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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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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贺家小娘子

    春雨淅沥，闺房里的铜镜逐渐漫上一层水雾。

    纤细的指尖拂拭过水雾，镜中露出一双稚嫩清润的杏子眼。

    贺瑶眨了眨眼，她刚刚还是魏九卿的小妾，在廊下苦苦哀求他救她阿兄，却被他下令拖出去杖责五十，嫣红的血液染红了白雪地，她拖着伤痕累累的下肢，哭着往深宅大院外面爬，她想见阿兄最后一面，她想给祖父和阿耶的新坟添一抔土……

    寒冬腊月，暗夜无边，依稀有人披着大氅提灯而来。

    灯影昏惑，她最后只瞧见漫天大雪，枝头的寒梅在她身边簌簌跌落，再睁眼时，她便回到了十五岁。

    妆镜台上插着一枝娇嫩粉白的杏花。

    贺瑶拈起绣帕，一点一点擦去铜镜上的雾气。

    她家是洛京的名门望族，阿耶官拜平西大将军，阿娘早逝，她上面还有阿兄和阿姐。

    阿兄玉树临风，是骑射俱佳的小将军，很受小娘子们喜欢，如今和祖父一起戍守边疆。

    阿姐自幼饱读诗书机敏沉稳，八岁那年被皇后娘娘看中，留在宫中侍奉左右，如今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品女官，负责起草文书保管凤印，还和金尊玉贵的镇国公府世子爷约为婚姻。

    而她……

    她诗书平平，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舞枪弄剑。

    可是洛京风气崇尚娇弱文静的淑女，她害怕被嘲笑狂野粗鄙，一向不敢在人前展露骑射功夫，于是比起阿姐她便是毫无长处的草包，世人只知将军府上的大姑娘惊才绝艳，提起她就只是连连摇头。

    她也有一门亲事，然而对方只是家道中落的小侯爷，远在凉州那穷乡僻壤的鬼地方，没有权势也没有钱财，空有个爵位头衔，家中只剩他一人，听说落魄的连聘礼都凑不出来，不知多少小娘子在背地里笑话她将来要嫁给乡野村夫。

    她样样比不上阿姐，连阿耶和阿兄也更偏爱阿姐。

    他们会给阿姐送进宫大笔钱财，会记挂阿姐爱吃的菜，会在她和阿姐吵架时只呵斥她一人。

    贺家二姑娘，样样不如姐姐，生来就是多余的——

    上辈子，她是这么想的。

    竹帘晃动，粉衣侍女端着茶果进来，“听闻小侯爷今日就要抵达洛京投奔咱们，大将军已经派人去城郊迎接，要让他住进咱们府里呢！虽说小侯爷寒酸落魄也无功名在身，过了他这一辈就要收回爵位成为庶族，可是谁让他祖父曾在战场上救过咱们老将军的性命呢？姑娘嫁给他也是报恩。”

    她放下茶果，过来为贺瑶梳头，“只可惜姑娘无缘嫁给魏家郎君，魏家郎君出身高门，文武双全不说，还是有名的美男子，不知多少小娘子芳心暗许，枉他和姑娘情投意合……罢了，嫁给那位小侯爷，苦是苦了点，也比不得大姑娘的婚事显赫，但总要有人去报恩的嘛！”

    贺瑶凝视铜镜。

    上辈子，春浓也是这么说的。

    而她和其他小娘子一般，也爱慕那位面如冠玉的魏家郎君。

    她禁不住春浓的挑拨，愤愤不平为什么是自己去报恩而不是阿姐。

    于是她叫春浓出面，私底下回绝了和小侯爷的亲事。

    也不知春浓是怎么回绝的，那小侯爷第二日便登门来见她阿耶，不仅退还了婚书，还放话说和贺家再无瓜葛。

    她阿耶气得把她吊起来打了一顿，她那时张狂又倔强，一边挨揍一边嚷嚷她是捡来的没人疼，好的亲事轮不到她，只把别人不要的给她，人人都瞧不上她，可她定要争气，将来嫁的一定比阿姐好……

    当夜，她便在春浓的撺掇下翻墙离府，投奔了魏家郎君。

    聘为妻奔为妾，魏九卿假装深情地收留她，实则是想利用她得到贺家的兵权，可惜他低估了阿耶和阿兄的品格，贺家对国家忠心耿耿，他想谋朝篡位，却无法从她身上捞到半点儿好处。

    他也没法伤她性命，因为阿耶和阿兄放话出去，他若敢伤她，便是拼了整个贺家也不会叫他好过。

    自那以后，她被孤零零扔在魏家深宅整整五年。

    她所见只有后院一方天，只隐约听说她从前那位未婚夫很是了不起，平步青云权倾朝野，连皇族都要看他的脸色，更别提魏九卿……

    “姑娘？”春浓摇了摇她的肩膀，“您如果实在不肯嫁给小侯爷，奴婢这就出府替您告诉他，您已有心上人就是。想来他也是读过书的人，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贺瑶端起茶盏，忽然抬眸望向春浓。

    春浓生得清秀高挑，到她身边伺候才一年，平日里嘴又甜做事又利索，再加上也会舞刀弄剑，因此很快博得了她的信任。

    魏九卿狼子野心，不爱花前月下只爱权势富贵，早早就在皇宫和权贵府邸安插奸细打探机密，莫非春浓便是他放在贺家的奸细？

    春浓不明所以，“姑娘一直瞧着奴婢做什么？”

    贺瑶拎起闺房里的一把红缨枪，随手挽了个漂亮利落的枪花，雪亮的枪头忽然直指春浓的脖颈。

    枪尖抵在肌肤上，冰冷。

    春浓浑身紧绷，笑容也变得僵硬，“姑娘？”

    贺瑶盯着她。

    暂时不知春浓是否是奸细，贸然伤她恐怕不妥。

    如果真是奸细，反过来利用她对付魏九卿也是不错的。

    思及此，贺瑶收了红缨枪，亲热地捧住春浓的双手，“瞧你吓的，我不过是与你开玩笑罢了。我与你同吃同住情同姐妹，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吗？”

    春浓见她神情真挚，这才放松下来，继续试探道：“那退婚的事……姑娘，人生苦短，若是错过良人，将来会抱憾终生的。您一向比不上大姑娘，世人只知大姑娘美貌机敏又有文采，却不知您的存在。依奴婢看，您只有嫁给魏家郎君，才能胜她一筹，世人才会知晓，原来将军府上还有一位小娘子！”

    贺瑶暗暗鄙夷。

    若是上辈子，她听了这番话肯定动容。

    可是如今想来，魏九卿算哪门子良人呢？

    更何况阿姐是她血浓于水的亲姐姐，是上辈子家人入狱后为他们反复奔走求情的人，是她被关在魏府后院时以皇后娘娘的名义给她送银子的人，不如阿姐就不如阿姐，为什么非要比个高下？

    她不动声色，笑容灿烂，“春浓，你说得太对了，整个将军府里，只有你是真心为我打算的。你不必替我跑这一趟，我打算亲自去城郊见小侯爷，当面与他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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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是北方最有名的大盗

    午后春雨初歇，贺瑶牵出一匹马。

    撞见要去接小侯爷的老管家，贺瑶扬了扬马鞭，“我要亲自接人，你们留在府里收拾客房。”

    老管家挠了挠头。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一向听说二姑娘不喜那位小侯爷，今日竟然如此殷勤……

    二姑娘性情乖戾，只怕其中有诈。

    他笑道：“接人这种活儿，怎能劳烦二姑娘？”

    贺瑶脆声道：“我不怕麻烦。更何况我早已想通，小侯爷饱读诗书才名远扬，我十分钦佩，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我思他如狂，恨不能马上与他成亲才好！”

    刘管家呆若木鸡，他知道夫人早逝，府上的二姑娘没人管束，言语举止与寻常闺秀不同，可是这番话……

    也忒大胆了！

    贺瑶一扬马鞭，直奔城郊。

    上辈子欠了那位小侯爷，这辈子，她知晓他前程锦绣，她也没指望自己这种草包小娘子能嫁给他，把他好好迎进府，为他提供仕途上的便利，也算补偿。

    洛京城郊，桃花十里，春和景明。

    一艘大船破开青镜似的水面，朝码头划来。

    来自凉州的少年站在船头，脚上踩一双旧草鞋，穿了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衣裳，用鹅黄色的嫩柳枝绑起高高的马尾，额发微卷，桀骜不驯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少年举目四望，岸边熙熙攘攘都是摊贩，叫卖着各种各样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也有踏青宴饮的男女，远远就能听见山水间笙歌繁华，可见皇城百姓衣食无缺富庶安逸。

    “这就是洛京啊……”

    他玩味一笑，目光忽然落在一株桃花树旁。

    桃花树旁立着一位梳双髻的少女，穿豆绿色半臂，嫩黄的襦裙如花儿般在风中轻轻摇曳，腰肢细如嫩柳，她的小脸圆润白嫩，两靥微微浮红，像是枝头刚泛红的青苹果，十分清新甜美。

    身边有人惊叹少女的美貌，少年傲娇地移开视线，“不过就是白了些，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宰鸡都不敢，洛京的小娘子也不过如此。”

    大船徐徐靠岸。

    少年随着人流下船，正要在码头上雇一辆犊车进城，那位青苹果一般的小娘子忽然牵着马靠近。

    她挡在他面前，声音又甜又脆，“你是从凉州来的吗？”

    少年桀骜挑眉，“是又如何？”

    小娘子打量他片刻，眉眼弯弯道：“是了，满船的人里，只有你的年纪对得上。小侯爷，我是贺家的二姑娘贺瑶，也是你的未婚妻，特意来接你去贺府。”

    贺瑶面颊微红。

    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老实木讷的书呆子，然而眼前的小郎君虽然贫寒落魄，样貌却是顶好。

    他骨相流畅，睫毛纤长，鼻梁高挑，笑起来时略薄的红唇微微上翘，露出一对白森森的小虎牙，透出玩世不恭的风流快活，他甚至比魏九卿还要俊俏！

    “小侯爷……”

    少年品着这个称呼。

    他可不是什么小侯爷，他是北方最有名的侠盗。

    自幼不知父母是谁，从十岁起跟着师父干劫富济贫的事儿，曾独自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盗尽天下珍宝，就连官府也拿他没辙儿。

    可是……

    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相食疾病肆虐，官府无所作为，即便他盗尽天下珍宝也救不活那些人，就连师父和几个小师弟也被恶疾折磨致死。

    然而身为父母官的凉州刺史，却瞒报旱灾，伪造盛世太平！

    天子也是个瞎子，竟然还在前阵子把凉州刺史升迁到了洛京！

    他来洛京，就是为了从狗官和狗皇帝身上偷两颗人头。

    少年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藏在袖袋里的玉牌。

    从凉州到洛京，走水路需要一个多月。

    他乘坐的大船刚出凉州不久，就遇到了打劫的水贼，船上的人死伤大半，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书呆子也死在乱斗之中。

    他捡了书呆子的行李，里面最值钱的是一块刻着“元妄”这个名字的身份玉牌，还有通关文书、侯爷印玺等物，似乎确实还有一卷婚书。

    “小侯爷啊……”

    这个现成的身份，似乎还不错。

    以后，他就是凉州小侯爷元妄了。

    少年微微一笑，学那书呆子做派，摇头晃脑拖长音调道：“是了，我正是来自凉州的小侯爷，劳驾小娘子亲自来接，在下不胜感激~~”

    贺瑶顿了顿，觉得这位小侯爷怪怪的。

    不过听说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都喜欢文静婉约知书达理的小娘子，她可不能在这读书人面前耍枪弄剑或者说话粗鲁吓到他。

    她拿捏起淑女姿态，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娇声娇气道：“小侯爷车马劳顿实在辛苦，府上早已准备好为你接风洗尘了呢~~”

    贺家的这颗小苹果讲起话来矫揉造作，真是辜负了这副皮囊……

    少年想着，望向枣红马，“可是骑马回府？”

    贺瑶愣了愣，连忙丢掉缰绳，“这马儿是我捡的，像我这种娇娇娘子，哪里会骑马呢？人家看见马就很害怕呢！”

    少年也假装虚弱地咳嗽几声，“我生来体虚易病，也是不会骑马的，咱们还是坐犊车吧。”

    贺瑶叫来一辆犊车，“小侯爷请。”

    少年笑道：“小娘子先请。”

    “还是小侯爷先请。”

    “不，小娘子先请。”

    “小侯爷先请。”

    “小娘子先请。”

    “好吧我先请！”

    “……”

    犊车缓缓驶向洛京城内。

    贺瑶嫌车内气氛沉闷怪异，于是温声软语道：“听闻小侯爷饱读诗书，不知平日里读哪些书？我也热爱读书，很想向你学习呢。”

    读书？

    少年蹭了蹭鼻尖，他连字都不认识，他读哪门子书？

    可是面前的小娘子色若海棠眉如远山，凝视他的那双杏子眼黑白分明纯澈如水，满是对他的崇敬和信赖，正期待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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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奔

    少年顿了片刻，微笑道：“除了该读的那些书，还读《盗典》、《鉴宝》、《风水大墓》一类的杂书。”

    他说完，却见贺瑶手执白玉团扇，无措地睁大杏眼。

    他垂下眼帘，这小娘子一看就是读书人，平日里不知道看过多少书，大约是他随口杜撰的那些书名被识破了！

    他这边琢磨着应对之策，贺瑶那边也在绞尽脑汁。

    不愧是将来在朝堂上平步青云的人，小侯爷果然饱读诗书。

    可惜她读书少，也不知这些都是什么书，贸然接话恐怕只会暴露她的浅薄无知，反而叫他笑话。

    过了半晌，她硬着头皮柔柔笑道：“这些书我亦有所耳闻，乃是宫中学识最渊博的博士才会钻研的书。小侯爷年纪轻轻就读这些，果然厉害。”

    少年见蒙混过关，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车途冗长，车内气氛又陷入沉默尴尬。

    喝了半盏茶，少年随意挑了个话题，“不知贺小苹果——不是，贺小娘子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爱好？

    贺瑶打起精神，她最爱舞枪弄剑，骑射打猎都是一把好手！

    她尤其善使红缨枪，枪法是幼时祖父手把手亲自教她的，她一杆红缨枪可以挑翻十个壮汉，她可不是深闺里那些只会刺绣抚琴的娇滴滴的小娘子！

    然而这种兴趣说出来，只怕会吓到对方。

    贺瑶矫揉造作地捏着绣帕，轻声细语道：“平日最喜读书写字，刺绣抚琴等技艺也还算精湛。我的琵琶最好，连皇后娘娘也曾夸奖过我的琵琶呢。”

    她可不会什么琵琶，洛京城最善琵琶的小娘子是她阿姐，被皇后娘娘夸奖的人也是她阿姐，然而这并不妨碍她吹牛。

    少年夸奖道：“小娘子才貌双绝，有机会的话，在下一定要欣赏聆听你的琵琶。”

    贺瑶笑容满面，“小侯爷可也会什么乐器？”

    会什么乐器？

    少年吃了口茶，去别人葬礼上吹的唢呐曲儿算吗？

    他虚伪道：“善吹笛。”

    贺瑶拍手，“小侯爷当真风雅，我最爱听笛！”

    驾犊车的老师傅在外面听得起劲儿，插嘴道：“车厢里就有一把琵琶和一支竹笛，小娘子和小郎君现在就可以合奏一曲，也让我开开眼呗！”

    贺瑶：“……”

    我谢谢你嘞！

    她勉强保持微笑，“小侯爷车马劳顿，不如改日再吹笛？”

    少年立刻附和，“小娘子前来接我也甚是辛苦，还是不要弹琵琶了。合奏之事，改日再说。”

    贺瑶笑眯眯的，“改日好，改日好！”

    终于回到贺府，贺瑶把少年交给刘管家，自个儿回了闺房。

    她饮了一盏青杏茶，长舒一大口气，跟那位小侯爷说话得捏着嗓子，举止仪态也得时刻注意，实在是太累了。

    “姑娘！”春浓忽然闯进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焦急，“您不是去退婚的吗？怎么把那位小侯爷领回府了？！如此一来，魏家郎君怎么办？魏家郎君可是一直在等您呢！”

    贺瑶佯装苦恼，“他就是个书呆子，在洛京举目无亲，从未出过远门，刚下船就吓得够呛，见着我宛如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非要跟我回府，任我百般拒绝也没用。我实在无法，就把他带了回来。”

    春浓咬了咬嘴唇，“姑娘糊涂，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您把他请回了家，可就再也赶不走了！”

    贺瑶双手捧脸，无辜地睁圆了杏子眼，“那该怎么办呢？”

    春浓在房中踱步了一圈，忽然回头道：“私奔！”

    贺瑶故作吃惊，“私奔？”

    “是，和魏家郎君私奔！”春浓自说自话，竟自作主张开始收拾行李，“魏家郎君待您情深似海，您今夜就翻墙出府去投奔他！只要过了今夜，您就是魏家郎君的人了，就算是大将军，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婚事！”

    私奔……

    贺瑶清亮的杏子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她上辈子脑子进水，才会干出为了一个男人抛下至亲这种蠢事！

    这辈子若是再犯，那真不怪旁人笑话她是草包小娘子了！

    她眨了眨纤长的睫毛，软声道：“翻墙出府自然简单，可我数日未见九卿哥哥，只怕他忘了我也未可知……贸然去他府上，若他不肯收留我怎么办？我不管，非得他今夜亲自来后门接我，我才相信他的深情呢！”

    春浓犹豫片刻，笑道：“这个简单，奴婢替您悄悄走一趟魏府，请魏家郎君今夜过来接您就是！”

    贺瑶意味深长，“那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

    是夜。

    一架寻常马车悄悄停在了贺府后门。

    车帘低垂，里头悬挂着珍稀罕见的夜明珠，将车厢照得亮如白昼。

    一位年轻郎君端坐车内，正翻看书卷。

    心腹小厮坐在车外，不时朝后门张望，“春浓说好了这个时辰出来，怎么还不见人？要说这贺二姑娘真是蠢钝如猪，公子不过多给她几个眼神，跟她说了几句好听的话，她就真以为公子对她情根深种！就她这样的小娘子，连她阿姐万分之一都比不上，怎么敢肖想公子？！还敢要求公子亲自来接，真是三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脸面！”

    魏九卿翻了一页书。

    夜明珠的光晕下，郎君发束高冠，身穿绣宝相花纹的月白交领长衫，面如冠玉俊美温润，最是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便是看着书也似含情脉脉。

    他的声音宛如春风般多情，“贺小娘子是个难得的妙人儿，今夜迎她回府是我之幸，不可背后议论，更不可对她无礼。”

    小厮笑嘻嘻地应了声是，“这些深闺小娘子没什么见识，稍微一哄就被迷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用真心对待公子，却不知真心在公子这里，乃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

    此时，贺府后院。

    窗外夜风四起，不多时，细润的春雨便打在了芭蕉叶上。

    贺瑶安静地跪坐在紫茭席上。

    她沐过身，穿一袭牙白寝衣，鸦青长发蜿蜒铺散在地，正照着铜镜，不紧不慢地在面颊上匀开桃花面脂。

    春浓踏进闺房，骤然瞧见她还在屋里，顿时撞鬼般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还在这里？！魏家郎君不都亲自来接您了吗？！”

    贺瑶对着铜镜酝酿好感情，回眸的刹那眼圈湿润泛红，十分楚楚可怜，“我本欲私奔，只是越想越害怕，竟腿软到走不动路……春浓，我好怕呀，阿耶若是知晓我与人私奔，只怕会打断我的腿！”

    春浓暗恨，这小娘子还真是没用的草包！

    她上前拽起贺瑶，“约定好了的事怎么能反悔呢？魏家郎君这时想必已经等急了，您还是快去赴约吧！”

    “我已经派人告知阿耶，九卿哥哥今夜会来接我。这个时辰阿耶已经从军营回来，说不定已经在后门见到了九卿哥哥。春浓，九卿哥哥爱我如宝，定然会求阿耶成全我们，你就不要着急啦！”

    春浓几乎崩溃，“你把魏家郎君的事告诉了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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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是阿耶的宝贝

    细雨如酥。

    蜿蜒的火把照亮了整条巷弄，兵卒们身披盔甲，沉默而危险地包围了魏家的马车，小厮撑开伞，被迫扶魏九卿下车。

    昏惑夜色的遮掩之下，魏九卿的面色阴沉可怖。

    他万万没想到，他没等到贺瑶，反而等到了她父亲贺威！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好在他有应对之策。

    隔着雨幕，他朝台阶上的中年男人作揖行礼，“贺伯父。”

    “谁是你伯父？！”贺威厉声怒斥，“小小年纪，竟学着诱拐良家女子那一套，来人，给本将军把他绑了！”

    “且慢。”魏九卿不卑不亢地制止，“晚辈今夜前来，乃是受贺二姑娘之托。贺伯父强迫她嫁给不爱之人，眼见她日渐消瘦，我实在于心不忍，才打算接她去府上小住几日。‘诱拐’之罪，晚辈不敢当！贺伯父若是不信，可以请贺二姑娘出来当面对质！”

    眼前的郎君面如冠玉白衣胜雪，举止仪态温润有风度，在洛京城中风评极好，贺威纵然识人无数，也确实瞧不出他有什么不妥。

    贺威想了想，吩咐心腹去请贺瑶过来。

    贺瑶系着一件莲青色的薄斗篷，沿着回廊提灯而来。

    远远瞧见阿耶，她眼眶一酸。

    她已有五年不曾见到阿耶，最后一面，是她面目狰狞地对阿耶放狠话，赌气咒骂她是捡来的没人疼，只觉阿耶阻拦她的幸福十分面目可憎，当夜就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这个家。

    后来再得知阿耶的消息，已是天人永隔。

    阿耶和祖父带领二十万精兵远赴边疆，抵挡胡虏入侵，却意外在贺兰山遭到敌人的事先埋伏，二十万精兵死伤大半。

    天子震怒，把她全家下狱，赐死了阿耶和祖父。

    阿姐后来托人递消息给她，她才知晓阿耶在狱中，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竟是她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儿，他用血絮絮叨叨地写了一封家书，叮嘱阿姐莫要忘了遗落在魏府深宅的妹妹，莫要叫妹妹当真没了家。

    她捧着血书泣不成声。

    父母在尚有归途，父母去，她又何以为家呢？

    “阿耶！”

    贺瑶哽咽着扑到贺威的怀里，哭得十分委屈。

    贺威愣了愣，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抱了抱贺瑶。

    他家的小女儿一向性情乖戾，因为婚约之事时常与他叫板，父女俩的关系很是紧张，可是今夜……

    他的小女儿骄傲坚强，便是小时候骑马摔断了腿也能忍住不哭，今夜哭成这样，定然是被魏九卿狠狠欺负了的缘故！

    贺威越想越气，不禁震怒，“魏九卿，你个天杀的棒槌，你到底对岁岁干了什么？！”

    “岁岁”是贺瑶的小字，她阿姐小字“年年”，是阿娘在世时为她们取的，寓意“年年岁岁团圆平安”。

    魏九卿风轻云淡地站在原地，对贺瑶朗声道：“贺小娘子，今夜分明是你邀请我前来，可贺将军却误会是我要诱拐你出府，还请你为我解释一番。”

    贺瑶在贺威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呜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这副模样，仿佛当真被欺负了似的。

    魏九卿可担不起“诱拐少女”的罪名，压抑着不满，温声哄她道：“今夜究竟是怎么回事，贺小娘子照实说就是，否则，我可就要被你阿耶误会了。贺小娘子，你也不忍心看我名声受损是不是？”

    贺瑶打了个哭嗝儿，从贺威怀里抬起头，瞅了眼魏九卿。

    即便狼狈地站在雨里，他也仍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他的皮囊和风度都是那么的出众，怨不得能迷惑许多小娘子。

    然而就是这般如竹如兰的人物，毫不在意她那些年对他最纯真的爱慕，视她如仇寇般下令侍卫杖责她五十大板，活生生要了她的命……

    魏家郎君的皮囊底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冷酷残忍的心呢？

    她像是被吓到，又胆怯地钻进父亲怀里。

    落在旁人眼中，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宝贝，事事都求阿耶做主。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九卿哥哥何必逼我？许是……许是误会……罢了，嗯，既然九卿哥哥说是我邀请你，那便是我邀请你吧……九卿哥哥不要生我的气，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阿耶，九卿哥哥他不是故意的……”

    魏九卿额角青筋乱跳。

    这番话听起来，好似贺瑶在为他遮掩什么似的！

    果然是个蠢钝如猪的玩意儿，私奔这种事都不敢做！

    见到父亲，就被吓成这副模样，当真草包一个！

    他按捺住不耐烦，勉强维持笑容，“贺小娘子——”

    “够了！”贺威粗暴地打断他，“今夜之事到此为止，魏九卿，你再敢打我女儿的主意，休要怪我手下无情！滚！”

    贺府的后门缓缓掩上。

    廊外几丛芭蕉翠绿欲滴，贺瑶在廊下悄然回眸。

    魏九卿利用那副好皮囊，故意玩弄女子的真心，不知辜负了多少姐妹，今夜也有他吃瘪的时候，该！

    今夜的事闹得这么大，等到明日，所有人都会误以为魏九卿对她情根深种，恨不能与她私奔，看他以后还怎么勾搭别家小娘子！

    除她之外，魏九卿还和几位出身高门的小娘子保持着暧昧关系，等那些小姐妹知晓今夜之事，魏九卿怕是要哄不过来了！

    府门缓缓闭合。

    雨水溅湿了魏九卿的袍裾。

    光影昏惑，郎君敛去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态，眉眼间竟流露出狰狞之色，宛如簪花吸血的艳鬼。

    小厮愤愤不平道：“贺将军真真可笑，他女儿什么样他自己心里没数吗？！公子龙章凤姿惊才绝艳，怎会打她那种草包小娘子的主意？真是面子当鞋底，好厚的脸皮！”

    “今夜是我失算。”魏九卿拂袖回车，“看来夺取贺家兵权之事，还得从长计议。”

    马车缓缓驶出巷弄。

    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高高的檐角上。

    少年身穿盗贼常穿的黑色短打衣裳，嘴里叼一根青草，微笑着压了压竹笠，“城里人可真会玩儿，看起来是位翩翩公子，背地里干的却是引诱深闺女郎的事……”

    少年正是元妄。

    他今夜潜行出府打算逛逛洛京，没想到撞见后门这一幕。

    下一瞬，他整个人宛如黑色雨燕，轻盈地从檐角疾速坠落，似一缕野风般追随在马车旁。

    魏九卿端坐车内，只觉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些。

    他掀开窗帘探头张望，见外面并没有异常于是又坐回车中，却发现车厢内漆黑一片，那颗硕大珍贵的夜明珠竟不见了踪影！

    耳畔传来呼吸声，伴随着一声邪气的低笑。

    魏九卿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紧紧按住案几上的一柄玉如意，“谁在装神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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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盗明珠

    车厢内无人应答。

    小厮停了马车，提着油灯探进来半个身子，“公子？！”

    灯影昏黄，车厢里分明只有魏九卿一人，仿佛刚刚的呼吸声和笑声都是他在雨夜里产生的幻觉。

    然而盛放夜明珠的琉璃盏空空如也，清楚地证明确实有人出现过。

    冗长的巷弄里，雨声潇潇无边。

    车壁上涂饰着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说经的彩画，慈眉善目的佛在黑暗的雨夜里看来竟莫名瘆人。

    小厮打了个寒颤，“好端端的，夜明珠竟然不翼而飞……莫非，莫非是鬼魂干的？张姑娘和王姑娘——”

    “住嘴！”魏九卿厉声呵斥，“世上哪有鬼神，不过是个轻功极好的小贼罢了！那颗夜明珠乃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小贼窃我心爱之物，我绝不轻饶了他！马上去报官，我要那贼子不得好死！”

    魏九卿的马车，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此时，贺府后院。

    贺瑶随贺威穿过回廊，父女之间的气氛颇为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贺威才咳嗽一声，板着脸道：“那姓魏的瞧着是个端方君子，遇到事儿却只会往你头上推，可见毫无担当并非良人。今后，莫要再与他来往。”

    “阿耶说的是，我今夜才看清楚他的真面目。”贺瑶附和。

    小女儿难得乖巧，贺威简直要疑心其中是否有诈。

    走了一段路，贺威想起什么，又道：“凉州元家的那孩子，住进来了？”

    贺瑶笑道：“住进来了，女儿亲自从城郊接回来的。”

    贺威诧怪，“你倒是转了性子……”

    正巧元妄居住的院子相隔不远，父女俩便一道过去了。

    屋里点着烛火，人却不见踪影。

    伺候的小厮挠了挠头，“小侯爷刚刚还在书房看书，怎么转眼不见了？”

    贺瑶挑了挑眉，他初到府上，以他的性子应当不会乱跑才是……

    “这位就是贺伯父吗？”屋外忽然传来声音。

    贺瑶和贺威转身望去。

    戴着竹笠的少年站在屋檐下，穿一身干净的深青色粗布衣衫，怀抱一盆雪白杜鹃，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很是俊俏。

    贺威打量他片刻，随即满意大笑，“你幼时我曾抱过你，如今长大倒是变了模样！比你阿耶当年俊，好，好！”

    元妄把那盆杜鹃放在墙角，摘下竹笠，朝贺威施了一礼，“家父在世时，时常提起伯父在战场上的骁勇身姿，晚辈很是仰慕。”

    简单的寒暄过后，贺瑶问道：“小侯爷刚刚做什么去了？”

    元妄微笑着指了指那盆杜鹃，“原本在房中夜读，听见窗外落雨，又见远处这一盆杜鹃花被花匠落下，孤零零地淋在雨里，一时心生怜悯，因此冒雨去了园中，把它带回檐下避雨。”

    贺家父女一时无言。

    半晌，贺威感慨道：“生逢乱世，人人都藏着私心。你对一盆杜鹃花尚且如此怜惜，更何况待人接物？聪慧之人比比皆是，宅心仁厚之人却十分罕见，你生了一颗仁心，这很好。”

    夸完元妄，贺威又吩咐贺瑶，“明日你带他去街上买些布料裁制衣衫，笔墨纸砚一类所缺也都仔细备上，莫要吝惜银两。”

    贺家虽然是名门望族，但贺威为官清正，手上多余的闲钱大都拿去补贴那些死在战争中的士兵们的家眷，府里的日子在官宦人家当中，算得上是相当清贫了。

    得知可以去街上买东西，贺瑶不禁欢喜，趁机敲竹杠，“阿耶，我上个月看中的那支步摇……我喜欢了好久呢！”

    她今日难得懂事，没有一意孤行跟魏九卿那个混账玩意儿夜奔，对贺威而言实属罕见，于是他大手一挥，“买！”

    元妄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贺瑶。

    贺家小娘子出身高门世家，可是比起洛京的其他小娘子，她的穿戴却相当简朴，襦衫上刺绣极少，发饰也只是简单的两朵绢纱珠花。

    倒是辜负了那副绝色，也辜负了风华正茂的芳龄……

    贺瑶欢欢喜喜地回到闺房，春浓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姑娘，大将军可有为难魏家郎君？！”

    “你倒是关心他，”贺瑶意味深长，“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被阿耶训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爱慕九卿哥哥呢！”

    春浓面颊一红，连忙否认，“没有的事！奴婢想着，姑娘是大将军的亲女儿，难不成大将军还会责罚您不成？因此才没有过问……”

    贺瑶坐到妆镜台前，对着铜镜拆下绢花和发带，“明日我要和小侯爷去街上置办行头，今晚得早些睡。”

    “为他置办行头？”春浓拿起木梳，为贺瑶梳顺头发，“他那种乡野村夫，想必容貌气度全无，就算穿金戴银也比不上魏家郎君，何必为他花冤枉钱？”

    “阿耶要为他置办行头，难不成我还要阻挠？”

    春浓咬了咬嘴唇，忽然压低声音，“半个月后，镇国公府的姑娘要举办桃花酒宴，会邀请许多小郎君和小娘子，到时候咱们把那乡野村夫也带去，他哪里见过那样的世面，肯定会沦为大家的笑柄！咱们叫他下不来台，叫他知晓自己配不上姑娘！”

    贺瑶凝视铜镜，眼波流转。

    她是得有多蠢，才会让自己的未婚夫在众人面前沦为笑柄？

    未婚夫成了笑柄，那她的脸面往哪里搁？

    不过俗话说得好，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她不可能一直把小侯爷藏着掖着。

    那些小娘子笑话她的未婚夫是乡野村夫，前阵子听说小侯爷要来投奔她家，还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消息，迫不及待地要看他笑话。

    可是小侯爷生得俊俏又饱读诗书，带出去是很有脸面的事。

    把他带去桃花酒宴上，请他当场做几首文采斐然的诗赋，再吹一首精妙绝伦的笛子曲，定然会狠狠打那些人的脸，叫她们闭嘴。

    贺瑶越想越欢喜，“你这个主意不错，那就这么办吧！”

    ，

    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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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没有正式告白的感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暧昧

    次日。

    贺瑶领着元妄去了最繁华的铜驼街。

    进了布庄，贺瑶挑中一匹朱红色的织锦缎子，“洛京时兴穿红，把这匹料子裁了做一身圆领袍，小侯爷穿上肯定好看。”

    元妄瞥了眼。

    他从前是盗贼，朱色对他而言太扎眼，不过如今身份变换，穿红也未尝不可。

    贺瑶又兴冲冲地挑了些别的料子，见元妄没有任何意见，才吩咐掌柜带他去内间量身高尺寸。

    她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生气的呼喊，“贺二！”

    贺瑶转身望去，一位妙龄少女被侍女们众星捧月而来。

    少女头戴百花冠，碧纱裙衣腰彩，打扮得流光溢彩很是华贵。

    贺瑶微微一笑，“哟，这不是镇国公府的罗姐姐吗？好好的，谁惹罗姐姐生气啦？”

    镇国公府就是她阿姐未来的婆家，在洛京城十分显赫。

    镇国公不仅有爵位在身，还是天司判的大长官，直接效命于天子，有先斩后奏之权，负责处理洛京一带所有案件，是天子的耳目和心腹。

    前世，魏九卿为了天司判迎娶了罗辞玉。

    只可惜，眼前这鲜活娇俏的美人儿也捂不热魏九卿的心，魏九卿被镇国公举荐继任为天司判大长官之后，就把失去利用价值的罗辞玉丢在了深闺后院。

    后来，她曾在后院里见过罗辞玉一面。

    那年的罗辞玉才不过十七岁的芳龄，却面容憔悴暮气沉沉，形单影只地站在海棠花边痴痴低语，“魏郎曾说钟情于我，嫁给他时我不知道有多么欢喜，可魏郎的爱怎么就那么短暂呢？比海棠花期还要短……”

    女子的眼泪落在海棠花上，在魏家深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许是爱惨了魏九卿，无法接受被冷落辜负的事实，没捱过那年冬天罗辞玉便郁郁而终，像是一株早谢的海棠花。

    此时，罗辞玉气得小脸通红，宛如一朵娇艳欲滴的春日海棠。

    她质问道：“她们说，昨夜魏郎要与你私奔，此事是真是假？！”

    贺瑶扬了扬小山眉，故意趾高气昂道：“昨夜，九卿哥哥亲自去我家后门接我，罗姐姐你说私奔一事是真是假？”

    “你——”罗辞玉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紧紧揪着手帕，“不会的，魏郎绝不会与你私奔！”

    贺瑶逼问，“他为何不能与我私奔？”

    罗辞玉紧紧咬住唇瓣，羞于把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因为魏郎明明是爱慕她的呀！

    踏青时，他会轻言细语地哄她不要喝冷酒；乍暖还寒时，他会关切地为她披上他穿过的斗篷；彼此独处时，他还会亲自为她剥栗子和石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的嘴边。

    都说细节是不能骗人的，魏郎待她这么体贴亲近，远远超过一般男女关系的范畴，不就是喜欢她却又不敢明说的意思吗？

    贺瑶忽然贴近几步。

    她凑到罗辞玉的耳朵边，“因为他曾给你剥过几颗栗子石榴，他待你热情而又特别，像是把你看作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小娘子，所以罗姐姐便认定他心中有你，是不是？”

    罗辞玉愣了愣，“你……你怎么知道？”

    贺瑶轻笑。

    因为这些事，魏九卿也曾对她做过。

    如今想来，魏九卿从头到尾只凭一张嘴皮子聊表关心，剥栗子石榴更不算什么大事，因为要陪其他小娘子所以动辄晾她十天半月，却美其名曰忙于政务，叫她懂事点不要纠缠他。

    而她竟单纯到，被这样鸡贼的郎君打动！

    没有正式告白的感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暧昧，若遇良人还好，若是遇人不淑，到最后算什么呢？

    被抛弃时只会被嘲讽为一厢情愿。

    她忽然提议，“罗姐姐，我与你打个赌可好？”

    “打什么赌？”

    “下个月，你家要举办桃花宴，我跟你打赌，一定会在桃花宴上，让魏九卿亲自向我告白。”

    “痴心妄想！”罗辞玉委屈不已，“魏郎那般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郎君，才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小娘子！他……他喜欢的人明明是……”

    “罗姐姐不敢赌吗？”

    “我敢！”罗辞玉咬牙，“如果魏郎没有对你表白心意，那你从此以后就得离他远远的，不许再编排他的坏话！”

    “如果我赢了，罗姐姐也不许再与他亲近，更不能与他谈婚论嫁。”

    “成！”罗辞玉胸有成竹地应下赌约，“你就等着哭吧！”

    罗辞玉正要带着侍女们离开，想起什么忽然转身，“贺二，听说那位凉州来的小侯爷已经到了你府上？”

    “罗姐姐有何指教？”

    “看在同在国子监念书的份上，奉劝你一句，那种乡野村夫除了爵位一无所有，来投奔你家定然是看中了你家的权势富贵，这种村夫嫁不得，还是尽早想办法解除婚约为妙，何必为了老一辈的恩怨搭上一辈子？言尽于此，告辞！”

    她被众星捧月地离开了布庄。

    贺瑶莞尔。

    罗辞玉，仍旧是那个罗辞玉。

    上辈子嫁进魏府，罗辞玉并没有仗着正妻的位份对她们这些妾室赶尽杀绝，反而处处照顾。

    这辈子，明明视她为情敌，却仍存着一颗善心。

    这也是她愿意帮罗辞玉的原因……

    “贺小娘子，我量好尺寸了。”

    元妄从内间挑了帘子出来。

    贺瑶连忙规规矩矩地站好，娇滴滴道：“咱们去买些别的行头吧？鞋袜头冠腰带一类，也是不可缺少的。”

    两人往外走时，元妄道：“刚刚在内间，似乎听见小娘子在与人说话？”

    “是镇国公府的罗姐姐，邀请咱们下个月去参加桃花宴。小侯爷不知道，大家看你从偏远的地方来，都觉得你孤陋寡闻学问浅薄，就等着看你的笑话。我想着，小侯爷定要在宴会上做几首诗赋、吹一首曲子，才算叫他们开眼，因此爽快地应了邀约。”

    叫他做几首诗赋，吹一首曲子？

    元妄神情扭曲，“……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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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给小侯爷念诗

    两人刚回到贺府，元妄就被贺威叫去了大书房。

    “贤侄，”贺威示意他坐，开门见山道，“你今年年方十六，对将来可有什么打算？”

    元妄微笑。

    他打算取凉州郡守和狗皇帝的人头。

    然而这话说出来，非得吓死贺大将军不可。

    他故作惆怅，“家中亲人全部亡故，晚辈也不知将来如何是好。”

    “听说你在凉州时读书不错，今后不如就去国子监继续读书。”贺威显然是早已替他做好打算，“我已和国子监祭酒打过招呼，你三日后就可入学。好好学一些本事，将来成为国之栋梁，你父亲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让他去国子监读书？

    元妄勉强保持微笑。

    他幼时曾进书院偷过东西，他坐在房梁上，看见在学堂里读书的都是穿戴齐整的小孩儿，无需为生计奔波，才能有空学那之乎者也。

    像他们这种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连活着都很困难，学那玩意儿做什么，将来给自己的墓碑刻字吗？

    可是他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将来死了无非是草席一裹扔在荒野，哪里来的墓碑呢？

    这父女俩真会来事儿，一个让他去国子监读书，一个让他去宴会上作诗作赋还要吹笛子，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贺威不解，“贤侄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的事，晚辈都快高兴哭了……能进国子监读书，是晚辈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一时情绪激动，因此才会失态。”

    “你喜欢就好。”贺威又叮嘱道，“在国子监读书的都是权贵子弟，你进去之后，多结交一些朋友，对你将来步入官场大有裨益。”

    元妄谢过贺威，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对着园中花草发呆。

    他连字都不认识，去国子监定然会令人起疑暴露身份。

    国子监去不得，桃花宴也去不得。

    不如……

    装病？

    另一边。

    贺瑶用晚膳的时候，收到了镇国公府的帖子。

    春浓捧着帖子，“罗姑娘怕宴会无趣，让参加宴会的公子姑娘都准备一些才艺，她安排您和小侯爷在开宴时，合奏一曲《高山流水》。”

    贺瑶的筷箸险些拿不住。

    合奏《高山流水》？

    小侯爷定然没问题，可她连乐谱都认不全，她奏哪门子流水？

    亏她白天时还觉得罗辞玉心善，她分明就是故意让她出丑！

    春浓絮絮叨叨的，“奴婢听说薛家姐妹凑齐了十二位小娘子，要在宴会上表演《春江花月夜》。薛家姐妹也爱慕魏家郎君，她们一向爱跟您攀比，您可不能落了下乘！要奴婢说，您不如求助魏家郎君，魏家郎君精通乐理，可不比小侯爷那个乡野村夫强？”

    贺瑶听她提起魏九卿就烦。

    她敷衍道：“罗辞玉安排我和小侯爷合奏，又不是与他合奏，求助他有什么用？我还是去瞧瞧小侯爷吧，问问他可有什么打算。”

    黄昏时分，贺瑶抱着琵琶来寻元妄。

    小厮在门口迎她，惆怅道：“小侯爷午后就病倒了，上吐下泻的，大夫看过，说可能是水土不服。”

    “病倒了？”贺瑶吃惊。

    她进了屋，元妄果然躺在榻上。

    听见动静，元妄虚弱地坐起身。

    他抬手拢了拢淡青色的衣领，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勉强笑道：“你来了……”

    “上午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成这样？”贺瑶连忙放下琵琶，坐到榻边，故作贤惠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定是我照顾不周的缘故。”

    “贺小娘子太客气了，是我自己身子虚才会水土不服。”元妄抬袖掩面，遮住自己嘴角的笑意，“贺伯父还让我进国子监读书，怪我不中用，倒是枉费了他的一片情意……下个月的桃花宴，恐怕也去不成了呢。”

    少年的声音低沉难过，漂亮的桃花眼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落在贺瑶眼中，真真可怜极了。

    小侯爷年纪轻轻就没了双亲，从偏远荒僻的凉州跋山涉水而来，好不容易进了京，却无法去最好的学府读书，也不能见识桃花宴的繁华热闹，只能孤零零呆在这里忍受病痛的折磨……

    贺瑶心生怜悯，忽然拍掌，“我无事可做，不如多陪陪你吧。既然你最喜欢读书，那我念诗给你听好了。”

    她取来一本《诗经》，坐到榻边轻声诵读。

    元妄：“……”

    我真的是谢谢你了！

    也谢谢你的父亲！

    什么劳什子的诗，他这种粗人根本听不懂！

    早知道就不装什么小侯爷了！

    天色渐渐擦黑。

    小厮拨亮屋里的灯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窗外又落起淅淅沥沥的春雨，少女的吟诗声夹杂其中，宛如一泓清泉，比击金敲玉声更加清润悦耳。

    在这声音里，元妄烦躁的心奇异般的渐渐平静。

    他望向面前的小娘子。

    烛影摇曳，小娘子鸦发如云肤色凝白，色若海棠眉如远山，穿豆绿色袒领半臂，嫩黄罗裙铺散在榻边，更显腰肢盈软而有韧性。

    她手捧书卷，鸦羽似的长睫在面颊上投落两痕扇形阴影，一双杏子眼纯澈如水，朱唇轻启，是他在凉州从未见过的绝色。

    偏偏还对他如此温柔耐心……

    世上从没有小娘子这般照顾过他，他曾在凉州街头替几位小娘子寻回丢失的步摇，可她们只会嫌弃他的手弄脏了她们昂贵的钗饰。

    他闭上眼，聆听少女的读诗声。

    然而脑海中，竟反复浮现少女娇俏如苹果的容颜。

    就连他的心脏，似乎也跳快了些……

    他扯了扯唇角，自嘲一笑。

    贺小娘子出身高门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洛京最有名的名媛淑女，背地里爱慕她的郎君多如牛毛，像他这野狗般的人，能听她读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怎么还敢肖想其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贺瑶翻了一页书，心里一万头骡子飞奔而过。

    她疯了，竟然突发奇想给小侯爷念诗！

    她只念了两首就开始不耐烦，只觉书卷上的字都化作了蚂蚁，身上也活像有蚂蚁在爬，恨不能扔了书出去耍几招红缨枪！

    贺瑶心虚地抬起眼帘，恰好对上元妄探究的视线。

    她心里顿时宛如敲锣打鼓。

    莫非是她念错了字儿？

    可是书上的字儿密密麻麻像是蚂蚁打架，她在国子监不曾好好学习，也不知是哪个字儿念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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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的琵琶连狗听了都要摇头

    贺瑶压下心虚，老神在在地笑了笑，“最近在钻研《春秋》，已经许久不曾读过《诗经》，如果有读错的地方，还请小侯爷指正。”

