《民心报》要体现民心、民意，对劳动界的苦况、惨状，一要呼吁，二要声援……

    《民心报》自前年创刊以来，一直极为关注劳动界的情况，曾相继报道了省城人力车车夫罢工，长江机器厂劳资纠纷，省内漆业工人请愿等消息。去年五月，北京学生首先呼出“取缔二十一条”的口号后，举国为之震动，罢工，罢课，罢市接连不断，《民心报》也大都予以报道。也正因为这样，刘易华才在今年一月和《益世导报》的主笔闹翻之后，投到了它的门下。

    现在，《益世导报》的特派记者郝文锦也来到了田家铺，刘易华认定：《益世导报》的应声虫们，又要为掩盖大华惨案的真相，歪曲窑工生活现状绞尽脑汁了，所以，他得努力，他得尽快地将真实情况报道出去！决不能让《益世导报》先声夺人。

    刘易华离开茶馆，沿着分界街走进了大华公司的大门，径自闯进了公司的公事大楼。在大楼的门厅里，他撞见了刚刚认识不到六小时的公司协理陈向宇，他将他拦住了：

    “陈先生，我正要找你！”

    陈向宇笑了笑道：

    “什么事？”

    刘易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份急待发出的电讯稿：

    “我想借用一下贵公司的电报机，将这份电讯稿发到省城。”

    陈向宇接过电讯稿看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唔，这事恐怕不行！镇守使张贵新旅长传下话了：任何有关矿井灾难的新闻电讯，一律要经镇守使署检查，否则，不得拍发。”

    刘易华冷冷一笑：

    “岂有此理！张将军这样做是违法悖理的！我《民心报》乃经官方许可的合法报纸，有权报道灾变情况！”

    “是的！是的！刘先生言之有理，可现在事情尚无结果，窑民情绪波动，骚乱一触即发，在此情况下，暂缓报道，也是不得而已！张镇守使是本地最高军政长官，对地方局势负有严重责任，故不能不谨慎从事，乞请先生鉴谅！”

    刘易华怔了一下，又问：

    “所有报纸记者的稿件都要检查么？”

    “是的！都要检查！不过，张镇守使是理解诸位苦衷的，他将每晚派人向你们通报事态的发展，你们可通过镇守使署发布的新闻，向外界报道……”

    “这是掩盖事实！垄断舆论！”刘易华大声嚷了起来。

    “别吵，刘先生！别吵！这个问题，你可以直接和镇守使署的人谈！”

    “我要面见张旅长！”

    “可以，只要他愿意见你！他在二楼议事厅，如果你能上得去，就去找他吧！恕不奉陪了，我还有要事要办！”

    陈向宇转身走了。

    刘易华郁郁不快地将电讯稿重新塞到口袋里，恨恨地想：万恶的资本阶级就是这样勾结军阀、勾结腐败的**，与劳动界的穷苦民众为敌的！他们压榨劳动民众，盘剥劳动民众，竟不许民众们发出一声痛苦的**！这个罪恶的国度简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劳动民众除了在这桶里挣扎外，别无出路！即便死了，世人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死的！在世人的眼里、在那些老爷太太们的眼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不行！他刘易华有责任，有义务把这里已经发生的一切披露出去！他刘易华就是要竭毕生之精力来为劳苦民众疾呼，打破资本阶级对舆论的垄断！

    他决定面见镇守使张贵新，对其非法的新闻管制提出抗议！

    他正了正脖子上的缎子绣花领带，将领带向衬衣的领口上紧了紧，一扫脸上的忧郁和不快，抬腿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在二楼的楼梯口，几个持枪兵士将他拦住了：

    “站住！镇守使张旅长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二楼！退回去！退回去！”

    刘易华却不退。他想说明自己的记者身份，可转念一想，觉得不妥。这位镇守使眼下提防的就是记者，说出自己的身份，也于事无补。

    他灵机一动，很威严地道：

    “我是农商部矿政司的，上午刚到此地，就住楼下，你们不认识了？”

    “噢！噢！得罪！得罪！请！先生请！”

    刘易华目不斜视，认准议事厅的大门，径自走了过去。

    大门虚掩着，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农商部特派全权交涉员刘芸林——一个年约五十岁的蓄须老人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身着军装的镇守使张贵新腰杆笔挺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靠着大门附近的一侧，坐着大华公司的总经理李士诚、副总经理赵德震、总矿师王天俊，另一侧坐着省实业厅李炳池、池铭历等一批官员，县知事公署的一帮长袍马褂们也散见其间，小小议事厅里几乎集中了处理这场灾变的各方面的首脑人物。

    一推开大门，刘易华便觉着这里气氛很不一般，似乎这里正酝酿着一个重大阴谋；而且，他本能地预感到，这问题势必与田家铺劳苦民众的切身利益有着重要的关系，他觉着很有必要把这里的一切完全弄清楚！

    他放弃了向镇守使张贵新抗议的打算，坦然地走进了议事厅，在大门一侧省实业厅官员们身后的一排木椅子上坐下了。木椅上还坐了一些人，这些人中的一个瘦子在他坐下时，向他点了点头，他也向他点了点头。

    农商部特派交涉员刘芸林还在说，一边说，一边呷着茶。刘易华觉着这位农商部的钦差大臣简直像个太监，他声音细声细气地，再加上一口苏北话，听起来颇为费力。

    “……诸位，我刚才说了，我们要理智、要清醒、要正视现实。现实是什么状况？现实是遇难窑工已全部丧身井下！这不是凭空的臆想和猜测，而是营救队两次深入井下后作出的结论。关于营救情况，在座诸位比鄙人更清楚，鄙人就不多说了。因此，我想提醒诸位，此次研讨的中心议题，不再是人员的营救问题，而是如何保住田家铺煤田、如何扑灭这场地下大火的问题！众所周知，田家铺煤田属无限级，煤质之优为举世公认，设若我们不能迅速而有效地制止地火蔓延，田家铺地下的这块无限级的煤田就会遭到彻底毁灭！为此，农商部特派鄙人赶赴至此，以示关注，望诸位在提出高见时注意到这一点。”

    刘芸林说完了，开始在沙发上点烟。

    刘易华十分震惊。他万万想不到，代表**的农商部竟然这么冷酷无情，竟然为保住地下这无生命的煤田，置一千余名窑工之生死于不顾！这真是一个伤天害理的阴谋，搞这种阴谋的人，搞这种阴谋的**，都属于被打倒之列！

    “我……我说两句！”大华公司总矿师王天俊站了起来，“兄弟我……我想提请**考虑，现在……现在就放弃对井下窑工之营救，是否为时过早？灾变自二十一日夜发生，迄今不过五天，或许地下尚有活着的工人？况且，按一般情况来说，就科学之观点来看，五日之内，人是饿不死的，若是有水，甚至可活至十日以上……我们可否再进行一些营救之努力？”

    “废话！如何努力？怎么营救？王先生，请立即拿出一个方案来！”省实业厅官员李炳池坐在沙发上不耐烦地插话道。

    “我……我……我想，至少，至少我们可以暂不封井，留下出井口，如有活着的窑工，他们会爬上来的……”

    李炳池又道：

    “那我问你：这五天以来，有几个遇难窑工从井口爬上来了？”

    “有……有三个，据我所知有三个。”

    “这是哪一天的事？”

    “大概是五月二十三号的下午。”

    “请问，今天几号了？现在井下是什么情况，你知道么？大火烧成了什么样子，你知道么？”

    “可……可这是千余条人命呵！”

    李炳池霍地站了起来：

    “总矿师先生，你现在想到千余条人命了！灾难发生之前，你们干什么去了？不是你们将窑工生命视同儿戏，何以酿出今日大祸？！”

    李炳池缓缓转过身子，两只眼睛冷峻地环顾着众人：

    “诸位，根据通风、爆炸排水及各方面有关专家鉴定，田家铺井下之遇难工友已全部死亡，死亡的直接原因是瓦斯、煤尘的两次爆炸和由此带来的大火，间接原因是大火燃烧后的煤气窒息；因此对人员的营救已是徒劳无益。对此，我很沉痛，我为这一千零二十一名窑工弟兄的死，感到极度悲哀。死去的，已经死去了，但我们必须为活着的人、为这块无限煤田、为我们灾难深重的国家想一想。我赞成刘老的意见，我们应该立即采取断然措施，阻止这场毁灭性的大火继续燃烧。我考虑了三个方案：其一，封闭井下各主要巷道，将燃烧区和非燃烧区隔开——但是，根据第二次探测的情况来看，这一设想似乎已不可能，因井下保险煤柱和井口设施已大部烧着，我们已失去了时机；其二，引黄河故道之水灌入矿井，使其全井淹没，从根本上断绝火灾——但这一方案实施起来，困难很多，需挖掘一条长达五里的排水沟，建立两个临时泵站，这个工程非三五日可为。因此，我们只能采取第三个方案，也是惟一的方案：在地面封闭井口。包括主井井口、副井井口、风井井口、斜井井口，不能使一丝空气透入地下。这样，地下的空气烧完之后，大火便会逐渐熄灭……”

    刘易华恍惚自己是在做着一场可怕的噩梦。一瞬间，他有一种很压抑的感觉，仿佛他自己被封闭在深深的地层下了，他感到气闷，感到窒息，他两眼暴突，恨恨地盯着李炳池冷酷的脸膛，心里咬牙切齿地狂呼着：杀人犯！杀人犯！你们都是杀人犯！

    他想掏出笔记本，把这些杀人犯的话、把这些杀人犯的丑恶嘴脸都勾勒出来——他甚至已将激动得发抖的手伸进了西装的上衣口袋里，可他终于没把笔记本掏出来；他怕引起与会者的注意，坏了自己的大事。

    那个不可一世的李炳池还在接着讲：

    “鄙人以为，封闭矿井的工作刻不容缓，必须立即着手进行！此举，可能会引起窑工们的误解，甚至会引起局部骚乱，对此，我们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制定出有效的防范措施。首先，在封井的准备及实施期间，要严格保密，不能透露风声；与此同时，我们要竭尽全力做好窑工代表及地方人士的工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施之以仁爱，以期通过他们，稳住民心。其次，李士诚、赵德震先生必须代表大华公司，就伤亡窑工的抚恤、赔偿问题，立即和窑工代表团进行谈判；在谈判的最初阶段，**方面不宜介入，如双方不能达成一致协议，**方面将出面进行仲裁。再次，张部的弟兄们，要做好制止骚乱的充分准备！我要讲的就是这么多！”

    李炳池坐下了。

    “诸位看看李专办的计划中还有哪些不妥之处？放开谈嘛，嗯？诸位不必有所顾虑，嗯？”刘芸林躺在沙发上，脑袋频频环顾左右，以征询的口吻道。

    “我说两句吧！”

    身着黑色暗花绸布长袍的县知事张赫然托着沉重的水烟壶站了起来，站起之后，先极动人地在圆乎乎的脸上制造出一团谦虚的笑，而后颇为忧虑地道：

    “李专办既为**官员，又是矿务专家，对他的意见，卑职不敢妄加评论，但只是有一点，我想提请诸位注意：田家铺虽为弹丸小地，却历来多事，民风粗犷、剽悍，民喜佩剑以自卫，家有炮铳以防贼。昔日，胡、田两大家族世代械杀，死人无计，后经曾文正公几番公断，方才使之日渐平息。卑职到任宁阳已逾七载，深知境内民众之刁泼犷蛮，因此，卑职以为，封井之事，还要慎而再慎！如因封井而酿发大规模骚乱，危及地方治安，卑职吃罪不起！”

    张赫然将难题抛出之后，安然坐下了。知事大人只希望地面平安，至于其它事情，用不着他来操心。

    “是的，是的！张知事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可是这封井之事……”

    没等刘芸林说完，大华公司总经理李士诚便站了起来，他郑重其事地声明不愿立即封井，他认为万一窑民不能接受，酿成激变，其后果不堪设想：

    “……李专办、张知事都言之有理。井确是要封，可兄弟以为，封井之事须暂缓实施，务必取得窑工们之认可。为此，我想在封井之前，和镇上胡贡爷、田二老爷面商一次，争取得到他们的谅解。这两位老先生，乃当地绅士，号召力极大，如他们不同意，事情就不大好办，恐怕要出乱子。”

    “他们会同意么？”

    “这……这要谈谈看，也许……也许……”

    这时，李炳池也十分激动地站了起来：

    “李总经理，不必了吧！万一走漏风声，他们领人闹起来怎么办？况且，我们现在不是在谈论什么遥远的计划，而是在研讨如何扑灭这场还在燃烧的熊熊大火！水火无情，这句话诸位想必都记得？！我们可以等待，可大火不会等我们！我再提醒诸位注意一个严峻的事实，田家铺井深只有一百余米，在着火的煤层之上，清末开过不少小窑，地层的自然密闭情况原本不好，如果我们不立即采取断然措施，大火烧至众多小窑上面，我们就无法封井，大火就会永无休止地烧下去，直至这块煤田化成灰烬！”

    刘芸林也被李炳池的话震动了，他迟疑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看就这样办吧，立即进行封井的准备工作！保护地下资源不遭毁坏，是**的责任，我刘某代表**、代表农商部对此事负责！如果蛮顽窑民不听劝阻，聚众滋事，就由张旅长来对付！国家大计不能屈从于一帮刁顽百姓的阻挠！国家之利益，亦即百姓之利益，故而，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张旅长，你的意见如何！”

    张贵新笔直地立起，挺着凸突的肚皮道：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队以维护国家利益为宗旨！本旅长愿听从**调遣，维持地方秩序，弹压可能发生的一切骚乱！”

    “现在驻扎在田家铺的兵力有多少？”

    “一个团。如情况危急，本旅长还可将驻守宁阳县城的一个团调来。”

    “好！”刘芸林当机立断道，“封井之事，明日开始，散会之后，各方面立即着手准备……”

    这时，刘易华再也呆不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跑出会场大哭一场，为窑下那千余冤魂、为苦难深重的劳动界民众！他悄悄地离开了座位，推门走了出去。

    昏昏沉沉下了楼梯，昏昏沉沉走出了一楼门厅，迎面吹来了一阵清爽的风，他的头脑多少清醒了一些，他突然想到，当务之急不是躲到什么地方去哭一场，而是要把**的这个罪恶阴谋赶快告诉镇上的窑工们，让他们为营救自己的同胞采取紧急措施！

    他加快了脚步，走出了大华公司的大门，几乎是跑步冲上了正对着公司大门的分界街。在分界街上，他遇到了一个窑工装束的中年汉子，他一把将他扯住了：

    “大哥，请问你们的窑工代表在哪里住？”

    那中年汉子一时摸不着头脑：

    “什么窑工代表？”

    “你们不是有个窑工代表团么？”

    “有的！有的！你找哪一个代表！哪个柜上的？叫什么名字？”

    “随便，随便是谁都可以！”

    那中年汉子突然有了点警惕：

    “先生你好像不是此地人吧？你找窑工代表干什么？”

    刘易华忙不迭地取出自己的名片：

    “我是省城《民心报》记者。《民心报》看过么？”

    那汉子摇摇头。

    “我有十分要紧的事要找窑工代表。”

    “好！你跟我来！”

    那汉子带着刘易华沿分界街走了约摸百十步，转身进了田家区的一个小巷子，在小巷子里的一个破落小院前停住了：

    “先生，这里住着一个代表，是三号柜的，叫田大闹。来，跟我进来吧！”

    刘易华跟着那汉子进了田大闹破败的家院，在院子里，那汉子喊：

    “大闹！大闹兄弟！有位先生找你！”

    门“吱呀”一声开了，正掩着门在屋子当中磨刀的田大闹站了起来，站起时，手里还提着水淋淋的、沾着铁锈的大刀片。

    刘易华扑过去一把抓住田大闹的肩头道：“兄弟，你就是窑工团的窑工代表吧？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么事？”

    “他们……他们准备封井！”

    “真的？！”

    刘易华点了点头。

    大刀从田大闹手里滑落下来，斜插在渗着锈水的泥地上晃了两晃，倒下了。

    “我操！你是咋知道的？”大闹用湿淋淋的手抓住刘易华的手问。

    “这位先生是报馆记者。”那汉子忙介绍。

    “是的，我是《民心报》记者，我参加了他们的会议。”

    “好！好！先生，您……您请坐！先在这儿坐一下，我找我们的总代表和您细谈！您看，您看，家里太穷，连个椅子都没有，您就在炕沿上坐吧！噢，三哥，你给先生倒碗水，我操，我去去就来！”

    田大闹从炕上抓起一件破褂子，拔腿冲出了家门……

    刘易华在铺着破席的炕沿上坐下了。两只忧郁的眼睛开始打量这个窑工代表的栖身之处。

    这是个半地穴式的茅屋，总共两间，两间屋子中间没有门，也没有布帘遮掩；屋里除了一个炕，几乎一无所有，而且潮湿阴暗，空气中散发着浓重的霉味。靠近大门口，砌着一个土灶，灶上搁着一只破锅，放着几只大黑碗，灶旁是一个盛粮食的蓝花布口袋，口袋里装了大半袋子高粱。这便是他的全部家产了。

    刘易华一阵心酸。他弄不明白，这个叫田大闹的窑工是如何在这种猪狗不如的恶劣环境中生存下来的！

    “大哥，窑工区家家都是这样的么？！”刘易华朝正在一旁倒水的汉子问道。

    那汉子点点头：

    “大都这样！要不，人家怎么叫我们‘窑花子’呢？下窑的人家，哪家不像‘叫花子’！十五六岁的大闺女没裤子穿也不稀奇呀！”

    “你们……你们不觉着苦么？不觉着这不合理么？”刘易华真挚地问。

    那汉子苦苦一笑道：

    “苦，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没本事，命又不好，怪谁呢？其实，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比起那些死在窑下的弟兄们，我们的福气还不浅哩！嘿嘿！”

    刘易华却笑不出来，他的眼睛湿润了，他万万想不到，偌大的世界上还有这等赤贫地狱，还有这等极端的不公道！

    “唉！悲惨的劳动界呀……”

    他长长叹了口气，将溢出眼眶的泪揩去了，他认真地想：这个中华民国是怎么回事！中华民国不是民众之国么？何以将民众引入如此之绝境？！那些口口声声代表民国、口口声声要维护国家利益的达官显贵难道都瞎了眼了么？**究竟算是什么东西？！**，归根到底不是好东西！设若没有什么鸟**，真正让民众自己来管理国家，国家当不致糟糕至此，民众亦不会赤贫如斯！

    让“国家利益”见他妈的鬼去吧！中华民国只有民众的利益才是至高无上的！在田家铺来说，只有赤贫窑工的利益才是最最重要的！他要亲眼看着这些窑工们拿起大刀、操起矿斧，和那帮祸国殃民的达官显贵、和**豢养的军阀、和万恶的资本阶级拼个你死我活！他要在舆论上、在行动上声援他们！他相信，新世界的希望在他们身上！

    新世界不能容忍罪恶的存在和滋生！

    他由此想到了俄国革命，想到了去年十一月美利坚五十五万煤矿工人的大罢工，想到了正在进行的法兰西铁路工人、码头工人、矿工、海员的全国性总罢工。世界在躁动之中，新兴的劳动阶级在和万恶的资本阶级进行着整体较量，进行着殊死搏斗！田家铺的窑工斗争，属于这整体较量中的一部分，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他要为之鼓与呼！

    刘易华的热血在激昂的遐想之中沸腾了，以至于田大闹引着两个绅士模样的老人走进屋子，走到他面前，他都不知道……

    二老爷震惊了。

    在听到田大闹报告的封井消息之后，二老爷足足呆了有十分钟之久，他万万想不到**方面会这么心狠手辣！他本能地感觉到，一场武装冲突已是在所难免了！不要讲胡贡爷，就是他田二老爷也不能容忍这种罪恶的做法！设若没有胡贡爷，他田二老爷也要挺身而出；设若胡贡爷不干，他田二老爷也得领头干！为窑下这千余窑工、为田家铺的地方民众、为那些孤儿寡母拼死抗争！他凭着一时的正义的冲动，当即拍案而起，大骂不绝。骂毕，马上令家人过街去请胡贡爷。

    在等候胡贡爷的时候，二老爷渐渐理智起来，他反复思虑，前后揣摩，觉着还是不能挺身而出。他还是应该把胡家的这位贡爷推到第一线，由他领着窑民百姓和**及公司方面干……

    在田家铺的上流社会中，田二老爷的谦恭卑微是出了名的，就像胡贡爷的骄横一样出名。二老爷整日红光满面、和颜悦色，连镇上的三教九流、杂姓窑工都一致公认二老爷人缘好。二老爷轻易不驳人的面子、轻易不得罪人，镇上的公益事业但凡需要二老爷帮衬的，二老爷从不回绝——哪怕再难，一时做不到，二老爷也决不回绝。二老爷深知“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对民心问题素来十二分的重视。

    然而，这里却又有所区别。二老爷对杂姓窑工、乡民，对胡氏家族谦恭卑微，对占了田家铺半数左右的田家土著窑民却颇为威严。二老爷的主义是：以威严治家而定根基，以谦和对外而谋民心。二老爷是成功的，成功的标志之一便是，二老爷当上了镇董事会会长。

    和胡氏家族进行了历时六十余年的械杀、争斗之后，二老爷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以武力驱逐胡氏家族离开这块土地已是完全不可能的了！六十余年来，田、胡两家为了各自的利益，为了争夺这块土地的主权，都死了不少人、流了不少血；两个家族越打仇越深，如果不顾一切再打下去，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二老爷体恤民情、深明大义，二老爷决定休战——大华公司的大井一立，二老爷就主动和胡贡爷讲了和。正因为有了二老爷的谦和宽厚、正因为有了二老爷的深谋远虑，田家铺镇才得以在近几年内维持了相对的平静，大规模的流血械斗才没有再次发生，二老爷也因此获得了他应该获得的一切——包括董事会会长的位置。

    二老爷是坚定的和平主义者。二老爷当上会长之后，便开始以一种完全和平的方式向田家铺镇显示自己的能耐和威力。在任何场合、任何事情的处理上，他都决不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决不以武力相威胁，他都试图以理服人。五年前，田家窑工和胡家窑工酗酒闹事，各纠集一二十口人在分界街斗殴，他闻讯赶到，二话没说，先命家人将田家窑工一一扭住，一顿训斥，尔后，婉言将胡家窑工劝回，使看热闹的人们都点头称道，认为二老爷识大体，顾大局，心胸宽广。还有一次，胡家的两个后生欺负了田家的一个极贞洁的小寡妇，小寡妇跑到二老爷家里哭诉，要二老爷给她作主。二老爷自然要作主的，二老爷能容忍打架斗殴、酗酒闹事，却容不得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二老爷决定教训胡家的那两个后生，二老爷发横了——借那帮田家后辈们的脸发了一回横，唆使田家几十个男人扑过分界街，将那两个罪有应得的胡家后生从狗窝里揪出来揍了一顿。胡家的人也不好惹，又纠集了一伙人打过来，就在这时，二老爷笑呵呵地出现了——照例先将田家的男人们一顿训斥，尔后，请胡贡爷讲话；胡贡爷说什么呢？好拳不打笑面之人，二老爷笑呵呵地请他讲话，且如此真挚、诚恳，如何打得？！因而也只得作罢了。事后，胡贡爷却比二老爷更卖力气地命家人将那两个后生揍了一顿……

    胡贡爷玩政治，二老爷也玩政治，贡爷的政治一贯是玩不过二老爷的政治；二老爷越玩越像一个开明的君主，胡贡爷越玩越像个流匪。这怪不得别人，这怪胡贡爷自个儿，贡爷这人太横。

    二老爷也有横的时候。二老爷的横决不摆在脸上。二老爷发横的时候，脸上依然极好地保持着一团动人的笑，依然极恳切地点头称是，使任何盛怒的对手都不敢怀疑二老爷的谦恭。推举镇董事会会长那回，二老爷事前早已把底牌握在手中，可临到开会的前一分钟，却还唯唯诺诺地对胡贡爷道：“贡爷，我得举您做会长！说啥也得举您做会长！只有您能让大伙儿臣服！”直搞得一个好端端的贡爷飘飘然、昏昏然、不知其所以然了。不料，推举的结果却是二老爷当选了。二老爷一脸谦卑的惊恐，仿佛祸从天降似的，连连声称力不胜任，要大家改举。大家自然不愿改举，无奈，二老爷只得极不情愿地做了会长，仿佛为此做出了极大的牺牲似的。出了门，二老爷还长长叹了口气，对贡爷表白道：

    “唉！唉！贡爷，您看，您看，这可咋好呢？这会长我是不愿当的，可大伙儿硬逼……”

    贡爷那次差点没气昏过去。

    大华公司灾变发生之后，二老爷一眼就看出胡贡爷想借这次灾难交涉制造影响，夺取民心，巩固自己在镇上的位置；二老爷却觉着好笑，试想，如此严重的灾难，**难道会不管么？**靠什么管？还不是靠那些大兵么？这个首领可不是好当的，搞得不好小命都得送掉！故而，二老爷从汽笛拉响的那夜起，便心甘情愿地退到了后面，心甘情愿地做了胡贡爷的副手——二老爷不是不敢干，而是不能干！二老爷既要得民心，又要求稳妥；既要看到眼前的骚乱，又要顾及骚乱平息之后的局面；二老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帅才哩！

    胡贡爷充其量是个莽将，莽将历来难成大事！

    可是，二老爷得怂恿胡贡爷干，得激着胡贡爷干；二老爷对大华公司没有好感，对胡氏家族也无好感，既然他们愿意干，二老爷说啥也得成全他们，不管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对他总是有利的。胡氏家族打垮了大华公司，地面上就少了一害，纯朴世风就会复归乡里，放荡不羁的窑工们就会安分守己地回来种田，田家铺就会在这个动乱的时代里太太平平地生存下去。倘或是胡氏家族被打垮了，胡贡爷一命归天，这也不错。田家和胡家的几代世仇也算了结了，这块以田家姓氏命名的地方就将真正地姓田了，那时，他再集结力量对付大华公司也为时不晚。

    二老爷一直认为，大华公司和胡氏家族都没有理由在这块土地上继续存在下去。

    然而，**和公司方面封井的决定，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观念。他这才开始比较认真地考虑如何资助胡贡爷，如何使他带领窑民百姓把这场战争打到底，他觉着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他得支持、得真心实意地支持，他甚至期望胡贡爷能带领田家铺的民众把这一仗完全打赢……

    想到那困在窑下的千余条性命，想到他们将被活活闷死在深深的地下，想到他们的灵魂无法升天，二老爷便不由得一阵阵颤栗起来，当胡贡爷气势磅礴地走进门时，二老爷正撩着宽大的袖子揩着眼角的泪痕。

    “这么说，封井的事已经定了？”

    田二老爷用忧郁的眼睛牢牢盯住刘易华白皙而方正的脸膛，又问了一遍。

    “定了，我已经说过几遍了，这不会错！”

    刘易华有了些烦躁，他不想和这两个绅士模样的人谈了，他几次想离开这间半地穴式的茅屋，到外面的夜空中去呼吸一下凉爽而清新的空气。他感到这屋里的空气太糟糕，既有潮湿的霉味，又有这两个绅士带来的酸味，让人无法忍受。

    刘易华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为什么田大闹要找这两个绅士来和他谈，他断定这两个绅士不是窑工，他搞不清他们和贫穷苦难的窑工们是什么关系。

    “再问你一下，刘先生！他们……他们确定的封井时间是明天么？”

    田二老爷还在那里问，一边问，一边还用手捻下巴上的胡须，这益发使刘易华觉着讨厌。

    “是的！是明天！我亲耳听到的！”

    田二老爷点了点头，又向胡贡爷看了看，尔后，长叹一声道：

    “贡爷，如此看来，封井一事是不可怀疑的了，而几个井口一封，地下的窑工们就全完了！”

    胡贡爷早已是火冒三丈，按捺不住了，脚一跺，手一挥：

    “得干了！二爷，说啥咱们也得干了！”

    田二老爷吸了口冷气，意味深长地问：

    “咋个干法呢？”

    贡爷道：

    “咱们得先发制人，首要的事，是赶走张贵新的大兵；尔后，攻占公司，挟持那帮公司的王八蛋和**要员们做人质，据此慢慢交涉。”

    田二老爷在空间极为有限的屋里踱了几步，踱到了屋子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下，尔后，转过身子对贡爷道：

    “贡爷，一开始就对大兵动手似乎不妥，这极易授人以柄。古人云：哀兵必胜。我等窑民此番奋起抗争，实为千余罹难弟兄，是因哀起事，故而，要在‘哀’字上做文章。”

    刘易华被田二老爷的见解吸引了，心里想：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先生倒端的有点头脑，一开口便不同凡响，他不禁脱口赞道：

    “对！是要在‘哀’字上做文章！凡事总要讲个策略，要有理、有利、有节！”

    田二老爷甚是得意，春风满面地对刘易华点点头，又道：

    “我们不能给外观造成一种反叛**的印象，不能给**制造任何镇压的口实，我以为，事不宜迟，今夜我们即可秘密率领窑民出其不意地拥入公司，占据几大井口，使他们的封井计划无法实施，促使他们主动与我等谈判。”

    贡爷问道：

    “如果他们不买我们的账，用兵弹压呢？”

    田二老爷慷慨激昂地道：

    “那么，输理的就是他们！即使我们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酿发重大事端，一切责任也该由他们来负！我想，他们无此胆量！”

    刘易华忍不住又插嘴道：

    “田老先生，怕也不好如此自信吧？这帮军阀，原本是资本阶级豢养的走狗！他们素常以镇压劳动民众为职业，此次还要多多提防他们才是，切不可掉以轻心。”

    “倒也是。贡爷，我们还是先回去把窑工代表们找来开个会吧！听听大伙儿说些啥？我看，咱们宁可将事情想得严重一些、复杂一些……”

    贡爷一脸不屑的神气：

    “二爷，窑工代表恐怕没啥高明的意见，还是咱们老兄弟俩商量商量，赶快动手吧！况且，时间又那么紧……”

    “切不可这么说，贡爷呀，有道是：‘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哩！”

    田二老爷坚持己见。

    贡爷让步了：

    “好！好！就依二爷您的，咱开会，马上开会！”

    临告辞时，田二老爷很感动地握着刘易华的手道：

    “刘先生，谢谢你了，老朽代表田家铺窑民百姓谢谢你了！”

    胡贡爷亦在一旁道：

    “刘先生，客气话我们也不多说了，你对田家铺兄弟爷们的好处，我们是不会忘记的；有一天，你要用着我时，只管打个招呼！”

    刘易华却没说什么，他到这里通报封井消息，完全是出于一种正义感，他根本没想过要取得什么酬谢和报答，他想，他日后也决不会用着他们。

    田二老爷和胡贡爷走后，刘易华也告辞了，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现在，他可以回到大华公司的住处去撰写他的通讯了。

    回到住处时，已是夜里十点多了，刘易华没有丝毫睡意。他点燃了一支雪茄，在皮转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铺开稿纸，挥笔疾书起来：

    大华惨案各节已叠详本报。兹闻二十六日下午北京农商部、省府实业厅及各方代表三十余人就营救一事集大华议事厅开会……不料，自称代表**的刘××、李××等人竟操纵营救会议，声称，几经考察，井下被困之窑夫一千又二十一名已全部死亡，无营救之可能；旋即，做出了丧尽天良的封井决定！

    田镇民众为之震惊，欲哭无泪，欲叫无力，实可谓呼天不应，叫地不灵也！是日夜，田镇窑工代表团召开紧急会议，意欲占领各大井口，以血肉之躯，阻住军阀之枪弹，为窑下之幸存者拼力一搏……不知省府并京师之民国**将如何应付也？

    文章一气写完，刘易华余兴未了，好像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似的，他又情不自禁地提笔为报纸副刊《灯下》写了一首自由诗，诗的题目叫《蟹》：

    蟹！你横行泥沟之中，岂不逍遥啊！

    你有许多长枪似的脚，何等凶狠啊！

    你的大夹如钢叉一般，谁见你不怕啊！

    可你只蛮横一时，终被人们捉住了啊！

    喂，工友们啊，

    横行的蟹，我们能够捉住它，

    那横行于世的资本阶级，

    我们难道就没有办法对付吗？

    捉住它！吃掉它！

    我们捉住它！我们吃掉它！

    未来的新世界呵，

    容不得横行的东西！

    那夜，刘易华做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梦。

    亦在那夜，五千多名窑工、民众在胡贡爷的亲自率领下，突如其来地再次拥入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迅速占领了主井井口、副井井口、西斜井井口和风井井口。他们此次有组织的、有计划的行动，几乎没遇到什么有效的抵抗……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骚乱由此揭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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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张贵新将双筒望远镜举到眼前，对着八百米外的工矿区主井井楼看了好久。他的神情忧郁而沉重，宽阔的额头上凝聚着一颗颗绿豆般大小的汗珠儿；身后，一轮炽烈的早晨的太阳正在两座矸子山中间的低凹处，不动声色地向上升腾，斜射过来的阳光将他额头上的汗珠映得晶莹发亮，使他不由得感到一阵阵燥热难忍。

    他将系在军装上的皮带松了松，把上衣领口下的三个钮扣解开了。又换了一个方向，继续举着望远镜对矿区内的各个角落留心地观察着。

    这是在大华公司公事大楼的楼顶晒台上，晒台很平滑，是士敏土、细砂抹成的，晒台四周砌着一圈一米高左右的砖墙，砖墙内侧、外侧全抹了士敏土，顶端还留着极规则的锯齿形的缺口。张贵新一登上晒台，便以军人的敏感想到：这里可以布置一个连；而若是有了一连人据守这个晒台，周围五百米范围内的局势也就大体可以控制了。

    他身边站了许多人——手下的两个营长，手枪队的枪手，大华公司总经理李士诚、协理陈向宇、省实业厅特派专办李炳池以及县知事公署和农商部的一些随员。这些人和张贵新一样，对这场矿井灾难负有直接的或间接的责任，因而也就对这场突然爆发的动乱感到异常的惊恐不安。

    张贵新还在那里看，不时地调换着方向和视角。沉重的望远镜将面前这场骚乱扩大了许多倍之后，清晰地送入了他的眼帘。他看到了在护矿河环绕下的整个矿区的骚动情况，看到了被烧塌了大半边的主井井楼上飘荡的红色三角旗，看到了在倾斜的井楼钢架上担任瞭望任务的窑工，看到了主井、副井、斜井周围那一片又一片攒动的人头……

    盘踞在田家铺土地上的大华公司，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以主井为中心，东到矸子山，西到窑木厂的工矿区；一部分是以公司公事大楼为中心，包括公司职员宿舍、公司小学堂在内的办公生活区；两个区域之间耸着矿墙，隔着护矿河，俨然两个相互独立的王国。两个王国共用一个石砌的拱形大门，大门内分出两条路来，一条通往公司办公生活区，一条通往工矿区，两个区域的外围又开了护矿河，拉了铁丝网，实可谓壁垒森严了。当初如此安排公司地面格局，李士诚是有所考虑的，李士诚一是为了确保矿区的安全，二是为了把矿区的嘈杂之声隔得远一些。不料，现在却给这场骚乱提供了方便，占领了工矿区的窑工们简直就像占领了一个修建得很好的军事工事！

    骚乱发生了——不管张贵新如何防备，还是发生了！一夜之间，窑民们居然施用武力攻入矿内，牢牢占据了所有井口，致使封井的计划完全无法实施了。这使张贵新感到烦恼。他原不想得罪田家铺窑民，不愿和窑民们发生正面冲突，他想得很好，先封井，只要封了井，事情就压下了一大半。然后，责成大华公司对死亡窑工的亲属予以公道的抚恤与赔偿——他准备施加一点压力，迫使公司多拿点钱出来，死者家属多拿了钱，自然也就不会闹事了。不料，这一夜之间，风雷骤起，硬是把他的计划打乱了！迫使他不得不考虑用武力镇压骚乱的问题。

    这是下下之策。

    以他宁阳镇守使的身份、以他一个旅的大兵来对付治下骚乱窑民，委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打输了，打得局面无法收拾了，他要遭世人唾骂与耻笑，甚至有可能把整个宁阳的地盘都丢掉。打赢了，把骚乱的窑民杀掉一半，他就成了刽子手，成了这场灾难的替罪羊，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就会借机大做文章，甚至假正义之名举兵讨伐他……

    却又不能不管。灾难和骚乱发生在他治下的地盘上，他是这块地盘上的最高军政长官，他不管，一则**方面决不会同意；再者，如一味顽抗，**也还会派遣愿意管事的人来管它的——自然，他认为，任何人管理宁阳，都不如他张贵新。

    得管，得管到底！为了宁阳百姓，为了宁阳周围三县的安宁，为了田家铺窑民少流点血，也为了坐稳这把镇守使的交椅，他张贵新得当机立断！

    张贵新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一个卫兵，缓缓在晒台上踱了几步，而后，又揭下帽子扇了一阵风。

    “张旅长，你看是不是先请你手下的弟兄将窑民们逐出矿区，然后再作打算？”李炳池不无焦躁地对张贵新道。

    张贵新不作声。

    他狠狠地用帽子在胸前扇着，边扇边喘粗气，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李炳池的存在似的。

    “张旅长，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这样闹下去！我想，若是有一个团的弟兄，就可以把他们逐出矿去……”

    张贵新终于憋不住了，脸向下一拉，帽子猛地向脑袋上一扣：

    “李专办，我看这旅长让你当算了！”

    “张旅长，你……你别发火……”

    张贵新眼瞪得滚圆：

    “我发火？我看是你们发了昏！你们都他妈的看看清楚，这矿区里聚了多少人？！老子怎么驱赶？向他们开枪么？”

    李士诚马上顺着竿子爬了上来：

    “千万不能开枪，一开枪，事情就没法收拾了，张旅长考虑得周到！”

    “那就没有办法了么？”

    张贵新冷冷一笑：

    “办法还要你们拿呀！封井的事不是你们想出来的么？怎么一出事，都推到别人头上来了！”

    李炳池窝了一肚子火，却又不敢作声，站在他身后的公司协理陈向宇不禁感到一阵快意，也不冷不热地道：

    “李专办，你也帮助张旅长出个主意嘛！”

    张贵新又火了，立即调转枪口给了陈向宇一枪：

    “帮我出主意？我他妈的在帮谁？帮哪些王八蛋！”

    李炳池抓住时机，立即反击：

    “这一切还不是你们大华公司造成的么？！日后引起的一切后果，你们公司都要负责任的，你们现在不要这么轻松！”

    “是的！是的！诸位别吵，我们还是听张旅长的……”李士诚劝解道。

    张贵新又沉思了一下，终于想出了一个稳妥的办法，手一招，将手枪队队长郑傻子叫到面前：

    “老郑，马上给我向省城督军府发份急电，电文这样写：万万急！宁阳镇守使张贵新呈报：田镇窑民约五千之众，因反对封井，昨夜暴乱，占据井口，分堵要害，情况危急！如何处置，请督军电令，张部现已在田镇待命。完了。”

    郑傻子将记录下来的电令揣进怀里，向张贵新敬了一个礼，转身跑到了晒台的楼梯口，下去发报去了。

    随后，张贵新又对身边的两个营长下了命令：

    “你们马上下去，先调一个连到这个晒台上来，然后，迅速包围矿区，切断矿内和矿外的一切联系，注意，不得擅自向窑民开枪！”

    一个营长问：

    “如果他们动手，也不开枪么？”

    张贵新想了一下，果断地道：

    “就是他们先动手，也不得开枪！在督军府的电令未到之前，不得和他们发生武装冲突。”

    “是！”

    两个营长也下了晒台。

    “就这样吧，先生们！我现在能做到的，只能是这些了。我张某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有督军府的命令，我只能维持现状，明白么？”

    张贵新笑了一下，笑得很不自然，眼皮一挤，脸颊上的肉一耸，仿佛哭一样。

    这却是他登上晒台后的惟一的一次笑。

    这很难得——旅长大人身边的各方要人们都这样认为，有旅长大人的这艰难的一笑，他们似乎也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上午十时左右，矿内和矿外的联系被完全切断了，五百余名大兵荷枪实弹将整个矿区包围起来。

    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

    在执行包围任务时，大兵们只是向天空开枪，对一些试图反抗的窑工也仅仅是动用了皮靴、马鞭和**子——迄至十一时二十分，没有一人因冲突而死亡。这可以说是一个奇迹。这奇迹表明：冲突的双方都是克制的、理智的，都不愿扩大事态。

    一开始，窑工们没有意识到切断矿内外的联系会对他们带来危机——不但他们没意识到，他们的领袖人物窑工团总代表胡贡爷也没意识到。那当儿，贡爷正躺在炕上吹烟泡儿，听到了窑工代表的报告后，只在炕上略微动了动身子，根本没做其它任何表示。贡爷一边认真负责地吹着烟泡儿，一边不太认真负责地想：这没啥了不得的，大兵们将矿区围了也就围了，谁能叫他不围？只要有几个井口还在手里就行！控制着几个井口，还不足以挫败他们的封井计划么？再说，凭着这八百余号大兵，要想不费力气就将五千多名窑工从矿内赶走也非易事。

    贡爷没有一丝上火着急的意思。

    待过足了烟瘾，打了两个嘹亮的喷嚏，而又用绢子揩去了嘴唇上、胡须上黏糊糊的口水、鼻涕之后，贡爷才想起了矿内窑工们的吃饭问题——这问题原来倒是不成其为问题的，烙煎饼、烧咸汤这一切后方的杂事，全由田二老爷包了，田二老爷组织镇上的娘儿们分头去干，然后，以队为单位，逐一送去就行了，反正镇子与矿内仅一河之隔，并不费事。现在却不行了，矿内与矿外的联系被切断了，煎饼和咸汤送不进去了，饥饿最终会使占领井口的窑工们退出矿内的。

    这极为恶毒。

    贡爷一眼识破了张贵新的诡计。

    贡爷因此又想到了其它问题：切断矿内外的联系，矿内的指挥也将失灵，贡爷的指令就要被大兵们的枪刺隔在矿外，无法收到预期的效果；而矿内则会出现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公司和**方面就会趁虚而入，予以各个击破。

    不行！得打一下！至少要夺下公司大门，完全控制住矿内与矿外联系的一条通道。没有这条通道，占据井口的就是八千人、一万人也没有用处！

    贡爷不敢怠慢，慌忙更衣带帽，率着几个随从家丁过分界街去见田二老爷，想和田二老爷商量商量关于“打一下”的问题。

    田二老爷正忙着在自家的后院里张罗放粮，几个田家大院的长工，正在一间大屋的门口掌秤称着陈年老高粱和灰蒙蒙的白芋干，一大群娘儿们正排着队等着把称好的白芋干、高粱米带回家去给窑工们做煎饼。

    二老爷站在那里极认真地看，不时地交代掌秤的长工把秤打平点，间或也向那些娘儿们简单地交代几句什么。

    自然，粮账是要记的。窑工代表团的会议上已经定了，大伙儿要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人出人、有枪出枪，出了什么都记上账，待日后和大华公司总算账。贡爷认定田二老爷又会趁机捞点好处，他决不会便宜公司的那帮王八蛋的，因此在粮账上捣捣鬼，多记个几千斤、几万斤怕是少不了的。他想到了自己也有几囤子陈高粱得处理掉，再不处理，就会被虫子吃完了——借机，他也要敲公司一下子哩。

    “二爷！”

    “哟！贡爷，快！快屋里坐！”

    “二爷，还在忙活哇？”

    “不忙！不忙！走，走，到屋里谈！”

    贡爷随着二老爷一起穿过两道门，到了二进院子的堂屋坐下。一坐下，贡爷便开宗明义地道：

    “二爷，我家里也存着几囤子上好的高梁哩！眼下窑工们衣食无着，我想先拿出来给大伙儿救救急，若是日后公司能还呢，就还；不还就算了，就算我捐给大伙儿了！”

    贡爷讲得慷慨。

    二老爷脸上立即挤出一团动人的笑，小辫儿一甩，不失时机地赞道：

    “义举！义举！贡爷您真是仗义疏财呵！好！好！过几日，我就叫人到府上去称，借粮总是要还的，到时候，贡爷您自个儿上个账！”

    这事两句话便谈完了。于是，贡爷言归正传，脸儿绷了起来，很严肃地对二老爷道：

    “二爷，知道了么！张贵新的兵把矿区围起来了……”

    “听说了！听说了！”

    贡爷将五指攥成拳，在胸前掂了掂；青筋暴突的瘦脑袋悠悠地探到二老爷宽而厚的胸脯面前，极机密地道：

    “我揣摩得打一下了！至少要拿下公司的大门，否则，矿内的窑工就会被困死，咱们连粮草都送不进去了！”

    贡爷是主战派，立场很坚定：

    “我划拉了一下，觉得能打！打之前，先和矿内的人报个信，让矿内的人往外打，矿外的人往里打，来个两面夹击，必能夺回大门……”

    二老爷是主和派。二老爷不主张打：

    “贡爷，我以为暂时还打不得。咱们应该先礼而后兵。我是这样想的，他们围矿，让他们围！只要他们不动武，咱们也不动武，能这样僵持着，就是咱们的胜利！僵持一天，窑下遇难的工友就多一分希望……”

    贡爷认为自己这一次是肯定比二老爷聪明了，二老爷竟没想到矿内窑工的肚皮问题：

    “可是二爷呀，您老先生可别忘了：矿内可有五千号人要吃饭哩！”

    二老爷这次仍然比贡爷英明：

    “我早想到了！我把送饭的所有男人全换了下来，全让娘儿们带着孩子们去送！我就不信张贵新的兵敢向这些做了寡妇的娘儿们动武！”

    “好！”

    贡爷这回算是真正折服了！这其貌不扬的田二老爷，还委实是他妈的半个诸葛亮哩！

    “等会儿，她们就要行动了，挑头的就是大洋马和小兔子妈，贡爷，你也可以从你们街那边挑几个有种的娘儿们来，要泼一点的，像三骡子的闺女也行，让她们一起上。大兵们敢阻拦，就抓他们的脸，这是娘儿们的拿手戏！”

    “二爷，那我这就去叫人来！”

    二老爷却道：

    “不忙！不忙！今天过去，还有明天哩！今天让大洋马和小兔子妈一帮人去就行了！到时候，咱们就在矿门口田六麻子的茶棚里看着，如果万一事情不好，娘儿们吃了亏，进不了矿，咱们就真要打一下了！”

    “二爷想得真是周全哩！”

    二老爷早已把内心的得意明确地放到了油光光的脸上，但嘴上却道：

    “不敢这样讲！不敢这样讲！我这主意也是和窑工代表们一起揣摩出来的……贡爷，依我说，咱们不能太急，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大动干戈。我想，只要咱们占住大井井口，坚持三天到五天，他们非要找上门来和我们谈判不可！您说呢，贡爷？”

    贡爷想了想，认可了二老爷的分析：

    “对！他们除了谈判别无屌法哩！”

    这时，挂在正面墙上的自鸣钟响了起来，二老爷抬头看了看钟上的时间，急急地立起了身子：

    “贡爷，不早了，说话就十一点了，大洋马她们可能已挑着煎饼、咸汤动身了，咱们得到田六麻子的茶棚去看看了！”

    贡爷也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贡爷请！”

    “二爷请！”

    二位老爷极真挚地谦让着，几乎是挨着肩儿出了堂屋的大门，他们都很轻松、都很悠闲；手抄在身后，辫子在脑后摆动着，仿佛不是去为送饭的娘儿们督阵，而是去戏楼子看戏似的。

    一出院门，贡爷情不自禁地哼起了一段《空城记》：

    我站在城楼观山景，

    忽听得山下人马乱纷纷……

    贡爷底气不足，嗓门不亮，可哼得很有味道，很是那么回事哩！

    到得田六麻子的茶棚，田六麻子慌了，仿佛迎接圣驾似的，又擦条凳，又递洋烟，先招呼着二位老爷在条凳上坐下，尔后，将细心收藏的一套细瓷茶具取了出来，极认真地当着二位老爷的面洗涮了几回，泡上了一壶浓酽的香茶。

    贡爷和二老爷都坐不得条凳，贡爷岁数大了，落下个腰疼的老病根子，身后没个靠头，就觉着腰酸。二老爷太胖，臀部很大，坐在窄窄的条凳上觉得硌腚。于是，田六麻子便兔子一般蹿到对过一家酒馆里借了两张太师椅，重新安排两位老爷舒舒服服地坐下。

    坐在太师椅上喝着香茶，田二老爷关切地向田六麻子询问道：

    “老六，生意还好么？”

    “还好！还好！只是……只是指望卖茶是赚不了什么钱的，年前，小的和县城商会的几位大爷一起做了点小买卖……”

    “唔，好！好！”

    这时，一直注视着街面的贡爷轻轻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还用手去扯二老爷的衣袖：

    “二爷，瞧，您瞧，她们来了！”

    果然来了。二老爷真切地看到：分界街旁的几个小巷里，陆续涌出了一帮挑担、提篮的女人们，这些人渐渐在分界街上汇成了一股喧闹的人流，吵吵嚷嚷地沿着分界街往公司大门进发，转眼间，走在头里的大洋马和小兔子妈已来到了茶棚边上。

    大洋马和小兔子妈都看见了田二老爷。

    田二老爷未待她们发话，便挥挥手道：

    “快去吧！快去吧！我们在这儿看着哩，他们只要敢动武，我们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送饭的队伍涌过去了，涌到了公司大门口，涌到了公司护矿河的大石桥上，贡爷和二老爷看见，桥上十几个持枪的大兵将她们拦住了。

    这时，坐在太师椅上的贡爷不禁为桥面上的女人们捏了一把汗，贡爷甚至认为，现在已到了非打不可的时候了……

    田大闹想尿尿。他不愿为这小小的一泡尿而爬到井楼下面去。这不值得——一上一下要耗费好多精力，况且这会儿自己似乎也憋不住了。他低下脑袋朝地面上望了一眼，见地面上恰巧没人，于是，便决定站在井楼的横梁上向下尿。

    这真有意思。眼见着自己体内排出的尿液在高空中划着弧线，然后箭一般地抛到地下，田大闹便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和满足。谁他妈的说窑户们没有娱乐？他田大闹的娱乐就不少，细想一下生活中处处都是娱乐哩！在地面上，他能尿得很高，他能将尿从男茅房尿到女茅房——这是极不容易的，他毕生只成功过一次，第二次他就将尿尿到了自己头上……

    他居高临下地尿着，不断变换着方向，他希望能尿得更远一些，将空中那条弧线划得更大一些。

    不料却误伤了自己的弟兄。

    一个被击中了脑袋的大汉在仰脸大骂：

    “田大闹，我日你姨，你他妈的咋往老子头上撒尿？！”

    田大闹认出来，那大汉是二团团长田大头。他才不怕他哩。

    “大头，我操！你哪儿不好趴，偏要趴到大爷我的**下面！”

    大闹一语双关，很有理哩！

    田大头更不示弱，卷袖子撸胳膊，张牙舞爪地大骂起来：

    “大闹，你下来！我非揍你个孬种不可！你要不下来，就是**养的！”

    田大头身边一下子聚了很多人，很多人都跟着起哄，希望他俩能热热闹闹地打起来，给他们单调的生活增加一点乐趣。

    “揍！大闹，下来，和大头揍！”

    “大头，你爬上去！”

    “对，大哥，你爬上去！”

    田大头却不愿爬上去，依然仰脸大骂：

    “大闹，我日你姨姥姥，你敢不敢下来？”

    田大闹看着田大头仰起的脸，觉得很好玩，遂产生了再尿一回的念头。他想，若是能一下子尿中大头的扁脸，一定很好看哩。冷不防，他又将残余的尿全部冲着大头的脸射将出去。

    遗憾！尿没有击中大头，却击中了几个看热闹、起哄的家伙。

    这下子激起了众怒，两个沾上了骚味的汉子顺着歪斜了的钢梁爬了上来。

    田大闹急了，不知该咋办才好。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矿门口石桥上吵闹的人群，看到了送饭的娘儿们在和大兵们纠缠，他眼睛一亮，叫了起来：

    “我操！别闹了，弟兄们！有情况！有情况！”

    地面上的人都愣住了。

    田大头是团长，负有守卫井口的重大责任，遂大声询问道：

    “妈的，什么情况？”

    “不好了！矿外的娘儿们给咱们送饭来，在大门口被大兵们拦住了！大头，快，快！快派些人去接应她们！”

    “你他妈的骗人！”大头不相信。

    “我操，骗人是**养的！”大闹这回是认认真真的了。

    “走！接她们去！”田大头迟疑了一下，终于把手一挥，带着百十号人顺着井口铺就的运煤小铁道向大门口走去。

    田大闹也觉着肚子饿了，扎扎裤带，主动放弃了瞭望任务，一步步攀着钢梁下到了地面上，尾随着田大头的接应队伍往大门口涌去。管它什么瞭望不瞭望哩，大闹不管了！大闹又不是团长，哪能管这么多。

    占领主井井口的是以田姓窑工为主体的窑工二团，共十个队，大闹是三队队长，同时还兼着窑工代表团的代表。可大闹却觉着受了委屈，他认为他是能当团长的，田二老爷硬是没让他当。田二老爷根本没把他大闹当个人看！因而，他不愿意负任何责任，他跟着大伙儿一起混混也就是了！占领井口以后，他主动放弃了队长的职责，自说自话地爬到井楼上——他觉着在井楼上挺好玩，能看看风景。

    现在，肚子饿了，风景也没心思看了，他得跑出矿去看看；死守个破井口，有他妈的屁用？不守了，大闹不伺候了，即使是给个团长当当，大闹也不伺候了！大闹得先混上一顿吃的，然后，找个地方眯它一觉，如果能有个女人那就更好了……

    这些天，不知咋的，他老是想起小五子，不禁觉出了小五子的许多好处。毕竟是个快三十岁的人了，好歹也得成个家了，既然自个儿把人家小五子的肚子搞大了，那么凑合娶过来当老婆也是应该的。可是，自那夜出事以后，他还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二老爷谈。省城那个记者昨晚来报信，他去找二老爷时，倒是想借机谈一下的，可那当口能谈么？二老爷要忙大事哩！

    也不知小五子这些天在干些什么？她老子胡福祥下窑救人没上来，她又挺起了大肚子，这日子可咋个过法呀……

    田大闹胡思乱想着，垂着脑袋，趿拉着一双踩倒了帮的破鞋，“踢拖、踢拖”地走，走到小铁道和洋灰路交叉的路口上被道叉绊了一跤，他的一只破鞋被绊飞了，他索性将另一只挂不住脚的鞋也扬腿甩了出去……

    在洋灰路上又走了百十米，穿过矿区的铁门。离公司大门很近了，前面传出话来，说是打起来了。

    果然，听到了几声很脆、很响的枪声，就像在他身边勾响似的。枪声响过之后，一片混乱的叫嚣和喧嚣声骤然而起，粗野的叫骂声、刀棍的撞击声、女人们的哭号声混合成一股热辣辣的气浪，在公司大门附近空气中荡漾着、鼓噪着。

    大闹心里一热，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拼命向前冲去。他本能地想闹点事情，想把自己一肚子的怨气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他一边横冲直闯，一边大喊大叫着：

    “揍呵！揍这些王八蛋！”

    于是，许多人也举着矿斧、棍棒，和他一起喊：

    “揍啊！揍这些王八蛋啊！”

    可他却没带刀。昨夜攻占井口时，他是带了刀的，后来，爬到井楼上看风景，刀便借给东院的三尿使唤了。大闹想找找三尿，四下一瞅，没见着三尿，却见到了三尿的哥哥二狗蛋，二狗蛋正掂着一杆火枪。

    大闹挤到二狗蛋面前，一把夺过他的火枪：

    “二哥，给我使使！”

    “大闹，别胡来，小心炸膛！”

    大闹根本不理，操着枪又向前挤，等他好不容易挤到了公司大门口时，一切都已结束了。田大头和走在前面的窑工们已经完全控制了大门，十几个大兵的枪全被缴了，大门口的麻包上躺着两个受伤的女人和一个大兵的尸体，一些娘儿们正围着那两个受伤的女人哭号着。

    大闹看到大洋马叉着腰在那里骂，边骂边打着几个大兵的耳光：

    “**操的！你们竟敢对我们孤儿寡妇开枪，老娘打死你们！掐死你们！”

    一群娘儿们也扑过去撕扯那些当了俘虏的大兵。大兵们一个劲讨饶，可娘儿们根本不买账，使劲用她们尖利的指甲在大兵们身上乱抓，直抓得十几个大兵的脸上、脖子上血痕道道。他们的衣服也被撕破了，条条缕缕的碎布片七零八落地挂落下来，样子十分狼狈。

    闹腾了好一会儿，田大头终于下命令让手下的弟兄将娘儿们扯开，嘱咐她们赶快把煎饼、咸汤挑进矿去。

    一些娘儿们却还在围着那两个受伤的女人啰嗦着，大洋马上去将她们一个个拽开了：

    “甭说了！都甭说了！咱们也得像男人们那样，和这些王八蛋们干！得真刀真枪地干！走，先把饭送到矿里再说！”

    娘儿们纷纷抹着眼泪，挑起了煎饼、咸汤，在窑工们的保护和帮助之下，进入了矿内……

    这时，田大闹无意之中发现了混在娘儿们中间的小五子。小五子穿着一件前襟补了补丁的宽大蓝底白花的褂子，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上遮着一块布，大闹搞不清那篮子里装的什么。

    小五子也看见了他，挺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勇气十足地向他走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大闹！”

    “五子，你来干什么？”

    小五子极殷勤地将遮住篮子的布揭开：

    “给你送点吃的！看，我还给你煮了鸡蛋……”

    一时间，大闹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咋搞的，独自一人时，他总把小五子想得很好，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下决心要娶她做老婆；可一见到她的面，一切便全完了。他觉着他和她之间有那么一层关系简直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他很难想象自己日后如何和她在一起生活下去。

    小五子却不管这些，她像个真正结过婚的媳妇那样，一把将他的手扯住，硬拉着他躲在岗楼后面：

    “大闹，别和他们一起瞎折腾了！”

    大闹一脸不高兴：

    “咋的？”

    小五子的眼里涌出了泪：

    “我怕，真怕！爹现在在窑下死活不知，你要再有个好歹，我日后可怎么办？”

    大闹心里很不是滋味：

    “咱们的事，我还没和二老爷说呢！”

    小五子头一歪：

    “我不管你说不说，反正你得娶我！要不我就到你家门口上吊！”

    大闹不耐烦地道：

    “好！好！这事咱们以后再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小五子又紧紧抓住大闹的手：

    “答应我，别和他们一起瞎闹了……”

    大闹原本是要打退堂鼓的——既然二老爷和胡家的贡爷都不把他当人看，他为何还要在这儿愣充人灯！然而，一见到小五子的脸，他就觉着受了莫大的委屈，倒觉着和大伙儿一起闹腾、闹腾，要比蹲在家里守着这破女人强！

    于是，大闹一本正经地板起了脸：

    “那怎么行呢？我田大闹身为窑工代表，而且又是队长，哪能跑回家不干呢？回去吧！回去吧！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不懂！”

    “那……那你可要多加小心！”

    “是了！是了！”

    “给，这些吃的东西你拿着！”

    大闹毫不客气地将篮子里的鸡蛋全揣进了怀里，而篮子里的高粱煎饼却一个也没拿：

    “煎饼我不要，二老爷他们会送的，你带回去吃吧！”

    说毕，大闹再没敢多看小五子一眼，径自转身走了，他走得急急忙忙，仿佛是个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似的，根本没回一次头。

    他准备找个地方去眯一觉。

    …………

    矿门口这流血的一幕，胡贡爷和田二老爷看得真真切切。事情的发展，委实太急促、太突然了，贡爷和二老爷原来算定大兵们不敢开枪，却不料，大兵们竟然开枪了！而且，打伤了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大兵手中的枪一响，贡爷便马上离开茶棚，去调集人马了。可又不料，矿内的窑工杀了出来，未待贡爷的兵马调到，已极利索地解决了那帮混账的大兵。

    二老爷却觉着惹出了麻烦，待贡爷的援兵和矿内的窑工在矿门口的大石桥上会合之后，马上对贡爷道：

    “大兵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事情已闹到这一步，我们就得做点认真的准备了，如果别处的大兵前来攻打，我们也只好奉陪了！况且守住这个大门，对我们也极为重要！”

    贡爷马上进矿布置，将带来的几百号人和田大头的两队窑工，重新予以整编，将刚缴获的十八杆枪和原有的几十杆钢枪、二十余杆火枪，全调到大门口的门楼上，并将几十名刀手布置在大石桥外侧，作第一道防线；将持有矿斧、木棍的百余名窑工安排在石桥内侧和大门附近，做第二道防线；将余下的百十口人安排在护矿河沿岸作为机动，意欲与大兵们决一死战。

    正在匆忙安排的时候，包围矿区的大兵们已由两翼向大门靠拢，中午十二时三十五分，矿门正面的分界街上架起了机枪，张贵新部一团二营营长王一丁亲自喊话，要求窑工们放弃大门，退出矿去，否则，将武力解决。

    贡爷不买账。

    贡爷躲在炮楼里下了命令，叫据守炮楼的工友们将被俘获的大兵们押到门楼顶上，郑重声明：只要大兵动用武力，开始攻打，他们首先杀掉这十八名大兵。

    双方对峙着……

    迄至当日下午二时四十分，省督军府电令一直未到，镇守使张贵新不敢擅作主张，遂于三时五十分径自致电北京**陆军部、农商部，请示解决办法。四时三十分，省督军府电令总算下达了。电令云：“田矿惨案，干系重大，举国为之关注。值此风云交汇之际，务必慎重，当以和平之手段解决为妥，切不可擅用武力，酿发民变。请即和窑民代表接触谈判，晓以大义、促其撤出；谈判之进展细节，另电呈报，以便决断。”

    六时二十五分，北京**农商部亦复电云：“田矿之变，大总统、国务院并有关各部门，甚为关心，日内将组织议会参众二院之**委员前往巡视安抚，故还盼尽力维持，俟**委员团抵达之后再行磋商……”

    是夜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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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骡子胡福祥看到了太阳，看到了几轮炽红耀眼、上下跳动的太阳！那是一群太阳——是的，是一群，在他眼前猛烈地燃烧着，把刺眼的光芒，把无边的热力，把火辣辣的希冀一古脑地掀到他面前，使他高兴得想哭，想喊，想笑。

    太阳，他的太阳呵！

    他睁不开眼，也不敢睁开眼；他怕是幻觉，他怕一睁开眼，他的太阳就沉没了。可这又分明不是幻觉，他感到了太阳强大的热力。他的脸颊、他**的胸脯、他的手掌都分明感觉到了这种热力，这热力使他的皮肉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灼痛；他那已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分明在承受着阳光的强烈刺激，他闭上眼睛，眼前依然是一片光明的天地，仿佛他的眼皮已变得有些透明了。

    他将背脊上的崔复春放到地下，神情恍惚地喃喃道：

    “老崔哥，太阳！我看到了太阳！一群！”

    躺在地下的崔复春喘息了一阵，颤巍巍地说话了：

    “不……不是太阳，是……是火……是……大火……”

    大火？不……不！不！三骡子无论如何不愿相信，他压抑着胸膛里那颗心的狂跳，慢慢睁开了眼睛。

    果然，他面前没有什么太阳，他面前是一条剧烈燃烧的火巷！他眼中的太阳，是烧着了的煤壁，是烧着了的木头棚腿，是烧着了的木头横梁！

    怪不得是一群太阳！

    他的神经出了点毛病，他被这漫长的黑暗折磨疯了，一拐出黑巷子，一看到火光竟把它当作了太阳。

    他跌坐在崔复春身边，一下子觉得筋疲力尽了，他像散了筋骨似的，紧贴着地面躺倒了，生命的浆汁仿佛一下子就流光了，他恍惚中感到自己的躯体正在慢慢地风干，最终将变成一条扭曲的干咸鱼。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听到了一种像琴弦轻拨一般的流水声，这声音距他置身的地方并不远。他“呼”地坐了起来，鹰一般的眼睛贪婪地四下搜索着，扫视着——

    他发现了一个水仓！

    天哪，不是一滴、两滴水，而是一个水仓！

    水仓的位置在距他三步开外的大巷边上，水仓里的水位很高，水仓边的排水泵基已被淹没，前面燃烧的火巷里还不时地有水向水仓里流，他听到的就是火巷里发出的流水声。

    他扑了过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像一条狗似的；他的头撞到了水泵的泵壳上，都没觉着疼。他把头沉到水面上，不顾一切地喝了起来，仿佛要替代那台失去了作用的水泵，把整整一水仓水都吸到肚里似的。

    他喝足了、喝饱了，这才想起崔复春，忙又爬到崔复春面前，摇着他的身体道：

    “老崔哥，水！这里有水！”

    没有任何反应，崔复春昏了过去……

    他将湿淋淋的手放到崔复春的鼻孔下面，隐隐觉出了崔复春微弱的呼吸——崔复春没有死，他的心安定了一些。他再一次爬到水仓边上，将自己身上的那件破烂肮脏的小褂剥了下来，全部浸到水里，尔后，提着水淋淋的小褂，回到了崔复春的身边，拧出小褂上的水，在崔复春的脸上浇着。

    地下水很凉，崔复春被激醒了：

    “水？是水么？我……我想喝……喝……”

    “好！好！老崔哥，你等着。”

    三骡子又跑到水仓边，将小褂在水里浸了一下，慌忙提过来，把水往崔复春的嘴里拧。崔复春先是贪婪地喝着水，继而，探起身子死死咬住了挂到他嘴边的一缕布片，拼命咀嚼起来，仿佛咀嚼着一片菜叶、一块肉皮。三骡子本能地将小褂向空中提了提，“吱啦”一声，一截衣袖从小褂上撕了下来……

    饥饿！

    三骡子马上想到了这两个可怕的字眼！他也饿呵，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他无意中找到过两簇蘑菇，他悄悄地独自吃了。

    他还吃过腐朽的坑木。

    他独独没想到吃身上的小褂！

    细想一下，小褂原本是可以吃的，小褂是棉布的，是棉花纺出的线织的；棉花和五谷杂粮一样长在地上，五谷杂粮可以吃，棉花也可以吃！早年，在这块土地还没有开矿之前，他们家是种过棉花的；他记忆中最好的零嘴儿就是炒熟的棉籽，那棉籽香喷喷的、油光光的，好吃极了！不过，那时节，他从来没想到过，他日后有一天会去吃小褂……

    现在，崔复春提醒了他，他也将小褂上的一块布撕了下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死命地咀嚼起来。他想，这不坏，很不坏哩，至少，小褂吃进肚里不会给他的生命造成危机，至少比吃面矸子要安全得多——几年以前，有一个窑工被埋进独头窝子里，就是吃面矸子吃死掉的……

    牙齿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尖利，布片儿在嘴里总是嚼不烂，迫使他的口腔不停地分泌出许多唾液，好几回那团成了球的布片被舌头送到喉咙眼上又缩了回来……

    他实在咽不下去。

    他改变了方法，将塞到嘴里的布撕得很小、很小，他不再费力地咀嚼，只是象征性地嚼两下，便和着口腔里的唾液，硬吞了下去……

    这办法是成功的，他吞掉了半个衣襟。

    崔复春竟也将一个衣袖吞掉了。

    “老崔哥，咱们还……还得走！要不，咱们不憋死在这里，也……也得饿死在这里！”

    “好！走……走吧！”

    三骡子弯下身子，将崔复春扶了起来，迎着火巷走去，他认定，主井井口就在火巷的另一端，只要他们能走通这条火巷达到井口，生命就得救了！可这条火巷究竟有多长，火势有多大，他不知道，他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想试一试。

    迎着火巷挪了不到十步，他便受不了了，他感到浑身灼热，呼吸困难，仿佛大巷里的风已不存在了，巷壁煤帮燃烧时散发出的煤气充斥了每一寸空间。他先是感到头昏眼花，继而，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躯，摇摇晃晃地要倒下去。

    他抬头向火巷看了看，这才发现，他还没有走进那条火巷，大火燃烧的地方距他至少还有十几步，可他已经进不去了！他有一种预感：只要他走进这条火巷，便再也出不来了，大火会烧死他，煤气会熏死他；再说，他身边还有另一条垂危的生命！

    火巷里的火烧得很猛烈，支撑巷道的木头大都烧完了，煤帮和底棚上的煤全烧红了，从巷道里侧涌出的风加剧了火巷的燃烧，这条火巷简直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横放着的炉膛！

    是的，没有尽头。至少三骡子没有看到火巷的尽头，蹿动的火苗和巷道里的烟尘遮住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窥测出这条火巷有多深。

    他却还不死心，他将崔复春放倒在地下，想独自去冒一下险，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也许这条火巷并不深呢！

    为了穿过这条火巷，他又作了一些准备。他返回头，来到水仓边上，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泡了一下，然后，又将那一半尚未被吃掉的小褂浸上水，捂住鼻子，向火巷冲去。

    这一次，他进入了火巷之中，他屏住气穿过了两架即将烧完的棚子，拼命睁大眼睛向火巷深处瞄了几眼。

    然而，他却什么也没看清，火巷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令人窒息的煤气和疯狂的火焰迫使他退了回来。在退到崔复春身边时，他一声不哼地将崔复春拖开了，一直拖到有风的水仓边上。

    他又喝了一次水，然后，剧烈地喘息着，对崔复春道：

    “老崔哥，没指望！这……这条巷子走不通，咱们还得往回摸，设……设法从斜井上去！”

    崔复春却没应。

    三骡子又自顾自地道：

    “斜井离这儿挺远，说不准咱们得饿死在路上！可不管咋说，咱们也得再……再挣一挣！若是……若是能有一盏灯可就好了……”

    崔复春还没应。

    三骡子俯下身子看了一下，以为崔复春又昏过去了，忙又用水去淋崔复春的脸，不料，这回却没淋醒。

    崔复春死了。

    三骡子猛然感到一阵凄冷，这么一条顽强而倔强的生命竟然说死就死了，他有了一种上当的感觉。为了这条生命的存在他付出了那么多的精力、那么多的汗水——那是他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啊，而他竟欺骗了他，竟一声不响地死了，又把他一人孤零零地抛在这黑暗的地下，这是多么无情无义啊！早知他活不了，他根本不该救他！根本不该把自己宝贵的精力浪费到他身上！

    这是一个骗局！

    生命的道路上处处是这种骗局！

    设若当初他硬下心肠，不带崔复春一起上路，只把他当作一具尸体，他也就不会被骗了！

    却也是好事。崔复春死了，他从此以后，可以告慰自己的良心了，他可以轻装上路了，他的肩上不用再背负起什么道义上的重担了。

    他将崔复春身上的半截破裤子扒了下来，揉成一团，夹在了自己多毛的腋下，又沿着那条来时的黑巷，向原路踉踉跄跄地摸回去……

    却摸迷了路。在一条小巷子里，他昏倒了。

    最后一次分肉时，二牲口发了火，他又一次发现：肉被偷了！

    这是确凿的。二牲口再傻也能看得出来。上一次分肉时，他疑疑惑惑地觉着肉被偷了，可他没说，他找不到证据，他把肉在手上掂来掂去，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终没把他的怀疑讲出来。这一回却不然。这一回，肉被偷去了一小半，巴掌大的一块肉上硬被谁撕下了两大条，撕过的地方还有手指抠出的湿漉漉的印子。

    “我日你们祖宗，哪个王八蛋偷肉了？”

    “是胡工头！”小兔子尖声叫道。

    “二哥，是小兔子偷的！准是小兔子偷的！他一直走在你身后！”胡德斋也可怜巴巴地喊。

    二牲口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小兔子，又看了看胡德斋，半天没有说话。

    “二哥，真是胡工头！”

    “二哥，我……我怎么敢呢！二哥……二哥，你可不能信这小东西的话！”

    二牲口的脸被愤怒和痛苦扭得变了形，他深凹在眼眶里的两只眼睛里放射出狼一般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咯响。

    “二哥，揍胡工头！揍他！”

    “二哥！二哥……”胡德斋跪下了，在地上爬，“二哥，真不是我呀！”

    二牲口猛地扑过去，对准胡德斋的脸就是一拳，拳头落下，胡德斋立即杀猪一般地叫了起来：

    “哎哟，二哥，饶命！饶命！”

    “揍！二哥，使劲揍！”

    小兔子恶狠狠地在一旁煽动。

    二牲口又给了胡德斋一拳，胡德斋挨了这一拳之后，已顾不得讨饶，野兽一般地哀号着，滚到了煤帮一侧的水沟沟沿上。

    “揍得好！二哥，这点肉咱们两个分吧！”小兔子讨好地往二牲口身边凑去。

    二牲口迎面一个耳光，将小兔子打了一个踉跄，歪倒在巷道中央的轨道上：

    “**养的，你也不是东西！”

    二牲口谁也不相信了。现实终于使他明白过来，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人，这种两脚动物说到底就是兽！人是从兽群中走出来的，即使一万年之后也摆脱不掉野兽的本性，当他们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们会比任何野兽都更凶残！

    二牲口将那块不足四两的肉在手上掂了掂，盘算着该如何处置它。他想：他应该自己吃掉它，小兔子和胡德斋都没有权力再吃它，他们偷吃的已经够多了！他这不是欺负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招惹的！但转念想想，却又觉得不妥。这毕竟是最后的一点食物了，以后，他们也许再也吃不到任何东西了，也许他们会一个个饿死在这黑暗的地下，他们会死得比他早，因为，这最后的一次食物他们没吃到；而他凭着这块肉，可将生命多维持几天……

    这太残忍了，也许他们这几天就会走出这座坟穴，也许他们这几天就会得救。如果他们因此而饿死，那就等于他扼杀了两条性命。

    二牲口叹了口气，将那块已变了质的肉在斧刃上分割成三块，然后，将最大的一块递给小兔子，将最小的一块抛给了胡德斋。

    “吃吧！吃完以后，咱们一起饿死！”他恶狠狠地说着，接着便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这使胡德斋和小兔子都感到意外，他们愣愣地看了看二牲口，没讲任何感激的或悔过的话，便忙不迭地狼吞虎咽起来。小兔子坐在铁轨上吃，边吃边怯怯地偷看着二牲口；胡德斋干脆就趴在沟沿上，像狗一样地俯在地上吃，边吃边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肉已变质发臭，纤维组织也松散了，咀嚼起来并不费事，不一会儿工夫，三人都将自己手中的肉吃完了。

    他们又手拉手地上了路。尽管他们相互猜疑、相互仇恨、相互警惕，可却还得在一起共同生存，共同寻找脱险的道路。

    在他们三个人中，二牲口年岁最大，下窑的时间最长，对窑下的道路摸得最熟，自然成了具有绝对权威的领导者。他领着胡德斋和小兔子摸过了一段段巷道，在他的感觉中，至少有六七天时间在这摸索之中过去了，如果感觉和经验没有欺骗他的话，那么他们应该到达主井附近的巷道了，距主井井口的位置也不太远了。倘或真是这样，他们就不会饿死在这座地狱里，他们会在这两三天内绕开着火的地段，靠近井口，爬上井去。

    他们已不再指望地面人员的搭救，从一片片尸体上爬过去时，他们已明白了这场灾难有多么严重，在长时间的期待与希望化作绝望的烟云之后，他们已懂得了：要得救只有靠他们自己！

    他们固执地向前摸索着……

    就在这一天，他们在大井主巷道的一条支巷里和三骡子胡福祥会合了；也就是在这一天，他们发现了那匹救命的马。

    最先发现三骡子胡福祥的，是小兔子。当时，走在最前面的二牲口已踩着三骡子的身体摸了过去——他以为又是一具尸体，根本没有注意。不料，身后的小兔子却惊叫起来：

    “二哥，停停，有人！脚下有人！”

    小兔子叫喊时，分明感觉到一只大手在抓他的腿。

    走在最后面的胡德斋也跟着喊了起来：

    “是……是有一个活人哩！”

    三人停下脚步，把油灯又一次点亮了，二牲口这才清楚地看见，三骡子胡福祥正侧卧在一根棚腿旁的干煤渣上，嘴角抽颤着想说什么。

    “三骡子！是三骡子！”胡德斋惊叫起来。

    “带……带……带上我！”三骡子脸扭曲得变了形，声音微弱，像蚊子哼。

    三人围着三骡子坐下了。

    他们要决定如何安排这条垂危的生命。

    很长、很长时间，三人都没说一句话。

    三骡子挣扎着要坐起来，二牲口上前扶住了他，让他倚在自己怀里。

    又沉默了一会儿，二牲口才叹口气问：

    “咋办呢？”

    三骡子觉出了气氛不对，眼睛直直地盯着胡德斋，乞求道：

    “四叔，带……带上我……我吧！”

    身为三骡子远房四叔的胡德斋根本不敢看三骡子的眼睛，怯怯地把头转向了一边。

    小兔子的态度很明确：

    “二哥，不带！咱们不能带他，他反正要死的，我们不能被他拖累死！”

    三骡子眼里涌出了泪，他**着道：

    “我……我……我是下来救你们的……”

    二牲口怔了一下，转而问胡德斋：

    “胡工头，你说呢？”

    胡德斋想了想：

    “我……我说……我说不带！我……我们背不动他！”

    “噢？你也这么说？”

    二牲口放开怀里的三骡子，手扶煤帮站了起来，继而，又把胡德斋从地上拖了起来：

    “蹲下，来，蹲在这里！”

    “二……二哥，干什么？”

    二牲口没有回答，上前抱住三骡子，将三骡子的身体压到了胡德斋背上，以不容反驳的口吻命令道：

    “站起来，走！”

    “二哥，不行呵！我……我自己都走不动了！”

    二牲口上前就是一个耳光，打毕之后，恶狠狠地骂道：

    “混账王八蛋，见死不救！你他妈的还算什么人？他姓胡，是你们胡家的人，你不背，谁背？”

    “二哥！”

    “背起来——”二牲口又朝他身上狠狠地踢了两脚。

    胡德斋无奈，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却真的站不起来。二牲口上前托住三骡子的臀部，硬帮着胡德斋立起了身子。

    趴在胡德斋肩上，三骡子眼里流出了泪，他也学着胡德斋和小兔子的样，感激地向二牲口喊了一声“二哥”。

    二牲口拍拍三骡子的肩头道：

    “骡子兄弟，有你二哥在，谁也不敢甩掉你。谁敢使坏，老子就掐死谁！走！”

    走了不到十步，胡德斋“扑通”一声栽倒了。

    “二哥，你……你掐死我……我吧！我……我背……背不动！”

    二牲口没办法了，只好自己背。他让胡德斋走在最前面探路，让小兔子托着三骡子的身子跟在后面，又向前走了百十步。

    就在这时，他们四人几乎同时听到前面黑暗的巷道里传来了一阵马的嘶鸣声。

    他们停住了脚步。

    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是马在叫！”小兔子最先喊了起来。

    “是马！是马！”胡德斋也欣喜地道。

    “你……你们都听见了！”二牲口还是不太相信。

    “听见了！你听，你听，二哥，它又叫了，又叫了，二哥，说不准就是我的大白马呢！”

    果然，隐藏在黑暗中的那匹看不见踪影的马又嘶叫了起来，声音清晰而悠长，使巷道里的空气都微微颤动起来。

    根据声音判断，这匹幸免于难的马距他们并不远。

    这是一个生命的奇迹！在整个矿井经历了这么一场严重的灾难之后，居然还有一匹马活了下来！

    二牲口把背在身上的三骡子放了下来，抹了抹额上、脸上的虚汗，激动得牙齿打颤，浑身发抖，他梦呓般地道：

    “打……打死它！咱们打死它！”

    这个主意几乎是四人同时想到的，连躺在地上的三骡子也想到了。此刻，这匹马在他们的眼里不再成其为马，而是一堆肉，一堆活动着的肉，一堆可以充饥的肉，他们日后一段时间的生命能否维持将取决于这堆肉的存在与否！

    “打！打！”

    “快！拿斧头，找……找棍！”

    “石块也行，用石块砸！”

    “我……我也来和……你们……一起打！”

    躺在地上的三骡子竟也扶着煤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几乎没有受伤，完全是被饿倒的；他相信，只要能饱饱地吃上一顿马肉，他就不会死，他就能活下去！他就是不要人背、不要人扶，也能从这里走出去！

    “二哥，咋个打法？你说！”

    胡德斋从煤帮上取下一块又湿又重的木板，紧紧抓在手里，准备和那匹看不见的马决一死战。

    小兔子也在黑暗中四处寻找武器。

    二牲口却没说话。最初的一阵激动过去之后，他突然想到：要在这黑暗的地下把这匹活马变成马肉，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首先，面前这条巷道他们并不摸底，不知它的前方通向哪里，假如前方是通向另一条巷道的，那马受了惊吓之后，撒腿跑了，马肉便不存在了。其次，他很怀疑他们四个人的力量是否能对付得了这匹活着的马，他们四人现在已筋疲力尽，而那匹马却似乎活得挺不错，他从它的嘶鸣中分明感觉到一种旺盛的生命力。马和人不同，马在井下可以啃巷道木，吃支撑煤窝子的秫秸垛，它活得比人要轻松得多。

    这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对付这匹精力旺盛的马，并不亚于对付一头凶恶的老虎；搞得不好，马发了疯，他们有可能被它撞死、踩死。

    “伙计们，不能乱来！咱们得稳着点！”二牲口拿起油灯，掂了掂轻飘飘的油灯，划着洋火，点亮了灯：

    “灯油只有一点了，咱们也甭指望在路上再拾上个油壶，咱们既要稳当，也要利索！”

    在和胡德斋会合之后，二牲口曾经在尸体堆里找到过两把油灯的灯壶和一包洋火，这才将光明之火保留到现在。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先悄悄靠近那匹马，尽量把它引到跟前，牵住缰绳，然后再动手。咱们现在就动手是不行的，那会把马吓跑！”

    “对！二哥，现在不能硬干，一硬干准完蛋！得先试着抓住缰绳！”小兔子道。

    “胡工头、三骡子，你们两个跟在兔子后面，防备马迎面跑出去，我先悄悄摸到马的后头，断掉它的后路。”说毕，二牲口将手上的油灯递给了小兔子，自己急速地贴着巷道一侧的煤帮向里摸去。

    待二牲口走了好久，小兔子才端灯向前走，胡德斋和三骡子紧紧跟在后面。

    越走越近，渐渐地，小兔子借着灯光看见了那匹马，那是一匹高大的枣红色的马，它正惊恐不安地立在大巷正中的铁道上甩着前蹄，它那带着白斑的脑袋正对着油灯的灯火，鼻子里不时地喷出一道道热气，灯光显然没起到好的作用，它对灯光似乎已经不习惯了，似乎感到恐惧，在小兔子距它只有十步远的时候，它竟掉转身子，准备往回跑。

    就在这时，里面黑暗的巷道里响起了一阵钢铁与巷壁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二牲口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我……我扛倒了一辆煤车，把路堵……堵住了！你们那边注意，别让马从你们那头跑了！”

    小兔子、胡德斋和三骡子马上紧张起来，他们实在无法保证马不从他们身边冲过去，他们几乎是赤手空拳，根本没法和冲到面前的马搏斗。假如马冲过来时，他们抓不住拖在地上的缰绳，马就非跑掉不可。

    急中生智，小兔子道：

    “停住，别往前走了！咱们也赶快想办法把身后的路堵起来！快！胡工头，快想法搞塌两架棚子！”

    好主意！

    胡德斋眼睛一亮，把手中的湿木头往三骡子手上一塞：

    “你们看好马，我去放棚子！”

    巷道里的棚子经过一场剧烈的爆炸，大都歪歪斜斜，胡德斋不太费力便把两架歪斜的棚子放倒了，棚顶上还哗啦啦地冒落了一大堆矸石、煤块。

    巷道两端都被堵死了，命运决定了这一匹枣红马、这四个濒临死亡的人要在这段不到五十米的窄小的生存空间里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

    枣红马警觉起来。

    无论是棚子倒塌时发出的轰隆隆的巨响声，还是端着油灯渐渐向它逼进的人们，都使它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它迎着小兔子他们跑了几步，待看清面前已经无路可走之后，便灵活地转过身子，向着二牲口迎面冲去。

    二牲口怕它会越过横在地上的煤车逃脱，一下子爬到煤车上，用身子挡住了巷道顶棚和煤车之间的空隙，嘴里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吓人的吼声：

    “口口口口口口！”

    枣红马被这吼声吓住了，在距煤车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它看看那盏使它恐惧的灯并没有跟上来，遂又扭头往回跑。

    见枣红马回过了头，二牲口松了口气，慌忙操起手中的斧子，也劈啪一阵，砍翻了一架悬在煤车上的棚子。

    这一下才彻底保险了，枣红马即使插上翅膀，也休想从这段巷道里飞出去了！二牲口认为，这匹枣红马至少有一半已变成了马肉。

    他不急了，他觉着他和他的伙伴们已经基本上掌握了这匹马的命运；把它打死，使它完全变成马肉，仅仅是个时间问题了。

    他决定歇一歇。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腿，摇摇晃晃地迎着掌灯的小兔子走去，走过警觉的枣红马身边时，枣红马一跃，几乎是从他头上跨过去了。他吃了一惊，却没顾多想。

    “好了！伙……伙计们，先歇歇吧！歇够了，再打……打马，反正它逃不掉了！”

    四个人都依着煤帮坐下了。他们悄悄商量着该如何对付面前的这匹马。而偏偏在这时候，灯盏里的残油燃完了，灯芯上那颗豆大的火苗拼命向上挣了几下，便由炽黄变成了淡蓝色，继而，完全熄灭了。

    这无疑又给这场即将开始的人马之战增加了困难。双方都在暗处，彼此看不见，寻找目标和准确地命中目标，便成了一件极不容易的事。在黑暗之中，人势必要失去自己的优势，因为就他们每一个人来说，以个人的力量是抵挡不住马的冲撞的。他们一心想把这匹活生生的马变成马肉，而那匹马也完全可能把他们四个人变成尸体！它能撞死他们、踢死他们、踩死他们！

    这将是一场惨烈的、紧张的搏斗！

    他们必须调动人类生活的全部经验，集中人类进化过程中积累起来的全部智慧，来进行这场殊死的搏斗，他们一定要把面前这匹马变成马肉，而决不能让这匹马把他们变成尸体！

    然而，人类生活的经验和智慧在这里已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了，他们已完全陷入了野人一般的境地：他们四人中只有一把斧头；他们没有光明的护佑，没有生命的保障，他们不知道战斗的结局将是个什么样子，可他们得干、得拼！为了活下去，他们别无选择！

    疯狂的念头使他们变得野蛮起来，时光也仿佛一下子倒退了几千年、几万年，他们准备像他们的祖先那样，为了生存的权利，进行一次蛮荒时代的格杀。

    在二牲口的带领下，他们全立了起来，手拉手站成一排，把整个巷道完全堵死，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摸，一边摸，一边留心地倾听着面前的声音，判断着那匹枣红马所在的位置。

    斧头牢牢攥在二牲口手上，二牲口的手紧张得直冒汗，身边的胡德斋也浑身发抖，胸腔里不时地发出浓重而急迫的喘息声。他们两人走在巷道当中，如果马冲过来，他们所遭的危险要比走在两侧的小兔子和三骡子大得多。

    五步……

    十步……

    十五步……

    走到第十五步时，他们都听到了马的喘息声，根据声音来判断，那马距他们也就是十步左右了，二牲口大喊一声：

    “打！”

    手里握着矸石的小兔子和三骡子马上将矸石砸了出去，二牲口和胡德斋也闪到巷道旁边，胡乱找些煤块、矸石向里面砸。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显然有几块矸石击中了那匹马，那马儿嘶叫起来，在巷道里疯狂地跳了一阵，继而，疾风一般地从他们身边跃了过去，它那甩起的后蹄在小兔子肩上擦了一下，险些击中了他的脑袋。

    “马跑过去了，快……快，往回堵！”

    四个人转过身子，又并排向回摸。

    就在向回摸的时候，二牲口的喉咙里咕咕噜噜响了一阵，继而，发出了一种阴森可怕的怪兽般地叫声：

    “口口口口口口……”

    这怪兽般的叫声立即传染了小兔子、胡德斋和三骡子，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嚎叫起来：

    “口口口口口口……”

    马被惊住了，“踏踏踏”，一直往巷道的顶端跑，直到跑到被堵死的巷道尽头，才示威似的嘶叫起来。

    二牲口们还在吼叫，按照一个节奏，急促而有力地吼叫，这四个绝望的男人胸腔里发出的声音比那马的嘶叫要可怕得多！

    马也不示弱，拼足劲继续嘶叫。嘶叫时，两只前蹄还不时地刨着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

    愚蠢的马上了人的当，它用自己的叫声说明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二牲口们渐渐放低了吼声，急速逼近了马，然后，又各自贴着煤帮，找足了合适的矸石，凶狠地对着马猛砸了一阵。

    马又一次被击中了。它又叫又跳，再一次迎着扑面投来的矸石，冲向了巷道的另一端。

    反反复复进行了七八个回合的较量，马一会儿被堵到巷道这一头，一会儿又被堵到巷道那一头，身上至少挨了十几块矸石，可依然精力旺盛、没有被打败的迹象，而二牲口们却已累得不行了，打到最后，矸石扔出去也没有多少分量了……

    这是人类的悲哀。经过几万年文明进化的人类，在自己早已驯服了的牲口面前竟然失去了驾驭的能力，竟然会变得这么软弱无能！

    一时间，二牲口几乎绝望了，他甚至不相信他们能够打死这匹马！

    “能！二哥！咱们能打死它！”胡德斋这时反倒没丧失信心，他想了一下说，“我觉着这样打不行！咱们还是得动动脑子，想想别的办法才是！”

    谁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难道就在这儿等死么？难道四个男人竟然对付不了一匹马么？不！不行！得拼！哪怕四个人拼死两个，也比全饿死在地下强！

    二牲口狠狠地将斧头劈进身边的木头棚腿上，忽地站了起来：

    “走，还是用矸石打……”

    却不料，一句话刚说完，那根被劈了一斧头的棚腿晃了晃，几块碎矸石落了下来，有一块恰巧砸在胡德斋腰上，胡德斋叫了起来。

    这意外的一击，启发了胡德斋。胡德斋叫了几声之后，踉跄着站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二哥！有……有了……有主意了！咱们……咱们怎么早没想到啊！”

    “什么主意？快……快说！”

    “咱们可以放……放倒几架棚子，造成冒顶，用冒落的大矸石砸死马！”

    委实是好主意！

    四个人又一次振作起来，准备将这一计划付诸实施。

    他们擦着洋火，找到巷道一端的几架险棚，把险棚下的几个窝子都扒空了，让棚腿只小半边抵着地，一捅即可放倒。

    这又耗去了他们许多时间和力气。

    他们又开始吼叫着赶马，把马从巷道的另一端往这一端逼。马毕竟是马，它在制造阴谋方面比人类要逊色得多了，它没意识到巷道的这一端已布上了特殊的陷阱，只是老老实实地退缩到巷道的尽头，置身于两架险棚之下。

    胡德斋为自己这一主意的成功激动了，在黑暗中夺过二牲口手中的斧子，就要去放棚腿。

    二牲**代了一声：

    “小心！”

    胡德斋没有作声，他眼前只耸着一堆诱人的马肉。他顺着煤帮摸着了前面那个悬空的棚腿，一斧头将它劈倒了。

    与此同时，在大巷另一侧的小兔子捅倒了一个棚子的棚腿。

    轰隆隆一阵巨响，煤灰、岩粉夹杂着大大小小的矸石一下子冒落下来。胡德斋本能地想往后躲，却不料，身子未及抽出，一块巨大的矸石便轰轰然坠落下来，他惨叫一声，整个身体便被那块巨大的矸石压实了……

    胡德斋的惨叫没有任何人听见，矸石冒落的声音，枣红马嘶叫的声音，将他的声音淹没了——自然，那当口，狩猎者们更关心的是面前的猎物。

    胡德斋死了。

    他不是死于简单的冒顶，而是死于战争，死于人和马的惨烈决战！

    这个胡家的工头临死之前，终于给幸存的同伴们留下了一个宝贵记忆，他不仅仅是一个只会打人的工头，也不仅仅是一个只会偷肉吃的畜生；他也是人，也是一个有用的人，他给他们留下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为他们日后的生存作出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有幸活下去的人们是应该记住他的……

    马却没有死。尽管顶板冒落得很严重，尽管它的后腿几乎全被冒落的矸石压住了，可它却没死！它依然昂着骄傲的头，冷冷对着制造阴谋的残忍的敌人们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嘶鸣。

    二牲口划着了一根洋火，从冒落的棚梁空隙处看到了它的眼睛，它的眼睛湿漉漉的，眼球里映着洋火发出的亮光，它已完全不能动了。

    他们开始用木头捅、用矸石砸，折腾了好一阵子，二牲口估摸着它已差不多死了，遂又划着一根洋火看了一下。

    它的脑袋依然高昂着，一只眼的眼角流着血，鼻子上的皮被捅破了，可依然喷出白生生的热气……

    不知咋的，二牲口眼里滚出了泪，他闭起眼睛，那滚热的泪便在他满是岩粉煤灰的脸上流，他浑身抽颤着，又抓起一块矸石向马的头上抛去……

    马撕人心肺地惨叫起来……

    马的惨叫声终于平息下去之后，二牲口又划着了第三根洋火——

    马的一只眼已经被砸瞎了，破碎的眼球带着猩红的血坠出了眼窝，可它竟活着！它的脖子硬硬地挺着，脖子上的青筋凸暴暴地现着，抖颤的，流血的鼻孔里、嘴里依然在吐着热气……

    这是一条多么顽强的生命呵！

    二牲口和他的同伴们全被惊呆了！

    二牲口再也不让小兔子和三骡子用矸石去砸，他让小兔子划着洋火照着亮，自己从倒塌的棚梁的空隙中钻进了大半个身子，他伸出粗糙而抖颤的手，去抚摸马的头、马的脖子。他的手是那么轻柔、那么深情，仿佛不是抚摸着一匹即将咽气的马，而是抚摸着自己淘气而倔强的儿子。在他的抚摸中，马的脖子突然一软，沉重的、满是血污的脑袋终于垂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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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凭借着八千余名骚动窑工的力量，胡贡爷扎扎实实地伟大起来。这伟大刻在贡爷脑门的皱纹里，浮现在贡爷庄重严峻的脸膛上，夹杂在贡爷的言谈举止中。贡爷大大咧咧地说话，大大咧咧地骂人，大大咧咧地讨价还价，大大咧咧地拍桌子砸板凳！谁敢把贡爷怎么样呢？贡爷是窑工代表团的总代表，是决定这场骚乱的关键人物，贡爷代表了八千窑工、身后跟着八千窑工，贡爷眼下和镇守使张贵新、和县太爷张赫然、和省里的、北京的那些大官儿们一律地平起平坐！

    这是一个可以载入田家铺镇史册的辉煌时刻，在这个辉煌时刻里，德高而又望重的胡贡爷，代表地方窑民和北京**的官员们进行着艰巨而认真的谈判。谈判已进行了整整三天，在实质问题上未取得任何进展，**和公司方面大谈封井之必要，还请了许多专家来证实：窑下已不存在活人了。而贡爷不信，贡爷坚持认为：即便窑下的人都死绝了，也得把尸体全抬出来；否则，不能封井。

    贡爷已看出了**方面的软弱，二十七号那日窑工们夺下公司大门，而张贵新的军队却未敢发动进攻，这便足以说明**的软弱，**也他妈的欺软怕硬！你不来点硬的，它就不把你当人看，它以为你软弱好欺，它就会以国家的名义来安排你的命运！混账东西！

    贡爷偏不尿你这一壶！

    贡爷所依托的力量不仅仅是八千窑工。三天以来，贡爷通过各种渠道，先后联络了宁阳周围三县境内的许多绅耆名流，组成了“田案后援会”，这“后援会”也是贡爷的后盾。另外，还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也在支持他——这真是贡爷做梦也想不到的力量，盘踞大青山深山窝的杆匪头目张黑脸也通过小李庄的李秀才捎了信、送了枪弹来，说是要帮助他和镇守使张贵新干到底！开始，他和田二老爷都很纳闷，搞不清杆匪张黑脸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后来，再三逼问，李秀才才说明了实情：原来，枪弹并不是张黑脸送的，而是李四麻子送的，张黑脸一伙不日也将接受李四麻子的整编，和李旅长的队伍一起打张贵新！

    李秀才这人，贡爷是认识的，秀才博古通今，对当今天下之事了如指掌，李秀才说：“当今天下乃多足鼎立之势，决非段氏可以武力统一得了的，八省反段联盟业已形成，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老段倒台指日可待，依附于段系的张贵新断无前途可言，现在已是借机驱张的时候了！所以，你们不必顾虑，只管打好了；不管打到什么程度，倒霉的只能是张贵新！到时候李旅长做了宁阳镇守使，抑或是省里的督军，说不准也给贡爷您弄个县太爷的位子坐坐哩！”

    这真正是大干一番的绝好时机！

    贡爷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实底，愈加硬气了。他反复权衡，觉着应该帮着李旅长来打张旅长，张旅长——张贵新委实不是个东西！别的不谈，光是耀武扬威地开到田家铺来庇护大华公司这一条，就是贡爷绝对不能接受的！一见面，居然还对贡爷摆架子，俨然一副大人物的模样，呸！什么玩意儿！

    可是，过后又一想，想出了新的道道。贡爷对省府、对北京、对影响全国的官僚政治一贯了解较少，经李秀才一讲，贡爷才恍然明白了，原来**内部还有这么多派；还打得这么凶！这便有了可乘之机。就拿眼前来说吧，李旅长可以利用窑工骚乱，利用他胡贡爷来打张旅长；他和他手下的窑工们不是也可以利用李旅长手中的枪，来保护自己么！倘或是逼得张旅长低下了头，他又何必非要把张旅长逐出宁阳呢？

    这端的有点狡猾的味道，贡爷自觉着自己搞政治是入了门了……

    自然，这是不能和李秀才谈的，搞政治么，就是他妈的搞阴谋！贡爷和田二老爷一商量，当下决定：拉着李旅长，牵着张黑脸，瞄着张旅长，好好地闹腾一番。李旅长那百十杆枪、十几箱子弹收下了——不要白不要，贡爷还想在日后拉出一个民团保卫乡里哩！李秀才又趁热打铁，向贡爷建议道：为造成影响，争取主动，窑工方面应立即采取行动，在谈判过程中设法劫持张旅长和**官员作为人质！

    这主意未免太毒辣了，贡爷和二老爷一致认为干不得！劫持了张旅长，势必要激怒那一个旅的大兵，一场流血激战就在所难免；而劫持**官员则是不折不扣的造反，**方面决不会等闲视之，定会调来大兵予以围剿，这么一来，局面就无法收拾了！田二老爷甚至想到：李旅长也在搞阴谋，他是想借窑工之手，制造一个进兵宁阳的借口，倘或是贡爷真带着窑工这么干了，田家铺地面上杀得血流成河，李旅长李四麻子也决不会挺身而出助窑工一臂之力的，他或许会打着剿匪的旗号，将窑工和张贵新的兵一勺子烩了！

    贡爷和二老爷明确表示：他们只希求事情能得到一个公平妥善的解决，并不想与**为敌；况且，窑变原本是大华公司造成的，就是要绑两个人质，也决不能对张旅长和**官员们下手。

    这使李秀才大为失望……

    李秀才走后，贡爷就和二老爷商量了，两人一致认为：事情比较复杂；日后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既不可屈服于张贵新的压力，又不能上李四麻子的当，须得统观全局，因势利导，方能切切实实地为八千窑工负起责任来！

    不过，贡爷主张绑架李士诚和赵德震。

    贡爷对李士诚和赵德震素常没有好感。大华公司在田家铺开矿以后，李士诚和赵德震曾经拜访过贡爷，还让贡爷当了地方顾问。表面看来，李士诚和赵德震对贡爷是十分尊重的，但是，实质上却不是这么回事，实际的好处，贡爷一点儿也没捞到，辛辛苦苦当了一年顾问，只有一百块大洋，连半年的烟资都不够。前年冬天，贡爷开口想问公司要几车煤烤火，公司竟然不给！妈妈的，贡爷火了，干脆辞掉了那挂名的顾问不干了。后来，矿区发生了什么“霍乱”，公司的人要给窑工们打针，引起了窑工的恐慌，贡爷便趁机煽风点火，唆使三骡子胡福祥领头罢工。这次灾变发生之后，贡爷高兴了，挺身而出了，贡爷一来要为八千窑工主持公道，为遇难工友伸张正义，并借以扩大自己的政治影响；二来也要报复一下公司的王八蛋！贡爷料定李士诚和赵德震会来收买他的，他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等着接受他们的收买。他估计，这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至少得三五千块大洋！想想呗，死了一千多号人，这么大的事！没有三五千块大洋，能打发得了窑工领袖胡贡爷么？贡爷早就想好了，最低也得三千块，没有三千块，免开尊口！即使是三千块，贡爷也不能这么利索地就答应帮忙，贡爷得搭足架子，得让他们知道贡爷的伟大！倘或是四千块呢？架子自然还是要搭的，只是要客气一些，见好就收，倘或是五千块，那么，也就不必搭架子了——以五千块的重金收买贡爷，难道还证明不了贡爷的伟大么！收了这五千块，贡爷也不会出卖窑工们的利益；贡爷可以同意公司封井、可以帮公司做一些安抚的事情，但，应该给予死难窑工家属的抚恤金却分文不能少了，否则，贡爷的政治声誉会受到影响，领袖的地位就保不住了，田二老爷也会大做手脚，搞得他身败名裂哩！

    于是，贡爷从灾难发生的第一天起便默默等待，一直等了将近十天，等到了**方面的介入，等到了双方的正式谈判，然而，公司方面居然没来收买他！不要说三千、五千，连他妈的一个大子儿都没有！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愤怒！钱倒是小事，区区三千、五千块也算不得什么，问题是公司的王八蛋伤害了贡爷的自尊心！他们压根儿瞧不起贡爷，根本不承认贡爷在田家铺的领袖地位！

    其实，贡爷稀罕这两个臭钱么？贡爷真会接受这种无耻的收买么？呸！贡爷光明磊落，襟怀坦荡，你就是要收买，贡爷也不一定会接受的！贡爷有时爱胡思乱想，可贡爷压根儿不是那种卑鄙小人，贡爷的伟大是田家铺民众公认的！

    贡爷要给李士诚、赵德震一点颜色看看，贡爷决定绑架这两个混球儿！

    田二老爷不同意。

    田二老爷说：现今咱们的主要对手不是李士诚、赵德震，而是**官员和张贵新的大兵，绑架李士诚、赵德震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把事情闹得复杂起来，给人一种蛮横不法的印象，不符合“以哀取胜”的战略方针。足智多谋的二老爷一贯认为田家铺乃古老文明之堡垒，断不能让蛮横不法之举毁坏其美好形象。二老爷讲究“忠孝礼义信”，讲究以忠报国，以孝治家，以礼待人，以义处世，以信立身，即使是被迫动用武力，也得符合这“忠孝礼义信”五字原则。在这场灾变交涉中，二老爷也一直以这五字原则作为审时度势、制定策略的根本依据，二老爷不主张杀个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田二老爷极力要说服胡贡爷，再三再四地挑明：闹事本身不是目的，为地方民众主持公道，使问题得到合理的解决，才是惟一的目的。自然，二老爷也坚持要把窑下千余人的下落闹明白，即便是尸体也要搬出来。二老爷是大慈大悲的，二老爷知道，人死了躺在深深的窑下是升不了天的，死者亲属也是不会答应的，这于天理、于人情都说不过去。二老爷的想法是：只要窑下的死人、活人一齐弄上来了，公司能够给死者亲属以足够的抚恤、赔偿，大家也就不必再闹了。然而，二老爷也知道，就是这样，公司方面也做不到，他们从来没考虑过要把尸体弄上窑！在这帮家伙看来，人的尸体简直不如猪狗的尸体，他们更不会想到死者灵魂升天的大问题！

    在尸体问题上，二老爷是决心力争的，哪怕为此发动一场战争，二老爷也在所不惜！

    但是，二老爷不主张绑架李士诚、赵德震。

    贡爷却因此产生了怀疑。

    贡爷怀疑二老爷接受了公司王八蛋的收买！贡爷极认真地将二老爷的言行——灾变发生之后这十天的言行，一一回忆了一下，越发觉着可疑。二老爷在灾变之后的这些天里，几乎没有什么积极、主动的行为。在多次单独商讨中、在几次窑工代表团的会议上，他都是主和的，一再劝阻大伙儿的暴力行动，这老家伙一再强调要“以哀取胜”，究竟是何居心，实在难以猜测！前年，贡爷辞掉了顾问的职务，二老爷没辞，一直到灾变发生前，二老爷和公司的家伙们还有来往哩！那么，这老家伙究竟收了公司多少钱呢！三千、五千？倘或更多一些？

    这么一想，贡爷更加愤怒！公司收买田二老爷，却不收买他胡贡爷；岂不就是说，公司承认田二老爷的伟大，而否认了他的伟大么？这真是岂有此理了……

    却也没抓到任何证据。

    现刻儿，贡爷还不敢认定二老爷确凿地受了公司的收买。贡爷不能提这事，贡爷惟一的办法只有给公司的家伙们来点硬的，让他们明白，他们即使收买了田二老爷，只要没收买他胡贡爷，事情就永远没个完！

    贡爷根本不听二老爷的劝阻，决意找个机会把李士诚和赵德震统统绑走，狠狠敲上一杠子，逼着他们收买他！

    这是第三次谈判了。谈判之前，贡爷便将自己的绑架计划宣布了，窑工代表们大都赞同，当即便制定了方案，准备予以实施。

    现在，贡爷和三个窑工代表正在烟雾弥漫的议事大厅里和**方面的代表刘芸林、李炳池，公司方面的代表李士诚、赵德震热火朝天地谈着。其实，这时候贡爷的心思已完全不在谈判上了，他态度强硬，对**和公司方面的任何建议都持否定态度。

    李炳池却天真地认为，以自己的口才是完全能说服贡爷和窑工代表的。

    李炳池道：

    “胡老先生和诸位代表们讲到天理、人情，我李某完全可以理解，**和公司方面也完全可以理解！人死了，却连尸体也看不到，自然于感情上是说不过去的；如果可能，公司方面确应尽自己最大努力，将死难工友之遗体清理上窑。但是，现实情况是，地下大火在猛烈燃烧，地面人员根本下不去；在地火熄灭之前，清理尸体是完全不可能的！刚才，诸位还讲到灵魂升天的问题，其实，这是十分荒唐的，现代科学已经证明，人死之后是不存在什么灵魂的，希望诸位不要相信这类骗人的话！”

    贡爷不理不睬，贡爷已经吵闹够了，现刻儿靠在高背椅子上闭目养神。

    李炳池喝了口茶，又道：

    “我已反复说过，**封井之目的，决不是为了保护公司的井下矿产，而是要保住这块无限煤田！这是国家利益之所在、是民众利益之所在、是子孙后代利益之所在！这其中也包括你们自身的利益！设若这块煤田毁掉了，你们广大窑工也将失去安身立命之本，你们就要永远失业……”

    贡爷睁开眼睛插了一句：

    “屁话！早年没有煤矿，我们活得更好！”

    李炳池皱起眉头苦苦一笑：

    “胡老先生，请息怒。你们刚才已讲得很多，现在，请允许我把话说完！”

    “说嘛，贡爷我又没堵你的嘴！”

    “好！我接着说。因此，**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以国家利益为重，从几个井口先撤出去，让**和公司方面齐心协力，扑灭地火……”

    “也就是封井？”窑工代表王东岭道，“这不又回到老问题上了么？咱们就是不说那些尸体，单说活人，假如窑下还有活着的人，不就全被你们活埋了么？”

    贡爷不耐烦了：

    “李专办还有什么新主意没有！若是没有，咱们就干脆散了吧！”

    说毕，贡爷立起身子，抖抖宽大的袖子，拍拍衣襟上的烟灰，装出了一副要走的样子。

    “别忙！”李炳池又道，“我们还有一点新建议：如果诸位能同意从矿内撤出，封井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我们可以考虑再次派人和你们的代表一起下窑勘察；同时，**方面在处理这场灾变时，也将考虑你们的要求，尽量予死难工友亲属以优厚之抚恤。”

    贡爷似乎是被李炳池的这番话打动了心，看看身边的三个窑工代表，懒洋洋地坐下了：

    “这话请书记员记录下来！”

    “这是自然的！”

    “我们还要听听公司李经理的意思。”

    李士诚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忙不迭地站起来道：

    “我们自然服从**方面的裁决，我们决不会亏待死难工友的，这一点请诸位放心！”

    李士诚也希望早日结束面前这场无休无止的灾难，也希望尽快封井。不管怎么说，井下有公司的几万米巷道，有庞大的机器设备，他也不愿大火完全毁掉它们，只要能早日封闭矿井，公司就能少受一点损失，这个道理他是知道的。但在这之前，他不积极提出封井问题也是有道理的，他怕由他提出这个问题，会给窑工们造成更大的误会。

    从灾难发生到今天，李士诚一直提心吊胆，他总有一种步入穷途末路之感，他的处境太难了：井下大火不熄，上万名窑工占矿闹事；**方面不断施加压力；镇守使张贵新出言不逊，北京的和省里的官员们也一个个摆出一副钦差大臣的嘴脸，实在让他无法忍受，他几乎要被逼疯了……

    这就是中国实业家必须接受的命运！

    他这时才真正有了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他真不该凭一时之意气，断然否决和东亚公司山本太郎的合作！设若三年以前他和山本太郎予以合作，中日合办大华公司，今日之局面当不至于如此糟糕！即便是出了更大的事，**方面也不敢如此粗**涉！这年头的事情就是如此，和外国人——尤其是和日本人一沾上边，**也就不成其为**了！

    不过，山本太郎倒没忘记他李士诚。灾变发生的第三天，山本太郎便派了私人代表小野从天津赶到省城，赶到北京，频繁活动。据悉，小野分别打通了北京**农商部、省实业厅的关节，意欲在大华公司倒闭之后，接办田家铺煤矿。这消息是省实业厅专办李炳池在一次谈话时，无意之中透露给他的，他听到之后便气得怒火中烧。山本太郎凭什么认定大华公司即将倒闭？凭什么到田家铺的土地上来办矿？这不是趁火打劫么？就冲着为中国人争口气，他的大华公司也不能倒闭！

    五月三十日——也就是昨天，小野亲临田家铺，当晚便在一个中国职员的陪同下，和他极为坦率地会谈了一次。那晚，他的心绪颇为恶劣，和小野谈得极不愉快。小野的态度倒很诚恳，首先声明：东亚公司对田矿灾变决无幸灾乐祸之心，也不希望看到大华公司因此倒闭，东亚公司仍愿意和大华公司合办田矿，并愿意协助大华公司扑灭地火，渡过危难。

    李士诚根本不信这套鬼话，冷冷一笑道：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又向农商部、实业厅提出独家接办田家铺煤矿的要求呢？”

    小野申辩道：

    “这是误会！完全是误会！东亚公司向贵国**提出的是合办，而不是独办，况且……”

    李士诚冷冷道：

    “如果大华公司因赔偿倒闭了，你们又和谁合办呢？”

    “这个……这个么……我们当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

    “请小野先生明确回答！”

    小野只得吞吞吐吐地摊牌了。

    “如果贵公司真的完全失败，我们考虑过独办或和其它中国公司合办。但对独办问题，贵国**表示：目前尚无此项考虑，如日后决定将田矿交给外人独办，当优先考虑东亚公司！”

    李士诚突然一阵大笑道：

    “那我告诉你，也请你转告山本太郎先生：鄙人完全有能力渡过这一危机，大华公司不会因此倒闭，他现在要我签定城下之盟还为时过早！”

    意气使然，他又一次拒绝了东亚公司！

    他明白东亚公司的意图，东亚公司最大的希望是大华公司倒闭，由他们独办田矿。同时，他们也留了一手，那就是在大华公司不倒闭的情况下与之合办。所以，他们既要勾结卖国的**，又要暂时拉拢住他李士诚。

    这是妄想！他李士诚宁愿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为这次灾变作抵偿，也不能让东亚公司的阴谋得逞！