    元妄僵了僵，请他指正？

    他连字儿都不认识，哪有本事指正？

    他柔声道：“贺小娘子读得极好，没有哪里需要指正。”

    这么说着，心里却起了读书认字的念头。

    从前没有条件读书，是凉州城游手好闲的土狗，如今来了洛京，不仅有吃有住，遍地还都是有学问的人，他起码也得学会认字才成，不然偷盗时进的哪家府邸都不知道。

    没读错就好……

    贺瑶悄悄松了口气，正要继续翻页念诵，春浓忽然推门而入。

    “姑娘——”春浓正要说话，视线忽然被元妄吸引。

    坐在青帐里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笑起来时桃花眼弯弯撩撩，几缕微卷的碎发搭在额角，很是俊俏温柔。

    她怔了怔，这就是来自凉州的小侯爷？

    他竟然生了这么好的一副皮相！

    难怪姑娘肯跟他一起逛街！

    不过……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说到底不过就是个贫寒落魄的乡野村夫，见识短浅上不得台面，不配跟魏家郎君相提并论。

    她盈盈上前，“外间天色已晚，奴婢来接姑娘回房。对了，罗姑娘让您和小侯爷在桃花宴上合奏一曲《高山流水》，如今可有商量出什么进展？”

    贺瑶眨了眨眼，“暂时还没有进展。”

    “这可不成，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您和小侯爷该抓紧操练起来了。那薛家姐妹看小侯爷从荒僻野蛮的凉州而来，认定小侯爷别无长处，就等着看他和您的笑话，难道您从前被她们嘲笑的还少吗？”春浓眼波流转，坏意一闪而过，“话说回来，凉州贫瘠，恐怕根本没有精通音律的先生，不知小侯爷的音律是跟哪位大家学的？小侯爷，我家姑娘的脸面，可全都指着您呐！”

    她仗着出身洛京见多识广，对元妄好一番阴阳怪气。

    贺瑶只觉元妄十分可怜，不忍见他被侍女欺负，义正言辞道：“英雄不问出处，你干嘛总是揪着凉州不放？往上数三五代，你我的先祖不也是从蛮荒之地出来的吗？”

    春浓没料到贺瑶会为他出头，虽然不满却也只能无话可说。

    元妄玩味地挑了下眉。

    贺小娘子纤细娇弱，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总是护着他……

    明知桃花宴上会有人对她不利，却依旧勇敢地想要直面困难，可他堂堂七尺男儿却装病不去，相比起来，他可真懦弱。

    既然占了书呆子的身份，对方的未婚妻他总得护一护才成，不至于叫这小娘子在姐妹们面前丢了颜面。

    不就是一曲笛子吗？

    他学就是。

    送走贺瑶主仆，元妄从书房里取来一根玉笛钻研。

    只是钻研了片刻，却仍旧钻研不明白。

    他把玉笛丢在角落，罢了，干脆明日去城里找个曲乐先生得了。

    夜雨潇潇，园林灯火幽微。

    贺瑶与春浓走在回廊上，春浓忍不住念叨，“魏家郎君最善音律，如果是他跟姑娘合奏，薛姑娘她们羡慕还来不及，才不敢看您笑话呢！这门婚事何时才能取消呀，奴婢瞧着，那小侯爷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仗着娃娃亲跑到府上打秋风吃软饭，真叫人厌恶！”

    贺瑶抱着琵琶。

    小侯爷那等惊才绝艳之人，吹笛子自然不在话下，说不定比魏家郎君更加精通音律，才不会令她丢脸。

    关键是她的琵琶……

    她的琵琶连狗听了都要摇头，如何拿得出手呢？

    她忽然驻足，吩咐道：“你明日去城里，替我寻一位教授曲乐的先生，我这一个月不干别的就专门练《高山流水》，不信练不好！”

    次日。

    坊市巷弄曲径通幽。

    贺瑶抱着琵琶进了一座两进的小宅院，做贼似的朝四周张望，“不会被人发现我偷偷补习吧？”

    “姑娘放心，住在这里的东郭先生从前是仙乐坊的乐工，后来年纪大了就买了这一处宅院，专门在家教授学生。”春浓挑了竹帘，“东郭先生已经在楼上等您，奴婢在这里守着，绝不会有人发现您偷偷补课。”

    贺瑶放了心，抱着琵琶上了阁楼。

    阁楼陈设风雅，地面铺着玉骨竹席，百宝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乐器，造型做工都十分精致。

    内间隐隐传来吹笛声，大约也是来求学的学生。

    贺瑶侧耳倾听，虽然不懂音律，却也能听出对方吹得宛如老妪号丧，很是刺耳糟糕。

    过了片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从内间出来，正是东郭先生。

    简单的寒暄过后，东郭先生正襟危坐，“你先弹一曲我听听。”

    贺瑶兴冲冲地弹完一曲《高山流水》，期待道：“我阿姐最善琵琶，我与她同父同母，虽然现在弹得不行，但天赋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先生，我算不算可造之材？”

    东郭先生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贺瑶身子前倾，好奇地揪了揪他的白胡须，“先生？”

    东郭先生睁开眼，正儿八经地用绢帕沾了清水洗耳朵。

    洗完耳朵，他指了指内间，“本以为里面那位小郎君乃是当世独一无二朽木不可雕的蠢材，没想到小娘子的琵琶竟然比他的笛子还要污人耳朵。听罢二位的琵琶和笛子，老夫的耳朵可以切了下酒了！”

    贺瑶：“……”

    好家伙，这老先生要不要这么毒舌？

    她讪讪，“先生只管好好教我，我定然刻苦勤奋。”

    东郭先生教了她最基本的乐谱，又教了一套弹琵琶的指法，便让她在这里好好练习，自个儿出门打酒喝去了。

    贺瑶正要重新弹奏一曲，内间又传出笛子声。

    听起来呜呜咽咽，像是黄昏时分的老鸦在坟头盘旋嚎叫，令人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更是满心烦躁。

    贺瑶捂住耳朵，实在被他吵得没法专心练琴，干脆起身走到内室前，抬脚踹了踹那扇厚重的檀木雕花门。

    她粗着嗓门叫嚷道：“你练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练了！”

    内室的笛声这才消停。

    贺瑶得了清净，回到座位，又按照先生教的弹起琵琶。

    此刻，内室。

    元妄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哪家的小娘子如此蠢钝，弹个琵琶弹得这么难听，弹棉花的匠人都比她强。”

    这么吐槽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贺瑶的身姿。

    贺小娘子温柔婉约，琵琶也是极好，不像外间的这位小娘子，弹得难听也就罢了，还用蛮力踹门，可见举止粗鲁脾气暴躁，将来谁娶了要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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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怎么好像她红杏出墙似的？

    两人各自练习曲乐，到黄昏时才回府。

    贺瑶带着从街上买来的酥点，兴冲冲来寻元妄，“小侯爷！”

    她推开门，少年郎弱不胜衣地倚坐在窗边，披着件天青色斗篷，正对着晚霞翻看史书，灿烂的霞光映照在他苍白的面颊上，即便在病中也昳丽生辉。

    他可真好看呀……

    贺瑶连声音也柔和许多，“今日出去玩，回来时瞧见路边有卖金丝芙蓉糕的，想着小侯爷大约从未尝过洛京的糕点，因此买了些给你送来。”

    “多谢贺小娘子。”元妄虚弱地咳嗽一声，“让你破费了。”

    贺瑶在他对面坐了，怕他在府里孤单寂寞，于是挑了有趣的事说给他解闷儿，“我今天还遇见了一个吹笛子的家伙，你不知道他吹得有多难听，像老妪哭坟，又像乌鸦嚎丧。我活了十四年，还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笛子呢！幸好桃花宴上要与我合奏的人是小侯爷不是他，否则，我定要羞耻的投湖而死了！”

    元妄挑了挑眉，心想巧了，我今儿也撞见个小娘子，琵琶弹得一塌糊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弹棉花。

    他笑道：“贺小娘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虽然没听过小娘子的琵琶，但定然宛如天籁。”

    “哪里，小侯爷的笛子才是天籁之声呢！”

    两人互相夸奖了片刻，贺瑶才意犹未尽地回自己闺房。

    穿过回廊时，余霞在少女红润的面颊上晕开胭脂色，她清亮亮的杏子眼泛着莹润水光，像是蜻蜓害羞掠过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她蹦蹦跳跳，暗道虽然起初和小侯爷相处起来很累，可如今渐渐熟悉，小侯爷倒是比她遇见过的所有小郎君都要温柔惊艳，相处起来很舒服不说，还总是夸她，怪叫她害臊的……

    “姑娘。”

    回廊尽头，春浓忧心忡忡地注视贺瑶。

    贺瑶回过神，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怎么啦？”

    春浓责备道：“姑娘一回来就去探望小侯爷，莫非是喜欢上他了？姑娘如今变了，从前总是提起魏家郎君，如今一整日也不曾提起一句，反而常常记挂小侯爷，还特意买了芙蓉糕给他送去……”

    贺瑶一时无言。

    春浓这语气，怎么好像她红杏出墙似的？

    她想了想，故作难过道：“我倒是想和九卿哥哥亲近，可他总是不理我，也从未说过爱慕我、喜欢我这些话，可见他待我，与待其他妹妹是一样的。春浓，我非得听他亲口说出喜欢我，我才信他的心意。”

    春浓为难地咬了咬嘴唇，“这……”

    晚霞的余晖从少女的袖角滑落。

    贺瑶在夜色中微微一笑，独自回了闺房。

    贺瑶练了整整一个月的《高山流水》，在阁楼里弹奏的最后一遍终于让东郭先生满意地点了头。

    老人轻抚胡须，“正所谓天道酬勤、勤能补拙，小娘子的功夫未曾白费，这一曲《高山流水》，已有些古意了。”

    贺瑶弯起清亮亮的杏子眼，“先生，比起洛京城那些有名的曲乐大家，我弹得如何？我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成就，是不是当世难得的天纵奇才？”

    东郭先生嘴角微微抽搐。

    见过活泼骄傲的小娘子，可是骄傲到这个份上的，面前这位还是头一份。

    他虎着脸道：“骄兵必败，弹琵琶也好、做人也罢，都得时时保持谦逊的姿态。小娘子在音律上并无天赋可言，能弹到这个程度，全是刻苦勤奋的缘故。但愿小娘子在别的方面也能刻苦勤奋，将来才能有个好前程。”

    贺瑶争辩道：“我不是懒惰的人，我在练枪方面可勤奋了，我的红缨枪耍得极好，就算是军营里的将军，也未必挑得过我！只是洛京的女子以文静婉约为美，就算我再有本事，也不敢在人前显摆，否则，那些小娘子和小郎君都不敢亲近我了……”

    话到最后，她抱紧琵琶，语气不由自主地透出遗憾。

    东郭先生想了想，认真道：“世间的美，从不止一种形态。春日的百花固然很美，但冬夜的朔雪不也很美？文静婉约固然很好，可骁勇善战何尝不是另一种美？何必为世俗禁锢，人生短短几十载，活出自我就好。”

    贺瑶愣住。

    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评价？

    舍弃所谓的高门淑女，做回原本的自己？

    可那样的自己，不喜舞文弄墨只爱舞刀弄枪，那样喊打喊杀的自己，真的会受小娘子们欢迎，真的会有小郎君喜欢吗？

    东郭先生摆摆手，“老朽能教你的都教了，你走罢。”

    贺瑶看着他开始收拾琴案，郑重地作了个揖，才告辞离去。

    她走后不久，东郭先生又考了元妄的笛子。

    “你的心里藏着戾气和杀戮，因此吹出来的曲子并不纯粹干净。”东郭先生打量少年的眉眼，“你想杀谁？”

    元妄保持微笑，“不过一首曲子而已，先生就能听出杀气了？”

    东郭先生不与他争辩，淡淡道：“你的名字很好，‘空释’，寓意放下、自然，为人也当如此，小小年纪，戾气那么重作甚？”

    “空释”是元妄自己原本的名字。

    他是个没有名字的孤儿，幼时曾藏身寺庙，靠偷吃和尚们剩下的米饭活了下来。

    老和尚明知庙里藏着他这个小贼，却从来没有抓过他，反而每顿斋饭都会故意剩下许多，逢年过节还会在香案上放两块小孩子爱吃的糖糕，像是刻意留给他的。

    在他下山的时候，他出来和老和尚道别，老和尚不仅送了他干粮和水，还为他取了这个名字。

    只可惜，凉州大旱，那老和尚也没能落得个善终的下场……

    元妄眼底晦暗不明。

    他低眉敛目，随手把玩竹笛，笑起来时小虎牙嚣张顽劣，“学佛门那一套，难道就一定能有个好下场？大善人、老好人都是笨蛋，我这个人坏得很，学不来修身养性兼济天下。多谢先生教导音律，告辞！”

    他懒得走门，径直夺窗而出。

    东郭先生正品着他的话，想起什么连忙悲痛欲绝地追上去，“老朽的竹笛！”

    然而窗外空空如也，少年已不知所踪。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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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乡野村夫小侯爷

    桃花宴设在镇国公府的城郊别墅。

    别墅四周环山抱水桃花成云，侍女童仆皆都穿着锦绣，殷勤地奉上一盘盘美酒佳肴。

    贺瑶和元妄进了园林，远远望去鬓影衣香环佩伶仃，笑闹之间都是富贵热闹。

    两人站在桃花树下，贺瑶指着远处的郎君，为元妄介绍，“簪花敷粉的那位是小国舅张翠峰，为人嚣张跋扈，仗着亲姐姐是皇后娘娘四处拈花惹草，在洛京城风评不好。穿绣鹤袍的那位是顾太尉家的嫡子顾停舟，文才武略很是了得，虽然值得结交，但诡谲清高不易接近。那位是……”

    她介绍了一圈，口干舌燥地饮了半盏香茶。

    元妄悠闲地折了一枝桃花，“听说凉州刺史郭端平升迁到了洛京，为左仆射，不知他们家的人可有赴宴？”

    贺瑶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元妄起身，“我去别处逛逛。”

    他是盗贼，每到新地方，习惯先熟悉周边环境。

    元妄走后，贺瑶从案几上捧起一块晶莹剔透的马奶翡翠糕，刚咬了一口，一对面容妩媚的双胞姐妹花突然凑了过来。

    薛凝云笑道：“哟，这不是贺二吗？还没开宴呢你就吃上啦？你那位凉州来的未婚夫在哪里，拉出来叫我们开开眼呗！这般藏着掖着，莫非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村夫，不堪入目？”

    她妹妹薛弄巧名字里有个“巧”字，说话却天生磕巴，于是习惯性地附和姐姐，“乡野村夫，不堪入目！”

    贺瑶翻了个白眼。

    薛家姐妹天生坏到了骨子里。

    前世这两姐妹也进了魏家的门，虽然出身没有罗辞玉显赫，却因为经常帮魏九卿出各种各样的奸计，为他解决夺权路上的绊脚石而深得他的欢心。

    死在她们阴谋诡计里的官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罗辞玉死后，这两人更是吩咐管家在下葬的时候，悄悄让罗辞玉披发覆面以糠塞口，可谓恶毒无比。

    她在这两姐妹手底下也吃了很多苦，挨打挨饿都是家常便饭，有一次她们甚至想拿她当人情，送给一个六旬年纪的官员做小妾，幸好被阿姐阻止了。

    薛家姐妹前世今生都对她抱有敌意，不仅是因为她们都爱慕魏九卿，还因为贺家和薛家在朝堂上不对付。

    贺瑶看她们也不顺眼，“没见过本人，还是不要妄下定论。”

    “村夫罢了，给我提鞋都不配。”薛凝云讥讽，“可惜了贺家妹妹这副冰肌玉骨，竟落得嫁给乡野村夫的下场！”

    “你们在说什么？”罗辞玉领着一群名门女郎姗姗而来。

    薛凝云回眸一笑，“正夸贺家妹妹好福气，她那未婚夫一穷二白连宅子都没有，将来成亲了还能一起住在她家，跟上门女婿也没差别。不像我们，将来还不知要嫁去什么地方。若是嫁得远了，想见阿耶娘都难。”

    罗辞玉知道薛凝云在故意为难贺瑶。

    虽然她也不喜欢贺瑶，可贺瑶的阿姐与她的阿兄有婚约关系，她作为东道主，不可以任由旁人欺负贺瑶。

    她道：“宴会要开场了，贺二，你准备准备，和那位小侯爷为我们合奏一曲吧。”

    宾客都已入席。

    贺瑶左右四顾，却没见元妄回来。

    她只得自个儿先进场。

    薛凝云率先笑出声，对旁边的小娘子们解释道：“那位小侯爷是从偏僻贫穷的凉州乡下来的，未曾见过洛京的繁华，听说刚入京就病倒了，哪里参加过这么热闹讲究的宴会？这会儿子，怕是吓得犹如过街老鼠，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与薛凝云交好的小娘子们纷纷掩袖讥笑：

    “贺二疯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人，竟然肯嫁给乡野村夫！我若是她，这门亲事是死也不肯点头的！”

    “说什么合奏《高山流水》，贺二那个草包，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三天两头逃课，她会弹琵琶吗？还有那个所谓的小侯爷，恐怕根本不通音律，他是不愿丢脸才会故意躲起来的吧？”

    “说起来，不知那乡下人长什么模样？跟魏郎可有的比？”

    “你在搞笑吗？凭他也配跟魏郎比？”

    “……”

    魏九卿端坐在男眷席上，情不自禁地勾唇。

    他不知道贺瑶哪里来的勇气，敢把那位小侯爷带到桃花宴上。

    在座的都是高门世家出来的公子女郎，个个都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凉州那种地方来的乡下人，配跟他们同桌而食吗？

    恐怕未曾吃过这么精致的糕点，也未曾饮过琼浆佳酿。

    土狗一个罢了。

    魏九卿的目光落在贺瑶脸上，贺二从前不知道有多爱慕他，之所以把小侯爷带来，恐怕是为了故意气他，好叫他吃醋。

    当真幼稚，无知，可笑！

    他合拢折扇，贺家兵权是他势在必得的东西，为了安抚贺瑶，或许他可以勉强表现出吃醋的姿态。

    只希望那村夫不要太差劲儿才好，否则连吃醋都是有失风度。

    场中。

    贺瑶垂下眼帘，小侯爷兴许在园子里迷了路，看来她只能独奏了。

    幸好为了争气，这一个月她并没有偷懒。

    少女定了定心神，玉手轻抚琵琶，流水般的琴音很快从指尖倾泻而出。

    薛凝云等人原本等着看笑话，听见琴音不禁一愣。

    她们怎么不知道贺瑶还会弹琵琶？

    从前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她分明连乐谱都背不全的！

    见琵琶曲里挑不出错处，薛凝云冷笑一声，从别处下手，故作怜悯道：“贺二真可怜，未婚夫临阵脱逃，连面都不敢露。嫁给那种懦弱卑怯的乡野村夫，这辈子算是完了。”

    又有小娘子嬉笑道：“许是因为长得丑，不敢出来见人吧？”

    话音落地，一道清凌凌的笛声忽然从桃林深处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一位十五六岁的小郎君手捧竹笛而来。

    春风乍起，落英缤纷。

    小郎君穿一袭朱红色圆领缺胯袍，身姿挺拔如松竹。

    他用鹅黄丝带束发，额发微卷，眼若桃花眉似远山，挺拔的鼻骨透出凉州少年特有的英气和桀骜，嫣红的薄唇微微上翘，周身是道不尽的风流俊俏。

    这皮囊和气度，哪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分明比九重宫阙里的王孙公子还要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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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凉州土狗

    少年的笛声和贺瑶的琵琶曲交相融合此起彼伏，时缓时急，如峨峨之高山，如潺潺之流水，一音一调总能配合得恰到好处。

    薛凝云等人一时缄默不语。

    这位小侯爷笛子吹得很好，看他那气度，似乎还颇通诗书。

    都说凉州贫瘠落后，那种鸟不拉屎的穷地方，怎么能养出这么俊俏的小郎君？

    合奏完《高山流水》，贺瑶起身，拿捏着淑女姿态，娇娇弱弱地迎上元妄，羞怯道：“人家还以为小侯爷不来了呢。”

    元妄微笑，“答应了要与你合奏，自然不会反悔。”

    他把贺瑶护在身后，大大方方地转向众人，略施一礼道：“在下从凉州而来，在洛京人生地不熟，今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洛京风气最爱美人。

    薛弄巧盯着元妄，忍不住犯了花痴病，捏着手帕笑眯眯道：“是该指教，好好指教……咱们何时，私下指教？”

    薛凝云暗暗咬牙，拿胳膊肘捅了捅妹妹，压低声音骂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你还要不要嫁魏郎了？不过是个乡野村夫，哪比得上魏郎出门高门文武双全？”

    薛弄巧不悦，“阿姐，不也，看痴了……”

    薛凝云面颊一红。

    她怎么知道那乡野村夫竟生了这般模样！

    贺二也不知走的什么狗屎运，竟然能嫁给这样一个俊俏的郎君！

    薛家和贺家在朝堂上向来不对付，从前她阿耶收受贿赂还被贺威弹劾过，害阿耶被罚了两年俸禄！

    阿耶视贺家为眼中钉，她便在读书时暗暗用功，轻而易举就在琴棋书画上把贺二比了下去，平常她总被夫子夸奖，而贺二总被夫子拿戒尺打手心，成绩在学堂年年倒数，不知道被大家嘲讽了多少回。

    像贺二这种草包，活该一辈子不如她……

    怎么偏偏冒出这么个未婚夫？

    酸意和嫉妒在胸腔里蔓延，她不忿道：“也就是个空有爵位的乡下人，长得好又怎样，难道相貌能当饭吃吗？肚子里有没有文化才要紧呢！”

    她有意让元妄当众出丑，于是朗声道：“小侯爷瞧着是读书人，小女子在学问上有些困惑，不知可否请你为我解惑？”

    元妄保持微笑。

    别的也就罢了，学问上的困惑，他真解不了。

    他正要找借口推辞，贺瑶小声怂恿，“小侯爷博览群书，不怕她为难，你便大胆应答好了！”

    她怂恿完，骄傲地对薛凝云放话，“你尽管问，小侯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元妄：“……”

    贺家小娘子可真是一位贤惠得体的未婚妻，他狠狠谢谢她了！

    不等元妄说什么，薛凝云已经开始出题，“《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心经》上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船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佛门的布施修行应当‘不住于相’，‘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可高僧每日晨昏必须念经打坐，信徒每日必须手抄佛经以示虔诚。这些形式皆是‘住于相’，既“住于相”，岂不是一点用处也无？既然无用，为何要做？”

    佛教在本朝颇为盛行。

    就连天子也敬佛礼佛，时常率领后妃宫嫔入寺庙祈福。

    上行下效，达官显贵和寻常百姓也跟着信奉佛教，以致如今洛京的佛寺多达四百八十一座，僧侣也十分受人敬重。

    平常宴会，这些小郎君和小娘子也会谈佛论道，修习佛经几乎成了贵族的必修课。

    她自觉这个问题非常有难度，元妄定然是答不上来的，因此忍不住洋洋自得，满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其他小郎君和小娘子跟着掩袖窃笑。

    薛家姑娘摆明了是要给这乡下人难堪，宴会无趣，两人争辩起来自然好玩，他们何必阻止？

    看眼前这形势，只怕这乡下人没那慧根，也没读过几本佛经，根本答不上来这问题。

    不远处，魏九卿轻摇折扇。

    他是没想到，这凉州土狗生了这么俊俏的一副皮囊，自打顾太尉老去，洛京已经很久没出过容貌俊美如灿阳的小郎君，就算是顾太尉的独子顾停舟也比不上他当年的风采。

    可这元妄……

    不过，空有皮囊有什么用，没有文才武略和家世的加持，美貌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一张牌。

    薛凝云的问题很好，若是答得不好，很容易得罪那些高僧和信徒，就算是他来回答也得费一番心神，更别提这凉州土狗。

    元妄面色如常。

    他还以为这个女人要考校他四书五经，没成想问的竟然是佛经。

    他幼时贫苦，在佛寺里住了好几年，每天都坐在横梁上听老和尚敲鱼念经，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面对薛凝云的刁难，他摘了贺瑶发髻上的步摇，“这是何物？”

    “步摇啊！”薛凝云不以为然，“这般货色的步摇，我可瞧不上，也就贺二乐意戴。”

    元妄把银步摇簪回贺瑶的发髻里。

    这是贺家小娘子上回与他逛街时新买的步摇，步摇垂落一排细小精致的银叶子流苏，在她白嫩的面颊旁轻轻晃荡，更显少女色若海棠窈窕娇艳。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额角，少女的肌肤吹弹可破光润细腻，比他这辈子偷过的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

    当真是一朵娇花……

    元妄定了定心神，收回视线，不紧不慢道：“原来在薛姑娘眼里，那是不值钱的银步摇。可是在我眼里，贺小娘子的发髻上分明空无一物。”

    薛凝云一愣，“空无一物？”

    元妄继续道：“薛姑娘认定高僧和信徒的诵经祈福是‘住于相’，薛姑娘心中有‘相’，因此看什么都是‘住于相’。可我却未曾看见任何‘相’，我见诸相非相，是名诸相。”

    话音落地，春风骤起。

    少年一袭圆领红袍站在风中，格外孤高莫测。

    众人一时都惊呆了。

    这哪里是什么乡野村夫、凉州土狗，这明明就是大学问家呀！

    ，

    原来的书名审核不通过，所以书城搜索不到，然后现在改成了《岁岁折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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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从血水和淤泥里挣扎出来的野狗

    贺瑶不太听得懂这些。

    看众人的表情，大约是小侯爷的回答镇住了场子。

    她就说将来权倾朝野的小侯爷，必定饱读诗书学问渊博，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对付区区薛凝云，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薛凝云愤愤不平地扯了扯手帕。

    这个乡野村夫，既回答了她的问题，字里行间又暗骂她没有慧根，当真叫人生气！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妹妹，“我输了，你来！”

    薛弄巧还沉醉在元妄的美貌里，被姐姐叫醒，连忙回过神。

    薛弄巧收敛了那副痴相，正色道：“《四十二章经》有言，‘使人愚蔽者，爱与欲也’，又言，‘汝等沙门，当舍爱欲；爱欲垢尽，道可见矣’。小侯爷与贺二妹妹约为婚姻，若舍爱欲，将来如何嫁娶？若不舍爱欲，道不可见，小侯爷又如何修佛读经呢？”

    她平常说话结结巴巴，看起来憨厚老实并不机灵的样子。

    可每逢论辩就像是变了个人，一双眼格外明亮锐利，连磕巴的语言也变得利索清晰。

    元妄反问道：“佛是通过看经书，而成为佛的吗？”

    薛弄巧愣了愣，“自然不是……”

    “‘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虚行，遇缘则应’。”元妄侃侃而谈，“所谓修佛亦讲究缘法自然，我遇见贺小娘子，爱慕贺小娘子，正是自然缘法。忘却爱欲是修行，嫁娶亦是修行；生是修行，死亦是修行。我于修行中自然见道，何故只拘泥于经书？”

    薛弄巧愣在当场。

    那朱衣少年一身风华，言语流利从容不迫，像是读尽了天底下的佛经，又像是走遍了山山水水见识过无数生老病死，看起来竟比佛寺里最擅长论辩的高僧还要聪慧！

    他虽然从贫穷野蛮的凉州而来，然而佛法学识，实在深不可测！

    众人沉默半晌，终于由衷地为他喝彩。

    薛家姐妹没捞到好处，悻悻翻了个白眼。

    魏九卿合拢折扇。

    他第一次正视元妄，握着扇骨的手忍不住收紧，险些捏碎了竹骨。

    是他小瞧这凉州土狗了。

    看来贺瑶那边，他得加把力才成。

    想起春浓递来的消息，他低声吩咐了侍女几句，继而起身离席。

    此时，贺瑶满脸崇拜地跟在元妄身边，“小侯爷果然厉害，她们都被你说的哑口无言了。”

    元妄暗暗擦了把冷汗，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没给你丢脸，算是万幸。”

    什么诸相非相，什么自然缘法，其实那都是他胡诌的，幸好那对姐妹没再继续问下去，否则他说不准就要露馅儿了。

    贺瑶与他落座，好奇道：“小侯爷对佛法十分了解，你信佛吗？”

    元妄端起一盏美酒。

    他不信佛。

    否则佛见凉州饿殍遍野易子相食，为何不帮？

    否则佛见老和尚饿死在寺庙里，为何不帮？

    亲身经历了那许多，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信吗？”

    “有些不信，又有些信。”贺瑶的杏子眼流露出一抹思量，“阿耶和祖父他们外出领兵打仗时，我总是吃斋茹素，常常跪在佛堂里为阿耶祈求平安。那个时候，我总是宁愿世上有神佛的。”

    元妄注视她。

    她坐在桃花树下，云髻鸦青如雾，两鬓垂落细小精致的银流苏，面颊匀开的胭脂比花瓣更加娇艳粉嫩。

    她是深闺里长大的小娘子，自幼学的是诗书礼仪，被她的父兄保护得极好，不必为生计奔波，也未曾见过外间的风雨，像是娇贵的花儿。

    她与他是不一样的。

    他就是个从血水和淤泥里挣扎出来的野狗。

    若世有神佛……

    元妄低眉敛目，“若世有神佛，像贺小娘子这样善良乖巧的姑娘，神佛总会愿意多多庇佑的。”

    “真的吗？”贺瑶弯起眉眼。

    因为是第一次被夸奖善良乖巧，她喜得险些笑出声来，幸而及时拿团扇遮掩了嘴巴，才未曾在小侯爷面前笑出两排小白牙，算是保住了自己的淑女姿态。

    恰在这时，一名侍女过来，在贺瑶耳畔低语了几句。

    贺瑶望了眼魏九卿离席的方向，对元妄道：“小侯爷，我去更衣，很快就会回来。”

    离席之前，她又瞥了眼正招待女眷们的罗辞玉。

    罗辞玉眉心微动，很快笑谈依旧。

    转过游廊和几道照壁，侍女领着贺瑶来到一处偏僻的园子。

    园子里遍种牡丹，只是如今才是三月，牡丹花期未至，这里绿影斑驳，比起桃花林里的热闹倒显得寂寥幽深人踪罕至。

    “贺二妹妹。”

    魏九卿的声音忽然从回廊里响起。

    贺瑶佯装吓了一跳，后退两步，“听侍女说九卿哥哥请我出来说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魏九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妹妹如今有了未婚夫，倒是与我生分了。妹妹前些时候才说过爱慕我，如今却又喜欢上那个凉州来的小侯爷，妹妹的情意如此短暂，真叫我寒心。”

    郎君容貌昳丽，故作痴情的姿态十分动人。

    可是落在贺瑶眼里，却很是不堪。

    人大约便是如此，从前爱慕他的时候，便是他嘴角沾了颗饭粒也觉得可爱，如今不爱了，那饭粒只会显得恶心。

    贺瑶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照壁后面露出一角石榴裙。

    罗辞玉已经到了。

    贺瑶几乎是立刻酝酿好情绪，捏着手帕看向魏九卿。

    她那双清凌凌的杏子眼开始泛红，哽咽道：“九卿哥哥说这话，便是在诛我的心！我对你情意如何，天地可鉴日月可证！如今和小侯爷在一起，不过是因为阿耶逼迫的缘故！”

    话音落地，晶莹剔透的泪珠子恰到好处地滚落面颊。

    她楚楚可怜地拭去泪珠，“我想和九卿哥哥在一起，可你总不给我一个准信儿，从没说过喜欢我爱慕我那些话。你对我和对其他妹妹是一样的好，我怎么知道你究竟是拿我当妹妹，还是拿我当……”

    空灵的黄鹂声从斑驳绿影中传来。

    深宅园林幽寂沉沉。

    古旧的竹木回廊之中，峨髻双鬟的小女郎宛如羞怯般及时止住话语，她慢慢垂下脑袋盯着绣花鞋，委屈的泪珠落得更欢。

    她鬓边的银流苏在春风中伶仃作响，像是被伤害到破碎的少女心。

    魏九卿愣在当场。

    他知晓贺瑶爱慕他，却不知她简直爱惨了他！

    ，

    签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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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你我的情意誓如此钗

    回过神来，魏九卿唇角微勾，满意地伸出手摸了摸贺瑶的发顶，故作伤感道：“贺二妹妹，我不知你心意如此……”

    贺瑶的杏子眼里掠过狡黠。

    她仰起头，哭过的小脸朦胧湿润，宛如一掬皎白的水中月，“九卿哥哥，今日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哪怕赴汤蹈火，那门婚事我也退定了！”

    她能退婚就好……

    贺家的兵权，终究还是要落入他的手里。

    魏九卿想着，柔柔笑道：“初见贺二妹妹，我便动了真心，我喜欢你、爱慕你，每日都想亲近你，更想早日娶你过门。因为生怕唐突你，所以才总是压抑自己的感情。”

    “真的吗？”贺瑶瞟了眼照壁旁的石榴裙，故作羞赧地咬了咬唇瓣，“九卿哥哥当真喜欢我？可我曾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你钟情罗姐姐，意欲和镇国公府结亲……我听见这些话时，心里别提有多难受，像是喝了一大坛醋，几乎快要酸死了！”

    魏九卿不悦地压了压眉眼。

    难怪贺瑶这阵子对他忽冷忽热，原来是因为罗辞玉！

    他按捺住不耐烦，温柔地安抚道：“没有的事。我心里只有贺二妹妹一人，什么罗辞玉、王辞玉，我甚至都记不清她们的容貌，又怎么可能喜欢她们呢？”

    话音落地，一道艳红窈窕的身影从照壁后面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罗辞玉像是经历了五雷轰顶，不敢置信地扶着照壁，眼圈通红，“魏郎？！”

    魏九卿一惊，“阿玉？”

    罗辞玉强忍眼泪。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看不明白？

    她成了傻子，被男人玩弄了感情呢。

    她自嘲道：“原来魏郎连我的容貌都记不住，连我是谁都不清楚，从前种种，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死死凝视魏九卿那张面如冠玉的脸，脑海里走马灯般浮现着往日种种。

    魏九卿亲自为她披上斗篷，魏九卿不许她喝冷酒，魏九卿为她剥栗子和石榴……

    原来那些琐碎的细节里面，藏着的不是郎君的绵绵爱意，而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和欺骗！

    魏九卿慌了神，“阿玉，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别唤我闺名，恶心！”罗辞玉愤怒地打断他。

    她强忍着悲痛，笼在袖中的双手早已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然而面上却不肯掉一滴眼泪，脊背挺得越发笔直。

    她道：“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不喜欢我，又何必招惹我？难道在魏郎眼里，感情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东西？我总以为，世上万物都能作假，唯独感情作不得假。”

    她从不知深闺无趣。

    直到魏九卿的到来，她才发现原来外面的天地那么精彩。

    她渐渐开始依赖魏九卿，甚至把他当做照亮深渊的一束光，她这辈子只想嫁魏九卿！

    可是如今她才知晓，这束光从来不属于她！

    甚至连他的到来，都只是一场骗局！

    罗辞玉拔下发间金钗，决绝地投掷在地，“我罗辞玉绝不是不自重的女子，魏九卿，你欺骗我、伤害我，肆意玩弄我的感情，从今日起，你我的情意誓如此钗，金钗既损，不可如旧！”

    摔在地砖上的金钗变形扭曲，钗头的明珠也碎了。

    罗辞玉转身便走。

    魏九卿正要去追，贺瑶及时抓住他的袖角，故意高声道：“九卿哥哥管她作甚，这般自作多情的人，凭她去死，也不与咱们相干！”

    魏九卿的脸都绿了！

    他挣开贺瑶的手，心痛到滴血。

    他觊觎天司判的权力多年，眼看着这一两年就能娶到罗辞玉，偏偏在今日被贺瑶这个草包坏了好事！

    罗辞玉看似温婉得体，实际上心气极高，她既然能说出这番话，那么事情就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都是贺瑶的错！

    他又想起私奔一事莫名其妙被贺威发现，不禁满脸阴霾，忽然转身盯向贺瑶，“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瑶愣住，“什么故意的？”

    魏九卿紧紧盯着她，她的杏子眼清凌凌的，小脸又无辜又纯澈，俨然是个笨蛋美人，根本藏不了任何坏心思。

    大约是自己多疑了……

    他懊恼地揉了揉额角，“没什么。”

    贺瑶像是明悟了什么，杏子眼蒙上一层水雾，不敢置信道：“九卿哥哥怀疑，今日被罗姐姐撞见一事，是我故意安排的？在你心里，我竟然是那种心思叵测的小娘子？！”

    似乎是伤心极了，她哭得梨花带雨，转头撞向廊柱，“我不活了！”

    魏九卿心中一骇，连忙拉住她，把她揽在怀里温柔安抚，“我并没有怀疑你！是我说错话了，贺二妹妹莫要生气！我只是……我只是觉得罗辞玉可怜。我爱极了贺二妹妹，才舍不得怀疑你……”

    他已经损失了罗辞玉，再不能损失贺瑶。

    贺瑶埋头在他怀里，纤弱的双肩微微耸动，像是哭得厉害。

    魏九卿只得说尽甜言蜜语，仿佛就算是贺瑶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给她摘下来，“……等我有空，就带你去看惠觉寺的桃花，那里的桃花比这里的好看……”

    贺瑶的双肩耸动得更加厉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儿。

    “哈哈哈哈哈哈……”

    她挣开魏九卿，憋笑憋的面颊绯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笑够了，她抬起比星星更加明亮湿润的杏子眼，歪头调侃道：“看什么桃花，难道我没看过吗？！魏九卿，亏你还是出身显赫的王孙公子，讨好小姑娘却如此小气，连根钗都舍不得送，只晓得拿不要钱的桃花哄姑娘开心！狗求偶都知道要送骨头，你却想空手套白狼？！”

    魏九卿的脸色骤然变白。

    贺瑶她……

    装的？！

    他死死盯着贺瑶，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非得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

    贺瑶顽劣地跳到回廊的美人靠上。

    她动作轻盈，腰肢细软，跳跃的动作宛如胡旋。

    春阳落在她鹅黄色的襦裙上，水青披帛在春风中翻飞招展，她鬓边的银流苏发出好听的叮铃声，绯红的小脸娇艳如海棠。

    她居高临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得意又轻狂地撒向魏九卿，“今日猴戏不错，赏你的！”

    铜钱撒的满地都是，接二连三地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一枚铜钱砸在魏九卿的脸颊上，宛如最顶级的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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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贺瑶……留不得了

    魏九卿的脸色青白交加。

    以前的贺瑶就是个草包蠢货，只知道围在他身边打转，对他言听计从，像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哪儿来的这么多心眼？！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她就像完全变了个人，对他的爱慕烟消云散不说，还故意戏弄他于鼓掌之中！

    他咬牙，“你从何时起——”

    “我从何时起，识破你的真面目？”贺瑶笑吟吟打断他的话。

    从何时起呢？

    大约是在魏府深宅受尽折磨的无数个日夜。

    在魏府的那五年，本该是她最美好的年华，却因为魏九卿而成了她最难熬的岁月，幽闭的深宅大院和等不到天明的黑夜，耗尽了她的欢喜与真情，她的心里，只剩对这个男人的一腔怨恨。

    如今重新来过，过往种种如梦幻泡影。

    她不会再与阿姐攀比，也不会再忤逆阿耶。

    她更不会再为这个男人伤心难过了。

    然而重生一事，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于是贺瑶随口道：“你的演技太拙劣，因此才会被我识破。你不止勾搭我一个，还勾搭了罗姐姐和其他家世显赫的小娘子。你自己没本事，却指望靠女人谋得权势，你欺骗她们的感情，践踏她们的真心……魏九卿，我其实，挺瞧不起你的。”

    听着这番批判，魏九卿的脸色阴沉如水。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不怒反笑。

    他轻摇折扇，“贺二妹妹不通诗书，更未曾读过兵法，因此不知道有个词叫做‘兵不厌诈’。在我看来，采取何种手段并不重要，只要能夺得权势，我便是胜者。历来所有史书，皆由胜者书写，只要我赢，我便清清白白。”

    “赢？”

    贺瑶莞尔。

    她跳下美人靠，踱步到魏九卿面前。

    她仰起娇艳如海棠的小脸，戏谑又危险道：“九卿哥哥记着，从今往后洛京城中，但凡你亲近哪家的小娘子，我都会出手破坏，就像今日破坏你和罗辞玉的感情这般。玩弄别人真心的人，活该被辜负千万次！”

    魏九卿眉宇间掠过狠毒，“你敢？”

    贺瑶嚣张地抬了抬下巴，“你看我敢不敢！”

    魏九卿对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见此地偏僻，于是干脆撕破温润贵公子的伪装，疾言厉色道：“贱人！你阿耶管不了你，我来替他教训你！”

    他扬起巴掌，恶狠狠扇向贺瑶的脸！

    贺瑶不躲不避，“从前总想做阿姐那样的高门淑女，因此言语举止处处小心，可到最后也没能落到好处。如今，我不想再做淑女了。”

    细嫩娇白的小手轻轻握住魏九卿挥来的巴掌。

    她的功夫是跟祖父学的，是家族正宗传承。

    魏九卿自诩文武双全，然而他所谓的“武”撑死只是打一套拳法，怎么能跟她比？

    她站在原地，魏九卿甚至没能看清楚她的动作，就被她毫不客气地摔了个过肩摔！

    他狼狈地跌倒在地，整个人疼得像是要散架了！

    贺瑶拍了拍小手，讥讽地扫他一眼，“花拳绣腿，不堪一击！”

    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魏九卿喘着粗气爬起来，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的背影，他竟不知，贺瑶这草包居然还会拳脚功夫！

    他扶着廊柱歇了片刻，脸色越发狠戾阴沉。

    今日失去天司判和贺家兵权，对他而言损失惨重，他绝不能再损失其他！

    贺瑶……

    留不得了！

    他狠狠折下廊外的一枝芙蓉花，娇嫩的花瓣在他掌心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又被毫不留情地抛掷在地。

    贺瑶在后院一处废弃的抱厦里寻到了罗辞玉。

    罗辞玉孤零零趴在案几上，哭得肝肠寸断。

    贺瑶在她面前蹲下。

    她看了她片刻，忽然把新摘的一朵海棠花簪在她的鬓角。

    罗辞玉抬起哭红的眼，“你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贺瑶歪了歪头。

    面前的小娘子虽然满脸泪珠，却娇艳鲜活，绝不是上辈子那个形容枯槁未老先衰的魏家妇人。

    她弯起清澈如水的杏子眼，故意道：“啊对对对，我就是来看你笑话的！笑话你蠢笨，竟然会为了一个不值得的薄情郎伤心难过！亏你还是镇国公府的大家闺秀，从小被你阿娘往世家宗妇的方向培养，现在如此小家子气，还不如我这草包拿得起放得下呢！”

    “你——”罗辞玉凤目圆睁，一时气得忘了掉眼泪，“在国子监一起读书的姐妹里面，就属贺二你最讨厌了！”

    她嘴上说着讨厌，心里却很明白贺瑶是为了她好。

    贺瑶让她看清了魏九卿的真面目。

    她背转身，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又稍微整理过仪容，才重新转向贺瑶，瓮声瓮气道：“罢了，今日之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将来你有所求，我定然帮你。”

    贺瑶才不跟她客气，笑眯眯应了声好。

    安抚好罗辞玉，她正要去桃花园找元妄，忽然注意到抱厦的百宝架上放置了一副弓箭。

    弓身用黑檀木精雕而成，那根羽箭……

    羽箭箭尾的羽毛被刻意涂黑一半，很特别。

    贺瑶的瞳孔微微缩小。

    上辈子在魏府深宅，她收到阿姐的家书，家书里说，阿耶率领军队在贺兰山作战，便是被一支奇特的羽箭从背后贯穿了心脏。

    尸体送回洛京的时候，阿姐发现箭尾羽毛像是标记般被涂黑一半，阿姐去查胡人的将领，发现他们之中没有人会使用这种黑翎箭。

    阿姐怀疑，父亲是被自家朝廷里的官员暗杀的。

    贺瑶握着那支黑翎箭，牙关忍不住轻颤，镇国公府和她家是姻亲关系，镇国公为人端肃正直，绝不可能在背地里对阿耶下狠手。

    她转向罗辞玉，“这东西哪儿来的？”

    罗辞玉愣了愣，答道：“天司判每年都会处理年代久远的废弃证物，他们打算处理掉这件东西时，恰巧被阿耶撞见，阿耶见它做工精细考究，因此带回府里做装饰。可是有什么不妥？”

    天司判是有实权的官署，长官直接效命于天子，解决各种案件，探听八方机密，维护洛京平安，是天子的耳目和心腹。

    贺瑶暗道，或许她要走一遭那个地方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黑翎箭放回原处，“并无不妥，瞧着漂亮才问的。”

    两人回到桃花园，园子里笙歌繁华，薛家姐妹正领着其他十位小娘子表演《春江花月夜》，编钟、秦筝、玉箫等等乐器都使上了，舞蹈和歌喉也十分曼妙精彩，引来阵阵喝彩。

    “姑娘！”

    罗辞玉的侍女忽然找了过来，“姑娘，郭家兄妹求见。”

    罗辞玉挑眉，“哪个郭家？”

    侍女答道：“就是前阵子才调任到洛京为左仆射的凉州刺史。奴婢告诉他们没有请帖不能赴宴，他们却说和寄住在贺家的那位小侯爷乃是旧相识，请姑娘念在贺家的面子上，让他们进来赴宴。”

    罗辞玉轻哼一声，“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说过什么凉州郭家。想来只是来宴席上巴结权贵的无名之辈。”