    在这件事上，李士诚也看出了省实业厅专办李炳池的态度，李炳池在和他谈到东亚公司时，对其趁火打劫的做法也极为不满，还十分感慨地发了一通议论，把中国的实业家们大骂了一通，骂他们软弱无能，使得中国土地上的一个个重要煤矿全落到了外国人手里。这倒使李士诚感到高兴，他对这位盛气凌人的专办大人有了一些好感。原来他对他是没有一点好感的，他觉着他太蛮横，而且油盐不进，难以对付。

    **官员和张贵新的大兵们进矿以后，李士诚为了日后开脱自己的责任，也为了渡过面前的难关，通过协理陈向宇先后向镇守使张贵新、农商部刘芸林、县知事张赫然和李炳池等十几个人各送了一笔款项，从三千五百元到五百元不等，张贵新、刘芸林等人全都笑纳了，惟有这个李炳池分文不收。他先是以为他嫌少，又加了五百块，总计三千五百元，和镇守使张贵新相等，可他还是不要，不但不要，还把陈向宇训斥了一通，说大华公司这样做是污辱了他的人格，搞得李士诚十分难堪。

    现在，李士诚倒在这位油盐不进的李专办身上，发现了一种可贵的东西，那就是中国人的骨气！这位李专办端的有些爱国的热情，这是他颇为赞赏的。专办爱国，他李士诚也爱国，大家都爱国，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却也有不爱国的人！这些人就是胡贡爷、田二老爷和那些无知的窑工们！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二十一条”，根本不知道什么“山东交涉”，根本不知道日本人的可恶！更不知道日本人在向田家铺这块丰厚的无限煤田伸手！这实实在在是中国人的绝大悲剧，身为中国人而不爱国，偏爱和中国人自己闹事，中国能搞得好么？中国的实业能办出实绩么？

    送走了小野，李士诚便决定改变策略，以忍痛牺牲的姿态获得窑工们的信任，争取早日封井，早日把这场动乱平息下去！他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受不了，搞得不好，真有可能彻底垮台呢！实际上，他已经犯了一个错误，灾变发生之后，他只是想到**在处理这件事上的权威性，确乎是忽略了田家铺街面上胡贡爷、田二老爷这帮地头蛇的势力。他在**官员和张贵新的大兵身上花了不少钱，偏偏没在胡贡爷和田二老爷身上花一个大子儿，结果，使事情越闹越厉害。他狠了狠心，和赵德震商量了一下，从已经不多的现款里支出三千块作为打点这帮劣绅地痞的费用；同时，也在私下反复向李炳池、刘芸林表明，只要能够顺利封井，不再扩大事态，他宁愿多拿出一些钱来作遇难窑工的抚恤、赔偿之费用。

    然而，李士诚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已经晚了，一切补救措施都来不及了，胡贡爷已经准备对他发起致命的攻击了。

    自然，贡爷并没把攻击的计划暴露在脸面上。贡爷是政治家，懂得如何含蓄，贡爷见李士诚有了让步的意思，便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将脑袋向桌前探了探：

    “刚才李总经理讲到服从**裁决，这自然不错；**裁决么，大家都要服从。可是说到不亏待死难工友，我们倒想问问，如何才算不亏待呢？公司方面准备如何抚恤、赔偿？”

    李士诚道：

    “具体细则，我们可以专门谈判，按以往之惯例，死一人，公司支付五十元；现在，我们可以支付六十或者七十。”

    贡爷显然十分失望，重重地哼了一声道：

    “这就是说一条人命只值六十或者七十块大洋？那么，贡爷我多出十倍，用七百块买你的脑袋，你卖不卖？”

    李士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窑工代表王东岭道：

    “死亡工友要抚恤，灾变的责任也要查清！一千多条人命呵！**难道就不管不问了么？”

    李炳池道：

    “查处灾变责任者是**的事了，**不会不管的！”李炳池很激动，说话时，手臂情不自禁地挥舞起来，“**对这场爆炸惨祸极为重视，对惨祸之责任者要绳之以法，严厉处置！北京国会参众二院知晓了灾变情况，日内将派遣委员团亲赴此地实地巡视，届时，定会征询诸位的意见。所以，我们还是先就灭火问题达成一个协议吧！”

    李炳池是聪明的，在这次谈判的发言中，他极力回避“封井”这两个敏感的字眼。

    贡爷对这个问题却不感兴趣。

    贡爷依然揪住抚恤问题不放，他恨恨地盯住李士诚，阴阳怪气地道：

    “总经理先生，我们还是先就抚恤问题达成一个协议吧；否则，事情恐怕就不太好办！不给死者眷属以足够的抚恤，这井你们恐怕是封不了的！”

    李炳池道：

    “如果就抚恤问题达成协议，你们就同意封井的话，那么，你们是否可以先提一个协议草案？”

    李士诚也道：

    “是的，你们可以回去商量一下，拿出你们的条件来，公司方面将予以认真考虑。”

    “是么？”贡爷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道，“窑工代表团已就这个问题进行了磋商，大致的条件就是这么几条：一、严惩此事灾变之责任者。二、给予死者家属以优厚的抚恤，每人赔偿不得低于二百元；三、公司停产期间，窑工工薪照发。你们看看，这多么简单，只要**保证大华公司能做到这三条，我们马上可以就封井问题进行谈判！”

    李士诚十分震惊，转脸看了看李炳池，又看了看刘芸林，面有难色地道：

    “刚才已经说过了，惩处责任者一事，由**去办；其它两条么，我们可以商量，每位死难者赔洋二百元，高于正常抚恤之数倍，未免太苛刻了吧？还有第三条，公司停产期间照发工薪，恐怕也说不过去吧……”

    “既然如此，我们还谈他妈的！”王东岭拍案而起。

    这时，一直主持会议的农商部代表刘芸林说话了：

    “李总经理，你是大华公司全权负责之人，公司发生如此重大的事故，你是有不可推卸之责任的！窑工方面提出的条件，我劝你予以认真考虑，不要一口回绝！来日方长嘛，你们公司还要办下去嘛，事情总要解决嘛，嗯，是不是？”

    刘芸林苍老的脸上挂起了一团含意不明的笑，显然话里有话。

    李士诚似乎悟出了一点什么，遂即改变态度，对贡爷和三位窑工代表们道：

    “胡老先生，诸位工友，你们不要误会，我刚才并不是拒绝你们的条件，对这三条，公司确有些具体困难，但大体上还是可以接受的，即使是每人二百元、停产期间工薪照付，公司也可以付，因公司不想因这次灾变而关闭！”

    贡爷装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摇头晃脑地道：

    “好！你李总经理早这么答应不就完了么？我希望你把这话对楼外的工友们说一说，也安一安他们的心！”

    刘芸林以为贡爷已经上钩，高兴地道：

    “应该！应该嘛！李先生，你就和胡先生一起到楼下去讲一讲，把个实底交给大家，大家不就不闹了么？”

    “好！我就和工友们讲一讲吧！”李士诚也下了决心，决定干一次骗人的勾当。

    刘芸林见时间不早，遂起身道：

    “那么，今天是不是就谈到这里？明天再接着谈！”

    众位与会者均无异议，第三次谈判就此结束。这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贡爷和窑工代表们压根儿没相信李士诚骗人的鬼话。贡爷装作相信的样子，只是为了把李士诚骗到楼下去、骗到窑工面前去，好实施其绑架计划。就是李士诚真的答应了三项条件，贡爷还是要绑上一回的——那三项条件里，根本没有贡爷自己的好处，这姓李的王八蛋又不来收买贡爷，贡爷凭什么不绑？遗憾的是，在这次谈判中赵德震和那个该死的协理陈向宇一直没露面，要不，应该连他们一起绑。

    贡爷和李士诚、李炳池一起走下了楼，来到了大楼门厅前的台阶上，贡爷装模作样地先对吵吵嚷嚷的人群喊了一阵：

    “静一静，静一静，公司李总经理现在和大家讲话！大家不要吵了！”

    接着，李士诚站出来讲话。

    就在李士诚讲话时，贡爷布置好的一帮分界街上的地痞们一拥而上，揪住李士诚往人群里拖。这帮地痞们一色的窑工装束，头上带着破柳条帽，腰间别着矿斧，动作颇为麻利。他们一边撕扯着李士诚，一边大喊大叫着：

    “我们听不见，请姓李的到这里讲！”

    “对！走，往里走！”

    “伙计们，让开路，让开！”

    在一片喧闹之声的掩护下，李士诚身不由己地被拖下台阶，硬是被人架着胳膊走了十几步，眼看着贡爷的伟大计划就要实现了……

    可就在这时，李士诚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妙，便大声叫喊起来：

    “放开我！放开！你们不要这么无理！”

    李炳池也看出了问题，赶紧对身边一个担任大楼守卫任务的军官道：

    “快！快！把李士诚搞进楼来，不能让他们这么胡闹！”

    那位军官立即对空鸣枪，在对空鸣枪的同时，对手下的士兵命令道：

    “快！冲下去，把乱民们打散，把李总经理抢回来！”

    顿时，大楼广场上的百余名士兵蜂拥而上，用**子捣、用肩扛、用脚踢，打入了乱哄哄的人群中，接近了被扭住的李士诚。这时候大兵们都没有开枪，窑工方面也只是用拳脚进行反抗，没有动用手中的武器。但当大兵们把李士诚抢到手、拥着李士诚朝大楼的方向撤时，地痞们恼火了，不知谁先抡起斧头砸倒了两个大兵，大兵们才纷纷勾响了手中的枪，随着轰然爆响的一阵阵枪声，几个窑工惨叫着倒毙在地上……

    窑工们被激怒了，手执棍棒、矿斧打上前去，和大兵们展开了一场凶险的拼杀，隐藏在人群中的一杆杆**枪也开了火，霎时间硝烟四起，人们纷纷夺路逃命，可却又逃不出，只好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乱喊乱叫。

    正式的交战时间十分短暂，总共不过十几分钟的样子，最后，当李士诚、李炳池躲到大楼里时，广场上的士兵们也纷纷退进了大楼。守卫在楼顶的大兵们又放了一阵枪，才迫使广场上的窑工们尽数退去。然而，这短暂的交战，却使窑工们八人死亡，十九人受伤；守卫公事大楼的士兵也死亡三人，伤十五人。

    贡爷的绑架计划落了空，这益发加深了他对公司、对**、对大兵们的仇恨！贡爷豁出去了！贡爷不和这帮乌龟王八蛋拼出个输赢决不算完！

    那晚，贡爷自己也受了伤，两粒来自人群中的铁砂和贡爷的脖子发生了点小小的误会，贡爷流了不少血！

    贡爷流血了——贡爷没捞到任何好处，却流了许多血，贡爷能不拼一下么？！

    这日镇守使张贵新却没在镇上，他到宁阳城里迎候北京委员团去了。

    当晚，《民心报》记者刘易华在写一篇题为《大华公司窑工现状之考察》的文章，公司公事大楼广场前的一幕惨剧，他并不知道。早在三天以前，他便从公司的公房里搬了出来，住到了分界街田家区一侧的一家车马小店去了，他觉着，在下等贫民居住的车马小店更能知晓一些窑工的真实状况，更便于他的调查工作。

    掌灯时分，他已将文章写了一半；他根据窑工们的叙述，加上自己的想象，写下了下面一段有关窑下状况的文字：

    “窑中的情形难以想象，因公司不容外人入窑，加之地火燃烧，笔者亦无法深入其间予以实地勘察，故难详述。但，据窑工之口述亦实可谓触目惊心了！公司方面一味赚钱，视窑工性命如儿戏；窑内工程极为草草，窑工操作，困苦莫加；头戴一灯，手足并进，颈不得伸，臂不得直，佝偻而行从事采掘。而水患、岩崩、瓦斯时涌，生命之险常常悬于眉睫矣！且窑内低矮窄小，人气、汗气、土气、矿气混合为一，闻之作呕，着实不合起码之卫生……”

    正写到这里，田大闹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客房，进门便气喘吁吁地道：

    “刘先生，不好了！我操，出事了！又出事了！”

    刘易华放下笔，站了起来，从床铺底下拉出一条长凳，擦了擦上面的浮灰道：

    “又出什么事了？坐！坐下谈！”

    田大闹在长凳上坐下了。他抹了把汗道：

    “奶奶个熊，刚才在公事大楼广场上，张贵新手下的大兵又和弟兄们干起来了！死伤几十个人哩！我操！”

    “哦？为了什么？”

    刘易华一惊，忙从破方桌上抓过笔和纸，准备记下点什么。

    “这事我最清楚，我操！这事压根儿怪胡贡爷——贡爷想绑架李士诚，结果，人没绑到，倒把那帮大兵们给惹毛了……”田大闹骂骂咧咧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最后，又情不自禁地发了一通议论：“我操，干事情哪能这么莽撞呢？胡贡爷也他妈的太逞能了，他总认为他比我们田家二老爷高明，其实呀，他可比我们二老爷差老杆子啦！别说我们二老爷，这事就是叫我田大闹来干，我也不会这么莽撞！奶奶个熊，即便是绑人，也不能在这大广场干，更不能当着那帮大兵们干呀！你说是不是？刘先生！”

    刘易华却没说话。他的心情很沉重，在田大闹说话时，他的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他觉着窑工们在胡贡爷、田二老爷的操纵下，一味这样闹将下去，结局可能会很悲惨的！他想，中国土地上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对血腥的、惟利是图的资本阶级的斗争中，贫穷苦难的窑工们和并不贫穷苦难的地方绅士结成了联合战线，而这些地方绅士实则是一帮封建余孽，这帮封建余孽和资本阶级一样，统统应在打倒之列，贫苦民众着实不应该受其宗法思想、地域观念的影响，更不该与他们结为一体！他断定胡贡爷、田二老爷们并不是真正要主持公道，要为窑工们谋权利，他们积极参与这场斗争是有各自的卑鄙目的的。这是中国民众的悲剧，中国的民众运动之所以难以有俄罗斯、法兰西、美利坚等国似的声势和影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以一种独立的姿态走上历史的舞台。细想一想，自巴黎和会上关于“二十一条”的真相披露以后，从北京、天津、济南到上海、南京、苏州，全国几乎是一片抗议之声，闹得最凶的首推学界和社会上的知识阶层，其次便是各地之商会，最底层之贫苦民众并没有显示出自己反抗的力量——虽也有不少地方发起了工人罢工，可发动者并非真正的工人，大都还是知识阶级的人物。由此可见，中国最先进之阶级还是爱国的知识阶级，爱国的知识阶级有义务以先进之思想启发民智，帮助工农民众独立地走上中国的政治舞台，使中华民国真正成为民众之国……

    想到这里，刘易华极为兴奋，作为先进知识阶级之一员，他决心以毕生之精力来启发民智。田家铺的现状使他感到不安，窑工们不断地、无谓地流血使他感到痛心，他关心这场斗争，支持这场斗争，他不能不以挚友的身份对田大闹们讲些心里话了，他有义务使他们从胡贡爷、田二老爷之流的手心中挣脱出来，独立自主地走他们自己应该走的道路！

    他们的命运只能由他们自己来掌握！

    自从那日和田大闹认识之后，他就对大闹产生了异常的好感，他觉着他直率、坦诚，且又具有牺牲精神和献身热情，完全可以在这场斗争中有所作为。后来，大闹又邀了一些田姓窑工和客籍窑工来找他，他也同样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许多宝贵的东西，他认为，他们完全可以摆脱胡贡爷和田二老爷的控制，成立真正的工人团体来领导这场斗争。

    现在，他想就这个问题好好和大闹谈谈。沉默了好半天，刘易华缓缓开口了：

    “大闹兄弟，你刚才说得不错，今日的流血冲突委实是不应该的；如果你来挑头主事，决不会这样做，对不对？”

    大闹点了点脑袋：

    “我操！那自然！”

    刘易华皱了皱眉头，马上想到，窑工们长期处于无文化、受压迫的地位，自然而然地沾染了一些恶习，这应该加以引导。说话就说话么，何必要加个“我操”呢？从语法上讲是多余，而且太不文明！

    “那么，你和工友们就没想过抛弃胡贡爷、田二老爷，独立自主，自己来干么？”

    这个问题提得太突兀，田大闹根本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他愣愣地看着刘易华，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似的：

    “刘先生，这……这怎么可能呢？我操！我田大闹只是个窑工代表，贡爷他们组团时，连个团长也没让我当哇！”

    大闹颇有些委屈。

    刘易华激动地站了起来，在狭小、潮湿的客房里踱了几步：

    “为什么要由他们来让你当？他们凭什么来支使你们呢？田矿面临的问题，是你们窑工自己的问题，理应由你们窑工自己解决！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在这场瓦斯爆炸中，那位胡贡爷和田二老爷家死了什么人？他们与这场灾难究竟有什么直接关系？他们这么积极地参与其间，究竟是为了什么？”

    田大闹愣头愣脑地道：

    “可他们是我们地方上的名人，又是我们田、胡两家的长辈；我们田、胡两姓有事，就是他们有事，我操，他们……他们当然要出头喽！”

    刘易华道：

    “问题就在这里哩！这是封建的宗法观念和地域思想在作出……”

    “宗法观念……地域还……还有思想？”

    大闹听不懂。

    刘易华扳着大闹宽厚的肩头，热情地解释道：

    “对！宗法观念就是以家族为中心，按血统之远近决定其亲疏，并以此为基础，施之于社会的一种落后而愚昧的观念。而地域思想呢，简单地说，就是以地方区域来划分亲疏。这两种东西掩饰了许多实质性的矛盾，比如说，同是一个田姓，你田大闹和他田二老爷是一回事么？你下窑出力卖命，他田二老爷也出力卖命么？你穿破衣烂衫，他田二老爷也穿破衣烂衫么……”

    “我操！这我明白了！奶奶个熊！”

    刘易华又听到了两句脏话，忍不住很庄重地道：

    “大闹兄弟，还有一个事，我得提醒你，就是不能张口就骂人，什么‘我操’啦，‘奶奶个熊’哇，不文明么！”

    大闹挠挠头皮道：

    “唉，口头语，习惯了！”

    “坏习惯也得改一改么！”

    “我改！我操，我要不改……”

    “看，又来了！”

    大闹尴尬地笑了。

    接下来，刘易华又很耐心、很热情地向大闹讲了许多道理，鼓励大闹和窑工代表们好好串连一下，大家要团结，千万不要再分什么田姓、胡姓，不要再分什么土籍、客籍，争取尽快使窑工代表团独立起来，摆脱胡贡爷、田二老爷的控制。这使得大闹很兴奋，大闹答应干！既然胡贡爷、田二老爷连个团长都不让他当，他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支使呢？

    大闹觉悟了，说话便也斯文多了，他对刘易华道：

    “刘先生说得对！我先和弟兄们串通一下，也请先生有机会再和其他代表谈谈——主要是胡姓代表。”

    刘易华很高兴，他认为他启发民智的工作已获得空前的成功，遂应道：

    “那是自然的，不但胡姓代表，那些杂姓窑工代表我也要谈的，见一个谈一个，直到你们真正团结起来，把这场伟大的斗争进行到底！”

    “那么，刘先生，我现在就回去串连！”大闹准备告辞了。

    “好！多多保重！遇事多用点脑子，不要轻易听任人家的摆布！”

    送走大闹以后，刘易华根据大闹提供的具体情况，又写了一篇题为《田案情形继续恶化，军阀武装枪击窑工》的报道。在这篇报道里，刘易华有意隐去了胡贡爷图谋劫持李士诚一事，只说窑工在公事大楼广场迎候谈判代表，不期发生冲突，惨遭大兵枪击云云。与此同时，《益世导报》记者郝文锦也写了一篇目击记，题为《窑民暴乱，竟欲劫持公司总经理》。

    由此开始，《民心报》和《益世导报》为田家铺窑工斗争一事展开了激烈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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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田大闹因其有了很大的“觉悟”，而触了很大的霉头。

    大闹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头脑爱发热。头脑一发热，他便有了“觉悟”；有了“觉悟”，自然要去“悟人”。第二天，他便去找窑工代表们谈了，把刘易华教给他的话又缺斤短两地四下贩卖了一遍，这一贩卖就贩卖出毛病了：一个胡姓代表当即将他的“觉悟”禀报给了胡贡爷。

    贡爷吃了两粒铁砂，正在气头上，一听到这反叛的消息，当即就火了，当即就拍桌子，当即就把右手的一个指头拍折了骨。

    贡爷捏着受了伤的手指大叫：

    “给我把田大闹捆来，**养的，我胡某人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手下的人却小心翼翼地忠告道：

    “贡爷，捆不得呢！田大闹不管咋说，也还是个窑工代表，而且，又是田家的人……”

    贡爷转念一想，也对，确乎是捆不得。

    于是乎，贡爷带着一拨人杀到田府兴师问罪了，他得问问田二老爷是如何教出田大闹这种不成器的东西的？！

    二老爷不知道这事。

    二老爷也很吃惊。

    二老爷和贡爷都认为：大闹的反叛属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是断然不可饶恕的！二老爷要贡爷息怒，二老爷给贡爷上了烟，又奉了茶。

    然而，二老爷毕竟是二老爷，二老爷毕竟和大闹同姓一个“田”字，二老爷震惊之余，还是替大闹开脱了几句。

    二老爷说：

    “贡爷呀，大闹这后生你不知道，我倒是看着他长大的，这后生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直，没有这么多花花肚肠，保不准是谁在后面使了坏！”

    贡爷问：

    “那会是什么人呢？”

    “这还不容易？找来问问就是了！”

    贡爷却不放心，颇为忧虑地道：

    “二爷，这事可不小哩，你也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吧？他们真的独立，咱们老兄弟俩还镇得住？这地面还不就乱了套？”

    二爷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连连点头道：

    “是的！是的！我问清楚！我教训他！用家法教训他！真的呢，想翻天啦！”

    贡爷又说：

    “好吧，二爷，大闹的事就交给你啦，你无论如何得问问清楚。我得先走一步，赶紧回去安排安排，听说，北京的委员团已到了县城，说是来了二三十口子哩，今个下午就要来咱镇上了，我揣摩着得在半道上堵他们一下子，让他们先听听咱们的意思，占个主动，二爷，您看如何？”

    “唔！唔！”二老爷对委员团的事也很关心，二老爷怕贡爷再闹出什么乱子，遂问道，“只是——你们打算如何堵截呢？”

    “这容易，在田家铺外边十几里处的旷地上堵，来文的，不动武——对北京的委员团，咱们不能动武，是不是呀，二爷？咱们这叫请愿，眼下不是很时兴请愿么？”

    二老爷连连点头：

    “好！好！贡爷，你若是这样想，我也就放心了！是不能动武！咱们田家铺素常讲仁义，断不可一味胡来，让北京的委员们看低了咱！请愿的人最好甭让他们带啥家什，甭摆出一副吓人的架势，还是那句话，要‘以哀动人’！”

    贡爷吃了两粒铁砂之后，也是小心得多了，为了表示自己的慎重，更为了表示自己对二老爷的尊重，遂又装出一副忧郁的样子对二老爷道：

    “二爷，你揣摩着这样请愿管用么？”

    “管！咋不管用？！挡钦差、拦御驾的事古来有之，况且眼下又是民国了，拦一拦委员团，又有什么了不得？！”

    二老爷很气派，俨然一个大人物。

    “好！那我回去安排！”

    贡爷告辞了。

    二老爷将贡爷送出大门，和贡爷拱手作别，在贡爷一行走出好远之后，才缓缓转过身子回房坐下。

    沉甸甸的屁股稳稳地在太师椅上放定，二老爷想开了心思。二老爷对田大闹的事不能不管，这是叛逆谋反，不管还得了？只是二老爷得琢磨出一个管教方法。动家法是不行的，这显得二老爷太横了，太不容人了；况且，动家法也未必能管教好这个不怕死的孽种。二老爷得和这孽种斗斗心计，得使出一些软硬兼施的手段，从里到外一下子将这孽种拿倒！这孽种小毛还嫩得很哩，他懂得个啥哟，他那脑袋里早几年装高粱花子、装坷垃粒子；这几年装黑炭末子，装矸石面子，能有多少水？闹独立，呸！也不怕外人笑掉大牙！这事闹出去，不但丢他自己的脸，也丢二老爷的脸哩！二老爷有多少脸让他丢啊！

    自然，得和这孽种讲道理，二老爷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二老爷认为光是他的道理渣儿就足以说服三个乃至五个田大闹哩！

    二老爷吩咐下人去传田大闹，二老爷很威严地发了话：找到天边也得把田大闹找到，用绳子捆也得把田大闹捆来！

    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大闹来了，不是被捆来的，而是十分主动地跑来的。

    大闹并不要任何人通报，带着一脸讨好的笑，怯怯地踅到二老爷二进院子的堂屋门外，极恭敬地叫了一声：

    “二老爷！”

    二老爷装作没听见。

    二老爷脸冲大门正威严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读一本手抄线装的《礼记》，二老爷的身板儿挺得绷绷的，大腿跷在二腿上，黑色带暗花的大褂遮着脚面，大褂的下摆随着脚尖的摆动微微摆动着。二老爷目不斜视，两只昏花的眼睛只盯着手上的书看，那书将二老爷的胖脸遮去了大半边。

    “二老爷！”

    大闹又怯怯地叫了一声，因勇气不足，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已带上了几分忏悔的意思。

    二老爷依然装作没听见。

    二老爷似乎已将《礼记》读完了，或者是读腻了，再或者是根本读不进去了——谁知道呢——二老爷将《礼记》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复从八仙桌上拿起了另一本手抄线装的《孟子》，信手翻动几页，读了起来，两只眼睛根本不向门外看，仿佛根本不知道田大闹存在似的。

    二老爷摇头晃脑读《孟子》，脑后的辫子拖在太师椅的椅背后面悠悠晃动着，像一条舞动的蛇。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二老爷的声音不错，洪亮、饱满、圆润，发自丹田，带着浓郁的韵味。

    二老爷渊博哩！二老爷喜欢读书，更喜欢自己动手抄书，这在田家铺是出了名的。二老爷读书或者抄书时，是不容人家打搅的，田大闹知道。

    可却不好老站在门外。老站在门外也太跌身份了。二老爷尽管是二老爷，田大闹毕竟也还是田大闹，大闹如今要当窑工领袖，怯怯地为二老爷守门也不像话哩！

    大闹最后看了二老爷一眼，见二老爷依然无视他的存在，遂转过身子准备拔腿——不是想溜，而是想先回避一下，等二老爷读完书后，再来见二老爷。

    二老爷却误会了。

    二老爷从书页的缝隙中发现了大闹的不敬之举，心头顿时生起一团怒火！果然——果不其然，这孽种的骨头长硬了，竟敢——竟敢无视二老爷的存在了！二老爷认定是田大闹无视了他的存在！

    二老爷重重地将《孟子》“啪”地放到桌上，圆且大的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田大闹慌不迭地转过汗津津的脸，甜甜地叫了一声：

    “二老爷！”

    “嗯！”

    依然是圆且大的鼻孔里发出的声音。

    “二老爷，您老叫我？”

    “嗯！”

    那鼻孔里的气又**地冒了一回。

    大闹知趣地跨过门槛，站到了二老爷面前。他没敢坐，二老爷没让坐，他不能坐。

    二老爷的嘴角向靠在墙根的矮板凳一努，示意大闹坐下，嘴里还是没吐出一个字来。

    沉默可以表示蔑视，更可显示沉默者的威严。二老爷懂。二老爷玩这一手也不是头一次了。

    大闹乖乖地在二老爷专为他备下的那只矮板凳上坐了下来，微微扬着脸仰视着二老爷。大闹已明显地感到了气氛上和心理上的不平等，二老爷放着太师椅不让他坐，却让他坐矮板凳，这确凿地说明了二老爷没有平等地对待他，更没有把他看作一个窑工领袖！他凭着刘易华送给他的“觉悟”极大胆地想：今个儿得和二老爷争一争哩。

    二老爷开始喝茶，拳头大小的描金细瓷茶盅托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捏着茶盅盖不停地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半天才斯斯文文地呷一口。

    又沉默了一会儿。

    田大闹憋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道：

    “二老爷找我有事么？”

    二老爷慢吞吞地将嘴里的茶水咽下肚去，把茶盅放在《孟子》身上，估摸着气氛已造得差不多了，终于缓缓开了口：

    “大闹呀，你不小了，嗯？！按说，也该说媳妇了，咋干事还像个孩子呢？！你自个儿说说，这一两天，你都给我捅了什么乱子？”

    田大闹一下子被二老爷搞懵了，急忙站起来——他站起来和坐着的二老爷又平等了，又一样高了：

    “二老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操，我……我什么时候捅乱子了？……”

    “坐！坐下说！别急！”

    二老爷不容许平等的局面存在下去，挥挥手便把大闹的平等摧毁了。大闹又在矮板凳上坐下了：

    “二老爷，谁又在您老面前胡说八道了？我操，这……这不是作践人么？”

    大闹这时已猜到是为着什么事了，可依然装糊涂，他自认为这十分的聪明，反正二老爷也没抓住他的什么把柄！

    果然，二老爷说到正题上了：

    “还瞒我！你这混账东西还瞒我！嗯？告诉你，今个儿不是你二老爷我拦着，胡贡爷他们得把你活剥了！你闯下大祸了，知道不知道？你混账东西闹什么独立？还要甩开贡爷和二老爷我，你看看你有多能，能上天了？！”

    二老爷把八仙桌上的线装书抓在手上抖动着：

    “你知道什么？你读过几本圣贤书，斗大的字，你认得几担？你都狂个什么吔？！”

    “二老爷，我真……真……我操……”

    大闹一脸是汗，急得猴儿似的，想分辩，又分辩不出，二老爷根本不给他分辩的机会，只顾教训：

    “田家铺地面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事情又闹到了这一步，甭说你，就是二老爷也不敢像你这么狂！我也得走一步看两步，我也得事事留心，处处在意！我图个啥？我想捞什么好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么？我和贡爷是地面上两个家族的长辈，咱地面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管谁管呢？你管，你们窑工们管，你们管得了？！混账不孝的东西，你们真是不凭良心哇！二老爷我这么大年岁了，为着咱田家的事，为了咱地面的事四处张罗，满世界奔波，心都操碎了，腿都跑断了，倒落得……”

    二老爷说到了伤心处，再也说不下去了，昏花的眼睛红且湿，隐隐罩上了泪光。

    大闹完全垮了，和二老爷争一争的念头早抛到“爪哇国”去了，他也受了些感动，愈发不愿认账了：

    “二老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操，这……这是从哪说起的吔……”

    二老爷坚持认为田大闹必须认账。二老爷揩了揩眼睛，又不屈不挠地问：

    “说，把一切都说出来，这两天你究竟都干了些啥？谁在后面向你说什么了？你又找了哪些人，说了些什么？”

    大闹想了想，觉着有必要把刘易华供出来，可转念一想，不行，供出了刘易华也就等于供出了自己，不能供！

    “二老爷，冤枉呀！这一定是胡家的王八蛋造出的谣言！二老爷呀，大闹我不是玩意，惹着胡家的人了，把……把胡福祥的闺女给……给弄……弄大肚子了……”

    一急之下竟招出了另一件事！

    话一出口，大闹又后悔了，对这种事二老爷也是绝对不能容忍的！可是根据直觉，大闹感到这件事也许比图谋反叛的罪要轻一些。

    果然，二老爷怔住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后来，竟站了起来，浑身抖颤着对大闹骂道：

    “孽种！就……就你这种孽种竟然还要闹什么独立，呸！丢人！丢咱田家的人！丢咱老祖宗的人！二老爷我平日里是怎么训诫你们的？你听进去一句了么？啊？凭你这种德性，兄弟爷们会跟你走？唉！唉！田家的门风全让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孽种败坏了！列祖列宗啊，我田东阳没能耐哇，教出了这么一帮不成器的东西！唉！唉……”

    二老爷泪水满面，仰天长叹。

    大闹吓坏了，大闹从未见过二老爷如此动情、如此伤感，就冲着二老爷这深深的悲哀，大闹已知晓了自己的罪孽是怎样的严重！一时间大闹想起了二老爷的许多好处来，愈发觉着对不起二老爷了：

    “二老爷，二老爷，我……我田大闹不是玩意！我……我对不起二老爷您哪！”

    “扑通”一声，大闹直直地在二老爷面前跪下了：

    “二老爷，您……您老饶了我这一回吧！”

    二老爷从怀里掏出一方小手巾揩去了脸上的泪水，又牢牢地将屁股在太师椅上放定，平静但却固执地道：

    “说，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唆使你的？”

    大闹顽强地道：

    “没有！这事实在是冤枉！二老爷您老可以去查访……”

    二老爷没办法了——至少眼前是没办法了。

    二老爷转念一想，也觉出了自己的成功：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大闹，居然不敢承认有这种反叛的事情，这说明他已经输了！连个账都不敢认，他还敢搞什么反叛？！看来，贡爷委实是一些多虑了，或许也真是胡家的什么人在陷害田大闹哩！

    二老爷不再追问了，叹了口气道：

    “大闹哇，要是真没这事，二老爷我也就不问了，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你几句：咱们田家素常讲仁义、讲良心，那些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事，咱们无论如何不能做！”

    “是的！是的！二老爷！”

    “你站起来！”

    大闹老老实实地站了起来。

    “坐到板凳上去！”

    大闹老老实实地又在矮板凳上坐下了。

    二老爷又沉默了一下，觉着有必要好好教训大闹一番，使他彻底打消独立的念头。于是乎，二老爷又很动情地向大闹讲了许多，从田家的老三辈讲起，一直讲到今天，讲述过程中还旁征博引了许多先贤古圣的话，扎扎实实地证明了田氏家族一代又一代的忠义。最后，二老爷道：

    “大闹呵，眼下人心不古，世道浑噩，听说京城里一些洋学生连孔圣人都不要了，这还成什么话？京城能这样搞，咱们田家铺不能这样搞！咱们田家后辈尤其不能这样搞，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这纲常是不能崩乱的！纲常崩乱，世界也就不成其为世界了！”

    大闹听不太懂，也不太想听，可却装作听得很懂、听得很上瘾的样子，不住地点着头。

    大闹也认为自己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二老爷被他蒙过去了，不再追问什么独立的事了，他保住了自己的朋友刘易华，又保住了自己——他相信他如果供出刘易华，二老爷是不会和刘易华善罢甘休的。

    二老爷后来又问起了大闹和胡家小五子的事。自然，二老爷是不赞成胡、田两家通婚的，但，事情已闹到了这一步，二老爷也十分为难，加上眼下二老爷和胡贡爷又结成了联盟，故而，二老爷痛快淋漓地骂了大闹一通之后，还是认可了这门亲事。

    这又使大闹受了一回感动，大闹趁机恳求道：

    “二老爷，既然您老恩准了这门亲事，还要请您老和贡爷说说，让胡家的长辈们也高抬贵手，甭难为小五子……”

    二老爷点点头，宽宏大量地道：

    “是的！是的！我是要和贡爷谈谈！不然，你这条小命迟早得送在胡家后生的手里！”

    大闹原来还想谈谈自己没当上团长的委屈，还想把其它一些什么事和二老爷叙说叙说，可二老爷已经饿了，已经没有精神了，大闹便知趣地住了口。最后，二老爷留大闹在家吃了一顿便饭——自然，大闹是没有资格上桌的，他是和田家的下人一同吃的。饭菜倒还不错，白面煎饼、炒鸡蛋，外带一大盘猪头肉。大闹吃得很香，吃完之后便遵奉二老爷的命令，带着一拨人和贡爷一起请愿去了。

    这一回，大闹的肚皮里混上点油水，脑袋里也装上了点思想，知识见长。不错，不错，很不错！只可惜刘易华送给大闹的“觉悟”全完了，全被二老爷没收了……

    走出田府大门，窑工领袖田大闹打了一个带着猪毛味的饱嗝……

    胡贡爷和田二老爷毕竟不是可以操纵一切的神仙，毕竟不能把每个窑工都牢牢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他们的地位在胡、田两个家族中间是牢固的，对那帮山东、河南过来的客籍窑工来说，就不那么牢固了。这些客籍窑工原来是安分守己的，并不参与胡、田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他们中间也没一个首领，实际上是一盘散沙。灾难发生之后，他们推出了五个窑工代表，参加了贡爷和二老爷的窑工代表团，并遵奉贡爷的指令将客籍窑工编排成两个团，这其中一个团的团长是十二号柜工头王东岭，另一个团的团长是八号柜窑工代表钱守义。

    客籍窑工们有了自己的领袖，无形之中便形成了胡、田两个家族之外的第三股势力，而且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有了这两千人组成的强大的势力，客籍窑工们便有了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对胡贡爷、田二老爷便不那么尊重了，他们觉着他们也该推选出一二个人来和胡贡爷、田二老爷平起平坐，他们不想再事事听从贡爷和二老爷的支使。

    偏偏在这时，《民心报》记者刘易华鼓动他们独立；偏又在这时，田大闹找到了王东岭和钱守义商量摆脱贡爷和二老爷的控制，王东岭和钱守义自然是一口答应，并且马上付诸行动。当然，王东岭、钱守义未曾想到田大闹会去吃田二老爷的猪头肉。

    客籍窑工的两个团只有一个团投入了占矿的行动，另一个团作为后备力量还稳稳地驻扎在窑户铺听候调遣。中午，贡爷使遣着两个胡家的后生通知王东岭和钱守义，要他们把这个团的五个队拉出去，参加下午的请愿活动。并再三告诫他们，不要带什么家伙，要和平请愿，拦路喊冤，就像拦御驾似的。

    当下，王东岭便和钱守义商量了，首要的问题是：去还是不去？其次的问题是：如何去？再次的问题是：去了听谁的？

    对这三个问题，两位领袖产生了一致的看法：去，是一定要去的，这倒不是听从胡贡爷的调遣，而是要为死难的工友们伸冤报仇，显示一下窑工自己的力量——在公事大楼广场的冲突中，客籍窑工也有三人死亡，十人受伤。客籍窑工们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早就要和这害人的**算算账了！怎么去呢？贡爷提出不带家伙，而二位领袖则一致认为必须带家伙，这便是他们的独立性；贡爷不让带家伙，可他们偏要带，这还显不出他们的独立精神么？在行动中听谁的呢？这实际上是不必问的，胡、田两家的事他们不管，客籍窑工必须听他们这两位领袖的！

    布置好以后，贡爷又派人叫了一次。下午两点钟的光景，王东岭和钱守义带着四五百号人，贡爷带着四五百号人一起涌出镇子，顺着古黄河大堤浩浩荡荡地向西扑去。

    贡爷是坐轿的，贡爷坐在轿上似乎看出了点苗头，觉着有点不对劲，他看到客籍窑工手里都抓着家伙，有大刀、有矿斧，还有火枪、木棍。

    贡爷派人把王东岭和钱守义找来了，劈面便问：

    “咋搞的？咋搞的？不是说了么，不要带家伙！你们咋把家伙都带来了？”

    王东岭和钱守义也带了家伙。王东岭带了一把矿斧，硬硬地别在腰间；钱守义带了把大刀，刀片斜插在背后的腰带上，刀把上的红绸子忽悠、忽悠地飘。

    王东岭知道贡爷会问的，他已和钱守义商量过了，现在还不能和贡爷、二老爷闹翻，独立精神得藏在骨头里，不能摆在脸面上。

    王东岭道：“贡爷，俺和钱大哥商量了一下，觉着不带家伙怕是不行哩！倘或是大兵们开枪，咱们咋办？”

    “是的！贡爷，俺俩倒是想和您老商量一下的，可事又太急，便没来得及！”钱守义也道。

    “胡闹！胡闹！咱们这是和平……和平请愿，懂不懂？带了家伙，还不把那帮委员们吓个半死？”

    王东岭呵呵一笑：“害怕好哇！贡爷，不害怕，他们不会答应咱们的条件的！”

    贡爷想想，这话不是没有道理；再说，队伍已经拉出来了，手上的家伙也不能甩了，走吧，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

    “走！走！走吧！不过，到时候可不好胡来噢，一切要听贡爷我的！”

    王东岭道：“那是！那是！”

    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向前走，走了一会儿工夫，队伍便乱了套，客籍窑工和胡、田两家的窑工混杂在一起了，说笑声、打闹声、纷杂的脚步声掺和成一团，给广袤的原野带来了一片喧嚣。

    这不像一支和平请愿的队伍，倒像是一支打狼的队伍，队伍中没有一面小旗，没有一条标语，倒是有不少刀枪棍棒。其实，贡爷也从未经办过和平请愿，对请愿究竟是怎么回事也不甚了然，只是这年头请愿的事多了起来，北京的学生为什么“条条道道”的事请愿，省城的人也为什么“条条道道”的事请愿，于是，贡爷才知道世间还有“请愿”一说，也觉着为人在世总得经办一两回“请愿”，方能显出自己的伟大来。所以，贡爷也“请愿”。贡爷从二老爷的嘴里知晓了：请愿实际上就是拦御驾。

    踏上铁道线走了个把小时，约摸走了有七八里路光景吧，请愿队伍来到了马蹄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前，贡爷不走了，贡爷决定在这里摆开阵势，堵截小火车。

    贡爷下令往铁道上搬石头，阻止小火车的前进。

    王东岭不同意，王东岭有自己“独立”的见解。

    王东岭道：“贡爷，石头不行，大块石头搬不动，小块石头又堵不住，咱们干脆把道轨扒下两截吧，扒了道轨，小火车就开不起来了。”

    贡爷认为不行。

    贡爷道：“胡闹！又是胡闹！扒了铁道，小火车不就要出轨么？一出轨不就要翻车么？一翻车不就要死人么？一死人不就闹大事了么？这还叫什么和平请愿呢？”

    贡爷讲得有理。贡爷振振有词。

    王东岭也有理，王东岭也振振有词：

    “贡爷，扒了铁道也并不一定翻车，扒了的铁道，咱们还可以再放上去；再说，咱们也可以阻住火车不让它开上去；这是死不了人的！你用石头堵，怕是堵不住。”

    贡爷不听，这一回他不能莽撞了，他得小心谨慎。这一回不是对付公司的王八蛋，而是“接待”北京来的委员团，委员团是**最高机关的代表了，和他们闹翻了简直就没有什么调和的余地了，贡爷不能闹出意外之变来。

    王东岭和钱守义却要顽强表现自己的独立精神，坚持要扒铁道，贡爷说千道万就是不准，双方热热火火地争执了一番，最后，贡爷开始骂人……

    正闹着，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一个家丁装束的年轻人穿过混乱的人群，策马奔到贡爷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

    “贡爷！贡爷！”

    贡爷认了出来，这年轻人是宁阳商会会长季老先生家里的下人，贡爷是见过的，他曾奉季老先生之命到田家铺来过几趟，只是贡爷忘了他的名字：

    “唔！是你？好！好！有事么？”

    年轻人急匆匆地道：

    “贡爷，我家季老爷让我禀报你，委员团不坐小火车了，又改了，改坐轿了，镇守使张贵新不知从哪里搞了些轿子……”

    王东岭一怔，对贡爷道：

    “贡爷，难道咱们请愿的事被发现了么？”

    “不！不是！”年轻的家丁道，“小火车没有坐人的车厢，装煤的车皮太脏，上面又没遮没拦的，委员老爷们不愿坐，于是，便改了……”

    贡爷明白了，急问道：

    “现刻儿委员团到哪儿了？”

    “离这儿不过十五六里呢！我出城时在城外的大道上见了他们的队伍，镇守使大人亲自带着好多士兵护卫哩，轿子啊、马啊，扑啦啦地一大排，好威风噢！”

    贡爷手一挥，当机立断道：

    “走，上大路，迎着大路去截！”

    王东岭也表示赞同：

    “对！到大路上去截！”

    马蹄山脚下的铁道线距县城通往田家铺的黄泥大道至少也有几里路，请愿的人们不敢怠慢，忙调转方向又急急忙忙穿过一条条田埂、沟渠，向大道上赶。

    五月的田野上遍地金黄，一片片即将成熟的麦子，在轻风的吹拂下，泛起一阵阵起伏的波浪，宛如一片成熟的海、涌涨的海。旷野的空气中飘散着泥土的腥湿和新麦的清香，使置身其间的人们感到一阵快意。这些原本就属于土地的人们又和久违的土地接近了，他们仿佛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又成了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他们以庄稼人的眼光，庄稼人的心理评价着脚板踏过的每一块土地，评价着这并不属于他们的收获。

    “这地真好，一攥一把油，用**戳戳也能长出个娃来！”

    “是的，你瞅这麦，长得也他妈的邪乎，像寨堡子似的！早几年咱们种地可没种出过这等成色！”

    “妈的，老子若有钱，再也不下窑了，非弄上几亩地种种不可，人哄人，地不会哄人；有了好地，还怕没好收成？”

    贡爷坐在轿子上，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群汉子们将各自的身体探入了麦海之中，粗野地、报复似的撸下一串串麦穗头，在大手上搓一搓便和着麦壳塞进了嘴里。

    贡爷心里不禁有了一些感慨。庄稼人啊，有哪一个不爱地，不喜欢土地贡奉的收获的？他胡氏家族和田氏家族长达几十年的血战，不就是为了地么？那时候，在曾文正公平分地亩之前，胡家的地由田家铺的黄河大堤扯扯连连一直到这马蹄山脚下，这面前流油的土地原来都属于他们胡家；后来，田家的人占去了一半；再后来这地面上又开了窑，许多地变成了窑田。到了大华公司开矿，更使许多地坍倒成了一个个小水汪子……不堪回首，简直不堪回首呵！贡爷有时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为何世道一日不如一日？贡爷不由得怨恨起万恶的大华公司来。贡爷是坚定的地方主义者，一贯认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来自天津的李士诚自有他的水土，他的天地，为何非要到田家铺开矿不可？这田家铺的水土不属于他呀！这块肥沃的土地属于他胡贡爷，属于田二老爷，属于面前这些破产的庄稼人。贡爷觉着他和这些破产的庄稼人一样，是受了公司的害的，如果公司不破产，迟早有一天他要破产的……

    贡爷由此想到了割麦的问题。再过十天、八天就要割麦了，贡爷想，今年割麦劳力是不成问题的，公司不生产了，窑工们也没活干，短工的工价不会上涨，贡爷又能省下几个钱了。只是到时候怕是脱不开身子，贡爷还得领着窑工们和公司、**的王八蛋办交涉哩！贡爷决不能光顾自己……

    贡爷被自己的高尚感动了……

    田埂上的路不好走，千把号人挤在几条田埂上也走不快，整个队伍稀稀拉拉的，连头带尾约有一里路光景。大约总走了大半个钟头，请愿的队伍才拉到了大路上。贡爷因为是坐轿，走得就更慢了，几乎被拉在了队伍的最后头……

    千把号人在王东岭、钱守义的带领下，刚涌上大路，迎面便撞上了委员团的轿子队。委员团的轿子队是走在当中的，前面有几十个大兵开道，后面有几十个大兵压阵，张贵新、张赫然和几个随从骑着大马走在轿子队两侧，整个队伍像个花花哨哨的百脚虫，百脚虫碰到了洪水般的请愿人流，一下子便乱了阵。

    委员团的委员老爷们根本没料到窑工们会来这一手，思想上没有任何准备；而且，看到扑过来的窑工手持刀斧棍棒来势汹汹，不知道这叫“请愿”，委员团团长国会众议院请愿委员王若塘王老先生便向镇守使张贵新下了一道极不明智的命令：

    “张旅长，快！堵住！堵住！堵住这些乱民，我们回城！”

    镇守使张贵新既震惊又恼火。震惊的是，他没料到窑工们竟如此大胆，竟然敢堵到路上攻打北京的委员团——镇守使大人也不知道这叫“请愿”；恼火的是，窑工们此举大大地抹了他的面子，他是宁阳的镇守使，是这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长官，窑工们这么一来，不是确凿地说明了他的无能么？好好一块地盘让他治理成这个样子，委员老爷们到京城后将如何说他？他的锦绣前程岂不完了！如若是再有个好歹，葬送掉个把委员老爷的小命，他就更难辞其咎了！

    镇守使大人吓出了一身冷汗，头脑不那么冷静了，慌忙拔出手枪，对空放了两枪，声嘶力竭地叫道：

    “后面的跑步，快！快和前面的二排、三排会合，顶住，顶住打！”

    镇守使大人自己也一马当先，迎着扑过来的窑工策马冲了过去；冲了两步，又回头对县知事张赫然交代道：

    “快，你快带委员们往回走！”

    这一回镇守使大人是不客气了，他伏在马背上率先向涌过来的窑工们开了枪，接着，百余名大兵也纷纷开枪，冲在头里的窑工当即倒下了一片——死伤的死伤了，没死伤的也趴在地上不敢动了。钱守义被当头扑来的第一阵枪弹打死，王东岭差一点也受了伤。

    旷野上展开了一场恶战。

    窑工们不需要任何命令便愤然还击了，扛钢枪的便俯在地上勾动了扳机，有火枪的便装上铁砂对着正面的大兵轰。片刻，飘散着麦香的土地上便充满了浓烈的**味。

    贡爷急坏了，贡爷原来倒是想挺身而出制止这场流血冲突的，他一踏上大道便急匆匆地跳下轿子，拨开挡路的窑工，对着大兵们喊：

    “别……别开枪！别……别打！我们是……我们是来请愿……”

    枪声、叫声，淹没了贡爷的呼叫，大兵们根本听不见。

    贡爷一头冷汗，战战兢兢地向前跑了几步，又试着喊了一回，大兵们依然没听见，依然趴在地上向这边开枪。身边的窑工们大都退到路下的干泥沟里趴着了，子弹在身边蝗虫也似的飞，贡爷一看不好，便连滚带爬地下到了泥沟里。

    贡爷平日倒是不怕死的，这会儿却也有些害怕、有点怕死了，他在泥沟里撅着屁股趴了一会儿；想想又觉着不安全，子弹嗖嗖地从他头皮上擦过，打得身边的尘土飞飞扬扬，设若有一颗子弹不长眼，钻进了贡爷的脑瓜里，贡爷可承受不了。于是乎，贡爷将身边一个抬轿的家丁硬顶到面前做挡枪子的活动墙壁，然后悄悄地往麦地里挪，挪到麦地里还觉着不行，又顺着麦垄向前爬，一直爬到一个老坟头后面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渐渐恢复了常态。

    “快！给我到前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打起来的？”贡爷又以一副领袖的口吻对家丁命令道。

    家丁应声走了，好久也没有回来。

    这时，王东岭也从路面上退到了麦地里，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知道这样打下去，窑工们要吃亏；窑工们的钢枪、火枪实在太少，抵挡不住大兵的枪弹，惟一的办法只有抓住几个委员老爷挡枪子，方可实现和平请愿的目的。王东岭当即叫住身边的一些窑工，以起伏的麦浪作掩护，猫着腰向委员团的后路包抄。

    委员团的委员老爷们吓得屁滚尿流，大都弃轿而逃，坑洼不平的路面上东一顶，西一顶歪着不少红红绿绿的轿子。王东岭带着一拨人踏上路面便追，追了没多远，就在路旁抓获了一个崴了脚脖子的老头儿，当下便把他架到了麦地里……

    打了一阵子，镇守使大人才又想起了委员团老爷们的安全问题，遂下令边打边撤，最后，在一座小石桥上和委员老爷们会合了。会合之后，一查点人数，少了一个老爷，这老爷还非同一般，他不是别人，偏偏是委员团团长王若塘老先生。

    镇守使大人吓白了脸，二次下令大兵们打回去。

    激烈的枪声遂又响起……

    在双方进行第二轮枪战的时候，做了俘虏的请愿委员王若塘已被王东岭制得服服帖帖了。王东岭手指戳到老先生的鼻子上，不住声地大骂：

    “王八蛋！我们是请愿！是请愿！懂不懂？我们的千余口弟兄在窑下送了命，指望你们来主持公道，你们却向老子们开枪！”

    老先生头直点：

    “是的！是的！我知道是请愿！这纯属误会！误会！你们的要求**是要考虑的，是要考虑的！”

    “那你赶快回去和张贵新讲讲，叫他们不要打了，我们好好谈谈！”

    “可以！可以！”

    王东岭在独立精神的指导下，自作主张地将委员大人放了。

    看着失踪的委员大人又从麦地里冒了出来，大兵们才停止了攻击。

    然而，王东岭却被委员大人骗了。委员大人一回到大兵中间，便再也不想和王东岭们谈些什么了，一帮老爷们在大兵们的掩护下浩浩荡荡地往回走。

    糊里糊涂的请愿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结束了，望着横七竖八躺在黄泥路面上的死伤窑工，王东岭的眼里滚出了泪，他突然意识到：真正独立地为窑工们主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今日的事，他是有责任的……

    他一把抱住钱守义的尸体痛哭起来。

    这时，贡爷从麦地里立起身子，骂骂咧咧地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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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小兔子梦游似的在黑暗的巷道中走着，跌跌撞撞，走得很慢。他那戴着破柳条帽的昏沉沉的脑袋，好几次撞到了巷道两侧的棚腿上，他都没觉出太大的疼痛，仿佛脖子上的脑袋已经不属于他，他的魂灵已和他的身体分离了似的。

    他一次又一次被二牲口和三骡子远远抛在后面，而当他慢慢悠悠赶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往前走了。连续很长时间，他都没得到休息的机会。他变得呆滞而麻木，他那几乎变得一片空白的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简单的念头：向前走，活下去！他不愿多说话了，不管二牲口用什么恶毒的语言骂他，他都不作声，他不愿意为此多付出一点力气。

    枣红马打死之后，他们三人也累得半死；他们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然后，才开始动手扒出那匹马。他们先守着死马饱餐了一顿，尔后将马肉砍成许多小块，带了上路。只走了一小段路，他们就走不动了。饥饿给他们的印象太深刻了，他们带的马肉太多了，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他们只好扔掉一些——二牲口扔掉了三分之一，三骡子扔掉了几乎一半，惟有小兔子一点没扔掉，他把一块足有二十余斤的马肉时而抱在怀里，时而驮在背上，死活不松手，搞得二牲口和三骡子毫无办法。

    扔掉多余的马肉之后，二牲口和三骡子想出一个办法，他们用斧子把马肉割成了一个个小条条，又把各自的衣裤全脱下来，撕成一根根布条儿，将马肉用布条缚在**裸的身上。

    小兔子身上缚的马肉最多，不但整个腰间缚着一圈，连脖子上、胳膊上也搭着腥湿的肉条儿。开始，他并没觉着重，可走着走着就撑不住了，他身上淌了汗，挂在腰间的肉滑溜溜地直往下坠；怎么扎，布条儿也扎不紧，一路上滴滴答答掉了几块。掉了他就拾起来，往肩头上搭，从没想过要扔掉一点儿。每到这时候，前面黑暗中便传来二牲口粗野的呵斥和责骂声；二牲口骂他太贪心，几次逼着要他扔掉一些肉，他就是不听。

    他变得孤独起来，他不再像过去那样信任二牲口，他甚至不愿意和他近近地走在一起，他讨厌他的呵斥！他乐意一个人默默地走他要走的路。现在他不怕了，什么也不怕了，他身上缚着这么多马肉，足够吃十几天哩！

    然而，二牲口却一次又一次地等他，开始还骂他，后来也懒得骂了，只等他走到身边，便默默地继续向前走。

    现在，他又远远落在了后面，他听不到二牲口和三骡子的脚步声，听不到他们的喘息、咳嗽和**声，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弱小的心在怦怦跳动，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板踏在泥泞的路面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这声音仿佛很遥远，仿佛是从深不可测的地狱深处传来的。他木然地走着，两只手机械地向前摸索着，每走三步，他便摸到一根棚腿；每摸到一根棚腿，他的心便一阵阵激跳——有一次，他在一根棚腿后面摸到了一只被炸飞的人的胳膊；还有一次，他摸到了一具歪在煤帮上的尸体。他已不感到害怕，他的手摸在人尸上和摸在马尸上的感觉是一样的。他甚至想到，假如马肉吃完了的话，人的尸体也是同样可以吃的！