    贺瑶来了兴致，“罗姐姐，小侯爷在洛京孤零零的谁也不认识，既然郭家兄妹和他是旧相识，不如把他们请进来吃杯酒说说话。”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罗辞玉不在意，“罢了，让他们进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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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她发现他是个冒牌货了

    谁知郭家兄妹自打进了别墅，就开始到处献媚攀附。

    兄长郭奋勤直奔小国舅张翠峰，点头哈腰亲自斟酒，宛如随从。

    妹妹郭盈盈跑到罗辞玉跟前，殷勤地笑道：“镇国公府好大的排场，我在凉州时，还从未参加过这么热闹的宴会！都是罗姐姐厉害，能把宴会安排的这般妥帖！”

    罗辞玉冷淡地介绍道：“这位是平西将军府的二姑娘贺瑶，她的未婚夫就是从你们凉州来的那位小侯爷。你们聊，我去招待其他客人。”

    她径直走了。

    贺瑶对郭盈盈笑道：“走，你领你去见他。他乡遇故知是喜事，他看见你，肯定也会非常高兴。”

    到了元妄面前，贺瑶欢快道：“小侯爷，快看我把谁给你找来了！”

    元妄正在饮酒，闻言好奇望去。

    是个面生的贵族女子，他并不认识。

    贺瑶眨了眨清亮亮的杏子眼，“她是凉州刺史的掌上明珠呀！你们不是旧相识吗？我想着你们认识，所以特意带她来见你，就想着给你一个惊喜呢。”

    元妄被酒水呛到，狠狠咳嗽了几声。

    贺家小娘子可真是太会给他制造惊喜了！

    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小侯爷，他会被当场拆穿的！

    盗贼的戒备心蠢蠢欲动，他正想逃跑，郭盈盈忽然含笑开口，“小侯爷安好。”

    元妄惊诧。

    面前的少女正热情地注视他，仿佛并没有发现他是个冒牌货……

    他心思百转千回，很快像是无事发生，回她道：“郭姑娘安好。”

    郭盈盈又道：“我瞧北边的桃花开得不错，我去那边逛逛了。”

    她行了个退礼，若有似无地扫了眼元妄，径直往北边儿去了。

    元妄叩了叩食案，趁贺瑶跟其他小娘子说话，悄悄跟到北边桃林。

    郭盈盈从一株桃花树后走出来，“我等你许久。”

    元妄不动声色，“郭姑娘有什么事？”

    郭盈盈围着他打量般走了一圈，“我竟不知，短短几个月的光景，人的相貌可以有这么大的变化……从前的小侯爷容貌普通自卑怯懦，哪有现在这般风姿？”

    她果然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了……

    元妄想着，漫不经心道：“为何不揭穿我？”

    郭盈盈一改在人前的谄媚殷勤，带着算计冷笑道：“你伪造身份这么久都没人发现，想必真正的元妄早已死在进京途中。你顶替他的身份，无非是为了求财。既然咱们是同乡，那我索性做个好人，饶过你这一回。只是从今往后，你必须为我郭家办事！”

    她珠翠满头，漂亮的罗裙红得刺目。

    元妄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师妹。

    她也是师父收养的孤儿，才九岁的年纪，跟着他们东奔西走吃尽苦头，在凉州大旱的那几年，懂事的把自己的馍馍省下来给更小的弟弟妹妹吃。

    凉州闹饥荒，刺史郭端平不肯开仓放粮。

    那时候是真饿呀……

    眼看大家都活不下去了，他带人打劫粮仓，师妹跟他们一起闯进粮仓，饿得抓起一把干玉米粒就往嘴里塞，险些活活噎死过去。

    后来他们被郭家的护卫发现，拿了棍棒刀剑便要杀他们。

    混乱之中，师妹落在最后。

    等他回头去救时，那么小的女孩儿，被护卫们破口大骂“小贼”、“婊子”，残忍地用乱棍打死。

    她趴在血泊中，眼耳口鼻都是血，稚嫩的脑袋破了那么大一个血洞，衣裳也被鲜血染得通红，像极了郭盈盈这身罗裙的颜色。

    临死前，她的手里仍旧紧紧抓着一把干玉米粒，嘴角还有未嚼烂的玉米……

    元妄的眼睛渐渐猩红。

    有的小娘子一出生就享尽荣华富贵，可是有的小娘子，到死都在为一口粮食奔波，连罗裙都不曾穿过。

    “你盯着我做什么？”郭盈盈不悦地护住自己，“你该不会是对我见色起意吧？！”

    “见色起意？你配吗？”元妄压抑住杀意，讥讽，“你不拆穿我，并非是想做好人，而是怕我把凉州的情况说出去。你怕天子知道凉州大旱民不聊生，把你阿耶撤职查办。你怕荣华富贵灰飞烟灭，你怕再也过不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住嘴！”郭盈盈慌张地打断他。

    元妄狞笑，眉梢眼角都是戾气，“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对你们郭家而言，也没剩几天了。”

    意味不明地说完，他径直离开。

    郭盈盈狠狠咬住嘴唇，“阿兄，咱们怎么办？”

    桃花树后又走出一位郎君，正是郭奋勤。

    郭奋勤一改刚刚在众人面前的谄媚，憨厚老实的脸变得阴毒可怖，阴沉沉道：“此人留不得了，为了咱们郭家的前程，必须尽早除掉！来人！”

    ……

    元妄回到宴席上，远远瞧见贺瑶跪坐在案几边。

    她欢欢喜喜的和几位小娘子玩行酒令，有人输了耍赖，她便娇笑着端起酒往人家嘴边送。

    桃树叠云堆雪。

    她鬓边的银流苏清脆伶仃，因为喝过酒的缘故，两靥酡红明艳，很是娇憨可爱，像一颗渐红的小苹果。

    贺家小娘子被娇养长大，是贺大将军的掌中珠，未曾见过血，也未曾见过死亡，是养在锦绣富贵窝里的一株花。

    她与他，并非一路人。

    从来不是一路人。

    元妄看了片刻，转身朝园外走去。

    贺瑶正玩得起劲儿，一位小娘子推了推她，“贺二你还玩呢？喏，你们家那位小侯爷是不是要走了？”

    贺瑶瞅了眼元妄的背影，连忙起身，“今天便到此为止吧。说好了哦，以后若是小侯爷去国子监读书，你们可一定要求你们阿兄阿弟，千万别跟他说我成绩倒数的事！”

    她叮嘱完，匆匆去追元妄。

    她在别墅门口追到元妄，想起自己的淑女设定，连忙拿手帕矜持地擦了擦额头薄汗，细声细语道：“小侯爷这就要下山了吗？”

    元妄道：“出来看看风景。你继续玩，我等你。”

    贺瑶暗道，定然是宴会上的人他都不认识，觉着无趣才会出来看风景，而她只顾着和小姐妹玩耍，竟然把他独自撇在一旁。

    她懊恼自己照顾不周，柔声道：“我喝了几盏酒，已有些醉意，再留下来只怕会闹出笑话。不如咱们一起回府吧？”

    与罗辞玉道过别，两人乘坐犊车离开别墅。

    此时刚过晌午，日头渐渐大了，青山绿水间并无人家。

    犊车经过一座破旧的村庄，村庄临水，每到夏天大水涨潮总会淹没田地屋舍，因此住在这里的百姓都搬走了，只留下一幢幢破屋。

    贺瑶想着魏九卿，元妄想着郭家，没注意犊车慢慢停了下来。

    隔着垂帘，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木板上。

    两人敏感地嗅到血腥味儿，脸色同时变了变。

    元妄撩开垂帘。

    车夫靠在门框上，一把雪亮的长枪贯穿了他的心脏。

    有刺客！

    有人想杀他们……

    是魏九卿吗？

    是郭家兄妹吗？

    两人脑海中同时冒出念头。

    贺瑶按捺住手痒杀人的冲动，委屈巴巴可怜兮兮道：“小侯爷，咱们是不是遇见山贼了？人家好害怕！”

    元妄想把这颗小苹果护在怀中，然而想起小侯爷的人设，只得忍住戾气，面色雪白而惶恐，“我……我也很害怕……”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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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她的未婚夫这么有钱呢？！

    下一瞬，无数利箭从空中射来！

    犊车轰然四分五裂，两人滚落在地，各自机敏地借着车厢挡板挡住羽箭，这才没被射成马蜂窝。

    “乖乖……”

    贺瑶望向前后夹击的无数黑衣人，血液开始沸腾兴奋。

    魏九卿的报复来得可真快，这就打算要她的命啦！

    那个狗男人看似温润多情，实则心狠手辣，半点儿不懂怜香惜玉。

    隔着烟尘和散落的犊车，她悄悄瞟了眼元妄，小侯爷手无缚鸡之力，既然这群人是冲着她来的，不如由她把他们引开……

    元妄眉尖轻挑，眼底浮现出一抹乖戾。

    这群黑衣人大约是郭家兄妹派来的，企图杀他灭口。

    他悄悄瞟了眼贺瑶，贺家小娘子娇弱矜贵，哪见过这种场面，既然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他干脆把他们引开杀了就是。

    两人各自打好算盘，几乎同时发出惊恐地尖叫，宛如受惊的兔子，害怕地逃向村落深处。

    两拨黑衣人发出桀桀狞笑，纷纷追向彼此的猎物。

    贺瑶跑得匆忙，一直逃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才扶着膝盖喘着气，像是跑不动般停住脚步。

    黑衣人步步逼近，得意道：“跑呀，怎么不继续跑了？瞧着生得细皮嫩肉，不如在临死之前，让哥们儿几个爽快爽快。若是伺候好了，老子送你一个痛快！”

    贺瑶慢慢转过身。

    老槐树早已枯死，枝头只剩稀稀疏疏的几片枯叶。

    灿烂的春阳落在少女娇艳酡红的面颊上，许是才喝过酒的缘故，她的杏子眼格外清亮湿润，盛满了兴奋欢喜，哪还有刚刚的害怕惊恐。

    鬓边的银流苏在山风中叮铃作响，她莞尔一笑。

    小娘子笑起来时风流灵巧，在这褪色的老村里是那么的鲜活灵动，恰似要夺人魂魄的山精鬼魅。

    一群人只觉脊背莫名窜上寒意，下意识后退几步。

    此时，村西。

    “跑呀，刚刚不是跑得很快吗？怎么不继续跑了？！”

    讥讽的声音响起，十几名黑衣人提着刀剑棍棒步步逼近，把元妄堵在死胡同尽头，个个脸上都是戏谑。

    元妄背对他们，轻轻吁出一口气。

    他转身，语气像是捉迷藏的稚嫩少年，“轮到你们跑了。”

    黑衣人哄然大笑。

    一人笑得捂住肚子，“见过临死前嘴硬的，没见过嘴硬到这个程度的！喂，你是不是被吓傻了，竟然说起胡话来了？！”

    元妄俯身，慢条斯理地拾起一根木棍。

    他掂了掂木棍，笑起来时桃花眼弯弯撩撩，高马尾上绑着的鹅黄丝带随风轻舞，他看起来像是无害又顽劣的邻家少年郎。

    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我说，轮到你们跑了。”

    话音落地，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原地。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缩小！

    风声迎面而来！

    木棍重重敲击在其中一名黑衣人的脑壳上，顷刻间他整个脑袋都开了瓢！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错愕地死在了血泊之中！

    少年的面庞上杀意毕现，桃花眼渐渐浮红充血，整个人宛如一柄锋利的刀刃，狠戾地穿梭在黑衣人之中。

    怎么能忘记凉州那人间炼狱般的惨景呢？

    怎么能忘记惨死的师弟师妹呢？

    凉州刺史郭端平该死，他豢养的走狗都该死！

    而他不仅是北方最好的盗贼，也是最狠的刺客！

    村东头，老槐树下。

    贺瑶握住从黑衣人手里抢来的一杆红缨枪，红缨枪在她手里挥舞得越来越快，风声赫赫，那枪逐渐在空中被抡成漂亮的圆形枪花。

    她兴奋地弯起嘴角，盯向那群黑衣人。

    黑衣人下意识退后。

    不远处的少女，分明是个高门士族娇养出来的小娘子，平时在深闺里绣绣花弹弹琴也就罢了，怎么会……怎么会舞枪呢？

    那红缨枪比她还高，枪尖那么锋利，她……她就不害怕吗？

    明明是来杀她的，众人却惊魂不定地咽了咽口水。

    “我来了！”

    贺瑶大喝一声，吓得众人抖了三抖。

    她跑得极快！

    红缨枪被她拖在身后，枪尖摩擦过地面带起阵阵火花！

    不过顷刻之间，她便出现在黑衣人面前，那张娇艳如海棠的小脸上仍旧是兴奋的笑容，手中的红缨枪掠电带火般稳准狠地刺向恶人的面门！

    半刻钟后。

    贺瑶和元妄回到犊车边找到了对方。

    见彼此身上都是血，两人不禁愣了愣。

    元妄蹙眉，“你受伤了？”

    “没……”贺瑶心思活络，娇滴滴道，“我被恶人追杀，幸亏有路过的高人救了我。这些血都是坏人的，并非我的。小侯爷你……你身上怎么也有血？”

    元妄柔声道：“我被人追杀到西边，也是幸得路过的高人相救。”

    贺瑶娇弱扶额，“哎呀，我见着血好生害怕，今日死里逃生，想来都是上苍庇佑的缘故。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元妄正儿八经地附和，“大约正是因为咱们平日里经常诵经祈福，所以才能侥幸捡回一条命。”

    山风过境，两人在河边休整。

    贺瑶坐在水边，捧着她那对流苏银步摇。

    上个月才问阿耶要钱买的步摇，打斗时不小心掉落，混乱之中被她一脚踩烂，流苏掉了好几根不说，钗体也扭曲变形，想来是没法儿修复了……

    元妄处理干净衣裳，抬眸，贺家小娘子捧着步摇咬着唇瓣，杏子眼里隐隐可见泪光，伤心的快要哭出来。

    他安慰道：“坏了就坏了，再买一对就是。”

    “我没有多余的钱了……”贺瑶懊恼，“阿耶晓得了定要数落我不爱惜，不会再给我买的。小侯爷，不瞒你说，我家很穷的。”

    元妄道：“我给你买。”

    贺瑶懂事地摇摇头，“你有没有钱，我还不知道吗？”

    元妄忍着笑，“我有钱。”

    贺瑶不太信他，试探道：“你有多少钱？”

    元妄坦诚道：“五千两。”

    他自己当然是没钱的。

    他把从魏九卿那里偷来的夜明珠卖了，因此得了五千两。

    贺瑶吃惊不已。

    她的未婚夫这么有钱呢？！

    她四顾无人，凑近元妄，不敢置信地伸出五根白嫩纤细的手指头，做贼般压低声音，“你有五千两这么多呢？！”

    小娘子娇憨明艳，杏子眼又纯又澈。

    仿佛五千两银钱，是很大很大的一笔钱，可以买到她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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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岁岁一向都很淑女

    元妄微笑点头，“除了步摇，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我想吃明华楼的宴席！去年阿姐过生辰，阿耶带我们去吃过一次，他家的菜肴味道极好，只是价格也比别处贵，一桌宴席得要十两纹银呢！卤牛肉、桂香片鸭子、栗子糕、水晶鱼脍……”

    贺瑶掰着手指头数菜名，险些馋地流口水。

    注意到元妄还在旁边，才稍稍收敛。

    她如今可是高门淑女，哪家的高门淑女会把卤牛肉片鸭子挂在嘴边，瞧瞧罗辞玉，人家可都是餐花饮露的！

    “我带你去吃。”元妄爽快。

    “这……”贺瑶窃喜又担忧，“你也知道我阿耶为人端肃，如果他知道我乱花你的钱，只怕会数落我。”

    “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告诉他就是了。”

    两人在明华楼用了晚膳，等到酒足饭饱酣畅淋漓，已是日暮。

    回到府里，恰巧在门口撞见从军营回来的贺威。

    见过礼后，贺威道：“今日可玩得高兴？”

    贺瑶与元妄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提起遇刺的事。

    贺瑶柔声道：“回阿耶的话，我们玩得十分尽兴，小侯爷学识渊博文采机敏，令人大开眼界。我与小侯爷合奏的《高山流水》也很不错，罗姐姐夸奖我的琵琶进步很大呢。”

    她捏着手帕，一副矫揉造作要死不活的模样。

    刘管家险些没能憋住笑。

    贺威却很满意，只觉眼前这对金童玉女愈发般配。

    他叮嘱贺瑶不许欺负元妄，便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回房。

    刘管家笑道：“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二姑娘那么风风火火的人儿，竟然也装起高门淑女。还弹琵琶，我瞧着，弹棉花还差不多！”

    贺威正儿八经道：“你懂什么？岁岁一向都很淑女。传我军令，今后阖府上下，不许在小侯爷面前提岁岁从前的事！没得吓跑了我的乖乖女婿！”

    刘管家连忙笑着应承，“是是是……”

    他们家二姑娘从前的事，那可真是太彪悍了！

    五岁就能提着鸡脖子，拿菜刀杀鸡。

    七岁溜进军营，抱着红缨枪跟在士兵后面操练，老将军看见之后欣喜不已，亲自传授她贺家枪法。

    十二岁被老将军偷偷带去边疆战场，一待便是大半年，据说骁勇善战杀敌无数，很有老将军当年的风采。

    这份履历拿出去，偌大的洛京城，怕是没有郎君敢上门求娶。

    如今有小侯爷这么个冤种，那可不得牢牢抓紧？

    金乌西沉。

    闺房里燃起了几盏青灯。

    贺瑶洗漱干净，跪坐在妆镜台前，捧着那对流苏银步摇细细端详。

    这是小侯爷今日给她买的……

    前世今生，从没有小郎君送过她钗饰。

    小侯爷……

    是不是喜欢她呀？

    菱花青铜镜里倒映出少女圆润白嫩的脸，那脸颊浮起绯红，像是重新敷上了一层秾艳的胭脂。

    闺房的槅扇忽然被人推开。

    春浓端着一碗茶跨进门槛，正巧看见少女娇娇怯怯的脸。

    今日镇国公府的事，她已经全部知晓了。

    贺瑶不仅背叛她家主子，还狠狠戏耍了他一番。

    主子不想再留她活在世上，吩咐今夜就用毒药毒死她。

    春浓看了眼手里的茶，毒就下在茶里。

    她驻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进屋，“姑娘。”

    贺瑶收起银步摇，“怎么了？”

    支摘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灭了几盏灯火。

    闺房里光影昏暗，春浓捧着茶跪坐到她身边，影子倒映在墙壁上，犹如即将作恶的鬼魅。

    春浓垂着头，把那盏茶放在妆镜台边，“姑娘从前总爱提起魏家郎君，现在却是只字不提，想来是不喜欢他了。”

    贺瑶未置可否，“为我梳头吧。”

    春浓拿起木梳为她梳头，少女鸦青色的头发像是最柔顺的丝绸，从掌心滑落在地，仿佛永远不会打结。

    贺瑶凝视铜镜，“你第一次到我身边伺候，是在一年前。那时我的头发总爱打结，我嫌弃别的丫鬟梳的我头皮疼，便挑了你来梳。”

    春浓为她梳着头，回忆道：“后来奴婢拿药水为姑娘调理头发，先在奴婢自己头上做实验，确定有用又不伤身体后才用到姑娘头上。奴婢费了整整半年时间，才总算是调理出这么一头秀发……”

    “你对我用心，我待你也是极好。你与我同吃同住，但凡我得了好吃的糕点蜜饯，从不会少你一份。去年冬天你生了重病，城里的大夫说治不好，我便亲自背着你，冒着风雪爬上城郊荒山，求庙观里医术最好的老道士为你治病……春浓，我从未对不起你过。”

    铜镜里，春浓的脸半垂着，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贺瑶眼底掠过讥讽，“所以，魏九卿究竟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肯为他做奸细，肯为他卖命？”

    春浓紧了紧双手，姑娘竟然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她咬紧牙关，并不肯开口说话。

    她不说话，便是默认效忠魏九卿。

    贺瑶讥笑一声，端起茶盏送到唇边。

    春浓猛然抬起头。

    让她把贺瑶骗去魏府，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哪怕明知魏府是个火坑，她也能安慰自己，主子光风霁月，贺瑶跟了主子并不算委屈她。

    可是让她亲手杀了贺瑶……

    她突然抬手打翻那盏茶。

    茶水淋淋漓漓地洒了满地。

    贺瑶莞尔，“看来这茶水并不干净，他命你下毒杀我，是不是？”

    春浓难堪地站起身，“奴婢无福伺候姑娘，从今往后，还请姑娘保重！”

    她转身奔出闺房。

    贺瑶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中，“笨蛋，你以为，你能活着回到他身边？”

    她把长发绑成高高的马尾，利落地提起挂在墙上的红缨枪。

    她沿着回廊追到春浓居住的厢房，房中混乱，春浓狼狈地跌坐在地，一名黑衣刺客手持利剑，正恶狠狠刺向她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贺瑶提着红缨枪挡在春浓面前！

    枪尖敏捷地拨开那把剑，少女清亮亮的杏子眼在灯笼的映照下寒光乍现，她手中的枪花宛如梨花纷舞，与柔韧高挑的身段完美地融为一体！

    不过瞬息之间，红缨枪贯穿了刺客的心脏！！

    贺瑶握着红缨枪，转身瞥向惊魂甫定的春浓。

    枪尖还在滴血，粘稠的血液染红了春浓的裙裾。

    贺瑶歪头一笑，“他以为你毒杀了我，所以派了刺客，要杀你灭口。春浓，你回不去了，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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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幼时信仰的神明，沦为阿鼻恶鬼

    春浓鬓发蓬乱。

    她呆了片刻，两行清泪忽然滚落。

    她蹙起眉心，因为极度痛苦，忍不住捂着嘴朝旁边干呕了几声。

    为什么要为魏九卿卖命？

    她仍旧记得幼时遇见魏九卿的场景。

    她自幼被父母卖给杂耍班子，靠扮演高难度的杂耍为生，那年冬天她十一岁，在街头表演时不小心演砸了，砸碎了不少道具瓷盘，班主怒不可遏，拿起鞭子就狠狠抽她。

    她惨叫着，快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辆奢贵的马车停在了路边。

    车帘卷起，身穿白狐裘的少年探出半个身子，笑起来时温润如玉，落在她眼中，像是暖和又遥远的冬阳。

    少年买了她，他说他叫魏九卿，是魏家的公子。

    入府之后，她开始跟其他侍女一起学习功夫。

    那么多年，她学着功夫，也暗暗爱慕着那位白衣胜雪宛如谪仙的魏家公子。

    对她而言，魏九卿是救她出地狱的神明。

    许是多年的爱慕感动了老天爷，被派到贺瑶身边的前一天夜里，魏九卿亲自告诉她，他明白她的心意，并且对她抱有同样的心意。

    只是高门寒户云泥之别，他现在不可能娶她。

    唯有坐上至高的位置，唯有被天下人膜拜敬仰，他才能风风光光地迎娶她做他的妻。

    做他的妻……

    一句话，足以令她赴汤蹈火。

    “做他的妻……”春浓忽然边哭边笑，“姑娘，我真傻，我竟然觉得他那样的人，会对我存有几分真心，会是真心想娶我……”

    明明亲眼见过郎君游刃有余地游戏花丛。

    明知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人，却仍旧指望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姑娘，是能叫他收心的那个姑娘……

    “他那种人……他那种人只爱他自己，只爱权势富贵，天底下谁能令他收心呢？像我这样的，在他眼里大约连路边的野草都不如，连灭口都无需他亲自出面，我算什么呢？我算什么呢？！”

    春浓痛哭流涕，心如刀绞。

    窗外夜色沉沉，烛台吹熄数盏。

    少女从幼时开始信仰的神明，至此灰飞烟灭，沦为阿鼻恶鬼。

    贺瑶陪着她，等她终于流干了眼泪，才取出手帕为她擦脸，“既然你无处可去，今后不如留下来继续跟着我。”

    春浓抬起红肿的眼睛，愕然，“继续侍奉姑娘？可我这种人……”

    “你是何种人？”贺瑶捧起她的脸，左右端详片刻，故作吃惊，“春浓你才十七岁耶，将来会成为哪种人，还未可知呢！未来还有那么那么长那么长的路要走，你想在未来成为何种人呢？”

    未来……

    春浓嘴唇颤抖。

    原来，她还有未来吗？

    她忍不住再次哭出了声，一把抱住贺瑶，“呜呜呜姑娘！”

    “好了好了，鼻涕眼泪都要蹭我身上啦！”

    “呜呜呜姑娘，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侯爷定然也不例外，咱们还是赶紧退婚吧！奴婢明日就去撵他走！”

    “你敢！我要嫁不出去了啊喂——！”

    另一边。

    长夜渐深。

    魏九卿携薛家二女，去了魏家建在城郊的别庄。

    花亭靠水，亭角悬挂几盏琉璃灯，亭子里铺了金缕席，设了一桌瓜果美酒，夜间景致怡然。

    薛弄巧素手弹筝，筝音泠泠。

    薛凝云跪坐在魏九卿身边，剥开一粒葡萄，献媚似的把果肉递到他唇边，“魏郎尝尝这个，味道可甜了……”

    魏九卿推开她的手，俊美的面容阴沉如水。

    他派去追杀贺瑶的刺客，全军覆没无人生还，就连春浓那贱人也背叛了他！

    贺瑶好大的本事！

    他捏住一朵金丝海棠，越想越气，不禁恶狠狠揉烂海棠花，“从前以为她就是个草包，没想到还有几分深藏不露的本事……此人不除，我寝食难安！”

    爱慕的郎君气成这样，薛家姐妹对视一眼，决心为魏九卿出谋划策。

    薛凝云笑容妩媚，“不过是除掉一个小娘子，有什么难的？她功夫再好，总有落单的时候。十个刺客不行，就派二十个。二十个不行，就派三十个，总有弄死她的时候。”

    薛弄巧按住轻颤的琴弦，笑起来时憨态可掬老实巴交，“死算什么，不如弄疯她。”

    薛凝云立刻领会了妹妹的意思。

    她兴奋道：“世上有一种奇药，下在每日的饮食中，可以逐渐让正常人变疯变傻。如果贺瑶疯了，那她说的话也就不会再有人信。她污蔑魏郎花心风流，想毁掉你的姻缘，别人也只会觉得那是她的胡言乱语。”

    魏九卿眉眼微动。

    薛凝云的笑容越发恶毒，继续道：“买通国子监的厨娘，把毒药放在贺瑶每日的午膳里，任她如何提防，也绝对想不到国子监的饮食有问题。贺瑶坐在后排，成绩倒数默默无闻，甚至没有交好的小娘子，就算她逐渐变得疯傻，也绝不会有人在意！”

    让贺瑶变成傻子……

    这个报复的法子令魏九卿身心愉悦。

    他扔掉那朵金丝海棠，“虽然如此，可唯有她死，我才算解气。”

    薛弄巧笑呵呵地提醒，“娘娘寿诞……”

    薛凝云莞尔，“下个月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诞，按照往年的规矩，会在惠觉寺举办诵经祈福的佛法大会，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要到场。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贺瑶彻底变成傻子。届时，咱们轻易就可以引诱她毁掉仪式。仪式被毁，皇后娘娘定然治她死罪，又何须魏郎亲自动手？”

    计议妥当，魏九卿询问道：“药从哪里买？”

    薛凝云意味深长，“百鬼夜行、律法不侵，想买禁药，自然要去馒头窟。”

    与此同时，郭家书房。

    郭盈盈一拍书案，咬牙切齿，“咱们总共只有一百多个死士，如今竟然折了十几个在那野狗手上，可恶！那野狗究竟什么来历，身手那么好？！”

    “父亲的意思是，暂时不必管他。”郭奋勤站在窗边眺望夜色，“咱们有把柄在他手里，他也有把柄在咱们手里。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非杀他不可。”

    “话虽如此……”郭盈盈咬了咬嘴唇，“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嚣张跋扈的样！”

    “妹妹，你可别忘了咱们来洛京的目的。”

    “咱们来洛京，是为了光宗耀祖，让郭家成为正统的名门显贵，就像那些百年传承的世家……”郭盈盈回忆着父亲的叮嘱，“所以，父亲要求阿兄必须迎娶一位出身高门的大家闺秀，我也必须嫁进四世三公钟鸣鼎食的家族。如此，加上父亲的功勋，咱们郭家才能真正在洛京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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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竟没有一个人配得上我

    郭奋勤赞许地点头，“不错，所以咱们兄妹才必须参加每一场宴会，不错过每一个相看亲事的机会。”

    “阿兄可有相中的姑娘？”

    郭奋勤侃侃而谈，“罗辞玉身份高贵，可惜毫无情趣。薛家姐妹才华横溢，可惜精明外露不懂藏拙。贺瑶美则美矣，可惜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其他小娘子都是庸脂俗粉，偌大的洛京城，竟没有一个人配得上我。”

    郭盈盈想了想，提议道：“我听说贺瑶的阿姐贺沉珠，才貌双绝，自幼被皇后娘娘养在身边，有称量天下之才，洛京城的王孙公子都很倾慕她。虽然和镇国公府有婚约，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想来改嫁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贺沉珠？”郭奋勤笑了起来，“如果她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与我倒是般配。平西将军府虽然算不上显赫，但到底手握实权，与咱们联姻也未尝不可。”

    “我听那些小娘子提起，皇后娘娘下个月寿诞，会在惠觉寺举办诵经祈福的佛法大会，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都要到场庆贺。到时候贺沉珠肯定也会跟皇后娘娘一起去，阿兄，你一定要把握机会，让她对你一见倾心。”

    郭奋勤浮想联翩，满口答应，“凭你阿兄的本事，还愁拿不下一个长居深宫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吗？”

    兄妹两商量妥当，便专心等待皇后娘娘的寿诞。

    ……

    平西将军府。

    春浓留下之后，做事比从前更加认真细致，只是因为魏九卿的缘故，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开始对所有郎君敬谢不敏。

    这日春光正好。

    元妄要去国子监读书了。

    贺瑶站在府门口送他，很贤惠地递出去一只小包袱，“里面是一些吃食，有红豆春卷、花生酥糖、豌豆黄并一些水果，小侯爷若是学累了，就吃些点心。”

    元妄挑眉，他这是去读书还是去踏青？

    然而小娘子盛情难却，他只得微笑着接过小包袱，“我一定吃完。”

    元妄上了犊车，贺瑶站在窗外，又不放心地叮嘱，“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定要回来告诉我阿耶，让他为你出头。”

    元妄笑着点头，“我记住了。”

    犊车缓缓驶了出去。

    贺瑶目送他远去，惆怅道：“春浓，我真不放心小侯爷，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家孩子第一次进学堂，非得一路亲自护送才能安心。”

    “奴婢倒是希望小侯爷干脆死在路上。”春浓一脸高冷地说完，又郑重地捧起贺瑶的双手，苦口婆心地劝，“姑娘，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咱们搞事业要紧！”

    贺瑶：“……”

    她家春浓魔怔了。

    她干笑两声，勉强抽回自己的手，“可不可以爱情事业两手抓？”

    正说着话，一辆气派的马车驶了过来。

    马车前挂着两只灯笼，灯笼上题着“罗”字，是镇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停了，侍女卷起垂帘，罗辞玉端坐在里面，“上来吧。”

    贺瑶带着春浓，笑嘻嘻地登上马车，“昨夜才派人给罗姐姐递口信，今日罗姐姐这么早就过来啦？”

    “少嬉皮笑脸。”罗辞玉面色冷淡，“那日你帮我看清楚魏九卿的真面目，作为报答，我答应帮你办一件事。你托我带你去天司判，要查以前的卷宗，这事儿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错，只是究竟能不能进卷宗室，我说了不算。若是进不去，你可不能怨我。”

    贺瑶想查黑翎箭的来历，只是年代久远物是人非，谁也不记得那支黑翎箭是哪件案子里面留下来的东西，因此她打算借阅天司判的卷宗室，从以前的案卷里找找线索。

    贺瑶道：“怎么会怨怪罗姐姐？要是没有你，别说卷宗室，天司判的大门我都进不去呢！”

    到了天司判，侍卫果然不许贺瑶和罗辞玉进卷宗室。

    罗辞玉绷着小脸，娇声呵斥，“你可知我是谁？！”

    侍卫赔着笑脸，“您是镇国公的嫡亲女儿，只是罗姑娘，天司判的卷宗绝不给外人看，便是公主皇子来了，那也是看不得的……”

    “你——”罗辞玉咬牙切齿，“等我见到阿耶，定要告你的状！”

    “罗姑娘，您这不是为难我吗？不瞒您说，您告我的状也没用，今日就算镇国公在这里，他老人家也是不许您进去的……”

    贺瑶眉眼微动。

    黑翎箭与天司判有关，无论如何她都要查到与它相关的卷宗。

    见罗辞玉与那侍卫争执不下，她开口道：“如果成了天司判的巡捕，是不是就能自由进出卷宗室？”

    侍卫忍俊不禁，“姑娘，就您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还能办案抓贼呢？没得见到血就要哭爹喊娘——”

    贺瑶打断他，“瞧不起谁呢？更何况办案抓贼，也不一定非要武力过人，也许我格外聪明呢？”

    侍卫和罗辞玉同时陷入沉默。

    这话不知道贺二怎么有脸讲出来的，光看她那张脸，便觉得她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她就是个笨蛋美人呀！

    侍卫挠了挠头，“得，最近洛京城不大太平，我们确实在招巡捕，您要试试，也不是不成。只是按照规矩，您得先破一个案子，才能正式成为天司判的人。”

    他领着贺瑶和罗辞玉去了衙门里的大书房。

    大书房里摆放着各种各样未解的悬案，墙壁上张贴着成百上千名通缉犯的画像，有杀人犯和纵火犯，也有采花大盗和盗贼。

    居中最醒目的一张画像，罪犯面容模糊，看不清楚容貌。

    贺瑶好奇，“这人是谁呀？连脸都看不清，怎么能抓得到？”

    “是北方一个赫赫有名的大盗，曾经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偷尽了沿路各大豪绅巨贾的珍宝，被北方十八路豪绅巨贾联合悬赏通缉，奖赏高达一百万两雪花纹银呢！”

    贺瑶瞠目结舌，“乖乖，一百万两雪花纹银！”

    “那盗贼神出鬼没，有人说他是白头老翁，有人说他是翩翩少年，也有人说他是一位窈窕妩媚的小娘子……总之没人见过他的真容。这种顶级大盗，贺二姑娘就不要想了，你能抓个小偷，就算很了不起啦！”

    侍卫说着，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卷轴。

    他把卷轴递给贺瑶，“这是最新的案子，比那些没了人证物证的陈年旧案更容易破。到了镇国公和平西大将军面前，您可别说我没关照您。”

    贺瑶笑眯眯道了谢，满意地和罗辞玉一块儿离开。

    坐上镇国公府的马车，贺瑶展开卷轴。

    略微扫了一眼，她脸色微变。

    罗辞玉不解，“可是案子复杂难破？”

    贺瑶把卷轴递给她，“你自己瞧。”

    罗辞玉接过，报案人竟然是魏九卿，说是母亲的遗物被人偷了，那遗物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有碗口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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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可真是她的亲阿姐呀（为大茅桃加更）

    罗辞玉冷笑，“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贺二，你何必非得进天司判，劳心劳力为魏九卿干活，你就不委屈？”

    贺瑶托腮，“天司判我是一定要进的……”

    她要查清楚黑翎箭的主人是谁，如此，才能帮父兄解决那个潜在的敌人。

    眼见已是晌午，罗辞玉叫马车在铜驼街停了，请贺瑶用午膳。

    她挑了家羊肉馆，“这里的羊肉味道一绝，算得上正宗了。”

    贺瑶瞟了眼四周的装修摆设，暗道价格也相当不菲呢！

    春浓在贺瑶耳边小声嘀咕，“姑娘，有钱真好。都是高门世家的嫡女，可是您连这里的一碟凉菜都买不起……”

    贺瑶：“我流下了贫穷的眼泪……”

    酒足饭饱，罗辞玉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今春我们家女眷做新首饰，阿娘得了几颗皎洁润白的明珠，特意寻能工巧匠为你阿姐做成明珠钗。阿娘叮嘱我交给你，让你转交给你阿姐。”

    贺瑶接过锦盒。

    打开来，明珠钗雍容纯洁，价值不菲。

    镇国公夫人喜欢阿姐，阿姐还没嫁过去，她就已经送了许多珍宝。

    这也是自己上辈子嫉妒阿姐的原因之一。

    然而这辈子，贺瑶毫无嫉妒之心。

    她甚至……

    有些想念阿姐。

    她认真地收好锦盒，“阿姐今天会去承邺行宫，我这就去寻她。”

    承邺行宫里居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弃妃公主，皇后为表贤德，让阿姐每个月代表她走一趟承邺行宫探视她们，以示母仪天下。

    贺瑶与罗辞玉分别后，带着春浓去了承邺行宫。

    在宫门外没等多久，一架宫中的马车徐徐驶来。

    “阿姐！”

    贺瑶清脆地唤了一声。

    马车停了，小宫女卷起车帘，对端坐在里面的少女恭声道：“大人，是您的妹妹贺二姑娘。”

    光影照进车厢。

    贺沉珠梳着一丝不苟的峨髻，月白的襦裙纤尘不染。

    她抬起丹凤眼，虽然才十六岁的年纪，可相貌却出落得精致冷艳，犹如月初时分的高山之月，雾霭乌云，皆不能折损她的气度。

    上苍赐了她这样好的容貌，偏偏又赐予她称量天下的才华，她是那么受皇后娘娘喜爱，洛京城更不知有多少小郎君暗中倾慕。

    不过正所谓伴君如伴虎，阿姐在宫中看似花团锦簇风光无限，但背后又怎会容易？

    阿耶和阿兄常常补贴她，也是想她有银两傍身，不至于在宫中无钱打点关系，受旁人冷落欺负。

    贺瑶想着，取出锦盒，干巴巴道：“阿姐，这是镇国公夫人托我带给阿姐的，是一支明珠钗……”

    贺沉珠示意小宫女接了。

    贺瑶见她没有打开的意思，知晓她在防备自己。

    从前阿姐从宫中回家，她故意拿了锦盒送她，说是礼物，其实里面放了好几条大胖青虫，看见阿姐花容失色，她不知有多么得意。

    贺瑶羞赧，“阿姐，我已经痛改前非了……”

    春浓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姑娘，正所谓狗改不了吃屎，虽然你这么说，但大姑娘一时半会儿想必是不会信的。”

    贺瑶眉心乱跳，“虽然确实如此，但春浓你就不能换个说法吗？谁是狗？！更何况像咱们这种身份，怎么能把‘屎’挂在嘴边呢？！”

    “姑娘您自己不也说了那个字……”

    见这对主仆吵了起来，贺沉珠轻蹙眉心，示意马车驶进行宫。

    贺瑶连忙死皮赖脸地爬上马车，“阿姐，我真改了！我今后会好好孝敬阿耶，也再不与你作对。我还打算进天司判呢，你瞧，连考核的案子都拿到手了，只要找回失窃的夜明珠，我就能进天司判当巡捕！”

    她献宝似的展开卷轴。

    贺沉珠扫了眼，卷轴落款的印玺确实是天司判的。

    她开口，嗓音清冷如浩渺烟波，“进天司判作甚？”

    贺瑶迟疑。

    总不能说阿耶和祖父今后很可能会被人陷害谋杀，她进天司判是为了提前五年找到凶手吧？

    她会被阿姐看作傻瓜的！

    她眨了眨清亮亮的杏子眼，道：“虽然我琴棋书画都学不好，功夫却很不错。我想着若能抓几个小贼，也算为江山社稷出一份绵薄之力，为百姓安居乐业做一份贡献……”

    她越说声音越小。

    这番话如此冠冕堂皇，连她自己都不信。

    贺沉珠却没有质疑，阅览过卷轴，淡淡道：“你打算从哪里入手，追回夜明珠？”

    从哪里入手……

    贺瑶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贺沉珠把卷轴还给她，“魏家的那颗夜明珠珍贵特殊，小贼偷走之后，若要销赃，寻常当铺怕惹祸上身，绝不敢收。天底下，敢收夜明珠的地方只有一个。”

    贺瑶听得入神，“哪个地方？”

    “馒头窟。”

    贺瑶愣住。

    百鬼夜行、律法不侵，馒头窟是洛京城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禁忌。

    据说是一座只有在夜里才会出现的销金窟，曾有去过的人回来描述，说那里犹如一座不夜城，猩红色的火烛纱灯蔓延成金色火海，斗拱硕大，檐角高挑，殿宇连绵。

    美貌的胡姬们在酒肆楼阁前作胡旋舞，醉客乞丐随处可见，脸上刺字的罪犯大摇大摆穿街过巷，更有神秘贵人被护卫簇拥着抬轿而过。

    各种生意应有尽有，有买卖赃物的，有买卖奴隶的，有买卖兵器盔甲的，因为干尽了违法的生意行当，吃人血馒头发展成一方势力，因此得名馒头窟。

    官府为保太平，几次想要捣毁馒头窟，可惜根本找不到它在哪里。

    官府拷问去过的人，有人说它建在城郊荒山，有人说它藏在水底深处，也有人说曾见它附近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佛寺。

    众说纷纭，以至于多年过去，仍旧谁也找不到馒头窟。

    贺瑶迟疑，“馒头窟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又怎么去呢？阿姐，或许世上根本没有这个地方，乃是那些书生才子酒后杜撰出来的……”

    贺沉珠：“世上的鬼怪，不过都是人心作祟。官府找不到的地方，当真就不存在吗？如果馒头窟本就是某位权贵的资产，官府自然‘找不到’。既然‘找不到’，当然也就不必毁掉。”

    贺沉珠顿了顿，又道：“如果能借着找回夜明珠的契机，一举毁掉馒头窟，阿妹说不定能凭此功劳，成为天司判的一位判官。”

    贺瑶讪讪。

    她连馒头窟的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还毁掉那地方呢？

    更何况那种地方不知道藏着多少高手，她单枪匹马……

    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只是读书不好，她又不是傻，阿姐这般为她着想，可真是她的亲阿姐呀！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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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不许你对其他妹妹好

    贺瑶转移话题，“对了阿姐，凉州来的那位小侯爷已经到了洛京，今日去国子监读书了。”

    “他人如何？”

    “温文尔雅博览群书，佛法方面也很有造诣呢！那日镇国公府桃花宴，他一个人跟薛家姐妹论辩，令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不知道有多神气！改日，我领他来给你瞧瞧。”

    贺沉珠捕捉到她眉梢眼角的雀跃，“你喜欢他？”

    这个年纪的闺阁小娘子，总是格外容易动心的。

    贺瑶犹豫片刻，才小声道：“他见多识广前程大好，可我却在国子监年年成绩倒数第一。像我这种小娘子，只怕配不上他。阿姐，我也怕委屈了他，他喜欢我自然好，可若是不喜欢，那我与他退婚就是，总不能耽搁了人家。”

    贺瑶说完，垂下纤长的眼睫，轻轻攥住裙摆，苹果般的面庞透出几分羞窘与卑怯。

    马车沿着冗长的宫巷往前走。

    车厢内，光影忽明忽暗。

    贺沉珠面无表情。

    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遇见心仪的小郎君，大约也总爱妄自菲薄。

    她一字一顿道：“你是平西将军府的掌上明珠，哪里配不上他？没有读过许多书又如何，你的枪法那么好，甚至还曾上过阵杀过敌，难道不比其他小娘子出彩吗？我的阿妹，总是好的。”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贺沉珠。

    阿姐的表情是那么冷静从容，所说便是所想。

    她从不知，原来在阿姐心里，她这样好。

    她以为……

    她从前一直以为，阿姐瞧不起舞刀弄枪的自己……

    想起幼时对阿姐的恶语相向和故意捉弄，贺瑶不禁羞耻极了！

    不等她感激涕零再次表达一番悔过的心意，贺沉珠继续道：“你的枪法那样好，所以，你有没有考虑亲自捣毁馒头窟？”

    贺瑶：“……”

    刚刚涌起的愧疚情绪一扫而空。

    不提馒头窟会怎样？

    她阿姐跟馒头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她一个人真的做不到呀！

    进了承邺行宫，贺沉珠先进了其中一座宫殿。

    贺瑶随后下车，好奇地左右四顾，忽然瞧见不远处跑来一个疯疯癫癫蓬头垢面的妇人。

    那妇人面目狰狞，挥舞着双臂嚷嚷，“张台柳该死，她该死！她诬陷嫔妃谋害皇嗣，这承邺行宫里多少弃妃是她弄进来的，她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贺瑶骇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拉住妇人，扬手给了她几耳光，“贱妇！皇后娘娘的闺名也是你能唤的？！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宠妃？！再敢胡言乱语，拔了你的舌头！”

    那妇人尖叫着被拖走了。

    贺瑶回过神，连忙提起裙裾跑上汉白玉台阶，直奔殿内，“阿姐！”

    宫殿深处。

    深色帷幕低垂。

    竹木地板上扔着各种各样的书籍，笔墨纸砚和罗裙钗环丢的到处都是，墙壁上被人涂满了古怪的字画，横梁和雕窗是那样的厚重，仿佛连轻盈的春风也吹不进这座宫殿里。

    一扇精巧的暗青色湘妃竹屏风隔开了内殿。

    屏风后置着矮几，矮几上的饭菜已经凉透。

    少女跪坐在地，明明是春日，她却像怕冷似的，在洁白的春衫外面又罩了一件厚重的玄黑色外裳。

    乌黑如瀑的长发逶迤曳地，掩映在长发后的冷白小脸虽然稚嫩却美貌，偏圆的鹿眼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可藏在瞳孔深处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冷漠。