    脚下的道路很难走，又是水又是泥，有的地方泥水几乎陷到他的脚脖子。他正在通过一段风化页岩的地段。由于地下淤积了一层又一层沉淀的岩粉，巷道变得低矮起来，有很长一段巷道只有半人高，他被迫弯下腰，垂下头向前蹭，就这样，他的脑袋和脊背还是不时地碰到顶板上。脑袋上的破柳条帽被碰掉了好几次，烧伤的脊背也碰破了好几处。他被碰得晕头转向了，他只好趴下来，趴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爬。当他酸疼的膝头压在淤积着岩粉的地上时，他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一瞬间他甚至不想走了，他想把整个汗津津的身子全陷到松软而凉爽的泥水里，像狗一样好好地趴在地上喘息一阵，打一个盹，做一个梦，做一个关于阳光、关于土地、关于母亲的梦……

    他决定从地上爬过去。可俯下身子之后，缚在身上的马肉条子全拖到了地上，他只爬了两步，膝头便压住了一条拖在泥水里的马肉，身体向前一移，那条宝贵的肉便从他腰间落到地下。他坐在泥水里重新摸到那条肉，硬是屏住呼吸往腰间的布条上塞，塞好又向前爬。爬几步，又有一条肉掉了下来……

    他几乎想哭了。他发现他真的没法带走这么多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无能，连十多斤肉都拿不走！他准备先大吃一通，然后，扔掉一些。

    他将掉在泥水里的两条约有三四斤重的肉条在自己的身上胡乱擦了擦，独自依着煤帮吃了起来。只吃了几口，他就不想吃了。他肚里装的马肉已经够多了，再也装不下了，他恋恋不舍地把它们扔下，继续向前爬。然而，爬不到五步，他又后悔了，他忘不了饥饿给他带来的恐慌和绝望，忘不了因为偷吃马肉而挨过的耳光。他趴在泥水里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将那两条马肉带走。

    他又爬了回去，两只手在泥水中胡乱摸着，当那两块马肉被摸到手的时候，他的眼前一亮，朦朦胧胧中，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幻象，他又看见了他的窑神爷，那个大脑袋、小眼睛、歪鼻子的窑神爷！窑神爷就蹲在他面前五步开外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他的面孔发蓝，额上的疤痕闪闪发亮。他个头不高，矮矮的、瘦瘦的蹲在那里像一个大虾，他头上直立的毛发和下巴上的胡须就像大虾的须子。

    他惶惑了，哭泣着向那蓝面孔爬过去，而就在他向他爬过去的时候，幻象却消失了，那个大脑袋、小眼睛的窑神爷一下子无影无踪了。小兔子绝望地哭了起来，哭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他又带上属于他的马肉上路了，爬了十几步，他在淤积的岩粉里发现了一根生锈的铁丝，他将铁丝抽了出来，又在自己身上扎了一道，使马肉不再拖到地上。这样，向前爬就利索多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爬过了那段低矮的风化页岩地段，巷道又变得很高了，他直起身子，扶着煤壁，站立着喘息了一阵。这时，他才想起了二牲口和三骡子；也就在他想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在他面前出现了，他们已躺在这儿等了他好久。

    二牲口和三骡子扑上来，什么话也没说，就把他按倒了，他拼命挣扎，可身上捆着这么多马肉，怎么也挣扎不过二牲口和三骡子。

    他破口大骂：

    “奶奶个屄，你们要干什么？！”

    二牲口和三骡子并不答应，只是用手拽他身上的马肉，拽下之后便扔到身边的水沟里。

    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又哭又喊：

    “还我的马肉！我不扔，就是不扔！”

    黑暗中，二牲口抡起了拳头，狠狠在他胸脯上打了两拳，边打边骂道：

    “**养的，带这么多马肉，你要吃一辈子！你想一辈子都呆在这里？！站起来，跟我们走！”

    他不干，他赖在地上不起来。三骡子伸手去拉他时，他抓住三骡子的手咬了一口，三骡子急了，痛叫一声，也狠狠踢了他几脚。

    “小杂种，你他妈的是活腻了，再撒野老子就掐死你！走！”

    “我操你们祖宗！我……我不跟你们走！我……我自己走！”

    二牲口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得悬了空，继而，左右开弓就是两个凶狠的耳光：

    “不跟我们走不行！走！不走我就打死你！”

    “不走，就是不走！”

    啪！啪！又是两个结实的耳光打到了他干瘪无肉的小脸上：

    “走不走？”

    “不走！狗日的，你们打死我吧！”

    二牲口气疯了，像个老熊似的“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小兔子感到一股臭烘烘的，令人作呕的热气扑到了他的脸上。他不停地扭动着脑袋，试图躲开它，可却怎么也躲不开，他的头发还牢牢揪在二牲口的大手里，两只腿被二牲口的膝头压住了，整个身子都没法动弹，他只有挨打的份儿，没有还手的力量。

    二牲口像个凶恶的魔鬼，使尽全身力气打他，他的巴掌不时地落到他的脸上、脖子上、脑袋上。他真弄不明白，二牲口何以对他如此的凶狠。他不作声，默默地承受着二牲口的暴打，他甚至没感到太多的痛苦，他仿佛已变成了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好像挨打的是另一个人，而不是他。但这时他的灵魂却开始反抗了，他的眼前升起了无数旋转的金星，在这旋转的金星中，他似乎看到一个力大无比的自己、一只精力充沛的狼，正朝二牲口凶猛地扑去。是的，他不甘屈服，他要反抗。他变成了狼，他是一只狼。人，都会变成狼的！猛然间，他用尖利的牙齿咬住了二牲口，咬得二牲口嗷嗷直叫；一下子，二牲口也变得像狼一样，他们扑到了一起，拼命地咬住对方的身体，他们互相窥视着，撕扯着，号叫着，翻滚着，扑灭了一片片的金星……

    旋转的金星在他面前骤然消失了，他在厮咬的快感中走进了另一个黑暗的世界。

    他昏了过去。

    他始终没有讨饶，始终没有讲一句软弱的话。他从昏迷中醒来时，听到了二牲口沉重的叹息声，也听到了三骡子的喃喃自语：

    “咱们……咱们这是怎么了？咱们为什么要……要这样打他呢？”

    “唉！唉！我田老二混蛋！咳！咳！我不是玩意儿！我……咳！咳！我……！”

    他听到二牲口在呜呜地哭，那哭声像压抑在山谷里的一阵阵闷雷，带着胸腔深处发出的共鸣声。他不由得想起流泪的老牛，他想二牲口的哭相一定像老牛。

    “再这样下去，咱们都会发疯的！”

    是二牲口在说话，他听得出。

    “我……我并不想打他，真的，可不知咋的，就动了手！我是怕他一人落在后面会……”

    他感到一只粗糙、干枯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抚摸着，那手颤抖着，带着无限的悔恨和愧疚；可他却不能饶恕他，他觉着那手像一只狼的爪子，他真想立即把它抓到自己嘴边狠狠地咬上一口。

    他没咬。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还没有力量对付这条比他更强悍的狼，他要等待机会，他要在他饿瘦了、累垮了、支撑不住了的时候再下手，他一定要咬死他！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甩开二牲口的手，四处爬着去寻找属于他的那些马肉，二牲口和三骡子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他都没用心去听，更没去答理。他只有一个念头，把属于他的那些马肉全找回来，他一块也不能扔！他要吃得饱饱的，他要在他们饿倒的时候来收拾他们！他在几步开外的水沟里找到了那些肉，他又开始把它们往身上缚，二牲口和三骡子也过来帮忙了，帮他用铁丝和布条将肉条系牢。

    他胜利了。他以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意志赢得了另外两个男人的尊重。从这一瞬间开始，他觉着自己一下子长大了，他不是十六岁，而是二十六岁、三十六岁。他有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尊严！从这一瞬间开始，他和他们平起平坐了，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与照料，他就是他，任何人都不能再为他作主了！他有了自己的选择和主张！

    他会照顾好自己。

    他会为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他们又默默地上了路。

    二牲口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是在东大沟外的野地里扒掉了一个女人的裤子。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初春的黄昏景象他还没有忘记：那日天很冷，野地里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地上倒并不潮湿，积雪是一片片的，没有积雪的土地干松而柔软。一轮红中带黄的夕阳远远地坠在天边，像一只残油将尽的灯笼。他和那女人默默对视着，突然，他不知怎么就跪下了，搂住了那女人的脚脖子，他的脑袋抵住了那女人柔软的腹部，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异常强烈的占有欲。这么冷的天，他却没感到冷，他扒了那女人的裤子，干了那种事。那女人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她早就钟情于他。于是，他在那女人的身上体验到了人生的无穷乐趣，为那一瞬间的快感，他觉着人到世界上走一回是值得的；他占有了那个女人，也就占有了一个世界。

    从此，那个世界便属于他了，那个世界的一切任他安排了。那个世界是他一生全部乐趣之所在。每当挟着煤镐，提着油灯下窑去，他就想着，他有一个女人，他要好好地活着，为那个女人，也为他自己。上得窑来，吃罢饭，搂着自己的女人睡在破炕上，他就满足得无法再满足了。想想呗，有饭吃、有衣穿、有女人陪着睡觉，人生还需要什么呢？不过，这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一个个新的生命相继出世，他肩上的担子也日益加重了。头两个孩子来到这个世间时，他还没感到太大的危机，他觉着凭自己的力量可以养活他们。可当第三个、第四个孩子又来到世间后，他有了些惶恐，他连觉也不大敢睡了，可就这样老五、老六还是前脚接后脚地扑进了人世。这真是没办法的事。

    孩子多了，他那点可怜的乐趣也被剥夺了，统共只有一间屋子。开头，他还希望孩子们早早睡熟，可往往不等孩子们睡熟，他自己便先自睡了过去。后来，他和老婆只得又到麦地里去，像他们第一次时那样……

    这挺丢人的，他想都不敢多想，他和他女人趴在麦地里时，再也没有第一次时的那种充满幸福的感觉，他觉出了生活的艰难可怕，他觉着自己真的像个牲口，让生活的重负给压趴了下来。

    现在，他和他的女人都老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都走到了生活的末路上；即便他活下来，生活也不会有多大的乐趣了。有时他真想死，他死了之后，对一切便可以不负责任了。真的，他为什么要对他们负责任呢？老大、老二都不小了，这个家庭的主要责任该由他们承担起来了，他老了，老了，老了……

    他不知道到现在为止，他在这深深的地下呆了多长时间，他只觉着这时间很长、很长。这浸泡在黑暗中的漫长时间像个无形的恶魔，将他残余的生命又掳走了大半，他的心一下子衰老了十几年。当他在风化页岩地段爬行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腿脚都不那么灵便了，膝头和胳膊上的关节“咯咯”发响，手掌和膝骨压在地上发木、发麻，骨子里隐隐作痛。他那一身令人崇敬的肌肉不见了，他的胳膊细得像根棍，大腿上的皮肉都松垮下来。他一步步向前爬着，他觉着自己在一点点变成牲口，他一忽儿把自己想象成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一忽儿又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筋疲力尽的老牛，他僵直的胳膊和麻木的手掌仿佛正在变成牛马的前蹄，他那压在泥水中的膝头和拖在地上的脚掌仿佛正在变成牛马的后腿。他和牛马不再有任何区别，他和它们一样赤身裸体，他和它们一样四肢行走，他和它们一样失去了生命的自主权，生命缰绳已经不在他自己手里。

    他也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好时光。他是堂堂正正做过人的，像每一个男人一样，他有过自己值得骄傲的岁月与经历。二十多年前，在青泉县官窑局房前的草地上，他和许许多多来自各县的乡民们一起到官窑局画押下窑——那一年宁阳大旱，庄稼无收，到青泉官窑局下窑的人很多。官窑局的总办、帮办老爷们搭起了架子，要对下窑者进行测力考试，官窑局房前的草地上放着一个重约二百斤的石磙子，只要能搬起那个石磙子的，便算合格。他没费什么力气就将那个石磙子搬离了地面，“哈嗨”一声，他竟将那石磙子举过了头！

    那时，他的劲多大呀！他觉着，他跺跺脚也能把地跺出个窟窿来！

    多么好！

    这一切是多么好！

    然而，好时光一下子便过完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咀嚼一下这好时光的滋味，好时光便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去，只在他身边抛下了一些枯草败叶……

    难道这就叫生活？

    生活真会欺骗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矿井下呆多久，他在黑暗中摸索时，总不时地想到死。死，对他来讲是极容易的事，不要说饿死、憋死、渴死，巷道里的每一次冒顶都可能送掉他的性命。有时，他干脆把这座偌大的矿井看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他想象着自己已经死了，只是魂灵在四处飘荡。人们不是说过么，“千条路走绝，来把黑炭掏”。实际上，从在官窑局的局房前举起那个大石磙子起，他就命中注定要被矿井吞噬掉、埋葬掉，今日死在这里并不值得惊奇。

    他却可怜小兔子。他已享受过人生的千般滋味，而小兔子没有，他还是个孩子，他应该理直气壮地活下去！他觉着，在他人生的末路上，小兔子就像一盏刚刚放出生命之光的灯，无论如何这盏灯是不应该熄灭的。他不恨小兔子，真的，一点也不恨，就是发现小兔子偷吃那块马肉时，他也不恨他，他打他完全是无意识的一时冲动，打过之后，他就后悔了。可后悔归后悔，打却照打。好像打人的是一个人，后悔的又是一个人。刚才他和三骡子下手太重了，把小兔子打惨了，他想，这也不能完全怪他，他是好心，他是在对小兔子的生命负责，倘若小兔子一人丢在后面出了意外，他有何颜面去见田家的父老兄弟？小兔子也太犟，挨打时竟不讨饶，若是他讨饶的话，他也许会恢复理智的。

    他不再打他了，绝不再打了。他要再打小兔子就让他烂手爪子、烂肚肠子，就让他不得好死！他要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对待小兔子……

    前面的巷道被完全堵死了，他用手四下摸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空隙，塌落下来的矸石、煤块把水沟也堵严了，脚下的水在巷道里积了有尺余深，四下摸索时，他碰到一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楔子，木楔子在不时地碰他的腿。

    走在他后面的三骡子和小兔子也陆续跟了上来，他们都判断不出自己所处的方位，都不知道该不该拼尽全力来扒通前面巷道的堵塞物。

    正迟疑间，二牲口叫了起来：

    “有风！”

    果然，有风。他们三人同时感到有一股凉飕飕的风从什么地方吹来。有风就说明这巷子并没有被全部堵死，或许没有堵严的地方，他们没有摸着。

    他们又用手去摸，结果，还是没发现可以钻过人去的空隙，而且，他们也没在堵塞物前面发现风。

    这说明他们摸过来的这条巷道的另一侧，还有一个通风的巷子！

    他们又沿着巷子的另一侧往回摸，往回摸了不到二十步，就发现了一个上坡的斜巷。这意外的发现使他们精神为之一振，他们以为已找到了通往斜井的路，遂不顾一切地向上攀去……

    三骡子爬在最前面。

    自从打死那匹枣红马，喝了马血，吃了马肝之后，三骡子的精力渐渐恢复过来了，他先是让二牲口挟着可以走了，继而，便抛开二牲口自己也能凑合着向前摸。通过那段风化页岩地段时，他爬得极好，他自己也没料到，他的手脚居然比二牲口还灵便呢！这当然得归功于二牲口。打死马之后，他曾像恶狼一样扑上去，恨不能生生咬下一条马腿来，二牲口揍了他，揍得他嘴角流血。二牲口没让他一下子吃个够，只让他喝了一些马血，吃了一点马肝，倘或当时没有二牲口的阻拦，他这条命说不准就要送掉了。自然，他也感激远房四叔胡德斋，尽管在他饿倒在地时，胡德斋不愿背他，他曾咬牙切齿地恨过他，但他还是为胡德斋的死感到难过，他觉着他是为他们大伙儿，甚至是为他而死的。他从他身边离开时，曾从死马身上砍下了一小块最好的肉塞到了他的嘴里，他不愿他在阴间做个饿死鬼。

    从一走上这条上坡的路，他就来到了最前面，他认为从现在开始，他不应该再拖累二牲口了，他也不能再拖累二牲口了，他不能再让二牲口在前面探路，这很危险，他得把这事承担下来。二牲口救了他的命，他要真心地把二牲口当作自己的二哥，当作自己的亲二哥！

    过去，他是看不起二牲口的，胡、田两家的争斗暂且不说，就他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他就看不顺眼。前年八月，他挑头为“打针事件”闹罢工的时候，矿上三分之二的工人都不下窑了，二牲口却还窝窝囊囊地给公司的王八蛋卖命；公司为了破坏罢工，凡下窑者，一班给三班的工钱，这家伙居然在地下整整三天不上窑，硬是挣了二十七个班的工钱！他听说之后，发誓要打断他的腿。后来，罢工胜利了，他也就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

    他当初幸亏没去打断他的腿。

    他有点奇怪，当二牲口暴打胡德斋，硬迫着胡德斋将他驮起的时候，他在二牲口身上发现了一种压倒一切的威严。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二牲口除了挨打，从未打过人，他几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就是那个窝窝囊囊的二牲口！人身上有多少宝贵的东西被平庸的生活遮掩了呵！一时间，他有了一些愧疚，他觉着自己往日不管如何咋咋呼呼，其实却并不如二牲口。

    他承认了二牲口用拳头建立起来的特殊秩序，承认了二牲口的绝对权威，他没有什么不服气，他确凿地认为自己不如他。

    人就是这么回事，各种人有各种人所适应的环境，各种人有各种人的特殊权威。

    脚下的坡很陡，也很滑，头上不时地有冰凉的水滴下来，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背上、大腿上，陡坡上方有一股涓涓细流淌下来，水声哗哗作响，像地面上那欢快的小溪，他听着，觉着很悦耳，仿佛自己已置身于地面上的一片光明之中了。

    他爬得很慢。他不停地等二牲口和小兔子，他没觉着太累。他每爬三五步，就扶着棚腿歇一歇。不知不觉中，他竟爬到了顶，竟摸到了一个木头风门，摸到风门时，他高兴地喊了起来：

    “二哥，兔子，快爬！快！我们到顶了！”

    喊过之后，他又后悔了，他突然想到，他刚才爬过来的这段上坡路好像不是斜井的井巷，它太短，总共不过半里长，风门那面决不是一片迷人的阳光，他没有必要这么高兴！

    他一下子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顺着风门的门框倚坐在潮湿的地上，连风门也不想推了。

    二牲口爬上来之后，又等了好长时间，小兔子才摇摇晃晃地赶了上来。

    二牲口用力扛开风门，三人分别通过风门，走进了另一条平巷。

    平巷里空气不好，巷道里的风温吞吞的，还夹杂着煤烟味，巷子的一头是死洞子，他们只能顺着另一头向前摸，一直摸了好久，才摸到另一个风门跟前。风门里面是一个下山的巷子，除了这个下山巷子之外，没有其它可以通行的巷道。他们只得再顺着下山巷道往下摸。往下摸时，二牲口和三骡子隐隐有了一些不祥的预感，经验告诉他们，向上走，意味着阳光和生存；往下走，则意味着黑暗和死亡。斜井的出口处只能在上面，绝不可能在下面。

    可他们必须向下里走。

    除了退回去，他们无路可走。

    这条下山巷子，比那条上山巷子要长一些，他们在途中歇了一次，才下到底。他们下到底时，心情都很忧郁、都很沉重，三骡子甚至想哭，他一下子又觉得自己支撑不住了……

    二牲口逼着他向前走。走了没多远，他们竟发现了那匹被砍得支离破碎的枣红马！

    摸了几天，他们又摸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三骡子扑倒在那堆腥臭的马皮、马肉上，像牛似的“哞哞”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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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这时五族共和的中华民国正面临着重大危机。

    欧战结束之后，西方列强贪婪的目光又投向了远东、投向了中国。早在民国七年十二月，英、美、法、意、日五国公使便向北京**提出了和平统一之劝告，建议中国迅速召开南北和会，结束国内战争，达到和平统一之目的。这个劝告是由英、美两国发起的，旨在反对日本所竭力支持的段祺瑞**的“武力统一”政策，企图扶植一个亲英美之政权来取而代之，日本是在其强大压力之下被迫参加的。嗣后，障碍重重，旷日持久的南北和会召开了，一直开到民国九年也未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而在此期间，因为“二十一条”山东问题的交涉，又激起了举国上下的空前动荡，给段祺瑞操纵的北京**造成了严重的政治危机。其时，一个往日并不显赫的师长吴佩孚突然崛起，成了显赫一时的风云人物。民国八年秋，他和川、粤、湘、赣四省经略使曹锟发动组织了八省反皖同盟。民国九年五月，吴佩孚自衡阳领兵北上，直达保定，其间，不断发表“罢战主和”的声明，并连连通电，大骂皖系段祺瑞之卖国行为，声称支持各地学生及地方民众反对“二十一条”的请愿斗争，赢得了一片赞扬之声。从那时候开始，吴佩孚师长便在英美的支持下，凭借实力地位，为中华民国制造自己的“开明政治”了。

    军人的政治历来是靠战争完成的，吴佩孚会同曹经略使，暗中联合关外的张大帅决意进行一场“挽救民国”的战争！

    与此同时，段祺瑞也加紧了步骤，准备先发制人，“给吴佩孚一点颜色看看”！段一方面将西北边防军火速调往北京附近，一方面自己亲自出任川陕剿匪总司令，声言“讨伐”陕南民军和川滇靖国军。段这一布置，其实质在于“声东击西”，拟在河南和直军决战。不料，段带兵出征陕西的消息传到关外，张大帅立即借口边防军出动，北京防务空虚，要求奉军入关“拱卫京师”，搞得段祺瑞哭笑不得，十分狼狈。

    民国九年五月的中华民国举国一片混乱，战争的乌云已经挟着阵阵惊雷隆隆而至，直、皖、奉各路军阀都明确地意识到：一场大战是在所难免了。

    宁阳镇守使张贵新也强烈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场直皖大战是非打不可了。如果这场战争真打起来，如果老段执意要在河南进行这场战争，那他就算倒了血霉了。其一，他的队伍要卷进去；其二，李四麻子就会伺机进兵宁阳。因此，他真希望这场大战别打起来；就是打，也不要在河南打。

    这仅仅是他的希望，可决定战争的却不是他的希望，而是那些民国政治家的利益，他的希望在那些民国政治家的眼里一钱不值。

    然而，对宁阳地方民众来讲，他的希望就是命令，他希望田家铺不发生骚乱，田家铺就不应该发生骚乱！他希望田家铺的窑民安分守己，田家铺的窑民就得安分守己！在北京的委员团遭到截击之后，他十分恼火，他觉着自己在处理窑民闹事的问题上，未免太软弱了一些。眼下形势十分紧张，直、皖两系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这些无知的窑民居然不识时务，将他张贵新的一再忍耐当作软弱可欺，竟敢持械截击委员团，幸亏他当时指挥果断，要不酿出大祸，他张贵新将作何交代？

    他决意动用武力，认真对付了。否则，即便没有什么战争，他也得被这帮暴民闹倒台！

    况且，北京委员团的老爷们已经认定田家铺的窑民是暴乱的土匪，而对暴乱的土匪是不应该客气的，委员老爷们下令镇压！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六月三日，他又将一个团的兵力调往田家铺，会同镇上原有的一个团，共两个团约一千六百余人，准备对占矿窑民发起猛烈攻击，用武力解决一切问题。六月四日晨，他再次亲赴田家铺，坐镇公司公事大楼，令属下之一千六百余名大兵环绕整个护矿河层层布防，准备开战。是日中午，他又促请宁阳县知事张赫然出面劝告，勒令占矿窑工主动退出。窑工不从。下午二时十分，他下令攻击。二时二十分，整个矿区枪声大作，硝烟弥漫……三时五分，他下令监视各报派驻田家铺的记者，抓捕《民心报》记者刘易华，严密封锁开战消息。四时五十分，他令手下赶赴胡府、田府扣押参与骚乱的劣绅胡贡爷胡德龙、田二老爷田东阳……

    窑工方面为了应付这场战争进行了各方面的充分的准备。占矿期间，他们就将八千窑工按其家族姓氏、地段区域，组成了八个团，而且逐团、逐队地进行了细致分工，组织上是严密的。他们当中的每一团、每一队、每一组都能按照他们习惯的方式单独作战。作战是他们祖上传下的光荣传统之一，胡姓窑民所属的胡氏家族就是靠作战起家的，早先，他们整个家族参加捻军起义，和清军作战；继而，又为着土地和田氏家族拼杀了半个世纪。他们都不惧怕战争，战争已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们骨子里很清楚，要想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立住脚，就得适应各种战争，就得进行各种战争。田氏家族和外来的杂姓窑工也作好了应付战争的准备。尽管他们不像胡氏家族那样有着相当的匪气，可当现实逼得他们无路可走的时候，他们也要揭竿而起，也会揭竿而起的！反叛不是他们的罪过，是官家的罪过。官逼民反，反民无罪，先贤古圣也讲过这个道理！他们进行战争是被迫的，他们不想和**军开战，他们想安安分分地下他们的窑，从深深的地下刨他们充饥的食物，可**连这一点都不允许！一千多人被埋在窑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一味站在公司的立场上讲话！他们满怀希望地向**的委员团请愿，委员们竟下令向他们开枪，竟把他们当作造反的土匪！他们觉得，这个民国**委实不咋的，有点不是玩意儿！早年拦御驾，皇上老子也不是这样对付黎民百姓的，民国**简直不如大清皇上！其实，民国也是在反了大清之后坐镇京师的。民国可以反叛大清，他们为何不能反一反民国？如若是造反有罪，第一罪魁就是中华民国！

    这思想是田二老爷的，田二老爷的思想一经讲出，传播开去，便成了大伙儿的思想。大伙儿对田二老爷的思想十分信仰，认为田二老爷为窑工们的正义战争找到了充分的理论根据。

    自然，仅有理论根据是不够的；决定战争的胜负除了思想、理论以及战争的正义性质之外，还须有进行战争的足够的人力和物力。这方面他们也不缺。人，他们有八千之众；大刀、长矛、土枪、土炮他们全有。他们就是凭借这些武器对付过大清官兵，对付过土匪蟊贼，对付过家族之间的每一次械杀，他们现在还有了钢枪子弹，足以应付张贵新大兵的攻击。另外，他们还知道，近在身边的李旅长李四麻子也乐意做他们的后盾，只要他们吃了亏，李旅长的队伍说不定就会浩浩荡荡开到田家铺来，和他们一起对付张贵新哩！这消息是确凿的，是从田二老爷、胡贡爷那儿传出来的，百分之百的可靠！田二老爷和胡贡爷都不让传，其实，大伙儿明白，二老爷和胡贡爷是希望大伙儿传传的，风声造得越大，张贵新就越害怕！

    田二老爷和胡贡爷高明哩！

    支持不仅仅来自土匪张黑脸和李旅长李四麻子，宁阳周围的三县绅商各界、周围三县几十万民众，都给予了他们宝贵的支持。三县绅商各界一致认为：天津人到他们这块地盘来开矿是没有道理的，出了这么大的灾难而又如此蛮横则更无道理。因此，田家铺窑民应该打。三县绅商各界的头面人物一讲话，三县民众还有什么话可说？他们的地方观念原本是很重的，绅耆老爷们认为该打，于是，他们便极一致地认为该打，被张贵新取缔的宁阳红枪会又活动起来，听说，红枪会总老师范五爷已秘密和红枪会各团团长通了气，准备在必要时给予田家铺窑民以实力支持。在田二老爷和李四麻子互不相关的竭力活动下，三县绅商决意驱逐张贵新，而驱张的最好借口就是促使张贵新和窑民开战。

    三县绅商对镇守使张贵新素无好感，尽管张贵新一再注意和他们搞好关系，他们对他还是耿耿于怀。绅耆老爷们一贯认为：张贵新是无恶不作的土匪，决没有资格做宁阳三县的镇守使！老爷们忘不了他占山为王时对宁阳县城的一次次袭扰，更忘不了辛亥年间，他借“革命”之机，吊打三县绅耆的暴虐行径，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被吊打过，那一次，宁阳商会会长竟被活活打死！他们的记忆力是极好的，这个仇恨他们没有忘掉，他们嘴里不敢讲，可他们早就在那里等待复仇的机会！

    现在，机会总算来了，他们要借窑工们的鲜血来书写张贵新的暴行！然后，再以合法的手段将张贵新逐出宁阳！

    因此，窑民们必须坚决打，必须好好打，必须打个血流成河，否则，便太对不起绅耆老爷们的一片苦心了。

    绅耆老爷们因此慷慨解囊了，你一千，他八百，捐了不少款子，还有人干脆连护家院的枪也捐了出来。目的只有一个，赶走张贵新，建立民风纯净的新宁阳。

    而这时候，省城的舆论也大大有利于窑民们，以《民心报》为首的几家报馆逐日报道田家铺骚乱情况，大名鼎鼎的《民心报》记者刘易华，接二连三地发表署名文章痛骂张贵新和大华公司，呼吁省城各界关注田家铺局势，预言张贵新之匪兵将血腥弹压无辜民众，省城舆论为之哗然，由省商会一位副会长牵头，“田案后援会”业已成立。

    在政客、军阀、土匪、绅商、流氓、地痞以及形形**的热心老爷们的关怀下，这场决定宁阳地方政治的战争，被顺利地推进了轨道，它要按照自身的规律和惯性来运行了，任何人已不可能凭借自身的力量来阻挡它的爆发了。

    这真是一场奇妙的战争！

    枪声是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响的，当时，贡爷正在主井汽绞房里发呆。他坐在绞车操作台前的铁转椅上极力想弄明白绞车是个什么玩意？何以一打上汽便可以轰隆隆地转动起来？他很认真地扳动着操作台上的一个个闸把子，一双好奇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操作台前方的巨大滚筒，希望它能在他的操纵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然而，扳了半天，那巨大的缠满钢丝绳的滚筒却纹丝不动。贡爷有点火了，用脚将铁皮操作台踢得“哐哐”响，边踢边骂道：

    “操他娘的，这洋玩意儿也欺生哩！”

    身边，一个机器厂的工友说：

    “贡爷呀，不是欺生，是断汽了；没有汽，它哪还开得起来呢？”

    断气？这洋玩意儿又不是牲口，哪有断气一说，贡爷认定那工友是在唬他，眼一瞪，恨恨地道：

    “你小子别瞎扯，这铁家伙又不是牛马骡子，咋会断气呢？它要真是断气，贡爷我就能用鞭子把它的气抽上来！”

    贡爷很自信，仿佛面前耸着的不是一部钢铁的机器，而真是一头牛、一匹马、或一匹骡子什么的呢！

    那工友知道贡爷误会了，又解释道：

    “贡爷，不是那么回事呢！我说的这个汽呀，是蒸汽。没有蒸汽的推动，机器便转不起来。”

    “哦！哦！”

    贡爷明白了。贡爷知识见长，贡爷捏着尖下巴，频频点动着干瘦的脑袋，自作主张地道：

    “也不尽然，倘或是有风呢，倘或是用个房子一般大的风箱来鼓风，用骡马来拉风箱呢，这铁家伙也必能转起来！”

    那工友不同意贡爷的看法，坚持认为：蒸汽机惟有蒸汽方能作用于机器，而风是不行的。

    贡爷的天才发明，被人家否定了。贡爷有些恼火，遂摆摆手，不屑地说：

    “你不懂，你不懂！贡爷我吃的盐也他妈的比你们吃的饭多，这简单的道理还能瞒得了我？这洋机器的道理，和那风车的道理也就差不多哩！”

    “不对，贡爷！蒸汽是蒸汽，风是风，这是两码事，公司的小火车不也是蒸汽机推动的吗！你换成风车试试？”

    贡爷不高兴了。他决不相信面前这位机器厂的工友能比他知道得多。他的脸孔一下子拉得老长，很威严地干咳一声，准备好好训斥那工友一顿，可就在这时，“砰砰叭叭”的枪声炸响了，贡爷一惊，急急冲出了绞车房，站在门口的高台阶上四处张望。

    绞车房东面是被大火烧塌了半边的主井井楼，井楼倾斜的钢梁上飘荡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旗下一个担任瞭望任务的窑工正攀着钢梁一步步往下爬，远远地看去，像个机灵的猴子。绞车房西面是公司机器厂的一幢高大的厂房，那厂房的青石高墙完全阻住了贡爷的视线。北面是公司的煤场，贡爷从那两座小山丘似的煤堆中间看到了护矿河边上腾起的一阵阵硝烟。

    “打起来了，贡爷！”

    “打起来了！”

    “真打起来了哩，贡爷！”

    簇拥在贡爷身边的人们，纷纷乱喊乱叫。

    “看光景攻得蛮狠哩！”

    “日他奶奶，真要和爷儿们拼一拼！”

    “我操，贡爷，你听，机枪、机枪声！”

    …………

    贡爷心情沉重地伫立在台阶上不说话，他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枪声最激烈的北护矿河方向，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子，匆匆走进了绞车房里，焦躁不安地踱起步来。

    贡爷心里有些发慌。贡爷爱闹事，素常也并不怕事，可这一回，贡爷心里确有些发慌。尽管从灾变发生的那个夜里开始，贡爷就准备着进行一场战争，尽管贡爷知道这场战争迟早要打响，尽管贡爷为这场战争进行了充分的精神准备和物质准备，尽管贡爷不是孤单的，身后有三县绅商、有红枪会、有李四麻子，身边有八千多名窑工，可贡爷还是有点怕。他知道，这场战争不同于以往的家族战争，搞得不好，他可能身败名裂，葬送身家性命。因为，这场战争的对手不是田氏家族，不是大华公司，而是镇守使张贵新；他是在以民间的乌合之众对付正规的国家军队，他完全有可能被那帮专职打仗的大兵们打得一塌糊涂！

    贡爷一厢情愿地想到了休战，想到了光荣的和平，在最初几分钟的踱步中，他竭力设想着可能实现和平的种种途径——现在决定休战还为时不晚，他可以领着窑工们退出矿区，答应**方面的一切条件，这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首先，窑工们将视他胡贡爷为软蛋一个，从此再不听他的招呼，他在田家铺的政治影响一下子便全完了；其次，他将得罪三县绅商、得罪李四麻子和张黑脸；再次，占了上风、控制了田家铺局势的张贵新也不会领他的情，也必将视他为骚乱祸首，说不准要把他抓捕问罪呢！

    贡爷吓出了一身冷汗。

    促成和平和进行战争具有相同的危险性，而且，严格地说，和平给贡爷带来的危险远比战争更大呀！

    贡爷觉得可悲，战争原来是他率头挑起的；而现在，他要退出战争，要制止战争已是不可能了，他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硬着头皮打下去！

    却也只好打下去。贡爷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贡爷光腚戳马蜂，能惹也能撑！况且，这一回田二老爷也跑不了，若是打输了，田二老爷也得跟着一起陪绑，这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胆小如鼠的田二老爷都不怕死，贡爷会怕死么？笑话！

    拼了！

    贡爷这一回真的拼了。

    人生难得几回拼，一个人的名声、地位原本就是拼出来的，贡爷拼上这一回，说不定就能流芳百世呢！

    和平的念头完全从贡爷干瘪的脑袋里排除掉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似的，贡爷用小手巾擦净额上的冷汗，也顺带着展平额上的皱纹，稳稳地在操作台前的铁转椅上坐下了，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的模样，他将胳膊肘支在操作台的铁台面上，汗津津的手端着尖削的下巴，十分镇静地道：

    “好，很好嘛！嗯！打起来总比僵在那里强！是不是呀？不要怕！贡爷我有这么多家产都不怕打仗，你们怕个呢？嗯？”

    外面的枪声愈来愈激烈了，爆豆一般，煞是热闹，间或还有轰隆隆的爆炸声。

    贡爷心里紧张得很，脸上却不得不挂上一团轻松的笑：

    “他们打不进来！贡爷我断定他们打不进来，在矿里，咱们有六个团哩，六个团就是六千人，钢枪也有三四百杆，再加上火炮、鸟枪，还有矿墙、护矿河，他们一下子攻不进来！不要怕！嗯，不要怕！”

    贡爷说这话时，嘴唇已开始哆嗦，密布着皱纹的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小的汗珠。贡爷想到了一个新问题，他恍惚觉着，他又上当了：在眼下正式开战的时候，是他被困在了交战的矿区里，而不是田二老爷被困在矿区里，他送命的危险，要比田二老爷大得多哩！只要大兵们一攻进矿，他便没有退路了。

    正想到这里，一个**着上身的窑工气喘吁吁地赶来报告：

    “贡爷，不好了，北护矿河吃不消了，狗日的攻得太猛，弟兄们的枪不够使，不调十几杆枪过去怕是不行了！”

    贡爷一惊，当即对身边的工友们命令道：

    “快，有枪的全给我集中起来，到北护矿河去，顶住打！”

    绞车房周围和机器厂里面还屯积着整整一个团的备用兵力，贡爷一急，竟忘了全局观念，贡爷把这一个团仅有的二十余杆钢枪全调到了北护矿河防线，身边只剩下了一些手持大刀、长矛的人。

    前往北护矿河的枪手们刚走，又一个田家的驼背老汉掂着一杆鸟枪赶来了：

    “贡爷，坏了，东小桥眼见着要被大兵们拿下来了，弟兄们伤了不少，咋办？”

    贡爷想了一下，脚一跺：

    “炸桥，用**炸，把桥炸掉，那些王八蛋不就攻不进来了么？蠢货！”

    “那也得给我们增加几杆枪哇！”

    贡爷火了，抖抖宽松的裤裆道：

    “枪？老子就这一杆枪，要不要？奶奶个屄！你们问老子要枪，老子问谁要？！”

    “那……那……总得给我们增点人吧？”

    贡爷手一挥：

    “好！好！给你们一个队！”

    于是，又抽走了一个队。

    贡爷这时还是很沉稳的，最初的一阵惶恐过去之后，贡爷开始进入了司令官的角色，他的头脑里考虑的不再是自身的利害问题，而是如何切实打好这场战争的问题了。他想，只要能顶住这第一轮的猛烈进攻，以后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派兵，只要哪里告急，他便往哪里派兵，不到一个小时，屯积在那里的一个团便被他派出了三分之二，四面防线的各个漏洞总算堵住了。

    贡爷有了些小小的得意，自觉着这场战争他指挥得挺不错，在打发走一个个报急的窑工之后，他悠然自得地泡了一杯香茶。

    香茶泡好，未及喝上一口，又有两个告急的窑工赶来了，一个是守公司大门的田大闹派来的，一个是守公司矿区与生活区之间那道护矿河的王东岭派来的。

    两个窑工异口同声问贡爷要人，要枪。

    贡爷派不出了。

    贡爷只得拆了东墙补西墙，派人传话给四面防线上的人：但凡有多余的人力，一概调给田大闹和王东岭。

    打发走田大闹和王东岭的代表之后，贡爷猛然想到了公司的**房，遂又命手下的人将**房的**搬运到各条防线去。

    公司的**房在机器厂后面，这是往日采矿时用的，囤积了不少，看光景足以把整个田家铺送上西天。

    贡爷命令弟兄们把大包**装成一个个小包，插上药捻子，点着后向大兵堆里扔。这一招果然奏效，**包送上去之后，各道防线上的危机均告缓解，张贵新的第一轮猛攻惨遭失败。

    四面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在四面枪声稀落下来的同时，公司大门口的枪声却越加密集了，贡爷断定，这是因为大兵们在吃了亏之后，改变了战术，想集中力量攻破大门，进而冲垮窑工团的防线。

    贡爷当机立断，将各个防线上的大部分钢枪立即调往公司大门口，自己也亲自赶往大门口督阵。贡爷知道，公司大门是丢不得，也炸不得的，这大门是矿内、矿外的惟一的联系通道。如大门失守，其一，矿内防线难以守住；其二，矿上和镇上的联系也就中断了。而若是炸了它，镇上的食物就运不进来了，不要说打；饿，也会把他们饿垮。

    贡爷要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公司大门！

    大华公司大门的门楼子是用大块青石砌就的，上下两层，高七米，宽四米，门楼下可以并排通过两辆马车，门楼上是一层坚固的石堡，石堡正面嵌着“大华公司”四个白漆大字，大字下开着四个斗大的黑洞，情况紧急时可以支起机枪，封锁住分界街的路面。这门楼子有两道大门，头一道是可以向左右两侧拉动的铁门，第二道是两扇向中间闭合的木门，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条宽约五米的护矿河，护矿河上架着一座大石桥，大石桥的一端连着门楼子，一端接着分界街。平常，大门的防守并不严密，不论白天、黑夜，门前的木头岗亭里只有一个矿警站岗，两道大门从未关死过，门楼上的石堡里也从未住过人。正因为这样，五月二十一日灾难发生时，窑工们才能一无阻挡地涌进公司。进了公司大门百十米，向左拐通过内护矿河的小石桥，便是公司生活区，而小石桥这边则全是工矿区；大华公司大门，实则是公司生活区和工矿区共用的一个大门。

    现在，骚乱的窑工占领了整个工矿区，占领了公司大门，炸毁了小石桥，这就使得占领生活区的大兵们不得不临时在外护矿河架设木桥，以便调兵遣将。

    四面合围失败后，张贵新调集了一个营的兵力占据着正对着公司大门的分界街两侧的制高点，在两挺机枪火力的掩护下，轮番向大门发起猛攻。守卫大门的窑工们抵抗意志极为坚决，他们凭借着大华公司这坚固的门楼、石堡，用稠密的枪弹在大石桥和分界街的路面上组成了一道道火力网，使得进攻的大兵们根本无法靠近石桥。

    这时，门楼下的两道大门都还没有关上，大门外那一圈堆成弧状的沙袋、麻包后面俯卧着一个个不怕死的窑工，他们频频对着出现在分界街上的大兵们射击，使得大兵们根本不敢在街面上露头。

    在激烈的相互射击中，双方僵持了约有一个多小时，大兵们伤亡几十人，却一次也没有能够攻上桥面。离得远，守门的窑工使用枪打；攻得近了，门楼上的窑工便向下面扔**包，最后，大兵们几乎不敢向大门发起进攻了，一个个躲在分界街两侧的民房里向大门放冷枪。守门的窑工们便也对着放，仿佛过年放炮仗似的。

    这么一来二去，却把子弹打得差不多了。

    大兵们见窑工们的枪放不响了，遂又发起猛烈攻击，几十个大兵逼上了桥面……

    恰在这时，胡贡爷带着几箱子弹、几十杆枪来支援了。贡爷一登上门楼子，便急了眼，又咋呼又喊，叫人往下面甩**包，在甩**包的同时，百十杆枪又“砰砰叭叭”地开了火。

    大兵们这一回也不示弱，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即又跟着扑过来，黑压压一片。而在这时候，架在分界街两侧屋脊上的机枪又开了火，子弹像蝗虫一般在门楼周围乱飞乱撞，守在门外弧形麻包后面的窑工们吃不住劲了，掉头便往门里跑，涌上了桥面的十几个大兵也跟着往门里冲。

    贡爷这一瞬间真吓麻了爪，他跌跌撞撞地从门楼上冲下来，嘶声叫道：

    “快，奶奶的，使刀的全给我上！冲！冲出大门去，把桥面上的王八蛋全给我劈了！”

    在贡爷的召唤下，几十个手执大刀的窑工们蜂拥而出，在大石桥的桥面上和大兵们展开了一场血淋淋的肉搏。刀枪的撞击声、窑工和大兵们的呐喊声、惨死者的嚎叫声响成了一片……

    “快！关上大门！关上！”贡爷见进行肉搏的窑工们暂时挡住了大兵们进攻的势头，慌忙下了第二道命令。

    关门的窑工却有些犹豫：

    “贡爷，外面还有咱们的人呢！”

    贡爷气急败坏地道：

    “顾不了了，关上！先关上再说！”

    两个窑工急忙拉上了第一道铁门。

    “木门也关上！用麻包堵死！”

    窑工们不敢违抗贡爷的命令，忙又将第二道木门关上了，继而，一些窑工又依着木门堆上了几十个麻包。

    这下子，贡爷才放了心。

    揩去头上的热汗，贡爷又急急地爬上了门楼子，钻进了石堡里，从那长方形的枪眼向桥面上看。

    桥面上的肉搏仍在进行，由于涌到桥面上的大兵越来越多，窑工们有点支持不住了，一些人已瞅着空子往大门口跑，一见大门关上了，便匆匆往护矿河里跳，桥上的大兵便向河里开枪，一会儿工夫，护矿河里漂起了七八具旋着血水的尸体。

    担任守门任务的田大闹看不下去了，跑到贡爷身边紧急建议道：

    “贡爷，这样不行！关上门，桥上的弟兄就全完了，咱们还是开开门吧！”

    贡爷脚一顿，切齿骂道：

    “你他娘的懂个屁！门一开，大兵跟着进来怎么办？打！叫弟兄们打！别让街面上的大兵们再跟上来！”

    几十杆枪又瞄着大石桥外面开了火，当即将路面封锁住了，后面的大兵们纷纷又缩到了分界街两侧的房屋里。可桥面附近的情况却不妙，一窝蜂拥出去的窑工们只剩下了十几个，而那些大兵们却有几十个，窑工们几乎陷入了绝境。

    贡爷看着很急，他知道，如果这十几个窑工被全部杀死，这几十个大兵就会炸开大门，攻进矿来。

    贡爷叫弟兄们用枪打。

    却不好打。大兵们和窑工们混杂在一起，双方在拼搏中动来动去，搞不好就要打到自己人身上。

    贡爷不管，贡爷下令打！

    “砰砰叭叭”一阵枪声，十几个大兵在桥面上倒下，同时，也有两个不幸的窑工中弹倒地。

    枪口一转，分界街上的大兵们又冒了出来，他们嗷嗷叫着，又猫着腰往桥面上逼。

    窑工手里的枪只得又转到分界街上。

    贡爷看看无法了，下令向桥面肉搏的人群扔**包。

    没人敢扔。

    没人愿意扔。

    贡爷自己抓起一包**，点着药捻子扔了出去。不料，由于心慌意乱，**包没扔到桥面上，只是顺着门楼子的墙根掉下去，落地便爆炸了，一个人也没炸死。

    贡爷抓起第二个**包要点……

    田大闹上前将他的手抱住了：

    “贡爷，不行，不行啊！咱们这么一干，谁他妈的还敢给咱们卖命？！”

    贡爷很不冷静，眼睁得滚圆，额上的青筋凸得很高，说出话来上气不接下气：

    “那……那……你说咋办？这……这些大兵们马上就……就要攻门了！”

    田大闹将贡爷手中的**包夺下来，摔到地上：

    “我操，我带人下去，到桥面上拼，你们继续困住分界街路面，别让他们再扑过来！”

    贡爷感动了，抓住田大闹的手道：

    “好样的！田家的伙计们也不孬种！好！你马上带人下去吧，把桥上的那帮王八蛋全给我宰了，到时候，贡爷我不会亏待你的！”

    门楼上一下子抛下来七八根粗粗的麻绳，田大闹和一帮窑工嘴里咬着大刀片，手上拽着绳子，接二连三跳将下来，一跳下来，马上投入了混战。桥上的窑工们原已陷入绝境，正无意拼杀了，这会儿见田大闹带人跳下来支援，重又鼓起了勇气，越战越勇，渐渐地，竟然重新控制了桥面上的局势。

    偏在这时，分界街上的大兵们发现了这一情况，屋脊上的两挺机枪开始对着门楼子的大墙猛扫，正攀援而下的窑工们被打死了几个，一根麻绳也被打断了。但，门楼上的窑工们没有被吓住，依然有许多人攀绳而下，还有一些人下到半截竟放开绳子跳将下去……

    仅仅十几分钟，攻到桥面上的大兵大部分被消灭了，余下的人不顾头上的枪弹，匆忙向分界街窜逃，大石桥的桥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

    大门前的危机解除，贡爷才重新打开大门，迎接参加肉搏的窑工们进矿。贡爷又恢复了常态，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他一边对受伤的窑工进行抚慰，一边傲然地指挥着枪手们重新进入大门外的弧形麻包掩体。

    贡爷胆子大多了，竟然敢走出大门，到掩体后面趴一趴了。

    趴到掩体后面，贡爷教训道：

    “兄弟爷们，要好好打！谁他妈的再掉头往回跑，我就宰了他个狗日的！刚才要不是大闹和使刀的弟兄们拼命杀出去，咱们都他妈的一起完了！懂不懂？”

    “贡爷，这怪不得我们，刚才大伙儿都没有子弹了！”一个窑工道。

    “没有子弹也不能往后退！没有子弹就用**包炸！”

    “是的，贡爷！我们再也不往后退了，可你们也不能关门呀！”

    “是的！是的！”

    贡爷有点惭愧。刚才确乎是不该关门，这显得有点不仁不义了。贡爷想，这事得好好和那帮使刀的弟兄们解释一下，得向他们说明，关门是万不得已的；再说，关门之后，他不是又叫田大闹带人下去救援了么？！贡爷还是没有错么？

    贡爷离开掩体，急急地向大门走去。可就在他离开掩体，在大门口的铁门前直起腰的时候，分界街上的枪声又响了起来，一粒子弹不幸将他击倒了……

    并非所有的人都想打仗，并非所有的人都乐意打仗，在这场窑民战争真刀真枪地全面铺开的时候，也有一些窑工保持了清醒冷静的头脑。

    山东籍窑工郑富算得一个。

    郑富对胡贡爷和田二老爷素无好感，对胡贡爷和田二老爷的主义一概地不信仰。他固执地认为胡贡爷和田二老爷他们都有点头脑发昏，自以为是，他们都把事情的本末倒置了。反对封井，占领矿区无疑是对的，可占矿以后不是抢险救人，却忙于和大兵们开战，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他不相信窑下的工友都死绝了，不愿放弃这最后的努力。

    他要找到一条通往矿井深处的道路，带着地面上的人把窑下遇难工友救出来；他不管贡爷和二老爷怎么想，反正他得这么干！他郑富既不姓田，也不姓胡，根本不必瞧着这二位老爷的眼色行事。前几日，省城报馆记者刘易华先生向他讲过这个道理！刘先生也主张他们独立行事哩！

    他崇敬刘先生，他觉着刘先生讲的话处处在理。真的呢，在这场灾变中田二老爷和胡贡爷家都没死什么人，他们如此积极参与，肯定是有各自的目的的！他们决不是真心实意地要为大伙儿主事，而是要借机捞点什么！他不能上这当，不能被这两位老爷当枪使。

    在四面八方的枪声骤然响起时，他带着两个客籍窑工，从斜井下窑了。他们提着油灯，带着一把煤镐、两把小铁锹，准备打通斜井的道路。几日前，他们试着想从风井、副井和主井下到窑下，结果，都未成功。副井和主井下面大火在猛烈燃烧，人根本下不去；风井的风车关闭了，倾斜的风巷里布满煤烟，也无法深入。惟一的希望只有斜井，而斜井下面冒顶十分严重，通往窑下的道路被堵死了。

    他们准备把斜井下的道路打通。

    斜井里的下坡道很陡、很滑，头顶上时常有水落下来，滴到他们头上、脸上、脊背上。巷道里却不凉，由于巷道的下端被堵死了，地面上的风吹不到窑下，走过斜井铁栅门，下到地下百十米处时，整个巷道便显得异常闷热。

    走在最前面的郑富第一个把身上的小褂脱了下来。

    在他脱小褂的时候，身边一个叫伍三龙的窑工也停住了脚，不无担心地问：

    “老郑哥，这他娘的连一丝风也没有，会不会把咱们憋死？”

    郑富用脱下来的破褂子揩了揩脸上、额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

    “不会！不会！咱们离地面并不远，这里断风也没有多长时间，不会憋死人的，别自己吓唬自己！”

    郑富将放在煤帮上的油灯举了起来，拧亮灯火，对着头上的棚梁照了照，又说：

    “有风没风倒还是小事，我担心的倒是这些棚梁！三龙兄弟，你瞅瞅，这些棚梁有几根好的？全他娘的朽了！只要上面稍微一动，咱们也得被窝在里面！”

    伍三龙也举起灯看了看，脸孔一下子拉长了。的确，郑富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们头上的棚梁也像田家铺镇上的田二老爷和胡贡爷一样，有点靠不住，横架在两侧棚腿上的木梁大都长满白白绿绿的霉毛，腐朽得变了颜色，有的棚梁还在往下掉渣，有的棚梁已经折断了。

    “妈的，这些棚梁早就该换下来了，公司的那帮王八蛋也不知道整天都是干什么吃的！”伍三龙骂。

    走在最后面的八号柜窑工大老李一步一滑扶着棚腿跟上来了，嘴里咕噜道：

    “干什么吃的？他娘的指着咱们卖命吃的！你伍三龙喊啥哩？”

    “走吧，我的儿，别在这里骂娘了，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干吧！”

    大老李径自朝前走去。

    郑富和伍三龙一前一后跟了上来，三盏油灯的灯火连成了一条不断晃动的光明的锁链，缓缓向矿井的纵深部位坠落。

    置身在这条件恶劣的井坑里，郑富不由得想起了许多问题。这些问题关系到广大窑工，也关系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他觉着，窑工们太苦了，境遇太悲惨了，而过去，他和他的同伴们竟没有意识到，竟认为这一切都是合理的，竟以为是大华公司养活了他们，从没想到是他们养活了大华公司的资本阶级！大华公司的王八蛋们一门心思赚钱，从不把窑工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坑木腐烂了不予更换，脏气这么严重还不停工，结果才导致了如此严重的灾难。

    可悲的是，直至今日，许多窑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还认为这一切是合理的哩。

    他追上了大老李，和他走了个并肩：

    “老李哥，咱镇上这阵子来了个省城的先生，你听说了么？”

    “是不是姓刘，省城报馆的？”

    “是的，是姓刘。我和这刘先生拉过呱，明白了不少道理，这先生没架子，专爱找窑哥们拉呱，还用小本子记哩！”

    大老李的粗鼻孔里哼了一声：

    “屌用！”

    “哎，可不能这么说！老李哥，他讲的这些道理呀，句句对咱心思！人家讲，咱们国家旁边，有一个国家叫俄国，人家窑哥们的日子过得比咱们好！”

    “人家是人家，咱们是咱们！眼热人家，你老郑来世也托生成个鹅，到人家鹅国去吔！”

    “老李哥，刘先生的意思是说，人家俄国能闹出个穷苦人当家作主的天下，咱们只要齐心协力，也能闹得成！”

    大老李低头看着脚下，冷冷地道：

    “甭信那些片儿汤，这都是他娘的日唬人的玩意儿。早些年闹民国的时候，那些有头有脸的人说得也挺好哩！可眼下你瞅瞅，好在哪里？！我看还不如大清皇上坐龙廷的时候哩！”

    伍三龙也听过刘先生的教诲，也信仰刘先生的主义，愣愣地插上来道：

    “老李哥，你纯粹是个又硬又臭的死戆头！你就不想长点工钱？不想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不想让大华公司的王八蛋们变得规矩些？”

    “想，我都想，要依着我的心思，我他娘的还想把大华公司的龟窝给端了呢？！行么？办得到么？我的儿哟，这都是命，命中只有九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不！刘先生讲，这不叫命，这是资本阶级对我们穷苦人的压迫、剥削造成的！你想想，大华公司李士诚从来没下过窑，从来没刨过一筐煤，却凭着咱们的劳动，吃鱼肉、住洋房，他哪来的钱？他的钱就是靠我们赚来的！据刘先生讲，咱们刨出的煤只要运到江南，一吨能卖十几块大洋，可他给我们的工钱，每吨煤平均不到一毛钱，你想想，他的心有多黑？！”

    大老李很吃惊：

    “真有这样的事？公司不是一直嚷着银根吃紧，老埋怨咱们的煤炭卖不出好价钱么？！”

    “那是骗人的！他李士诚开矿就是为赚钱，没有钱赚，他早就关门停产了！他们为了多赚钱，简直不顾咱窑哥们的性命！据一些知情的伙计们讲，井下有脏气，公司的王八蛋也是知道的，他们根本不把咱们的生命当一回事，结果……”

    这结果不用说了，大老李自己知道。他的一个在井下看守风门的儿子也被埋到了里面，否则，他对下窑救人也不会这么热心的。

    “老郑兄弟，这刘先生讲得还确有道理哩，赶明儿有机会，咱也去找他拉拉呱！”

    大老李向刘先生的主义靠拢了。

    说话间，他们三人下到了斜井纵深四五百米处，在一片横七竖八的塌落物面前停住了。他们将灯挂在棚腿上，先把两架倒下来的棚腿扶正，把埋在矸石、煤块中的两根棚梁扒了出来，然后把两架棚子重新扶好、打牢，这才操起煤镐、铁铣干了起来。

    他们坚信窑下还有活人。

    他们要把他们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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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阵隐隐而来的胀痛将田二老爷从睡梦中唤醒。田二老爷睁开一双沉重的眼皮，马上从红木立柜的穿衣镜里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这张面孔苍老颓丧，额头上深嵌着一道道不规则的皱纹，皱纹上沾着几点凝固的血滴，像趴着几只讨厌的苍蝇。脸是变了形的，左脸比右脸格外肥胖一些，饱满一些；而且，颜色也不同于右脸，右脸苍白无光，左脸却红肿带紫，紫中发亮。左脸颧骨上的皮肉明显被打伤了，破皮处渗出了不少血，整个脸孔就好像一个长得不正而又摔伤了的大鸭梨。

    田二老爷不承认这烂鸭梨一般的脸孔属于他自己，在二老爷的印象中，他的脸应该比穿衣镜里的这张脸精彩得多，深刻得多，威严得多！

    脸上肿胀的灼痛却毫不客气地、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了二老爷，这张脸确凿地姓田，这张脸确凿地架在他自己粗而短的脖子上，实行不承认主义是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的。

    二老爷有点纳闷，有点想不通，二老爷先是很认真地摸了摸脸；继而，又从竹躺椅上欠起身子，对着穿衣镜仔细地看，仿佛在认领一件遗失已久的小玩意儿似的。看了好半天，才长长叹了口气，承认自己对这张脸的主权。

    这就是说，二老爷真的挨打了，真的被那帮可恶的大兵污辱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好像是——

    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钟的光景吧，二老爷听到矿区方向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心中一惊，知道大兵们动手了，匆匆带着两个家人到分界街上去探视情况。不料，刚走到分界街旁的胡同口上，迎面便冲来十几个背枪的大兵。二老爷不知道这帮大兵是奉命来抓他的，竟没有躲藏，径自迎着大兵们走了过去。就在刚踏上分界街路面的时候，冲在前面的两个大兵上前扭住了二老爷的胳膊。

    二老爷一时间被搞愣了，一面挣扎，一面喊：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老夫我乃田家之族长，镇上董事会会长，和你们张旅长也是认识的，你们……你们放开我！放开！”

    “嘭”的一声，二老爷的腰眼上先吃了一**子。

    “放开？老子要抓的就是你！走！有话找我们旅长说去！”

    二老爷这下才明白过来，张贵新这臭王八蛋是专门冲着他来的！其实，这道理原本是很简单的，张贵新既然对占矿的窑工们动用了武力，焉能不对窑工领袖田二老爷动手呢？

    二老爷料定事情不妙，嘶声叫道：

    “来人啊！来人啊！大兵们抓人啦！”

    两个随从的家丁这时也被扭住了，他们见二老爷喊了起来，也扯开嗓门喊起来：

    “田家的兄弟们，快来啊，大兵们抓咱二老爷了！”

    “快救二老爷啊！快啊！”

    这喊声惊动了很多人，不但田家区这边，连胡家区那边也惊动了，分界街两旁的小胡同里一下子涌出了百十口子人来，这些人一见大兵们绑架他们的领袖，当即便掂着家伙扑上来了。宽不过五米的分界街和窄胡同口上乱作一团。从这当儿开始，二老爷便像个木偶似的，被人们拽来拽去。他先是被死死扭在一个身材高大、一身蛮劲的大兵手里，后来，那个大兵的肩头上挨了一扁担，才迫不得已地和二老爷分了手。接着，二老爷被拉到一个胡姓窑工的身后，可他还没站稳脚跟，又被蹿到面前的一个小个子大兵缠住了。那小个子用脚踢他的腿，用拳头打他的脸，硬扯着他往外冲，他死命往后挣，一边挣，一边挥舞着胖乎乎的拳头予以还击。这时，一个客籍窑工顺手操起镐把给了那小个子大兵当头一棒，这才将他救了出来。

    二老爷被救出来以后，头有些昏，眼有些花，可脸上并没感到太大的疼痛，他甚至不记得他是挨了打的。抓人的大兵们被打跑之后，二老爷还慷慨激昂地向胡同口的窑工们讲了一通话，还招呼着要镇上的窑工代表们晚上到田家大院开会。然而，当两个家人把他挟到家后，他便感到不行了，左脸颊有些发木、发胀，额上的血管“扑扑”乱跳，他觉着很累、很乏，想靠在椅子上先歇一歇。

    二老爷根本没打算睡觉，二老爷知道形势的严重性，知道这场战争的危险性。二老爷要和窑工代表们认真商量一下，如何支援矿区参战窑工的问题，诸如，矿区内窑工的吃饭问题啦，伤员的救护问题啦，等等、等等。二老爷不想睡，也不能睡。可不知咋的，竟坐在竹躺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是二老爷的一个毛病，二老爷只要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总爱睡觉——不是二老爷要睡，而是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就进入了梦乡，由不得人的，二老爷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了，二老爷一觉醒过来竟成了这么一副烂鸭梨般的模样！这可让二老爷如何见人？如何去主持窑工代表的会议？二老爷自尊心极强，素常最讲究仪表装束，他决不愿扛着这么一副破败的脸孔去抛头露面。

    二老爷立起了身子，紧张地走到穿衣镜前，又聚精会神地将自己的面孔翻来覆去打量了一番，越打量，他的心里越难受，越是觉着自己受了人格上的污辱！这帮可恶的大兵们竟然打了他田东阳，而且是打了脸！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可这帮大兵竟然打了他的脸！竟然将他的脸打成了这副模样！

    二老爷决计和大兵们见个高低了。

    二老爷历来是主张和平的，不喜欢用战争的手段来解决人世间的矛盾冲突，二老爷为了避免和推迟这场窑民战争的爆发作出了很大的努力，可蛮横的大兵们竟不理解二老爷的一番苦心，竟然打了一贯主和的二老爷，是可忍而孰不可忍也！二老爷只有用战争的手段，来对付战争了！

    他不相信张贵新两个团的大兵能迅速打赢这场战争，张贵新两个团只有一千几百号人，而田家铺镇上的窑民百姓有一二万人，窑民身后有红枪会，有三县绅商，再说，李四麻子李旅长也好歹送来了百十杆枪、十几箱子弹；张贵新想轻而易举地攻下矿区是决不可能的！关键的问题，是要顶住大兵们的最初进攻，使红枪会和李四麻子们有一个集结的时间。而要达到这一目的，他就必须守住镇子的主要街区，想方设法拖住张贵新的后腿，最大限度地减轻矿区方面的压力。镇上的窑工有两个团，加上老少爷儿们，能跑能颠的，不下五千之众，只要这五千人拿起了武器，任何大兵都休想在田家铺镇上站住脚！

    二老爷要把镇上的兄弟爷们统统组织起来，保卫家园，如果张贵新敢在镇上胡闹，他们就人自为战，巷自为战，街自为战。二老爷要斩断大兵们伸向田家铺镇的每一只爪子，使得他们根本不敢走进分界街两旁的任何一个巷子、任何一间房屋，二老爷要将张贵新和他的大兵们困死在这里，使他们得不到粮食，得不到水，得不到休息！二老爷要将田家铺这块土地变成大兵们的坟场！就这话！

    二老爷很激动，猛转身离开了穿衣镜，信步出了卧房，走进了堂屋。在堂屋里碰上了正在拌猫食的二奶奶，二奶奶一瞅见二老爷那受了伤的脸，便大呼小叫地道：

    “哟！哟！怎么伤得这么厉害？刚才咋没看见？要不要找块布包一包？”

    二老爷顿时觉出了二奶奶的愚蠢，这半个脸都肿了，如何包扎？

    二老爷不耐烦地挥挥手道：

    “不用！不用！你找条毛巾润点凉水，先给我捂捂！”

    二老爷这时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心理，还希望能在窑工代表们到来之前，将自己的这副面孔多多少少地修整一些。

    二奶奶颠着小脚忙乱了一阵，给二老爷找出了一条没用过的新毛巾，在凉水里浸透了，拧干水，递到了二老爷面前。

    二老爷接过毛巾展开，敷在脸上，热辣辣的脸多少好受了一些。托着毛巾坐在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二老爷又想开了心事。

    二老爷再一次想起了矿区内的胡贡爷和那六个团的窑工，再一次想起了胡贡爷和窑工们的肚皮问题。这是一个事关成败的重大问题。如果镇上的食物送不进去，矿内的窑工是无法支持下去的；而要将食物送进矿区，又着实很困难。眼下矿区四周被张贵新的大兵们团团围住，大白天人根本靠不近，如果要送饭，只有夜里送，趁大兵们睡觉的时候，组织镇上的两个团武力掩护，强行打出一条通道；而且要多送一些，送一次，争取能让他们吃上三五天。这势必又要导致一场混战，搞得不好，兄弟爷们要吃亏，最好的办法，是在送食物之前，先和矿里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出来接应一下，整个行动要迅速，要速战速决。

    这个问题必须在晚上的代表会议上提出来，让大伙儿都琢磨、琢磨，看看还有啥更好的办法。

    其次，二老爷又想到矿内窑工的子弹问题，张黑脸送来的子弹，估计不够用——谁知道这场战争要打几天？如何补充子弹，也是个大问题，今夜还得派几个人去找找大青山山沟里的张黑脸，找找宁阳县城里的季会长，让他们帮着想点办法，得明打明地告诉他们，没有子弹，这个仗就没法打下去了！另外，还得通过季会长和张黑脸探询一下，李四麻子究竟作何打算，他们的兵什么时候能开进宁阳？

    二老爷对李四麻子这个人吃不准，非常担心李四麻子在关键的时候将田家铺的窑民们卖了，他得设法促使李四麻子早日动手，得让那个麻小子明白：他要是敢把田家铺的窑民卖了，那么，田家铺的窑民也会将他卖了的，窑民们和张贵新大兵作战的枪弹就是他李四麻子提供的，到时候，他田东阳就会出面作证，窑民们本不愿打，是李四麻子唆使窑民们打的！

    二老爷估计李四麻子不会这样干，因为李四麻子和张贵新早有仇隙，而且，李四麻子觊觎宁阳已非一日，这就是说，窑民的利益中，也有李四麻子自己的利益，李四麻子不会按兵不动的。然而，却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李四麻子先让张贵新把窑民们杀个血流成河，激发众怒，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借口讨伐……

    是的，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二老爷要避免这种可能性，他今夜就得通过张黑脸、季会长向李四麻子告急，得把情况说惨一些，问题说严重一些，得说明：窑民们已经吃不住劲了，已经准备投降了……

    最后，二老爷还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二老爷见过一面的《民心报》记者刘易华。二老爷懂政治，二老爷知道舆论对于这场战争的重要性。二老爷要通过这个刘易华，通过《民心报》，将这场战争的真实情况公之于众，让省城、让京师、让整个中华民国都知道：田家铺人是不会屈从于任何压力的！为了正义，为了在灾难中死亡的千余窑工，哪怕是和整个中华民国作战，田家铺人也在所不惜！田家铺人可以死绝，田家铺这个地名可以从中华民国的地图册上抹掉，但，田家铺人在危险面前表现了的高尚精神，却是任何**、任何力量都抹不掉的！

    田家铺人在为正义而战，为人类的尊严而战，为一个古老民族的纯朴世风而战！田家铺人是没有错的！

    这也证明了田二老爷没有错，田二老爷不像那个捻匪出身的胡贡爷，二老爷不喜欢闹事，也不想从这场战争中捞什么好处，二老爷只是要为地方百姓作主，为窑民们主持一个公道，二老爷的心地是干净的，一片诚心可对天！即使是死了吧，二老爷也要为后人留下一个高大而美好的形象！

    二老爷不怕死。二老爷知道，人活百岁，总免不了一死。关键是怎么个死法。因残害乡里，欺压百姓而死，那是死有余辜！反之，若是为了百姓，为了乡里，为了这块土地的尊严，挺身而出……那却是值得的！

    二老爷素常爱和胡贡爷斗心计，这一回却不能斗，二老爷正派哩！顾全大局哩！二老爷要全力支援胡贡爷，使任何人都说不出二老爷一个“不”字！其实，对这个问题，二老爷早就明白了，并不是今天才明白的。大华公司的井架一竖，二老爷就清楚了：他日后的对手，不再是胡贡爷，而是那个以大井架为标志的大华公司了！果不其然，大华公司一来，便把这场土地原有的秩序打乱了，乡民们不再种地了，**、妓院也全冒出来了，好好一个田家铺被搞得乌烟瘴气！二老爷恨呵，恨得直咬牙，连喘气都觉着不畅快——那明净的天空中竟出现了滚滚黑烟，半空中飞舞的烟尘竟时常要落到二老爷眼睛里来！不过，二老爷也承认，他不懂得办矿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办矿还会引起这么严重的脏气爆炸，若是早知道办矿会把千把号人埋到地底下，二老爷早在办矿之初就会挺身而出，发动一场战争了！在这一点上，二老爷是十分后悔，十分愧疚的，自觉着很对不起田家铺的百姓们！

    五月二十一日的灾难发生之后，二老爷才明白无误地认识到，办矿是一件愚蠢而又可恶的事，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桩危害整个人类的大祸事！二老爷进而想到，田家铺人目前所进行的这场战争，实际上具有挽救整个人类的伟大意义，后世的人们将会对这场由矿难而酿发的战争作出公道的评价……

    在这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昏暗的天空中隐隐传来一阵阵压抑已久的雷声，又过了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儿劈劈啪啪砸了下来……

    这一日，二老爷的食欲不振，晚饭只吃了半个蒸馍一碗汤，这倒还不算啥，更使二老爷沮丧的是，那半边肿胀的脸一直未能消下来，二老爷没有办法，也只得扛着这副变了形的面孔和窑工代表们见面了。

    天傍黑的时候，公司大门口的枪声才停了下来。小兔子妈从三大娘家的灶屋里钻了出来。她取下包在头上的干手巾，擦了擦落满锅灰的脸子，又抓起葫芦瓢舀了一碗水“咕噜、咕噜”喝了一通，尔后，顺着东井胡同向分界街上走。她在三大娘的灶屋里为矿内窑工烙煎饼的时候，矿门口的枪声一直没断过，她听着实在是胆战心惊，她真怕大兵们会一下子攻破矿门，把矿区占了，把大井封了。她知道，只要大井一封，她的小兔子就更没指望了。待到枪声一停，她便再也耐不住了，她把那沾满糊汁的竹劈子递给烧火的三大娘，说是要到矿门口去看一下。

    三大娘没拦她。

    三大娘这时看见了挨家挨户取煎饼的大洋马，当下便对大洋马讲了，大洋马放下煎饼筐子就去追她。

    已经晚了，小兔子妈已走到了靠近公司大门口的分界街上。

    公司大门附近的酒馆、茶馆、饭铺，全让攻矿的大兵们给占了，小兔子妈在分界街上一露头，就被一个大胡子瞄上了。那家伙攥着盒子炮蹲在田六麻子的茶棚里，一见小兔子妈踏上街面，立即挥着盒子炮喊：

    “大嫂，别上街，危险！”

    小兔子妈一怔，在街上站住了。

    “过来！大嫂，快过来！”

    小兔子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便转身走了几步，顺着田六麻子的茶棚走到了东井胡同的胡同口上。在胡同口上，她站住了，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向公司大门口瞅，大门口怪静的，既听不到枪声、也看不到人影，大门口的门楼上飘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这说明大门并没被大兵们攻破，她的心安定了一些。

    她准备转身回去。

    偏在这时，伴着一阵雷鸣电闪，大雨落了下来，她只在胡同口上走了几步，便躲进了斜对着田六麻子茶棚的一家鞋铺里。

    鞋铺里没有人，这一家子显然在战斗打响前便逃到别处去了，破木门原是锁上的，后来，大约是被那些大兵们砸开了。屋子里乱得很，四处摔着破鞋帮、烂鞋底，小兔子妈一进屋，便闻着了一股血腥味，她有点怕，没敢往屋里走，也没敢往屋里细看，一转身，退到了门口的屋檐下。

    她倚着歪倒在一旁的破木门站住了，雨哗啦啦地下着，在她面前的地上砸出一片片水泡子。仅仅一会儿工夫，她的黑布鞋，她的裤脚子，就全被雨水打湿了，她身上的褂子也被淋了个精透。那湿了水的薄褂子紧紧裹在她身上，将她两个**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

    她感到有些凉，便顾不得害怕，悄悄从屋檐下挪到了门槛里边。她将裤脚上的水拧了拧，将裤脚卷了起来，她想，只要这雨稍稍小一些，她便跑回家去。

    然而，就在她卷裤脚的时候，那个大胡子冒着雨从斜对过六麻子的茶棚里蹿了过来，箭一般地射进了屋门。

    “大嫂！大嫂！你咋往这屋里躲？这屋里是放死人的！”大胡子气喘喘地说。

    小兔子妈吃了一惊。她偷眼向身后一看，果然在堂屋和里屋之间的门帘下看到了一件满是血迹的褂子。

    她惊叫了一声，摸着破木门就要往外跑。

    大胡子一把将她搂住了：

    “别怕！别怕！这……这里有……有我哩！”

    她劈脸给了大胡子一个耳光，转过身子就要往门外扑，可大胡子用胳膊紧紧卡住她的腰身，她急了，拼命挣扎，她把两只脚都挣得离了地，却也未能挣开大胡子的胳膊。她只得尖声叫喊起来：

    “救命呵——”

    一个响亮的炸雷在空中炸响了，轰隆隆的雷声，将她的叫喊声淹没了，吞噬了。

    她还想再喊，可没能喊出来，大胡子已用一只满是硝烟味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大胡子个子又高又大，胸脯子厚得像一堵墙，他摆弄她，就像摆弄一只可怜的小鸡。他将她的两只手一齐扭到身后，用一只钢钳似的手牢牢抓住；另一只手堵住她的嘴，把她往放尸体的那间房子里拖。干燥的、满是浮土的地面上印下了几个湿漉漉的大脚印子和一摊摊水迹。

    她被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想用尖利的牙齿去咬那只捂住她嘴的大手，可嘴怎么也张不开；她想将身后的手抽出来，狠狠在大胡子的脸上抓几下，手却好像被钉在了一起似的，怎么抽也抽不动。屋里怪黑的，前窗、后窗都钉上了牛皮，只是前窗上的那块牛皮小了一点，两个窗格子没被遮住，这才将窗外的天光微微透进了一点儿。刚被拖进屋时，她什么也看不见，挣扎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才渐渐恢复了视觉，她看到了放在炕上的七八具大兵的尸体，看到了一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看到了一只贼头贼脑的老鼠从炕上的尸体堆里跑过去。

    她被牢牢按在铺在地下的一张炕席上，她的手被她自己的身子压在底下，根本动弹不得。她的头就压在一个死掉的大兵脱落下来的破军衣上，那军衣上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和刺鼻的**味。她拼命地抽动着两条腿，又踢又蹬。她将身后的一个盆架子都蹬翻了。就在这时，大胡子的膝盖狠狠压到了她的大腿上，她听到了大胡子压低了嗓门的凶狠威胁：

    “动！再动，老……老子把你身上的两片骚肉都给撕下来！”

    她不再动了，不是不敢动，不是被大胡子的威胁震慑住了，而是实实在在地动不了了。大胡子压到了她的身上，用满是胡茬的脸死抵住她的嘴，使她感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窒息。

    她看见大胡子也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解自己的裤带，手中的盒子炮被他抛到了身后的墙角儿。

    大胡子三把两把将自己脱个精光，紧接着就去撕她的褂子。他很粗野，的的确确是在撕，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上的小褂被撕破时发出的“哧啦”、“哧啦”的声音。撕开了褂子，他又急忙去剥她的裤子。她裤子上的布带打着死结，不好解，他竟拔出马靴里的刀子将它割断了……

    大胡子像个公牛一样，趴到了她身上。她预想中的一切全都发生了。这时，她反倒安然多了，她老实地躺在那里，大睁着一双木然的眼睛，任凭大胡子在她身上作那粗暴的发泄。

    可就在这时，哗啦啦的雨声中又响起了脚步声，大胡子伏在她身上不敢动了。

    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

    “救……救命！放……放开我！”她挣扎着喊了起来。

    大胡子的手又将她的嘴捂住了。

    大胡子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支撑在地上，扭过头去看——

    门帘子打开了，一个背长枪的瘦猴一般的大兵噙着烟卷出现在大胡子的视线里，那大兵嘴上的烟卷一明一暗：

    “喂，什么人？”

    “滚！你狗日的给……给我滚！”

    “哟，是连长呀！”

    门帘子落了下来，那噙着烟卷的面孔不见了。

    大胡子急忙从她身上爬将起来，提起裤子，捡起枪，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小兔子妈渐渐缓过气来，感到很害怕，她两手捏紧裤腰，抖抖索索试着往门外走去，不料，头刚探出门帘子，那个躲在暗处的、猴子也似的大兵淫笑着将她抱住了：

    “嫂子，嫂子！还有我呢！”

    “滚！滚！”

    “哟，哟，嫂子！甭嫌贫爱富呀！咋？能和连长搞，和咱当兵的乐一乐就不行？”

    不由分说，那个兵把肩上的枪朝门边一摔，饿狼一般地扑上去，将她摔倒在地……

    她又一次倒在地上，又一次拼命地挣扎，她将身子拼命向上面耸，她用手抓他的脸，用牙齿咬他的手，用脚勾他的头。大兵急了，站起身子一脚踩到她的肚子上：

    “别他妈的给你好脸你上天！老子踩死你！”

    大兵的脚用力向下一踩，她感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她觉着自己简直像要死过去似的，胃里难受得直想吐。

    大兵又压到了她身上，在她身上乱摸起来，她只要一挣扎，他便死命地抠她、掐他、揍她……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绝望了，挣不动了，实在挣不动了，她只能抽泣着，任凭那个大兵将她摆弄来、摆弄去。她想，这也许就是她的命运，她命中注定要在这么一个下雨天里，在这么一个堆着死尸的屋子里，碰上这么两个大兵。也许她会被他们糟踏死的，她真害怕在这个大兵之后，还会有什么人闯进来！她真恨，真恨这些大兵！她想，今日里，她和窑子里的**是没有什么两样了，她今日里被两个大兵奸污了，这两个大兵后面还有没有人是说不准的，大兵们就驻扎在六麻子的家院里，离这间小屋不过十五六步，如果再过来两个人，她可怎么办呀！

    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不料，就在她哭起来的时候，大洋马披着一件蓑衣闯进了屋来，一进屋便喊：

    “二嫂子！二嫂子！”

    她想应一声，可嘴张了张，却没叫出声来，她再要叫的时候，大兵的手已捂住了她的嘴。

    “真见鬼，她跑到哪儿去了？！”大洋马在外屋又咕噜了一句。

    她用力挣扎起来，头一歪，推开大兵的手，用尽力气叫道：

    “我……我在这里，救命哪！”

    响起了一阵光脚板击打地面的声音。

    大洋马甩掉水淋淋的蓑衣，撕掉了门帘子闯进了屋里。

    大兵压在小兔子妈身上，咬牙切齿地对大洋马喊：

    “滚！臭娘们，你他妈的滚远点，没你的事！”

    大洋马根本没理他的茬，恨恨地骂了一句什么，扑将过来，一把将大兵从小兔子妈身上扯了下来。大兵**着身子匆忙应战，当即和大洋马扭成了一团。

    在大兵和大洋马扭打的时候，小兔子妈从地上爬了起来，抖颤着手，匆匆去提裤子，裤子提到腰眼，手抖得更厉害了，怎么挽也挽不上，一双恐惧的眼睛直盯着大洋马和大兵。

    大洋马先是将大兵压在身下，但没能压牢，大兵一挺身子，便将大洋马掀翻在地下。接着，大兵扑过去，死死压到大洋马身上，两只手紧紧扼住大洋马的脖子，扼得大洋马脑袋乱动。大洋马这时还没被大兵完全拿倒，她屏住气，挺着脖子，用手去抓大兵两腿之间那致命的东西。

    可她抓不到。那个大兵像一只发了疯的公狗，支着两条腿掐她。她凸暴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东西就悬在她头上方不远的地方晃荡着，只是她抓不着。

    她只得放弃了这无望的努力，用两只手去掰大兵的手，掰开一点之后，她死命地喊：

    “二嫂，快……快上！”

    小兔子妈吓呆了，试探着往那大兵身边靠，可刚刚靠近那个大兵，大兵便飞起一脚，将她蹬倒了。她正倒在门口大兵放枪的地方。

    她看到了那杆长枪。

    她爬起来，顺手抓过那杆枪，用**子对准大兵的后脑勺猛砸了一下。

    大兵哼了一声，一下子便软了下来，两只扼住大洋马脖子的手松开了。大洋马便向前一探，伸手卡住了他那个东西，用力一捏，大兵的身子便像筛糠一般地抖颤起来。

    紧接着，小兔子妈对准大兵的脸捣蒜一般地又是几**子，这才将大兵砸死了。

    望着大兵血肉模糊的脸，小兔子妈吓傻了。她木然地站在屋子当中，裤子掉到了地下也不知道，她下巴哆嗦着，喃喃道：

    “我……我杀人了……杀人了……”

    大洋马上前将小兔子妈的裤子提起来系好，又将她身上的褂子扯过来遮了遮，气喘吁吁地道：

    “甭想它了，杀就杀了！这狗操的该死！走！快走！让他们发现就坏了。”

    “我……我，我杀……杀人了！”

    大洋马顺手就给小兔子妈狠狠的一巴掌，也不管她是否清醒过来，一把拽过她走出了大门。在胡同里走了十几步，悄悄避开田六麻子的家院后，大洋马便将枪挎在肩上，扯着小兔子妈飞也似的跑开了……

    这时，雨很大、很猛，像瓢泼一般，天也黑透了，对面看不见人影，黑洞洞的巷子里，除了哗哗的雨声，再也没有其它任何声音了。

    郑富的面前老是不停地晃动着小兔子妈的那双泪水涟涟的眼睛。他忘不了那双使人心碎的眼睛。在小兔子妈向他哭诉的时候，他的心中突然涌出一种只有做过父亲的人才有的那种神圣的感情，他当时就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他要凭一个男子汉的勇气和力量，救出小兔子——尽管他不是小兔子的父亲，尽管他过去并不喜欢这个倔强的、有些野性的孩子。

    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像个值得信赖的好丈夫、好父亲一样，不屈不挠地进行着深入地下的努力。然而，他在斜井下的努力又失败了。斜井下的支架工程质量太差，顶棚冒落十分严重，他和伍三龙、大老李扒了五六个钟头，身后的巷道两旁都堆满了矸石、煤碴，几乎没法插脚了，巷道却还未扒通。

    他们只好上窑。

    在窑上吃了点东西，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挟起煤镐，揣着几包**，没和伍三龙、大老李他们打招呼，便独自一人悄悄下窑了。

    他想：这一次，他是带着**的；只要用**把堵在巷道里的矸石炸碎，把道路打通，弄清斜井下的情况后，再带大伙儿下窑救人也不迟。

    他不相信斜井下也是一片火海。

    他独自一人来到这深深的地下，他更感到整个地下静寂得吓人，似乎这空荡荡的斜巷里处处潜伏着危机，连闷热的空气中都飘荡着阴谋的气息。他真害怕在这通往地狱的斜井里送掉自己的性命。一步步向斜井深处走时，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地狱，他觉着他是在向着深深的地狱一步步迈进。

    他变得有点不那么自信了，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的信心和胆量都是极有限的。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扭头回去，把这深渊和地狱抛在身后，回到喧嚣的地面上去。

    然而，他的脚却踏着潮湿、泥泞的斜坡，一步步向下滑，仿佛整个身子已不再听从他的理智的控制了……

    他不能回到地面上去。

    他回到地面上去干什么呢？参加那场战争么？那场战争离题太远，荒唐离奇！那场战争不属于他郑富，也不属于遇难的窑工，那场战争是二老爷们借题发挥出来的一个阴谋！

    他想，总有一天，这些丧失了理智的窑工们，会领悟到这一点的！

    晃动的油灯将沉重的黑暗一点点撕破了，抛在他的身后；光明与黑暗在他面前搏击着，使他产生了一些联想。他又一次想到了刘先生，他觉着这位来自省城的、有学问的先生就像这油灯一样，把田家铺镇上的茫茫黑夜照亮了，使他一下子看清了这个丑恶世界的真实面目，使他认清了那些绅耆老爷们的险恶用心！他真诚地想：假如他是土生土长的田家铺人，假如他也像三骡子胡福祥、工头王东岭那样有很大的号召力，那他一定会制止这场没有实际意义的窑民战争的！

    现在他却做不到。没多少人听他的。窑工们被这一声爆炸炸昏了头，炸进了二老爷们的怀抱里脱不开身了！

    他的心不由得一阵阵紧缩。

    他有了一种忧伤的孤独感。

    在胡思乱想中，他又一次来到了堵塞的巷道面前。他举起灯，对着一根根棚腿、棚梁照了一下，留心察看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将贴身揣在怀里的**块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干燥的大矸石上。

    他坐在上一次他和伍三龙、大老李他们扒腾出来的矸石碴上歇了一会儿，对着油灯的灯火，点着了锅烟。

    吸着烟，他想起了小兔子。

    从那个风雨夜以后，他一直有一种做了贼被人当场抓住的感觉。那个他从来不放在眼里的小孩子，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无数次地设想过那天夜里的情形，他想，倘若那天夜里小兔子真的握着切菜刀闯进了房间，那么接下来必然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场搏斗。他不会让步的，不会的！他不是玩弄他母亲，而是真心喜欢她，真的要娶她做老婆。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和他谈谈，就像两个男子汉之间的谈判那样，公正地、坦诚地、不失尊严地谈。他会说服他的。

    然而，他所挚爱的那个女人没给他这个机会，她一定要他从后窗跳出去……为此，他后悔了好长时间，他觉着自己丢了颜面，也丢了一次和另一个男子汉摊牌的机会。后来，他还是想过要和小兔子好好谈一次的，可总没遇上合适的机会；结果，事情就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今天。

    今天，他独自一人来寻找小兔子了，他想，只要能找到他，只要他没被这罪恶的矿井吞噬掉，他就一定要和他好好谈谈！谈不通就揍他，以父亲的名义。

    一袋烟吸完，他磕了磕烟锅儿，将烟荷包和烟杆儿裹在一起，缠紧，插到了后腰的裤带上。

    他把小褂儿搭在棚梁上，“吭哧，吭哧”刨起了面前冒落的矸石。

    碎小的矸石渐渐被他清理干净了，一块巨大而坚硬的岩石凸露出来。他在岩石下面刨了个坑，将一块**填了进去，然后划着洋火，点着上面的药捻子，便转身往坡上爬。当他气喘喘地爬到十步开外的地方时，**“轰隆”一声炸响了，他脚下溅落了一些碎矸石、碎岩石，手上的灯也在一阵白色气浪的冲击下熄灭了。

    他点着了手中的灯。

    他提着灯冒着阵阵烟雾，来到了那块大矸石面前。

    矸石并没被炸碎，但被炸裂了，矸石凸露的一部分被炸飞了。

    他很失望。

    他向手心中吐了口唾沫，搓搓手，又操起煤镐在矸石下面的纵深部位，刨了一个小坑，将余下的两块**全塞了进去。

    他再一次将药捻子点着了。

    **增加了一倍，爆炸力自然要比上一次大得多，他知道。他所在的七号柜经常干开拓巷道的活计，玩**不是一日、两日了，对**的习性可谓了如指掌。

    他想躲远一点。

    不料，命运竟这么乖戾，就在他奋力向上爬到五六步开外的时候，他的一只脚蹬到了铁道当中的一个小地滚上，一下子滑倒了。斜井下的坡很陡，地下又有泥、又是水，这一滑，竟使他退到了那块即将爆炸的矸石跟前。他慌忙爬起来，再往上攀，只攀了三五步，身后的**便轰然炸响了，一股强大的气浪夹着斗大的矸石碎块、夹着浓烈的硝烟，向他扑来，猛然将他击倒了。

    他头上两架歪斜的棚子也在爆炸声中冒落下来，他的身子在失去知觉的时候，被冒落的矸石、煤块埋严了……

    最初听到那阵脚步声的时候，刘易华以为是街上过路的行人，根本没有予以注意。他桌前的窗子是对着大街的，大街上时常有各种声响透过窗子传进屋里——来往行人的脚步声、牛马骡子的嘶叫声、小商小贩的叫卖声，这些喧闹的声音，在整个白天是不绝于耳的，他习惯了，他不曾想到那夜会发生什么祸事。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看了看怀表，见怀表上的时针已指到了“12”上，知道夜已深了，遂起身拉上了窗帘，又将桌上油灯的灯火拧小了一些。

    这时，窗外的雨下得还很大，刘易华拉窗帘时注意到，桌子前面的整个窗台都被顺窗流下来的雨水打湿了，他堆在桌子上的一叠稿纸也浸上了水。他找了块抹布将窗台揩了揩，又把整个桌子都向后移了移，才又点了支烟，坐了下来，继续写他的文章。

    文章写得不太顺利，他的感觉很不好。他在向全国民众报道这场已经打响的战争，可对战争的进展情况并不了解。从下午三点张贵新围矿之后，他便再也无法接近矿区了，占领矿区的窑工们如何反抗、如何击退大兵的一次次进攻，他只能凭想象来自由发挥。这便是一大弊端，不身临其境，不做第一手的调查与观察，文章是难以写得生动感人的。傍晚下雨之前，他曾想过要和镇上的几个窑工一起，设法穿过大兵们的封锁线，到矿区里去看一看。可他在街上刚一露面，大兵们便扑上来要抓他，若不是镇上的工友极力保护，他真可能走不脱呢！

    大兵们要抓他，他并不感到奇怪，他知道，他的存在，对军阀张贵新来说，对万恶的大华公司来说，对田家铺的反动势力来说，无疑是一种威胁，他们为了消除这种威胁，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他们这样做，决不仅仅为了对付他个人，而是为了对付田家铺英勇的民众，他们是要扑灭有利于田家铺民众的正义舆论，掩盖事实的真相，而他们越是这么干，越是说明了他们的虚弱，他根本不怕，他就是要用他的一枝笔，为穷苦的民众作正义的发]言。

    他置身的这家客店远离公司大门，在分界街的最西面。这里紧靠着古黄河大堤，周围没有一个大兵——那大兵们的魔爪目前还不敢伸到这里来。他住在田家区一侧，紧挨着田家区就是客籍窑工居住的西窑户铺，那里驻扎着一个武装的窑工团。他是安全的，他不认为他的生命存在什么威胁。所以，听到那阵脚步声，他并没有太留意，他仍然在苦思冥想着他的文章……

    上一次，他报道了公司公事大楼门前的冲突，不料，被《益世导报》的郝文锦钻了空子，这郝文锦鬼得很，没什么文采，却颇有心计，颇会钻空子，郝文锦在给《益世导报》写的一篇文章中骂他“妖言惑众，歪曲事实，为匪夷张目”，也就是抓住了他回避胡贡爷图谋绑架李士诚的细节，搞得他有些被动。现在回想起来，当初的文章是可以不回避绑架细节的，绑架是胡贡爷和那帮地痞的事，与窑工何干？大兵们有何理由对窑工们开枪呢？

    下午这场战斗，也怪不得窑工。窑工占矿原是由**封井决定引起的。窑工们并不想和**的军队开战，而是**的军队要和窑工开战！这里面便有一个是非的问题。即使按北京**之虚伪的法律来看，也不能说窑工们有什么过错！

    他想，这篇文章如果不能对战斗的实况进行一些准确的报道，那么，也必得把这一问题讲清楚、讲透彻，让世人们知道：这里发生的不是一场暴动，而是一场屠杀！

    他又点了一支烟，猛抽了几口，烟一吸下肚，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感到胸部一阵隐隐作痛，嗓子眼也又痒又疼，他将刚刚点燃的烟掐灭了，埋头看起了稿子。

    这时，他听到院子里响起了一个什么东西坠落在地下的声音，继而，那脚步声又“扑哧、扑哧”响了起来。

    他有了点警觉。

    他知道，店主一家早已吹灯睡觉了，院门已经上了锁，这时候，院子里不该有什么脚步声。

    他从桌前站了起来，随手操起一只装了半瓶火油的油瓶，悄悄向门边靠。

    他走到门旁时，脚步声也在门外边停住了。

    “谁！”他问了一声。

    “我，是我！”

    “你是谁？”

    “我是田老八呀，和先生您拉过呱的！刘先生，您睡了么？”

    刘易华这才松了口气，把火油瓶往门旁的灶台上一放，拉开了门闩。

    一个浑身透湿的高大汉子闪身进了屋，这汉子进屋之后，顿顿脚上的稀泥，抓过门后的一条毛巾揩了揩脸上的雨水和汗水，谦恭地道：

    “刘先生，真……真对不起，这深更半夜的，啧，啧……”

    刘易华笑道：

    “没啥！没啥！你田八哥能三更半夜来找我，是看得起我，是信得过我嘛！”

    “刘先生，张贵新要抓你！”田老八很机密地探过肥大的脑袋说。

    “知道，可他们抓不走，有你们大伙儿的保护，他十个张贵新也抓不走！”

    “是的！是的！”

    田老八在刘易华的炕沿上坐下了。

    “田八哥，有事么？”

    “哦，有，有！”田老八愣了愣神，站起来，走到窗前揭开窗帘向外看了看，回转身道，“刘先生，我是翻墙头进来的，我怕叫外面的人看见……”

    刘易华笑笑道：

    “我知道，你一翻墙头进来，我就知道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田老八翻了翻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先生，刘……刘先生，矿里的弟兄们可他娘的惨啦！”

    “哦，你是从矿里跑出来的么？”

    “不，不，大兵攻矿的时候，我不在矿里，天黑以后，二老爷派我到矿里看看，我就从他娘的西护矿河摸进去了！”

    “那里的情况怎么样，快给我说说！”刘易华兴奋了，他急于知道这一下午打下来矿内窑工的伤亡情况，他要为他的文章充实一点新鲜内容。

    “快，你说，我记！”

    他转过身子到桌上去拿纸、拿笔，却不料，就在他转过身子的时候，田老八猛扑过去，从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刀，他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已歪倒在身边的破椅子上了。他的头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剧烈抽颤着，整个面孔都扭变了形。他凸暴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田老八，哆哆嗦嗦的嘴里只吐出了一个极简单的字：

    “你……你……你……”

    田老八抬了一下手，想去捂刘易华的嘴，可看到他已没力气喊了，才放弃了这一念头。接着，田老八握刀的右手使劲拧了一下，让刺入刘易华体内的刀子转了大半圈，才将刀子拔了下来。

    刀子拔下，血水像泉一样地涌了出来，立时，浸透了刘易华的长衫。继而，这血水流到了刘易华跌坐的破木椅上，又顺着木椅的缝隙流到泥地上，一会儿工夫，椅子下面的地上便积了一摊血。

    刘易华却没死。他两条腿僵了似的牢牢支撑在桌子下面，一只手捂住伤口，一只手扶住桌沿，始终保持着一种坐的姿势，他已没有能力反抗了，他只是大睁着一双困惑的眼睛看着田老八，眼角浮着一丝泪光。

    田老八又一次举起了刀子，可刀子在手里直抖，久久没落下来。他不无愧疚地对着刘易华道：

    “刘先生，这……这怪不得我，我知道您是好人，冤有头、债有主，今生今世的账你若要算个明白，就去找张贵新！变鬼也去找他！”

    一滴痛苦的泪珠，顺着刘易华的眼角流了下来，流到了他的脸颊上，又顺着脸颊滚入了耳窝里，他像耳语般地道：

    “这……这……这是为……为什么？”

    田老八的脸也被痛苦扭曲了，他抖着沾满鲜血的手，抖着血淋淋的刀，恶狠狠地道：

    “为了穷！为了穷！这个仗打胜了，我田老八也富不了！我典了地、卖了牛，还欠我家二老爷五十块大洋，不杀了你，我赎不回地，还不了账，我也得去下窑，可我不愿去下窑！不愿！就这话！”

    “明……明……明白了！”

    一句话刚说完，田老八手中的刀子又落了下来，刘易华整个身子向上一挺，“扑通”一声，俯到了面前的桌子上，霎时间，伤口里流出的血滴到了他那刚刚写了一半的文稿上……

    田老八料定刘易华活不了了，没顾得去拔刘易华身上的刀子，就慌忙翻弄起刘易华的东西，可他很失望，刘易华带来的破皮箱里，除了稿纸、书，便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值钱的东西一件没有。他不死心，又到刘易华身上去翻，翻了半天，才在刘易华长衫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块温热的大洋和一块怀表。

    把大洋和怀表往怀里一揣，田老八转身就往门外走。不料，刚走到门外，被起来解小便的房主发现了，房主喝问道：

    “谁？”

    田老八不敢回答，三脚两步跑到院墙跟前，纵身一跃，跳上了墙头。墙外恰是一根路灯杆——大兵进驻田家铺之后，公司开始每夜供电，路灯的灯光照出了田老八的面庞，在田老八跳下墙头前，房主已认出他来。

    房主料定发生了点什么事，忙跑到刘易华的房间去看，这才发现刘易华遭了暗算，他当即叫醒了左邻右舍的人，喊来了打更的窑工团的窑工，请大伙儿帮着抢救。

    然而，已经晚了，刘易华已经不行了，大伙儿把他放在炕上的时候，他痛苦的脸上已没有一丝血色了，整个面孔苍白得像一张纸，一双眼睛黯然无光了。

    “谁，刘先生，是谁干的？”一个窑工代表问。

    刘易华不回答。

    “说呀，谁干的？”

    刘易华还不回答。

    “谁干的，我们宰了他！”又一个背枪的窑工含着眼泪吼道。

    这时，房主说话了：

    “我看见了，是田老八！”

    那个窑工代表手一挥：

    “走，给我把这个狗杂种抓来！”

    “别……别！”刘易华想坐起来。

    房主马上扶住了他。

    “别……别难为他，他……他也是因为……因为穷呵！”在生命之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刘易华倚在房主的怀里，痛苦地望着众人，断断续续地说了最后一句话，“工友们，我……我的心属于你……你们，你们要……要胜利……胜利。”

    说毕，刘易华颓然倒在房主的怀里，头一歪，咽气了。这个《民心报》的记者，这个只有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这个和田家铺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乡人，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洒到了这块黑色的土地上。

    是夜，镇上的窑工团在田二老爷的指挥下，从西护矿河、从公司大门、从南煤场分三路向矿内运送食物。是夜，镇上的民众拿起了刀枪棍棒，准备武装自卫。亦在是夜，暗算刘易华的凶手田老八，终于在田家区的破茅屋里被愤怒的客籍窑工们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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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三次看见窑神爷的时候，小兔子正蹲在二牲口和三骡子身边挠头皮。他的头上早就糊满了泥水和汗水，现在结了块，又痒又痛。他把头上的破柳条帽揭了下来，放在**的大腿上，试探着用手去挠。他很小心，挠头时，他把粘在头皮上的一块块污秽不堪、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污垢轻轻抠下来，尽量不碰到头上的伤口。二牲口和三骡子这时正在商量该不该去扒面前巷道的堵塞物。他们对这个问题没有一致的认识，二牲口主张扒，三骡子却不主张扒；他们都扭过头来征询小兔子的意见，小兔子却不回答。小兔子现刻儿对自己的生命颇有些不负责任了，他甚至已不敢想象他还能活着爬到地面上去。当他们三人摸了几天，又摸回到原来的老地方时，三骡子嗷嗷大哭，二牲口跺脚大骂，惟有他平静得很，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么一个结局似的。现在，他们又摸到了这条巷道的堵塞物面前，往上走，是那条使他们上过了一次当的斜巷；往后退，是鬼影憧憧的地狱，二牲口认为，不管怎么样，不管这堆堵塞物多么难扒，都要扒一下试试；三骡子却主张退回去，退回到打马巷道的后面，另寻新路。

    两人开头还悄声商量着，后来，干脆争吵起来。

    就在二牲口和三骡子争吵起来的时候，小兔子看见了那个他已见到过两次的面孔，他看见了他的窑神爷！

    窑神爷是猛然间出现在小兔子面前三五步远的地方的。他的面孔很明亮、很清晰；他那一双深深陷在眼眶中的小眼睛里，闪现着萤火一般的光亮；他那高高凸起的脑门上，嵌着一道不规则的疤痕，疤痕的凸起处像抹了油彩似的，熠熠生辉；他那歪斜的鼻子也半明半暗，对着小兔子的脸闪现着一丝幽冷的蓝光。他的整个面孔依然呈现出一种浅蓝色，像早晨明净的天空。他在微微地笑着，两片鞧成了团的嘴唇半张着，嘴里残缺的牙齿时隐时现。

    小兔子浑身颤栗一下，他那被抓在二牲口和三骡子手里的两只胳膊，微微抖动起来。他想站起来，扑上前去，扑到窑神爷的怀里，跟他走——不论跟他走到哪里，他都决不后悔！可他不敢，他怕自己扑过去，会惊动二牲口和三骡子，他怕他的窑神爷会怪罪他。

    这次，他不再怀疑。他断定这个频频出现的蓝面孔是他的窑神爷！是的！是他的窑神爷！他的窑神爷是来救他，来保护他的，他死不了！

    那蓝面孔在向他招手，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只像鸡爪子一样扭曲的手。那只手在一片蓝光中不时地摆动着，示意他走过去，走过去。

    他一下子鼓足了勇气，猛然将自己的胳膊从二牲口和三骡子的怀里抽出来，匍匐在地上，试探着向前爬……

    二牲口和三骡子叫了起来：

    “兔子，你要干什么？”

    “你……你往哪里爬？”

    听到了。二牲口和三骡子的叫声，他都听到了。他不理。他觉着他们的声音仿佛是从非常遥远、非常遥远的一个什么地方飘过来的，他这时只是害怕，怕那个蓝面孔也听到他们的声音，怕他会被他们吓走。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小心翼翼地向他爬去。

    他的窑神爷没有动。他弯着腰站在一根歪斜的棚腿跟前，那虾须一般直立的头发，在巷风中索索飘动着，像一缕时隐时现的炊烟。他看见了他的衣裳，那衣裳很破旧，胸前补了一个大补丁，前襟上还有几个烟火烧出的破洞，破洞里似乎在冒烟……

    他向前爬时，他却在向后退。他又注意到，他的一条腿是跛的，跛得很厉害，每退一步，他的身子就要倾斜一下。他退得悄无声息，仿佛整个身子全然没有重量，仿佛是在黑暗的空中飘。

    二牲口和三骡子跟上来了，他们使劲抓他的脚，搂他的腰。他拼命挣扎，拼命张开手臂向前扑，他两眼死死盯住他的窑神爷，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兔子，你干什么，你要干什么呀？”是二牲口在说话。

    他甩手打了二牲口一下，猛然向前一挣，这才摆脱了二牲口的纠缠。可他的一只脚还攥在三骡子手里，他又一蹬腿，将三骡子踹到了一边。

    在他努力摆脱纠缠时，他的窑神爷没有走，他依然站在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向他招手。

    他变得不顾一切了。他站了起来，向他面前扑去。这一扑，却扑到了一堆实实在在的矸石上面，他的头和脸都被矸石碰破了，他**着倒在地上。

    躺在地上，他依然看得见他的窑神爷，他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就站在那堆矸石的后面；他看不见矸石，却确凿地看见了他的窑神爷。他顾不得脸上、头上的疼痛，又一次向他面前扑过去。

    他又一次撞倒在那堆矸石上面。

    这一次撞得很重，他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的窑神爷走了。他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

    他走了，在他昏过去的时候悄悄走了。

    他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二牲口和三骡子却很纳闷，他们实在搞不明白小兔子为什么要连着两次，用头去撞那堆堵住他们道路的矸石，他们以为他要寻死，于是便好言安慰他。不料，越安慰，他哭得越凶。

    二牲口火了：

    “哭！哭！哭你娘个屄！再哭我掐死你！”

    小兔子又哭又叫：

    “掐死我？你敢！你敢！窑神爷会掐死你们的！”

    三骡子觉着有点奇怪，遂小心地问：

    “小兔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啥子要去撞那堆矸石？”

    “我……我……”

    “他要寻死，他狗日的活够了！”

    二牲口恨恨地道。

    小兔子脱口道：

    “我……我才不会寻死呢！我……我看见了窑神爷！看见了三次！”

    二牲口和三骡子都惊呆了。

    “说说，小兔子，快说说，这窑神爷是个什么模样？”

    小兔子抽泣着道：

    “这窑神爷生着……生着一张蓝脸，歪鼻子，小……小眼睛，额头上有一块大疤，嘴唇挺厚的，像……像两个青紫的肉球，他是个跛子。”

    “他有多大岁数？”二牲口紧张地问。

    “大概，大概有五十来岁……不，也许有六十来岁，他的头发很硬，是直竖着的，像大虾的须子。”

    “你过去见过这个人么？”三骡子问。

    “没……没有……没有！”

    三骡子困惑地道：

    “这就奇怪了。这个人我也从来没见过！就是早年死在窑下的人中，也没有这副模样的。二哥，你想想，你见过这样的人么？”

    二牲口想了一下，惊叫道：

    “有！有！我……我……我是认识过这么一个人的！这个人的模样，和小兔子说得差不离，噢，除了那个蓝面孔。不过……不过，这是他妈的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三骡子忙催促道：

    “说说，快说说，二哥！或许……或许我也见过哩！”

    二牲口道：

    “不！不！你不会认识这个人的，兔子更不会见过。他死的时候，兔子还在他娘的肚子里哩！那是在青泉县的官窑局，约摸是在光绪十六七年的时候，二号大洋窑有个老窑工叫赵老五，这人命硬，出了五回大事，都没把命送掉。一次冒顶，砸伤了他的腿；一次片帮，飞起的矸石打伤了他的头；还有一次木车撞了他的鼻子，都没把他搞死。光绪二十一年，二号洋窑透水，一下子死了几十口子，这赵老五硬是他娘的爬上来了。后来，大伙儿就叫他赵半仙，赵窑神……”

    “后来呢，后来他怎么样了？”小兔子问。

    “后来，他还是死了，脏气爆炸时被炸死在窑下了。大伙儿不相信他会死，都说他是升了天！谁知道呢？那窑后来被封了，死掉的人也没抬出来！”

    “二哥，别说了！扒！咱们就在这儿扒吧！赵半仙，赵窑神来给咱们领路了！扒吧！我的好二哥哟！”

    三骡子高兴地喊了起来。

    在这个确凿存在的窑神爷面前，三人的意志很快统一起来，他们都固执地相信，这堆堵塞物前面就是通往井上的道路，就是通往希望的道路。

    神灵在保佑着他们！

    扒了很长、很长时间。

    不知道他们睡过去、醒过来重复了多少次，不知道身上又被碰伤、撞伤过多少处，只知道他们带在身上的发臭的马肉又吃掉了一小半，巷道终于扒通了。

    最初，那只是一个斗大的洞，洞那边有风吹过来，使他们昏昏沉沉的脑袋多少清醒了一些。他们不扒了，他们想试着钻过去，可钻了几次都没钻成功。连身子骨最小的小兔子也钻不过去。

    他们只好再扒。

    不曾想，这一扒，却又造成了上面矸石的一阵冒落，把原来扒出的洞口又埋严实了。

    他们毫不灰心，他们已从洞口那边刮来的风中判断出，那条巷道应该是通的，这就是说，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那个蓝面孔的窑神爷确实给他们指出了一条生路！

    二牲口用斧子在最前面刨，三骡子和小兔子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接着他递过来的一块块矸石，往身后抛。身后的道路他们不管了，即使这一回搞错了，他们也不愿再把身后这充满死亡的道路再走一遭了。

    他们很快又将洞口扒出来了。

    二牲口第一个将身体探了过去。

    万万没想到，二牲口手中的斧子在通过洞口时碰在了一块突出的矸石上，“哗啦”一声，上面的煤块、矸石再一次冒落下来，恰在腰眼处将二牲口卡住了。

    二牲口似乎是叫了一声，继而，便没命地喊：

    “快！哎哟！快把我推……推过去！哎哟，快……快……推！”

    洞口这边的三骡子和小兔子慌忙扑到二牲口身边，拼足力气去推二牲口的臀部和大腿，这一推，却推得二牲口惨叫起来。

    三骡子住了手：

    “不！不能推！兔子，快扒！快！二哥，你忍着点！”

    三骡子和小兔子飞快地在二牲口身下扒起了矸石碴。

    这时，被卡在洞口的二牲口却突然发现：洞口那边还有人！那人就在他身子前下方的一个什么地方蠕动着，他听到了那人的喘息声，听到了他身下矸石、煤块发出的滚动声，他判断出，他在向他身边爬。

    “兄……兄弟……快……快来救……救……救救我！”二牲口忍着身上的剧痛，向那人呼救。

    那人不答话。

    爬动的响声也没有了。

    “兄……兄弟……好兄弟……拉……拉我一把吧！我……我不……不行了！”

    那爬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然而，那人还是没说话。

    那人爬到了他的身子下方，伸出手来四处乱摸，在摸索之中，那人碰到了他的一只支撑在矸石上的手。

    “快……快……把我拉……拉出来！”

    那人的两只手抓住他的手。那人的手像鸡爪子，好像根本没有肉似的。他抓住他的手，又哆哆嗦嗦地喘息了一阵子。

    “好……好兄弟，快……快帮我一把吧！”

    那人的手在向他胳膊上抓，渐渐地，那人的头也抬了起来，二牲口嗅到了一股腐尸身上才有的恶臭气味，他吓得将自己的头拼命抬高。

    他想到了鬼。

    那人将他的胳膊抓得死死的，手上坚硬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使他感到了疼。他不得不把另一只手移过来，想制止那人的掐挖。

    可他的手却那么无力，他无法将那双魔爪般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扯开，那人的手仿佛长在了他身上似的。

    他感到一个球状的东西靠近了他的胳膊，他突然想到，这是一个人的脑袋。

    那个脑袋上合乎情理地长着一张嘴，那张嘴里合乎情理地扎着两排牙齿，那牙齿似乎也合乎情理地靠近了他的胳膊。突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想赶快把手抬起来，把那个脑袋推开，可还没等他抬起手，那人已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

    那人将他的胳膊咬得很死、很死，他怎么挣也挣不开。

    那人连皮带肉从他胳膊上撕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

    二牲口一声尖利的惨叫，差一点儿昏了过去。

    “快！哎哟！快！哎哟，快扒，这……这边有……有狼……有狼……”

    那只狼还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那只狼嘴里咀嚼着二牲口身上的肉，手里还抓着他的胳膊。

    这就是说，他准备活活吃掉二牲口！

    二牲口不知道这只狼目前活得怎么样？不知道这只狼身上蓄存着多少力气？可他得和“它”斗！得把“它”掐死！活活掐死！

    你死，或者我死。

    你活，或者我活。

    二者必居其一。

    二牲口不再去想那卡在洞口的身子，他要凭自己在洞这边的两只手，和面前这只狼进行一番非人类的殊死搏斗。他知道面前这只狼是饿疯了，他吃了第一口，还要吃第二口的；他要等“它”再将脑袋探到面前来的时候，用两只手死死掐住“它”的脖子……

    那只狼果然又将脑袋探了过来。

    二牲口将支在地上的手一下子悬到空中，强忍着身上的剧烈疼痛，一把揪住了那狼脑袋上的毛发，另一只手摸到了“它”的脖子上。那脖子真瘦、真长，像一只可怜的小鸡，脖子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了。二牲口根据这一点判断出，他的对手可能不是一只成年的狼，而是一只瘦小的狼羔子。这就是说，他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两只手，将这只狼羔子掐死！

    他用那只摸到狼羔子脖子上的手去掐“它”的喉管，掐了两次都没掐住，那只狼羔子竭力往后挣，“它”那尖利的，生着坚硬长指甲的爪，在二牲口的脸上、脖子上、肩膀上乱挠乱抓，二牲口根本没法躲避。

    那狼羔子在挣扎、抓挠的时候，还呜呜咽咽地叫着，“它”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喉管里发出一种带着浓痰的“呼噜、呼噜”的喘息声，这声音并不大，仿佛是从一只漏了气的皮球里发出的，没有任何底气可言。