    贺沉珠亲自为她梳头，“听宫女说，你不肯吃饭，也不肯好好穿衣梳发。”

    少女捧着一面铜镜，“我一直在等你……我想与你一同用膳，可你今日来迟了，我等到饭菜都凉了，也没能等到你。”

    话到最后，少女清冷的声音里竟透出撒娇委屈的味道。

    贺沉珠为她簪上银步摇，“宫里有事耽搁了。”

    “阿姐！”

    贺瑶风风火火地闯进内殿。

    瞧见陌生的少女，她料想这位便是自幼被囚禁在承邺行宫的九公主元成璧。

    九公主的生母是罪臣之女，天子酒后临幸，清醒之后后悔不已。

    天子厌弃那罪臣之女，也连带着厌弃她所生的九公主，于是干脆让皇后做主，把母女俩迁去了承邺行宫，算是眼不见为净。

    贺瑶屈膝行了一礼，“给殿下请安。”

    元成璧打量她，话却是对贺沉珠说的，“她就是你那个妹妹？”

    贺沉珠“嗯”了声。

    元成璧笑容甜美，“听说她与你关系不好，经常在你回家时故意捉弄你。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姐。”

    贺瑶：“……”

    这位九公主是有什么毛病吗？

    贺沉珠：“她很快会成为天司判的巡捕。”

    元成璧歪了歪头，“她是你嫡亲的妹妹，见多识广手眼通天，我到底不如她。我哪里会抓贼呢，我连承邺行宫都没出过，这辈子最在意的，也就只有姐姐你。”

    贺瑶：“……”

    这位九公主绝对有毛病。

    贺沉珠忽略掉元成璧的含酸拈醋话里有话，淡淡道：“下个月皇后娘娘生辰，会在惠觉寺举办讲经大会祭天祈福，帝后都将到场，寺内安危，由天司判负责。”

    元成璧捧着铜镜，两人的目光在镜中极快地对视了一眼。

    贺瑶未曾察觉。

    梳好头发，贺沉珠示意宫女拿来箱笼，“这是带给殿下的新书、春衣，以及宫里新兴的一些小玩意儿。”

    元成璧把玩起一只布偶娃娃，“你妹妹也有吗？”

    贺沉珠：“殿下独一份。”

    元成璧这才满意地弯起唇角。

    她亲昵地抓住贺沉珠的手，挑衅般瞥了眼贺瑶，声音十分温柔，“我便知道，姐姐待我是最好的。她若是也有，那我就不要了。我只许姐姐对我一个人好，不许你对其他妹妹好。”

    贺瑶：“……”

    这位九公主，病得不轻呀！

    贺沉珠陪元成璧用过午膳，因为在宫中太过劳累的缘故，便去内殿的床榻上午睡了。

    贺瑶闲来无事，在殿角寻了一张棋盘，自个儿下棋玩。

    元成璧就站在帷幕的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窥视她。

    过了片刻，贺瑶终于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

    她回眸，深色帷幕后面露出元成璧阴郁冷白的小脸，在寂静幽暗的大殿里，格外惊悚瘆人。

    ，

    女二和男二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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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她的气息软软的，甜甜的

    贺瑶打了个冷颤，再定睛细看，帷幕后空空如也，分明无人窥视。

    要离开承邺行宫了。

    元成璧送贺沉珠到宫门口，便无法再多送半步。

    她仰起头，宫墙和宫门巍峨入云，像是囚笼般锁住了她，把世间的喧嚣和热闹统统隔绝在外。

    母妃早逝，她自记事起，就孤零零地活在承邺行宫。

    所见即是这里的宫殿草木，八岁了还不会说话认字，嬷嬷不给她吃的，她就自己抓兔子麻雀吃，像是活在野蛮丛林里的懵懂兽物。

    后来……

    后来，她遇见了贺沉珠。

    分别在即，夕阳如血。

    高高的宫墙下，元成璧捏紧贺沉珠的袖角，圆鹿眼纯真又悲伤，“我会有离开的那天吗？”

    贺沉珠反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宛如承诺，“很快。”

    元成璧又转向贺瑶，友好又无辜道：“你有空的话，记得多来这里玩哦，你是沉珠姐姐的嫡亲妹妹，我肯定会对你‘照顾有加’。”

    她加重了“照顾有加”四个字。

    贺瑶：“……”

    她绝对不会再来第二次。

    贺瑶回到家，很快把承邺行宫里的事忘在了脑后。

    正想着今晚吃什么，却在回廊里撞见了散学回来的元妄。

    少年穿着国子监学生统一的褒衣博带，牙白的衣裳却不知怎么弄得灰扑扑的，俊俏的面颊上清晰可见淤青伤痕。

    贺瑶吃惊，“小侯爷，你的脸？”

    元妄摸了摸脸伤，垂着眼睛笑道：“跟人打了一架……”

    贺瑶连忙吩咐春浓取来药箱，带着元妄在美人靠上坐了，亲自拿药酒为他处理伤口。

    “可是国子监的人欺负你？”贺瑶心疼不已，涂药的动作细致轻柔，“你告诉我是谁，我揍他去——不是，我让我阿耶揍他去！”

    晚风徐徐。

    小娘子嫩黄色的襦裙轻轻摇曳，周身有股浅淡的草木香。

    她涂着药，小脸上的神情认真而又心疼，小山眉紧蹙，睫影低垂，清亮亮的杏子眼含着水雾，是温柔极了的模样。

    元妄紧了紧双手。

    贺家的小娘子温婉贤淑，虽然出身高门却心地善良，从没有因为他是凉州来的而瞧不起他，她对他这么好……

    世上从没有小娘子，对他这么好。

    少年桀骜的心莫名柔软。

    他把事情讲了一遍。

    今日去国子监读书，课间有人故意当着他的面，讥讽凉州贫瘠荒凉，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没见过世面，天生比他们这些洛京城土生土长的贵族子弟低贱一等。

    他正与对方理论，谁知郭奋勤突然跳了出来。

    明明都是凉州来的，可郭奋勤却像狗一样反过来去维护洛京的权贵子弟，指责他没有自知之明，不肯承认自己的低贱，甚至还动手推搡他。

    忘本的郭奋勤比那些人更加可恶，他哪里忍得了于是还推回去，郭奋勤恼羞成怒，当即跟他打了起来。

    少年说完，为难道：“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晚风吹拂着他鹅黄色的发带，他的衣襟上分明残留着血渍，却莫名透出清爽桀骜，那双桃花眼盛满了难为情，夕阳的金光在他的瞳孔中跳跃，宛如少年无法凉却的热血。

    “怎么能算是惹麻烦呢？”贺瑶的杏子眼睁得圆啾啾，“别人打了咱们，咱们当然要打回去——不是，我的意思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当然要以理服人。但是对方如果不听，那咱们也只能先礼后兵。小侯爷没有做错，用不着内疚。”

    她凑近元妄的脸颊仔细观察，“也不知会不会破相……小侯爷疼不疼？我给你吹吹，呼……”

    少女鼓着白嫩嫩的腮帮子呼气，稚嫩又娇俏。

    她的气息软软的，甜甜的。

    元妄僵在当场，面颊到耳廓迅速烧红。

    这动作由别家小娘子做出来，他只觉得矫揉造作，可是贺小娘子给他呼呼，他却觉得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柔。

    其实倒也不必心疼他，他的伤看起来严重，实际上都只是皮外伤。

    郭奋勤才惨，打架时他专挑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狠手，尤其是脏器，估计这会儿正在受罪。

    “对了，”元妄忽然拿出一只小包袱，“你给我准备的红豆春卷、花生酥糖、豌豆黄，我都吃完了。”

    小郎君献上空空如也的小包袱，仿佛唯恐辜负小娘子的心意。

    贺瑶愣了愣，随即用团扇掩唇笑了起来。

    落在元妄眼里，她笑得很甜很好看。

    春风骤起。

    挂在檐角下的青铜铃清脆作响。

    廊外的石榴树葳蕤繁茂，已隐隐可见些许淡红花苞。

    是夜。

    贺瑶洗漱过后，坐在妆镜台前梳头，“阿姐让我去馒头窟找夜明珠，可我也不知道馒头窟究竟在哪里……”

    春浓替她铺好床榻，“明日奴婢去市井里面问问，自然就知道了。”

    贺瑶转身望向她，“官府都找不到，咱们问问就能找到？”

    “只要肯使钱，什么找不到？”春浓笑了笑，“奴婢出身市井，知晓三教九流的都是什么人。他们不肯跟官府打交道，未必不愿意跟咱们打交道。”

    “还得使钱呀？”贺瑶惆怅不已，磨磨唧唧地从妆奁深处翻出一只缎面荷包，“我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只攒了十两纹银……”

    春浓伸手去拿，“虽然有些少，但请他们吃顿酒，应也够了——姑娘，您倒是松手呀！”

    “春浓，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奴婢知晓，定然不会浪费。”

    “春浓，你一定要谨慎地使用它们，务必都要用在刀刃上。”

    “您放心。”

    “春浓！呜呜呜，没有它们我怎么活！”

    贺瑶痛心疾首，痛不欲生。

    春浓收好钱袋，又提醒道：“姑娘该睡了，明日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

    贺瑶：“什么读书，你说话我怎么听不懂？”

    春浓正儿八经，“姑娘玩的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先生给你们放了一个多月的假，让你们去城郊踏青，去佛寺看桃花，去山山水水里面游玩。如今假期结束，明天就要开学了。”

    贺瑶表情僵硬，“世上还有开学这种事吗？”

    春浓想起什么，又提醒道：“对了，姑娘的功课都做完了吗？我记得放假前先生布置了十篇游记，明天要交的。”

    贺瑶傻了，“什么，世上还有做功课这种事吗？”

    十篇游记，每篇字数不得低于千字。

    贺瑶恍惚间想起似乎确实还有功课这事儿，顿时哭得好大声，“去，去把院子里的丫鬟和前院的护卫都叫起来，凑十个人，咱们每个人写一篇，想来很快就能写完！”

    春浓语塞。

    每逢这种时候，她都觉得她家姑娘在造孽。

    然而不帮又不成，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叫人。

    次日。

    贺瑶叮嘱春浓一定要打听到馒头窟的地址，就和元妄一起去了国子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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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凉州的风霜，养不活洛京的娇花

    国子监的大书房里，小娘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笑。

    有的书案空着，是坐在那里的姑娘说亲嫁人了，以后不来这里读书了。

    也有脸生的小娘子新入学，比如郭盈盈，此刻正着急地找其他人搭话，试图尽快融入洛京的贵女圈子。

    贺瑶独自坐在后排，昏昏欲睡了大半日，终于熬到最后一堂课。

    须发皆白的老先生捧着一叠纸出现在大书房，“诸位写的游记，老朽已经看完了。其中一位的游记，让老朽格外印象深刻。贺二姑娘。”

    贺瑶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站起身，“先生……”

    老先生轻抚胡须，“十篇游记，除了一篇是写镇国公府城郊别墅的风景，其余九篇全是去惠觉寺看桃花的经历。贺二姑娘，你竟在同一日，去了九次惠觉寺？还钻了九次惠觉寺北面高墙的狗洞？！”

    满堂的小娘子都窃笑起来。

    贺瑶满脸羞红，恨不能钻进地洞里！

    她竟忘了，她找来的那些丫鬟护卫这一个月没干别的，因为阿耶给他们放了几天假，于是专门组队去了一趟惠觉寺。

    好家伙，他们几个竟然全部都写了惠觉寺之游！

    她心虚地蹭了蹭鼻尖，“因为惠觉寺的风景很好，所以屡次去而复返……”

    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放课后，你留下来把《论语》的学而篇抄五遍，不抄完不许回家！”

    大书房里笑声更甚，尤其是薛家姐妹，“咯咯咯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

    贺瑶忍不住瞪了她们一眼。

    又不是老母鸡，“咯咯”个什么劲儿？

    放课后，大家都走了。

    贺瑶埋头抄写《论语》，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抄完。

    她揉着酸痛的手腕离开国子监，却见元妄并没有提前回府。

    他倚坐在车窗边，就着夕阳读书，洁白干净的褒衣博带衬的他唇红齿白干净风雅，宛如一块温润璞玉。

    见她终于回来，元妄合上书卷，“我见别的小娘子都放课了，你怎么出来的这样晚？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我……”贺瑶欲言又止。

    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没做功课而被先生罚了吧？

    她撒谎道：“因为要帮先生整理书房，所以出来得晚了些。”

    元妄颔首，“原来如此，对了……”

    他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糕点，“等你的时候我买了几块枣泥糕，想着你爱吃，这会儿还是热的。你帮先生整理书房定然疲惫辛苦，拿这个垫垫肚子。”

    贺瑶尝了一块，糕点松软甘甜，透着枣泥和糯米的醇香。

    小侯爷如此体贴……

    她捧着甜甜的枣泥糕，心里却愈发不是滋味儿。

    原来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来圆。

    她抬眸注视面前浅笑盈盈的小郎君，她多想告诉他，她根本不是什么高门淑女，她就是个舞枪弄剑的粗人。

    她不会弹琵琶，不会写字作画，更不会吟诗绣花。

    她哪里配得上前程锦绣的他呢？

    她心虚地垂下眼帘，第一次懊悔自己从前未曾好好用功，以致如今遇见惊才绝艳的小郎君，除了一纸婚约，琴棋书画竟拿不出一样去配他。

    她垂眸的动作落在元妄眼里，便成了少女的羞怯。

    贺家小娘子温婉娇弱，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琴棋书画，纵然放眼四海九州，那也称得上才貌双绝门第高贵。

    况且她待他还那般好，从没有瞧不起他……

    他一个凉州来的野狗，既无门第也无才华，能跟她同乘一车是占了未婚夫这个身份的便宜，可他心知肚明，他的身份是偷来的，真正的他根本没资格与她产生任何交集。

    等杀掉狗官和狗皇帝，兴许他就要回凉州了。

    可惜凉州风霜凛冽，养不活洛京的娇花……

    回府后。

    回廊曲折，少女娉娉婷婷的婀娜身影，在元妄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穿过庭院石榴树的春风，似乎还残留着她的幽香。

    娶她？

    元妄摸了摸鼻尖，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小郎君尚还年幼，并不清楚何为嫁娶。

    只知道如果对一位小娘子动了心，那么便该努力娶她过门，不能叫她被别的郎君娶走。

    可是娶一位小娘子要花很多很多钱，更不能叫她受委屈。

    他坐到美人靠上，掐指细算，“娶贺小娘子，首先得买块地，造一座府邸，添上家私、摆设，起码得五十万雪花纹银。聘礼不能寒酸，也得有二十万雪花纹银。别家小娘子有的绫罗绸缎珠钗首饰，她也得有，就按十万两算。再加上每日吃穿用度、婢女童仆……”

    一整套算下来，起码得要上百万两雪花纹银。

    元妄折下一枝石榴花。

    他从前一掷千金，这些年偷盗的宝物都潇洒地送给穷人了，如今手头区区几千两，哪里娶得了贺小娘子呢？

    要不……

    重操旧业？

    那日他去馒头窟典当魏九卿的夜明珠，瞧见最高的楼台上镶嵌了一颗比人头还大的宝珠，起码得值十万两雪花纹银。

    思虑妥当，元妄决定今夜就去馒头窟。

    另一边，贺瑶回到闺房，倒头就睡。

    等她睡饱，已是夜里二更天。

    她就着咸菜吃完九个白面馒头，春浓终于从外面回来了，“姑娘，奴婢打听到馒头窟在哪儿了！”

    贺瑶眼睛一亮，“在哪儿？”

    春浓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纸，“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大湖，名为鬼湖，湖面一年四季都起大雾，以致游人稀少。湖心有岛，名为鬼岛，岛上高楼连绵殿宇翻飞阁道相连，白日闭门掩窗空无一人，夜里通宵达旦喧嚣热闹，正是馒头窟！”

    贺瑶兴奋地接过羊皮纸，“既然如此，我今晚就去馒头窟！如果能找回夜明珠，明天我就能进天司判！”

    只要能进天司判，她就能阅览那些案宗……

    黑翎箭犹如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剑，令她不得安寝，她势必要找出黑翎箭的主人，才算罢休！

    贺瑶用红丝带绑了个利落的马尾，又换了身嫩黄色的窄袖圆领缺胯袍，袍裤紧紧扎在黑色牛皮小靴里。

    春浓捧出一张青面獠牙的猛鬼面具，忧心忡忡道：“馒头窟鱼龙混杂，姑娘此去危险重重，若是给人知晓你半夜三更去馒头窟，还会引来不必要的议论。姑娘，您还是戴上面具为妙。”

    贺瑶欣然接过，“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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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幸亏我是个温柔婉约的名门淑女

    一个时辰后。

    贺瑶划着小船，出现在鬼湖上。

    一轮满月高挂夜空，皎洁的月色穿不透不见边际的迷雾，四面八方昏惑阴冷，掠过水面的风声犹如恶鬼哭泣。

    船头悬一盏青灯，隐约照见三尺之内的光景，船桨划过湖面，涟漪晕开，水下偶有密密麻麻的黑影掠过，像是死人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贺瑶呢喃，“怪不得没人来这里看风景，阴气森森的，难怪叫鬼湖……”

    雾气太浓，朦胧之中，似有恢弘的殿宇、佛寺浮现在湖面上，又有美艳绝伦的胡姬热情歌舞，引诱着船上的人不顾一切去一探究竟。

    是海市蜃楼。

    贺瑶没被蛊惑，划着船轻而易举穿过迷雾，登上了鬼岛。

    入目所及，灯火连绵，穷奢极欲。

    楼台殿宇鳞次栉比，笙歌四起喧嚣繁华，遥遥可见胡姬美人环肥燕瘦，在勾栏酒肆中热情地跳着胡旋舞，引来看客们流连忘返。

    游荡在街上的人都穿着奇装异服，脸上刺字的罪犯和异族番人随处可见，侏儒、老者、幼童、僧道比比皆是，也有乘坐轿辇的神秘贵人恍惚间飘然远去，种种怪异，犹如百鬼夜行。

    两个醉汉当街互殴，其中一个凶残地砍下了另一人的首级，围观众人不仅不阻止，还纷纷拍掌叫好，甚至还有变态野蛮的人，捡起首级大口啜饮腔血，叫人恶心。

    贺瑶敏捷地避开从楼上砸下来的酒坛子。

    阿姐说得多，馒头窟这鬼地方，就不该存在。

    在贺瑶找当铺的时候，一道身影同时落在街边的檐角上。

    元妄衔着一根青草，额发微卷，鹅黄发带绑起高高的马尾，野心勃勃地望向馒头窟最高的那座楼阁。

    楼阁之巅，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宝珠。

    他含笑压了压竹笠。

    他今夜为宝珠而来。

    ……

    半个时辰后。

    “夺四海之富，贪九州之财。”

    贺瑶终于找到当铺，读出了刻在门前桃符上的对子。

    贺瑶推门而入，“掌柜的。”

    当铺里面没有别的客人，柜台后面独独站着一位白发老翁，老翁身形佝偻，雪白的胡须垂落至胸，抬起头时贼眉鼠眼笑容诡异，像是志怪故事里的老鼠成了精。

    瞧见进门的贺瑶，他上下打量片刻，转身进里间端出两盏红豆饮，“小娘子瞧着面生，是头一次来馒头窟吧？阿伯请你喝红豆饮呀。”

    贺瑶歪了歪头。

    祖父说过，外面的人大都心怀鬼胎，像她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不能随便喝怪伯伯递来的茶饮。

    她趁老翁不注意，偷换了两盏红豆饮，笑眯眯道：“阿伯，我不是来典当东西的，我是来找一颗夜明珠的，有这么这么大……”

    她比划了一下。

    小娘子虽然带着青鬼面具，但言行举止天真无邪，像是涉世未深的娇娇姑娘，一看就很好骗。

    老翁喝了一口红豆饮，笑容更加诡异，“我这铺子里的夜明珠那可是太多了，不知小娘子找的是哪一颗？你且坐着喝东西，阿伯给你找去。”

    他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偷窥贺瑶，见她当真喝了红豆饮，不禁喜上眉梢。

    一把年纪的白头翁，对着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垂涎欲滴地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地站起身，朝贺瑶数数，“三、二——”

    贺瑶的杏子眼清亮亮的，“一？”

    “砰！”

    老翁应声倒地。

    等醒来时，他已经被贺瑶五花大绑地绑在了椅子上。

    整座当铺被翻得一塌糊涂，那个看起来很好骗的小娘子捧着一颗皎洁润白的夜明珠站在椅子前，笑容娇憨灿烂。

    贺瑶柔柔弱弱道：“阿伯不好好做生意，却跟我玩黑吃黑那一套……幸亏我是个温柔婉约的名门淑女，否则，真想一把火烧了你的当铺呢。”

    老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睚眦欲裂，哪还有刚刚的亲切。

    他破口大骂，“小贱人，我竟阴沟里翻了船，着了你的道——”

    “你骂谁贱人呢？！”贺瑶抄起柜台上的一把铁如意，凶神恶煞地捅进了他的嘴里，“我让你说话了吗？！”

    老翁：“……”

    他的牙齿仿佛碎了几颗。

    贺瑶凶完，又可怜兮兮道：“人家是天司判的巡捕，今夜来这里是为了追回这颗夜明珠。老伯，你可知偷珠子的贼人是谁？”

    “嗷嗷嗷呜……”

    老翁疼得龇牙咧嘴，压根儿说不出话，嘴里甚至流淌出了血水。

    “嘴里塞了东西，是不是没法儿说话？”贺瑶很关切，“我这人一向尊老爱幼，我这就把铁如意给你拔出来，不过你不许乱说话哦。”

    她拔出铁如意，老翁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水和几颗牙。

    他被面前这阴晴不定的小娘子拿捏住，只得自认倒霉。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那个盗贼身手不凡，不仅拿了一千两的当银，还从老朽这里另外偷走了四千两。以老朽的见识，洛京还没有这般厉害的盗贼，恐怕他正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凉州大盗。我听道上的人说，他好似来了洛京。”

    贺瑶愣了愣，凉州大盗来了洛京？

    还偷了魏九卿的夜明珠？

    他可值一百万两雪花纹银呐！

    她暗暗记住这个消息，正打算离开，忽然传来叩门声。

    贺瑶放开老翁，示意他去接待客人。

    当铺的门被推开，一位年轻郎君摇着折扇跨进门槛，“听闻馒头窟的当铺，可买卖世间万物，不知是真是假？”

    贺瑶藏在柜台后面，悄眼望去，进门的郎君白衣胜雪，戴纯金镂花面具，只露出偏薄的红唇，微笑时令人如沐春风。

    是魏九卿……

    这人喜穿白衣，化成灰她都认识。

    他一向自诩高雅风流，怎么会来馒头窟这种地方？

    老翁咳嗽一声，“你想买卖何物？”

    魏九卿撩袍落座，“洛京有一女子，顽劣放肆，整日纠缠我，在我拒绝之后，又编造谣言毁我清誉。我想要一味致人疯魔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可每日放在她的饮食里。”

    贺瑶握了握拳头，魏九卿口中的“女子”就是她吧？

    给她下毒，让她逐渐成为所有人眼里的傻子，今后她如果再跟别家小娘子说起魏九卿的风流龌龊事，也就不会有人信了。

    魏九卿好狠！

    老翁忍不住瞟向贺瑶，“这药……我是有，还是没有呢？”

    魏九卿不悦，“有没有，你自己不知道？”

    贺瑶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糖豆，示意老翁递给魏九卿。

    魏九卿得了糖豆，把玩片刻，欣然笑道：“不愧是馒头窟，果真什么都能买到。瞧这药丸五颜六色，必定剧毒无比。老板，这包药多少钱？”

    “唔，”老翁故作深沉，“此物稀罕，须得两千两白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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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她会喜欢一个盗贼？！

    区区两千两白银就能解决掉贺瑶那个麻烦精，对魏九卿而言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他爽利地付了账，带着一包糖豆如获至宝般离开。

    贺瑶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小手一伸，“分我一千两。”

    老翁噎了噎。

    他自诩是个黑心商人，没想到这小丫头比他还要奸猾！

    被迫分了帐，等贺瑶心满意足地离开当铺，他的表情才变得狰狞可怕，有那位夫人在，馒头窟和官府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天司判的人怎么会来这里闹事？

    看来，得去禀报夫人了。

    另一边。

    贺瑶揣着银票捧着明珠，欢欢喜喜地穿过街巷。

    她不仅找回了失窃的夜明珠，还意外赚了一千两，她发大财了！

    对街檐角，元妄停下脚步，目光被夜明珠的光辉吸引。

    穿圆领窄袖缺胯袍的少女，红丝带束发，戴一张青面獠牙的猛鬼面具，活泼地蹦蹦跳跳，而她手里捧着的夜明珠，正是他一个多月前从魏九卿那里偷走的那颗。

    她身后，那间当铺被砸得满地狼藉。

    看来，这位小娘子是个强盗。

    元妄微微一笑，落在长街拐角，假装不经意与贺瑶擦身而过。

    贺瑶往前走了一丈远，才惊觉手里的夜明珠不翼而飞。

    她警觉地提枪转身，“小贼！”

    元妄翻身跃上檐角，故意压低的嗓音轻佻又邪气，“小贼？老子是你贼祖宗！”

    被偷了宝贝又被占了口头便宜，贺瑶哪能受这气，她跃到屋檐上，锃亮的红缨枪毫不留情地刺向少年！

    元妄身形如鬼魅，因为幼年时复杂的经历，招式诡谲多变，既有佛寺武术的风格，又有北方民间百戏的狡诈。

    贺瑶品出些味道，娇喝道：“你就是那个凉州大盗？！”

    元妄含笑把玩那颗夜明珠，“怎么，听过小爷的名号？唔，仰慕小爷的小娘子可太多了，如今又添一位，真是烦恼。可惜小爷如今心有所属，小娘子来晚一步。”

    “你——”

    被言语调戏，贺瑶双颊绯红。

    她会喜欢一个盗贼？！

    就算全天下的小郎君都死绝了，她也绝不会喜欢一个盗贼！

    都是凉州来的少年郎，小侯爷温润如玉饱读诗书，面前这位却举止放荡言语轻浮，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贺瑶咬牙切齿，“小贼看枪！”

    她正要出招，不远处突然传来呼喊，“抓住她！她是官府的人，就是她在咱们馒头窟闹事！”

    话音落地，馒头窟的护卫蜂拥而来，无数羽箭射向贺瑶！

    漫天箭雨。

    贺瑶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竟笔直地跌下屋檐！

    元妄下意识出现在她身边，单手揽住她的腰肢。

    贺瑶怔怔凝视近在咫尺的少年，可惜对方的竹笠压得很低，她看不清楚他的相貌。

    元妄弯起薄唇，“小娘子莫要心动——”

    “谢啦！”

    贺瑶不等他说完，夺过他手里的夜明珠，如敏捷的燕子般与他拉开距离，几个轻盈的起落，迅速消失在高低错落的楼阁殿宇之中。

    元妄挑眉。

    她刚刚摔的那一跤，是故意装出来的？

    好狡猾的坏女人！

    贺瑶一路逃到岛屿边缘，停在这里的小船全部被毁，只有一艘是完好无损的，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在帮自己。

    她回头望了眼逼近的追兵，毫不犹豫地跳上小船，往湖岸边划去。

    她连夜把抢回来的夜明珠送去了天司判。

    此时东方渐露鱼肚白，天司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在值夜。

    侍卫惊叹，“贺小娘子好本事，这颗珠子我们找了一个月也没能找到，你竟然这么快就能找回来……可知偷珠子的贼人是谁？”

    贺瑶扬了扬眉毛，“凉州大盗。”

    几名侍卫都愣住了，“他他他……他竟然从北方来了洛京？！这不是给咱们添乱吗？！要是逮不住他，惹来大乱，咱们可都要天天加班了！”

    一想到得连夜加班抓贼，官衙还不给津贴，几人顿时愁眉苦脸。

    “你们都起开！”贺瑶抓起毛笔，走到凉州大盗的通缉画像前，在上面画了个圈圈，嚣张磨牙，“我宣布，这个小贼是我的猎物！”

    他可值一百万两雪花纹银呐！

    得买多少支步摇！

    况且他还偷走了她的一千两银子！

    简直可恶至极！

    “吵什么？”

    屏风后面突然传出不耐烦的沙哑声音。

    侍卫们立刻噤声。

    贺瑶好奇望去，踏出屏风的郎君睡眼惺忪，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刺绣合欢花的水青色外裳，男生女相唇红齿白，看似美貌，却清冷矜贵，令人不敢亲近。

    是顾太尉的嫡子，顾停舟。

    贺瑶知晓他也在天司判任职，于是行了个礼，“小顾大人。”

    顾停舟瞥她一眼，“她就是你们新招的巡捕？女人？”

    贺瑶别过脸小声嘀咕，“女人怎么啦，你长得还像女人呢……”

    众人脸色骤变。

    好家伙，虽然顾大人长得确实像女人，但这话怎能直白地说出口！

    贺小娘子不要命啦！

    顾停舟面无表情地盯了贺瑶片刻，忽然撩袍落座，“既然通过了考核，那么便是天司判的巡捕。我交给你的第一件案子，是处理仙乐坊的恶霸。”

    众人的脸色又是一变。

    仙乐坊的恶霸叫做孙默，在坊市间颇有势力，屡次在仙乐坊白吃白喝，甚至恶意凌虐里面的歌姬。

    因为他生得虎背熊腰力大无穷，曾在道上徒手捏死过仇家，所以一向被官府忌惮。

    叫贺家小娘子去对付孙默……

    贺家小娘子生得白白嫩嫩，看上去也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定然是连杀鸡都不敢，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小顾大人果然是公报私仇！

    天司判好容易来了位女巡捕，众人怜香惜玉正要求情，贺瑶扫了眼仙乐坊的案子卷宗，“帮仙乐坊对付孙黑犬？成，这个案子我接了。”

    她又领了巡捕的腰牌，才打着呵欠离开天司判。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是，孙黑犬是谁？

    这位贺家小娘子，怎么好像不大识字的样子？

    她真的能行吗？！

    ……

    贺瑶回到府里，已是天色大亮。

    她换了裙裳梳了发髻，与元妄一起乘坐犊车去国子监。

    小侯爷今日依旧俊俏温润，贺瑶暗暗可惜她那一千两银票被小贼偷走了，否则还可以为他添置两双新靴，算是当做他送她银步摇的回礼。

    元妄见她双眼青黑，好奇道：“你昨夜可是没睡好？”

    “唔……”贺瑶揉了揉杏子眼，困倦地点了点小脑袋，“小侯爷知晓我一向温柔婉约刻苦勤奋，昨夜手捧书卷爱不释手，一时情不自禁读了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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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小侯爷不学好，竟然逛乐坊

    贺家小娘子如此勤奋好学，元妄忍不住暗暗钦佩。

    到底是高门世家培养出来的淑女，和他昨夜在馒头窟碰见的女人截然不同，那个坏女人只知道舞枪弄棍坑蒙拐骗，哪里比得上贺家小娘子知书达理温柔婉约呢？

    他想着，忽觉肩上一沉。

    他垂眸，是贺家小娘子实在熬不住，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

    她身上有一股清新鲜嫩的幽香，像是春深时节的涧草，又像是初夏时节的青杏。

    而她睡颜娇憨，鬓边的银流苏衬得她小脸圆润明艳，睫毛比别家的小娘子都要卷翘纤长，她才十五岁，面颊饱满泛红，宛如枝头稚嫩的苹果。

    他不由轻声道：“贺小娘子，你这样睡，会着凉的。”

    “叫我岁岁……”少女在睡梦里嘟囔。

    岁岁，贺岁岁……

    少女的小字娇俏可爱。

    可那是多么亲近的称呼。

    元妄想唤出口，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默默咽下。

    少年顽劣放肆，敢调戏陌生的姑娘，敢偷盗恶人的银两，可是在爱慕的小娘子面前却格外小心谨慎，便是一个小字，竟也不敢随意唤出口。

    到了国子监，贺瑶迷迷糊糊摸到自己的书案，倒头就睡。

    她坐在最后排，成绩不好屡教不改，能来读书已经很给面子，所以夫子素日里懒得管她，由她睡去了。

    到用午膳的时辰，贺瑶终于睡饱，伸了个懒腰，直奔膳堂。

    她步履生风，把一众小娘子都甩在了身后。

    薛凝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读书不行，迟到早退，干饭倒是比谁都积极，跑得那样快，是怕咱们抢她的饭不成？”

    其他小娘子没说话，心里却也是这般想的。

    她们个个儿出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怎么偏偏摊上了贺瑶这么个一事无成蠢笨贪吃的同窗？

    贺瑶才不管背后的议论。

    中午有接近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她得抓紧吃完午膳，然后去仙乐坊抓恶霸，抓完恶霸，她晚上就可以去天司判查阅卷宗。

    瞧她时间安排得多好！

    到了膳堂，贺瑶领了自己的那份膳食。

    在角落寻了张食案落座，尝了几口，便察觉到米饭比往日更甜。

    她抬眸望向踏进门槛的薛家姐妹，两人也正望向她。

    贺瑶微微一笑。

    看来她那包糖豆被薛家姐妹当做毒药，叫厨娘放进她的米饭里了。

    她匆匆吃完，一边嘀咕一边往外走，“今儿的饭菜真不错，似乎比往日更加美味……”

    薛凝云和薛弄巧对视一眼，满脸得意。

    薛凝云把玩着筷箸，语气是不加掩饰的鄙夷轻贱，“真是蠢钝，没有她阿姐半分聪明。本就没脑子，再吃一个月的药岂不是更加没脑子？到时候可要怎么办才好呢？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薛弄巧捂着嘴，笑得贱兮兮的。

    贺瑶悄悄离开国子监，去了最热闹的铜驼街。

    仙乐坊坐落在铜驼街尽头，是所有乐坊里最出名的。

    得知贺瑶是天司判派来解决麻烦的，仙乐坊的管事刘妈妈带着七八个美人，不可思议地围着她仔细打量。

    梳着双髻的少女，穿一身鹅黄色窄袖襦裙，鬓角的银流苏衬得她活泼娇艳，她笑眯眯地站在厅中，大大方方地任由她们打量。

    过了好半晌，刘妈妈不满地甩了甩帕子，“你这小娘子怕不是来对付恶人的，是来选花魁的吧？就你这样的……那恶人一只手就能捏死！天司判也忒糊弄人了！”

    这就好比打猎，别人牵的都是狼犬，她们仙乐坊却牵了只小狮毛狗，关键是这小狮毛狗看起来还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这不是还没比就知道输定了吗？

    贺瑶不喜欢她们以貌取人，问道：“孙黑犬几时到？”

    “什么孙黑犬，人家叫孙默。”刘妈妈纠正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领着她穿过三楼回廊，“过会儿子就该到了，半个时辰前派了小厮来递话，说是午后来探望我们姜梨。”

    “姜梨？”

    “是我们仙乐坊最能歌善舞的舞姬。也是可怜人，阿娘是别处乐坊的胡姬，被人搞大了肚子，生下她不久就逃跑了，至今不知父亲是谁。因为生得美貌，自幼被辗转买卖，到了咱们仙乐坊，又被孙黑犬——不是，又被孙默相中，屡次欺凌羞辱……”

    刘妈妈滔滔不绝地介绍，贺瑶的目光忽然被楼下吸引。

    被侍女领进大堂的十几位小郎君，正是国子监的学生。

    有小国舅张翠峰、郭奋勤并其他几个贵族公子，以及……

    她家小侯爷！

    她家小侯爷不学好，竟然在午休时跟狐朋狗友逛乐坊，还叫了几个美貌的歌姬弹琵琶助兴！

    难道她的琵琶弹得不够好吗？！

    刘妈妈见她走神，提醒道：“大人？”

    贺瑶知晓此时不能露面，只能忍住酸溜溜的心思，“走吧。”

    到了姜梨的闺房，贺瑶瞧见了这位美人。

    因为混了中原和胡人的血脉，她果然生得天姿国色，肌肤奶白通透，笑起来时颊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比新鲜的雪梨还要甜。

    贺瑶自作主张，由自己假扮姜梨对付孙黑犬。

    两人在屏风后互换衣裳，贺瑶瞥见姜梨的后背雪白单薄，左肩上有一粒略显香艳的朱砂痣，背部则伤痕累累，全是新旧交替的鞭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迟疑道：“你这伤……”

    姜梨狼狈地垂下眼睫，“是孙默打的……奴家这伤还算轻的，上个月有两个小姐妹，被他活生生打死了。”

    “都闹出人命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报官？”

    姜梨勉强笑了一下，“您觉得我们的命是命，有的官爷却不并觉得。身在贱籍，子孙后代也都是贱籍，在那些官爷眼里，我们连路边的草芥都不如，哪里值得他们亲自出面抓凶手呢？”

    贺瑶沉默。

    她知晓，在本朝，若父母是贱籍，那么子女也都是贱籍，不得脱籍改业，比如祖辈是乐户，那么子孙后代也只能从事乐工，如果祖辈是织户，那么子孙后代也只能从事织工。

    去年宫中点名要蜀锦五百匹，织工晚了十日才完工，于是天子下令，涉事的五百名织工，无论男女老幼，全部处死。

    贺瑶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姜梨背部的鞭伤，清亮亮的杏子眼多了些温柔，“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贺瑶把刘妈妈和姜梨她们都撵了出去。

    她跪坐在菱花镜前，她穿的是姜梨的羽纱面红罗裙，襦衣和裙裾上绣了漂亮的花儿草儿，她家中勤俭，她还从未穿过这么艳丽贵重的罗裙哩。

    见妆奁上摆放着胭脂水粉，贺瑶情不自禁地拿起一盒口脂。

    她学着罗辞玉她们梳妆打扮的模样，用指腹点了口脂往嘴唇上抹，然而她的手法不太行，嘴唇越抹越红、越抹越肿，竟像是被蜜蜂蛰了。

    贺瑶朝着铜镜抿了抿唇瓣，却觉得自己十分美貌动人。

    她放下口脂，又拿了胭脂往脸颊上扑。

    左扑扑右扑扑，她仔细观察片刻，见两个红脸蛋似乎不太对称，于是干脆又重新扑上几层。

    “我美极了。”她满意地放下胭脂。

    ，

    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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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人家会弹琵琶，还会心疼哥哥

    她刚放下胭脂，闺房外面猛然传来踹门声。

    虎背熊腰的孙默踹开房门，对姜梨没有亲自出来迎接他十分不满。

    他脸皮颤动如滚刀肉，暴躁道：“姜梨！妈的小贱人，快给老子滚出来！”

    他不耐烦地踏进闺房，却看见美人背对他坐在青铜镜前，正不紧不慢地梳妆打扮。

    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快步走向美人，伸手去拽她的头发，“妈的，老子叫你你听不见？！你耳朵聋了？！”

    “哥哥是在叫我吗？”

    贺瑶回眸一笑，杏子眼弯弯撩撩。

    孙默急刹住步子，被她活生生吓了一跳。

    那穿着红罗裙的小娘子，小脸涂得惨白惨白，脸蛋红红嘴唇红红，笑起来时活像花圈店老板用彩纸剪出来的鬼娃娃！

    “你他妈想吓死老子——”

    孙默本想破口大骂，对上贺瑶那张脸，又憋得骂不出口。

    好半晌，他才怒气冲冲道：“姜梨呢？！你个丑东西赶紧滚，没得污了老子的眼！”

    贺瑶委屈地照了照镜子，“哪里丑了？人家那么温柔那么婉约，会弹一手好琵琶，还会心疼哥哥……”

    小娘子矫揉造作，孙默眉心突突乱跳，抬起蒲扇大的手掌，恶狠狠地要给她一耳光，“老子叫你滚啊！”

    他打空了。

    妆镜台前空无一人。

    贺瑶轻盈地落在百宝架前，臭美地扶了扶金步摇，“孙黑犬，你怎么半点儿不懂怜香惜玉？白吃这么多年的米饭了。”

    孙黑犬……

    孙默气的脸通红，几乎把牙齿磨出了声儿，“谁是孙黑犬？！贱人，你敢故意挑衅我？！老子叫孙默！”

    “好的，孙黑狗。”

    孙黑狗……

    孙默额头青筋暴起，抄起一把大刀，“贱人，今儿不把你的脑袋削下来当球踢，老子不姓孙！”

    贺瑶振振有词，“老子当然不姓孙，老子姓李名耳字聃，著有《道德经》，是历史上很有名的圣人。孙黑狗，你怎么比我还没文化？叫你好好读书，你偏要去养猪。”

    孙默暴跳如雷，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怎奈实在没文化，憋了半晌，只憋出“你、他、妈、的”四个字，随即操起大刀就抡向贺瑶！

    隔壁闺房。

    姜梨紧张地捏着绣帕，不争气地直掉眼泪，“刘妈妈，那位小娘子会不会吃亏？虽说她是天司判的人，可孙默力大无穷，若是因为我把她害死了，我心有愧……”

    刘妈妈安抚道：“她既敢做，定然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想来不怕孙默。更何况她是官府的人，本就该为咱们出头！”

    姜梨擦了擦面颊上的泪水，起身捧来一坛好酒，“我这就为她准备美酒接风洗尘，她若功成，我这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她。她若死了，我替她饮了这杯酒，我也不活了……”

    “什么死啊活啊的？”

    贺瑶拎着包袱推门而入。

    姜梨见她毫发无伤地回来，顿时喜极而泣，“大人！”

    刘妈妈担忧地朝贺瑶身后张望，“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孙默呢？”

    贺瑶显摆地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包袱，“喏，他的脑袋。”

    包袱是棉布做的，此刻鲜血浸红了布料，正滴滴答答地滴血。

    刘妈妈和姜梨：“……”

    那脸儿涂花的小娘子笑眯眯的，穿着漂亮的羽纱面红罗裙，臭美地簪了两根金钗，献宝似的捧着包袱，还好声好气地问道：“你们要打开看看吗？”

    姜梨和刘妈妈：“……”

    这哪里是温柔婉约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小怪物！

    刘妈妈见不得这场面，恶心地干呕了几声，摆摆手道：“快拿走、快拿走，没得脏了我这地儿！”

    姜梨端来水盆和毛巾，亲自服侍贺瑶擦去面颊上的胭脂水粉，丹凤眼含情凝涕，“今日多谢大人相救，救命之恩不知如何回报，此生当牛做马，必定为大人效力……”

    她又欢喜地准备了一桌宴席，请贺瑶吃酒。

    贺瑶吃着酒，却忍不住朝大堂频频顾盼。

    一位簪花的美貌乐姬，怀抱琵琶，柔弱无骨地朝小侯爷肩上靠，远远看去那两人像是在眉目传情，怪叫人生气的……

    贺瑶情不自禁地捏了捏小粉拳。

    姜梨敏感地捕捉到她的视线，笑道：“那些人里面，有大人爱慕的小郎君吗？可是穿朱衣的那位？”

    贺瑶吃惊地瞅向她，随即悄悄红了脸，“他平日里安分守己，今日定是被狐朋狗友怂恿，才来逛乐坊……”

    “他可知晓您爱慕他？”

    “我从未对他说过我的心意，他自然是不知晓的。你也瞧见了我是怎样的性情，他就不一样了，他温润如玉前程锦绣，像我这样的小娘子，大约是配不上他的。”

    姜梨掩唇轻笑，“我自幼身在乐坊，这些年见惯了风月情事。爱情里面，哪有什么配不配的？端只看喜不喜欢罢了。什么身份门第，什么模样才情，若当真两情相悦，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贺瑶不懂这些，只觉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她懵懂道：“那依你看，我要告诉他我的心意吗？可是这事儿怪叫人害臊的，我该如何开口呢？”

    姜梨本欲把仙乐坊的女孩儿们常玩的那一套教给她，可是对上贺瑶清亮亮的杏子眼和红扑扑的脸蛋，又觉得一切都是多余。

    这个年纪的少女，干净的像是初夏时节的枝头青杏。

    道尽世间千言万语，都不如她面颊上那抹害羞的胭脂色，更能打动少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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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她的书案底下藏着一颗人头

    在仙乐坊酒足饭饱，贺瑶带着孙默的首级回到国子监。

    下午是绘画课，大书房里空无一人，其他小娘子都被夫子带去后山描摹山水，她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贺瑶想着，冷不防听见背后传来叫喊，“贺二，你又迟到了！你手里拿的什么？你是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折回来拿毛笔的薛凝云双手叉腰，不满质问。

    贺瑶把裹着人头的包袱藏进自己的书案底下，一边准备上课要用的笔墨纸砚，一边道：“你管我拿的什么，总归不是偷的。”

    薛凝云不忿地翻了个白眼，目光却忍不住往她的书案打转。

    看贺二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她手里拿着的绝对是个宝贝。

    贺家比起她家算得上清贫了，贺二定是没见过世面手脚不干净，偷了国子监里的什么贵重之物。

    呵，今儿她迟早要给她翻出来，然后叫她名声扫地……

    小娘子们在后山画了一个时辰的画儿。

    薛凝云提前一刻钟交了画作，独自一人悄悄回了大书房。

    她直奔贺瑶的书案，眼疾手快地搜出那只包袱，“嗬，里三层外三层，包得还挺严实，这么大一颗，也不知是什么稀罕宝贝……”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袱——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骨碌碌滚了出来。

    薛凝云：“……”

    她呆呆看着滚落在地的人头。

    那人头眼睛还是睁着的，就这么瞪着她。

    下一瞬，尖叫声刺破长空——

    “啊啊啊啊啊啊——”

    贺瑶回到大书房，恰巧撞见薛凝云吓晕过去。

    “好奇心那么重作甚？没的给自己吓出病来……”贺瑶重新包好首级藏在横梁上，又拖起薛凝云，把她放在了她自己的座位上。

    临近散学的时辰，其他小娘子三三两两地回到大书房。

    薛凝云缓缓醒来，脸色惨白如纸。

    想起昏死前发生的事，她突然拽住一位小娘子的手，指着贺瑶厉声道：“贺二杀人了！她的书案底下藏着一颗人头，我亲眼看见的！”

    “贺二杀人了？！”

    小娘子们都很震惊，她们娇生惯养的，从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呢！

    罗辞玉率先否定，“无稽之谈！”

    贺瑶点点小脑袋，赶紧附和，“没错，无稽之谈！”

    瞧瞧，这么多同窗里面，还是罗辞玉待她最好。

    罗辞玉继续道：“虽然贺二行事鲁莽蠢钝，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经常迟到早退惹先生生气，也很少花钱请姐妹们吃酒逛街，在国子监成绩倒数第一没有人缘，但那可是杀人，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杀人？薛妹妹莫非睡糊涂了？”

    贺瑶：“……”

    这是在为她辩解，还是在数落她？

    罗辞玉不愧是罗辞玉！

    其他小娘子听罢，纷纷点头。

    瞧不起贺瑶是一回事儿，杀人却又是另一回事儿。

    像她们这种娇弱的小娘子，提刀都提不起来，这辈子连杀鸡也没见过，又怎么可能杀人？

    薛凝云不服地红了眼，指着贺瑶厉声道：“你敢让我们搜你的书案吗？！”

    贺瑶大大方方地起身，“请便。”

    薛凝云当着众多小娘子的面，把她书案里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

    揉皱的纸团子，没吃完的糕点，发霉的书籍，断了的毛笔，没洗干净的砚台，借来的故事书，一团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狗毛……

    小娘子们默默不语。

    她们从没见过这么邋遢的书案，怪不得贺二成绩倒数第一，都是有原因的呀！

    罗辞玉不忍直视，只得转移话题，“凝云，你说的人头呢？”

    薛凝云小脸惨白，从书案最深处掏出一个包袱，声音都在发颤，“这不就是？”

    她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袱，然而意料之中的尖叫声并没有响起。

    薛凝云睁开眼，包袱里面裹着的哪里是人头，分明是一堆馒头。

    薛凝云呆若木鸡，连声音也变得尖细，“怎会如此？！我明明看见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它还滚到了地上，我亲眼看见的！”

    罗辞玉道：“许是眼花了也未可知。”

    其他小娘子纷纷道：“凝云你刚刚睡着了，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青天白日的，咱们大书房怎么可能会出现人头呢？”

    贺瑶关切道：“薛姐姐这段时间一直在帮夫子料理大书房，是不是太过疲惫因此出现了幻觉？今日冤枉我倒也没什么，若是改日冤枉了贵人，那可就糟糕了。”

    薛凝云咬紧苍白的嘴唇。

    她看见的那颗首级，当真只是……

    自己的幻觉吗？

    贺瑶又道：“薛姐姐身子娇弱，还是向夫子请几日假好好休息为妙，否则脾气不好又闹出乌龙，别人都会笑话你的。”

    薛姐姐太过疲惫……

    薛姐姐身子娇弱……

    薛姐姐又闹出乌龙……

    贺瑶话里话外都是关心，却潜移默化地向在场的小娘子们灌输了这三个观念，仿佛薛凝云总是紧张兮兮，做出任何奇怪的事都很正常。

    其他小娘子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跟着劝薛凝云多休息。

    薛凝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这些天来，她白日里需要在国子监读书，顺便买通厨娘给贺瑶下毒，夜里又要去城郊别墅陪魏郎说话解闷儿，确实忙碌。

    所以，真的是因为她太疲惫，才会把馒头看成人头吗？

    又或者，根本就只是一场梦……

    自以为弄清了原委，她恶狠狠盯向贺瑶，“不是人头就好，你最好别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进国子监，否则，我定要回禀夫子叫你好看！”

    说完，带着薛弄巧扬长而去。

    其他小娘子也都散学了。

    贺瑶独自站在大书房，窗外的桃花快要落尽，一枚浅粉花瓣随风落在她的裙裾上，又缓缓飘落在绣花鞋边。

    贺瑶低下头，慢慢挪开绣花鞋。

    鞋底踩着一块血渍，是她没来得及擦拭干净的。

    她俯身擦拭血渍，神情狡黠。

    薛家姐妹恶毒残忍，上辈子要把她送给老翁做玩物，这辈子又在她的饭菜里下毒，试图让她变成疯子。

    “幸亏我温柔婉约，干不出下毒那种事……”贺瑶轻盈地跳跃到房梁上，取下孙默的首级，“用言语回敬一下，让薛凝云慢慢变成众人眼里的‘疯子’，应当不算什么吧？”

    坐上回府的犊车，小侯爷已经等候良久。

    贺瑶瞧见他就想起了仙乐坊的事，想着他和那位乐姬眉目传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抱着包袱，一声不吭地坐到犊车角落。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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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你这人真坏！

    她气鼓鼓的，好像一只委屈的河豚。

    元妄不解，“你怎么不开心？可是其他小娘子欺负你？”

    贺瑶低头抠弄包袱，偏不搭理他。

    回到府里已是黄昏。

    暮春时节，园子里芳菲谢尽，碧绿葳蕤的石榴树悄悄浮上了一层深红浅粉的花苞。

    贺瑶抱着包袱，在前面走得飞快。

    她也知道自己擅自闹脾气不对，总该听完对方的解释，再决定要不要生气。

    可是……

    可是，她该怎么开口问他，为什么要去逛乐坊、为什么要亲近里面的歌姬？

    她如今空占了个未婚妻的身份，未曾对他表白心意，也未曾与他两情相悦，如果贸然质问他这些，是不是管得太宽了呢？

    可是一想到他对待那位歌姬也像对待她这般温柔，甚至谈论他们没谈过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她浑身就像爬满了蚂蚁，不问清楚就不自在。

    “你——”

    “我——”

    贺瑶转身，险些撞上紧跟而来的元妄。

    她慌忙后退两步，想起深宅大院的女子们所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立刻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贺瑶暗暗吸了一口凉气，杏子眼不禁蒙上一层水雾。

    她避开少年的视线，委屈道：“回来时，我闻见你身上有脂粉香，我从没用过那种熏香，府里的丫鬟侍女也都没有。你……你……你是不是去逛了乐坊？”

    石榴树下，小女郎欲语还休，两靥绯红。

    娇娇怯怯，分明是在拈酸吃醋。

    她在吃醋？

    她竟然为了他吃醋……

    元妄没忍住笑了起来，两颗小虎牙更显少年俊俏风流。

    “你……”贺瑶面颊更加绯红，羞得赶紧转过身去，“你这人真坏！”

    元妄莞尔。

    这就叫坏了？

    到底是长居深闺的小娘子，单纯天真不谙世事，不明白他们男人还可以更坏。

    他保持着侯爷的温润端庄，解释道：“小国舅嫌弃国子监的饭菜难吃，请大家一起去仙乐坊吃宴席，我初来乍到，不好回绝。他们请了几位歌姬弹琵琶助兴，许是那个时候身上沾了脂粉香，但我在那里并没有干任何坏事。如果你不喜欢，我下次不去了就是。”

    少年字字恳切，不像是在撒谎。

    贺瑶背对着他，更加无地自容。

    是了，小侯爷温润如玉言行端正，绝非魏九卿那种胡搞乱来的人。

    她怎么突然就上了头，在那里患得患失拈酸吃醋呢？

    话题是她挑起来的，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干脆趁这个机会挑明心意？

    可是……

    可是那种话多么叫人脸红心热，她哪里讲得出口呢？

    她咬了咬唇瓣，厚着脸皮勉强重新面对元妄，小声道：“我……我并非是在拈酸吃醋，小侯爷莫要误会。像我这种知书达理温柔婉约的姑娘，才不会因为未婚夫衣袍上沾了脂粉香，就小气吧啦的拈酸吃醋。”

    春风轻盈，一朵红石榴花轻轻巧巧地落在小娘子的双髻上，衬着她鬓边的两枚银流苏，十分娇艳可爱。

    可她绯红的小圆脸比石榴花还要鲜红欲滴，像是将熟的稚嫩青杏，美貌俏丽的不像话。

    元妄照顾她的脸皮，“我理解的。”

    贺瑶唯恐他不理解，补充道：“我……我就是怕你乱花钱。仙乐坊那种地方可烧钱了，有的歌姬很坏的，她们会缠着你讨要赏钱的！不像我，我……我只会心疼小侯爷……”

    她说完，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是什么虚伪的言语，她又不是承邺行宫的九公主！

    元妄微笑，“我自幼老实，从未逛过那种地方，没想到如此可怕。多谢贺小娘子提醒，今后，我都不去了。”

    夕阳温柔。

    少年褒衣博带清爽干净，站在石榴树下，本该遗世独立，偏偏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弯如月牙多情撩人，比红艳艳的石榴花还要灼人心扉。

    世上怎会有如此乖巧听话的小郎君？

    像一只会摇尾巴的小奶狗。

    贺瑶的心都要化了，腼腆道：“你……你唤我岁岁就好，我阿耶和阿兄，都是这般唤我的。”

    岁岁……

    贺家的小娘子事事都好，连小字也是极好的。

    世上怎会有如此温柔婉约的小娘子？

    像是住在月宫里的小仙女。

    元妄凝视她的娇颜，郑重道：“岁岁。”

    携着满院花香的晚风吹过，吹得贺瑶鬓边的银流苏叮铃作响，也吹红了两人的面颊。

    是夜。

    贺瑶换上窄袖夜行衣，抱着孙默的首级，策马去了天司判。

    值夜的几名侍卫盯着案几上的首级，目瞪口呆。

    好半晌，他们咽了咽口水，“你真把他杀了呀……”

    贺瑶不在意地吃了口茶，“区区莽夫，杀他有什么难的？”

    侍卫面面相觑。

    孙默生得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徒手就能拔起一棵树。

    贺家小娘子却轻轻松松就能把他的首级带回来……

    贺家小娘子，绝非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贺瑶交完差，笑眯眯道：“我去卷宗室啦！”

    她起身，不小心碰翻了茶盏。

    青瓷茶盏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屏风后传出慵懒喑哑的声音，“又在吵什么？”

    贺瑶无辜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道：“今日你们这里当值的，不会又是那位小顾大人吧？”

    侍卫们惊恐地点点头，“贺小娘子你完了，你又吵醒他了……”

    正说着话，顾停舟披着件外裳，睡眼惺忪地踏出屏风。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眼案几上的那颗首级，又瞥向贺瑶。

    半晌，他拂袖落座，随手端起侍卫呈来的热茶，“半个月后就是皇后娘娘的寿辰，惠觉寺会为她举办诵经祈福的佛法大会。此次帝后出行的安危，由我们天司判负责。”

    贺瑶了然，“小顾大人想让我参与护驾？”

    顾停舟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茶汤，“你曾随贺老将军上过战场，屡次立下奇功，斩杀敌军数量多达数百，护驾这种小事，对你而言应当不算什么？”

    几名侍卫暗暗吃惊，贺小娘子竟然上过战场……

    她看起来娇憨稚嫩，一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可她竟然上过战场，怪不得能拿回孙默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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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不仅是个盗贼，还背负了命案

    贺瑶微笑。

    顾停舟心思细腻，城府也很深沉，肯允许她进入天司判，背地里必定是仔细调查过她，知道她上过战场并不奇怪。

    她坦然道：“成，这活儿我干。”

    顾停舟又道：“寿辰那日，皇后娘娘会亲自扮成观音，布施行善与民同乐。届时鱼龙混杂，你和李财、李福扮成宫女，守在她身边。”

    贺瑶好奇，“李财和李福是……”

    两名侍卫立刻站了出来，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能与贺小娘子共事，是我俩的福气！”

    贺瑶：“……”

    这俩侍卫长得又黑又壮，能扮宫女？！

    扮黑熊精还差不多！

    她果断举手，“大人，卑职觉得由您亲自扮演宫女比较合适。您看您长得就像个涂脂抹粉的姑娘，讲话又慢慢吞吞——”

    “对了，”顾停舟友好地打断她，“咱们天司判缺个专门清理尸体的巡捕，虽然每日都要与腐肉打交道，但贺二你一向不同凡响，想来应当能够胜任。”

    贺瑶毕恭毕敬，“大人，卑职突然发现您浑身上下充满阳刚之气，一举一动都撼天地震乾坤，扮演宫女是万万不合适的，还是由我们三个竭诚为您效劳。”

    安排好任务，顾停舟又去屏风后面睡觉了。

    贺瑶独自去了卷宗室，面对浩如烟海的案卷，一时间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晌，她咂咂嘴，“这么多案卷，我得查到什么时候才能查到黑翎箭？幸好还有五年时间，我可以慢慢看。”

    她硬着头皮从陈年旧案翻起，“我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阿耶呀阿耶，我也算为咱们家豁出去了……”

    翻到的第一册，是那位凉州大盗的案子。

    贺瑶想起馒头窟的相遇，不觉仔细看了起来。

    九岁闯入凉州富商家偷盗，失手后被护卫们抓起来一顿毒打，满嘴是血的放狠话，今日若是打不死他，一年后他还敢再来。

    他被打得几乎断了气，又被扔去了荒郊野岭的乱葬岗。

    那是个深冬，北方又一贯严寒。

    可他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寒夜，爬出了乱葬岗，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一年后，少年果然再度出现在富商家。

    他不仅偷走了富商家里的各种金珠宝贝，还报复般放了一把火，把富商活活烧死在了祖宅里。

    那名富商在凉州本地常常救济施舍穷苦人家，还曾收养不少孤儿，素有“活菩萨”之称，因此他被杀一案轰动一时。

    自那以后，少年正式成为凉州第一号通缉犯。

    “原来不仅是个盗贼，还背负了命案……”

    贺瑶呢喃。

    然而回想起馒头窟的事，她总觉哪里不对。

    馒头窟里，她假装从屋檐上跌落，那人却接了她一把。

    一个穷凶极恶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会下意识地帮助别人吗？

    贺瑶好奇地翻阅卷宗时，铜驼街。

    元妄叼着一根青草，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斜倚在高高的卷檐上。

    放眼望去，洛京城灯火如海繁华喧嚣。

    他眯了眯桃花眼，忽而想起幼时的事。

    他不记得三岁之前的事了，自四五岁朦胧记事起，他就和一群同龄小孩儿活在凉州的一处深宅大院。

    宅子的管事说，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富商收养了他们这些孤儿，指望他们将来长大后都能成为栋梁之才，为家国做一份贡献。

    管事还叮嘱他们，要感恩戴德，要每日为恩人祈福祝祷。

    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他在那处宅子长到九岁，发现每隔半年都有一双少年少女离开。

    管事说他们是被好心的夫妻领养了，可他顽劣时从宅院里的狗洞钻出去玩，才发现那些同龄的孩子哪里是被领养，分明是被活活烧死！

    富商身边有一位来自西域的巫师。

    巫师告诉富商，每隔半年向神灵献祭一双童男童女，可保家族富贵，人丁兴旺，百年不衰。

    于是富商派人掳来孤儿，对外美其名曰是收养他们，实则是把他们当做畜生圈养在深宅里，只等他们长到十岁，就拿他们献祭异族的神灵。

    他对那衣冠禽兽产生了杀意。

    那年他还小，不懂忍气吞声也不懂筹谋算计，只凭着一腔孤勇，握着一把小匕首闯进富商的宅子，结果却被当成小偷抓起来毒打一顿。

    可他没死。

    他从乱葬岗满地的腐尸里爬了出来。

    他躲在寺庙里，靠着偷寺里的米粥果腹，硬生生捱过了那一年。

    一年后，他终于逮到机会，再次溜进富商的宅子，把那衣冠禽兽锁在房间里，一把火烧死了他。

    他仍旧记得那年大雪纷飞，他烧了宅子拔腿就跑，背后是冲天的火光，他孤零零在雪地里跑了很远很远，直到精疲力尽栽倒在雪堆里。

    再次醒来，是被人救到了一处破庙。

    是师父救了他。

    那个慈悲憨厚的中年男人，不仅抚养他，还亲自教他拳脚功夫。

    可好人未必能有好报，凉州大旱的那几年，他散尽家财救济四方，最终却落得个无钱治病活活饿死的下场。

    凉州的那些年……

    是下在他心里的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

    孤月当空。

    洛京的繁华一望无际，独自卧在屋檐上的少年饮了口酒。

    喝得尽兴了，他站起身把酒葫芦挂回腰间。

    他弯起薄唇，桃花眼明亮有神，像是顽劣不羁的邻家少年郎，未曾走过山山水水，未曾经历过生老病死，也未曾对谁怀过刻骨铭心的爱恨。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精巧的丝绸布袋。

    他漫不经心地穿过高低错落的重重屋檐，从布袋里摸出一颗颗小金珠，随手抛向路边的一扇扇破旧窗户，像是祭奠恩师。

    “要死啊！谁这么缺德半夜往人家家里砸东西！”

    “阿娘，是金珠子！是一颗金珠子！阿耶有钱治病了！”

    “……”

    “媳妇快醒醒，有人往咱们家里扔金珠子！咱们有钱还债啦，不必典当房屋流落街头，你的嫁妆也能赎回来了！”

    “……”

    月上中天。

    元妄站在高高的檐角上。

    他凝视远处的郭家府邸，那座府邸修建得端宏巍峨，此刻灯火通明，在皇城背后投落巨大的阴影，像一只矗立在天地间的凶兽，少年在孤月下的影子与之相比，是那么渺小。

    良久，少年歪头，唇角带笑，无所畏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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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未婚夫太粘人怎么办？

    五月初，宫闱里开遍了火红的石榴花。

    寝殿深处，帷幕低垂，熏了贵重的沉香。

    一面鎏金铜镜倒映出端坐在面前的女人，女人凤冠宫裙，生了一张春花秋月般的面容，上挑的丹凤眼更显容色极端艳丽，唇色如牡丹般绯红，她拥有太阳般会灼伤人眼的美貌。

    “娘娘寿辰，惠觉寺那边都准备好了。”贺沉珠侍立在她身后，恭敬地为她簪上压发凤钗，“臣女恭贺娘娘千秋。”

    “又老一岁，有什么可恭贺的？”张台柳抬起细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眼尾。

    片刻后，她像是认命般放下手，目光瞥向窗外。

    她居住的宫室里种了许多石榴树，如今正值夏日，石榴花开了厚厚密密的一层，乍眼望去火红娇艳，比美人唇上的胭脂还要秾艳夺目。

    她慢慢道：“十六年前的今日，本宫被他献给了当时的太子。那天的石榴花，也如今日这般艳丽葳蕤，石榴花树下，他夸赞本宫容色姝丽，定能夺得太子的宠爱。”

    贺沉珠低眉敛目。

    她八岁就到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知道有些话听过就该忘。

    “年轻时，以为爱恨便是一生之中最要紧的大事，如今过了十六年，却不是那般想了……”张台柳瞥了眼案几上的凤玺，莫名笑了一下，“沉珠，你记着，女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该沉溺于风月情浓。男人争什么，我们便该争什么。”

    她许久没笑过。

    如今即使即将容华老去，她笑起来时依旧像是瑰丽的芙蕖花展开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榴红刺绣凤穿牡丹宫裙的衬托下，雍容华美到画笔也无法描摹，只丹凤眼里的情绪，连侍奉多年的贺沉珠也无法猜透。

    错金博山炉里，几缕沉香袅袅升起。

    张台柳忽然指着站在石榴树下的少女，“那是谁？”

    贺沉珠看了一眼，恭敬道：“是臣女的妹妹，贺瑶。她现今在天司判当差，今日将为娘娘护驾。”

    张台柳看着贺瑶。

    少女梳高高的宫髻，簪一朵鹅黄珠花，小圆脸白净娇艳，穿宫女们统一的绛红衫子配碧罗裙，正捧着一块花糕大快朵颐。

    她起了几分兴致，“你妹妹倒是特别。”

    此时，石榴花树下。

    贺瑶吃着花糕，津津有味道：“我还从未吃过御膳房的糕点，果然比外面的美味。我阿姐真有福气，天天在宫里吃这个，也不知道送些给我。咱们三个多吃些，这辈子兴许就这么一回了！”

    李财和李福捧着花糕默默不语。

    这话听起来，怎么就那么不吉利呢？

    好像断头饭似的。

    “你若喜欢，今后可天天来本宫这里吃。”

    优雅的声音从宫檐下传来。

    贺瑶三人望去，见是皇后娘娘，连忙低眉敛目，把花糕放回盘子里请安问好。

    “顾停舟既派了你来护驾，想必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张台柳缓步走下宫阶，居高临下地打量贺瑶，“不如干脆就来本宫身边伺候，也好与你阿姐做个伴。”

    贺瑶还没说话，贺沉珠先一步道：“娘娘身边有臣女侍奉还不够，还要把妹妹也接进宫，莫非是见妹妹伶俐，就不喜欢臣女了？”

    张台柳伸出纤纤玉指，宠溺地点了点贺沉珠的额头，“你这孩子，在本宫身边待了多年，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争风吃醋那一套。怎么，你还怕本宫偏心不成？”

    贺沉珠笑着转移话题，“娘娘，咱们该起驾去惠觉寺了。”

    她扶着张台柳走远。

    贺瑶站起身，眨了眨杏子眼。

    若是放在前世，她不仅会觉得进宫侍奉皇后娘娘是个好差事，还会怨怪阿姐推三阻四不肯让她进宫风光。

    可是这辈子……

    她家手握兵权，祖父和阿兄还在边疆领军作战。

    阿姐入宫……

    看似受皇后娘娘抬举在洛京城风光无限，其实又何尝不是被迫作为人质？

    平西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本该娇养深闺无忧无虑，却被迫在八岁的年纪进入这座只能看见四方天的皇宫，舍弃高门贵女的娇气和自尊，侍奉喜怒无常的帝后，学着看人眼色行事，名义上是女官，实则与宫女毫无区别。

    阿姐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因为她在宫中过得不快乐，所以才希望妹妹不要入宫。

    贺瑶目送那道纤瘦的身影远去，心疼地蹙了蹙眉，“阿姐……”

    宫闱里起了风，一朵石榴花飘飘摇摇地落在贺瑶的掌心。

    贺瑶握住石榴花。

    如果皇族忌惮贺家功高震主手揽兵权，那么前世杀害阿耶和阿兄的刺客，有没有可能是天子派去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巍峨恢宏的宫殿在少女眼里就像是变成了要吃人的凶兽，连瓷盘里的花糕也不再美味。

    贺瑶怀着不敢为外人道的心事，护送凤辇前往惠觉寺。

    洛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携带家眷，已经提前抵达了佛寺。

    因为今天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世家高门还各自带了贵重的礼物，护卫、高僧、宫女等人络绎不绝，整座寺庙一派热闹。

    贺瑶等凤驾安顿下来，就悄摸摸地溜去了供贺家休息的那间禅房。

    她在天司判任职的事并不打算宣扬出去。

    因为今日要为皇后娘娘护驾，所以她不能以贺家二姑娘的身份出场，只得临时称病，假装无法参加讲经大会，等小侯爷离开，再用天司判巡捕的身份出去。

    春浓早已备好衣裙，等她进来，就把她拉到屏风后。

    她侍奉贺瑶换好衣裙，又拿珍珠粉抹白她的脸，营造出一种病弱憔悴的可怜模样。

    做完这一切，元妄刚好从外面进来。

    贺大将军刚刚带他见了许多达官显贵，是真心实意把他当女婿对待，想为他的前程铺路。

    注意到躺在竹榻上的少女，他替她沏了一盏热茶，关切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今晨起来就听人说你病了，我想着去你院子里看看你，谁知你已经提前来了惠觉寺。”

    贺瑶的杏子眼清亮亮的，面对心仪的小郎君，难掩欢喜之情。

    她靠坐起来，“虚弱”地咳嗽几声，“许是昨晚睡觉忘记关窗，一时着凉染了风寒也未可知……小侯爷不必在此陪伴我，外间热闹，一年也就这么一回，你还是出去玩儿吧。”

    贺家小娘子弱不胜衣，像是一枝不堪风雨的娇花。

    元妄暗道，他一只手就能碾死她。

    听她咳嗽几声，他的心都能狠狠悬起，怀疑她会不会一阵风刮过就脆弱地直接去西天了。

    于是他不仅不走，反而坐了下来，“单独丢下你，我于心不忍。外间的热闹与我无关，我只想好好照顾你。”

    贺瑶：“……”

    虽然很感动也很欢喜，可她还有正经事要做呀！

    未婚夫太粘人怎么办？

    叫她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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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只手就能碾死这个凉州土狗

    贺瑶娇声道：“人家哪里就需要小侯爷照顾了？虽然人家天生体弱多病，淋不得雨也吹不得风，稍有心事就忍不住半夜啼哭，但人家其实也还算坚强的啦……”

    春浓：“……”

    她深深盯了一眼贺瑶。

    知道的，晓得她家姑娘是在装淑女钓郎君。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姑娘脑子出问题了呢！

    就她姑娘那样的小娘子，一杆红缨枪可以挑翻十个壮汉，一只手就能碾死这个凉州土狗，什么淋不得雨吹不得风，她家姑娘甚至可以在暴风雪里翻十个跟斗都不带眨眼的！

    屏风外面。

    薛凝云和薛弄巧驻足，恰巧听见了贺瑶的这番话。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个月以来，贺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常常请假不来国子监，弄得她们下药都只能下一半。

    她们今日过来，就是为了确认贺二到底有没有中毒。

    如果贺二中了毒变成了疯子，那么她们就可以引诱她破坏皇后娘娘的寿宴，叫她被皇后娘娘当众责罚。

    薛凝云满脸得意，低声道：“你可听见她刚刚那番话了？曾经的贺二嚣张跋扈粗鄙不堪，是绝对说不出那些话的，可见她确实是疯了。”

    薛弄巧高兴地点点头，“是疯了。”

    两人进了屏风后，看贺瑶的目光犹如看傻子。

    薛凝云收回视线，笑吟吟地朝元妄微微屈膝，“凉州土狗——不是，元小侯爷，我和妹妹是贺二的同窗，特意来找她玩儿。”

    元妄：“……”

    这个女人刚刚喊了他凉州土狗，绝对喊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贺瑶的杏子眼清清亮亮。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她可以利用薛家姐妹，把小侯爷打发出去呀。

    思及此，她娇滴滴道：“二位姐姐确实是我的闺中密友，有她们陪伴我，小侯爷可以安心出去玩儿了。况且我们都是姑娘家，不仅要讨论琴棋书画，还要说些闺房私密话，小侯爷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薛凝云：“……”

    薛弄巧：“……”

    贺二要跟她们讨论琴棋书画？

    知道的，晓得贺二是吃了疯药的缘故。

    不知道的，还以为贺二被鬼怪附身了呢！

    这么矫揉造作，怪吓人的！

    元妄思虑片刻，便答应她出去参加寿宴。

    他走后，薛凝云和薛弄巧不怀好意地对视一眼。

    薛凝云凑近贺瑶，像是哄小孩儿般笑道：“此间无趣，不如我们带贺二妹妹出去玩儿？”

    贺瑶歪了歪头。

    这两姐妹，坏心思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也不晓得伪装一下。

    打发走小侯爷，该轮到打发这两姐妹了。

    她故意咳嗽几声，无辜又委屈道：“人家头疼，腿疼，屁股也疼，走不来路……要姐姐背！姐姐不背我，我就不出去！”

    她像是小孩儿般张开双臂，全然是犯痴撒娇的模样。

    薛家姐妹一阵无语。

    贺二清醒时是个麻烦精，如今疯了也还是个麻烦精！

    讨厌死了！

    薛凝云拿胳膊肘捅了捅薛弄巧，“你来！”

    薛弄巧很是为难，到底不敢忤逆姐姐，只得咬着牙背起贺瑶。

    刚站起身，她就忍不住双腿哆嗦。

    贺二看起来瘦瘦的，没想到出奇的沉，简直像是吃秤砣长大的！

    贺瑶趴在她背上，忍笑忍得辛苦。

    为了确保身轻如燕，她每日都会进行负重训练，在腿上绑十几斤重的铁块儿，能不沉吗？

    刚走到禅房门口，薛弄巧就再也坚持不住，吧唧一声狼狈摔倒。

    贺瑶顺势哇哇大哭，像是被摔疼了。

    薛家姐妹慌张不已。

    薛凝云试图继续哄她，“你别哭呀，你能不能起来自己走？好妹妹，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能要别人背呢？”

    贺瑶不管，就是嚎啕大哭。

    春浓板着脸过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我家姑娘要养病，二位姑娘还是不要折腾她了。”

    说完，亲自把贺瑶抱回了竹榻。

    薛家姐妹对视一眼。

    薛凝云懊恼地跺了跺绣花鞋，恶毒道：“罢了，今日且饶过她。反正她已经疯了，今后再不能跟九卿哥哥作对。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叫她死的机会！”

    姐妹俩走后，贺瑶迅速换上绛红衫儿的宫裙，又拿了青鬼獠牙的面具，去张台柳那边了。

    此时，寺庙后山。

    元妄没有和洛京城同龄的公子哥们儿玩闹，而是独自来到了后山。

    他坐在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上纳凉，一边摇着洛京城新近流行的腰扇，一边听小乞儿喋喋不休地讲话。

    他在洛京的这两个月，收买了许多到处流窜的小乞儿。

    这些小乞儿会帮他打听消息，算是他独特的耳目。

    此时他面前站着的小乞儿约莫八九岁的年龄，捧着元妄给的馍馍，边吃边含混道：“城北的哥哥姐姐打听到消息，说是有一伙北方来的难民，要进京告御状，大约今日就能到。他们要告的是左仆射郭端平，告他瞒报旱灾，害得凉州百姓很苦很苦。”

    元妄摇着腰扇。

    今日惠觉寺举办佛法大会，帝后都会到场。

    与民同乐的日子，帝后不可能不见百姓，如果那群难民有机会面见天子，说不定就能让朝廷知晓凉州的旱灾，继而惩处郭端平。

    他抛给小乞儿几颗金珠子，“去跟哥哥姐姐分了，叫他们想办法把那群难民引到惠觉寺。”

    小乞儿捧着金珠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凉州难民来洛京告御状的消息，也悄然传到了郭家的耳朵里。

    惠觉寺后院，一处偏僻的禅房。

    郭奋勤不敢置信，“什么，你说凉州的百姓来了洛京？！”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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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难道他还会欺负阿姐不成？

    侍卫拱手，“卑职探听到的消息，确实如此。”

    郭奋勤眉头紧皱，背着手在禅房里踱步。

    父亲害怕凉州的灾情暴露，因此一直派人监视北边儿，本以为是无用功，没想到当真有百姓胆大包天，敢上京告他们的状！

    也不瞧瞧他们郭家是什么人家！

    半晌，他气的狠狠拍了拍桌案，“一群蝼蚁，怎敢如此！”

    郭盈盈握着一面青铜镜，正仔细补妆，轻描淡写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值得阿兄大发雷霆？既然他们还没见到天子，咱们直接派人在半路杀了灭口就是。咱们郭家是什么人家，岂能被那群刁民陷害？”

    郭奋勤沉思。

    父亲去寺庙里结交其他世家了，现在这边只有他能当家做主。

    思虑片刻，他吩咐侍卫道：“派二十个死士去北边儿等着，看见逃难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侍卫立刻称是。

    侍卫走后，郭盈盈放下铜镜，为郭奋勤整理衣襟，“阿兄别为这种小事费神，当务之急，是如何俘获贺沉珠的心。若咱们郭家能跟贺家联姻，阿耶在朝堂里也能有个依靠。”

    郭奋勤今日仔细打扮过。

    他的衣裳挑得好，靛青色刺绣竹叶纹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修长，手持折扇的姿态，有那么几分贵族公子的风流倜傥。

    因为洛京新近流行簪花敷粉，他也学了在发髻上簪朵红花，只是配上他坑坑洼洼又敷了厚粉描了黑眉的脸，倒是显得俗不可耐了。

    他不在意地笑道：“对付一个长居宫闱的贵族小娘子，有什么难的？她那种姑娘，天真单纯心无城府，平日里定然没见过男人，待她稍微亲近些，她便会沦陷其中。好妹妹，你就放心吧。”

    “他们贺家百年勋贵，咱们郭家也不是寻常人家，”郭盈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嫁给阿兄，也不算委屈了她。”

    被兄妹俩算计的贺沉珠，已经随帝后仪驾到了惠觉寺。

    贺沉珠服侍张台柳进禅房休息，“还有半个时辰才开始讲经，娘娘先坐会儿。”

    张台柳瞥了眼角落的一炉山水香。

    贺沉珠招来宫女，轻声吩咐，“去，换成沉香。”

    张台柳以手撑额，微阖凤目，慵懒道：“今日热闹，镇国公府的人可也来了？”

    贺沉珠：“进寺时，臣女瞧见镇国公府一家人都到了，都来为娘娘祝寿。”

    “听说罗青鹤从广陵回来了？”

    罗青鹤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也是贺沉珠的未婚夫，这几年去了广陵做官历练。

    贺沉珠道：“似乎是才回来的。”

    “这些年你在本宫身边侍奉，与镇国公府走动甚少。去吧，去给镇国公夫人请安问好，也去见见你那心上人。”

    贺沉珠垂首行了一礼，慢慢退出禅房。

    贺瑶带着李财和李福守在禅房外面，“阿姐怎么出来了？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我去给镇国公夫人请安。”贺沉珠顿了顿，又道，“今日这般要紧的日子，顾停舟就只派了你们三个过来？其他人呢？”

    “我们三个负责贴身保护皇后娘娘，”贺瑶的杏子眼清亮有神，“惠觉寺东南西北各有上百人守卫，还有一百人扮做寻常僧人、仆役，分散在寺庙各处暗中巡逻。总之阿姐你就放心吧，我们绝不会让娘娘出事的！”

    “可有防守薄弱的地方？”

    “小顾大人心思细腻，应当所有方面都顾及到了……”贺瑶忽然眼前一亮，“对了，上回家里的侍女小厮来惠觉寺玩，几个年纪小的说北面高墙底下有个狗洞，他们还钻着玩儿来着，也不知道小顾大人有没有派人堵上——诶，李财，你快去禀报他！”

    李财应声正要去办，贺沉珠道：“我去。”

    “也好，”贺瑶点点头，“我们得守着皇后娘娘。”

    贺沉珠离开禅院，淡淡瞥了一眼随侍的小宫女。

    小宫女垂下头，不动声色地悄悄离开。

    贺沉珠走后，禅房里面又走出来一位宫女，请贺瑶道：“贺二姑娘，皇后娘娘让您进去说话。”

    贺瑶进了禅房，瞧见房中原本清幽简朴的摆设全部换成了奢靡昂贵的丝绸玉器，皇后娘娘大约很喜爱金玉之物，连垂落的竹帘也换成了金珠帘。

    宫女捧来一只锦盒，恭敬地呈给贺瑶。

    张台柳闭目养神，“里面是一支参，你拿去给镇国公夫人，就说是本宫赐的。”

    “可是臣女奉小顾大人之命，保护娘娘安危——”

    “让那两个留下来就是了。本宫不喜罗青鹤，只怕你阿姐吃亏。”

    贺瑶不解。

    罗青鹤生得俊美风流，人如其名犹如闲云野鹤，不在意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常穿道袍游刃有余地行走在名利场上，一手文章写得极好，洛京城里有不少小娘子对他暗暗倾心。

    摊上这么好的未婚夫，阿姐怎么会吃亏呢？

    难道他还会欺负阿姐不成？

    贺沉珠已经到了镇国公府休息的禅院。

    请过安后，镇国公夫人亲自扶起贺沉珠，注意到她发髻上戴着的那支明珠钗，笑道：“我眼光不错，这支钗你戴着果然好看，与你同龄的小娘子，都衬不起这几颗明珠的雍容干净。”

    她又拉起贺沉珠的手，对旁边的夫人们笑道：“这么美貌聪明的姑娘，将来是要嫁进我们镇国公府，给我做儿媳妇的，你们可都没有这福气！”

    其他夫人纷纷笑着附和，“皇后娘娘亲自调教出来的姑娘，定然是不差的。”

    寒暄了片刻，镇国公夫人又对贺沉珠道：“辞玉在隔壁与其他小娘子小郎君说话，你也过去玩。青鹤早上说是有事耽搁，会晚一点到，这会儿子想必也该到了。他是个榆木疙瘩，在女儿家面前一向腼腆，从不晓得主动，你多担待些，与他亲近亲近。”

    贺沉珠施了一礼，去了隔壁禅房。

    禅房里坐着一圈小娘子和小郎君，正准备玩射覆的游戏。

    见贺沉珠进门，满屋的喧嚣热闹顿时寂静下来。

    贺沉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经常出入宫闱，代表皇后娘娘传达懿旨，虽然美貌却清冷孤高，像是天上那一轮遥不可及的月。

    夫人们喜欢她知书达理才华横溢，于是常常拿她教育女儿，却反而惹得小娘子们都开始讨厌她，也从未把她当做同龄人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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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她本该也如她们一般

    一位抱着签筒的小娘子僵在当场，小声问旁边人，“怎么办？咱们还玩吗？”

    其他小娘子交头接耳：

    “我瞧见她就害怕，像是看见了皇后娘娘……听说宫里处死不听话的妃嫔宫女，都是她出面操办的，她可真狠心！”

    “咱们好好的玩游戏，她来做什么？八竿子打不到的人，又没什么交情，怪扫兴的！”

    “若是咱们表现不好，她会不会转头就去告诉皇后娘娘？”

    “……”

    罗辞玉咳嗽一声，示意她们别再说了。

    她起身迎上贺沉珠，“许久没见贺姐姐，贺姐姐别来无恙。”

    她又拉起贺沉珠的手，不顾其他小娘子们拼命使眼色，诚恳地邀请道：“我们要玩射覆，输了的人得当场表演一项才艺，赢了的人可以拿到彩头，姐姐与我们一道玩吧？”

    贺沉珠扫了眼在座的小娘子。

    她们穿着彩裙，簪着明艳的花儿朵儿，一张张小脸像是枝头鲜嫩的青苹果，未曾经历过生老病死尔虞我诈，眉梢眼角都是单纯灵动，与宫里的女人全然不同。

    她本该……

    也如她们一般。

    平日里的烦恼，是小厨房没做爱吃的荷叶糕，是没能买到洛京城新近流行的珠钗，是夫子又留了做不完的作业……

    哪怕明知这些小娘子都不欢迎自己，贺沉珠还是鬼使神差地道了个“好”字。

    贺沉珠刚落座，一道润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妹妹，我来迟了。”

    跨进门槛的年轻郎君穿一袭深青色道袍，身姿挺拔高大，眉目俊朗如星月，簪一根柳木簪，笑起来时清润如一泓清泉，绝非人群中最惹人注目的那个，却是看上一眼就难以忘怀的那个。

    他就是镇国公府世子爷，最近两日才回洛京的罗青鹤。

    贺沉珠起身行礼，余光注意到罗青鹤身后还跟着一位小娘子。

    小娘子生得清秀婉约，梳精致的桃心髻，穿浅粉刺绣的襦裙，腕间戴两只银手镯，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很惹人怜爱。

    罗辞玉蹙了蹙眉心，“阿兄，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她生怕贺沉珠误会，又连忙解释道：“贺姐姐，这位是我们家在广陵的远房亲戚表妹，在广陵时照顾过阿兄一段时间。她没来过洛京，所以才跟我阿兄来这里见识一番。”

    说是远房表妹，可到底是什么身份谁能知晓呢？

    瞧罗青鹤那般护着的姿态，关系显然非同一般。

    在座的小娘子们眼观鼻鼻观心。

    也有幸灾乐祸的，拿团扇遮面，对身边的小姐妹咬耳朵：

    “亏贺沉珠素有才女之名，八岁就被皇后娘娘夸赞有咏絮之才，又一向被长辈拿来与我们比较，如今还没过门呢，世子爷就和别家女孩儿亲近上了。”

    “要我说，都怪她总是板着个脸，瞧着一点儿也不亲切，别说她未婚夫不喜欢她，我这么一个同龄姑娘也不喜欢她。”

    “……”

    窃窃私语声经久不绝。

    细细听来，句句嘲讽，字字诛心。

    若换一个脸皮薄的小娘子，此刻早已羞愤欲绝地要与罗青鹤对质。

    可贺沉珠依旧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

    在宫中行走多年，什么阴谋诡计你死我活没见过，仅仅几句嘲讽，已经伤不了她分毫。

    世家高门的郎君都会纳妾，千百年来皆是如此，她从不抱幻想，觉得自己的夫君会是例外。

    只要她像皇后娘娘那般，不交付自己的真心，不沉溺于风月情浓，稳稳坐着正室的位置，那么罗青鹤与别家小娘子亲近，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会拈酸吃醋，她只会庆幸他不来打搅她。

    贺沉珠想着，越发保持住自己端庄大方的姿态。

    可是自诩见惯了生老病死尔虞我诈的小娘子，此时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未曾真正尝过爱恨的苦，只把婚姻大事当做两家合作，不知道将来遇见爱慕的小郎君时，是很难做到不拈酸吃醋的。

    罗辞玉喜欢贺沉珠，盼望贺沉珠能做她的嫂嫂，于是特意把罗青鹤的位置安排在贺沉珠旁边。

    罗青鹤把玩着茶盏，寒暄道：“上回见贺姑娘，还是三年前，宫宴上，贺姑娘就坐在皇后娘娘身后，年纪虽小却很稳重。”

    “世子谬赞。”贺沉珠情绪平静。

    “这位是我表妹，柏雅。”罗青鹤介绍，“小雅，这位就是贺大姑娘，平西将军府的掌上明珠，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儿。”

    柏雅乖巧地坐在罗青鹤身边，不太敢直视贺沉珠，声音也很细弱，“贺姑娘安好。”

    贺沉珠：“柏姑娘安好。”

    柏雅抿了抿嘴唇，又鼓起勇气道：“前两日来了洛京，就常常听镇国公府的侍女们提起贺姑娘，夸你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罗青鹤看她这般放低姿态，不禁握紧折扇，不悦地压了压眉骨。

    贺沉珠把他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垂下长睫，“人云亦云，夸大其词罢了。”

    柏雅顿了顿，又试探道：“贺姑娘，我能叫你姐姐吗？”

    贺沉珠不紧不慢地吃了口茶，“你请随意。”

    罗辞玉看得着急，不愿柏雅和贺沉珠多做接触，连忙吩咐侍女道：“我们开始玩游戏吧。”

    她安排侍女准备好射覆的东西，又打发人取来一面鼓，用击鼓传花的方式挑选射覆的人。

    几位小娘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塞给敲鼓的小丫鬟一锭银子，叫她故意选贺沉珠来射覆。

    贺沉珠心气那么高，玩游戏输了的话说不定会气得直接甩脸子走人了，她们只盼她早些离开，别影响她们玩闹才好。

    当那枝石榴花落在贺沉珠的手里时，鼓声果然停了。

    一位小娘子拍手道：“请贺大姑娘射覆。”

    射覆就是猜谜。

    用盂盘盖住某样东西，猜谜者需要准确地猜出那东西是什么。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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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偏她矜贵，表演不得

    贺沉珠看着那只青花盂盘，里面的东西是罗辞玉放的，她放的时候用手掌包覆，想必是精巧又不尖锐的的小物件儿。

    罗辞玉佩戴的两枚耳铛都还在，腰间玉佩也在，大约是荷包里的小玩意儿。

    女孩儿的荷包里，通常会放些针线或者散碎银钱。

    沉吟半晌，贺沉珠排除了绣花针，从线团和银钱里面选了一样，“是一枚铜钱。”

    “贺大姑娘猜错了！”侍女笑吟吟地掀开盂盘，“是一小团彩线！”

    她猜错了，在场众人却没敢起哄。

    她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儿，谁敢逼她当众表演才艺呢？

    就算她耍赖不表演，众人也是不敢说什么的。

    贺沉珠却大大方方要来一把琵琶，弹起了曲子。

    她端坐在那里，高髻上簪一支明珠钗，穿石榴红的窄袖交领上衫，雪白干净的束腰罗裙像是梨花般铺陈开，臂间挽着一条刺绣披帛，怀抱琵琶的姿态优雅而矜贵。

    她弹琵琶时微微侧首，露出一截凝白的细颈，侧颜是无可挑剔的美貌，低垂的丹凤眼又带出几分清冷感，像是春夜里的一轮孤月。

    她的手也很漂亮，宛如白玉雕成，指节修长纤细，指甲圆润淡粉，跳跃在琴弦上，自成一股妩媚风流。

    而她的琵琶弹得那么好……

    比他们国子监教授曲乐的大家，都要好上许多。

    难怪会被她们阿娘拿来，当做教育她们的典范。

    在座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一时之间都看得痴迷了，也听得痴迷了。

    一曲《阳春白雪》，绕梁经久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回过神，由衷地为她鼓掌。

    几位小娘子忍不住交头接耳：

    “我算是看明白了，别说跟她比琴棋书画，我是连嫉妒她的资格都没有。就算努力一辈子，我的琵琶也弹不成她那么好。你们说都是一个娘生出来的，怎么贺二年年成绩倒数？”

    “快别提贺二了，阿弥陀佛，我今日，算是对贺沉珠心服口服了！”

    “我还以为她输了会耍赖，没想到这样坦率磊落。这么好的姑娘，那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却还瞧不上，巴巴儿地带了什么表妹回来……”