    然而，“它”挣扎的力气却不小，二牲口抓“它”的爪，好几次险些被“它”挣脱掉。仅仅一会儿工夫，二牲口脸上、额上、肩膀上已被“它”抓出了许多道血痕。二牲口忍耐不住，几乎要松开手了，可就在这时，他掐住了“它”那凸暴出的喉管。

    他胜利了。

    他掐住了“它”的喉管。

    二牲口将那只抓毛发的手也松开了，两只手合在一起，掐住了狼羔子的脖子。这时，二牲口又一次感到，这只狼羔子瘦得可怜，“它”那细小的脖子几乎一把即可攥过个来；在下力掐住那脖子的一瞬间，他甚至动了一下怜悯之心，他甚至不想杀死“它”了，可“它”偏偏又挣扎了起来，而且还张开嘴去咬他的鼻子。二牲口火了，两只大手一用力，死死将“它”的脖子掐紧了，一直掐了很久、很久，直到三骡子和小兔子把他身上、身下的矸子、煤块扒松，将他从洞口推了过去，他才松开了手。

    那只狼羔子死了。

    三骡子和小兔子也从洞口爬了过来。

    三骡子问：

    “刚才是怎么回事，真有狼么？”

    二牲口躺在地上喘息着，有气无力地道：

    “人，一……一个人咬……咬我……咬掉了一……一块肉，哎哟，疼……疼死我了！”

    “那人呢？”

    “被……被我掐……掐死了！在……在我脚下，你……你去摸摸！”

    三骡子在二牲口脚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瘦小的尸体，那瘦小的尸体一丝不挂，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肉，两条腿像两根干硬的木棍，而且，有一条腿还断掉了。三骡子摸到“它”时，“它”身上还残存着一丝儿温热。

    “二……二哥，是……是个孩子呀！”

    “是……是个狼……狼羔子！”

    “是个孩子！孩子！”三骡子大叫起来。

    三骡子想起了他在井下做童工的孩子。他也有一个和这死去的孩子一般大的儿子被埋在了这深深的地层下，他没来由地将自己的儿子和这个被掐死的孩子联系到了一起。他想，也许他的儿子就在这条巷道里，也许他的儿子还活着，也许他的儿子正奄奄一息等着他来解救，也许——也许这个被掐死的孩子，正是他的儿子！

    他痛苦地俯下身子，再一次抚摸着那死去的孩子，希望能在尸体上摸到可以证明他的猜测的某些特征。

    然而，没有。

    什么特征也没摸到。

    他想，这时如果有一根洋火就好了，只要划亮一根洋火，他就能看清这个孩子的面庞了——哪怕饿变了形，他也能认出他的儿子来。

    可是，他们早已没有洋火了……

    在这深深的地下，他们早已失却了光明。一路上，他们只要一碰到尸体便乱摸一阵，可他们再也没发现一盏完好的油灯，没找到一点儿灯油……他们只得像生活在黑暗中的动物一样，凭直觉、凭记忆、凭生存的本能摸索、挣扎。

    他只得放弃了辨认这个孩子的努力，心里暗暗为自己的儿子祷告着，希望他活着、希望他能在他之前爬上井去。他尽量不去想这个已经死去的孩子，他竭力安慰自己，竭力使自己相信，这个被二牲口掐死的狼羔子一般的孩子和他的儿子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儿子哪怕饿死，也不会去啃别人身上的肉！是的！他的儿子决不是狼羔子！

    他的眼窝里滚下了两滴热乎乎的泪珠。泪珠顺着脸颊、顺着鼻根，流进了他的嘴角里，他尝到了泪水那咸丝丝的味道。

    “二……二哥，你……你不该掐死他！”

    二牲口还躺在地上**着。他一边**，一边道：

    “骡、骡子，你……你……你说他……他娘的混账话！我……我……我不掐死他，哎哟，他……他得吃……吃了我！哎……哎哟！”

    “可你不该掐死他，不该、不该！”三骡子扑到二牲口面前，揪住二牲口的头发，在空中晃荡着，“我们还有马肉！我们过来以后，可以给他马肉吃！他……他还是个孩子呀！我……我也有一个孩子在……在这矿井下呵！”

    三骡子脸上的泪落到了二牲口**的胸脯上，他那抓着二牲口头发的手松了下来，他的脸痛苦地埋到了二牲口的胸脯上。

    二牲口挣扎着要起来，起到半截，又躺下了，他身上压着三骡子，起不来。

    他气喘吁吁地道：

    “骡、骡……骡子，你要……要恨……恨我，就……就把我掐死吧！我……我田老二不是人！我……我……来……来掐吧，骡……骡子！”

    三骡子却没有动手。

    三骡子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哭了好大一会儿，三骡子才道：

    “二……二哥，咱……咱们走吧！我……我懂！我他娘的都懂！这……这事怪不得你的！走吧！走……走吧！”

    三骡子扶起二牲口，像扶着自己的亲兄弟似的，顺着巷道的一侧，慢慢向前摸去，小兔子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静寂的、黑暗的巷道里又响起了三个用生命的脚步踏响的声音……

    地下开始出现了水。

    越向前走，水越深。

    开初，这地下的水是浅浅的，仅仅没过他们的脚踝；后来，渐渐没过了他们的膝盖；再后来，竟淹没了他们的大腿。正面依然有一阵阵温吞吞的、带着烟味的风吹过来，这说明，巷道是通的，地下水并没有将整个巷道都淹没。

    然而，他们不敢冒险向前走了。情况很清楚，他们在向一条下巷走，越往下，水积得越深，尽管巷道是通的，可能否走得过去，却很难说。

    水面上漂着一具具尸体，尸体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恶臭，他们感到头晕、恶心。小兔子呕吐了两次，把吃进肚里的那些变了质的马肉又从嘴里吐了出来。二牲口也扶着棚腿一阵阵干呕，只有三骡子好一些，他没有要呕吐的欲望，只是感到有些饿，浑身上下一阵阵发冷。

    在没到大腿根的冷水里，他们站住了。

    “二哥，不行，不能走下去了！咱们得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吃点东西！”三骡子道。

    “行，行呵！可……可也不能退回去，那得退多远，咱们还是往前走一段吧，说不定巷道旁边就有避风的洞子！”二牲口道。

    “还是往前走走吧，现在水还不算太深！”小兔子也说。

    三骡子不再讲什么，又扶着二牲口，“哗啦、哗啦”膛着水向前摸，摸了大约有二十步左右，真的在巷道边上发现了一个斜上去的洞子，那洞子的洞口处也积满了水，水上漂浮着一些木楔子，洞子里不透风。三骡子带着试一试的心理，扶着二牲口，扯着小兔子进了洞子。在那洞子里向上走了七八步，水没有了，他们脚下又出现了干松的煤末子。

    他们松了一口气，像软面团一样，全瘫倒在地上了……

    这时，又发生了一桩意外的事——

    他们坐倒在地的时候，洞子的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声。开头，他们以为是顶板上的矸石在冒落，后来才听出，这是许多人的爬动、滚打制造出的声音。

    这里还有人！

    这些人还活着。

    三骡子高兴得浑身发抖，他不顾一切地喊了起来：

    “喂，伙计们，上面的道儿通不通？”

    “不……不通！”

    远远的黑暗中传出一个颤巍巍的、有气无力的中年男子的声音。

    “你……你们有灯火么？”二牲口接着问了一句。

    “没……没有！”远远的黑暗中又传出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你们是几号柜的？”三骡子又问。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从这嗡嗡的声音中，三骡子和二牲口判断出：这洞子里的人不少，起码有七八个。

    他们没回答三骡子的话。

    三骡子又问了一句：

    “你们是几号柜的？”

    那黑暗中的人们依然没做出明确回答，他们反过来向三骡子提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们……你们有几个人？”

    “三个，我们有三个！我们还带着点马肉哩！”三骡子自豪地回答。

    这回答声马上引起了一阵骚乱，前面的黑暗中立刻响起了一阵煤块滚动的声音和人体在地下的爬动的声音。继而，一阵扬起的煤尘扑到了他们面前，随着煤尘的到来，一阵由人的喘息组成的强大共鸣声，也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小兔子突然感到害怕。他带在身上的马肉丢的丢，掉的掉，再加上吃掉的，所剩的已经不多了，充其量不过三五斤。他怕这帮饿疯了的人会分光他的马肉，更怕二牲口和三骡子会硬叫他把马肉分掉，于是，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站了起来，悄悄往洞子下面溜，一直溜到大巷的积水处，才屏住呼吸站住了。

    他打定主意，要保住他的马肉，谁敢冲上来夺他的马肉，他就和他们拼！哪怕是二牲口、三骡子，他也要拼！

    这时，洞子里已乱作了一团，小兔子听到了“扑通”、“扑通”的扭打声，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声，也听到了三骡子的叫骂声和二牲口的惨叫声。

    他们打起来了！

    他们果然扑上来抢三骡子和二牲口的马肉了！

    他们这帮人完全疯了！

    假如三骡子和二牲口没带马肉，他们也许会活活吃掉他们两人，这是完全可能的，要不，他们为什么一开头就问他们有几个人？人少，便好吃哩！

    小兔子毛骨悚然地想着，不顾一切地顺着积水的巷道向前摸，他想，他就是被淹死，也不能被这帮疯子当作食物吃掉！

    水渐渐没过了他的肚子、没过了他的胸脯，没到了他的脖子下面……

    他不敢向前走了，他抱着一根浮在水上的棚梁，迷迷糊糊地歇了一阵子。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一起合。他恍惚是扒着那根木梁打了一个盹……

    醒来的时候，他身后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蹚水声。他吓了一跳，连愣都没打，便抱着那根救命的棚梁，两脚打着水，拼命向前划，他料定后面的人是来追他的！他们一定是搞死了三骡子和二牲口，又来追他了！

    他划得很卖力，不时把水花溅到自己的脸上、头上。他紧张得浑身发抖。他盼望着他的窑神爷，盼望着那个蓝面孔的窑神爷赶来救他，否则，他就完了……

    真的要完了——

    积水几乎淹没到巷子的顶端，他觉着几乎没有从这条巷子游出去的希望了。他的头已紧紧贴到了巷道的棚梁上，冷冰冰的黑水，就在他的鼻翼下波动着，晃荡着，时时有可能钻进他的鼻孔，呛进他的肺里。他已放弃了那根救命的棚梁，棚梁没有用了，成了一种多余的累赘。他的手抓着巷道顶部的一根棚梁，静静等待着死神的到来。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蓝面孔从面前的黑水里悠悠地飘了出来，他在向他招手；他招手时，身边的水波轻轻晃动起来。

    他屏住呼吸，一头扎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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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古黄河大堤像一条连绵起伏看不见首尾的巨大的长龙，静静地伏卧在这块浸透血泪的古老而辽阔的土地上。它高大而又陡峭，对着旷野和涌着河水的两面斜坡上长满了青绿的野草、野蒺藜、酸枣树棵子，很有些生机勃勃的样子。堤埂很宽，可以走得牛车、驴车、独轮车，在当地人们的习惯意识中，素来是一条通衢大道——至少依傍着田家铺的这一段是这样。大堤由砂礓、黄泥构成的，堤面上嵌着两道深深的车辙沟，像大华公司为运煤小火车铺设的铁轨似的，这车辙沟里，晴天沸沸扬扬地腾着浮土，雨天满满溢溢地积满泥水，终年如此，仿佛它们要和这古黄河大堤一起，作为人类活动的一个历史遗迹，永远留在了这块土地上。大堤下，原本是一片空旷的生荒地，生荒地上是一片乱坟岗子，素常没有人烟，当年曾文正公跑马划地，划出的尽头便是这里。胡、田两家的分界堤——也就是现在的分界街，也合乎情理地修到了这大堤下面。开矿以后，这里才渐渐热闹起来，没有坟主的乱坟岗子被逐渐铲平了，一座座、一片片土庵子、草棚子、茅屋子建起来了，大华公司开矿挖出来的矸石碴也开始堆到了这段大堤的护坡上。于是，这条用黄色的泥土，用大地的精灵，用几代人的心血建筑起来的大堤上，出现了一段刺目的、灰褐色的地段，使那些看惯了黄土，看惯了这条大堤本来面目的人们很不舒服。

    田二老爷便是其中的一个。

    田二老爷每每看到这段灰褐色的堤埂，总免不了要想起可恶的大华公司、总免不了要在心里诅咒几句。

    现在，二老爷心情极为恶劣，二老爷恨呵，尤其看到这来自深深地下的灰褐色的矸石，更觉着十二分的不舒服。二老爷固执地认为，田家铺目前所面临的一切危难，他面前所出现的一切难题，都是大华公司一手造成的！就是田老八杀人，也是大华公司造成的！二老爷懂逻辑，二老爷的逻辑是：倘或大华公司不到田家铺开矿，则不会出现五月二十一日的矿难；倘或没有五月二十一日的矿难，《民心报》记者刘易华则不会到田家铺来，而刘易华不来，田老八也就不会杀人！

    罪恶之根源还在于大华公司的开矿！

    然而，二老爷严以律己。罪恶之根源在于大华公司，可二老爷要严以律己。二老爷就是这么高尚。二老爷由刘易华的被杀，想到了自己的责任。嘴上不说，他心里承认，他是有责任的，田家的族人中出现了田老八这么一个无情无义、出卖朋友、认贼作父的不孝子孙，不能不是田家门庭的耻辱！作为一族之长，他至少得认这么一个账：他管教无方……

    镇上的窑民们将田老八抓住，五花大绑地押到他府上时，他呆住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田老八会为着一百五十块大洋，去杀掉一个与他无冤无仇的省城记者！他顿时觉得无地自容，他甩手打了田老八两记耳光，吩咐手下的人将他关到磨房里去。

    窑民们不干，领头的两个客籍窑民坚持要将田老八立即处死。

    他生气了，他觉着这是对他的不信任，这是对田家门庭的蔑视，好像他们料定他田二老爷会徇私情似的！

    他冷冷地对窑民们道：

    “该咋处置这个畜生，你们不要管。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们田家乃世代仁义之家，二老爷我会给他动动家法的！倘或我处置不公，你们再找我理论就是！”

    “好！二老爷，我们听您的，可有一句话我们要说，杀人是要偿命的！若是我们在田家铺镇上再看到这个王八蛋，甭怪我们对您二老爷不敬！”一个客籍窑工硬硬地道。

    二老爷火了。这帮臭窑民凭什么用这种口气和他讲话？他几乎要发作了，可咬咬牙还是忍住了，他觉得自己输理了。他们田家门下出了这么一个败类，他还如何硬得起来？！

    真丢人！

    真丢人呀！

    窑民们一走，二老爷便将自己独自一人关在屋里。二老爷是仁慈的，他不想杀掉田老八，他千方百计想为田老八杀害刘易华找一点理由。他想，只要能找到一点稍稍站得住脚的理由，他都可以不杀他，然而，最终他还是没找到。他将田老八押到面前来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田老八就是为了钱，就是为了那一百五十块大洋！这使得二老爷痛苦万分，二老爷极敏感地想到：今日里田老八为了一百五十块大洋可以杀掉刘易华，日后，势必也会为着一百五十块大洋，或者一千五百块大洋杀掉他田东阳的！这种孽种留下来，不但辱没田家门庭，也会祸害地方乡民，留下他，就是留下了一条祸根！而且，为此还会得罪那些客籍窑民，涣散他们的斗志，使得他们和他离心离德，那这场战争也就无法打下去了。

    自然，二老爷也不喜欢刘易华。二老爷后来还是听说了，幕后挑唆田大闹他们闹独立的，就是这个刘易华！这个刘易华实在是太狂妄了。前些日子，二老爷还想利用这个刘易华，为田家铺民众，为田家铺进行的这场战争造一造舆论，谁料想，他不但与张贵新为敌、与大华公司为敌、与北京**为敌，居然也和他田二老爷为敌！刘易华压根儿不是个东西！他从省城跑到田家铺来，也是别有用心的！他不承认任何权威，根本不把他田二老爷看在眼里，现在死了，也是一种报应！他想，设若田老八不是为了一百五十块大洋，而是为了刘易华对他田二老爷的不敬去杀了他，那他会宽恕他的，哪怕担点风险，他也会宽恕他的——至少，他可以偷偷把他放走，让他到外面混世界去。

    现在却不行！他是为了一百五十块大洋，而不是为了仁义；他杀了人，就得偿命！而且，从大道理上讲——暂且抛开刘易华对他田二老爷的不敬，刘易华到田家铺来，还是向着田家铺窑民的，他是站在窑民一边，反对公司、反对大兵的。就冲着这一点，不杀了田老八也说不过去，人家会骂他田二老爷徇私情，不仁义！

    二老爷决定做一个仁义的族长。

    二老爷决定杀掉田老八。

    当晚便找来了田家有头有脸的老少爷儿们，商讨对田老八的处置问题，几乎没有什么人替田老八说情——二老爷决定杀，谁还敢替他说情？！

    于是，便定下来了：背石投河。

    于是，今日傍晚，二老爷带着一帮族人押着田老八，鸣锣穿过喧闹的西窑户铺街面，来到了古黄河大堤的堤埂上。

    于是，在崇高的、神圣的、古老的仁义道德的支配下，一个古老宗族的严正家法付诸实施了——

    灰褐色的堤埂上挤满了人，堤埂下的旷野上也滚动着一片片人头，人头的空隙中竖着一杆杆飘着红缨的枪头子和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大刀片。田氏家族的年轻汉子们手执刀棍在二老爷一行人周围组成了一道严密的警戒线，阻止任何人涌入线内。站在堤埂两旁的人们开始时骚乱了一番，想往线内挤，后来发现无法挤进去，也就作罢了，一个个用石块垫高脚站在远处看。

    杀人毕竟是一件十分好看的事，不管是官府杀人，还是民间杀人，总是很好看的。眼见着一个活生生的性命在一瞬间像烟一样地骤然消失，活着的、围观的人就会产生一种非凡的满足，哪怕是身无分文的人，也会感到这种满足，至少他们会认为，他们还活着，他们要比这死去的人强得多！

    今天是你，以后才轮到我呢！

    就凭着这一点，活着的人们，也就有理由十二万分的高兴和自豪了。

    田老八被五花大绑着，由两个田姓乡民押上了大堤，押到田二老爷面前跪下了。田二老爷身后是一乘竹子凉轿，凉轿旁边是半截沉重的磨盘。二老爷手托着水烟袋站在大堤上，面部毫无表情，他仿佛在对着苍天，对着大地，对着古老的黄河遗迹，思索着关于人类道德的重大问题！

    风很大，二老爷的衣袖、裤腿，二老爷那花白的头发，全被迎面吹来的风撩到了身后。二老爷很威严，他似乎不是在处置一个败坏了门风的族人，倒像是要审判天地似的。挤在最前面的人们看到了二老爷眼角上的泪。

    在田老八被强按着跪在砂礓地上之后，二老爷眼望着高远的天空，缓缓说话了，声音苍老而悲切：

    “老八，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我……”

    二老爷转过脸去，依然不用正眼去瞧田老八，两眼依然看着天，可他实实在在是准备听田老八的遗言的，他面孔上松垮的肌肉在微微颤动。

    田老八却没说下去。

    二老爷终于低下了头，冷冷地看了田老八一眼，看他的时候，二老爷左眼角的一滴泪滚了下来。

    二老爷不经意地将它抹去了。

    “说吧，老八！再晚，就没时间了。”

    “我……我……”

    田老八突然挣扎起来，他两眼盯着二老爷，要往二老爷脚下扑。可他没有成功，两个看押他的人将他按倒在地上了。

    他趴在地上骂：

    “二老爷……田……田东阳，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我……我恨你这个老王八蛋！你为富不仁，你欺压族里爷们，你这老王八蛋不得好死！”

    有人冲上去堵他的嘴。

    二老爷抬抬手，将那人阻止住了。

    二老爷宽宏大量：

    “你，你接着说！不要光骂！你说说看，二老爷我如何为富不仁？如何欺压族里的爷们？说吧，别把肚里的话带走了！”

    二老爷平静而坦然，他料定田老八讲不出什么来！

    田老八自知死罪不可免，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又趴在地上喊道：

    “我……我田老八杀人是你这个老王八蛋逼的！你夺走了我的地，逼着我卖了牛，你想把我从我的地里赶出去，让我去下窑，去送死！我不！我偏不！我杀刘先生是为了还你的债！是你唆使我杀的！迟早有一天，咱田家的族人们也得要把你背石沉河……”

    二老爷听着，痛苦地摇着头，直到田老八喊完了，才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老八，民国三年，你借没借我的钱？借钱该不该还？你还不起钱，我到你家揭过锅、扒过灶么？地是你典给我的，还是我田东阳夺走的？人，说话得凭良心！不凭良心，连狗都不如！我再问你，难道你为还我的钱，就非杀人不可么？就是要杀人，你也不该杀刘先生，你可以杀我嘛！杀了我，这债不就勾销了么？！”

    “你假仁假义，是他妈的笑面虎！”

    二老爷长长叹了口气：

    “看看，又骂上了！又骂上了！有理你就讲么！骂什么呢？明白地告诉你，你今日就是再骂再嚼，也难逃一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古今一理！我田东阳不能为了保你一条狗命，不要列祖列宗、不要咱田家的世代仁义！我不怕你现在骂我，也不怕你到阴曹地府骂我，我田东阳人正不怕影子歪，你骂也是骂不倒的！现在，我倒劝你想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甭到了那边又后悔！”

    这时，人群里挤出了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来，这女人不要命地扑到二老爷面前，抱住二老爷的腿就哭：

    “二……二老爷，您老发发善心，饶……饶了老八吧！老八不是人，老八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二老爷，您……您剁了他的手！您砍了他的腿，可您留他一条命吧！他上有七十的老娘，下有我们这些孤儿寡妇！二老爷……二老爷，您……您老人家就饶了他这一回吧！让他给您老当牛、当马、当狗，您……您饶了他一条命吧！”

    二老爷命人将那女人扶起。

    那女人不起，依然抱着二老爷的腿，趴在二老爷的脚面上哭：

    “二老爷！二老爷！一笔写不出两个田字，老八好歹是田家的人……”

    二老爷眼眶里聚满了泪。

    二老爷亲自弯下腰，用颤巍巍的手去扶那女人。

    那女人不起来，那女人对着二老爷一个劲地磕头，头磕在地上咚咚地响，额头上磕出了血！

    “二……二老爷，您……您老人家不答应我，我不起来！”

    二老爷没办法了。

    二老爷仰面长叹一声，眼眶中的泪流了出来，他任凭泪水在那宽大的脸上流着，固执而严正地道：

    “我不能徇私情！不能！咱田家门下祖祖辈辈没出过这种见利忘义的人！我留着他这一条性命，上逆天理，下犯家法，田家铺的兄弟爷们得指着脊梁骨骂我！我……我不能，不能这样做！”

    田老八又叫了起来：

    “毛他娘，别求这个老王八！别求他！他是个为富不仁的东西！你没有钱，他就六亲不认！别去求他了！你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别在这老狗面前跪着！穷要穷得有个志气！别像我，去杀那无辜的人！以后要杀就杀这条老狗！”

    二老爷恍惚没听见田老八的叫喊，他依然低着头对田老八的媳妇说：

    “我不怕你恨我，我实在没办法，我得按咱们田家的规矩办事……”

    “可二老爷……二老爷……老八去了，我们这老少三代可怎么活呀？二老爷，二老爷，您老人家行行好吧！”

    二老爷极和气，极恳切地道：

    “不怕！不怕！老八去了，还有大家伙哩！老八典给我的那块地，我还你；老八欠我的账，我一笔勾销！行么？若是日子还过不下去，你们就来找二老爷我，有二老爷我一口干的，就少不了你们娘们一口稀的！二老爷我说话是算数的！”

    二老爷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二老爷不是假仁假义的人，二老爷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可二老爷身边的人们还是听见了，人们无不为二老爷宽广而仁慈的胸怀所感动，拥挤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赞叹之声。

    “二老爷，唉！唉！二老爷哟……”

    “仁义！这才叫仁义哩！”

    “看他老八还有什么话说！”

    …………

    围观的人们啧啧议论的时候，一个田家的长辈远远地叫了起来：

    “老八，你亏心不？你还真有脸活下去？你个混账东西还不向二老爷认个错？”

    田老八的心也被二老爷的一席话打动了。这是他没想到的！他做梦也想不到二老爷会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答应还他的地，答应免他的债！这就是说，他田老八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还可以像模像样地活下去！这就是说，他的三个儿子都不会被逼到地层下去了！天哪，竟有这等事！二老爷竟然这么大度、这么有气量，竟把他身后的事情安排得这么合情合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是该死的，他一时糊涂，上了那个大兵营长的当，杀了人，干了不仁不义的事，这怪不得二老爷的，二老爷不杀他，那些客籍窑民也会杀他的！

    原来，原来并不是田二老爷要杀他呀！

    他错怪了一个多好的人呵！

    他混账，他真混账！

    他愧疚而又恐惧地哭了。

    他冲着二老爷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着，说出了一句真诚的话：

    “二……二老爷，我……我错了！”

    二老爷庄重地点了点头，缓缓地道：

    “知错就好……就好！二老爷我不怪罪你！你也甭记恨二老爷我，我……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呀……”

    二老爷不忍再说下去了，手一挥，示意押解的人执行背石沉河的家法。

    两个家人抬着那半截沉重的磨盘压到了田老八的脊背上，磨盘孔上系好了绳子，绳子在田老八的脖子上绕了两圈，扎成一个死结，剩下的一截塞到了田老八的胳肢窝里。

    田老八被压在地上软软地跪着，头垂得很低，几乎碰到了长满野草的地面。

    二老爷又挥了挥手，四个人抬起了背着破磨盘的田老八走下了大堤。

    在往大堤下走时，田老八本能地挣扎起来，可他没有骂。在挣扎的时候，半截磨盘从背上滑落下来，死死地吊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扑通”一声，他被四个人提着胳膊，提着腿，甩进了河里，甩得不太远，他落水的地方离河沿只有五六步。

    这显然是很让人失望。

    田老八被扔进河里后，便再也没冒上来，离得近的人说是看到了他的脚，说他的脚曾在河面上出现过两次，把河水蹬出了一圈圈新的波纹。大多数人却没有看到。那些对看杀人有着极大兴趣的人们，无不感到极大的失望，他们原来以为大名鼎鼎的“背石沉河”十分地好看，现在看了一回，也不过如此么！

    他们一致认为，“背石沉河”还不如杀猪更耐看。

    围观的人们带着各自的失望，纷纷散开去。二老爷也坐上凉轿顺着大堤往分界街上走了。田老八的媳妇哭昏了过去，二老爷临走前也并没忘记留人照料她……

    很好。

    一切都很好。

    古黄河大堤还像巨龙一样静静伏卧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河中的水还在静静地向着那千古不变的方向流淌，血红的残阳依然高悬在远远的天际，旷野上的风依然带着泥土的腥湿味在田家铺周围的土地上飘荡着……

    仅仅是死了一个应该死去的人。

    田二老爷不后悔。田二老爷在古老的仁义面前，在这块土地朴素而又简单的真理面前，显示了自己无可非议的高尚与公正。

    当四面八方的枪声再一次稀落下来的时候，大华公司总经理李士诚带着两个身着便衣、揣着短枪的矿警，沿着公司公事大楼的墙根，溜到了外护矿河边上，通过护矿河上临时架起的木桥，逃到了公司生活区外面。

    这时，那轮血红的残阳已沉到了遥远的地平线下，西方的天际上抹满了橙红色的斑驳的云霞，广阔的原野上升腾起袅袅飘浮的轻纱般的湿雾，那湿雾和田家铺镇子上空的炊烟混杂在一起，一阵阵向高远的夜空中飘散。枪声停了下来，依傍在古黄河大堤下面的田家铺镇和田家铺矿区显得出奇的宁静，仿佛这里根本没有发生什么灾变，根本没有进行战争似的。顺着公司挖掘的排洪沟走到大堤上时，李士诚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像一条摆脱了旋涡恶流缠绕的鱼儿一样，再一次领略到了自由轻松的滋味，他突然觉着，不论在任何时候，活着，都不是一种负担。

    黄河故道大堤上那一幕执行家法的壮剧已经演完，该死的，死去了；该走的，走掉了；连哭昏在大堤上的田老八的媳妇，也被田家的女人扶回去了。没有什么人留在大堤上，连绵起伏的大堤像一道森严而又破败的城墙，拥着一河清波，从看不到尽头的遥远天边伸展到李士诚脚下。他心里很坦然，他也没感到害怕，他并不知道在这道森严的大堤上刚刚执行过一个罪犯的死刑。他穿着皮鞋的脚板击打着这段灰褐色的大堤时，夜幕已在飘渺的轻烟中挂落下来，正前方墨蓝色的空中已隐约现出三五颗星星，他有了一种安全感，他想，他只要悄然通过这段大堤，就可以穿插到旷野的小路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今日下半夜——最迟明日一早，赶到宁阳县城。下一步，他就可以逃到天津，或者上海……

    他这样做并不是不负责任，他愿意负责任，愿意承担起一切应该由他承担的责任，他愿意接受**的公道裁决，但却不能接受来自任何方面的压榨与欺辱！战争并不是他挑起的，战争的恶果，也就不应该由他一个人独吞！他曾经同意封井，但他不希望以这种流血的、武力的形式解决窑民的骚乱问题，他甚至宁可向窑民们作出更大的让步，也不希望进行这场战争。不错，窑民们太蛮横，太不讲理，窑民们截击了北京的委员团、占住了矿区、阻止了**的封井计划，可这也不能打呀！打到最后，张贵新和他的大兵一走了之，这残败的局面他如何收拾？大华公司还要不要办下去？他是实业家，不是军事家，他要的是煤炭，要的是钱，而不是窑民们的尸体！

    在战争爆发之前，他通过县知事张赫然，三番五次劝张贵新，请他不要打，张贵新却不听。张贵新要面子，张贵新要在窑民们身上找补回他在委员老爷们面前丢掉的面子，张贵新要打！他曾经答应捐一万块大洋的军饷给他，但他还是要打！当时，实业厅的矿务专办李炳池也在一旁以威胁的口吻提醒说：地下大火在蔓延，如果再不封井，田家铺煤田就完了！他也只好让他打——不管他如何阻拦，人家还是要打的！他的命运从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爆炸开始，已不是他自己能掌握的了。

    他也恨那些无赖的窑民，事情闹到今日这一步，完全是窑民们造成的！这些窑民根本不讲道理，不顾大局，甚至动枪、动炮，再三滋事挑衅，这才最后导致了战争的爆发。

    开初，他尽管提心吊胆、心魂不定，可还是认为窑民们是不经打的，少则半天，多则一天，战争就会顺利结束，窑民们就得抛下一具具尸体，狼狈逃出矿去。却又不料，窑民们竟打得十分顽强，鬼也搞不清他们从哪儿搞来了这么多钢枪、这么多子弹，从六月四日到六月六日，硬是和张贵新两个团的大兵整整对峙了三天，竟搞得这两个团的大兵毫无办法！张贵新连着三天未能攻进矿内，情绪变得极为烦躁，张口就骂人，不但骂他的部下，居然也骂起他李士诚！骂他不该修护矿河，不该筑高墙，不该把矿门建得像城堡，好像战事失利的责任也该由他李士诚来负似的！

    协理陈向宇是聪明的，他劝他早一点离开矿区，先到县城，和那帮逗留在县城的**委员团的委员们谈谈，做些疏通工作；尔后，到天津和上海去，通过关系打通北京**的各个关节，准备处理善后问题。他想了想，认为这是可行的，遂将离开矿区的打算告诉了张贵新。张贵新一听就火了，拍桌子砸板凳的又是一场恶骂：

    “妈的！你姓李的也要跑？你往哪里跑？！噢，刘芸林跑了，张赫然跑了，你们都他妈的跑了，想留下老子在这里给你们擦屁股？你他妈的想得美！老实告诉你！我姓张的不走，你狗日的也走不了！弟兄们是在给你卖命，军饷你得出、粮草你得管、死人你得葬、活人你得养！你他妈的敢跑，老子就叫底下的弟兄冲着你的脑门练枪法！”

    当时，他真有点按捺不住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地用最恶毒的语言和张贵新对骂一通，他觉着他的人格、他的尊严受到了污辱。

    然而他不敢。他的好时光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爆炸之前已经过完了，他在张贵新面前已不再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实业家，而不过是一个败得一塌糊涂的上流乞丐。

    可他还是说话了，他不卑不亢地道：

    “张旅长，我并不是要逃走，也不是对您和您的弟兄们不管不问，我走了，赵副总经理还在，陈协理还在么。一切，他们会负责的！再说，上海、天津，也是中华民国的地盘么……”

    张贵新恶狠狠地打断了他的话：

    “别他妈的给老子玩花招！上海、天津是中华民国的地盘，可他妈的不是老子的地盘！老子就要你呆在宁阳，呆在田家铺！”

    他简直被张贵新的蛮横气昏了，愤然反驳道：

    “我愿意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在**的公断下来之前，我有我的自由！”

    张贵新拔出手枪，“啪”地拍在桌子上：

    “你有自由，老子有枪！老子一枪就能毙掉你八个自由！”

    恰在这时，陈向宇走进了屋子，他显然在门外已听到了他们的争吵，一进屋便劝道：

    “二位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李公，您少说两句；张旅长你也消消气，李公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现在外面四处都是窑工，哪里跑得出去呢……”

    在陈向宇的劝解下，一场小小的风波才告平息。

    这是今日上午的事。

    傍晚，陈向宇悄悄跑来找他了，并给他带来了两个换上了便衣的矿警。他自己也做好了出走的准备，十几根救急的金条已缠裹好，扎在了腰间，一件七成新、不太显眼的灰绸子长袍也从箱子里找出来，穿在了身上。陈向宇将他送到了护矿河边上。临别时，他握住陈向宇的手，眼里落下了泪，悲切地对陈向宇道：

    “向宇，我走了，这里全拜托给你了，老赵无能，一切还劳你多费心，你今日为大华公司所作的一切，我李某都铭记在心，只要能躲过这次大难，我……我一定要加倍报答你的！”

    陈向宇也动了感情：

    “李公，不要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我该做的，谈不到什么报答！”

    “可……可我过去给你的太……太少了！连着两年也没给你加过薪……”

    陈向宇笑笑，眯起眼睛，真诚地道：

    “没关系！我到您这儿做协理，原不是为了两个薪金！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了，一切都直说了吧！到您这儿来，我是有我的想法的，我是想和您一起学着办矿，我是想在日后的某一天，搞一个自己的煤矿公司！”

    他一怔，惊诧地道：

    “你……你也想办矿！你？！”

    “是的！想办矿！到大华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想过，以后，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经验办矿，我确乎不是为薪金，我是在探索一种经验！我用大华公司的矿业，用李公您的矿业，锻炼了我的办事能力。这就是一个极大的收获呀！从这一点上说，公司给我的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李公，我陈向宇由衷地感激您呢！”

    他呆住了，他想不到面前这个天天碰面的年轻人竟这么野心勃勃！他被他的蓬勃精神感染了，一下子竟觉着自己也变得年轻起来！他仿佛不是在逃离一个动乱的旋涡，而是在启程奔向一个新的、更有诱惑力目的地，他生命的旅程还长得很呢！

    他攥住陈向宇的手，恳切地说：

    “好！好！干吧！向宇，好好干吧！到你真的能独立办矿的时候，我李某会帮你一把的！”

    陈向宇摇摇头道：

    “我感谢您，李公！可我有一个预感，我觉着大华公司是没有指望了……”

    他心中一阵凄凉，是的，大华公司没有希望了，连面前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年轻人也认定它完蛋了！

    他强作笑颜道：

    “那么，向宇兄，看到大华公司办成这个样子，你真还敢办矿么？”他不自觉地在陈向宇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个“兄”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诧了。

    陈向宇态度是坚决的：

    “我要办的！一定要办的！煤炭是当今一切工业的基础，我们中国要想有自己强大的工业，非要拥有几十个、几百个强大的煤矿公司不可！否则，实业救国就是一句空话！李公，我总这样想，现在，该由我们来主宰自己工业的命运了！该由我们来安排中国工业的秩序了！我们中国土地上的煤矿，不能再一个个往外国人手里送了！”

    陈向宇激动地摇着他的手说：

    “李公，我钦佩您。尽管您失败了，我还是钦佩您！因为您远远走在许许多多中国实业家前面，最先将身家性命投身于煤矿事业，您为我们这些后来者开拓出了一条血的道路！我相信，你们的努力是不会白费的，后人将记住你们，因为你们是有功于我们这个中华民国的！”

    这语言像火，烤热了他那颗已经冻结了的心，他真感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这么理解他，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李公，还有一点，我也是佩服您的，那就是对待日本人山本太郎的态度！在这个问题上，您表现了中国人的骨气，而这种骨气，在我们的**官员、在相当一批中国实业家身上都是没有的！正因为这样，我才在大华公司随您工作了这么多年！”

    “可你也骗了我！”他想开一句玩笑，可话一出口，他就感到这并不好笑……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向宇兄，你说到办矿，可你有办矿的资本么？！”

    陈向宇道：

    “有！我的父亲您也许认识，也许听说过……”

    “谁？”

    “陈汉奇。”

    他大吃一惊：“陈汉奇？北方银团董事长陈汉老？你……你……向宇兄，你原是陈汉奇的公子？”

    他恍然觉着是做了一场梦。六年，整整六年呵，这个北方银团董事长的儿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陈向宇刚到公司时，他训斥过他、责骂过他，他竟能不动声色地忍下来了，他竟那么服服帖帖地听他的喝使，这该需要何等的耐性呵！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比他强！

    然而，他也恨面前这个骗人的年轻人！多少次，大华公司银根吃紧，面临危机，这个完全可以帮他忙的年轻人，却袖手旁观，不给他帮忙！他确凿地是在用他的资本、用他的矿业进行他的试验！这实在是不值得称道，这里面实在有一点阴险的意味。现在，他失败了，而陈向宇却胜利了，陈向宇从此可以轻轻松松地远走高飞了，从此可以着手干他自己的事业了……

    他的手从陈向宇的手里抽了回来，脸孔上变了些颜色，不冷不热地道：

    “向宇兄，你成功了，而我却失败了，这我承认。可有一点，请你记住，你是踩着我，踩在大华公司的肩头上起步的！”

    陈向宇庄重地道：

    “是的，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点，记住大华公司，记住李公您！正因为这样，我现在还不想走……”

    他冷冷插上来道：

    “你还要把如何处理灾变的最后经验带走？”

    “不！”陈向宇道，“我想在这最后的危亡关头能够助您一臂之力，借以报答您对我的多年栽培！李公，这，这确是我陈某的真心话！”

    他默然了。

    在这个问题上再谈下去也毫无意义，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不管他对这个年轻人如何评价，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他不愿在这最后分手的时候和他翻脸。

    他将公司的事情最后向他交代了一下，终于还是友好地向他告辞了。在告辞的脚步迈开时，他固执地想：他还是要回来的，他一定要回来的！

    他决不能让大华公司因此破产倒闭！

    走上了大堤，他就开始揣摩：他将如何去应付那些**的委员老爷们；如何通过公司董事会的董事们去打通**部门的各个关节；如何再度集资，以支付矿难赔偿和开拓新井。他想：就是田家铺煤矿完蛋了，煤田大火扑不灭了，他也要到邻近的青泉县去，到英国人的德罗克尔煤矿公司附近去再开办一个新矿！他要让实业界的同仁们看看，他李士诚干事业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决不仅仅只是在为后人们开路，而是在为自己的事业开路！他还不老，他还不到五十岁，在人生的旅途上，在腥风血雨的人世间，他还能拳打脚踢地去开拓一个新世界！

    野心勃勃的陈向宇的出现，像一道闪电，骤然间照亮了他面前黑暗的道路，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鼓起了他拼搏下去的勇气，他觉着，他衰败的生命中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不能就此倒下，他要干下去，他要以一个真正的实业家的勇气，面对这严酷的现实！他要回来的，他一定要回来的！他的四姨太还在这里，他的矿业还在这里，他的希望还在这里呵……

    他的脸发热、发烫。他周身的热血在他那尚未硬化的畅通的血管中蓬蓬勃勃地循环、流淌着，他那颗强健有力的男人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着，他的博大的肺叶在尽情呼吸着这来自旷野、来自河床、来自成熟的麦子梢头的夜风。

    活着，该有多好！

    …………

    他在大堤上走着，仿佛不是在仓皇逃跑，而是在悠闲散步。两个身着便衣的矿警，一个远远走在前面，一个悄悄跟在身后，他们好像素不相识似的。

    走了有十几分钟光景，李士诚一行已悄悄通过了那段紧靠着西窑户铺的大堤。这十几分钟里倒也碰上了几个过路的乡民，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神情自如，落落大方，当几个乡民走到对面时，他还主动给他们让路……

    穿过了那段煤矸石铺就的护坡大堤之后，旷野里便有一条可以直接插往大路的田间小道，走在前面的矿警渐渐放慢脚步，在那小道的路口等他。李士诚赶上来，正要往坡下的小道走时，不料，迎面涌来了七八个田家铺的窑民。

    他当时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转过身子，用背对着那些迎面走过来的窑民，想等他们过去之后，再往大堤下走。这些窑民刚刚从县城里为窑工们募捐回来，走在头里的三五个窑民骂骂咧咧地擦着他的后背过去了。当最后一个戴破草帽的中年人走过他身边时，无意中扭头看了他一眼，但他似乎一下子没认出他来。他当时好像有些惊奇、又有些疑惑，便重又扭头朝他看了一眼，然后三脚两步赶上了前面的人群，窃窃讲了几句什么；立刻，窑民们回转身，将他团团围住了：

    “姓李的，你他妈的往哪儿跑？”

    李士诚心里一惊，突然感到一阵极大的恐惧，他嘴里嘟哝了几句什么，便往大堤的一头退去。

    “妈的，你以为你换了装，大爷就认不出你了么？！李士诚，就是扒了你的皮，大爷也认识你！走！跟我们到田家铺去！”那中年人将自己手里的一个沉甸甸的草包扔给身边的一个老人，上前就去抓他的衣领。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矿警赶了过来，猛地从怀里拔出短枪，用黑乌乌的枪口抵住了那个中年人：

    “别动，动我就打你个狗日的！”

    那中年人不敢动了，嘴里却在咕噜着：

    “干什么？兄弟，这是干什么？！我……我们不过想和姓李的谈谈么……”

    “放开他！放开！”

    那中年人松开了手。

    就在那中年人刚刚松开手的时候，又一个大汉一把搂住了持枪的矿警。那矿警当即开枪了，枪口在扭动中偏了一点，没有打中那中年人的脑门，却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叫了一声，歪倒在大堤上，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开枪的矿警随即也被扭倒了，几个窑工扑上去压在他身上，没头没脸地打他，踢他，用脚踩他的脸、头部，用砂礓石砸他的腿。他没命地嚎叫起来。

    这一切，把前边路口上的那个矿警吓坏了，他根本没敢往前凑，便顺着小路，一溜烟地跑掉了……

    李士诚就这样落入了田家铺窑民手里。

    简直像开玩笑一样。

    他的手被他们用两条裤带捆了起来，捆得很死。他们捆他时，他还挣扎，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种屈辱，他觉着这很不合理。他是什么人？他是大华煤矿公司总经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他！……

    他喊了起来：

    “住手！你们住手！我李士诚不会跑的！我要见你们田二老爷，我有话要和他说！”

    那受了伤的中年人劈面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鼻孔里冒出了血：

    “狗日的！现在想到俺二老爷了！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

    鼻孔里的血像泉水一样流个不息，流到了他嘴里，流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害怕了，他从未经过这样的事情，他怕自己浑身的热血会顺着鼻孔全流出来，这样，他就会死的。他试图用手去堵住流血的鼻孔，可手已被捆住了，无奈，他只好去求他们：

    “放了我，放了我吧，我……我……我的鼻子在流血……”

    回答他的又是一个耳光：

    “死不了你！你这才淌多少血？我们一千多兄弟爷们死在窑下要有多少血？！走！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他被他们拖走了。他没想到太大的危险，他断定面前这帮杆匪一般的窑民是不会对他下毒手的，他们没有胆量——不但他们，就是他们的田二老爷也没有胆量杀死他！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大华公司总经理，还是个有脸面的人物！

    他只想赶快见到田东阳田二老爷。他和这帮窑民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他和他们不对等，没法对话；而和田二老爷却是对等的，是有可能对话的。

    他变得强硬起来，他不能在这帮无知的窑民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怯懦、表现出自己的无能，他要用自己应有的威严震慑住他们。

    走在大堤上，他冷冷地对他们说：

    “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大华公司垮不了，你们还要在公司做工，我劝你们好好想想！”

    那帮人根本不睬他。他们已派出两个人跑到镇上报信，其余的人警觉地守在他身旁，不住地拳打脚踢，逼迫他快走。他们也害怕突然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这时，他又有了一丝侥幸的心理。他想，也许那个溜掉的矿警会赶回去报信的，只要他能及时地赶回去，将情况告诉陈向宇，陈向宇决不会见死不救的，他一定有办法促使镇守使张贵新带兵前来救他。

    他要尽可能地将面前这段道路延长。

    他不管那帮窑民听不听，仍自顾自地讲：

    “工友们，你们何必要搞到这一步呢？你们何必要把什么路都走绝呢？为人处世总得想着要为别人留一条出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你们……你们就没想到过这一点么？”

    那帮人还是不理。

    通往田家铺西窑户铺的道路，在他们的脚下一点点缩短，渐渐地，李士诚看到了西窑户铺的一片灯火，看到了大堤下的一片片时隐时现的人头，听到了从西窑户铺方向的夜空中传来的阵阵呼喊和喧嚣。

    显然，两个前往田家区田二老爷府上报信的人走漏了风声，在田二老爷闻知这个消息之前，镇上的窑民们已得知了消息，他们全从自己的破草庵、破茅屋、破土房里钻了出来，涌到了街面上，涌到了连接着大堤的道路上。好些人举着火把，那火把上呼呼燃烧的火焰隐隐约约照亮了他们愤怒的面孔。

    他听到了他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喊：

    “揍！揍死这个**操的！”

    “让姓李的王八蛋给我们兄弟爷们抵命！”

    “背石沉河，把李士诚背石沉河！”

    “揍呀，爷们，都去揍呀！”

    …………

    他突然紧张起来，突然感到了生命的危机，一种真正从心里冒将出来的、混杂在他周身血液里的极度恐惧，使他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在这帮被愤怒和疯狂折磨得丧失了理智的窑民们面前，他是什么也说不清的；即使能说清楚，他们也不会听的！他们认定害死了那一千多名窑工的，是他，而不是别人！他们要报仇，他们要索还血债，他们要为他们死去的父老兄弟伸冤！

    这时，他多么希望在这帮愚昧而可憎的窑民们中间看到田二老爷呀！尽管这个田二老爷也是他的对头，尽管这个田二老爷也蛮不讲理，可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只有田二老爷能够救他！因为，他们毕竟都属于这块土地上的上层社会，上层社会的规范、秩序、法则，将毋容置疑地保护他的生命，他懂得这一切，田二老爷也懂得这一切；而这帮愚昧的窑民们不懂，他们只服从于自己执拗的感情，在这种执拗感情的驱使下，他们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他不走了。

    他站在大堤上，一步也不愿走了。

    他近乎绝望地喊：

    “我……我要见田东阳先生，我要见你们的二老爷……”

    “滚你娘的吧！”身后，一个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脚将他踢下了大堤。

    他跌跌撞撞从大堤上栽下来，还没站稳脚跟，堤下一帮窑民们便涌了过来，他的眼前黑压压地倒过来一片人群，倒过来一座森严的山……

    他倒在嵌着砂礓的土地上，他被捆住的胳膊压在他自己笨重的身体下面，干燥的砂礓将他的胳膊和手掌硌得很痛。他感到自己像一只可怜的蚂蚁，被骤然扑将过来的喧嚣淹没了，他的眼前闪现出翻滚的星空，翻滚的火把，翻滚的人头。他惊叫着闭上了眼睛。这时，他的头部，他的上身，他的腿，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遭到了袭击。拳头、脚尖、棍棒像旋风一般在他身边呼啸着，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呼救声。

    大堤上的那帮人跑了下来，他们试图阻止住疯狂的窑民，他恍惚听到他们在喊：

    “都住手！住手！让二老爷发落他……”

    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

    这时，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但他已没有力气叫喊了。他蜷曲在地上，像一条可怜的狗一样，听凭那些疯狂的人们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仇恨。完了，一切都完了，由于生命道路上的这么一点小小的差错，他竟被这些迟早要被别人送上肉案子的人们先送上了肉案子！

    偌大的世界原来是个令人恐怖的大肉案子呀！

    这是一个发现。然而，他发现得太晚了，他陷得太深了，他拔不出自己的脚了！他想，也许他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办矿，也许他应该在第十二次失败之后，悠悠荡荡地混过他的一生，他会混得很不错——至少不会这么不合情理地死在这帮暴怒的窑民手里！

    他在这临死的最后一瞬，在含着血泪的痛苦**中又想起了陈向宇，想起了他那野心勃勃的话语：“我们中国要有自己强大的工业，非要拥有几十个、几百个强大的煤矿公司不可！”不容易呀，真不容易呀！仅仅两个小时以后，他便改变了自己的观念，他深深感到，陈向宇是太幼稚！太爱空想了！这块土地，这块苦难的土地上是不可能、也不会出现几十个强大的煤矿公司的！在这块古老而广阔的土地面前，中国实业家太年轻、太渺小了！

    自然，他希望他比他强，希望他能成功，希望他能将脚下这块土地彻底征服，但是，希望毕竟是希望呵……

    思路在这里中断了，这时，他血泪蒙眬的眼中看到了星星，看到了星空下一个悬在他身体前上方的、尖尖发亮的三齿抓钩，他知道，那抓钩是乡民们刨地用的。那抓钩落了下来，第一次没打中他，握抓钩的人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又将抓钩举了起来。他听到了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一句充满仇恨的话：

    “狗娘养的，我要你为我死在窑下的三个儿子偿命！”

    抓钩又一次落了下来，他惨叫起来，他在血泊中挣扎起来，他的灵魂在死亡造成的极度痛苦中飘离了他的身躯……

    田二老爷闻讯赶来时，一切都已结束了。墨蓝色的星空下，依傍着古黄河大堤的土地上，静静地站立着一大片衣衫褴褛的人们，这些人木然地看着田二老爷，似乎想听听他们的二老爷要讲些什么。

    二老爷什么也没有讲。

    二老爷呆呆地伫立着。在两只火把的照耀下，他仿佛是一尊古铜色的神像。

    二老爷昏花的老眼里又一次滚出了浑浊的泪珠，泪珠很响地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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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这场窑民与**、土地与矿井的战争，断断续续进行了七天。七天中，配备着轻重武装的两个团的正规军队，在仓促上阵的、近乎乌合之众的窑民面前一次又一次显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们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发动了不下三十次进攻，可依然没有攻进矿区一步。这对占领矿区的窑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胜利，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而对于士兵们来说，则是不折不扣的奇耻大辱！他们是军人，他们是以战争为职业的军人，他们是强化国家统治的暴力工具，他们没有理由败在这帮疯狂的窑民面前！他们开头并不承认这是战争，他们固执地认定：他们是在剿匪，他们是在努力恢复田家铺应有的秩序。战争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搞清楚了窑民手中枪弹的来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对手不仅仅是这帮骚动的窑民，他们的对手还包括李四麻子、包括盘踞大青山的土匪张黑脸，甚至包括三县红枪会——有消息说，三县红枪会已在总老师范老五的鼓动下秘密集结了，随时有可能开赴田家铺。他们这才警觉起来，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战争。

    战争，说穿了是一种扩大了的搏斗，是武装集团之间的群体搏斗，是一方迫使另一方接受自己意志的搏斗。

    这种搏斗是残酷的，是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七天的交战中，仅他们一方就死伤了不下一百余人。窑民方面死伤多少，他们不知道——他们没有必要知道，但他们可以想象得出，有道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窑民们的伤亡人数决不会在他们之下。他们这时产生了一丝困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进行这场奇妙的战争，他们既不代表矿井，又不代表土地，在这场矿井与土地的战争中，他们却在流血，这多么不合情理！

    他们不那么卖力了——尤其是在护矿河前和高耸的矿墙下碰得头破血流之后，他们变得缩头缩脑了，他们领略到了这块土地的犷悍与威严，明白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道理：要击垮一支没有根基的军队是容易的，而要打败一群和他们脚下的土地凝为一体的民众却是困难的。

    但是，战争必须进行下去。这场战争的最高指挥者，他们的旅长张贵新不能容忍这种耻辱，张贵新发誓要给这帮胆大包天的窑民们一个颜色看看！

    这时，张贵新也已完全明白了这场战争的复杂背景。六月七日、六月八日，李四麻子连续两次发来电报，假意询问窑民暴乱情况，提出派兵助剿的问题，他根本不予理睬。六月九日，李四麻子又发了份急电，声称，宁阳县城防备空虚，宁阳绅耆并各界名流三十二人联名写信给他，请他进兵宁阳，以防不测；他因而征询意见，以免发生误解，云云。张贵新大为恼怒，当即派人送信给县城守军三团团长吴广林，嘱他严密监视李四麻子的动向，只要李四麻子进军宁阳，立即予以迎头痛击。两个小时以后，他又亲复一电给李四麻子，声言：田家铺骚乱已在解决之中，不日驻扎在田家铺的两团兵力将回防宁阳，故，贵军万勿入境，以免发生意外之变……

    李四麻子最终没敢轻举妄动——至少到十日下午，都没敢再作出进一步的行动。张贵新知道，李四麻子诡计多端，没有十分的把握，决不会贸然行事的。他此次弹压窑民骚动，是在执行**的命令，李四麻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公开站在窑民一边和**作对。尽管直皖战争迫在眉睫，但不管怎么讲，老段还在北京主事，他李四麻子现在还没有力量、没有胆量公然发动一场反段的战争！

    然而，他也感到紧张，李四麻子电报里提及三十二名绅耆名流联名写信的事，他不能不相信，他知道他在三县绅耆中的形象是不佳的，三县绅商借机捣乱也是完全可能的，为了避免发生不测，他确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十一日早晨，他向手下的两个团长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攻进矿区。他调集了所有的兵力，并将五挺机枪集中到了公司大门口，亲自到大门口的一家酒馆里督战，同时命令围矿的大兵们严密警惕，完全切断矿区与镇上的联系，决不能让镇上的一颗子弹、一粒粮食再运进矿区！

    他命人以镇守使署的名义起草了吓人的“十杀告示”，分抄十几份，贴到镇子分界街两旁的街面上。告示云：

    本镇守使宽大为怀，既往不咎，但嗣后凡镇上之民众，资助矿内匪民者杀；向矿内运送食物者杀；为矿内匪民通风报信者杀；私藏武器、**者杀；聚众滋事者杀；图谋不轨者杀……

    在杀气腾腾的叫嚣中，他下令开始六月十一日的第一轮攻击。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在十二日、最迟十三日完全解决田家铺矿区的一切问题！

    胡贡爷从门楼上那长方形的枪眼里又一次看到了早晨的田家铺。这个不安分的小镇已从夜的噩梦中醒来，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考虑着新的一日的生计问题。从东方无际的云层中穿刺过来的白生生的阳光，映照着它的每一条街巷，映照着它的每一座房屋，使这个灰暗的小镇有了一点明亮的色彩。一缕缕炊烟伴着早晨的雾气，袅袅升上了天空，贡爷肉眼所及的街巷里开始出现了一个个蠕动的身影——田家铺醒来了，又一次从死气沉沉的漫长黑夜中醒来了！

    贡爷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每每看到东方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田家铺在一片早晨的阳光中醒过来时，他的生命便仿佛输入了新的血液，他便感到自己不是孤独的，不是空虚的——他是为田家铺而战的，田家铺就在他身边，田家铺像一个横躺在地上的**的巨人一样静静地注视着他，因此，他不能倒下去，不能当孬种！