    几人议论着，顿时看柏雅不顺眼起来。

    她们笑嘻嘻凑了一锭银子，悄悄塞给击鼓的侍女，让她选柏雅射覆，好看她的笑话。

    一阵紧张的鼓声过后，石榴花果然落在了柏雅手里。

    罗辞玉暗暗蹙眉。

    阿兄擅自把柏雅带回洛京时，她和阿娘都惊呆了，她们不喜欢柏雅，更不希望柏雅和阿兄发生什么。

    阿娘说过，镇国公府的世子妃只能是贺沉珠，谁也不能抢了去。

    柏雅从广陵来，小门小户出身也就罢了，言行举止还都很小家子气，第一次进镇国公府就不停地东张西望，她在旁边看了都觉丢人。

    如今击鼓传花到了她手里，只怕她猜不出谜也表演不出才艺，会丢镇国公府的脸。

    她只得故意放水，摘下一枚明珠耳铛藏进盂盘。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知道罗辞玉要维护镇国公府的面子，只忍着笑当没看见。

    侍女朗声道：“请柏姑娘射覆。”

    柏雅紧张地不敢抬起头，因此也就不曾瞧见罗辞玉耳垂上明显少了一枚耳铛。

    她紧紧揪住罗青鹤的衣袖，小声地求助道：“表哥帮我……”

    罗青鹤正要告诉她谜底，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世子哥哥，大家好好地玩游戏，可不兴作弊。你不帮我阿姐，怎么却要帮一个外人？”

    贺瑶抱着参盒，笑吟吟地跨进门槛。

    少女梳双髻，穿绛红衫儿的宫裙，身姿高挑纤细，一张小脸娇俏明艳如春阳里的青杏，也不知在禅房外面站了多久。

    她玩味地扫了眼罗青鹤和柏雅，“哦，我说错话了，柏姑娘和罗家哥哥表哥表妹的，怎么能算是外人呢？我阿姐才是外人。”

    小姑娘伶牙俐齿，十分维护姐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罗青鹤到底不好过分偏袒柏雅，便只笑道：“贺二妹妹从前总爱捉弄你阿姐，如今感情倒是好了。”

    “什么捉弄，只是姐妹之间的玩闹罢了。”贺瑶亲亲热热地坐到贺沉珠身边，笑嘻嘻地挽起她的手臂，“我和阿姐的感情一向很好，是吧，阿姐？”

    贺沉珠微笑，“自然。”

    一位小娘子脆声道：“柏姑娘，你快猜谜呀，实在猜不出来的话，就为我们表演一项才艺吧！”

    柏雅的面颊涨得通红。

    她在家时，跟着女夫子学过琴棋书画。

    可是贺沉珠珠玉在前，她无论表演什么，都会被狠狠比下去。

    更何况……

    更何况阿娘常常教导她，女儿家不可轻易抛头露面，更不可在人前展示琴棋书画，否则便是太过轻佻，跟青楼里弹琴唱曲儿以色侍人的烟花女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咬住嘴唇，眼里含着泪，一声不吭地躲到罗青鹤背后。

    在座的小娘子们顿觉扫兴。

    一位小娘子冷哼一声，“咱们又没欺负她，玩个游戏而已，明明是她输了，她不认账，反而先委屈上了。既然玩不起，那从一开始就不要玩呀，小家子气！”

    其他人没说话，心里却也是这般想的。

    大家都是同龄人，聚在一起玩玩闹闹，彼此欣赏才艺，有什么可害怕的？

    最严重的不过就是表演得不好，被当众取笑一番。

    去年除夕宫宴，天子喝得尽兴了，还亲自下场和番邦的大胡子使臣手拉手，在国宴上载歌载舞呢！

    虽然跳得一塌糊涂，但君臣都开开心心的，谁也没有扫兴。

    偏她矜贵，表演不得……

    眼看柏雅下不来场，罗青鹤端起面前的茶盏，“小雅初来乍到，胆小认生。我今日以茶代酒，向大家陪个不是。改日我亲自做东，请大家去镇国公府做客吃酒。”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游戏还在继续。

    贺沉珠见时辰不早，于是起身告辞。

    贺瑶陪她去隔壁向镇国公夫人告辞，顺便把皇后娘娘赏的那支人参送了出去。

    在场的夫人们心知肚明，这是皇后娘娘为贺沉珠送的礼，暗示贺沉珠有她亲自撑腰，镇国公府不能随意欺辱。

    贺沉珠走后，贺瑶突然折返。

    她对镇国公夫人行了一礼，故作无知道：“刚刚阿姐在隔壁玩射覆，瞧见世子哥哥身边带了一位叫做柏雅的姐姐。不知她和世子哥哥是什么关系，怎么瞧着那么亲近？”

    镇国公夫人脸色一变。

    她家那个糊涂小子，竟然把柏雅带到了惠觉寺！

    她就说他能有什么事要晚出门，原是被那小狐狸精绊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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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贺大姑娘，我喜欢小雅

    面对贺瑶的疑惑，镇国公夫人勉强笑道：“是个远房亲戚，初来洛京人生地不熟，因此被青鹤带在了身边。”

    “阿弥陀佛，原来是远房亲戚。”贺瑶放松地抚了抚胸口，“世子哥哥待她那么好，玩射覆时不惜为她当众作弊，我还暗暗为阿姐不平，以为世子哥哥心仪她呢。”

    镇国公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青鹤糊涂，竟然当众帮柏雅作弊，这不是打贺家的脸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镇国公府对贺家的这门婚事有什么不满！

    周围的夫人们神色各异。

    有幸灾乐祸的，在贺瑶走后揶揄道：“什么远房表妹这般矜贵，不让你们家辞玉带着出来玩儿，反而让青鹤一个小郎君带着？”

    又有夫人半开玩笑，“若是青鹤不喜欢贺大姑娘，干脆早些退婚，我家里那小子虽然蠢了些，却也算有出息，一向很仰慕贺大姑娘。”

    她们可都是非常欣赏贺沉珠的。

    高门大户里面多少糊涂账、多少麻烦事，就得娶个贺沉珠那般精明厉害又有手段的当家主母，能镇得住下人，能管得了帐，也能应付各种人情往来。

    镇国公夫人笑着敷衍过去，暗暗打定主意，等惠觉寺的法会结束，就好好敲打一番罗青鹤和柏雅。

    禅院外面。

    贺瑶欢快地追上贺沉珠，“阿姐！”

    贺沉珠道：“你去而复返，定是在镇国公夫人面前给他上眼药了。”

    贺瑶讪讪，她阿姐一颗心七窍玲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去。

    她脆声道：“我就是气不过。他要娶的人明明是阿姐，却当众和那个柏雅拉拉扯扯眉目传情，像什么样子？阿姐不曾辜负他，他倒是先欺负上阿姐了。阿姐，你就不生气吗？”

    贺沉珠：“柏雅做不成世子妃。”

    她太清楚，洛京的高门世家有多讲究门当户对。

    即使罗青鹤一意孤行要娶柏雅，他阿耶阿娘也不可能同意，整个罗家都不可能同意，族中老人性情顽固，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小世子娶柏雅那么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无异于是故意给家族蒙羞。

    他们宁肯换了世子人选，也不可能答应罗青鹤娶柏雅。

    既然柏雅威胁不到她的地位，她又有什么可生气的？

    贺瑶歪了歪脑袋，“即便如此，可小侯爷亲近别的姑娘时，我像是喝了一碗陈醋，心里不知道有多酸，但阿姐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难过。阿姐，你对他就没有几分真情吗？”

    贺沉珠淡淡道：“对我而言，能够维持婚姻存续的只有两家利益，而非虚无缥缈的真情。旁人的真情是什么？我只知道，世上肯心甘情愿为咱们付出性命的，只有阿耶和阿娘，再无其他人比他们更爱咱们。”

    贺瑶一时无言。

    扪心而问，她虽然倾慕小侯爷，可也确实还没有到能为他付出性命的那一步。

    戏文里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她情不自禁地喃喃，“我常听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此说来，世上真正至情至坚之人，竟也没几个。大家活一辈子，也很难遇见生死与共的爱情。”

    贺沉珠被她这副痴痴的模样逗笑，“别想这些了，像只呆鹅。”

    姐妹俩正说着话，前方古槐树后面绕出一个人来。

    郎君道袍木簪，正是罗青鹤。

    罗青鹤道：“贺大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贺瑶瞅了瞅这两人，极有眼色地退开了。

    罗青鹤注视面前的小娘子，她的肌肤白皙通透，下颌线干净利落，高髻鸦黑如云，雪白的罗裙纤尘不染，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矜贵，在这座佛寺里显得那么清冷孤绝不可亵渎。

    唯独那身窄袖石榴红圆领春衫，稍稍透出些这个年纪的小娘子该有的活泼娇艳。

    罗青鹤忽然想到了三年前的除夕宫宴。

    君臣喝得尽兴，天子突然来了兴致，要考小郎君们的学问。

    皇后提议，让贺沉珠也参与考校。

    第一轮考的是作赋，在座的小郎君们各自挥毫泼墨写了一篇诗赋，可是最后夺得头彩的，竟然是贺沉珠。

    天子当众朗读她作的赋，那篇文章不仅文采斐然，而且立意深远，很难想象竟然是一个年仅十三岁、从未在国子监读过书的小娘子写出来的，她拔得头筹，令在场所有人心服口服。

    第二轮考的是策论。

    天子出的题目很难，大家绞尽脑汁也无从落笔，可是贺沉珠竟然运笔如飞，短短两刻钟就写完了洋洋洒洒一篇文章。

    不仅如此，她还另外又写了一篇，捧着来到他的座位边。

    那年的贺沉珠容貌稚嫩，行事作风却很沉稳，她在他身边坐了，小声道：“你答不出来吗？我替你也写了一篇，你瞧瞧可有能用的地方。”

    洁白的宣纸上，她的簪花小楷漂亮而有风骨，他扫了一眼，文章内容引经据典，最难得的是那些内容并不只是歌功颂德堆砌辞藻的场面话，反而字字句句都是最朴实的针砭时弊。

    周围的小郎君们见状，纷纷起哄：

    “青鹤，你答不出来，就去抄人家小姑娘的答卷，也不嫌害臊！”

    “有什么可害臊的，他们两个可是有婚约关系的，像你我这些人，也就只剩羡慕的份儿了！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有这么一位厉害的未婚妻呢？”

    “……”

    他们闹着笑着。

    落在罗青鹤的耳朵里，却都成了嘲讽。

    他堂堂镇国公府世子爷，竟然连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都比不过，甚至还要抄她的答卷……

    这叫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那年他也只有十六岁，年少轻狂，正是最在意自尊的年纪，也还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当即黑了脸，把贺沉珠捧来的答卷揉成一团，毫不留情地扔在她的脚边，“不需要你来同情我，走开！”

    时隔三年，他早已忘了当时贺沉珠的表情。

    但骄傲冷漠如她，大约是没什么表情的。

    之所以给他送答卷，想来也不过是为了故意显摆她的才华和能耐。

    罗青鹤回想着，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与面前的这张脸逐渐重合。

    他微笑，“贺大姑娘，诚如你所见，我喜欢小雅。”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像是出了某一口陈年恶气，心里面十分舒坦快活。

    ，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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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世子的喜欢未免太过廉价

    谁知，贺沉珠听完那句话，平静道：“与我何干？”

    罗青鹤：“……”

    预料之中少女的哭哭啼啼羞愤欲绝，竟然都没有出现。

    他怔愣片刻，再次强调道：“或许贺大姑娘没听清楚，我说我喜欢柏雅，在广陵的这三年一直与她作伴，今后也打算把她留在身边。”

    贺沉珠点点头，“你喜欢柏雅，我听清楚了。可是，这与我何干？”

    她面色如常，看起来是真的不曾为他那句话伤心难过，更不在意他喜欢何人。

    罗青鹤的面颊一阵阵发烫。

    他暗暗握紧双拳，眼底掠过隐晦的难堪。

    这就是贺沉珠了，自私冷静，从来都瞧不起他，从小到大只在意她自己的风光和名声，或许她觉得嫁给他都是一种委屈，或许她想当太子妃。

    是了，她常年在宫中行走，结交过多少皇子，胃口养大了，又怎么会再瞧得上他一个区区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呢？

    眼看贺沉珠擦身而过，他转身盯向她，口不择言道：“贺沉珠，恃才傲物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你今日瞧不起我，可你将来终究会嫁给我，你再如何才华横溢，也还是会被困在小小的深宅后院，相夫教子孝顺公婆。到那个时候，你仰我鼻息生存，与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所谓的才华与见识又有什么用？”

    贺沉珠背对着他。

    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侮辱人的话，少女的黛眉微微蹙起。

    过了片刻，她慢慢抬头。

    正值初夏，远处山景碧绿，金色的佛殿掩映在苍翠的山林里。

    钟声杳杳，更远的地方，浮云朵朵天空蔚蓝，天地是如此的浩渺盛大。

    贺沉珠眉心舒展，情不自禁地弯起唇瓣。

    她柔声道：“我从来没有瞧不起谁，我努力读书，我努力见识人情冷暖，大约就是为了这辈子，绝不可能说出如世子刚刚的那番蠢话。”

    罗青鹤气急败坏，“谁说了蠢话——”

    贺沉珠打断他，“至于你说你喜欢柏雅，那是你的自由，我无意干涉。只是扪心自问，世子当真喜欢她吗？可以为了娶她，放弃继承镇国公府吗？如果无法做到为了她舍弃名利，那么今后就不要轻易再说喜欢，否则，世子的喜欢未免太过廉价。”

    罗青鹤恼羞成怒，“你——”

    “告辞。”

    不等他再说什么，贺沉珠翩然远去。

    罗青鹤说不过她，胸口新淤积了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只得狠狠一拳砸在槐树上。

    “表哥……”柏雅担忧地从树荫深处走了出来，“表哥不要生气，贺姐姐出身高贵，又在皇后娘娘身边长大，自然有骄傲的本钱。不过偶尔顶撞表哥几句，表哥别放在心里。”

    她是真心为贺沉珠求情的。

    她知晓凭她的出身，这辈子绝不可能做罗青鹤的正室夫人。

    除非罗青鹤愿意为了她，放弃继承爵位。

    可是失去爵位的罗青鹤，还不如广陵的寻常贵族公子，她又何苦巴巴儿地跟到洛京？

    她爱的是他的出身门第，又不是他这个人。

    她也很清楚，她不够聪明也没什么本事，没法儿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想鱼跃龙门一举成为世家高门，想改变子孙后代的命运，唯有嫁娶这一条途径。

    既然决心攀附镇国公府，那么和未来的世子妃打好关系，甚至让世子妃欠她人情，都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罗青鹤冷笑一声，“你不懂，她就是那般性情，自以为才华横溢，实际上自私薄情。小雅，宫里的皇族，洛京的世家，皆是如此，他们享受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听不见百姓恸哭，也看不见人间疾苦，像是这寺庙里那一尊尊高高在上的佛像，即便镀了金身，也依旧冰冷。”

    柏雅轻轻咬住唇瓣。

    想来世子之所以去广陵，正是因为看不惯洛京贵族的作风吧？

    可他看不惯的高高在上，却是她最想要的……

    贺沉珠回到了张台柳休息的禅房。

    张台柳慢悠悠戴上甲套，“可见着罗青鹤了？”

    “回皇后娘娘话，臣女见到他了。”

    “听说他从广陵带回来一位女子。”

    “娘娘消息灵通。”

    “三年前除夕宫宴，你好心帮他作策论，他不仅不肯领你的情，还当众落你的面子。如今，他又带了别的女子回京。依本宫看，这桩亲事不如作罢，本宫另给你指一门好的。”

    贺沉珠沉默。

    三年前的事，她记忆犹新。

    那年她尚还懵懂，只知晓镇国公府的世子爷是自己未来的夫婿，见他生得光风霁月，大约也是有几分朦胧好感的。

    她精心写了一篇策论，好心好意地捧到他的书案前，却被他揉成纸团，毫不客气地当众砸在她的脚边。

    他砸的哪里是她的文章，分明是她的自尊……

    自那以后，她对他再无半分好感。

    贺沉珠低眉敛目，扶张台柳踏出禅房，“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妄自悔婚。”

    张台柳意味深长，“本宫竟不知，你这般听话规矩。”

    贺沉珠眉心一跳。

    她下意识望向张台柳，皇后娘娘正直视前方，容貌美艳不可方物，红唇边噙着莫名笑意，像是窥透了她的什么秘密……

    五月初，佛寺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

    夏蝉初鸣，与法会上的木鱼声和讲经声此起彼伏，皇族和世家们端坐在法会上，听得津津有味。

    贺瑶带着李财和李福藏在暗处，听得直打瞌睡。

    她捧着一张白面饼，忍不住两眼望天，“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我这辈子听得经加起来，都不及今日多！今晚回家睡觉，恐怕连梦里也都是和尚讲经了！”

    李财和李福在泥巴地上画了个棋盘，正拿石头下棋玩儿。

    李财笑道：“比起抓贼破案，今天的活儿算是轻的。”

    贺瑶不置可否。

    让她无所事事地呆在这里，还不如让她去抓贼呢！

    正百无聊赖，一个小和尚打扮的少年提着水桶过来。

    他眨了眨眼，笑嘻嘻道：“阿弥陀佛，贫僧来给三位施主送水。”

    他也是天司判的侍卫，今日特地打扮成小和尚，在寺庙里到处走动观察，防止僧侣之中混进了什么刺客。

    贺瑶眼睛一亮，哄他道：“霍小七，你替我守着皇后娘娘，我替你巡逻去，好不好？”

    小和尚神神叨叨地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贫僧奉小顾大人之命巡察寺庙，怎可擅离职守？”

    贺瑶打断他，“等回了天司判，我教你贺家枪法。”

    “阿弥陀佛，枪法不枪法的不要紧，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女施主的要求合情合理，贫僧答应了。”

    贺瑶得了自由，又听霍小七神神秘秘地提起道：“你们听说没有，惠觉寺北山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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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要不你还是劫色吧

    李财凑了过来，“什么事？”

    霍小七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五十多个百姓，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被人活生生杀死在北山！那里面还有不少老幼妇孺，凶手可真是丧心病狂！小顾大人已经带人去查，听说魏家的那位郎君也去了，这两人向来不对付，这会儿恐怕已经吵起来了！”

    霍小七是天司判的包打听，消息一向错不了。

    他口中的魏家郎君，正是官拜领军卫的魏九卿，今日惠觉寺的安危由天司判负责，领军卫从旁协助，魏九卿成了副手心中不满，再加上魏家和顾家向来水火不容，自然会吵起来。

    贺瑶的好奇心熊熊燃烧，毫不犹豫地直奔北山。

    北山植被苍翠，偶尔能听见深山鸟鸣。

    贺瑶沿着小路上了山腰，瞧见前方长了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槐树，树底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果然都是惨死的百姓。

    顾停舟和魏九卿各自带着心腹们，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魏九卿冷笑，“今日天司判负责惠觉寺安危，却在北山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若是给皇后娘娘知道，生辰这日见了血，枉死五十多名百姓，不知道顾大人的官位，还保不保得住？”

    顾停舟坐在一块干净的山石上。

    他披着孔雀蓝的官袍，慵懒地握一把竹篾编织的腰扇，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的面颊上，更显郎君唇红齿白肌肤白皙，像是脂粉堆里娇养出来的，令人疑心他是否真有办案抓贼的本事。

    他漫不经心道：“出了人命，魏大人不想着如何揪出凶手，却忙着问责，不知道的，还以为魏大人觊觎我的官位呢。”

    魏九卿似笑非笑，“我不过是关心你，怎么就成了觊觎？总而言之，既然天司判出了差错，今日惠觉寺的安危，便由我领军卫接手。”

    “魏大人这要求，不如去皇后娘娘面前说？皇后娘娘若是同意，我自然也会同意。”

    魏九卿语噎。

    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他自然不会拿这种事去扫她的兴。

    “另外，”顾停舟眉眼淡淡，轻摇腰扇，“今日负责惠觉寺安危的，不止我天司判一家，你们领军卫也参与其中。此事闹大，想来魏大人，也吃不了好果子。”

    魏九卿再次语噎。

    他只想着把这件事闹大，然后从顾停舟手里夺权，却忘了天子问责的话，那么他作为副手，也确实难逃其咎。

    顾停舟欣赏着他如鲠在喉的表情，悠悠道：“现在，可以好好调查这件案子了吗？”

    魏九卿沉默以对。

    顾停舟忽然掀起眼皮，瞥向不远处的树荫，“出来。”

    贺瑶愣了愣，意识到顾停舟确实是在看自己，只得硬着头皮走出去。

    好在她今日是宫女打扮，出来时又怕被人瞧见自己不好好保护皇后娘娘反而出来开小差，于是特意戴了一张青鬼面具，因此不怕被魏九卿认出来。

    她走到顾停舟跟前，拱手作揖，压低声线，“顾大人。”

    顾停舟白她一眼。

    像是警告她下次在敢开小差，就罚她去处理牢房尸体。

    他道：“你既听了许久，你来说说，这件案子是怎么回事。”

    贺瑶摸了摸额头。

    叫她上阵杀敌，她能杀一百个！

    可是叫她动脑子破案……

    可属实是难为她了！

    魏九卿率先笑了起来，“这位小娘子，就是你们天司判新招的巡捕？女的？看来必定是样貌出众的缘故，才能叫顾大人破格录用，顾大人好雅兴。”

    贺瑶蹙了蹙眉，一阵恶心。

    不仅瞧不起女子，还觉得别人都以貌取人任人唯亲，这就是魏九卿！

    上辈子她瞎了眼，居然能看上他！

    她咬了咬牙，决心查出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靠脸吃饭。

    她在尸堆旁边绕了一圈，杏子眼里掠过暗芒。

    过了片刻，她抬头直视顾停舟，“顾大人，这些百姓穿着破衣褴褛，鞋底又都磨得很薄，可见走了很远的路，是在故乡活不下去特意投奔来此的难民。可他们不去繁华富庶的城镇，却偏偏来惠觉寺，我想，定是因为知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诞，有重要的事想面见帝后。综上，小女子认为，他们是进京告御状的难民，只是提前被他们要告的那位朝廷官员察觉，因此惨遭灭口。”

    她是初出茅庐的巡捕。

    可这一番分析，竟也条理清楚，有理有据。

    现场鸦雀无声，众人都开始沉思这个推理的可能性。

    魏九卿盯着她的目光一变再变，最后逐渐变成了欣赏。

    他率先鼓掌，“原以为姑娘是仗着美貌才进的天司判，没想到破案方面也颇有才干，刚刚是我有眼无珠。天司判从没有提拔女子为官的先例，姑娘不妨考虑来我领军卫？我这里，正缺个参谋。”

    他白衣胜雪笑容温和，道歉的姿态情真意切。

    贺瑶暗暗啐了一口，魏九卿这狗男人变脸可真快！

    面对他的招揽，她玩味，“包吃包住吗？”

    “姑娘肯来的话，不仅包吃包住，还分宅院。”

    贺瑶笑道：“可惜可惜，我生来就爱看美人。魏大人不及小顾大人美貌，我还是留在天司判吧，每天看着小顾大人那张脸，我能多吃两碗米饭呢！”

    顾停舟心情不错，“言之有理。”

    魏九卿轻嗤。

    顾停舟男生女相，毫无男子的阳刚之气，怎么就比他美貌了？

    他正要反驳，远处突然响起枯枝断裂声。

    众人望去，一道可疑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间。

    有侍卫忍不住惊呼，“凶手？！”

    贺瑶兴奋地睁圆了杏子眼，“来活儿了！”

    她立刻追了上去。

    对方的轻功很好，在茂密的深山老林里穿行自如，贺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没被他甩掉。

    眼看快要追上，对方的身影突然在正前方消失了。

    贺瑶刚“咦”了一声，整个人就骨碌碌滚进一处被野草覆盖的天然洞穴！

    贺瑶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刚吃痛地揉着小蛮腰站起身，突然察觉到脖颈一寒。

    昏暗的洞穴里，一把冰凉的匕首，从背后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贺瑶吞了吞口水，自觉地举起双手，“好汉，你劫色还是劫财？要不你还是劫色吧，我可没有财。”

    对方没有说话，抵在她脖颈的匕首却在微微发抖。

    贺瑶眨了眨眼，“好汉，你别抖呀，怪吓人的！”

    她身后，元妄脸色苍白。

    他试图握紧匕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五十多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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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小小年纪干尽坏事

    他在山门外等待那群凉州难民，然而左等右等也不见踪影，他放心不下亲自上山找，却撞见了满地死不瞑目的尸骨！

    是郭家的人杀了他们！

    不用多想，就知道是郭家人为了隐瞒灾情干出来的！

    如果……

    如果他没有让小乞儿把那群凉州难民引到惠觉寺，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惨死？

    也才十六岁年纪的少年郎，眼睛泛红湿润，压抑着悲愤，紧咬的牙关忍不住轻颤。

    远处隐隐传来佛寺的钟声，他的头又开始痛了，就像那年老和尚死的那个黄昏……

    贺瑶察觉到背后的人心不在焉。

    杏子眼里掠过暗芒，她正要反客为主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谁知对方反应更快，直接反剪了她的双臂，恶狠狠把她摁在洞穴的土壁上。

    贺瑶吃痛，“林子里的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元妄的声音低沉隐忍，“与你何干？！”

    贺瑶心思微动，“你的轻功极好，我好像见过……咦，你是不是那个凉州大盗？咱们在馒头窟交过手，你还偷了我的明珠和银票，你记得吗？”

    元妄垂下眼帘，头痛欲裂，没在意她的话。

    在凉州时，他曾亲眼目睹师父和老和尚死在寺庙里。

    那年的佛寺已经许久不曾有过香客，金身大佛镀着的金漆也被人刮走，破陋的佛殿里弥漫着颓败的气息。

    他最敬重的两位长辈死在佛前，他孤零零敲响了钟声，也彻底成了漂浮无根的野草。

    自那以后，只要在寺庙里听见钟声看见尸体，他就容易头痛。

    北山的尸堆反复出现在脑海里，寺庙里的青铜钟声像是重重叩击在他的脑壳和心脏上，头痛刺激着他，使他想起一些琐碎片段——

    像是某处幽寂的宫室。

    碧玉珠帘低垂，宫室深处熏着贵重的香，白玉地砖上铺了厚厚的深红钩花波斯毯，高髻华服的女子正对镜理妆。

    然而铜镜里的画面模模糊糊，他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六郎，六郎……”

    女子呢喃着这个称呼，缱绻温柔，情意绵绵。

    山洞。

    贺瑶突然不满，“喂，你这人怎么不说话？你上回偷走我的那一千两银票，能不能还给我呀？我还想给心上人买两双新靴子呢。”

    少女的声音像是投入记忆湖面的一颗石子，本就模糊的宫室画面，顿时如同如水波般晕染开。

    元妄抬起头，桃花眼里遍布红血丝。

    他狞笑，“朝廷走狗。”

    贺瑶被他气笑了，“走狗怎么啦，鹰犬怎么啦，我为民除害，我还做错了不成？我可不像某些人，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盗尽天下珍宝，小小年纪干尽坏事！”

    见对方不说话，贺瑶笑眯眯道：“罢了，我其实知道，那些人不是你杀的，你若知晓什么线索，尽管告诉我。如果逮到凶手，我就让天司判记你一功，将来给你判刑时，也能从轻发落，你意下如何？”

    被少女这么一打岔，元妄的头痛微微缓解。

    他幽幽道：“我不能告诉你线索，但我能告诉你，凶手是谁。”

    贺瑶：“是谁？”

    “我告诉你，你敢杀吗？”

    “只要你没撒谎，那么你敢说，我就敢杀！”

    “对方是朝廷命官。”

    “凭他是谁，屠戮百姓，活该去死！”

    元妄沉默。

    面前的小娘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像是初出山林的小狮子，天不怕地不怕，又像是照进黑暗里的一束光，骄傲、正直、倔强。

    或许，她是值得信任的。

    可她的顶头上司，那个不男不女的顾停舟，未必值得信任。

    天司判的大长官镇国公，也未必值得信任。

    贺瑶追问，“你怎么又不说话啦？到底是谁呀？”

    元妄淡淡道：“我会亲自处置他。”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错了，自然有律法处置，你私底下杀人算什么呢？你这是在犯罪，我有权逮捕你！”

    “我不叫喂，我叫空释。”

    对方声音低沉，松开了对贺瑶的钳制。

    贺瑶转身想看他的脸，他却仗着轻功绝顶，已经消失在洞穴里。

    “空释……”贺瑶呢喃着这个名字。

    它听起来像是佛家的法号，莫非这个凉州大盗曾经在佛寺里住过一段时间？

    没有姓氏，他大约是个被遗弃的孤儿。

    贺瑶想着，握了握小拳头，杏子眼清亮亮的，“管你叫什么，反正在我这里就叫行走的一百万。为了一百万两雪花纹银——不对，为了国泰民安，我一定会抓住你的！”

    贺瑶回到古槐树下，侍卫们已经在处理尸体。

    顾停舟正交代心腹，“……仔细排查这半年来调任到洛京的所有官员，悄悄派人去他们原本任职的地方，亲自寻访民情。”

    贺瑶逮住机会拍上马屁，“小顾大人看起来娇弱矜贵，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美人灯病西施，没想到脑子还挺好使。”

    顾停舟面无表情。

    这个贺二，办事能力一流，但怎么就这么嘴欠呢？

    他道：“衙门里还缺个专门敛尸的巡捕——”

    贺瑶小嘴儿叭叭的，“卑职的意思是，小顾大人运筹帷幄，才貌双绝！在小顾大人的带领下，咱们天司判一定能捉住凶手，还枉死的百姓一个公道，为国泰民安出一份大力！”

    顾停舟摇了摇腰扇，“你抓的人呢？”

    贺瑶不觉得那个凉州大盗是滥杀无辜的凶手。

    她甚至没有交代对方的身份，只蹭了蹭鼻尖，“被他跑了……”

    顾停舟正要打发她滚，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我似乎安排你在皇后娘娘身边护驾？”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我突然头疼，小顾大人，告辞！”

    她马不停蹄地滚了。

    她打算从北边儿翻墙进寺，刚窜到墙头，就撞见一个小宫女撅着屁股，正从外面艰难地钻进那个没有堵起来的狗洞。

    贺瑶挑了挑眉，潇洒地跃下高墙。

    她在小娘子面前单膝蹲下，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哟，这是哪个宫的小宫女，叫什么名字，怎么如此的不守规矩？”

    小宫女抬起偏圆的鹿眼，似笑非笑，“老子是你祖宗。”

    贺瑶当场愣住。

    这位哪里是什么小宫女，分明是承邺行宫的九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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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还有他郭奋勤拿捏不住的女人？

    贺瑶连忙摘下青鬼面具，起身行礼，“臣女眼拙，没能认出九公主，九公主恕罪。”

    她嘴上求饶，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果然，当初在承邺行宫时，九公主的乖巧温柔都是伪装出来的。

    连“老子”都自称上了，显然不是善茬。

    元成璧不耐烦，“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把我拉进来？”

    贺瑶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出狗洞，好心劝道：“陛下有旨，九公主不得擅自离开承邺行宫，怎么今日跑出来了？如果是擅自出来的，还是尽快回行宫为妙——”

    “沉珠姐姐！”

    元成璧不理她，娇滴滴朝着她背后唤了一声。

    贺瑶转身，阿姐不知道何时过来的，正静静站在那里。

    元成璧小跑了过去，亲昵地抱住贺沉珠的腰肢，“姐姐安排我扮成宫女逃出承邺行宫，又打发人告诉我，北墙底下有个狗洞，可以从那里偷偷潜入惠觉寺。可是姐姐，人家堂堂公主，钻狗洞好委屈的，要姐姐抱抱……”

    贺瑶歪了歪头。

    原来是阿姐干的……

    阿姐并没有把这里有狗洞的事告诉顾停舟。

    贺瑶忽然想起当初去馒头窟，有人毁掉了所有船只，独独给她留了一艘船好叫她逃走，想必也是阿姐安排的？

    目的就是为了让她顺顺利利地进入天司判。

    阿姐料定，只要她能进天司判，就能被顾停舟重用，自然而然就能从她这里得到寺里的守卫安排情况，继而帮助九公主进入寺庙。

    可是，阿姐为什么要带九公主来惠觉寺？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元成璧回眸一笑，挑衅道：“姐姐爱我，不忍心我孤零零被关在承邺行宫，所以答应我会想办法让我回宫。”

    贺瑶恍然，“原是如此……”

    元成璧得意，“怎么，贺二姑娘吃醋了吗？”

    贺瑶摇摇头，“旁人都以为阿姐心狠手辣，从前我也是那般以为的，可是阿姐为了帮助弱小，不惜早早儿地筹谋安排，甚至为了事败之后不牵连到我，苦心孤诣地瞒着我。我的阿姐，果然是天底下最善良的阿姐！”

    她的杏子眼弯如新月，圆润娇艳的小脸上满是崇敬。

    元成璧：“……”

    这个贺二，脑补的什么玩意儿，仿佛有什么大病。

    怪不得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她翻了个白眼，只依恋地蹭了蹭贺沉珠的胸脯，“姐姐……”

    贺沉珠不动声色地避开，“讲经大会即将结束，你也该进场了。”

    三人往寺庙深处走。

    没走多远，前方突然出现一位年轻公子。

    正是郭奋勤。

    郭奋勤守在路边儿，一手握着书卷，面带忧伤地仰望天空，摇头晃脑念念有词，“‘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他念着念着，突然刻意地甩了甩两撮刘海儿，好像他很帅。

    贺瑶：“……”

    寺庙里进了傻子。

    元成璧：“……”

    好想把他叉出去。

    贺沉珠目不斜视，带着贺瑶和元成璧径直走过。

    又走了一段路，郭奋勤又出现在了路边儿。

    他一手撑着古柏，一手扶着发髻上的簪花，目视虚空仿佛陶醉神游，“……‘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贺瑶：“……”

    傻子。

    郭家的公子变成了傻子！

    元成璧：“……”

    侍卫死绝了吗？

    为什么还不把他叉出去？

    贺沉珠目不斜视，领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郭奋勤再度出现。

    他手握折扇，对着某个方向泪流满面悲痛欲绝。

    他语调悲怆，“……‘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像是再也吟诵不下去，他以袖掩面靠在树上，哭声十分凄凉。

    哭着哭着，他悄悄扬起嘴角。

    深宫里的小娘子最是寂寞，也最容易伤感。

    他充分展现自己的才华和美貌，不信打动不了贺沉珠。

    说到底，她不也就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宫女吗？

    他堂堂郭家公子，还有他拿捏不住的女人？

    贺瑶：“……”

    诡异地沉默半晌，她压低声音，“他哭的妆都花了，脸上那么粗那么长那么黑的两条泪痕，怪丑的。”

    元成璧嗤笑，“跟家里死人了号丧似的。”

    郭奋勤：“……？”

    这两个小宫女哪里冒出来的，他勾引贺沉珠，有她们什么事儿？

    他不好再继续哭下去，于是拿衣袖擦了擦眼泪，走到贺沉珠面前作揖行礼，“我一时读书读得入了迷，没注意到贺大姑娘路过，失态失态，我给贺大姑娘赔个不是。”

    贺瑶微笑，“郭公子好大的能耐，读书都读得入了迷，还能从北山门一路瞬移到这里，生怕我阿姐看不见你似的，郭公子多有本事呀！”

    元成璧跟着微笑，“岂止是有本事，还长了一副‘好皮囊’呢！瞧他那张脸白的，棺材里的死人都没他白，往这里一站，诶唷，多晦气呀！”

    这俩小宫女一唱一和阴阳怪气，着实气人。

    郭奋勤本想发怒，念在她们俩是贺沉珠身边人的份上，勉强才压抑住脾气。

    他轻咳一声，像是看不见她们俩，只直勾勾盯着贺沉珠。

    近距离看，贺沉珠比他想象的还要美貌。

    那肌肤白的，不知把玩起来是何等滋味儿。

    那腰线高的，仿佛胸以下全是腿！

    再加上出身高门，贺沉珠确实配得上郭家少夫人的宝座。

    郭奋勤难掩满意之色，又故作矜持道：“听闻贺大姑娘饱读诗书才华横溢，不知我可有那个荣幸，与贺大姑娘探讨些文史方面的问题？”

    他自觉搭讪得非常好。

    不仅赞美了贺沉珠，也间接表达出自己喜欢读书、谦虚求学的美好品格，如此才貌双绝的郎君，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小娘子？

    ，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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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不好，郭奋勤要出事了

    贺沉珠半垂眼帘，连个正眼也没给郭奋勤。

    贺瑶听得起劲儿，突然故作惊讶，“咦，郭公子这是在搭讪？搭讪得非常好，像是棺材店里的剪纸鬼娃娃跑出来找人玩儿，感觉下一刻就会被高僧度化呢。下次不许再搭讪了哦！”

    郭奋勤：“……”

    额头青筋乱跳。

    这个小宫女怎么回事？

    嘴巴淬了毒还是怎样？！

    “什么搭讪，”元成璧满脸无辜，却更加阴阳怪气，“人家郭公子分明是在求偶。可惜如今早已错过万物复苏争相求偶的春天，郭公子记得明年早些来哦。”

    郭奋勤：“……”

    这个圆脸小宫女看起来天真无邪，怎么一张嘴这么毒？！

    这不是拐着弯儿骂他是发情的畜生吗？！

    贺沉珠唇角抿了一丝笑，淡淡道：“走吧。”

    她带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郭奋勤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贺沉珠这个女人故作姿态，也不知是跟他玩欲擒故纵还是因为太过害臊，如此扭扭捏捏，一点儿比不上凉州女人的泼辣豪爽。

    亲近贺沉珠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若是错过，或许只能再等年底的除夕宫宴。

    可他等不了那么久！

    看来，只能霸王硬上弓了！

    贺沉珠长居深宫，必定不曾尝过男人的滋味儿，今日开了荤，她就知晓嫁给他的好处了。

    至于那两个碍事的小宫女，他一巴掌就能劈晕！

    郭奋勤打定主意，在后面喊道：“站住！”

    三人转身，郭奋勤犹如脱缰的野狗，朝她们直奔而来！

    就在郭奋勤举起手刀，打算劈晕贺瑶和元成璧时，贺瑶眼疾手快，提前捏住他的手腕，犹如掰玉米般往旁边一扭！

    “咔嚓”的清脆声响起。

    郭奋勤的手骨断了。

    “啊啊啊啊啊——！！”

    郭奋勤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捂住受伤的右手，不停在地上狼狈打滚，额头和后背的冷汗打湿了衣裳，整张脸狰狞扭曲，涨成了猪肝色，十分滑稽可笑。

    元成璧拎着裙裾，嫌脏般后退半步，“求偶不成就要用强，怪恶心的。自个儿也不照照镜子，什么货色，也配亲近姐姐？给姐姐提靴都不配的东西，就该送进宫当太监，呸！”

    贺瑶敬佩不已，由衷地赞美道：“殿下真会说话。”

    这位九公主嘴巴很厉害，骂人就像倒豆子，又清脆又爽利，把她想骂的都骂了个遍，简直就是她的嘴替。

    三人不管满地打滚痛不欲生的郭奋勤，径直走了。

    贺沉珠把元成璧带进一处偏僻的佛殿。

    贺沉珠道：“殿下就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午膳过后，臣女会带皇后娘娘过来。能否博得皇后娘娘的喜爱，重新回到宫里，就看殿下自己的本事了。”

    贺瑶在旁边听着，她知道皇后娘娘唯一的亲生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如今膝下无儿无女，看来阿姐是要把九公主推到皇后面前，由皇后亲自出面抚养。

    如此，九公主就能彻底摆脱承邺行宫那个囚禁了她十几年的牢笼。

    贺沉珠又交代了一些琐事，才领着贺瑶离开。

    贺瑶情不自禁地回眸。

    九公主正在捯饬佛殿里的供奉瓜果，像是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突然对着虚空狡黠一笑，像是食草的鹿精突然要改吃荤肉。

    怪瘆人的……

    贺瑶陪着贺沉珠回到讲经大会，几名高僧正在和帝后讨论佛法。

    瞧见贺沉珠回来，张台柳微笑，“你来得正好，本宫和几位大师正在论辩，眼看本宫是辩不过了，你来帮本宫。”

    贺沉珠行了一礼，款步上前。

    贺瑶撑着腮帮子躲在暗处，忍不住望向场中。

    她阿姐看似孤高寡言，实则能言善辩。

    不知道她和小侯爷论辩起来，谁技高一筹呢？

    她往场中瞧了一圈，并未瞧见元妄，想来是去别处玩儿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郭家的席位上。

    郭盈盈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大约是在找她的兄长。

    她大约不知道，她的兄长这会儿子正满地打滚呢。

    想起郭奋勤，贺瑶笑了两声，突然又想起了元成璧。

    离开那处佛殿前，元成璧笑得格外腹黑恶劣。

    想起她对阿姐的在意程度，和她说要把郭奋勤送进宫当太监的话，贺瑶突然拍了拍脑瓜子，“不好！”

    郭奋勤要出事了！

    不对，郭家可能要绝后了！

    她飞快蹿了出去。

    此时。

    郭奋勤忍着巨大的痛苦，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妆容被汗泪弄花，一身衣裳也尽是冷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段路，实在是忍受不了腕骨折断的痛苦，只得靠在一处偏僻荒废的佛殿外面喘气休息。

    他嘴唇苍白，面相恶毒，哆嗦着咒骂，“该死的贺沉珠，该死的贱人，总有一日，要叫你们知晓我的厉害……”

    “你有多厉害？”

    清越的声音忽然响起。

    郭奋勤抬头望去，朱衣少年笑吟吟站在不远处。

    他用鹅黄丝带绑起高马尾，生得唇红齿白，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桃花眼弯弯撩撩，俊俏的宛如枝头桃花。

    是元妄。

    郭奋勤不耐烦，“冒牌货，出身低贱的臭泥巴腿，赶紧给爷滚！”

    “啊对对对，我确实是冒牌货。”元妄随手折下一支青草，闲庭信步般慢慢靠近，笑容越发灿烂，“郭公子倒是出身高贵，只是今日，怕是要死在我这臭泥巴腿的手里了。”

    郭奋勤狠狠皱眉，“你在说什么？”

    元妄像是随意提起，“北山那五十多个惨死的凉州百姓，是郭公子的手笔吧？”

    提起这件事，郭奋勤眉梢眼角多了一丝得意。

    从他幼时起，阿耶就教他，男人做事就该当机立断该狠就狠，妇人之仁是成就不了大业的。

    果断下令杀人灭口，完美保证郭家安危，就是他最得意的作品。

    他笑道：“是又如何？一群蝼蚁罢了。怎么，你这冒牌货还想为他们出头？也不看看我们郭家是什么人家，只要你敢伤我一根头发丝儿，我阿耶定然把你碎尸万段！奉劝你一句，夹紧尾巴做人，否则我哪日不开心，就把你是冒牌货的事告诉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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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人家当然是女孩子呀

    元妄的瞳孔中倒映出郭奋勤的姿态。

    高傲，得意，以草菅人命为乐。

    他玩味一笑，“郭公子猜猜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郭奋勤不耐烦，“还不赶紧去给我请大夫，最好是宫里的御医，赶紧给我把断骨续起来！”

    元妄没理他，像是毫无感情般陈述，“永安十三年，北方大旱，庄稼颗粒无收，郭家却不肯开仓放粮。我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盗尽天下珍宝，想多救几个人，却还是没用。我带人打劫粮仓，你们防守森严，我的不少师弟师妹死在了你们手里。”

    少年回忆着，嘴角仍然带笑，桃花眼却渐渐爬满血丝。

    郭奋勤愣在当场。

    眼前这个容貌俊俏的朱衣少年，竟然是……

    那个凉州大盗？

    听说他不仅专门打劫富商巨贾，还杀人如麻，引来北方十八路富绅巨贾出资一百万两雪花纹银联合通缉，是天下第一号通缉犯……

    他怎么跑来了洛京，还顶替了元妄的身份？

    四周起了风。

    无言的寒意逐渐爬满郭奋勤的后背。

    如果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是这个人，这个凉州大盗……

    他就是条疯批野狗！

    谁他妈有胆子同时惹怒北方所有富商巨贾，不要命地从洛京一路偷到长安，就算是天子也得掂量着些，偏他敢！

    刚刚他还说，要取他性命……

    郭奋勤悄悄朝四周观望，才发现这里的佛殿早已荒废，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竹林潇潇，更无一个人影……

    郭奋勤打了个寒战，“你，你——”

    元妄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把匕首精准地刺进了郭奋勤的心脏。

    元妄捏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笑低语，“我在寺庙里杀人，死了会下地狱。可是郭奋勤，你这种人，死了也会下地狱。你且在黄泉路上等着，你阿耶很快就会下来陪你。”

    郭奋勤愕然地瞪大双眼，“你……你……”

    他像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然当真敢杀他。

    他可是郭家的公子，锦衣玉食，出身显赫，贵不可言……

    这个出身低贱的盗贼，他怎么敢？！

    元妄拔出匕首。

    血液溅了他满脸。

    他后退两步，含笑看着郭奋勤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啧……”

    竹林深处，忽然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她笑眯眯道：“生前自以为高人一等、视人命如草芥的贵族公子，如今还不是死在了烂泥里？可见人生来根本没有贵贱之说，王侯将相，谁有能耐，谁便能当。”

    元妄望去，是个穿着绛红衫儿的小宫女。

    小宫女十四五岁，肌肤冷白长发乌黑，长了一双偏圆的鹿眼，看起来无辜又单纯。

    可他当了多年盗贼，直觉和敏锐度甚至比天司判的巡捕还要锐利，他能清楚地捕捉到小宫女瞳孔里面藏着的冷漠、倨傲和戾气。

    讥讽完郭奋勤，小宫女又朝他微微一笑，娇滴滴道：“你杀的人是郭家的嫡出公子，杀人偿命，你要完蛋了哦，我这就去叫人！”

    元妄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擦拭匕首，“不过就是赶在你前面收拾了他，既然你也想他死，又有什么不高兴的？”

    元成璧噎了噎，旋即撕破伪装，阴沉沉地笑道：“我是想他死，却不想他死的这么容易。行宫里的狸猫们，捉住猎物后都要先戏弄一番，再弄死不迟。你扰了我的兴致，我自然得报复你。”

    她转身就走，似是要去叫天司判的人。

    元妄笑了两声。

    这个家伙，不像是在宫里长大的，倒像是在某处囚牢里长大的，不曾接触过太多人，也不曾经历过许多事。

    性情举止，像极了没被驯化的兽物。

    他道：“你去啊，去把天司判的人叫过来，我正好告诉他们，有人男扮女装混在宫女里，欲要图谋不轨。”

    元成璧止住步子。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有半盏茶之久。

    像是酝酿好了应对之策，她终于慢慢转过身。

    看向元妄时，她娇美的小脸上带着乖巧天真的微笑，“哥哥在说什么，我怎么全然听不懂？人家这么可爱，当然是个真真切切的女孩子呀。”

    元妄收好匕首。

    对面这家伙大约不知道，她笑容里的杀气几乎快要溢出来。

    元成璧盯着他的双眼，姿态摇曳步步逼近，“哥哥若是不信，可以摸摸我的手，看它是不是跟别家小娘子一样软。也可以抱抱我，看看我的腰是不是跟别家小娘子一样细……”

    就在她距离元妄两步之遥时，她突然出手。

    一根锋利的银簪子，狠毒地插向元妄的脖颈！

    她奔着一招毙命来的！

    元妄挑起唇角，轻而易举捏住她的手腕，“破绽太多了。”

    他只不过稍稍用力，元成璧就狼狈地跌倒在地。

    元成璧此刻面目狰狞，见对付不了元妄，干脆把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郭奋勤身上，紧紧握住那根银簪子，失控般奋力捅向郭奋勤的尸体。

    鲜血四溅。

    元妄微微蹙眉。

    恰在这时，佛寺里的讲经大会正好结束。

    青铜钟声缓缓响起，响彻整座佛寺。

    鲜血模糊了元妄的双眼，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那副模糊破碎的画面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宫室幽寂。

    转过帷幕，碧玉珠帘低垂，白玉地砖上铺了厚实的深红钩花波斯地毯，高髻华服的宫妇正对镜理妆……

    “六郎……”

    “六郎……”

    女人轻抚过自己娇嫩红润的面颊，呢喃声缱绻悱恻，情意绵绵。

    “殿下，殿下！”

    殿外传来惊呼。

    宫女拎着宽大的裙裾，慌慌张张地冲进宫殿，“殿下……郎君家里出事了……圣上大怒……”

    说话声断断续续，元妄听不清楚。

    女人霍然起身。

    妆镜台上那只昂贵的胭脂铅盒，被她的大袖无意中扫落在地，花瓣状的胭脂悄然破碎成无数齑粉，融进了波斯地毯。

    深红浅粉，浓的像是化不开的血。

    “郭奋勤！”

    一道清脆的女音远远传来，打破了竹林这边诡异的静谧。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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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贺二，无疑是美貌的

    同时失控的元妄和元成璧回过神。

    元成璧咬牙切齿，“天司判的人来了，先把尸体弄走，我不告诉他们你是凶手，作为交换，你也不能揭穿我的身份！”

    对元妄而言，他是男是女一点都不重要。

    他道：“成交。”

    两人正要把尸体弄进竹林，贺瑶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不远处。

    没办法，两人只好暂时藏进荒废的佛殿。

    贺瑶跑到殿外，一眼看见满地鲜血。

    天司判的其他巡捕被她刚刚的喊声吸引，匆匆聚过来二十几个人。

    霍小七吃惊，“这么多血，怎么回事？谁死了？”

    贺瑶愣了愣，“死了？”

    霍小七除了是天司判的包打听，还是最出色的仵作，“可不是？寻常人流这么多血，早死绝了，除非这是好几个人的血。”

    贺瑶脸色莫名。

    难道是九公主动手的时候没注意分寸，把郭奋勤活活折腾死了？

    是了，听说宫里有经验的老太监替新入宫的小太监净身时，偶尔也会出现失误……

    啧，郭奋勤太惨了。

    霍小七滔滔不绝，“小顾大人完了，先是北山死了那么多百姓，后是寺里又出了命案，依我看，他这天司判判官的位置，恐怕要换人坐了——”

    “你希望谁来坐？”

    一道凉幽幽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霍小七高高兴兴的，“当然是那位魏家郎君啦！魏家郎君光风霁月俊美潇洒，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连我阿姐也很仰慕他呢！”

    贺瑶注意到站在他背后的顾停舟，连忙使劲儿咳嗽使眼色。

    霍小七浑然不觉，已经畅想起美好的未来，“听说魏家郎君很心疼属下，从不让他们加班熬夜，出手也很大方，常常拿自家钱财贴补领军卫的人，不像咱们小顾大人，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一个，就知道压榨咱们——咦，你们怎么啦，一个个眼睛里都进沙子啦？”

    在场所有人都在拼命冲他眨眼。

    贺瑶抬手扶额，“……”

    眼看霍小七是不中用了，抬走吧。

    霍小七终于注意到自己背后的顾停舟。

    他犹如撞鬼般惊叫一声，满头冷汗哆哆嗦嗦，语无伦次，“哟，什么风把小顾大人吹来了，半日不见，小顾大人更加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顾停舟没给他一个正眼，披着孔雀蓝的官袍，缓步走进案发现场。

    霍小七擦了擦额头的汗，拉了拉贺瑶的衣袖，小声道：“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贺瑶无辜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眼睛都要眨瞎了，你愣是看不见，一张嘴没个把门的。”

    霍小七快哭了，“完了完了，小顾大人那么记仇，等回了天司判，我这不得运上一年半载的尸体？”

    贺瑶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你默哀。”

    顾停舟仔细检查过案发现场，起身道：“血液还是新鲜的，尸体却不翼而飞，想来是凶手把尸体一并带走了。”

    他环视周边草地，蹙了蹙眉。

    天司判来的人太多，脚步过于杂乱，掩盖了凶手的脚印痕迹。

    他道：“凶手应当没有走远，山门有护卫看守他无法离寺，可以断定他就在附近。你们分头去追。”

    众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

    贺瑶偷懒，直接进了旁边这座荒废的佛殿里面搜查。

    佛殿里，无数帷幕从横梁上垂落，光影昏惑幽暗。

    贺瑶转了一圈，像是心有所感，下意识仰头望去。

    元成璧坐在房梁上，恰巧从帷幕后面探出一张脸。

    郭奋勤的双脚从他背后露了出来，软塌塌地横在半空。

    贺瑶：“……”

    元成璧：“……”

    大眼瞪小眼。

    元成璧忽然回头，声音轻灵狡黠，“哥哥，她发现我们了。”

    贺瑶：“……？！”

    好家伙，九公主这是在跟谁说话？

    跟郭奋勤的尸体说话？！

    贺瑶浑身寒毛倒竖，随即瞧见元成璧浅笑盈盈地转向她，竖起食指放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又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像是在警告她，要是敢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就要杀她灭口。

    贺瑶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她倒是不怕什么公主皇子，不过她挺害怕神经病的，谁知道九公主哪天会突然犯病拿刀捅她，像她这样的，坟头跳舞的事都做得出来呢。

    她惊魂不定地跑出佛殿，站在屋檐下摘了青鬼面具喘气，抬头时正好撞见拾阶而上的顾停舟。

    顾停舟见她面色古怪，问道：“里面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贺瑶连忙挡在他面前，“里面没有凶手，有……有几只老鼠，又脏又吓人，小顾大人一身洁净，还是不要进去为妙！”

    顾停舟挑眉，“你怕老鼠？”

    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人，会害怕老鼠？

    贺瑶不服地争辩道：“我怎么就不能怕老鼠了？人家也是小姑娘，又爱干净又爱漂亮，怕蟑螂老鼠不是很正常？”

    顾停舟沉默。

    他从未把贺瑶当做小姑娘看待。

    他瞥向贺瑶。

    许是从小被贺老将军训练的缘故，她的身姿比同龄女郎更加高挑柔韧，她梳双髻，髻上爱美地簪了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石榴花，穿绛红衫儿的宫裙，腰肢细软的不像话。

    已是用午膳的时辰，初夏的阳光照进屋檐下，白花花的。

    她抬手擦脸上的细汗，阳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见她面颊上细微透明的绒毛，像是枝头还没成熟的一颗青杏，娇娇气气却又充满青春活力。

    贺二，无疑是美貌的。

    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贺瑶毫不客气地仰起头，“你瞅啥？你是不是看我长得美，想占我便宜？”

    顾停舟：“……”

    上苍为什么要赐给贺二这张嘴？

    贺瑶开心，“我也觉得我很美，我决定封自己为天司判判花！”

    她得意不已，像是翘起尾巴的小狗。

    顾停舟默默移开视线。

    贺瑶正经地摆摆手，“我得去别处找凶手了。”

    顾停舟目送她一溜烟跑下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的任务，似乎是为皇后娘娘护驾？你现在在干嘛？”

    贺瑶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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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怪不得她妹妹年年成绩倒数第一

    离开顾停舟的视线范围，贺瑶才停下脚步。

    九公主杀了郭奋勤的事，必须得告诉阿姐。

    此时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寺庙里准备了斋饭，专供帝后和世家贵族们享用。

    贺瑶悄悄出现在禅房外面的碧纱窗外，朝里面探头探脑。

    除了帝后，后宫一些得宠的嫔妃和公主也在。

    其中最惹眼的是薛贵妃，她是薛凝云和薛弄巧的亲姑姑，膝下有一子一女，在后宫里的地位仅次于张皇后。

    此刻，薛贵妃含笑嗔怪女儿，“吃个饭也不好好吃，瞧瞧，饭粒都沾到嘴角了，还有没有公主的样子？是不是又在想那位小顾大人了？”

    她的女儿是三公主元斐星。

    元斐星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上的饭粒，娇声道：“母妃就爱拿我开玩笑，他那么坏的一个郎君，我才不会想他呢……”

    这么说着，却悄悄红了脸。

    贺瑶听得颇有兴致。

    真正论起来，顾停舟的才貌和家世，要比魏九卿更胜一筹。

    引来公主倾心，也无可厚非。

    只是顾家手握重权，如果元斐星嫁给顾停舟，那么等于将整个顾家绑在了她的皇兄，也就是二皇子元睿这边。

    将来天子老去，二皇子元睿是有资本和皇太子叫板夺位的。

    万一最后登基的人是元睿……

    那时候朝中局势，势必由外戚薛家说了算。

    贺瑶不喜欢薛家。

    想来，皇后娘娘也是不愿意发生这种事的。

    难道阿姐接九公主离开承邺行宫，是为了帮皇后娘娘找个女儿跟顾停舟联姻，以便对付薛贵妃？

    她正琢磨着，果不其然听见皇后娘娘悠悠开口，“本宫听说，顾停舟眼光颇高。”

    她点到即止。

    言外之意，是讥讽元斐星没有自知之明，所谓的爱慕只是一厢情愿，人家顾停舟其实根本瞧不上她。

    薛贵妃和元斐星的脸色顿时十分精彩。

    薛贵妃皮笑肉不笑，“小辈们的心事，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又怎能知晓？听说顾停舟还没有婚约，不如陛下亲自出面，为斐星赐婚？陛下也希望斐星能嫁个好郎君吧？”

    皇帝瞅了眼张台柳的脸色。

    旋即，他咳嗽一声，“好好用膳，说这些做什么？就算咱们是皇族，可如果停舟不喜欢斐星，咱们也没有逼他强娶的道理。天底下的好郎君那么多，咱们闺女也不一定非得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

    席上的聊天到此为止。

    只有元斐星愤愤不平，小声絮叨着顾停舟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贺瑶听得津津有味。

    原来金枝玉叶的公主跟寻常小娘子一样，也会愁嫁……

    斋宴终于散场。

    午后文武百官要进献寿礼，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吉时，因此贺沉珠先侍奉张台柳去禅房午睡。

    贺瑶坐在石榴花树下等她阿姐出来。

    她抱着一张白面饼啃，啃了片刻，她阿姐果然出来了。

    贺沉珠走到院子里，招了招手，“早就看见你在窗边晃悠，可是出了什么事？”

    贺瑶笑嘻嘻地上前，“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阿姐。”

    她把元成璧和郭奋勤的事讲了一遍。

    贺沉珠面不改色，“九公主绝不能出事，这件事必须瞒下来。”

    贺瑶瞅了眼紧闭的禅房屋门，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阿姐，你帮九公主，是不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呀？”

    见贺沉珠怔了怔，贺瑶继续道：“皇后娘娘膝下无儿无女，所以想收养一位公主，用来嫁给小顾大人，好拉拢朝中势力。而生母早逝的九公主，无疑是最好的人选。阿姐帮我进入天司判，不仅是为了得到情报，也是为了近距离调查小顾大人的喜好，以便帮助九公主得到他的倾心！”

    贺沉珠表情古怪。

    她妹妹这脑子……

    怪不得年年国子监成绩倒数第一。

    不过，她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

    半晌，贺沉珠怜悯地摸了摸贺瑶的脑袋，“岁岁，你已经长大了，已经是个聪明伶俐成熟稳重的小娘子，这些宫闱秘事，你应当知晓不能说出去吧？”

    贺瑶愣了愣。

    虽然阿姐的声音很温柔，可是为什么她觉得阿姐仿佛在看一个智障？

    定然是她多虑了！

    贺瑶正儿八经，“阿姐你放心，我的嘴巴比棉裤扎得还结实，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也不愿意薛家掌权，否则将来薛家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咱们家。这次帮皇后娘娘，其实也是帮咱们自己。没想到啊没想到，别家小娘子还在读书绣花的年纪，我却已经开始参与朝堂之争。阿姐，我突然有种‘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阿姐、阿姐，你说将来我死之后，朝廷是不是要给我立一块碑？”

    立一块碑……

    贺沉珠的脸色更加古怪。

    那么多皇帝都没能立碑建庙呢，她妹妹却想立碑……

    她看了眼她手里的白面饼，提醒道：“那边还有些没动过的斋菜和斋饭，你去吃些。”

    听说有斋饭吃，贺瑶手里的白面饼顿时就不香了，连忙去吃斋饭。

    临走前，她又忍不住问道：“九公主那边能处理好吗？需不需要我暗中帮忙？”

    贺沉珠很平静，“不必。她若没本事处理这种小事，我也不会把她带出承邺行宫。”

    贺瑶放心地去吃斋饭了。

    贺沉珠在禅房外面站了许久，里间传来动静。

    小宫女出来禀报，说是皇后娘娘醒了。

    贺沉珠侍奉张台柳洗漱梳妆，“娘娘今日难得出宫，不如臣女陪您逛逛惠觉寺？”

    张台柳仰着头，面颊上湿敷了一块玫瑰帕子。

    她声音闷闷的，“也好。”

    此刻，惠觉寺西南角。

    元妄和元成璧把郭奋勤的尸体埋在了竹林深处。

    埋完，两人懒得看对方一眼，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元成璧偷了一身干净的宫裙，回到原来的那座佛殿，装模作样地跪在蒲团上。

    他双掌合十，仰头望向供奉的菩萨。

    百无聊赖地等了几刻钟，殿外终于传来动静。

    元成璧清了清嗓子，稚声道：“观世音菩萨在上，信女愿意一生吃斋茹素，换您保佑母后身体康健，百岁无忧。”

    他郑重又虔诚地磕了几个响头。

    张台柳被宫女们众星捧月，立在殿外。

    她打量着元成璧，话却是对着贺沉珠说的，“你这些天偷偷在承邺行宫安排内应，就是为了今日把她带到本宫面前？”

    贺沉珠沉默。

    果然，她的任何小动作都瞒不过皇后娘娘。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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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姐姐永远不会背叛我，是不是？

    想起贺瑶之前的那番自我攻略，贺沉珠顺势道：“娘娘体察入微。臣女也是想着，娘娘膝下无儿无女，若能收养一位公主，将来对上薛贵妃，也能多添一份胜算。”

    “本宫会怕她？”

    “娘娘如今不怕，可是将来呢？您膝下没有皇子，您的身体也……无论如何，娘娘总该为将来打算。虽说九公主只是一位公主，但生母早逝，如果您肯收养她，带她离开承邺行宫，她必定视您为亲生母亲。”

    “本宫只想今日，不想明天。”

    “娘娘！”

    张台柳默了默，还是选择了踏进门槛。

    元成璧像是被身后的动静惊到，转身看见众人，“吃惊”地跌坐在地，不敢置信道：“母……母后？！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张台柳：“……”

    贺沉珠：“……”

    刚刚她们讲话的声音那么大，元成璧绝对是听见了。

    还搁这里演戏……

    元成璧仿佛非常手忙脚乱的样子，连忙对张台柳行了大礼。

    他又抬起那张写满孺慕之色的小脸，柔声道：“臣女私自离开承邺行宫，是因为今日是母后的寿诞，臣女想来惠觉寺为您祈福祝寿。不止今日，臣女敬慕您母仪天下心怀苍生，这些年日夜都在为您祝祷祈福，盼望您能安康快乐。”

    张台柳：“……”

    贺沉珠：“……”

    够假的。

    元成璧“小心翼翼”地看了几眼张台柳，露出腼腆的笑容，害羞地低下头去，“早就听说母后容貌极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纵然是牡丹花神现世，也不敌您倾国倾城，臣女甚至都想为您赋诗一首了。”

    张台柳：“你确定她能帮本宫对付薛艳？”

    “薛艳”是薛贵妃的闺名。

    贺沉珠无言以对。

    不怪皇后娘娘怀疑，九公主今日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的样子，像是被她妹妹附身了。

    元成璧忽然双手捧脸泪如雨下，“母后亲切温柔，一看见您，臣女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若是母亲还在，定然也会感念娘娘的恩德——”

    “够了。”张台柳不耐烦地打断她。

    元成璧眨了眨鹿眼。

    啧，是他吹捧得不够好吗？

    张台柳居高临下，跪坐在菩萨面前的少女肤色冷白，鸦青浓密的长发逶迤坠地，衬得那张小脸稚嫩无辜，她装哭很厉害，面颊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像是笼着烟雨的一枝梨花。

    论容色，她比三公主元斐星出彩，甚至比后宫所有公主都出彩。

    张台柳道：“本宫不养无用之人。”

    元成璧可怜兮兮道：“母后想让臣女做什么？”

    张台柳开门见山，“三个月内，毁掉顾停舟和元斐星联姻的可能。”

    元斐星和顾停舟的事情很复杂。

    顾停舟虽然不愿意娶元斐星，但顾家愿意。

    可她绝不允许顾家和薛家联姻。

    元成璧拢了拢耳边碎发，双掌合十望向菩萨像，虔诚道：“菩萨呀，三皇姐真有福气，有机会和顾家的嫡子议亲。不像我，常年幽居承邺行宫，连停舟哥哥的面都没见过。我奉母后的懿旨办事，希望三皇姐将来不要误会我，我也是为了所有人的幸福着想呢。”

    张台柳：“……”

    贺沉珠：“……”

    一众宫女都陷入了沉默。

    为什么这位九公主讲起话来，让人有种想揍她的冲动？

    张台柳转身要走，临走之前实在忍不了，吩咐贺沉珠道：“回宫之后，找几个厉害的嬷嬷好好调教她，至少在这三个月内，别丢本宫的脸。”

    贺沉珠垂下头，“喏。”

    张台柳走后，贺沉珠福了一礼，“恭贺殿下逃出承邺行宫。”

    元成璧站在佛殿里，不知在想什么，盯着虚空，久久不发一语。

    贺沉珠：“殿下？”

    元成璧慢慢笑了起来。

    他笑得越来越夸张，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连笑声也越来越放纵。

    整座佛殿回荡着他肆无忌惮的笑声。

    经幡摇晃，菩萨垂眸，似是诧异。

    元成璧终于笑够了，认真地盯向元成璧，一字一顿，“姐姐，外面好有趣，我再也不要、永远也不要，回承邺行宫。”

    承邺行宫的夜，太黑了。

    他从记事起就活在那座荒废偏僻的冷宫，看见的是失宠发疯的妃嫔，是刻薄凶狠的老宫女，到了启蒙的年纪，也没有人教他读书写字，甚至都没有人教他说话。

    他不知道什么是善恶，也分不清悲伤和快乐。

    若非遇见贺沉珠……

    元成璧的瞳孔中倒映出面前的少女。

    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美貌高贵，雪白的罗裙纤尘不染，石榴红的上襦娇艳婉约，薄施粉黛的面容犹如皎月，她是洛京城里一束不可亵渎的月光。

    元成璧歪了歪头，忽而微笑着朝她伸出手去，“姐姐，你会永远待在我身边，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丢下我，是不是？”

    少年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泛着一层薄薄的玉色。

    他的瞳孔那么黑，像是深渊。

    仿佛凝视一眼，就永远无法挣脱开去。

    贺沉珠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

    明明是寒冬，他却穿着单薄而破烂的衫裙，蓬头垢面地趴在宫墙角落，紧紧盯着枯草丛里的的一只野兔。

    须臾，他如猎犬般猛然窜了出去。

    他逮到野兔，茹毛饮血大快朵颐，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

    他的指甲又长又脏，头发也结成了块儿。

    她站在雪地里，轻声唤道：“九殿下？”

    他抬起头。

    不知道多久没洗过脸，他的脸很脏很黑，嘴边糊着野兔的血和皮毛，牙齿也很锋利，像是深山老林里的小兽。

    身边的宫女们忍不住嫌恶作呕，纷纷劝她快走。

    可她却被他的那双眼睛吸引。

    那双眼睛干净纯澈，黑白分明。

    承邺行宫里的九殿下，与朝堂里的任何党派势力都没有牵扯。

    他是一张还未描摹上任何色彩的白纸。

    她缓缓走近他。

    当初也还年幼的她，朝他伸出手，“九殿下，跟我走，好不好？”

    大雪飘零。

    元成璧嘴里叼着死掉的野兔，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凭着本能觉得她没有恶意，才懵懵懂懂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的掌心。

    贺沉珠紧紧握住了他冷冰冰的小手。

    这一握，便是六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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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臣女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佛殿庄严。

    贺沉珠看着面前的九殿下。

    曾经茹毛饮血的小兽长大了。

    他站在经幡的阴影里，笑容肆意轻狂，束发的发带不知何时掉落在地，及膝的黑色长发在佛殿里无风自舞，像是冲破囚笼的恶鬼。

    他含笑，“姐姐？”

    贺沉珠沉默着，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臣女永远不会背叛殿下。”

    ……

    下午，文武百官进献寿礼。

    贺瑶和李财、李福藏在暗处，瞧着高门世家送上来的礼物，不禁瞠目结舌，纯金的麒麟百兽、整块翠玉雕琢的八幅屏风、动用江南数百位绣娘合作织成的百鸟朝凤图等等等等，尽显富贵奢靡。

    国子监那边也有礼物献上。

    罗辞玉和薛凝云代表小娘子们，恭敬地呈上一副《麻姑献寿图》。

    献寿图上，麻姑手捧蟠桃美酒驾鹤而来，周边云雾缭绕山水怡然，乃是上乘画作，令周围的文武百官叹为观止。

    贺瑶骄傲道：“这是国子监所有小娘子一起画的，好看吧？”

    李财好奇道：“好看是好看，不过贺小娘子，你画的是哪一部分？”

    贺瑶顿了顿，才含糊道：“我负责最要紧的那一部分。”

    李福观赏着画作，兴奋道：“莫非是麻姑？人物线条流畅传神，有吴带当风之感，贺小娘子的画技好生厉害！”

    贺瑶：“……不是。”

    李财：“那就是麻姑捧着的蟠桃和美酒！蟠桃栩栩如生，皇后娘娘看了定然高兴，贺小娘子的画技果然不同凡响！”

    贺瑶：“……也不是。”

    李福：“莫非是仙鹤？”

    贺瑶：“……倒也不是。”

    李财：“祥云？山水？松树？”

    贺瑶：“……都不是。”

    李财和李福忍不住异口同声，“那你画的到底是啥？”

    贺瑶心虚地挠挠头，“我……我负责盖章。”

    因为她的画功不好，罗辞玉和薛凝云生怕她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所以不许她参与画画。

    又因为她的字不够漂亮，她们也不肯让她题字，最后只打发她在献寿图上戳个国子监女学生班的印章。

    李财和李福沉默。

    盖章……

    果然是最要紧的部分呢。

    轮到顾家进献寿礼了。

    贺瑶三人吃惊地张大嘴巴。

    远处，上百人抬着一艘长约三丈的巨型木船，出现在众人面前。

    木船通体呈现出奢贵的淡金色，船身上细致地雕刻了各种精美祥瑞的图案，最难得的是还散发出浅浅的香，隔着很远都能闻到。

    李福仔细嗅了嗅，忍不住惊叹，“是沉香，整艘船都是沉香木打造的，这得费多少钱！”

    李财：“小顾大人平时看起来抠抠搜搜的，没想到他家这么有钱！”

    贺瑶郁闷地双手捧脸。

    都是世家高门，大家都很有钱，怎么偏偏她家这么穷呢？

    顾太尉顾准今日称病没来。

    顾停舟代表顾家站了出来，恭贺张台柳千秋。

    “朕记得，皇后最爱沉香。”皇帝很高兴，“停舟，你父亲这件寿礼送得极好！”

    薛贵妃笑道：“臣妾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么多沉香木，都是沾了姐姐的光呢。听说姐姐今日要扮观音，去洛京城里与民同乐，与其另备凤辇，不如干脆就坐在这艘沉香木船上。所到之处沉香袅袅，岂不更显天家气派？也不辜负顾太尉的美意。”

    张台柳打量木船，船上用沉香木打造出巧夺天工的小亭台，悬挂八盏榴花包金宫灯，极尽奢靡精致。

    她忽然起身，缓步走向木船。

    侍者极有眼色，立刻放下脚凳，恭敬地请她登船。

    李财小声道：“皇后娘娘登船了，咱们三个要不要跟上？”

    李福挠挠头，“不必吧？众目睽睽的，难道惠觉寺里当真藏着刺客不成？”

    贺瑶紧紧握着红缨枪，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张台柳的身影。

    战士的直觉，令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张台柳平静地站在沉香木船上。

    细白的指尖拂拭过船舷，她仰头望向一盏榴花宫灯，不知想到了什么，漂亮的凤眸微微出神。

    就在她出神的刹那，整艘沉香木船突然爆裂！

    船身里藏着的十几个刺客，手执利器，恶狠狠袭向张台柳！

    他们连脸都没遮，显然是奔着以命换命来的！

    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沉香木船里面竟然藏着刺客，佛寺里顿时响起一片混乱的尖叫。

    李财咬牙，“糟了！”

    他正要赶去护驾，贺瑶宛如离弦之箭，已经提着红缨枪去了！

    她的身法快如闪电！

    文武百官和家眷们惊慌失措，连皇帝也惊得霍然起身。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位戴着青鬼獠牙面具的少女，突然手握红缨枪从天而降！

    少女轻而易举挑开两名刺客，从漫天烟尘里护住了皇后娘娘！

    李财、李福这才回过神，慌忙带着其他侍卫赶过去护驾。

    因为这里是佛门重地，贺瑶不敢杀生，只用红缨枪打伤了那些刺客，吩咐李财等人把他们捆起来等待发落。

    她亲自护送张台柳离开，去禅房整理仪容。

    在场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这艘沉香木船是顾太尉献上来的，难道藏在里面的刺客……

    也是顾家安排的？

    魏九卿第一个站出来，高声呵斥道：“顾家好大的胆子，竟然在寿礼中安排刺客，意图谋杀皇后娘娘！顾停舟，你还不赶紧认罪？！”

    “你胡说！”三公主元斐星忍不住叫了起来，“顾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谋杀皇后娘娘？”

    皇帝惊魂未定，“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停舟面不改色，“回禀陛下，微臣也不知情。顾家和皇后娘娘无冤无仇，断无行刺的道理。想必，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场中陷入了争执。

    此刻，禅房。

    贺瑶抱着红缨枪守在屋檐下，透过绿纱窗望去，阿姐正安排宫女侍奉皇后娘娘洗漱更衣。

    过了片刻，阿姐独自走了出来。

    “阿姐……”贺瑶连忙迎上去，“皇后娘娘没事吧？”

    贺沉珠摇了摇头，“你救驾及时，娘娘未曾受伤。娘娘打发我来问你，可知道那些刺客身上有什么特征？”

    “特征？”贺瑶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特别弱，算特征吗？”

    “特别弱？”

    “刺客的身手一般都很好，可是藏在沉香木船里面的那些刺客，连我半招都接不住。阿姐，这很奇怪呀！”

    贺沉珠：“就算是天司判的高手，也很难接住你半招吧？”

    “怎么说呢……”贺瑶酝酿着措辞，“那些刺客身手平庸，彼此也没有训练配合的默契，像是被人临时组织起来的一支队伍，全凭一腔仇恨支配自己的行动。简单来说，他们干刺杀这活儿，是业余的！”

    ，

    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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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你在教本宫做事？

    业余的刺客……

    贺沉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转身进了禅房。

    张台柳站在一盆石榴花树前。

    听完贺沉珠的禀报，她掐了一朵花，“你怎么看？”

    贺沉珠轻声道：“臣女以为，顾家百年名门底蕴深厚，纵然十多年前曾经垮过一次，如今也早已东山再起。如果顾太尉想要行刺娘娘，绝不会派出这么一群乌合之众。恐怕……恐怕是有人想要挑拨娘娘和顾家的关系。”

    “本宫和顾家什么关系？”

    贺沉珠低眉敛目，“臣女失言了。”

    “你认定不可能是顾家派来的，可恰恰如此，才证明这正是顾家的手笔。”张台柳盯着那盆石榴花，上挑的凤眼透出戏谑，“他想杀本宫。”

    “娘娘……”

    张台柳扬起饱满的朱唇，“男人多么无情，他们可以对任何女人花言巧语海誓山盟，也可以八抬大轿娶自己不爱的女人，甚至可以狠下心来，残忍杀害昔日的情人。”

    贺沉珠沉默。

    虽然没有接触过很多郎君，可她觉得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很坏。

    好坏不应该由性别决定，而是由人本身决定。

    张台柳把石榴花抛进花盆，“去告诉外面的人，本宫受惊染病，决定提前回宫。”

    “喏。”

    贺沉珠正要出去，张台柳又道了声“慢着”。

    张台柳挑起细长的柳叶眉，芙蓉花面流露出恶意，像是花妖化作骷髅恶鬼，“传本宫懿旨，将沉香木船和那些刺客全部送去山脚，一并烧了。顾停舟护驾不利，责令他亲自督办此事。”

    贺沉珠眉心狠狠一跳，“那些刺客尚还活着，娘娘是要活活烧死他们？”

    “这是本宫给顾家的警告。”

    “娘娘！”贺沉珠果断跪了下去，“娘娘上个月才赐死五百名织工，如果今日烧死刺客，只怕会落得心狠手辣祸乱朝纲的罪名。还请娘娘收回旨意！”

    张台柳居高临下，“你在教本宫做事？怎么，上个月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吗？”

    贺沉珠悄然攥紧双手。

    宫裙的遮掩下，那副身躯忍不住泛起旧痛。

    上个月皇后娘娘要处死织工，她出言规劝，却被皇后娘娘罚进暴室，挨了五十鞭，若非宫中秘药，几乎丧命。

    所有人都说，她是皇后娘娘最宠信的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伴君如伴虎的日子有多么煎熬。

    她在宫中看似风光无限，却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改变不了那些织工的命运，改变不了那些妃嫔的命运，改变不了那些还没出生就胎死腹中的皇嗣的命运……

    贺沉珠面色雪白。

    她慢慢起身，轻轻道了声“喏”。

    ……

    已是黄昏，凤辇启程回宫。

    贺瑶带着李财和李福，原本打算跟上，霍小七突然跑过来传话，说天司判不参与护驾了，小顾大人让所有人解散回家。

    贺瑶好奇极了，“小顾大人不会真被罢职了吧？”

    “虽然没有罢职，但跟罢职也差不多。”霍小七挠挠头，“因为那艘沉香木船是顾家献上来的，为了避嫌，所以陛下不让小顾大人参与追凶调查。魏家郎君又把北山百姓被害一事和郭家公子被杀的事捅了出来，陛下当场大怒，罚小顾大人停职半年。这三件案子，都交给魏家郎君处理。”

    贺瑶一时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儿。

    虽然顾停舟又凶又不讨喜，但魏九卿更加惹人厌恶。

    还不如顾停舟呢！

    她又问道：“那咱们这半年，听谁的命令行事？”

    霍小七正儿八经，“咱们原本是小顾大人的直属部下，陛下传旨，咱们这段时间要听魏家郎君的调度，全力协助领军卫追查凶手。”

    贺瑶：“……我突然想告假半年。”

    贺瑶与贺沉珠道了别，回到禅房换上襦裙，重又扮起染病的淑女。

    已是黄昏，佛寺钟声杳杳。

    惠觉寺的文武百官及其家眷逐渐散场。

    元妄站在禅房外，望向远处的金顶佛殿。

    他今日在寺庙里杀了郭端平，算是犯下大戒，如果世上当真有神佛，那么所有的惩罚报应都请算在他一个人头上，莫要因为他亲近贺家小娘子，就让她也背负上他的罪孽。

    他闭了闭眼，平息了内心的情绪，才缓步踏进屋里。

    禅房幽静，夕阳温柔缱绻，绿纱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他在竹榻前坐了，注视贺瑶的桃花眼含情凝涕，俊俏的面庞上充满担忧之色，“岁岁，你可有好些了？”

    他的声音清越动听，是温柔可亲的小侯爷。

    贺瑶“虚弱”地睁开眼，“勉强”坐起身，“好些了，没能陪小侯爷一起观赏皇后娘娘的寿宴，真是对不住。”

    元妄安慰道：“幸好你没去，寿宴上出了事见了血，郭家的公子被人杀害不说，还有一伙刺客打算行刺皇后娘娘，场面很是吓人。幸而侍卫及时护驾，皇后娘娘才未曾被害。”

    贺瑶：“那还真是可怕呢。”

    元妄：“是啊，太可怕了。”

    春浓端着茶进来，她这一天都待在禅房，因此对外面的事十分好奇，“郭家的公子被人杀了？可有抓到凶手？”

    元妄回答道：“并不知道凶手是谁，听说连尸体都没找到。”

    春浓放下茶盏，“太凶残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然敢在佛祖眼皮子底下杀人，简直毫无人性！这种人，死后就该下地狱！”

    元妄：“……”

    呵呵。

    下山的时候，元妄和贺瑶同乘一辆犊车。

    其他世家贵族坐的都是马车，贺家的牛车混在其中，显得穷酸且十分格格不入。

    贺瑶望着一辆辆华贵的马车从旁边驶过去，忍不住心如滴血。

    为什么她家这么穷！

    一辆马车经过，薛凝云从车窗里探出一张脸，讥笑道：“老远就闻见穷酸味儿了，我道是谁家的车，原来是贺二你家的牛车。你可得走慢些，若是弄坏了谁家的马车，怕是要赔不起的。”

    贺瑶：“……”

    好气！

    她瞄了眼元妄，继续维持生病的虚弱模样，柔声道：“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可见一个人的意志，绝不能被贫困的处境所改变。箪食瓢饮又如何，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荣华富贵对我而言不过是梦幻泡影过眼云烟。薛姐姐，咱们活在世上，最在意的应当是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而非黄白之物。”

    她面色苍白，眼神却格外坚定。

    仿佛钱财对她来说，当真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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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这凉州土狗果然笨嘴拙舌

    春浓一阵无语。

    她家姑娘演技真好，如果不曾看见她半夜数钱，她简直都要相信她是真的不爱钱财了。

    元妄怔住。

    他凝视身边的小娘子，她穿嫩黄襦裙，梳简单的高髻，两鬓垂落流苏银步摇，眼尾因病而红如桃花，小脸苍白如纸，原本圆润的小脸也仿佛跟着尖俏几分。

    她不爱金银珠宝，只在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别人都瞧不起自己是凉州来的，贺小娘子却对他一视同仁。

    她拥有世上最纯粹干净的灵魂！

    这么贤惠善良的小娘子……

    想娶！

    薛凝云：“……”

    贺二这天天上课打瞌睡的人，还知道孟子呢？

    这番话，可是从前的贺二绝对说不出口的。

    可见她疯了，实打实地疯了，只是偏偏跟别人疯的不太一样。

    搞得她都想弄些药尝尝滋味儿了，说不定她吃了药以后学问还能精进几分……

    正各怀心思，远处山脚下突然传来惨绝人寰的尖叫。

    众人好奇地催车过去瞧，远远就看见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令人肝胆俱裂。

    等到走近了，贺瑶才发现被烧的原来是那艘沉香木船，以及——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刺客！

    他们被铁链牢牢地绑缚在沉香木船里，浑身都燃起了熊熊大火，依稀可见表情狰狞扭曲，正忍受着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断地发出各种惨叫和谩骂。

    有宫人在旁边议论道：“听说他们意图行刺皇后娘娘，娘娘震怒，下旨把他们和沉香木船一起烧了。”

    “是皇后娘娘下的旨呀，这就不奇怪了。上个月西南蜀地的锦缎送晚了十日，也是娘娘下旨，赐死了那五百个涉事的织工。”

    “刚刚他们骂的好像就是赐死织工的事，他们是那些织工的父亲、儿子、夫君，为她们报仇来着！”

    “难怪行刺的时候功夫平平，原来他们不是专门的刺客。眼睁睁看着女儿、母亲、妻子被赐死，怪可怜的。”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怪就怪她们自己，晚了十日才完工。”

    “十日而已啊！”

    “……”

    十日而已啊……

    世家贵族的马车从火堆旁经过，大都是漠不关心的姿态。

    镇国公府的马车略作停顿。

    车厢里，柏雅忍不住蹙眉，“活活把人烧死，这也太残忍了。”

    “这就是我看不惯贺沉珠的缘故。”罗青鹤握紧折扇。

    柏雅咬了咬嘴唇，轻声道：“贺大姑娘是皇后娘娘最宠信的宫女，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肯劝一劝皇后娘娘，想来，大约是为了她自己的地位着想吧。原以为贺大姑娘是良善之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阿谀奉承之辈。”

    罗青鹤冷笑，“她利欲熏心、助纣为虐，真真辜负了那一身才情。所以我常说，女子是否才华横溢并不重要，人品道德才是最要紧的。可惜我阿耶阿娘没有心眼，不知道像贺沉珠那样的女人，绝不可能成为一个贤妇，娶她过门，是要为祸三代的。”

    柏雅垂下眼帘，神情变幻莫测。

    表哥娶贺沉珠，是无法更改的死局。

    她得不到世子妃之位，她能做的，只有让他们夫妻离心，提高自己的宠妾地位，尽可能地为自己和家族谋取好处。

    思及此，她突然伸出手，轻轻覆在罗青鹤的手背上。

    四目相对。

    柏雅认真道：“我已经明白表哥的处境是何其的艰难，也明白表哥心怀苍生的志向，我决意从今往后，与表哥同甘共苦，不遗余力地支持表哥。”

    面前的小娘子温婉如水。

    她眼里的那份崇敬，是贺沉珠脸上绝不会出现的情绪。

    罗青鹤微微动容，“小雅……”

    柏雅正经劝道：“所以表哥不能再游山玩水，为了天下苍生，你要努力当上高官，如此，在朝堂上才有话语权，才能为百姓谋利。”

    她面上光明磊落，心里却道，如此，她的地位才能水涨船高。

    哪怕是妾，那也是权臣的宠妾呢！

    给广陵的那些小姐妹知道，还不得羡慕死她？

    罗青鹤眼眶微微湿润。

    虽然柏雅出身小门小户，但这份敢为天下先的胸襟，绝不是贺沉珠那种利欲熏心的女人能够拥有的。

    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贤妻。

    如果柏雅是他的世子妃……

    哪怕不依靠家族，家中有这样的贤妻，他的仕途定然也会一帆风顺。

    退婚另娶的念头，逐渐在罗青鹤的心里生根发芽。

    罗家的马车离开之后，贺家的犊车悄然出现。

    随着火势渐盛，惨叫声已经逐渐湮灭。

    漫山遍野弥漫着浓郁的沉香，贺瑶嗅觉灵敏，总觉得那沉香里面似乎还藏着些诡异又令人作呕的甜香，大约是鲜血的味道。

    她的面色更加苍白。

    皇后娘娘看起来那么亲近随和的一位大美人，为什么……

    为什么下手会这么残忍？

    竟然下令将这些刺客活活烧死……

    她跟随祖父上战场时，祖父曾经说过，士可杀不可辱，不能虐杀敌人，不能以草芥人命为乐，不论是敌国还是自家的士兵，他们也都只是平凡的父亲和儿子，能给他们一个痛快，就不要反复折磨凌辱。

    给他们一个痛快，就算是战场上的“仁”了。

    贺瑶有些后悔又有些自责，早知皇后娘娘会这么对待俘虏，当初在寺庙里时，她就直接下狠手了……

    元妄眯了眯桃花眼，眼底晦暗深沉。

    半晌，他慢慢收回视线，注意到了贺瑶的异常。

    是了，他从凉州来，见惯了鲜血和人命，这地狱般的惨象比起凉州的饿殍遍野，实在是不算什么。

    可是贺家小娘子养在深闺娇娇怯怯，每日弹琴绣花的，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

    只怕都要吓破了胆。

    他为贺瑶递上一盏温茶，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他从未接触过像贺家小娘子这般娇弱矜贵的少女，又哪里晓得如何安慰人家呢？

    过了好半晌，他才勉强想出一句，“若是害怕，不妨喝些热水。”

    春浓翻了个白眼。

    不会安慰可以不要安慰，叫人家小姑娘多喝热水算什么事儿？

    难道她家姑娘不知道多喝热水吗？

    这凉州土狗果然笨嘴拙舌，上不得台面，配不上她家姑娘。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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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她比洛京城里的小娘子都要勇敢

    犊车已经驶远了。

    贺瑶捧着那盏热茶，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情绪缓解不少。

    她感激地凝视元妄。

    小侯爷真好。

    世上从没有哪位郎君，叮嘱她多喝热水呢。

    她上过战场，见过血肉横飞的景象，因此看见刺客被活活烧死时的不适能够很快调整过来，可小侯爷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面对那样的场景定然非常害怕，但他却能克服恐惧，反过来安慰自己……

    山中夕阳坠落。

    淡金色的光晕染在他的面颊上，更显少年温润如玉。

    世上再无如他一般的郎君。

    贺瑶按捺住心动，柔声道：“小侯爷心思细腻，我已好了许多。我自幼在深闺里娇养长大，连杀鸡也不曾见过，刚刚听见惨叫声，只觉惨绝人寰，实在令人不忍。”

    春浓：“……”

    她家姑娘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说什么连杀鸡也没见过，她提枪杀人的时候，可是连眼睛都不眨的呢！

    偏偏元妄很吃这一套。

    贺家小娘子多么柔弱娇贵呀，这世上总该有个人好好守护她。

    他心疼地蹙了蹙眉尖，“你别怕，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

    贺瑶娇羞地垂下卷翘的长睫，心里宛如喝了蜜一样甜。

    落在少年眼中，她比满山的石榴花还要明艳动人。

    ……

    是夜。

    贺瑶大大咧咧地坐在窗台上，对着遥远的明月露出笑容。

    春浓送茶进来，见她这副痴相，嫌弃道：“姑娘是在想小侯爷？”

    贺瑶转过身，杏子眼弯如月牙，“他见我害怕，便叫我多喝热水，这般体贴细致，整个洛京再找不出第二个！”

    春浓嗤笑，“当初姑娘和魏九卿在一起时，他不也这般体贴细致？结果呢？他就是个渣滓！男人嘴上说几句关心的话算什么，非得付出钱财和行动，那才是真正的喜欢呢！小侯爷住进府里这么久，也不见他送姑娘昂贵的珠钗首饰、绫罗绸缎，又穷又潦倒，还是赶紧退婚吧！”

    贺瑶迟疑地绕着一缕头发，“他……他跟魏九卿是不一样的。”

    用钱财来衡量一个人的真心……

    对小侯爷来说是不公平的。

    小侯爷家族落魄，手上只剩五千两银子，听起来是很多，但如果要在洛京城安家立业，那么无疑是远远不够的。

    她又怎么能要求他送她许多昂贵的礼物呢？

    “姑娘忘记在魏九卿那里栽的跟头了吗？”春浓又劝，“姑娘已经受过一次伤，可不能再对别人付出真心了！”

    贺瑶耷拉着眼帘。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杏子眼格外坚定明亮，“春浓，就算上一次所遇非人，可是再次遇见心仪的小郎君，我仍旧敢爱。爱了就是爱了，就算再次摔得头破血流，我也会打破牙齿和血吞，自己努力站起来，再次往前走，什么也不怕！”

    春浓愣住。

    贺家的小娘子，小脸圆润娇艳，白皙的两颊透出天然的粉嫩，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像是浸过糖霜的苹果，甜的不像话。

    她爱得大大方方，她比洛京城里所有的小娘子都要勇敢。

    对比之下，春浓顿时觉得自己就是个感情里的胆小鬼。

    对着贺瑶明亮的眼睛，春浓败下阵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无奈道：“罢了罢了，败给你了……那咱们提前说好哦，以后姑娘要是被小侯爷欺负了，可不许哭鼻子。”