    贡爷不是孬种，这连着七天的围矿之战，使贡爷打出了胆量，打出了威风，打出了仇恨。贡爷肩头上挨了一枪，流了好多血，就冲着这付出的鲜血，贡爷也得把这个仗打下去！他认定自己不会打败，他相信三县红枪会，相信李四麻子、张黑脸最终会来支援他的。每当一个新的早晨到来，他总抱着这样的希望，希望在一片早晨的霞光之中，突然看到一大片黑压压的队伍向着田家铺扑来，把张贵新的大兵们打垮、打溃！

    然而，连着七天，这希望都变成了失望，范五爷的红枪会总是在那里集结、集结，没完没了地集结，却他妈的不见一个鬼影开过来。李四麻子倒是偷运过两次子弹，可大队人马也没见杀过来。贡爷沮丧时也想到过不打，想到过向张贵新投降，可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便马上被他自己否决了。否决的理由很简单：不打下去，他胡贡爷的脸没地方放；他胡贡爷还得作为发动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现在，他不是为别人进行这场战争，而是为他自己进行这场战争！因此，不管三县红枪会和李四麻子作何打算，他都非打下去不可！

    对田二老爷，他是很感动的。战争开始时，他不太担心李四麻子和范老五，倒是最担心田二老爷。他怕田二老爷釜底抽薪，在最关键的时候拆他的台。现在看来，他这担心纯属多余，二老爷确乎是讲仁义的。在这七天的激战中，二老爷不顾一切地支援了他。二老爷组织镇上的人在夜间两次强行向矿内运送食物和子弹，为此还死伤十几个人。二老爷大约也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输赢将决定田家铺日后的前途和命运哩！

    十一日早晨，贡爷在门楼的枪眼后面远远看着飘荡着炊烟的田家铺时，脑子里又浮出了那执著的希望：希望能在早晨的阳光中看到李四麻子或范老五的人马杀过来，他想，只要他们的人马杀过来，他就命令矿里的人杀出去，那么，这场持续七日的战争就可以结束了。然而，他又一次失望了，他没看到任何援兵向田家铺方向运动，却看到了张贵新的大兵一股股向大门附近的街巷中集结，他看到了屋脊上一挺挺新支起来的机枪。

    他立即意识到，一场争夺矿门的恶战又要开始了。

    七点多钟的光景，几挺正对着矿门的机枪同时开了火。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几百个端着钢枪的大兵从一条条街道、一座座房屋里冒将出来，猫着腰、打着枪向前冲。冲锋的大兵后面，有两个贼头贼脑的军官在督战，他们手里挥着手枪，呜呜哇哇地叫喊着什么。

    这攻势一开头就异常猛烈，完全不同于往日。几挺机枪不断声地吼叫着，打得门楼上、矿门口麻包后面的窑工们根本不敢把脑袋探出去。一粒粒炽热的弹头雨点般地飞过来，带着“嘶嘶”尖叫落在门楼的墙壁上，在墙壁上砸下一个个白点儿。

    贡爷在这猛烈的进攻面前没有惊慌失措。他耸着受了伤的肩头，在门楼里来回走动着，不断地向蹲在枪眼旁的窑工们交代着：

    “爷们，不要怕，沉住气，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渐渐地，大兵们冲到了距矿门口只有四五十米的街面上，贡爷这才下令开枪，霎时间，守在门楼里的枪手们一个个将压上了子弹的钢枪支到枪眼上，“砰砰叭叭”地开了火，门楼里弥漫起一阵呛人的硝烟……

    趴在矿门口麻包后面的窑工们，在田大闹指挥下也开火了，他们几乎用不着精确瞄准，便一枪一个地射中了目标。冲在前面的大兵们一片片倒在大石桥前面的开阔地上。没被打中的大兵们也趴在了地上，有些狡猾的家伙伏在死尸后面向窑工们射击。

    督阵的军官们不准冲锋的士兵向后退却，前面的大兵倒下后，后面的人又蜂拥而上。他们冲上前后，也趴在地上，不断地向矿门方向射击。继而，这些趴在地上的大兵们又像爬虫一样不断地向前移动，有十几个人已接近了大桥的桥面。

    麻包掩体后面的一些窑工发现了这一情况，瞄着这些伏在地上的大兵们开枪了。这些大兵们翻滚着身子往桥下躲，几个人被射中了，倒在石桥旁边，另外几个人却躲到了枪弹打不到的桥下。

    躲到桥下的大兵向桥面上扔手**，炸得大石桥像打了摆子似的，不住地颤动。麻包后面的窑工便将点着药捻子的**块接二连三地往桥下扔，炸得护矿河里的黑水四处飞溅，却没炸着那几个大兵。

    田大闹急眼了，他知道，这几个躲到死角里的大兵是不可忽视的隐患，他们距离麻包掩体很近，搞得不好，他们一颗手**命中了掩体，这大门就守不住了。

    他抓起两个**包冲出了掩体。

    一个窑工喊：

    “大闹！不行，太危险！”

    大闹没听见，他一步跨过麻包，马上倒卧下来，迎着冲锋的大兵向桥面上爬，爬了没几步，便滚到了桥面一侧的石栏杆旁，在石栏杆旁，他将一块**的药捻子点着了，瞄准方向，奋力抛到了桥下。

    由于用力过猛，**在河沿反弹过来，沿着河堤落到河里，再一次掀起了一股水浪。

    他准备点第二个**包。可就在这时，桥下摔上来一颗“扑扑”冒烟的手**，手**就在他身边滚。他当即丢下**包，将那颗手**抓过来，抛到了桥下。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他看到了一枝飞到河沿上的钢枪，继而，又看到一顶帽子落到了护矿河中。

    他成功了。

    他开始往回爬，可就在他跃身翻过麻包掩体时，一颗从背后飞来的子弹，将他的胳膊击中了……

    贡爷在门楼上把这一切看得十分真切，他兴奋地对身边的枪手们道：

    “看看大闹，你们都看看大闹！这他妈的才是汉子哩！就这么干！就得这么干！咱们拼死也得守住，大兵们攻进矿，咱们都活不了！不是咱们要打他们，是他们要打咱们！咱们坚持住，李四麻子他们就会来支援我们的！打，爷们，都给老子好好地打！”

    贡爷的声音很大，憋得脸都红了，可由于枪声太响，枪手们都没听见。不过，没听见也不要紧，他们心里都明白贡爷在讲些什么。贡爷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依然守在他们身边，依然和他们一起作战，这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信心和希望！他们不怕死——贡爷都不怕死，他们为什么要怕死呢？

    死伤的弟兄很多。在大兵们强大的火力攻势下，不断地有一些弟兄们倒下，这座门楼楼堡上的枪口开得太大，密匝匝的枪弹难免不飞进来一些，而子弹一飞进来，就百分之百伤人。从那日战斗打响到今天，据守门楼的弟兄死伤不下二十人。而今天就更厉害了，从攻击开始到眼下，已有五人死亡，四人受伤——贡爷也差一点儿再次受伤哩！

    大兵们今天简直是发了疯，他们不像往日那样，有规律地一日组织三两次进攻，而是从一早起就攻个没完；支在屋脊上的几挺机枪一直都没断过气，一连声地吼着，仿佛子弹总也打不完似的！看光景，这些大兵们是不惜血本了，不一气攻下大门，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贡爷自然看出了这一点。六七天的仗打下来，贡爷知识见长，几乎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事家！贡爷命人向防守四面护矿河的各团团长们传话，让他们火速调一些枪手和子弹过来增援。同时，贡爷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在矿门失守后，撤往以主井和斜井井口为中心的第二道防线。这道防线在战争爆发之后已着手布置，环绕主井口和斜井口挖了近千米长的沟壕，退到那里，守住沟壕也还能顶他个三天、五天！贡爷叫传话的人通报各团团长，一俟矿门失守，即往第二道防线撤，在那里固守待援。

    射向大门口的火力愈加猛烈了，一颗颗手**在大石桥四周不断地炸响，大石桥被炸塌了一角，一侧的石栏杆也被炸倒了。不要命的大兵们滚着，爬着，一片片、一群群向桥面上逼，守卫大门的窑工们伤亡惨重。

    贡爷气红了眼。在身边的又一个枪手倒下之后，贡爷抓过了一枝发烫的枪，亲自蹲到枪眼下，向大兵们射击了！

    然而，贡爷眼神儿不好，可恶的大兵们又趴在地上不停地动弹，贡爷昏花的眼前老是黄乎乎的一片人影，竟不知往哪儿打好。瞄了一会儿，贡爷勾响了第一枪。

    这一枪贴着石桥前面的地皮栽进了泥里。

    贡爷有了点羞惭，贡爷很认真地瞄准了一个没戴帽子的大脑袋，牙一咬，眼一闭，又勾了一枪。

    这一枪却又没打中。那个大脑袋依然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晃动，那脑袋上的黑头发在一起一伏地甩着。

    贡爷恨得直咬牙，他简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竟伏到枪眼上，露出大半个身子，将枪口压低，冲着那脑袋又开了一枪。

    打中了！

    贡爷看到那个混账的脑袋一下子跌落在地面上，他的腿抽颤了一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贡爷高兴地叫了起来：

    “奶奶的，打中了！打中了！”

    这确是一件很快活的事，看着自己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像玩一样在人家脑袋上钻了一个洞，自己的伟大和人家的渺小便同时显现出来了，伟大者自然会得到一种精神上的空前满足。

    贡爷打出了兴致，开始一枪枪制造自己的伟大。

    这时，增援的人们又送来了两箱子弹，受了伤的枪手们被新来的枪手们接替了下去，攻到石桥附近的大兵们再一次被迫停止了向前逼近的奢想。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情况出现了：从分界街上涌出来的大兵们躲在一大群镇上的女人、孩子后面，一点点向大门逼近……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得意地喊：

    “窑工弟兄们，交枪吧！交了枪，张旅长免你们一死……”

    那些女人和孩子们也哭喊着，恳求窑工们不要开枪。

    贡爷傻眼了，贡爷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复杂的局面。

    大门口反抗的枪声一下子停息了下来……

    陈向宇躺在李士诚卧室的松软的大床上睁开了眼睛，他并不急于起床，他坦然得很，他眯着两只眼睛看那床前的阳光。阳光是从没遮严的窗帘缝隙中溜进来的，暖暖地映照在床沿和床前的地板上。窗前的梳妆台前，那个伴着他胡闹了一夜的女人正在对着镜子梳头，他看到了她披在肩上的黑发，看到了她裹在半透明的真丝睡衣里的肉体，他的心里又隐隐产生了一丝冲动，他想跳下床去，再一次搂住她，将她抱到床上……

    然而，他没动。

    他懒得动。

    现在，他不再提心吊胆了，他知道李士诚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得知李士诚的死讯后，他没敢告诉面前这个女人，他怕她会产生误解，以为是他有意害死了李士诚。其实，对李士诚的惨死，他也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他认为李士诚无论如何不该死在那帮失去了理智的暴民手里，不该死在他们的棍棒、抓钩底下，这不合情理！事情完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从来没想过要害死李士诚，就是一年前和四姨太春雪好上了之后，也从来没想过，他是要干大事情的人，决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可他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他知道这是解释不清楚的。

    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两只手压在脑袋下面的枕头上，就如同在自己家里一样轻松、自然。窗外响着枪声，枪声紧一阵、慢一阵的，他根本没有介意，他并不知道张贵新发誓要在今日攻入矿区，他认为这枪声和他没有多少直接关系。李士诚出走丧命之后，他开始尽量躲着张贵新，他不想往张贵新的枪口上撞，所有能推掉的事，他都推掉了，有时，大白天里他就躲到了四姨太春雪的卧室里。他是聪明的，他知道，只要矿区的枪声不停下来，战争不结束，他的出现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他乐得轻松一下，借这个机会和四姨太春雪好好玩玩。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有欢乐，也有哀愁；有成功，也有失败；有新生，也有死亡。人生的道路决不是一条笔挺向上的通往天堂的直线，而是一条起起伏伏通往坟墓的曲径，区别仅仅在于：在通往坟墓的途中，作为单数的人，都干了些什么，都完成了些什么？没有人能爬进天堂，每个人都在从不同的地方走向坟墓，今天是你，明天是他，后天是我。由此看来，李士诚的死，也并不特别值得惋惜，总有一天，他也要死的，说不准他也会死在一群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手里哩！

    他想得很开，躺在李士诚的床上，也并不感到愧疚——这也是极正常的，死去的死去了；而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还要干下去，那么，在接受死者人生经验的同时，顺便接管死者床上的遗产，似乎也没有什么不道德……

    在他抱着头胡思乱想的时候，梳好妆的四姨太春雪悄悄坐到了床沿上，她偎依在他身旁，用那沾着**的纤细的手指亲昵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抚摸着他的额头。她将她那艳红的嘴唇压到了他黏糊糊的嘴唇上，随后，耳语般地道：

    “喂，该起床了吧？”

    “几点了？”

    她将手指按到他的鼻子上，戏谑地道：

    “又到昨天那个时候了！”

    他将压在脑袋下的手抽了出来，伸手搂住她那白皙而修长的脖子，把她搂在自己身上，故作糊涂地道：

    “天黑了，又该上床了么？”

    “该死的！你就想着上床！”

    他不作声，默默地把手插到了她高高隆起的胸脯上乱摸，继而，他翻身爬了起来，将她压到了自己的身下。她顺势将脚上的绣花拖鞋甩到了床下……

    这时，却响起了敲门声，女佣人赵妈在门外怯怯地喊：

    “太太！太太！起了么？”

    他停止了动作，两眼死死盯着身下的女主人，看她作何反应。她没理会，她知道赵妈不敢闯进门来。

    赵妈还在外面喊：

    “太太！太太！家里来了两个长官，在客厅里候着呢，他们要见你！”

    她一听这话，才有些慌了，忙应道：

    “等一会儿，赵妈！让他们等一会儿，我马上来！”

    她急忙从床上爬了起来，穿起衣服，让他躲在卧房里不要出去。

    他自然不会出去。尽管李士诚已经死了。尽管任何人也不会为这种事情来找他的麻烦，可他还是不出去为好。一来，他根本不愿意在这些官兵跟前露面；二来，他也不愿将这种事情声张开去，搞得人人都知道。

    这种事毕竟不光彩。

    他镇静自如地穿好衣服，坐在刚才四姨太春雪坐过的凳子前细心地对着镜子梳头。梳完头，他又无聊地摆弄起梳妆台上女人们用的那些小玩意儿。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了一阵争吵声，恍惚还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拍打桌面的声音。

    他警觉地踅到卧房门后听了起来。

    “没有！就是没有！我……我一个女人家哪知道他的钱放在什么地方？要军饷，你找公司去要……”

    是四姨太春雪的声音。

    又是什么东西在桌上很重地拍了一下，一个粗重的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找你找谁？日他妈的，李士诚跑了，姓陈的那小子也不露面了，老子们找谁去？”

    “你们找赵德震么！他就在公事大楼里么！”

    “老子们偏要找你！就冲着你要饷！你今日不给我们兄弟俩拿出钱来，老子毙了你！”

    “啪！”又是一声重重的响声。

    他突然明白了，那砸在桌上的东西是枪，很明显，这是两个借机敲诈勒索的兵痞！他知道，李士诚答应支付给张贵新的军饷，已在几天前就给过了，张贵新是决不会派他们到这里来要军饷的。

    他扑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抓起了手枪。这枝手枪是李士诚出逃的三天前送给他的，他还从来没用它派过什么用场。

    他把手枪压上子弹，装到了西装内衣的口袋里。

    他躲在卧房门后继续听，暗想，如果四姨太春雪能应付得了这场危机，他就不露面；如不行，他就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两个混账的东西了！

    客厅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谁派你们到这里来要军饷的？”

    “张……张……张旅长！”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在回答。

    四姨太春雪也很厉害：

    “那就叫你们张旅长自己来好了！”

    “他……他……他没空！”

    “那，我也没钱！”

    “没钱？好，老子们就搜搜看！”

    又是那个粗重的声音。

    “你们……你们简直是土匪！”春雪气愤愤地骂人了。

    接下来，他听到一阵乱七八糟的响动；椅子倒在地上的“砰啪”声、女佣人赵妈的惊叫声、四姨太春雪的哭喊声、两个大兵的叫骂声以及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好！

    他攥住口袋里的手枪，拉开卧房的门，冲过了过道，来到了客厅门口：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两个正在翻箱倒柜的大兵愣住了，他们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大兵，将盒子枪的枪口对准了他，蛮横地道：

    “你……你是什么人？”

    他冷冷一笑道：

    “我是陈向宇！”

    那大胡子眼一瞪：

    “胡说，老子不认识你！”

    另一个瘦瘦的大兵道：

    “是的！四哥，是陈……陈……陈向宇，我……我见……见过的！”

    “老子没见过！老子不认识！”那大胡子一边用枪口对着他，用眼睛盯着他，一边对那瘦子说：

    “二臭，你翻！你他妈的继续翻，值钱的全他妈的拿走！”

    他这时还不想动用武力，他怕这会吓着四姨太春雪，便故作糊涂地道：

    “你们不是要军饷么！走，跟我走吧，跟我到张旅长那里去，李公没给的饷，由我来给，我让公司财务股给你们！”

    那大胡子眼皮一翻道：

    “你他妈的闪开，少管闲事，否则，别说老子不仗义！”

    他看清了，这是两个亡命之徒，他们大约看到大华公司气数已尽，想在这混乱之际捞一票子了。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不要说为了大华公司，为了李士诚，就是为了一个人的良心，为了一个男子汉的尊严，他也不能容许他们在这里胡作非为。

    他厉声道：

    “你们这样干，就不怕张旅长知道么？你们是军人还是土匪？”

    “张旅长，张旅长算他妈的熊！他狗日的自然用不着来这一手！日他妈的，有人给他送，老子没有，老子就得捞一点儿，老子不能光替你们卖命！”那大胡子又叫。

    他火了，怒喝道：

    “你们太放肆了！走！都给我走！我数五下，我数到五，你们还不给我退出大门，就别怪我不客气！”

    不料，没等他数到五下，那大胡子便扣动扳机，冲他开了枪。他早就防着他这一手，在那大胡子扣动扳机的一瞬间，他闪身躲开了。闪过身子的时候，他从口袋一把掏出手枪，出其不意地对着大胡子开了一枪。这一枪，正中大胡子的脑门，大胡子惨叫一声，倒毙在地上。

    那个瘦子马上将长枪抓到手上，可还没容他拉开扳机，陈向宇抬手又飞起一枪，将他也打翻在地。

    “混账东西！大华公司还没有倒闭！”

    望着地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陈向宇愤愤地骂着。这时，他突然觉着，他今天的举动是代表了大华公司，代表了李士诚的。他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面临绝境的煤矿公司竟是那么一往情深，好像他生命的一部分已溶入了这家公司绝望的叹息之中。

    四姨太春雪简直吓昏了，她不顾赵妈在跟前，便一头扑到他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让她伏在自己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镇静地道：

    “起来，快起来！把这两个死狗扔到后花园的井里去！放在这儿要惹麻烦的！”

    他和赵妈一起，将两个大兵的尸体扔到了井里，又用一块大石板将井口遮严了。最后，他向赵妈郑重交代道：此事，决不能张扬出去。

    老实的赵妈一个劲地点头。

    “好吧，现在，咱们该来吃点什么了吧？”

    他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派头，在客厅里的方桌前坐下了，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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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兔子觉着自己快要死了。他感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不太对劲。小便失禁了，两条**的大腿内侧总是湿漉漉、黏糊糊的；脖子也变得软绵绵的，好像已无力支撑他那沉重的脑袋。他眼前时常冒出一片片旋转的金星，耳旁时常响起一种单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长鸣声。他的步履不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居然变得踉踉跄跄起来，每向前挣扎一步，都要付出许多精力。虚弱的汗水从他身上的汗毛孔里渗了出来，头上、脖子上、胸脯上，一直到腰上、腿上、脚面上全都是汗津津的。他发着烧，喘息得很厉害，每向前走一小段，就要扶着棚腿“呼哧”、“呼哧”地喘上一阵，好像吸进肺腑的空气总是不够用似的。

    他认定自己快要死了，他觉着，他生命的浆汁正随着他脚步的每一次迈动，随着他身体的每一次摇晃，在悄无声息地、一点一滴地渗入脚下这条黑暗的道路里。他觉着，他不是在一条实实在在的道路上行走，而是在一张巨大的、没有边际的蜘蛛网上挣扎。他的脚很沉、很重，好像总是牢牢粘在蜘蛛网的黏液里，他似乎再也无力从这张网里挣脱开去。

    在前面等待他的，是命运的毒蜘蛛，它正悄悄地潜伏在一片黑暗中，等待吃掉他！只要他倒下去，它一定会吃掉他的！

    他不能倒下去。

    他似乎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饥饿的肚皮、忘记了已经经历过的一切痛苦的磨难，机械地向前走着；只要双腿还能支撑住他的身躯，他就要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然而，他摇摇晃晃的身躯在黑暗中却一次次撞在棚腿上、煤帮上，他一次次倒在潮湿的地下；每到这时候，他便趴一会儿，喘息一下，爬起来再走。

    他希望在这充满险恶的生命旅途上能够出现一点奇迹：他渴望能碰到一个比他更弱小的濒临死亡的人，甚至渴望能碰到一具人的尸体。他无数次地想象着，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奇迹，那么，他就要像狼一样地扑上前去，撕它的皮、扒它的肉，或者干脆咬断它的喉管、吮它的血……他敢么？也许……也许他是敢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就把他当作一匹死马、一匹死骡子……

    从那条没顶的水巷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他把用布条扎在腰上的最后两条马肉给弄丢了。他不知道把它丢在了哪里，他想再回水巷去找，可试着往回摸了几步，他就停住了脚。他知道，重新找回他的马肉几乎是不可能的，水巷很长，中间有一小段地方黑水没了顶。他也许就是在那段黑水没顶的地方弄丢他的马肉的。他记得，那一瞬间，他又看到了他的窑神爷，窑神爷向他招了招手，他就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从水里勉强探出头时，马肉好像已经丢了，不过，那时候他没有注意，他在急切地寻找那个蓝面孔——他的窑神爷，他找了好久也没找到，等到想起拴在身上的马肉时，马肉已经不存在了。

    这真是件意想不到的事。

    他是为着保住这点马肉，才从那个避风洞里逃出来的；可逃出来以后，竟丢了他的马肉！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似乎已不会哭了。他眼里早已流不出泪了。他呆呆地倚着煤帮站了一会儿，像是一只迷了路的羔羊，不知道该把自己的脚步迈向哪里。继而，他感到浑身发冷，他顺着煤帮软软地坐了下来，身体尽量往一根长着霉毛的木头棚腿上靠，靠在那根棚腿后面，他迷迷糊糊地又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看见了他那失落已久的太阳。他的太阳又圆又大，像一个着了火的兔子，从一个深深的、看不见底的山谷里火爆爆地蹦了出来，蹦到了他家的院子上空，蹦到了他家的屋顶上。他的面前一片光明，他感到浑身暖洋洋的。他把两只干瘦的、沾满煤灰的手伸向了太阳，手掌上马上感觉到了太阳的温暖。太阳却是躁动不安的，它开始向空中升腾；他哭了，他不让太阳离去，他再也不愿和他的太阳分开了，他扑过去搂住了他的太阳。

    他搂住他的太阳睡着了。

    睁开眼时，他才发现，他搂住的不是他的太阳，而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把他揽在怀里，正用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向他说着什么；母亲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恍惚是他的父亲。他从母亲怀里挣扎着坐了起来，扑到了父亲面前，向他讲述了母亲的不贞，讲述了另一个占有他母亲的男人，讲述了那风雨夜中的一幕……父亲发怒了，又像往日喝醉了酒那样，揪住母亲的头发，和母亲扭打起来。又过了一会儿，那个不要脸的男人跑来了，和母亲一起打他父亲；他上去给父亲帮忙，打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飞起一脚，将他踢出了大门。他出了大门，便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他的两只胳膊变成了鸟儿的翅膀。他飞呀，飞呀，飞到了那个挂绸布灯笼的地方……那地方好像不是窑子，可他却在那地方看见了小二姐，他早就想着和她玩一玩了，为此，他曾暗地里扣下了几班工钱。可母亲发现了，把他骂了一顿，把他扣下的钱也给翻走了，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找到他藏钱的地方的，他藏钱时，母亲并不在跟前呀！

    他这次是带了钱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反正口袋里有钱。

    他站到了小二姐面前，怯怯地去拉她的手，小二姐忸忸怩怩的，没有拒绝。于是，他便去扒她的衣裳。他第一次看到了一个成年女人身上应有的一切……他像个老嫖客一样，趴了上去……

    在这最愉快的时刻，凉飕飕的巷道风将他吹醒了，他的身上黏黏糊糊湿了一片，他这才明白过来，他是倚着棚腿睡着了，做了一个有关太阳、有关母亲、有关女人的梦。

    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他的小便失禁了，那玩意儿竟像个破水桶似的，滴滴答答地漏个不休，使他的两条大腿变得湿漉漉的。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他独自一人，又将许多黑暗抛到了身后，他一次又一次想到：他要死了，他快要死了，可却总也死不掉。每一次倒在地上的时候，他都觉着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然而，每一次爬起来的时候，他又觉着自己还能走下去。

    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就吃支撑巷道的腐朽木头，吃脚下踩到的面矸子。他还拼命喝水，只要在巷道的水沟里发现了水，他就俯下身子喝个够。他自以为多喝水，就能帮着消化吃进肚里的木屑和石粉，自己的生命就可以多维持两天。

    然而，始终没有出现奇迹。一路上，他再也没摸到一个活着的人，没摸到一具人的尸体，他摸到的除了棚腿、矸石，就是连绵不断的煤壁。

    他几乎完全绝望了。

    在这绝望之中，他又想起了二牲口和三骡子。他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他希望他们活着，希望他们从后面的黑暗中赶上来。在那条水巷里看见窑神爷的时候，他恍惚听到过身后的水声，他痴迷地想：这蹚水的人或许就是二牲口和三骡子呢；如果是他们，那该多好呵！如果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在挣扎着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突然倒下成为一具尸体，那就更好了……

    不管饿到什么程度，三骡子都牢牢记着那些有经验的老窑工给他说过的话：“面矸子不能吃，那玩意儿是要吃死人的！”他不吃面矸子，他吃腐朽道木和巷道木的木渣，他把那木渣捻成面，和着水沟里的黑水，一把把硬吞下去。

    他很后悔。早知带在身上的马肉会被那帮饿狼们抢去，那他就根本不该主动去和他们打招呼，或者他应该让自己先吃个饱。如果，一次吃饱了，即使没有水，他也能支撑六七天哩！

    他和二牲口都没想到那帮饿狼会抢他们的马肉，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凶狠地揍他们！现在回忆起来，他还感到后怕，他揣摩，那帮饿狼本来就不安好心！他们是要算计他们的性命的！在扭打时，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就使劲咬住他的肩膀，险些将他肩膀上的一块肉给咬下来。他和二牲口嚎叫着逃出了洞子，逃到了大巷里，蹚着水游到了几乎没顶的两架棚子下面。他抱着一根棚梁，二牲口抱着身边的另一根棚梁，硬是在冰冷的黑水里泡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那时节，他们真怕呀，前面是没顶的水巷，后面是一帮丧失了理智，丧失了人性的恶狼，他们既不能退，又不能进……

    后来，两只胳膊都累酸了，两只手都发麻了，他们才想起了小兔子。他们断定小兔子不会往回跑，他一定是顺着水巷游了出去！若是小兔子游得出去，他们也可以游出去！他们试探着向前蹚，贴着煤帮、贴着棚梁，蹚到黑水没顶的地方，他们就一憋气潜入了水底……

    竟然游了出去。

    没顶的那段巷道总共不过三四棚，也就是十三四步的样子。

    他们又向前游了一阵。渐渐地，脚下的水浅了，从胸脯退到腰际，又从腰际退到大腿、退到脚踝。

    他们的脚又踏到了满是煤粉、矸子碴的道路上，他们又摇摇晃晃地上路了。

    这次上路后，三骡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感情仿佛全被浸泡在那水巷的黑水里了，他变得冷冰冰的了，一路上，几乎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即使是二牲口和他讲话，他也不理不睬。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还希望能赶上小兔子，能和小兔子一起，分食他带出的马肉。然而，走了很长、很长时间，也没见到小兔子的影子，他们开始恶毒地诅咒这个可恶的小狼羔子。他们认定这个狡猾的混小子带着救命的马肉独自逃了，他用不着他们了，把他们甩了。

    在第一次吃朽木粉的时候，三骡子恶狠狠地骂：

    “日……日他娘！我……我逮着小……小兔子这杂……杂种，非吃他的肉不可！”

    二牲口道：

    “这狗……狗崽子也……也太没良心！我……我……也……也得扒他的皮！”

    这是他们走出水巷之后惟一的一次对话，此后，他们彼此再也没说过什么，仿佛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各自凭着自己的力量，在黑暗中气喘吁吁地向前挣扎着，走着。

    谁也帮不了谁，谁也不想帮谁，他们的感情已经完全麻木了，存在的只有求生的本能。

    好在走出水巷之后，大巷变得宽阔起来，他们的脚下又出现了走马车的铁道，巷道里再也没有什么堵塞物，他们也无须齐心协力去对付什么了。

    三骡子的体力显然比二牲口要好一些，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一直走在前面。他走走歇歇，以听到二牲口的脚步声为原则；等二牲口追上来以后，他又拔腿向前走去，要是听不见了，他就停下来等候。

    这一次停下来时，他摸到了一根插在煤壁上的腐朽的木板，那木板的表面还带着一层拇指般厚的树皮。他把木板拽了下来，坐在地上剥那层树皮；剥下一点后，便弄碎塞进嘴里。

    正吃树皮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一阵踉踉跄跄、很沉重的脚步声，继而，又听到了二牲口断断续续的呼叫声：

    “骡……骡子！我……我的脚崴了！”

    他只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向身后看了一下，便又自顾自地去掰那块干硬的树皮。

    “骡……骡子！骡子！”二牲口又喊。

    没有脚步声，二牲口大概是扶着煤帮站住了。

    他依然不理。他把那掰下来的树皮用手指捻，捻不动；又用牙去咬，咬下一点，再捻。

    “骡子！来……来扶我一把！”

    他感到很不耐烦。他站了起来，折下一块树皮抓在手上，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听不见二牲口声音的时候，才又倚着煤帮，坐到地上，认真对付他的树皮。

    二牲口还是赶上来了。

    当他听到二牲口“呼哧、呼哧”喘息声的时候，就站起身想走，不料，二牲口已不顾一切地扑到了他面前，抓住他的头发就打。

    “**养……养的！你……你他妈的心这么狠！老……老子白救……救你了！”

    救我？！那老子下窑又是为了救谁？！

    他想这样分辩的，可他没讲。他不愿白白浪费力气。他一拳打落了二牲口架在他脑袋上的胳膊，挣扎着站起来，又跌跌撞撞向前走。

    他觉着二牲口太傻了，眼下到什么时候了，哪还能打架？他就是能打过二牲口，他也不打。这不是怜悯他，而是为了保存力气，他还要用这点力气，走完他要走的求生的路，他不能浪费一丁点儿力气。

    向前走了七八步，他听到了二牲口呜呜咽咽的哭声。他心软了。他站下了，他等着他跟上来。他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抛在这里。他现在能够给一个朋友、给一个救命恩人的最大帮助只能是这么多了。

    然而，就在他站下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开始，他以为这喘息声是身后的二牲口发出的，可听听却觉着不对。这喘息声分明是从前面黑暗的巷道中传来的，是另一个活人的胸腔里发出的。他一时没想到是小兔子，他试着伸出脚、伸出手，一点点地悄悄向前试探。当他的脚碰到一个热乎乎的身躯时，那身躯动了起来，他感到一双滚烫的胳膊，搂住了他的腿。

    他被搂倒了。

    “谁？你……你是谁？”他喊。

    搂住他腿的手松开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是我！”

    “小兔子！你……你狗日的是……是兔子？！”

    他翻身坐了起来，急不可待地在小兔子身上摸索起来，他要找那个救命的马肉！这些马肉不能、也不该仅仅属于小兔子一人，应该归他们三人共有！

    摸了半天，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他火了，一巴掌将小兔子打到煤帮上，又扑上去揪住他的头发，气喘喘地吼道：

    “肉……肉……肉呢？”

    小兔子木然地道：

    “丢……丢了！早就……就丢了！”

    “你……你说谎！一……一定是……是让你狗日的给独……独吞了！”

    “没……没有！”

    这时，二牲口也听到了他和小兔子的对话，二牲口也在他身后的黑暗中喊：

    “是……是兔子么？是么？快！快！兔……兔子，快来扶我一把！”

    小兔子立时嘶哑着嗓子叫了起来：

    “二……二哥，你……你来救我！骡子打……打我！二哥！快……快来呀！”

    三骡子更火了，他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压到小兔子瘦小的身躯上，想用两只手去掐小兔子的瘦脖子；小兔子脑袋乱晃、手乱抓，两条腿拼命地在地上蹬着，把地上的煤灰蹬得飞飞扬扬；突然他的一只手，被小兔子咬住了，他痛得大叫起来。

    他一边叫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小兔子的脖子……

    二牲口爬起来了，把他从小兔子身上扯了下来，也和小兔子一起打他。

    三骡子这才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他知道，他一个人是打不过面前这两个人的！这两个人都姓田，而他姓胡，在关键的时候，他们势必要合伙对付他的。倘若他被打败了，被他们打死了，他们真会吃他的肉的！

    三骡子挣了几挣，打了几个滚，总算摆脱了二牲口和小兔子的纠缠，又站了起来，独自一人向前走了。

    三骡子“踢拖，踢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二牲口这才从满是煤尘的地上爬了起来，气喘喘地搂着小兔子滚烫的身子坐下了。他那老树皮一般粗糙的手开始哆哆嗦嗦朝小兔子身上摸：

    “兔……兔……兔子！你……你行！你真行！快！快告……告……告诉我，马肉藏在哪……哪里了！咱们……咱们是……是不该给骡……骡子吃！这……这小子也……也黑了心！”

    小兔子呜咽着道：

    “二……二哥！我……我不骗你！马……马肉真的丢了！在过那条水巷时丢的！”

    二牲口不相信，他那满是臭气的大嘴里发出一阵木棍断裂般的干涩的笑声：

    “兔……兔子！你……你别蒙我！我知道！我……我知道你精明哩！是……是不是藏到煤帮上了！快……快……快找出来！二……二哥要……要饿死了！”

    二牲口说这话时，已抛开了小兔子。他把整个身子都俯到了地下，高高昂着头，两只大手在地下四处乱摸。他从道心摸到了水沟上，又从水沟上摸到了煤帮边。

    “二哥！二哥！你……你别找了！没……没有！真……真没有了！”

    小兔子跟在他身后爬。

    小兔子抱住了他的脚。

    二牲口一脚将小兔子蹬到了一边，又从那侧煤帮往这边摸。小兔子的举动，加深了他的怀疑，他断定那块救命的马肉，就藏在这黑暗中的一个什么地方。

    然而，他摸了半天，摸得一头一脸的煤灰，摸得浑身是汗，还是没有摸到。这一次，轮到他发火了，他用两只干瘦如柴的手牢牢抓住小兔子的肩头，拼命摇撼着，像摇一段没有生命的朽木似的。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呼噜、呼噜”的可怕的异响。他用变了腔的声音吼道：

    “肉呢？肉呢？肉……肉在哪里？”

    小兔子吓傻了。他认定二牲口是饿疯了，他不敢再说那块肉不存在了，他怕他会掐死他：

    “肉……肉……肉在……在……在前面的水沟旁边，在……在一块大矸石下面，我……我……我……”

    二牲口的手松开了：

    “快，快去拿！快……快去！”

    二牲口一松开手，小兔子便迅速向前爬去，爬了几步之后，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了。跑了好远、好远，才回头喊：

    “二……二哥，真……真的没有肉了，你、你……你快走吧！我……我也走了！”

    二牲口愤怒而绝望地喊：

    “我……我剥了你个狗……狗娘养的！”

    继而，二牲口又狼嚎一般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

    “小兔……兔子，嗷嗷，等……等……等……等我，扶……扶我一……一把！别……别把……把我一人扔……扔在后面！嗷嗷嗷……”

    小兔子装作没听见，他扶着煤帮前的一根根棚腿，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他像个狡诈的狐狸似的，警觉地支楞起两只耳朵，一会儿听听前面的声音，一会儿听听后面的声音。他打定了主意，既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走得太慢；既不能让走在前面的三骡子抓住，也不能让跟在后面的二牲口抓住。

    他要吃掉他们，而决不能被他们吃掉！

    他希望走在前面的三骡子先倒下去。他的耳朵一直在紧张地捕捉着从前面遥远的黑暗中传来的三骡子的脚步声，他的耳朵变得出奇的好。长期的黑暗，使人的视力退化了，他的眼前除了偶尔闪过的一片片旋转的金星外，几乎再也看不到什么东西；而他的耳朵却因此而进化了，他的耳朵现在能听见几十丈以外的一点很小的响动。他的耳朵跟踪着三骡子的脚步声，捕捉着夹杂在这沉重脚步声中的一阵阵艰难的喘息。他一次又一次地根据自己跟踪、捕捉到的声音来推断他们彼此相隔的距离和三骡子可能倒下去的最后时间。

    他心里浮现出一个顽强的、不屈不挠的念头，这念头随着他脚步的每一次迈动、随着他的每一次喘息，变得越来越强烈了，到后来，这念头竟变成了一堆火，一盏灯，一轮生命的太阳！

    “你们吃不掉我！我要吃掉你们！”

    他反反复复这样想着。他觉着自己的身体好得很哩！他觉着自己还可以拼将全部力气，和身前、身后的这两个要吃人的人进行一场严酷的厮杀，格斗！他断定二牲口和三骡子都要吃他。三骡子扼他脖子时的凶狠劲，二牲口掐住他肩头时的疯狂劲，使他想起来就感到后怕，他想，若是他们当时一齐扑上来将他按倒，他的小命就葬送了！他身上的皮肉，现在就不会再完整地贴在他的骨头上了！

    他们失去了一个吃掉他的机会！

    现在，轮到他来寻找机会吃掉他们了！

    在关注着三骡子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走在他身后的二牲口。他将自己的脚步尽量放轻，使前面的三骡子和后面的二牲口都摸不清他的动向。他一下子想起了二牲口的许多坏处。这一路上，二牲口打过他多少次呀，他竟把他打昏过两次，他早就没安好心了！他早就想打死他，少个拖累；他那会儿打不过二牲口，这会儿却不一定打不过了！他能打过他，说不定还能吃了他！这没有什么不合理，他小兔子是在实行正义的报复！二牲口如此对待他，他为什么还要认这个本家二哥呢？至于三骡子，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胡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就冲着田、胡两家几十年的世仇，他打死他，吃他的肉也是合情合理的！

    自然，他更希望二牲口和三骡子之间展开一场搏斗。如果他们能干起来，他就不必费什么精力了！不管谁打死了谁，对他都会有好处的！

    他注意着二牲口的脚步声。二牲口的脚步声比三骡子的脚步声要沉重得多，他因此判定：二牲口先倒下去的可能性要比三骡子大得多。有一次——当他扶着一根歪斜的棚腿喘息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心中一阵狂喜，以为二牲口终于不行了，他想摸过去看一下。可还没等他转过身，二牲口又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喊：

    “骡……骡子！兔……兔子，等……等……等我呀！”

    从二牲口的呼喊声中，他又判断出，二牲口还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彻底倒下。他失望地扭过身子，又木然地向前走了。

    前面依然是永恒的黑暗。

    三骡子最先摸到了那扇又宽又大、又高又厚的风门。最初，他没意识到这扇风门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摸到的是风门，他以为是一个机器房的大门。他用肩膀扛了一下，想扛开门，走进里面歇一下。然而，扛了几次，他也没扛动，门里面有一股强大的、具有弹性的力量将门压死了。这时，他才猛然想到：这是一条主风道的风门，他一下子想起了斜井，想起了通往地面的道路。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周身热血一下子升到了脑门，他那干枯的、深深陷下去的眼窝里涌出了热泪。他紧紧抓住风门上的铁把手，才没让自己的身子倒下去。他想向身后的二牲口和小兔子喊，可嘴唇动了半天，嘴里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又试着扛了一下。

    风门支开了一道小缝，枪弹一般坚硬的风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几乎将他推倒在地。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离开了风门，风门又“啪哒”一声死死合上了。

    他转过身子，倚在风门上喊：

    “快，快来呀，我……我们走到斜井下了！这……这里是……是风门！”

    是的，这是风门。

    这是生命之门。

    这是希望之门。

    他的喊声给了小兔子和二牲口极大的刺激，黑暗的巷道里响起了一阵阵滚爬、跌撞的声响，响起了小兔子和二牲口带着哭腔的呼应：

    “来……来了！我……我们来了！”

    “骡……骡子！来……来扶我一把！”

    三骡子一下子慷慨起来，他不再顾惜自己的体力，他离开风门，顺着巷道的一侧向回摸，摸到二牲口之后，将他的一只胳膊架了起来。

    他们三个人在这道生命之门下面会合了。

    他们用肩头、用臀部、用脊背紧贴着这扇风门，一齐用力。

    风门支开小半边，没容他们用脚抵住，又“啪”的一声关严了。

    小兔子被打回来的风门撞倒在地上。

    小兔子躺在地上大笑起来。

    二牲口和三骡子也大笑起来。

    阴森的巷道里充满了生命的欢娱、生命的笑声！

    三个人的肩头、脊背、臀部又紧紧贴到了风门上。

    二牲口喝起号子，三骡子和小兔子跟着呼应：

    “伙计们来！”

    “嘿哟！”

    “齐使劲来！”

    “嘿哟！”

    “这风门来！”

    “嘿哟！”

    “好他妈的重来！”

    “嘿哟！”

    “扛开它来！”

    “嘿哟！”

    “就走上窑来！”

    “嘿哟！”

    在这号子声中，风门一点点扛开了，倚在风门口的小兔子第一个蹿出了风门，紧接着倚在中间的二牲口也离开了风门。二牲口离开风门时，防了一手，他知道风门的力量很大，搞得不好，会把三骡子一人打到外边，他抓住了风门的门沿：

    “快！骡子！快过来！”

    风门被风鼓着，像匹野马，拼命往回挣，二牲口一把没抓住，猛然闭合的风门还是将三骡子的一只胳膊给挤住了。

    三骡子惨叫一声，挂在闭合的风门缝上昏了过去……

    三骡子醒来时，已安然躺在二牲口身上。他那只被夹在风门上的胳膊已经断了，肘关节以下的部位软软地挂落下来。他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挣扎着爬起来，对二牲口道：

    “二……二哥，走！咱……咱们走！”

    他们又打开了第二道风门，然后，沿着斜巷向上爬；爬了约摸半里路的样子，又一堆冒落的矸石，将他们的去路挡住了。

    他们不得不再一次和这些冒落的矸石作战！

    他们从死亡地狱爬到了这里，爬到了希望的边缘上，他们已取得了一个又一个的成功，他们马上就可以做自己生命的主人了，他们不能在这最后一堆阻碍物面前失去勇气！

    他们疯狂地扑到了面前的堵塞物上，用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拼命扒了起来。

    然而，他们毕竟经历了太多的磨难，毕竟都奄奄一息了，面前的矸石、煤块对他们来说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小兔子第一个意识到了这一点，扛开风门给他带来的欣喜又被深深的绝望取代了。他痛苦地想：也许这里就是他们最后的墓地，也许他们谁也不能走出这块墓地了……

    他又一次想到了吃人与被吃！

    他不再那么卖力了，他尽量躲懒，只把身下的矸石拨得哗哗响，却决不像二牲口和三骡子那样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使出来。

    二牲口和三骡子很快便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扑过来揍他；他便往斜巷下面滚，躲在黑暗中支起耳朵听他们的咒骂声，也听他们的干活声。他很清楚，他们的生命是联在一起的，他们扒通了道路，也就等于他扒通了道路；他们出得去，他也就出得去；他不能为此耗费宝贵的力气，他的力气要用在关键的时候，用在最后走出斜井的道路上。

    他依然觉着自己有被吃掉的可能。

    他认为，他们说他不卖力，是在为吃他寻找借口！寻找理由！

    他们真坏，他们吃人还要找理由！

    那个顽强的、不屈不挠的念头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你们吃不掉我！我要吃掉你们！我要吃掉你们！”

    万万想不到，就在他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了二牲口惊喜的喊声：

    “通了！扒……扒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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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公司大门被攻下之后，战争变成了屠杀，大兵们像发了疯的屠夫一样，在矿区内横冲直撞。他们端着发热的钢枪，瞄着所有不戴军帽的脑袋开火，几个未及逃出矿区的大华公司的矿师、职员也莫名其妙地吃了他们的枪子儿。他们不但冲着活人开枪，就连躺在地上的尸体也不放过——据说他们吃了这些“尸体”的亏，有些未来得及撤退的窑民，干脆躺在地上装死，等他们冲到面前，就跳起来和他们拼杀……

    灭绝人性的残杀导致了大兵们狂热的毁灭欲，他们用手**把机器厂的一台台好端端的机器炸了，他们用枪弹把悬在矿区大道两旁的一盏盏路灯打碎了，他们用**子把一块块窗玻璃、一扇扇门，全捣了个稀巴烂。

    整整一天，枪声都没有停下来。

    在这一天中，镇上的一些女人分成几股，不顾一切地涌进了矿区。连续几天残酷的战争使她们感到害怕了，她们焦躁不安，坐卧不宁，她们关心着她们的男人，男人们的安危维系着她们的命运；她们要冲出去，找她们的男人；她们要找到她们的男人，把他们从战场上，从疯狂的厮杀中拖回家！

    鲜血擦亮了她们的眼睛。

    她们突然发现：她们原来并不需要战争！战争是那些需要战争的人们强加给她们的！尤其是在对李四麻子的大兵、对红枪会的增援失去了信心之后，这念头更加强烈了……

    大洋马和小五子是在铅灰色的暮霭覆盖了硝烟弥漫的矿区以后，随着田家区的一帮娘儿们一起涌进矿内的。一踏上矿内那炽热的土地，她们的心便一阵阵紧缩，她们恍惚走进了一个陌生而又恐怖的世界。她们的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窑民和大兵的尸体，那些尸体上嵌着弹洞，淌着鲜血。四周的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硝烟味和刺鼻的血腥味。枪声还在矿区的腹地和西护矿河方向响着，一个个黄狗似的大兵三五成群地猫着腰朝那些响枪的地方奔跑着。他们手中的枪筒上冒着白烟，枪刺上沾着鲜血。他们哇里哇啦瞎喊乱叫着，边跑边不停地向黑暗中的什么目标打着枪，枪膛里迸飞出的子弹带着“嘶嘶”的鸣叫，在漆黑的夜幕中划出一道道白亮的细线。

    大洋马和小五子都很害怕。她们悄悄躲在一堵炸塌了半截的矮墙后面，向矿区腹地的主井井口和斜井井口方向看。大洋马额前的一缕乱发被风吹着，挂落到眼前；她的脸上、额上、高耸的鼻梁上都布满了汗珠。她的两只手心也湿漉漉的；她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矮墙的墙头，一只手撩着头发，身子有点发抖。她嘴里轻轻嚷着要回家去，可小五子不干。小五子挺着大肚子，直直地跪在她身边的一块破草帘子上，一双混杂着恐惧和期望的眼睛，不停地在前方的黑暗中寻觅着什么。

    “嫂子，我，我不走！我得找到大闹，我得找到田大闹！我，我们的孩子不能没……没有爹！嫂子，再找找，您帮我再找找！大闹不会死！这家伙鬼着呢！”

    又有几颗流弹从她们面前的矮墙上，从她们的头顶上飞过，其中一颗正巧打在小五子身边的矮墙砖上，砖头上冒出了一缕带着硝烟味的白烟。

    紧接着，远处的一座工房里响起了爆炸声。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几团裹着烟云的炽红的火焰在夜幕中腾空而起，将她们面前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昼。

    她们置身的这块土地也在爆炸声中颤动了，不远处的矮墙又倒下了一截，霎时间溅起了一片飞飞扬扬的尘土。

    大洋马没等那迷眼的尘土扑到跟前，便猫着腰向矮墙另一侧跑了几步，边跑边道：

    “小五子，你走不走，我不管，反正我回去了。咱们跑到这儿来，有他娘的屁用？”

    脚下的砖头将她绊了一下，她差一点儿跌倒。她踉跄着爬起来，稳着脚步，又道：

    “小五子，我，我走了！”

    就在这时，小五子在一明一暗的火光中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受了伤的窑工，他正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可奋力挣了几挣，又栽倒了。

    他距她们并不远，只有几十步的样子。他的身后，一些端着枪的大兵们还在那里四处奔跑。

    小五子有点着急。她怕那些大兵们发现后，会对他开枪。她想跑过去扶他，可又有些害怕，于是她对着已跑出好远的大洋马低声喊道：

    “嫂子！快！快来！这里有一个人，一个活人，咱……咱们的人！”

    大洋马停住了脚步：

    “在……在哪里？”

    “就在前面的大路上，你看，快看，他又爬起来了！”

    大洋马跑了回来，用湿漉漉的手扶着小五子的肩头向前面看。

    果然，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高大的男人正弯着腰，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地向她们这里挪，他身上那件小褂已经撕破了，衣摆的一角在热风中向后飘动着，像一面裹在身上的旗帜。他的裤子也破得很厉害，一只裤腿几乎撕到了腿裆，裸露出长满粗黑汗毛的大腿，大腿上流着血。

    “快！咱们把他扶过来，弄回家！”大洋马一边说着，一边爬过矮墙，迎着那个受伤的幸存者跑去。小五子也挺着高高凸起的大肚子，绕过矮墙，笨拙地朝那人跟前跑，——等到她跑到那人跟前时，大洋马已将那人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冲出了一个端枪的大兵，那个大兵像一阵旋转的黄风似的，眨眼间扑到了她们面前，几乎没容她们作出什么反应，便扣响了手中的扳机，小五子真切地看到，那黑乌乌的枪管里喷出了一股火，在火光喷出的同时，枪膛里“砰”地一响，夹在她们两人当中的那个受了伤的窑工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瘫软下来。

    大洋马当即做出了反应。她没等那个大兵再开第二枪，便立刻迎着大兵的枪口扑了过去，那大兵叉腿站在距她们不过四五步的地方，他的身影被身后的火光映在黑褐色的地上，像一个变了形的怪兽。大洋马踩着他的身影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枪管，和他扭成了一团。

    小五子却吓瘫了，膝头一软，跌跪在那个死去的窑工身旁。她两眼直直盯着大洋马和大兵扭打的身影，下巴颏儿直抖，牙齿“得得”地打颤，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死死抓住了那个死去的窑工的衣襟。

    大洋马不是那个大兵的对手，那个大兵又高又大，像个力大无比的黑熊；他搂住大洋马，扭了没几下，就一脚将她撂倒在地。他压到她身上，一只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到绑腿上摸刀子。

    大洋马叫了起来：

    “小五子！快……小五子！”

    小五子本能地想站起来，可两个膝盖发软，怎么也站不住。她只好俯下身子从地上爬过去，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几乎触到黑褐色的地面上。她爬到他们跟前时，那个大兵已将绑腿上的刀子拔了出来。

    她上前去拖那大兵的腿。

    那个大兵用刀子对着她的胳膊就是一下，她感到整个胳膊麻辣辣地一震，继而，许多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膀子流到了腋下。

    她松开了手，倒在了大洋马身边不远的地方。

    在那大兵匆忙对付小五子的时候，大洋马拼命反抗起来，她把整个身子向上挺，一只手抓住大兵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想去揪他的衣领，大兵将整个身子向后倾，握刀的手腕死命向下压，迫使她松开手。当她刚把手松开，大兵手中的刀子便又一次落了下来。她慌忙用胳膊去挡，胳膊当即便被刺穿了，伤口处涌出的血，滴到了她的脸上、额上、眼睛上，连她的视线也搞模糊了。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预感，她觉着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她张张嘴，想向那大兵讨饶，可嘴一张，正碰到那大兵伸过来的手，那只手试图按住她那乱动的脑袋。她本能地一口咬住他的手，再也不松开了。

    大兵嚎叫着，又在她胸脯上刺了一刀，她整个身子剧烈动弹了一下，两只男人般的大脚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她依然死死咬住他的手。

    她含着怨恨的眼里升起一片沸沸扬扬的红色的尘土，她看到，一个沉甸甸的身影在这红色的尘土中抖动着，她不知道这身影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渴。

    她想喝点水……

    她想到水的时候，嘴里正流进一些带着咸味的浓郁的液体，她不自觉地松开了紧紧咬住的什么东西，费力地将流进嘴里的液体咽到了肚里……

    她最后动弹了一下，死了。

    大兵捂着鲜血淋淋的手，从大洋马的尸身上爬了起来，一边恶狠狠地诅咒着什么，一边向小五子走来。

    小五子像只寒冬里被挖出来的蛤蟆一样，蜷曲着身子躺在地上，她丧失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和反抗的信心。她亲眼目睹了两个生命在一瞬间毁灭的全过程，她不再抱有什么幻想，她等待着这个灭顶的灾难落到她身上。她不准备讨饶，她恨这些大兵！此刻，她有些后悔了，她不该跑到这里来，不该来拖大闹回家，她应该去告诉他，让他狠狠地打，往死里打！这些狗东西害死了她们的父兄！害死了她们的姐妹！这帮王八蛋都不得好死！

    她听到了那个大兵的脚步声，看到了他那双穿布草鞋的大脚，看到了他紧绷的绑腿，继而，又看到了他挎在肩上的枪和手中带血的短刀。

    她等着他端起枪，等着他握着刀扑过来，她不怕死，她不讨饶，决不！

    肚子里那个新的，即将成熟的生命在躁动，她感到腹部一阵阵隐隐的疼痛，那个成熟的小生命似乎不愿死，他（她）在她腹中蠕动着、挣扎着、争取着生的权利。她哭了，她那迷惘而痛苦的眼里滚出了热乎乎的泪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她的耳根，滴到了身下的黑土地上。

    那大兵挎着枪，捏着刀，在愣愣地看着她，他嘴里咒骂着，不住地往地上吐唾沫。

    那大兵用脚踢了她一下：

    “起来！快起来！”

    她不起，她怕自己站不起来，遭这王八蛋的耻笑。她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他，等着他端起枪。

    “娘卖屄，起来呀！”那大兵又踢了她一下，踢在她的腰上，踢得不重。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觉着事情似乎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转机，这个……这个大兵似乎并不愿意杀死她。

    可她还是喊：

    “你……你杀……杀吧！”

    那大兵弯下腰，将她拉了起来，沉沉地叹了口气道：

    “起来吧，小娘儿们！我，我杀你干什么？娘卖屄！我家里也有怀了孩子的媳妇！你，快走吧，别在矿里呆了，快回家吧！”

    说毕，那大兵抛开她走了。

    一切都过去了。

    直到大兵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了，她才一步步向大洋马的尸体爬了过去……

    以主井、斜井井口为中心的第二道防线，实则是不成其为防线的。占矿窑民们仓促挖出的掩体沟壕不过半米深，周围又没有多少建筑物可供防守，胡贡爷带着窑民们一撤到第二道防线上，窑民们的阵脚马上就乱了。他们几乎还没来得及将撤过来的人员布置好，就被迫和紧紧逼过来的大兵们接火交战了。

    大兵们没费多少劲，就攻破了第二道防线，突进了主井区。

    主井区附近的窑民们只得手持大刀、长矛、矿斧和大兵们进行白刃战。起初，他们还试图将突进来的大兵们赶出去，后来才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大兵们已占据了除主井绞车房之外的一切制高点，整个主井区都被大兵们切割、包围了。

    直到这时候，胡贡爷和他手下的窑民们才痛苦地发现，他们被出卖了，被欺骗了！李四麻子、三县绅商、三县红枪会并不是他们真正的盟友，他们是在利用他们的骚动，制造一个搞垮张贵新的借口！他们就是要用窑民们的鲜血证明张贵新的暴行，他们需要的不是窑民们的胜利，而是窑民们的鲜血！贡爷明白这一点之后，试图和张贵新谈判，以减少流血。然而，他派出的代表没走出主井区，就被狂暴的大兵击毙了。

    惟一的选择只有打下去！

    贡爷的心中产生了一种悲凉的末日感和沉重的责任感。贡爷突然觉着愧疚，觉着对不起这些憨厚而纯朴的窑民们。他将他们引进了面前的绝境，他对他们是负了债的！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偿清这笔重债！

    在炸塌了一角的绞车房里，在这主井区的最后一个据点里，贡爷蜘蛛网一般的老脸上挂着泪水、声音哽咽着向身边的百余名窑民们作了最后一次训示。

    贡爷说：

    “兄弟爷们，胡某我为了咱田家铺的地方、为了在脏气爆炸中死去的一千多名窑工、为了给咱这块土地争脸，领着大伙儿和大华公司，和张贵新这帮王八蛋干了一番，我不后悔，我觉着这值得！可我把事情闹大了，闹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死了这么多人！我心疼啊，我难受啊！我拖累了咱田家铺多少兄弟爷们啊，你们咒我、骂我，都行！可你们得记着，得向后人们说清楚，我胡德龙胡贡爷是他娘的一条硬铮铮的汉子，老爷子不吃邪的、不惧硬的；不服软、不低头；老爷子宁愿吃枪子直挺挺地倒下，也不能服软跪下！老爷子跪皇上，跪神灵，跪父母，跪祖宗，不跪乌龟王八蛋！今日里，咱们败了，咱们被人家卖了、被人家骗了，所以，咱们败了！人生在世就是这么回事，不能处处顺心，事事如意。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何等地英雄呵，可他也有过走麦城的时候！败了咱就认。事到如今，我胡某无话可说，我豁出性命拼了！我不拖累你们，你们能走的，走！能逃的，逃！能颠的，颠！能藏的，藏！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有败的时候，也还会有胜的时候！自然，如果有人还愿意跟我走到底，愿意和大兵们最后拼一场，咱们就一起杀出去，杀到大青山里，占山立寨，拉杆子、树旗子；杀富济贫，替天行道，推翻中华民国，建立太平盛世！”

    贡爷慨慷而又激昂，白花花的胡须和干瘦的手臂一齐动着。

    “经过这次折腾，我胡某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老老实实做良民是不行的，咱们得拼、得斗、得造反！甭以为拉杆子是桩不光彩的事，他张贵新当年不也拉过杆子么？！关外的张大帅不也拉过杆子么？！你们看看，眼下人家谁不混出个人模狗样的？！大青山里的张黑脸，不也要受编么？！受编之后，能不给个营长、团长的干干？！愿意干的，跟我杀出去！不愿干的，我刚才说了，通通散开吧！”

    贡爷说完之后，跌坐在操作台前的铁转椅上，像个筋疲力尽的老牛似的，“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偌大的绞车房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片刻，这议论声平息下去，胳膊受了伤的王东岭率先吼道：

    “老子干！日他娘，官逼民反，咱们无路可走了，咱们都他妈的上山拉杆子去！”

    “我也干！”

    “算我一个！”

    “操他妈！这窑也没法下了，干他娘的！”

    “上山！上山！反了他娘的民国！”

    “对！都上山！谁不上，宰了他个狗日的！”

    …………

    呼应之声极为强烈，极为悲壮。

    这是贡爷事先没有想到的。

    贡爷很感动。贡爷眼里的泪流得更急了，他扶着操作台站了起来，眼泪便很响地落在操作台的铁皮台面上。

    贡爷极力睁大两只昏花的泪眼看着众人，良久、良久，才哆哆嗦嗦地从嘴里迸出一句话：

    “咱们……咱们准备上路吧！”

    贡爷开始作“上路”的准备。他离开操作台，将腰间的布带勒了勒、系好，把撕破了两个口子的绸布大褂扯下来甩了，把黑白相间的长辫子高高盘结在头顶，把一把雪亮的大刀掂在手上，然后高高举过红亮的额头——贡爷反了，贡爷从今开始，要和万恶滔天的中华民国作个对头了！

    然而，贡爷的脚步却没动。贡爷做完了“上路”的准备后，两只穿着直贡呢软底鞋的大脚还牢牢扎在绞车房平滑的洋灰地上……

    偌大的绞车房里笼罩着一种悲壮而沉重的气氛。没人说话、没人吭气，只有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不时地传来，愈加映衬出屋内生铁般冷硬的沉寂。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中年人低声咕噜了一句：

    “唉！马上要割麦了。这会儿上山，一季麦子算完了！”

    那中年人的话音刚落，王东岭马上反驳道：

    “麦子？日他娘，现在到啥辰光了，还想着麦子！现刻儿咱们要保命！”

    又有人斗胆对贡爷提问道。

    “贡爷，您老人家家里又有房子又有地，还有不少家资钱财，上了山，这些东西咋办？”

    贡爷愣都没打，脖子倔倔地一挺，头一昂道：

    “顾不得了，上了山再说吧！只要在山上扎下根，钱财派人搬到山上来，房子烧他娘的！以后，咱们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贡爷义气！就冲着贡爷您这话，上天入地，我们兄弟爷们也跟您去！”

    “那，咱们走！”贡爷利利索索迈开脚步，一马当先向大门口冲去。贡爷身上两处受伤，胳膊上挨了一枪，脖子上吃了几粒铁砂，都还用布条儿缠着，可步履却稳稳当当。他的气色和精神都好得很哩，根本不像一个受了伤的老人，他胸腔里那颗扑扑激跳的心似乎还很年轻，他觉着，他还能够用刀枪棍棒打出一块新天地哩！

    众人随着他涌了出去。

    门外，暮色沉沉，飘着浮云的墨蓝色的夜空悬着几点黯淡的星光，一弯残月像一只断了帆的小船，在一片片浮云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机器房的火势已渐渐熄将下去，昏暗的火光下不时地闪过一个个大兵的身影。枪声在绞车房四周乒乒乓乓地响着，间或，还有轰隆隆的爆炸声。

    贡爷和众窑工一拥出绞车房的大门，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射来的子弹便扑到他们面前。他们急速散开了，分成几股，向着西护矿河方向突围。他们从激烈的枪声中判断出，西护矿河一线还在窑工们的控制下，他们要和他们立即会合，越过护矿河，冲出矿区。

    冲到绞车房前百十步的掩体沟里，贡爷便觉着不行了，他头上豆大的汗珠直滚，气老是喘不过来，握刀的手腕子发酸、发软；在跨越那道掩体沟时，他一脚踏空，栽到了沟里。

    身边的两个窑工立即跳下沟，将他扶了起来：

    “贡爷！贡爷！您……您老还行么？”

    “行！行！快……快走！”

    两个窑工扶起贡爷攀到沟沿上时，迎面冲过来五六个大兵，大兵们一边冲，一边向他们开枪，还没等他们在沟沿上站稳脚跟，贡爷左边的一个窑工便中弹倒下了。贡爷没有中弹，可贡爷被那窑工坠着，也软软地倒下了。贡爷右边的那个窑工踉跄了一下，怪叫一声，挥着大刀扑到了那些大兵面前，和大兵们拼杀起来。

    贡爷侧卧在地上。他从那个死去窑工的胳膊下面真切地看到了一场殊死的拼杀。他的眼前急速闪现着一双双大脚，他的鼻子嗅到了那些大脚踢腾起的呛人的尘土，他的耳际轰响着喘息声、嘶喊声、叫骂声和刀枪撞击声。他想爬起来、冲上去，和那个窑工一起拼杀，可身体动了一下，脑袋向上抬了抬，终于没敢。

    他希望后面再有几个窑工冲上来。他想，只要有三五个持刀的窑工冲过来，他就可以一跃而起，奋不顾身地投入这场厮杀，砍开一条血路，冲到西护矿河去。

    然而，没有。身后的绞车房像个空荡荡的墓穴，静静地趴在黑沉沉的夜幕下，绞车房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既无大兵，也无窑工，只有残月和冷星在遥远的天边冷冷观望着这片血腥的坟场。

    贡爷有了点恐惧，他觉着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滴地被这强大的黑暗吞噬着。

    他极可能死在这里！他极可能在这里为他辉煌的一生打下一个句号！

    他不甘心。他属于一个光荣的家族。他的值得骄傲的前辈们是靠造反、靠捻乱起家的，从大清咸丰年到今日的中华民国，多少次争斗、械杀，多少次腥风血雨的动乱和战争，都没有使这个家族灭绝，这个家庭不能够、也不应该毁于这场窑民战争！他得活下去，他得带着这个家族重新振作起精神，再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他的血管里流动着这个家族固有的反叛的血液，他的躯体上长着这个家族的男人们应有的铮铮铁骨！他们不但能征服脚下这块流血的土地，而且一定能够征服他们面前的这个世界！

    他不死，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还没活够。他要冲出大门、冲出矿区、冲到大青山上再次举起反叛的旗帜！他要再一次在这个混账的世界面前，建立起他们这个家族的光荣！

    胡氏家族没有孬种！站起来！站起来！去杀！去砍！去拼！就是死，也要死出个人模狗样来，别让人家看笑话！

    贡爷严厉地命令着自己。

    贡爷坐了起来。

    贡爷将跌落在地上的刀抓到了手里。

    贡爷用刀尖支着地，站了起来。

    贡爷用满是汗水的手紧攥着缠着绸布条子的刀把，一步步向那帮大兵们走去。

    贡爷眼前一片模糊，不知什么时候，贡爷眼里又聚满了泪，贡爷自己不知道。贡爷用衣袖将眼中的泪抹掉了。抹泪的时候，贡爷又发现，自己盘在脑袋上的辫子散落了下来，贴着脖子，搭到了胸前。

    贡爷将辫子向脖子上一绕，又向前走了两步。

    这时，一个大兵发现了贡爷，冲着贡爷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贡爷左肩上，贡爷身子一颤，差点儿栽倒。

    贡爷眼前出现了幻觉。贡爷看到了一团自天而降的熊熊大火，这团大火在他家院的门楼上哔哔地烧个不停。他在火光中看到了许多挥舞着刀棍的陌生面孔，他看到父亲、爷爷、奶奶、叔伯弟兄，一个个在火光中惨叫着倒下了。他看到一道白光在他面前闪了一下——那是一柄刀，一柄滴血的刀，他转身就跑，那刀却落到了他的背上，他哼了一声便倒下了。这是咸丰八年春上发生的事，他牢牢记了一辈子。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又没来由地想起了这悲惨的一幕。他觉着面前的这一幕，很像过去的那一幕。

    他哈哈大笑了。

    他大笑着又向前挣扎了两步。

    枪又响了一下。

    贡爷向前一扑，身子几乎要跌到地上了，可贡爷还是没倒下，他用刀尖戳着地，用刀把支撑着身子，弓着腰，像一个三脚怪物一样，牢牢地立在地上。

    他依然在笑，笑声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这时，那个拼杀的窑工已被大兵捅倒在地。大兵们的枪口一齐转向了他，五六颗枪弹同时向他射来，他这才一头栽倒在地上，痛苦地抽颤了半天，将脑袋拱进了一堆松软的矸石碴里。

    那柄插在地上的刀却没倒，它在星光下微微颤动着，刀刃上闪着一道醒目的寒光，刀把上的红绸子在夜风中忽悠悠地飘。

    一个大兵在黑暗中骂了一句：

    “奶奶的，老怪物，真他妈的能折腾！”

    他们不知道，他们枪杀的这个老怪物是田家铺镇有史以来的惟一的一个贡爷，是曾使许多人胆战心惊的一个光荣而古老的家族的首领。

    田二老爷皮肉松垮的脸膛在三支火把的照耀下变得红扑扑的，他站在公司公事大楼门前的高台阶上，对着广场上的人群冷冷地命令道：

    “放火！把大华公司的这个鸟窠给烧了！张贵新这帮可恶的大兵们押走我们的娘儿们，屠杀我们的弟兄，他们无情，就甭怪我们无义！放火！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对！二老爷说得对！放火！放火！”

    “烧！烧他娘的！让大华公司见他娘的鬼去！”

    …………

    广场上许多粗野的喉咙跟着吼。

    手持火把，肩扛火油桶的人们一窝蜂地涌进了公事大楼，他们把一桶桶火油泼到楼梯上、走廊上、房间里，然后，把一支支火把点着，朝大楼里扔。转眼间，整幢公事大楼便冒起了滚滚浓烟，迎着广场的每一个窗格子都扑出了通红的火舌。

    代表着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的经理大楼，在浓烟烈焰中熊熊燃烧，大华公司的光荣与梦想，随着一股股浓烟、随着一阵阵火舌伸向了苍莽的夜空，在无边无际的夜空中化为了永恒。大华公司完了——在田家铺窑民完蛋的时候，它也无可奈何地完蛋了！十几桶火油、十几支火把，把一个血酿的奇迹，把一段沉重的历史，把一个正在崛起的巨人变成了灰烬。

    田二老爷这才感到一阵阵愉快。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胜利感，他觉着在这场土地与矿井的战争中，他并没有失败，他们田家铺人并没有失败！他们尽管死了人，流了血，尽管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他们还是胜利了！他们脚下的土地没有飘走，这块丰厚而多情的土地依然会向他们供奉着新的收获！而矿井失败了，这个怪物，这个妖魔，这个不可一世的时代的宠儿，在血火中毁灭了，无可挽回地毁灭了！这毁灭的意义是深远的，它不但决定着今天，也势必要影响着明天——明天，如果还有想将什么怪物引进这块光荣的土地，他就不能不考虑考虑，民国九年六月十一日夜间的这一幕。

    二老爷迎着熊熊跳跃的火光，骄傲地笑了，两只眼睛眯成了两弯细细的月牙儿，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两颗残存的枯树桩一般的黄牙露了出来……

    二老爷对这场战争的态度，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是无可指责的。二老爷自始至终都在为广大窑民、为田家铺地方的利益进行不懈的斗争！二老爷心胸宽广，在大难降临的时候，捐弃前嫌，和胡氏家族并肩作战，没有一丝一毫懈怠的意思！就是在今日下午矿区被攻破之后，二老爷也没有将头缩回去。二老爷知道占矿的胡贡爷和窑民们处境险恶，当即带着镇上的兄弟爷们，攻入了防守薄弱的公司生活区，竭力为矿区的窑民们减少压力。二老爷还指使手下的人通过从生活区这边的内护矿河将救得出的窑民千方百计地救出来。二老爷干这一切的时候，知道很危险，也明白搞得不好会惹火烧身，但，二老爷不管，二老爷讲仁义，讲信用，二老爷得拼死相助，不能让别人说他一个“不”字！

    却也意外。张贵新和他的大兵们似乎是和矿区内的窑民们较上劲了，自从清晨从分界街上匆匆抓走几个娘们、孩子后，再也没顾得照料生活区和镇上的事了。二老爷和上千名兄弟爷们几乎是一无阻拦地在生活区闹了个够，现在，又把公事大楼给烧掉了。

    二老爷站在广场上看了一会儿，觉着公事大楼这会儿是彻底完蛋了，这才转过身子对身边的几个窑工代表交代道：

    “走吧，回去，全回镇上去，今夜谁也不准睡觉，全给我把刀枪准备好，只要大兵们杀到镇上，咱们就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是，二老爷！”

    “二老爷，我们听您吩咐！”

    身边的人们应着。

    “还得连夜派人和四乡村寨联络一下，请他们的民团帮持咱们一下！”二老爷又说。

    “好！我们马上安排！”一个窑工代表道。

    “噢，还有，得想法弄清楚胡贡爷的下落，活着，得把人给我找到；死了，得把尸首给我扛回来！”

    “是！”

    “是！二老爷！”

    “传话叫大家伙儿回去吧！”

    几个窑工代表马上将二老爷的指令传达下去，聚在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涌动了，聚成一片的火把一支支分散开去。

    就在众人四处散开时，二老爷突然发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凄厉地叫喊着，扑上了公司公事大楼的高台阶。

    二老爷身边的一些人也看到了：

    “是她！是小兔子他娘，她疯了！”

    二老爷顿了顿脚，对身边的家人吩咐道：

    “快！快冲过去！把她拽走！”

    两个家人慌忙拨开身边的人群，向燃烧的公事大楼台阶上冲。可他们还没冲到台阶上，小兔子妈已跌跌撞撞扑进了门厅里，一团裹着热风，裹着浓烟的大火，立即将她吞噬了。

    他们听见了小兔子妈在浓烟大火中的哭喊声：

    “小兔子！等……我！等等……我！别……别跑！别跑……”

    二老爷心情沉重地扭过脸去，像躲避什么不祥之兆似的，急急地向前走了。

    他抛下了一个带着火光的破败的残梦。

    这是一个悲惨的夜，一个壮观的夜；这个夜，也像五月二十一日那个令人震惊的夜晚一样，永远留在了田家铺人的记忆中，永远留在了田家铺这块土地的历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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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田大闹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睁开两只沉重的眼皮，看到了波动着缕缕红光的蓝湛湛的天空，看到了东方天际的几朵红云，看到了歪斜井楼上的红色三角旗。他没敢动弹，他的头枕在一个死去的窑民的大腿上，他的身上还横躺着一具沉重的尸体，那尸体已经僵硬了，一只干树棍一般的胳膊直直地伸到他脸前，一柄带血的大刀倚着他的胸脯，斜插在面前的地上。他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感到头很疼，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痒痒的。他慢慢将压在尸体下的手抽了出来，一摸脸，这才发现，在脸上爬动的是浓郁的血，是血在缓缓地流。他吓了一跳，他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坐起来，可又不敢。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面前这个悲惨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的伙伴们现在是否还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他们是被打败了，还是打胜了？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呐喊、嚎叫声，只有风在这块黑土地上紧一阵、慢一阵地刮着，把几片早凋的枯叶、几阵飞扬的尘土送到了他的面前。那令他振奋的一夜激战，那使他忘情的一夜喧嚣已随着夜的消逝而消逝了，留在新一天阳光下的是死亡、鲜血和废墟，是一场噩梦的袅袅回音。

    过去的已成为历史。

    他正躺在渐渐消失的历史和步步逼进的现实之间的分界线上思索着，他极力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块依傍着古黄河的土地为什么会发生这么一场惨烈的战争？他为什么要投入这场战争？他和他的同伴们为什么会倒在这一片坟场、一片血泊之中！这思索是极艰难的——比赤膊上阵去拼杀去流血更艰难，他空荡荡的脑袋担负不起这么沉重的使命。然而，他要想，他要弄明白！他用一个穿上了窑衣的中国农民的大脑，用中国最古老、最传统的因果关系公式，对这二十三天来发生的一切，进行着艰难的推导、分析、判断。

    他想起了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给了他“很大觉悟”的《民心报》记者刘易华，一个是在战争爆发前曾预言过这场战争结局的算命瞎子盖神仙。刘易华生前讲的许多话，无疑是有道理，他鼓动他们从田二老爷、胡贡爷的旗帜下独立出来是正确的。我操！倘或当初他们把独立闹成功了，今天的结局也许不会如此糟糕！也许，二老爷、胡贡爷在窑民中间煽风点火，确乎是别有用心的！他们是想……是想……是想——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二老爷、胡贡爷也许是想过什么，可他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能够知道的就是，胡贡爷也他娘的完蛋了，二老爷在这场战争中连根屌毛也没捞着，他们也败了！那么，反过来说，如果当初窑民们甩开这两位老爷，自己独立自主地干，又能干出什么名堂呢？难道向大华公司、向张贵新低头不成？狗屁！就是独立自主地干，这场战争也是不可避免的，谁他妈的挑头，都得走这条路，都得把战争进行下去！这就是说，窑民们和二位老爷想法是一致的，二位老爷是英明伟大的，不管二位老爷参加不参加，这场战争的结局都会是这个样子！这或许就是命，田家铺窑民命中注定要经受这么一场大劫哩！他一下子想起了比刘易华更高明的盖神仙。盖神仙不是说过么：“大难降临，在劫难逃。”田家铺窑民无论怎么努力，都逃不出这场大劫！事情搞到这种悲惨的境地，决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而是邪魔的过错。他认定他们所有田家铺人的命运都被一个威力无比的伟大神灵操纵着……

    他认命了。

    他木然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慢慢坐了起来。他看到一个大兵的帽子像个黄色的木车轮在他面前不远处的沟沿上滚，他觉着很好玩。他用颤抖的手抓过斜插在地上的那柄带血的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他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行，还行！他还能凭着自身的力量走出这片坟场！

    他迎着金色的阳光、迎着飞舞的尘埃，跨过面前的两具尸体，不太费力便走到了沟沿旁。他的身后是那座斜井的爬笼。爬笼像条从地下抬起脑袋的巨龙，张着黑乌乌的大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那被阳光拉歪了的颀长的身影映到了斜井井口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他面前金灿灿的阳光中，出现了一片黄乎乎的身影，这些身影像一股决口的黄水，像一道运动的河流，带着皮靴踏地的“咔咔”声，迅速向他逼近。

    他本能地握紧大刀，想扑上去拼个痛快，可手却软得很，他费力地扬了几次手臂，也未能将刀举起来。

    他站住了，沾满鲜血的脸膛正对着那帮逼上来的大兵，两只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充满拼杀渴望的热辣辣的光芒。

    几个大兵将枪端了起来。

    一个人在喊：

    “把刀放下！”

    他不放，他举不起刀了，他只好把刀横到胸前，一只手攥住刀把，一只手端着钝厚的刀背。

    响起拉枪闩的声音：

    “妈的，老子开枪了！”

    夹在大兵中间的一个军官模样的胖子扬了扬手，制止了大兵们开枪射击的企图。

    “张……张旅长，他还想杀人！”

    那胖子冷冷地道：

    “把他的刀夺下来么！”

    扑过来两个大兵，他们端着刺刀像对付一只可怕的怪兽似的，机警而胆怯地朝他跟前凑。他们出现在他的身子两侧，使他不知该应付哪边才好。左边的大兵凑近时，他先举起刀砍了一下，却砍空了；他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下。右边的大兵冲了过来，摔下枪，拦腰将他抱住了。

    他拼命扭动着自己的身子，手中的刀不断地在另一个大兵面前晃。

    “啪！”那个大兵用**子在他握刀的胳膊上打了一下，他手中的刀落到了地下。那大兵迎面扑了过来。他怪叫一声，一把将他搂住了，用满是血污的大嘴狠狠咬住了他的一只耳朵。

    那大兵痛叫着，支着身子喊：

    “哎哟！开……开枪！快开……开枪！”

    另一个大兵松开他的腰逃掉了。

    “砰！”

    那胖军官手中的枪响了，一下子击中了他的身体，他的牙齿松开了。他转过身子，直直地望着那胖军官，骂了一句：

    “张……张贵新，我……我操你娘！”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认识了张贵新。

    他倒在地上，大睁着两只迷惘的眼睛死去了。那个吃了亏的大兵又冲着他的尸体连开了五枪，刺耳的枪声又一次打破了这片坟场的寂静……

    斜井的井口开始出现在小兔子面前时，像一颗光亮微弱的星，恍恍惚惚的，令人捉摸不定，小兔子真怕它会从自己眼前溜掉。渐渐地，这颗星变大了，变白了，后来竟像一个缩小了好多倍的尚未完全复圆的月亮，高高悬在他前上方的黑暗中。

    他的精神为之振作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他原来是走在最后面的，他是在二牲口、三骡子从那堆矸石上爬过去的时候，才悄悄跟在后面爬过去的。在没看到井口的星光之前，他耐着性子跟在后面走，他怕前面还会出现什么堵塞物，他想在新的阻碍面前再一次保持自己最后的气力。幸运的是，以后的道路变得畅通无阻，戒备和狡诈都变得毫无意义了，生路就在前面，他再也不用顾忌什么了。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一步步踏着脚下泥泞的陡坡，向前、向上攀着。跌倒了，爬起来，再走，他的两只眼睛牢牢盯住那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的白生生的井口，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怕这井口会飞掉，或正好被什么人封掉。残酷的窑下生活使他变得多疑起来，他对面前的一切都不敢相信了。

    他越过了二牲口，继而，又把三骡子甩开了十几步。

    他第一个越过了那道没关闭的斜井井口下的铁栅门。

    他倚在铁栅门上喘息时，两条腿直抖，他几乎没有一点力气再往上去了，而井口就在他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他周围的一切变得十分明亮了。二十三天来，他第一次看到了白生生的阳光，阳光是从斜井井**进来的，顺着泥泞的坡道，铺到了他面前，他只要再使出最后一把力气，就能走进他的可亲可爱的阳光之中。

    阳光诱惑了他。

    阳光刺激了他。

    阳光鼓舞了他。

    他用两条麻木的脚，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一步步向阳光中挪。他要躺到阳光中去，躺到大地上去，他要拥抱那轮属于全人类、属于田家铺、也属于他小兔子的太阳！

    他的生命的太阳呵！

    他这二十三天的挣扎，他这二十三天的拼搏，不就是为了这辉煌的一刻么？！他不能在这辉煌的一刻到来的时候倒下去！

    他又神情恍惚地向上挣。他那嗡嗡长鸣的耳旁响起了一阵阵发自地面的声音。他听到了几声枪响。他不知道地面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要爬上去！

    他终于站到了阳光与黑暗的交界线上，他的眼睛在长期的黑暗中变得有点不适应光明了，他站在这交界线上竟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他的眼睛疼痛难忍，泪水直流。他突然感到光明变得那么陌生。

    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他感到头发昏，身子发飘，腿抖得很厉害，他预感到自己要栽倒了，便颤巍巍地向前迈了一步，一下子置身于那片白生生的阳光之中了。

    阳光！

    好一片阳光呵！

    他的耳畔轰轰然、哗哗然地响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哦，这是阳光的爆炸！他听到了阳光爆炸时产生的巨大的、震耳欲聋的声音，他的耳朵一下子失去了听觉。他的眼前燃起了一片连着天、接着地的熊熊大火，这大火包围着他，缠绕着他，吞噬着他，使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浑身的血管都要涨破了，他感到痛苦万分，五脏俱裂。

    “啊——”他尖利地惨叫一声，颓然栽倒在铺满阳光的地上，干瘦的，皮包着骨头的小脑袋重重地跌在一个长满铁锈的地滚轮上，额头上流出了鲜红的血……

    他就这样倒在了他所挚爱的阳光中。

    他就这样被他所挚爱的阳光击毙了。

    三骡子在小兔子倒下的时候，抬脚跨过了那道滴着锈水的铁栅门。他是聪明的，他听老窑工们说过：在黑暗中呆久了，不能一下子走到地面上、走到阳光中去，那会伤人的。他倚着铁栅门喘着气，眼睛微闭着，不敢一下子睁开，不要说火爆爆的阳光，就是这面前的光明，他也一下子接受不了。他的眼皮好像变得透明了，闭着眼睛，依然能看到一大块红乎乎的色斑，这块色斑把他的眼睛搞得很痛。

    他扶着铁栅门转过了身子，脸孔又冲向了黑乌乌的井坑。他这才感到好受一些，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向井坑下看，井坑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他那接触了光明的眼睛已无法看清这罪恶的黑暗了。然而，他那灵敏的耳朵却听到了一个不断击响的沉重的脚步声。他准确地判断出：二牲口就在他身下二十几步远的斜巷中，他想喊他，喉咙里却干得很，像要冒烟、冒火似的，胸腔里也挤压不出足以构成一句话的力气。

    他终于没喊。

    他慢慢将头扭了过来，试探着接触身后的光亮。他试了几次，才最后重新转过了身子，睁开了眼睛。

    他在习惯了面前的光亮之后，一步一颤地向那片深入井洞的阳光走去……

    脱险了！成功了！他马上就可以回到大地上，回到阳光下，回到他所熟悉的亲人们中间！他又可以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那样，干他想干的、要干的一切了！

    他的眼里涌出了许多泪水，他觉着这是万能的神灵在保佑他。他当即想到了田大闹，想到了要找这个该死的混蛋报仇。他想：不管这个姓田的混球儿躲到哪里，他都决不放过他，谁来说情都不行，他非一刀捅了他不可。

    他哽咽着，喘息着，大睁着蒙蒙眬眬的泪眼，跨进了那片白生生的、银灿灿的阳光中。他的眼前也像着了火一样，一片通红。

    他猛然闭上了眼睛，将一只满是污泥的大手遮到脸前。

    他捂着脸，慢悠悠地倒下去了。他沉重的、**的身体压到了小兔子的尸体上，他的一只受了伤的手压在长满铁锈的地滚轮上，一只手倒地时还捂着脸。

    他恍惚意识到自己是不行了。他不甘心，他的神智还是很清醒的，他要爬上去，不顾一切地爬上去，杀掉田大闹！

    他用脚蹬着可以蹬到的棚腿、道木、地滚轮，一寸寸、一尺尺向前摸，他终于爬到了井沿的高坡上，他捂脸的手松开了，支撑着身子向前爬，脑袋昂了起来，眼睛半睁着，辨认着方向。

    开初，他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面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渐渐地，眼睛恢复了视觉功能。他看到了斜井边的一根碗口粗的枯树干，看到了一群挎枪的、正在指指点点说着什么的大兵。他很奇怪，这里哪来的这么多的大兵？这些大兵是来救人的么？他们为什么不向他走过来？继而，他看见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看到了一摊摊凝固了的黑血，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呆住了。

    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一具具尸体看。

    他在这尸体中看到了田大闹。

    田大闹倒在地上，脑袋冲着斜井口方向歪着，两只眼睛大睁着，嘴角挂着黏稠的口水，宽厚的胸膛上沾满了血，那血还没有凝固，还像水一样一点一滴地淌着。

    他突然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一场激战！

    他突然明白了：田大闹和他的伙计们为了他三骡子，为了井下遇难的窑工们，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多荒唐！多么荒唐呀！他竟要杀他！他竟要去杀这个忠义无畏的好兄弟！人，究竟是他妈的怎么回事呢？人和人为什么总是要互相仇恨、互相戒备、互相报复呢？！人和人是应该像亲兄弟、亲姐妹一样和睦相处的啊！

    他要爬过去！

    他要像拥抱亲兄弟一样，去拥抱田大闹！

    他一翻身从井沿的高坡上滚了下去。

    他越过了三具尸体，爬到了田大闹面前，将颤抖的手压到了田大闹的手背上。

    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牢牢抓住田大闹的手，又向前爬了半尺。当他的脑袋抵到大闹满是鲜血的胸前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那被苦难折磨得变了形的脸膛，紧紧地贴到田大闹的胸膛上。

    他死了。

    他死在高远的蓝天下，死在亮堂堂的大地上，死在他的伙伴们中间。

    这是值得骄傲的，作为一个男子汉，他战胜了一个男子汉所能战胜的一切。

    张贵新真切地看见了三骡子从斜井口的高坡上滚下来。开始他没注意，他以为是一截烧焦了的木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三天之后，这黑暗的井坑里还能有活人爬出来。他听到了三骡子滚下高坡时发出的“扑腾腾”的声音时，只扬起脑袋看了一眼，继而，又用手摆弄着他的德式小手枪，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向省督军府禀报这场已经结束的战争。

    身边的手枪队队长郑傻子却叫了起来：

    “张旅长，人，一个光腚的活人！”

    他怔了一下，又扬起脸去看，这时他才看清楚了：斜井口的坡沿下果然蠕动着一个什么活物，他手中的枪不由得攥紧了，枪口直直地对着那一团被郑傻子称作“人”的黑东西。

    他从心里不承认这是人。他认定井下不应该再有人。他定住神认真地看，那个叫作“人”的东西浑身**着，屁股尖尖的，背上的骨头凸突着，从头到脚沾满了黢黑的煤灰、污泥，像一块被人踢了一脚、正在慢慢向前滚动的黑炭。

    郑傻子和几个大兵想上前去扶他。

    他伸手将他们拦住了，手中的枪口再一次瞄准了“黑炭”微微扬起的脑袋。

    他想：只要这块黑炭站起来，他就打死他。

    然而，那块黑炭没有爬起来，他向前挣了三五步，挣到那个刚刚被击毙的窑工身边就死掉了。

    他松了一口气，走到那块黑炭面前，用脚踢了踢他的身子，向身边的两个大兵命令道：

    “抬起来，把他抬起来！”

    “张旅长，这……这是干什么？”

    “别废话，跟我走！”

    两个大兵互相对视了一下，抬起了三骡子的尸体，愣愣地看着张贵新。

    张贵新迈开脚步，爬上了斜井高坡。

    两个大兵也抬起尸体，爬上了斜井高坡。

    “把他扔到斜井里去！”张贵新站在坡上又冷冷地下了一道命令。

    两个大兵顺从地抬着尸体往井口走。不料，刚凑到井口边上，他们就怪叫一声，扔下尸体扭头跑了回来。

    张贵新很吃惊：

    “嗯？怎么回事？”

    “人，又……又上……上来一个人！”

    竟然有这等事！

    张贵新提着枪大步走向了井口……

    二牲口从两个叉开的、上粗下细的黄色肉柱当中，看见了那轮火爆爆的太阳：太阳像一团猛烈燃烧的不断滚动的炽白的火球，在那两个黄色肉柱之间跳动着，把两个肉柱也烧得红光四射。霎时间，他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像同时挨了枪击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顺着肉柱向上看时，眼前只是一片旋转的强光。他身子摇了摇，要往后倒。他拼命抓住身边的一根棚腿，才将身子稳住了。

    他站在阳光里。

    他的脚下侧卧着小兔子瘦猫一般的身体，他想弯下腰，把这个瘦小的身体抱起来，抱上井，可他试着弯了弯腰，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他怕自己会倒下去。

    他倚着棚腿站了一会儿。他不急，他知道地上也不是天堂。他死不了，就还得下窑，还得给他的儿女们当牲口，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真想坐下来吸袋烟；然后，好好地吃一顿，不管是白芋叶、菜糊糊，还是什么猪食、狗食，他都能一气吃上八大碗。他还想睡觉，一气睡上三天三夜，把生活欠他的一切，都讨回来！

    他不急。他完全不必着急。生命的缰绳，现在已牢牢抓在他自己的手里，什么大火呀、爆炸呀、冒顶呀、片帮呀，全不复存在了，全变成了一种不值一提的记忆。他的力气还很足，他不像小兔子这么幼稚、这么傻，在最后的冲刺中，竟把生命的余火扑灭了。他想：只要好好歇一会，他就能稳扎扎地、一步步地走到地面上去。

    距井口只有五六步的样子了，太阳在这五六步开外的高空中向他招手……

    他扶着巷壁，又一点点向前挪。

    在挪步时，他的眼睛摆脱了强光的刺激，他渐渐搞清楚了：他刚才看到的那两个上粗下细的肉柱，是一个人的两条腿。这个人就站在井口正中小铁道的道心上，油亮的皮靴上滚动着一缕阳光的光斑。

    他喊了一句：

    “伙……伙计！帮……帮个忙！”

    那屹立在井口正中的身影一动不动，也不答理。他马上想到：这人也许不是窑工，他穿着皮靴，而窑工是不穿皮靴的。他认定这是公司矿警队的什么人。

    他又喊：

    “老……老总，来……来扶我一下！”

    那人还是不应。

    他急了：

    “我……我是人！不……不是鬼！我还……还活着哩！”

    就在他喊完这一句话的时候，那人慢慢抬起了一只手，他看到，那人手上握着一枝乌黑油亮的小手枪。他吓呆了，转身想往井下跑。然而，就在他笨拙地转过身子的时候，那人手中的枪响了，一粒子弹穿过他的胸膛，将他牢牢钉在又湿又滑的坡道上。他的整个身子向下滑动了约摸半尺，最后又昂起头，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

    “我……我是人！”

    张贵新将还在冒烟的手枪插到腰间的枪套里，缓缓转过肥胖的身子，跨过三骡子的尸体，向前走了两步，对站在身旁的几个大兵道：

    “废物！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把这三具尸体都抬下去？！妈的，抬远一点，抬过下面那道铁栅门再扔！明白了么？”

    “明白了，旅长！”

    “快去吧，去吧！”张贵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大兵抬起三骡子的尸体，一步一滑地向斜井下走，另外几个大兵也把枪靠在井口旁，跟了下去。他们要去抬小兔子和二牲口的尸体。

    看到这些大兵下到斜井里，张贵新用白手套揩着汗津津的手，向身边的军官和大兵们问道：

    “诸位，刚才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手枪队长郑傻子不知趣地道：

    “看见了一个幸存者，旅长好枪法，一枪把他撂倒了！”

    张贵新定定地盯着郑傻子的面孔看，突然，扬起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混账！没有幸存者！没有！井下的人都死绝了！窑民们是在借井下遇难者的名义要挟**、武装暴乱！搞到现在，这一点你他妈的都没弄明白么？”

    “是！是！旅长！我明……明白了！”郑傻子捂着脸，频频弯腰点头道。

    “马上给我向省督军府发电，电文如下：十万火急，宁阳镇守使张贵新呈报，田镇骚乱，业已平定，占矿掠杀滋事之窑民匪徒已被我部尽数扫平。时下，矿区局势平静，民众安居乐业，田镇各界无不欢欣鼓舞……”

    口述完电文，张贵新又交代道：

    “就按着这个内容，给北京参众两院的委员老爷们、给农商部、给省实业厅，给李四麻子这个王八蛋也拍个电报去，让他们也安下心来，别他妈的再胡思乱想！”

    “是！”

    “马上把这五份电报发出去！”

    “是！”郑傻子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张贵新站在斜井口的高坡上，以一个征服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向面前这片废墟眺望着。他看到了暴乱窑民们开挖的那道用于作战的掩体沟壕，他以一个军人的眼光在心中对那条沟壕进行着评价。他认为那道沟壕是没有多少实战价值的，窑民毕竟是窑民，他们不懂得军事、不懂得战争，根本不会打仗。可这些窑民身上所体现出来的坚强不屈的精神，他们的犷悍和勇敢却不得不让他佩服！他想，这些倒卧在地下的人们如果不死，如果跟他去当兵，一个个都会是好样的！

    他有了些感动。

    他的眼角湿润了。

    仿佛鬼使神差似的，他不由自主地两腿一并，“啪”的一个笔直的立正，对着高坡下的废墟，对着二百余米外的歪斜的主井井楼，对着一个个躺着、卧着、跪着的死难者的尸体，对着这块犷悍而伟大的土地敬了一个**的军礼……

    这时，镇守使署的参谋跑了过来，站到高坡下，仰脸向他请示：

    “张镇守使，省实业厅李炳池先生问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封闭井口了！”

    他点了点沉重的脑袋，木然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封！”

    “是！”那位参谋转过身，顿了一下脚，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也走下高坡，迎着太阳，迎着带着阵阵血腥味的夏日早晨的热风，踏着一具具尸体中间的空隙，走向了二百多米外的歪斜的主井井楼。主井井楼还在冒烟。他想，这烟可能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地层下的大火未灭，烟也就不会断。他不知道现在封井是否还来得及？是否还能拯救这块丰厚的无限煤田？他不懂矿业。他能够对付暴乱的窑民，却对付不了地下的大火。对付地下大火是李炳池他们的事，他管不着。然而，他希望李炳池他们能控制住这地下的大火，能把这块丰厚的煤田为后人们保存下来！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稍稍平静一些，他才不会感到愧疚，他所进行的这场战争才有价值！直到如今，他还不认为他进行这场战争有什么错。战争不是他要打的，是**要他打的；他和田家铺的窑民们也无冤无仇，归根到底他也是为了田家铺的利益，为了这块土地千秋万代的利益，才被迫进行这场战争的。如果这场战争拯救下了这块煤田，他也就问心无愧了，也许这块土地上的子孙后代还会记住他光荣的名字。

    他还想起了用心险恶的李四麻子，想起了迫在眉睫的直皖战争。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北京城里那些将军、大帅、政治家们又在玩弄什么阴谋了。

    他置身于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民国九年！这一年，整个中华民国都被一个又一个阴谋缠绕着，包围着！

    他挫败了李四麻子操纵窑民暴乱的阴谋，马上又得对付来自北京的阴谋了……

    他感到很困倦，很疲惫。他想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起来和面前这个浑噩的世界搏斗。

    他一步步地将他参与制造的这片血腥的坟场抛到了身后，白生生的太阳将他肥胖的身子拉得长长的，紧紧压在煤矸碴铺就的黑土地上，使他的身影也带上了血腥的气味。四周很静，除了他和他身后几个大兵的脚步声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它嘈杂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强有力的心脏在一下下“扑扑”地跳动。

    “哇——哇——”

    突然，几声尖利的婴儿的啼哭声响了起来，像利剑一样，一下子刺破了面前这无边无际的寂静，使这片布满死亡的坟场上响起了生命的声音。

    他一怔，举目四望，急切地寻找这声音。

    声音消失了，他什么也没找到，他认为这是错觉，遂转过脸用征询的目光看着身后的部下们。

    一个部下怯怯地道：

    “好像……好像有个孩子在哭！”

    他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时候，那哭声又响了起来，真真切切，就在他身体左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

    他和他的部下们一起走了过去。

    两具窑民的尸体中间，一个年轻的、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躺在一摊血泊中剧烈地抽搐着身子。她的衣衫褴褛，整个下身都浸在血水中，宽大的、已经撕破了的蓝底白花布裤子中，一个湿漉漉的黑脑袋在不停地扭动。

    一个新的生命已经诞生。

    诞生了的新生命在不安地躁动。

    他吩咐一个部下去找医官。

    他一下子变得很有耐心、很仁慈了，他守在这濒临死亡的女人和这新生的孩子身边。他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看，他无意中目睹了人的痛苦诞生的、血淋淋的场面。他没来由地想到，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扭动着**的身子，在一个女人的哭叫声中，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切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历史的制造者们，都是这样来到世界的。生是痛苦的，死也是痛苦的，人类世世代代、千百万年也摆脱不了和生命纠缠在一起的痛苦。

    惟有痛苦是永恒的……

    他一下子觉着自己悟出了点什么。

    一只黄色带白点的蝴蝶在他脚下、在那新生儿的头上飞来飞去，仿佛在为这崭新的生命唱着一支无声的颂歌。一只黑色的大蚂蚁在那已昏过去的女人身上爬着，它急匆匆地爬过那女人的胸脯，在她小腹上绕了一个大弯子，又从她的腰际往新生儿身上爬去。

    他伸出手，抓住它，一把将它捏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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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1

    一座巨大的黑乎乎的山丘，在倒闭了的大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的矿区内，在主井和斜井的废墟上，悠悠然地耸立起来。

    这是幸存下来的田家铺人为民国九年大灾难的死难者们建造的巨坟。田家铺镇上的每一个人——不管男女老幼，无论乡民、窑民，不分有钱的、还是没有钱的，全参加了这项造坟的浩大工程。主事的自然是德高望重的田家二老爷田东阳。田二老爷命人从大青山上开出三百八十多车石料，先围着主井和斜井砌起了一圈阴森森的围墙，尔后，又叫人们往里埋石头、埋砖瓦、埋大华公司遗弃下来的、无法在庄稼地里派用场的钢梁、铁柱、破机器。田二老爷和田家铺的人原来是想用黄土造这座坟的，可由于长时间的开矿，矿区内铺上了厚厚的煤矸石，掘地三尺也见不到黄土了，他们只好就近从斜井旁边的矸子山上取来一车车、一筐筐矸石碴代替黄土。矸子山因此被拦腰削平了。

    据后来——民国二十五年的《宁阳新志》记载：造坟工程历时七十三天，参加造坟者共计一万三千八百五十二人。连宁阳县知事张赫然也专程冒着炎炎烈日从县城里跑来，为这座大坟上了几锹土。据说，宁阳镇守使张贵新原也准备来略表一下歉疚之意的，后来终于没来，愤怒到极点的田家铺人声称：张贵新只要敢来，他们就把他活剥了，祭奠坟里的死难者！

    高耸的大坟前立起了一座牌楼一般高大的碑，碑文是田二老爷苦苦思索了五六个夜晚后写就的。二老爷在碑文中论证了田家铺这块土地久远的历史和古老的光荣，历数了办矿的罪恶及祸国殃民的铁的事实，褒扬了前清贡生胡德龙和英勇举义的田家铺窑民的忠烈行为，谆谆告诫后人，要他们牢牢记住此灾此难、此仇此恨，直至永远！

    于是，一个关于矿井和土地的悲壮故事，一段震惊中华民国的惨烈历史，一个新世纪的梦想被深深埋葬了。于是，那些躁动不安的生命，那些惊天动地的喧嚣，那些血火凝聚成的沉重的日子，全都合乎情理地变成了这么一座山丘也似的坟茔。

    这座坟茔在田家铺人的面前是高大的，在当地同样被称之为坟的土包包面前是出众的，田家铺镇也因此更加出名了，田家铺人也因此更值得骄傲了！只要一提起大坟子，谁能不想起田家铺呢？然而，在我们这个广袤的世界里，在我们这颗旋转的星球上，在我们这个星球周围的浩渺无际的天体中，它是渺小的，就像一粒尘土一样地渺小。它的存在与否并不像固执的田家铺人想象得那么重要。它的存在既没有加重历史本身的分量，也没有加重我们这颗星球的分量，历史依然在发展，星球依然在运行，天体依然在旋转……

    2

    大坟建起后的第八天——个阴霾灰暗的早晨，德高望重的田二老爷因操劳过度、身心交瘁，溘然长逝了。时年六十二岁。

    田二老爷临死前头脑很清醒，神态很安详，他身后垫着两床被子，仰坐在床上，扯着一个个田家长者的手，叨叨唠唠说了许多。他要田家族中的人们以仁义治家、以宽厚待人，再也不要把胡、田两家的仇杀之风传给后世了。他讲了胡贡爷许多好话，说贡爷为人仗义、正直豪爽，说胡家和田家一样，都是庄户人，庄户人的根本就是伺弄好脚下的土地……

    二老爷那当儿不像是要永别人世，倒像要出一趟远门似的，谁也没想到二老爷会死……

    然而，二老爷竟死了！

    田氏家族的长辈们为田二老爷操办了葬礼。葬礼之隆重，为田家铺几十年所少见。不但田家族人参加了送丧，胡家族人以及千余名重归土地的杂姓窑民们也参加了送丧的队伍。

    十天以后，田氏家族又推出二老爷的远房兄弟田东勤为新族长……

    3

    这一年七月，酝酿已久的直皖战争终于爆发了，不过，战场并没有摆在段祺瑞设想的河南境内。由于吴佩孚统领的直军迅速沿京津、京汉线北上，皖军被迫在京郊高碑店、杨村一带和直军决战。七月八日，段祺瑞在北京召集全体阁员及军政人员百余人举行特别会议，下令罢免吴佩孚第三师师长职。九日，段祺瑞改组欧战参战军为“中华定国军”，自任总司令，讨伐曹锟、吴佩孚。同日，曹锟、吴佩孚也在保定组成“讨逆军”，准备兵分东、西两路，对皖军发起进攻。十二、十三日，直、奉两系通电倒段。十四日，直皖战争正式爆发。十八日，皖军全线崩溃。十九日，不可一世的段祺瑞被迫通电下野。直系操纵的北京**遂下令解散皖系安福国会，通缉安福首脑。

    也是在这一年九月，宁阳镇守使张贵新被北京**免职，三县绅商和李四麻子终于借直皖战争和窑民战争，把这个“屠夫旅长”逐出了宁阳地面。在张贵新离开宁阳时，田家铺的窑民曾赶往车站追杀，可由于阴差阳错，没能追上；结果，留下了一条仇恨的伏线，导致了十二年后的又一场血案……

    4

    岁月在一年年流逝着，大坟在一年年增高着。这大坟仿佛不是一堆来自深深地下的、无生命的废弃物，而是一个有生命的巨人。

    它的生命是田家铺人赋予的。每逢五月二十一日，绝大部分的田家铺人都要放弃手头的活计，赶到大坟前，为它添土。从第二年开始，大坟的坟坡上出现了一圈圈新土，有人在新土上栽上了树，使这座黑乌乌的大坟也有了丛丛点点的青绿。逢到祭日，大坟前便是一片人头、一片袅袅的青烟，成千上万名前来烧纸、上坟的人，又把那尘世的喧嚣带到了坟前，那情景常常使祭奠者们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民国九年的那个危难的时刻。

    大坟一年年地增高着，一年年地扩张着，到后来，几乎大半个坟山都覆满了来自田间地头的黄土，它的面目越来越模糊了。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矿井的废墟上，依伴着温顺的大运河，依伴着失却了咆哮力的古黄河，默默地接受它的创造者们祭奠和眼泪……

    后来，人们发现，这大坟前总是冒烟，不是祭日，也时不时地显出缕缕白烟。人们以为是地下死于灾难的窑工们显灵了，纷纷去烧香磕头。烧香磕头也不顶事，坟前的白烟还是冒，继而，人们又发现，他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变得温热起来，一年四季都像被炉火烤过似的。

    他们将这事报告了官府。

    民国十三年春天，省城里来了一拨人，带着一些田家铺人从来没见过的仪器，对大坟周围发热的土地进行了勘察，得出结论说：民国九年的那场地下大火至今未熄，整个田家铺地下的煤层已经燃着。据一位矿务专家最保守的估计：四千三百万吨优质煤已经化为了灰烬……

    是年，因严重失职而被官府抓捕的原大华公司总矿师王天俊病死于狱中。也就是在这一年，原大华公司协理陈向宇集资三百万，在天津创办“振华煤矿股份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陈向宇于公司开张之日，在法租界寓所对报界发表谈话云：

    本总经理任职于已故李公之大华公司六载有余，实可谓饱经风霜，历尽磨难，然而，也因此深知办矿之奥秘，经营之经验。故本公司对事业之前途充满信心……

    5

    民国十五年，逃到大青山拉杆子做土匪的五百余名窑民，在其杆首王东岭的带领下，频繁活动。他们两次在夜间闯入宁阳县城抢劫店铺，绑架肉票，搞得宁阳境内的绅耆老爷们日夜提心吊胆，坐卧不宁。李四麻子的官兵几次剿杀也不奏效，杆匪们反而越闹越凶。后来，绅耆老爷们发现了一个秘密：这帮杆匪虽说四处骚扰，杀人放火，可从不问津田家铺镇。于是乎，他们请出田家铺田氏家族的族长田东勤上山说合，请求王东岭出山离境。

    王东岭和众杆匪们用大碗酒、大块肉招待了田家族长田东勤，但却拒绝出山离境。

    王东岭借着酒意，拍桌子骂道：

    “日他娘！大爷们哪也不去，给个总统也不当，就他娘的当山大王了！就他娘的在这儿扎根了！大爷们这辈子吃定宁阳城了！日他娘，当初……”

    这个昔日的窑工又提起了当初，提起了民国九年的那场大灾难，提起了那场受了骗、上了当，被宁阳绅商、被李四麻子出卖了的窑民战争……

    次年三月，王东岭杆匪的活动区域扩大到津浦铁路沿线，人数也增到八百之众。三月二十八日早晨，王氏杆匪五百三十余人拦截北伐军军火列车，被沿线北伐军部队围歼，王东岭身中三枪被击毙于津浦线的一个小火车站的道口上……

    6

    民国二十年冬天，记忆力极好的两个田家铺人在山东峄县一个远离都市的小村庄里，找到隐名埋姓十二年的原宁阳镇守使张贵新。

    这是一个满天晚霞、斜阳西坠的黄昏，天不太冷，那两个田家铺人一个挑着货郎筐，一个挑着剃头担子，走进了庄。进庄以后，他们便张头张脑地四处乱转，心思完全不在做生意上。后来，他们踅到了老刘大爷——这村庄上的人都称张贵新为“老刘大爷”——门前，等着老刘大爷出来后，便悄悄跟上去了，跟到村前老刘大爷的麦地里，拔出攮子把老刘大爷放倒了。

    老刘大爷被攮了三刀。

    庄上的人很震惊，他们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这么一个宽厚、善良、老实巴交的孤老头为什么会遭人暗算。庄上很多乡民都得过老刘大爷的好处，他们不能容忍这么一个无辜而善良的老人被人家这样杀掉。他们操起斧头、棍棒、抓钩子，把那两个田家铺人逮住了。

    那两个田家铺人急急地向他们解释。

    两个田家铺人噙着盈眶的泪水，向他们讲起民国九年五六月间的窑民战争、讲起了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死老头的滔天罪恶……

    庄上的乡民们根本不信，他们从没听说过民国九年有什么窑民战争，从没听说过他们的老刘大爷干过什么坏事。老刘大爷自打来到他们这个庄上，连个蚂蚁也没踩死过，连只鸡也没杀过，怎么会屠杀什么田家铺的窑民呢？！他们认定这是个编造的故事。

    他们把两个田家铺人用绳子捆了起来，押到老刘大爷面前。

    他们要两个田家铺人跪下。

    两个田家铺人抵死不从。

    他们拼命打他们，硬是把他们打得在地上喊爹喊娘，后来，两个人都被活活打死了。

    两个田家铺人死的时候龇牙瞪眼，一副恶鬼的模样，而老刘大爷却很安详、很平静，好像睡着了似的。据后来的一些人说：老刘大爷在被这两个田家铺人捅倒的时候，也是很平静的，他几乎没有进行什么反抗，他是蹲坐在地上死去的，死了好一会儿，才仰面朝天，躺倒在松软的麦地里……

    7

    又过去了五年。

    动荡不安的中华民国进入了一个危亡关头，田家铺也进入了一个危亡关头。突然有一个早晨，在省城洋学堂读书的田东勤田老爷的大少爷风风火火跑回镇上来了，说是打仗了，和日本人打起来了！中国完了！南京被占了，北平也丢了，日本人又在打台儿庄，打徐州府……

    没过几天，镇上一下子涌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中据说有共产党，有国民党，还有不少乱七八糟的“司令”、“队长”什么的。说是要抗日，要和日本人打游击。

    以犷悍好强而闻名于世的田家铺人迅速行动起来，以田家族长田东勤为首，拉起了一支田家铺抗日自卫团，天天在大坟子前的荒地上整队上操，他们已做好了准备，和日本人打一场硬战，让他们领教一下这块土地的厉害！

    然而，他们万万想不到，就在他们准备为这块古老的土地大显身手的时候，战争带来的又一场巨大的灾难悄悄向他们逼近了……

    8

    这一年五月十九日徐州陷落，继而，日军举兵东进，再陷开封。为阻止日军强渡黄河，国民**最高统帅部，于是年六月十一日下令炸毁郑州花园口黄河大堤，黄水汹涌南流，一泻千里，淹没了豫、皖、苏大片土地，使一千多万人流离失所，八十余万人死亡，写下了中国抗战史上最惨痛的一页。

    9

    黄水是在一日之间排山倒海般地扑进田家铺的。黄水来临前，宁阳境内下了一场暴雨，田家铺的天空都变了颜色，风骤然刮了起来，把许多碗口粗的树木连根拔倒了，把一些茅屋的屋盖整个地掀掉了，紧接着，黄水裹着流经土地上的漂浮物轰轰然扑了过来，其规模，其气势，其声威都远远超过了文宗咸丰元年的那次黄河决口。

    田家铺人慌忙夺路逃命，然而，已经晚了。不到半天的工夫，田家铺便被黄水吞没了，除了那座黑乎乎的大坟子，整个镇子都浸泡在黄水中。大约四分之三的田家铺人在黄水第一次扑来时便送掉了性命。

    一些侥幸活着的人抱着水上的漂浮物，向大坟头游去……

    第三天，露出水面不到十米高的大坟头上爬满了人，大坟头的表面完全被一个个人的身子盖严实了。它不再像座坟，而像一条漂浮在茫茫大水中的救生之船，像一座用生命堆砌成的沉重的纪念碑，一百三十二名田家铺人因这座大坟的存在而获得了新生。

    民国二十七年的《申报》曾报道过此事。

    这是当年惨死于深深地下的窑工们没有想到的，这也是主持造坟的、英明的田二老爷没有想到的；他们谁也没有料到，象征着死亡的坟，也能给人们带来新生。

    在这水天苍茫的冷峻时刻，蹲在大坟头上的人们，不禁想起了咸丰元年黄河决口时的情形，今日的黄水和八十七年前的黄水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大清皇上坐京城的那些年月……

    那时的一切该多好！

    10

    后来，黄水中漂来一条船，一只卷毛的黑狗在船头上叫……

    后来，黄水退下去了，又有人到田家铺来开荒种地……

    后来，新来的人们把这地方的名字改了；这地方不叫田家铺了……

    后来，这地下的大火因黄水的浸泡而熄灭了。

    再后来，人们又在这块土地上发现了煤，这块土地又像民国九年五月二十一日以前那样，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