    “嘿嘿，”贺瑶捧着小脸笑，“他那么柔弱的一个小郎君，才不敢欺负我呢，我欺负他还差不多！凭我的本事，我可以把他摁在墙上欺负，他长得那么好看，想想就很开心！”

    春浓：“……”

    摁在墙上欺负是什么鬼？

    她家姑娘似乎在外面看了什么了不得的话本子！

    不过……

    突然很为小侯爷的未来担忧呢。

    春浓铺好床榻，“姑娘现在就寝吗？”

    贺瑶从衣橱里翻出窄袖束腰的衣裙，“明天不用早起去国子监，所以我今夜去天司判查卷宗，可以查一整个通宵！”

    春浓替她取来青鬼面具，不忘唠叨，“国子监考试的时候你要是有这么用功，还愁年年考倒数第一？从前也就罢了，你如今在小侯爷面前扮成高门淑女，今年再考倒数第一，看你怎么跟他解释。”

    贺瑶：“……”

    这还真是个难题。

    ……

    因为顾停舟被停职的缘故，今夜的天司判纪律十分松散。

    贺瑶踏进衙门，瞧见霍小七带着几个值夜的巡捕，正吆五喝六地投骰子赌钱玩儿；李财和李福拿条凳拼成床榻，睡在角落鼾声震天；还有几个巡捕聚在一块儿，叫了烤鸡和酒，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高谈阔论，言语间颇有些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豪气。

    她径直去了卷宗室。

    天司判的卷宗室其实是一座木楼，高达四层，经年累月的卷宗堆积成山，还有许多卷宗因为没人打理的缘故，已经开始受潮长霉。

    贺瑶点燃几盏青灯，朦胧照亮卷宗室的一角。

    她从故纸堆里抽出一本档案，被扬起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

    她盘腿坐到地上，就着灯笼光翻阅起来。

    看了七八页，困意逐渐来袭。

    白天在惠觉寺东奔西走，实在是太费神了，况且她现在正是睡觉长身体的年纪。

    贺瑶眼皮打架，点头如小鸡啄米。

    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抱着档案趴到矮案上，“实在撑不住了呀，我且先睡会儿，就睡一小会儿……等下我会加倍努力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

    贺瑶是被惊醒的。

    霍小七在外面敲门敲得山响，“魏公子来了！贺小娘子，魏公子来了！说是要来调几个人手，去惠觉寺连夜搜查郭奋勤的尸体！”

    他们知道贺瑶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暴露身份，所以提前通知她。

    贺瑶戴上青鬼面具。

    因为不愿意见魏九卿，她懒得出去，干脆继续装睡。

    谁知过了片刻，魏九卿竟然进来了。

    他跪坐到贺瑶身侧，动作温柔地为她披上斗篷，“虽已入夏，夜间却还是寒凉的。你们天司判就这么一位小娘子，你们也不知道照顾她些，竟然任由她在这里睡觉。若是染上风寒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贺瑶：“……”

    恶心玩意儿，惯会在人前装模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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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魏九卿这是在使美男计？

    贺瑶才不愿意穿魏九卿的斗篷呢，干脆顺势“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假装吃惊，“魏……魏大人？”

    魏九卿笑了笑，抬手示意霍小七等人都退出去。

    他亲自拨亮灯盏，“昨日惠觉寺里，我见你舍身去救皇后娘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顾停舟只晓得支使你们办事，却不知你只是个柔弱的小娘子，那么危险的事情也叫你去做，当真半点儿也不心疼你。”

    贺瑶很认真，“我并不柔弱。”

    她一拳就能打飞魏九卿这个狗男人！

    魏九卿依旧面带微笑，他生得俊俏，穿梨花白的圆领袍，长夜灯火下显得干净出尘，饱含亲和力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他柔声道：“你也是小娘子，小娘子怎么会不柔弱呢？我见别家的小娘子，每日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没事的时候学一学琴棋书画，或者与小姐妹一起赏赏花，日子过得精致而又惬意。可你呢？你小小年纪，就要在天司判为顾停舟卖命……”

    他顿了顿，凤眼里染上一丝不忍，“我实在心疼你。你若是我的手下，我定然舍不得你辛苦，更舍不得你冒险。”

    贺瑶藏在面具下的杏子眼格外晶亮。

    她就说魏九卿好好的跟她套什么近乎，原来是挖墙脚来着。

    是了，他身边各色各样的女孩儿都有，唯独没有功夫好的。

    说什么心疼她、舍不得她辛苦，如果她真到了他的身边侍奉，只怕最后会被利用到剥皮拆骨，连渣都不给她剩。

    她笑道：“魏大人想让我去领军卫？”

    魏九卿亲昵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可以吗？”

    贺瑶：“……”

    她嫌恶地捂住额头。

    这人仿佛有什么大病，说话时动手动脚，怪叫人恶心的。

    她皮笑肉不笑，“不是我吹，我的身手起码排得进天司判前十，魏大人想挖我去领军卫，总得付出点儿什么吧？我要求不高，每个月给我十万两雪花纹银就成。”

    十万两雪花纹银……

    魏九卿的脸色瞬间转冷。

    她以为她是谁？

    一个籍籍无名的打手罢了，张口就想要十万两雪花纹银，她怎么不去抢？

    他维持住温文尔雅，“姑娘何必与我说笑？像你这般气质高雅出尘脱俗的小娘子，洛京城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依我之见，姑娘并非见钱眼开的庸脂俗粉。”

    贺瑶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气质高雅？

    出尘脱俗？

    魏九卿好会睁眼说瞎话，如果他知道他夸的是她，估计得呕死。

    她歪了歪头，语气夸张而恶劣，“不会吧、不会吧？魏大人不会是想空手套白狼吧？你什么也不付出，就想让我去你身边侍奉，这怎么可能呢？早就听说魏大人光风霁月有君子之名，没想到，竟然这么抠抠索索……”

    她上下打量魏九卿，毫不掩饰嫌弃之情。

    魏九卿蹙了蹙眉心。

    原以为这个小娘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随便骗一骗就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他，就像当初的贺瑶一样，没想到还是个有脑子的……

    他眸光微动，很快流露出一副脆弱的模样，自嘲道：“原是我不配，我到底比不上顾停舟，他是那么擅长收买人心，不像我，既笼络不住心腹，也留不住有本事的人。到最后，落得个孤零零的下场……”

    卷宗室里，灯火幽微。

    郎君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垂眸时神情黯淡，双眼微红我见犹怜。

    贺瑶明白，他在使美男计。

    她故意凑近魏九卿，观察了他的脸片刻，随即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你确实比不上小顾大人，小顾大人的容貌阴柔娇丽，哭起来时梨花带雨，别提有多好看。你哭得不对，你应该朝灯火睁着眼，然后泪珠子这么簌簌滚落——”

    她伸手往魏九卿的脸上比划，却被他拍开。

    魏九卿沉着脸站起身，“耍我？！”

    聊了这么久，他再蠢也该发现这个女人的不对劲了。

    她根本就没想过投靠他！

    “哎呀，好好的您怎么生气啦？”贺瑶无辜却又讥讽，“人家跟您开个玩笑而已，难道魏大人连玩笑也开不起吗？”

    魏九卿忍无可忍，“来人，把她从天司判除名！”

    贺瑶挑眉，魏九卿是要赶她出天司判呢。

    霍小七等人挤到卷宗室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魏九卿厉声呵斥，“陛下有旨，顾停舟停职期间，你们全部归我调度负责。这个女人玩忽职守，所以我决定除掉她的巡捕之职！”

    霍小七小声道：“不都说魏公子温润如玉光风霁月，是洛京城第一君子吗？怎么他现在看起来……跟传言不太一样呀？我阿姐还让我帮她要魏公子的题字签名，我现在是要还不是要啊？”

    李财：“这不是重点。”

    李福：“重点是，他要赶走咱们判花。”

    惠觉寺里，贺瑶从天而降救出皇后娘娘的那一招，令天司判的兄弟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没有贺瑶及时出手，皇后娘娘遭遇不测，他们这群人都得跟着陪葬。

    他们对贺瑶崇拜的不得了，如今骤然听见魏九卿要把她赶出去，顿时个个都黑了脸。

    魏九卿见他们动也不动一下，脸色不禁更加难看，“到底是顾停舟的手下，纪律松散不堪，难怪会在惠觉寺里捅出那么大的纰漏。你们忤逆我就是忤逆陛下，忤逆陛下就是抗旨不尊，抗旨不尊乃是重罪！怎么，你们想跟她一起被逐出天司判？！”

    霍小七等人更加不忿。

    面前这位白衣胜雪的郎君，哪里是什么温润君子，分明是个虚伪的小人，他们恨不能把他围起来暴打一顿！

    都是热血少年，他们捏了捏拳头，朝魏九卿步步逼近。

    魏九卿下意识往后退，“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喑哑的嗤笑。

    “谁？！”贺瑶警惕地望去。

    角落里一片混沌黑暗。

    须臾，随着打火石声响，一点光亮明明灭灭。

    一盏青灯徐徐燃起，照亮了黑暗。

    披着群青色外裳的郎君，唇红齿白昳丽俊美，像是刚睡醒般，慵懒地靠坐在书堆里，正慢条斯理地挑起青灯。

    是顾停舟。

    众人皆都愣住。

    魏九卿咬牙切齿，“你不是被停职了吗？为何会在天司判？！”

    ，

    晚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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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热爱学习的贺岁岁

    “是停职，又不是罢官，我为何不能来天司判？”顾停舟的声音散漫不羁，狭长的凤眸扫了眼贺瑶，“陛下只是让你调度我的人，却不曾赐你逐人的权利。魏九卿，你掂量着些。”

    他也才十九岁的年纪，是个还未及冠的小郎君。

    可他仅仅只是坐在那里，气场就能压过这里所有人。

    霍小七等人犹如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朝他靠拢，最后无声地在他身边站定，像是最坚定的信徒。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

    看来洛京城里好些小娘子都看走了眼，她们嫌弃顾停舟阴郁冷酷不敢亲近，却要去亲近魏九卿，可谁能知晓，顾停舟才是值得托付的人呢？

    刚刚出声的举动，不仅是在维护她，也是在保护霍小七他们，不叫他们因为冲动而惹出祸端。

    贺瑶弯起眉眼。

    虽然小顾大人平时抠门苛刻了些，但确实是个不错的上司呀。

    魏九卿和顾停舟对峙片刻，拂袖道：“罢了，我也不是赶尽杀绝的人。既然顾大人亲自出面求情，我总该给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唇角忽然扬起一抹奇异的微笑，“洛京城外有个聚众违法之地，名叫馒头窟，这位——小娘子怎么称呼？”

    霍小七抢答，“她叫判花！”

    众人表情诡异。

    贺小娘子是他们天司判公认的判花，让魏九卿这么称呼，似乎也没错……

    魏九卿觉得哪里怪怪的，却还是继续道：“这位判花姑娘，烦请三个月内捣毁馒头窟，否则，请自觉滚出天司判。”

    众人握紧了拳头。

    馒头窟鱼龙混杂，聚集了三教九流之人，上头又有人罩着，这么多年来官府都拿它没办法，贺小娘子又怎么可能在三个月内捣毁它？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嘛？！

    贺瑶可怜巴巴地望向顾停舟，指望他替自己出头。

    顾停舟慢条斯理，“魏大人这是强人所难。”

    贺瑶心里暖暖的。

    看吧，顾停舟这家伙看似出身名门孤高清冷不可亲近，实际上很为手底下的人着想，是个好人呢！

    她得意叉腰，鹦鹉学舌，“没错，这是强人所难！”

    顾停舟慢悠悠的，“这个活儿，她接了。”

    贺瑶得意，“这个活儿，我接了——诶？！”

    她不可思议地睁圆了杏子眼。

    她小跑到顾停舟身边，狗腿地俯下身去，凑到他耳边低语，“老大，这个活儿，我接不了！”

    顾停舟唇畔带笑，坚定地注视魏九卿，“她接了。”

    贺瑶小小声地抗议，“真的接不了……”

    魏九卿冷笑，“我等着判花姑娘的好消息。”

    他径直拂袖离去。

    霍小七等人面面相觑，下一瞬开始七嘴八舌：

    “老大，馒头窟那鬼地方危险极了，贺家妹妹身娇体弱的，怎么能派她去剿灭馒头窟？这不是送羊入虎口？！”

    “没错没错，老大，你可不能辣手摧花呀！”

    “……”

    顾停舟凉幽幽地扫他们一眼，“滚出去。”

    霍小七等人自觉地闭上嘴巴，递给贺瑶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麻溜儿地滚出去了。

    贺瑶鼓起勇气，“小顾大人，说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盼望我死的？是不是我活着，妨碍你官复原职了？”

    “除掉馒头窟，你能记大功，我也能官复原职，何乐而不为？”顾停舟专心致志地拨弄青灯，“你也不想被魏九卿使唤调度吧？”

    贺瑶张了张嘴，“我——”

    顾停舟：“据我所知，他曾是你心上人？你这眼光……”

    怪不得曾被那些小娘子称作草包。

    贺瑶：“……”

    把魏九卿当做心上人，确实怪丢人的。

    她蹭了蹭鼻尖，顾左右而言他，“反正我一个人除不掉馒头窟，谁知道那鬼地方藏着怎样的高手？小顾大人，你就说帮不帮我吧！”

    顾停舟起身坐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两张字条，分别塞进两枚锦囊里，“你带在身上，将来去了馒头窟，遇到危险的时候打开，可以保全你的性命。”

    贺瑶吃惊地接过，按捺住现在打开的冲动，“这么神奇？”

    顾停舟又翻出一枚竹哨，“用完锦囊，到生死攸关之际，你吹响竹哨，我的人会随时接应。”

    贺瑶迟疑地接过竹哨。

    余光瞥见灯火里美貌昳丽的顾停舟，她忽然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笑嘻嘻没个正经，“还挺好使！”

    不等顾停舟发怒，她又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道：“我阿耶下个月要运送粮草去边疆，顺便探望祖父和阿兄，一来一去得两个多月。到时候府里没人管我，不如就把捣毁馒头窟的任务定在下个月？”

    “也好。这个月，我会尽快在馒头窟布置暗桩和人手。”

    两人商量完，贺瑶才回家。

    顾停舟瞥向被她翻过的卷宗，眸色深沉锐利。

    贺二进天司判……

    似乎是为了查一件要紧的案子。

    与贺家有关吗？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贺瑶几乎每一夜都是在天司判卷宗室度过的，这日清晨起床，她又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上了去学堂的犊车。

    元妄扶了她一把，却见她小脸苍白，挂两个黑眼圈，整个人头重脚轻，处处透着虚浮。

    他关心道：“岁岁昨夜没睡好？”

    贺瑶哆哆嗦嗦地捧起一盏杏仁茶。

    岂止是没睡好，她是压根儿没睡。

    昨夜去天司判查案子，后半夜又被霍小七他们拉着赌钱，输了半吊钱不说，她连眼睛都没来得及合就匆匆赶回家。

    彻夜没睡，她现在仿佛快要虚脱过去了！

    她勉强笑道：“不瞒小侯爷，我彻夜苦读四书五经，一时忘了时辰，因此耽搁了睡眠，让你笑话了。”

    元妄满眼温柔。

    世上再没有哪位小娘子，像贺岁岁这般热爱学习。

    他柔声道：“虽然岁岁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定然学识渊博，肚子里装着的墨水，恐怕比宫里最有学问的博士还要多。”

    贺瑶：“……”

    不，她肚子里装着的只有胡饼和酪浆。

    她今天早上吃了整整五张胡饼呢！

    犊车一路驶到了国子监。

    贺瑶坐到后排，抱着课本倒头就睡，惹来班上不少小娘子嫌弃。

    薛弄巧拽了拽薛凝云的衣袖，“阿姐，你看她……”

    薛凝云翻了个白眼，“昨夜也不知道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去了，一到学堂就开始睡觉，真是讨人嫌！活该门门课倒数第一！”

    薛弄巧伸手在自己眼睛上面打圈比划，“她脸白，这里，青黑青黑，不正常……”

    薛凝云讥讽又得意地勾了勾唇角，“大约是那药在起作用，瞧贺二那虚脱的样子，应该是快死了。”

    “快死了”的贺瑶，在用午膳的时辰又开始活蹦乱跳。

    眼见她如离弦之箭般直奔膳堂，薛凝云恶狠狠攥紧拳头，“贺二究竟怎么回事？！明明早上都快要死了，这是回光返照吗？！”

    “回光返照”的贺瑶，活生生吃了三大碗白米饭配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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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你别跟贺二学呀

    她阿耶没什么钱，又一向主张过简单朴素的日子，因此府里一日三餐多为素食，她在国子监唯一的乐趣，就是吃这里的肉了。

    少女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又喜欢舞刀弄枪上蹿下跳，吃饭时食欲极好，吃嘛嘛香。

    除了薛家姐妹，其他小娘子也都惊呆了。

    她们为了保持清瘦窈窕的体型，午膳一般都只食用小半碗米饭，再加些蔬菜瓜果，便是吃半块肉都觉得是罪过，哪敢像贺瑶这般大快朵颐？

    薛凝云忍不住出言讥讽，“瞧她这一副饿狗投胎的样子，好像平日里贺将军不给她吃肉似的，也不嫌丢人！幸好这里没有小郎君，不然他们以为咱们也是这般吃肉的呢！狼吞虎咽，没有半点儿淑女仪态！”

    贺瑶故意当着所有小娘子的面夹起一块红烧肉，那红烧肉肥瘦相间，淋满了香醇的酱汁，撒些碧绿葱花，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她“嗷呜”吃掉了那块红烧肉。

    一位年纪小的小娘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是啊，我看她吃得好香的样子，我……我也想添几块红烧肉。”

    罗辞玉劝道：“你别跟贺二学呀。”

    又有小娘子眼泪汪汪，“什么清瘦窈窕，什么小郎君，我管他们干什么！我已经三个月没吃肉了，上课的时候常常饿得头晕眼花，我不管，我要吃肉！”

    一群小娘子忍无可忍，纷纷去添红烧肉。

    贺瑶擦干净嘴巴，杏子眼亮晶晶的，“没错，管他们作甚，咱们只要健健康康就好。健健康康的样子就已经很漂亮了，瘦成白骨精又有什么好的呢？”

    罗辞玉：“……”

    好吧，其实她也想吃红烧肉。

    眼看罗辞玉都去添红烧肉了，薛家姐妹对视一眼，终于忍无可忍跟着去抢红烧肉。

    她们其实也好想吃的！

    小娘子们用过午膳，女夫子突然笑容满面地过来传话，说是下午的音律课改成了骑射课，会有一位新的先生来给她们授课。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抗议声。

    薛凝云率先反对道：“我们平日里学的是琴棋书画，大家都不会骑射。骑射那么粗鲁的东西，为什么要让我们学？！我不学！”

    “薛姑娘觉得，骑射很粗鲁？”

    一道清冷阴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披着群青色外裳的顾停舟，缓步踏进门槛。

    郎君唇红齿白美貌昳丽，偏偏周身气度阴冷孤高，许是因为长期和尸体、凶手案打交道，整个人格外诡谲冷漠，令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尤其是他的那双手，虽然那双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格外漂亮，可小娘子们都觉得它们时常抚摸尸体，随时随地都能掐死人，说不定他的指甲可以像僵尸那样伸长变尖，怪瘆人的……

    学堂里鸦雀无声噤若寒蝉。

    贺瑶挑了挑眉，难道新来的先生，就是顾停舟？

    看来顾停舟被停职以后闲得慌，都跑来给小娘子们上课了。

    被诘问的薛凝云张了张嘴，惊恐得发不出一个音。

    谁不知道顾停舟是洛京城最有出息的小郎君，不仅还未及冠就在天司判任职，还深得三公主的喜欢，前程好着呢！

    她可不敢顶嘴……

    顾停舟扫视她们，见她们纷纷低下头，满意微笑，“看来诸位都没有异议了。另外，骑射课的成绩也会加入学年考核。换言之，如果骑射课不及格，学年考核将被直接取消优秀。”

    “什么？！”

    学堂再次沸腾。

    小娘子们不敢置信地望向顾停舟，对上他冷淡阴郁的眉眼，知道他并不是在说笑，于是又纷纷害怕地低下头去。

    贺瑶偷偷往嘴里塞了一粒花生米，杏子眼弯如月牙。

    小顾大人好可怕哦！

    骑射课如期而至。

    小娘子们被领去马厩挑选马匹，贺瑶挑了一匹最凶悍的黑马，余光忽然注意到远处小树林鬼鬼祟祟一闪而过的身影。

    霍小七？

    她揉了揉眼睛。

    这里是国子监不是天司判，是她眼花了还是霍小七走错地儿了？

    不过连小顾大人都来了，霍小七他们出现在这里似乎也不足为奇。

    贺瑶趁其他人不注意，直接溜了。

    薛弄巧眼尖，见她溜号，连忙拽了拽薛凝云，“阿姐……”

    薛凝云冷笑，“这小贱人不知道又干什么去了，总归肯定没好事。你且替我应付先生，我跟上去瞧瞧。”

    贺瑶一路追着人影消失的方向，最后来到了一间偏僻的厢房。

    她推开门，厢房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躺在长桌上的尸体伤痕累累遍布尸斑，正是郭奋勤。

    霍小七等人带着皮手套，似乎正要验尸。

    贺瑶连忙掩上门，“你们在哪里找到的郭奋勤？”

    李福解释道：“在惠觉寺竹林里面挖出来的，本来应该交给魏九卿，但是我们看魏九卿不顺眼，所以没有上报给他，只偷偷运走了尸体。小七说想先检查一遍，看看郭奋勤是怎么死的。正好小顾大人来国子监执教，我们寻思着既然有人关照，干脆也来这里验尸好了。”

    贺瑶：“……”

    顾停舟在哪里执教，跟他们在哪里验尸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他们是离了顾停舟就验不成尸还是怎样？！

    她道：“这里好多小娘子，你们这又是尸体又是血的，万一吓到她们就不好了。”

    “无妨。”

    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顾停舟不知何时跟过来的，随手掩上屋门，“我给她们布置了功课，她们一时半刻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瞥了眼尸体，“他是怎么死的？”

    贺瑶：“……”

    所以，她逃课了，她的先生也逃课了？

    霍小七已经麻溜儿地解开了郭奋勤的衣裳。

    仔细检查过伤势，他道：“致命伤在心脏位置，初步判断是被一把精巧的匕首捅穿了心脏。除此之外，他的胸腔、大腿、颈部、面部等地方也分布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是锋利的簪子所伤。”

    目光落在郭奋勤的某一处，他又瞟了眼贺瑶，不太自然道：“咳，另外……咳……他的那个地方……被人用簪子扎了个稀巴烂……”

    ，

    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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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薛姐姐来得不巧

    在场众人神情怪异。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能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

    李福推测道：“莫非是情杀？当日惠觉寺里，小娘子众多，是不是其中一位因爱生恨杀了郭奋勤？”

    贺瑶：“……”

    那伤……好像是九公主的手笔。

    霍小七摘掉鹿皮手套，“案发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凶手是一招毙命，可见功夫极好。除了贺二，其他小娘子没有这种本事。”

    他说完，众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第一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人，似乎正是贺瑶。

    贺瑶无辜地举起手，“我和郭奋勤无冤无仇，我杀他作甚？”

    顾停舟淡淡道：“我相信她。”

    霍小七等人也是相信贺瑶的。

    霍小七继续分析道：“郭奋勤的致命伤是匕首造成的，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用以泄愤的伤口，则是银簪造成。如果是一个人所为，没必要换两种利器，所以我推测，杀郭奋勤的另有其人。”

    贺瑶点点头，“言之有理。”

    所以，杀害郭奋勤的其实并不是九公主。

    贺瑶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日惠觉寺佛殿里九公主的话：

    ——哥哥，她发现我们了。

    难道说……

    那时九公主并不是在跟郭奋勤的尸体说话，而是……

    当时她背后藏着真正的凶手，她在跟凶手说话！

    顾停舟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异样的神情，“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贺瑶回过神，迅速弯起眉眼，“没有呀。”

    霍小七忽然摆弄了一下郭奋勤的手，“对了，死者的手腕曾在生前不久被人生生折断，之后才被杀害。啧，郭奋勤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遭了三种罪……”

    贺瑶：“……”

    这个是她干的。

    众人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郭奋勤的尸体，门外长廊忽然传来脚步声。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少女的喘息和咒骂声，“该死的贺二，跑得比兔子还快，叫我一阵好找！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在搞什么幺蛾子！”

    是薛凝云，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顾停舟等人来不及送走尸体，只堪堪来得及躲到后窗下——

    薛凝云凶神恶煞地推门而入，“贺二——”

    厢房空空荡荡，最中间摆着一张长桌，长桌上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衣裳被扒得干净，尸身已经有些腐坏，血迹斑斑，十分渗人。

    贺瑶站在长桌旁，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薛姐姐来得不巧……”

    薛凝云：“……”

    一腔血迅速涌进脑袋。

    下一瞬，她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撞鬼般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贺瑶面露同情。

    所以说对她的好奇心那么旺盛干什么呢？

    第一次在她这里撞见了孙黑狗的脑袋，第二次又撞见了郭奋勤的尸体，薛凝云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嘛？

    见顾停舟带着霍小七他们翻进屋里，贺瑶叮嘱道：“薛凝云肯定是去叫人了，你们快把尸体搬走。”

    众人手忙脚乱，刚收拾完现场，薛凝云就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穿过回廊，薛凝云哭哭啼啼地倾诉，“我看得清清楚楚，贺二把一具尸体搬回了国子监！那尸体血淋淋的，看起来都快腐烂了，别提有多吓人！贺二胡作妄为，如今甚至闹出了人命，还请夫子们一定要把她逐出国子监，再扭送官府！”

    夫子们脚下生风，个个表情严肃。

    跟在后面的小娘子们惴惴不安，既好奇又害怕。

    到了厢房门口，屋门是敞开的。

    薛凝云伸手一指，“夫子们请看，尸体就在那里！”

    众人望去。

    长桌上空空如也，哪来的什么尸体！

    贺瑶端坐在书案后，正手捧书卷埋头苦读。

    听见动静，她抬头望去，随即惊讶地站起身，“夫子？各位姐姐妹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薛凝云不敢置信。

    她冲进厢房，仔细检查了一遍，那具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不可能！”她厉声，“绝对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了尸体！就在这里，他就直挺挺地躺在这张长桌上！”

    “什么尸体？”贺瑶不解，“我竟不明白薛姐姐在说什么。因为我太笨了，总是读不好书，所以一个人悄悄来这里用功。这里始终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什么尸体呀。”

    众人怀疑地盯向薛凝云。

    贺瑶又关切道：“上回薛姐姐兴师动众，说在我的包袱里面看见了一颗人头，今儿又说看见了尸体，莫不是……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薛凝云一噎。

    旁边的小娘子们也忍不住悄悄离她远些。

    诡异的静默中，贺瑶娇憨地叩了叩自己的脑壳儿，“瞧我，总是笨嘴拙舌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天子脚下，怎么会有脏东西呢？想来是薛姐姐没休息好，所以眼花了的缘故吧！夫子，不如给薛姐姐放几天假，让她好好休息。”

    “我没有看花眼！我明明看见了尸体，就在这张长桌上，他就在这张桌子上！”薛凝云拼命推搡长桌，似乎是想证明什么。

    然而这番举止落在众人眼中，就像是疯魔痴傻了一般。

    夫子们脸色难看，示意侍女把薛凝云拖走。

    直到被拖出老远，薛凝云还在挣扎尖叫，“我看见了，我明明看见了的！贺二，你不得好死，你这个贱人装神弄鬼，你不得好死！”

    小娘子们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薛凝云向来以淑女名媛自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每年都能考进国子监前三名，没想到今日竟然暴露出如此粗鄙不堪的一面，可见平日里的精明能干、贤淑通透都是装出来的！

    这些话，连她们府上最不堪的仆妇都骂不出口呢！

    “哼，幼稚，无趣。”

    一道鄙夷的女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贺瑶好奇地望去，不觉愣了愣。

    说话的人是三公主，她怎么会在这里？

    罗辞玉看出她的疑惑，小声解释道：“三公主爱慕顾停舟，听闻他临时来国子监执教，所以也巴巴儿地跟了来。对了，九公主也来了，好像是被皇后娘娘硬塞进来的。我听我阿娘说，皇后娘娘想让九公主和顾家联姻呢。”

    九公主……

    贺瑶很快在走廊外面看见了元成璧的身影。

    等众多小娘子们重新回到赛马场上，贺瑶悄悄拉走元成璧。

    她把元成璧带进小树林，“敢问殿下，那日惠觉寺，杀了郭奋勤的人究竟是谁？殿下见过他，是不是？”

    元成璧双手环胸，“多日未见，不问你姐姐在宫中可好，却要问我凶手的事……可见世上在意姐姐的，只有我一人。”

    贺瑶：“……”

    驴头不对马嘴。

    她跟这位九公主完全没办法沟通！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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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下次遇见，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你

    贺瑶只得耐心道：“天司判在追查凶手，如果殿下能帮忙找到线索，肯定会给小顾大人留下不错的印象。所以，殿下能告诉臣女，凶手究竟是谁吗？”

    似乎很享受别人求自己的感觉，元成璧笑容烂漫，“我与他过有约定，绝不出卖彼此。”

    贺瑶眸光微动。

    那日惠觉寺，除了洛京城的文武百官，还有一个人也来了——

    凉州大盗。

    也就是那个叫空释的少年。

    她沉吟片刻，认真道：“殿下无需出卖他，殿下只需回答我，那个少年杀害郭奋勤，是因为他和郭奋勤有仇，还是因为他和郭家有仇？”

    “唔，”元成璧回忆了一下，“听他和郭奋勤的对话，应当是和郭家有仇吧——你竟敢套我的话？！”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可怕，仿佛要活生生吃了贺瑶。

    贺瑶没搭理她，心思早已百转千回。

    那个盗贼和郭奋勤都是凉州人，早早结下仇恨，也不是不可能。

    她刚刚询问九公主时用的措辞是“那个少年”，九公主并没有否认，所以杀害郭奋勤的确实是个少年郎，很符合凉州大盗的形象，如此看来，凶手是他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贺瑶垂下眼睫深思，娇艳的小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五十个多百姓上京告御状，却被残忍杀害……

    那盗贼又杀了郭奋勤……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五十多个百姓要告的，就是郭家？

    凉州百姓并没有安居乐业生活富足，反而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凉州刺史郭端平瞒报当地情况，靠撒谎编织出漂亮的政绩，从而升迁到洛京。

    而那个凉州大盗看不惯郭家，因此一路跟来洛京，在惠觉寺找到机会杀了郭奋勤……

    脑海中的谜团，仿佛找到了线头，一切都变得清晰简单。

    贺瑶当机立断，把知道的线索和自己的推测全部禀报给了顾停舟。

    书房里。

    顾停舟坐在书案后，提笔蘸墨欲要在宣纸上临摹，“殿下既然见过他，应当知晓他长什么模样？”

    话是对九公主元成璧说的。

    元成璧坐在书案前，双手捧脸，小鹿眼圆润又无辜，“我忘了。”

    顾停舟警告般盯向她。

    元成璧可怜兮兮地咬了咬唇瓣，“小顾大人这么盯着人家，叫人家又羞又怕……你何必逼我，我仔细回想一番就是了。”

    贺瑶：“……”

    她倒是忘了，九公主是来搅和三公主和顾停舟的婚事的。

    只是这么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恐怕入不了顾停舟的眼呢。

    元成璧咳嗽一声，开始正儿八经地描述，“他的眼睛像牛那么大，他的鼻子是鹰钩鼻，他的嘴巴是血盆大口，可吓人了！”

    顾停舟：“……”

    贺瑶：“……”

    总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不过九公主长年幽居深宫，应当比寻常小娘子更加胆小怯懦，一时被贼人吓到，描述得夸张一些也是情有可原的。

    顾停舟埋头作画，“鹰钩鼻？他是胡人吗？”

    “没错，他就是胡人！”元成璧伸手在自己头上比划，“他的头发是褐色的，卷卷的，像经历过爆炸一样炸开来，有这么大一团呢！”

    顾停舟蹙着眉画完，“他长这样？”

    贺瑶好奇地瞄了眼，顿时笑出了声儿。

    画上的人也太丑了！

    那个人……

    应当没有这么丑……

    虽然没见过凉州大盗的真面目，甚至连他的声音也是经过伪装的，但也不知怎的，贺瑶直觉对方该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顾停舟瞥向她，“你和他交过手，他长这样吗？”

    贺瑶慢吞吞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的真容。”

    顾停舟盯着她的脸，停顿片刻，缓缓道：“你似乎对他颇有好感。”

    贺瑶藏在身后的小手微微捏紧。

    顾停舟……

    太擅长捕捉别人的情绪了。

    顾停舟似笑非笑，“一个盗贼，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你产生好感？”

    贺瑶心虚地蹭了蹭鼻尖，鼓起勇气回答道：“我只是觉得，一个下意识去救陌生小娘子的人，一个为了百姓不惜远走千里追杀贪官污吏的人，或许不是一个坏人。”

    顾停舟：“他曾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盗尽了十八路富绅巨贾的珍宝。”

    贺瑶：“或许他把偷来的珍宝，都送给了贫苦的百姓。若是劫富济贫，那就不该叫做盗贼，那是侠！”

    “就算是劫富济贫，也终究占了个‘劫’字。盗就是盗，贼就是贼，别玷污‘侠’这个字了。如果郭奋勤当真犯下大罪，自有律法处置，需要他一个盗贼替天行道？”顾停舟冷笑，“贺二，你是官，他是贼，你们绝非一路人。再叫我知晓你这种心思，天司判，你也不必再待了。”

    贺瑶心里不服，却没敢顶嘴。

    “你们在做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喝。

    三公主元斐星挽着食盒进来，柳叶眉皱得紧紧，“你们不去上课，却在这里围着停舟哥哥，男女共处一室，像什么话？！”

    元成璧双手捧脸，饶有兴味，“皇姐又是来做什么的？”

    “我来给停舟哥哥送点心。”元斐星义正言辞，“我可不是不三不四的女人，见到男人就往上贴……停舟哥哥执教甚是辛苦，就该好好请他吃点心才是。”

    元成璧点点头，“想来皇姐也给其他先生送了点心，皇姐真好。”

    元斐星：“……”

    她怎么可能给其他先生送点心！

    那群白发苍苍的糟老头子，一点儿也不年轻俊美，才不配吃她的点心呢！

    “难道皇姐没有给他们送吗？”元成璧“吃惊”地睁圆了小鹿眼，“皇姐独独只送了小顾大人一人？皇姐是不是爱慕小顾大人？”

    元斐星面颊通红，“你胡说，我对停舟哥哥绝没有龌龊心思！”

    “原来皇姐并不爱慕小顾大人，这我就放心了。”元成璧小脸上浮现出一抹羞红，“皇姐不跟我抢小顾大人，皇姐真好。”

    “你——”元斐星气得跺脚，“你套我话！停舟哥哥，你别听他胡言乱语！”

    元成璧自来熟地从食盒里取出那碟小点心，“停舟哥哥，快尝尝。”

    元斐星几乎崩溃，“谁允许你唤他‘停舟哥哥’了？！”

    眼看书房乱糟糟的，贺瑶不动声色地溜了出去。

    她站在台阶上，望向遥远的北方。

    ——我能告诉你，凶手是谁。

    ——是谁？

    ——我告诉你，你敢杀吗？

    ——只要你没撒谎，那么你敢说，我就敢杀！

    ——对方可是朝廷命官。

    ——凭他是谁，屠戮百姓，活该去死！

    ——我会亲自处置他。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犯错了，自然有律法处置，你私底下杀人算什么呢？你这是在犯罪，我有权逮捕你！

    ——我不叫喂，我叫空释。

    那个凉州来的少年……

    贺瑶轻蹙眉尖，他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

    下次遇见……

    她咬牙，“下次遇见，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你，把所有事情问个明明白白！”

    就在贺瑶想着凉州大盗时，国子监的偏僻厢房。

    少女推开门。

    她跨进门槛，环顾四周，厢房里干干净净，果然没有薛凝云口中那所谓的尸体。

    可她不死心。

    她仔细搜索了两刻钟，终于在墙角缝隙里发现了一枚金扳指。

    她俯身拾起，金扳指上沾满了斑斑血迹，那血早已干涸发黑。

    扳指内侧，隐约刻了一个名字——

    郭奋勤。

    少女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泪如泉涌，痛不欲生地握紧金扳指，“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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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她根本不叫判花，她是贺瑶！

    是夜。

    城郊，魏家别庄。

    临水的凉亭里悬着几盏灯笼，矮案上摆满了瓜果美酒。

    魏九卿白衣胜雪，正手抚长琴。

    薛凝云握着咬了两口的苹果，满脸不忿，“我明明就看见了血淋淋的尸体，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是幻觉？！”

    魏九卿声音冰冷，“一件事反复念叨，今夜起码在我耳边念了二十遍，薛凝云你疯了？莫非那疯药没下给贺瑶，只被你自己吃了？”

    薛凝云噎了噎，委屈地小声道：“人家确实看见了尸体嘛……”

    正说着话，一名侍女忽然进来禀报，说是郭家小娘子求见。

    薛凝云好奇，“这么晚了，她来这里作甚？咱们与她又没交情，想攀附权贵也不是这般攀附法儿。”

    侍女回答道：“说是有要事求见公子，似乎与郭奋勤之死有关。”

    提起郭奋勤之死，魏九卿起了一点兴趣。

    郭盈盈很快被领了进来。

    她跪倒在地，一双杏核眼早已哭得红肿，“求魏公子为我阿兄做主！我阿兄……我阿兄是被贺瑶杀害的！”

    魏九卿挑眉，“贺瑶？”

    薛凝云催促，“你快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盈盈哽咽着，把那日惠觉寺里郭奋勤的行程讲了一遍。

    薛凝云好奇，“所以，郭奋勤最后见到的人其实是贺沉珠？”

    “是！”郭盈盈斩钉截铁，“他去见了贺沉珠，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再次得到他的消息，便是他很可能已经遇害。今日国子监里，薛大姑娘声称看见贺瑶和尸体在一起，正好我阿兄至今没有找到，于是我怀疑那就是我阿兄的尸体。我重新回到那间厢房，果然在角落里找到了这枚扳指。”

    她恭敬地呈上金扳指，“这是我阿兄的东西，魏公子请看，扳指里面还刻了他的名字。”

    薛凝云得意道：“我就说我不可能看走眼，当时厢房里面确实躺着一具尸体！既然贺二也在那里，那么也就证明她和这桩谋杀案脱不了干系，甚至她就是凶手！案情已经很简单了，郭奋勤接近贺沉珠，没想到惹恼了贺二，贺二一时气愤，所以残忍杀害了郭奋勤！”

    薛凝云分析完，兴奋地转向魏九卿，“魏家哥哥，咱们快把贺二捉拿归案！”

    魏九卿没说话，琴音从指尖倾泻而出，透着些许思量。

    须臾，他按住琴弦。

    他的狭眸晦暗阴冷，“我比你们想的，要更深一些。贺瑶不可能独自藏匿那具尸体长达数日而不被人发现，定是天司判的那群蠢狗，把尸体带去了国子监，他们想绕过我，把尸体交给顾停舟。贺瑶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又替他们打了掩护。贺瑶和天司判关系匪浅，贺瑶她……”

    众人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惠觉寺里救驾的少女。

    她戴着一张青鬼獠牙的面具，穿绛红春衫，她……

    “她是贺瑶！”薛凝云失声，“贺瑶是天司判的人！”

    魏九卿脸上的笑容越发残忍。

    怪不得那个叫做判花的女巡捕总对他恶言相向，因为她根本不叫什么判花，她是贺瑶！

    他咬牙切齿，“那个贱人屡次坏我好事，今夜也叫她尝尝领军卫地牢的滋味儿。我就不信，人证物证俱在，顾停舟还能保得住她。”

    天司判夜间灯火通明。

    贺瑶看卷宗看得昏昏欲睡，被霍小七拽起来赌钱玩儿。

    魏九卿等人浩浩荡荡地杀进来时，贺瑶一只脚踩在凳子上，一只手握着烤鸡，正兴奋地盯着骰盅喊“大大大”。

    薛凝云当即翻了个白眼，“毫无淑女仪态！”

    霍小七等人回过神，连忙拽了拽贺瑶。

    贺瑶叼着鸡腿，含糊不清道：“唔，我赢了，给——”

    她注意到魏九卿，堪堪咽下嘴里的鸡肉，“给钱……”

    四目相对。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

    看来，她的身份被识破咯。

    她淡定地抹抹嘴，友好地打招呼，“九卿哥哥，你来串门儿啦！”

    因为暴怒，魏九卿的眉心突突乱跳。

    贺瑶欺骗他！

    从前她跟他好的时候，整天黏在他身边，什么鸡毛蒜皮的琐事都要跟他说，却始终不曾透露过她会武功这顶要紧的大事。

    早知她的功夫那么好……

    魏九卿暗暗咬牙，早知这贱人功夫那么好，他绝不会轻易放弃她！

    放在身边当护卫，连月钱都省了！

    魏九卿沉着脸，“抓起来。”

    领军卫的两个侍卫立刻就要抓贺瑶。

    贺瑶机智地躲到霍小七身后，探出半张娇白圆润的小脸，鬓角的银流苏随着她的动作顽劣地叮铃作响。

    她笑嘻嘻道：“九卿哥哥干嘛抓我？”

    薛凝云看不惯她，骂道：“你杀害郭奋勤，人证物证俱在，还不认罪？！”

    贺瑶很无辜，“人证在哪里，物证又在哪里？”

    郭盈盈立刻哭哭啼啼地走上前，开始控诉贺瑶。

    霍小七道：“你是人证，却不曾亲眼看见贺二杀你阿兄。你所谓的物证，也只是你阿兄的遗物，同样不能直接证明贺二就是凶手。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郭姑娘，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贺瑶仍旧笑眯眯的，“没错！”

    魏九卿不肯放过贺瑶，“薛凝云曾亲眼目睹，你和郭奋勤的尸体共处一室。贺二，你如何解释？”

    霍小七哂笑，“我们奉魏大人之命，找郭奋勤的尸体。我们找到之后，因为要及时验尸，所以才临时征用国子监的厢房。贺二姑娘从旁协助，有问题吗？”

    贺瑶脆声，“没有问题！”

    两人一唱一和，魏九卿的眉心再次突突乱跳。

    半晌，他忽然似笑非笑，“既然已经验了尸，那么，验尸档案在哪里？”

    验尸档案……

    霍小七哑口无言。

    这个时候送上验尸档案，无异于是把破案的功劳拱手让给魏九卿。

    可是不给的话……

    霍小七瞄了眼贺瑶，当机立断，叫人取来档案。

    魏九卿翻了翻，眸光微凝，“凉州大盗？”

    档案里面不只有详尽的验尸报告，还有对案情和凶手的推论。

    甚至……

    魏九卿盯着那张丑俊人寰的画像，甚至，还有凶手的画像！

    他的心情突然很不错。

    虽然今夜没能治贺瑶的罪，但破了郭奋勤之死的案子，还拿到了传闻中凉州大盗的肖像画！

    如果今后抓到凉州大盗，那么他魏九卿将功不可没！

    他起身，严肃地吩咐侍从，“立刻找二十名画师，按照这幅肖像去画凉州大盗的画像，然后张贴全城——不，张贴到全天下去！”

    贺瑶：“……”

    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

    那副画像明显是九公主杜撰出来的，他们天司判没有一个人信，偏偏魏九卿深信不疑。

    按照画像去抓那个人……

    这辈子都别想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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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他是被丑到了

    次日。

    贺瑶顶着两个黑眼圈，虚脱地爬进了犊车。

    元妄同情地递给她一盏热乎乎的杏仁茶，“昨夜又通宵苦读了吗？岁岁何必这么拼命，书是读不完的，身体才要紧。”

    贺瑶：“劳小侯爷挂心，我……我这人生来就热爱学习，实在控制不住我自己。但凡有一日不读书，我都觉得自己变得粗糙了呢。”

    驾车的春浓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儿。

    如果不读书就会变得粗糙，那么她家姑娘可够糙的！

    贺瑶被她笑得面颊泛红，连忙转移话题，“春浓呀，这几日洛京城里可有什么有趣好玩的事儿？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恍惚间竟觉得与世隔绝了呢。”

    春浓想了想，回答道：“今天早上听府里的小厮说，魏九卿立了大功，成功破获郭奋勤被杀案和北山百姓被杀案，凶手乃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凉州大盗，他也不知怎的从北方来了洛京，还犯下了这两桩滔天大案。”

    贺瑶愣了愣。

    郭奋勤确实是凉州大盗杀的，可是北山被害的那些百姓，分明不是他下的手呀！

    魏九卿为了省事，竟然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了那个人……

    春浓又道：“姑娘瞧，现在城里的大街小巷都张贴了凉州大盗的画像，听说是魏九卿破案心切，不惜冒险与他交手，这才亲眼目睹了他的真容，叫画师画出来的。”

    贺瑶：“……？！”

    魏九卿这是在给自己脸上抹金？

    什么“破案心切”、“不惜冒险与他交手”，就凭魏九卿那三脚猫的功夫，他配跟那个人交手吗？！

    元妄掀开车帘，好奇地望了眼那些画像，随即陷入沉默。

    贺瑶见他默然不语，关切道：“那画像上的人看起来又凶又丑，小侯爷是不是被吓到了？”

    元妄双唇紧闭，依旧不发一言。

    不，他没有被吓到。

    他是被丑到了。

    他可是北方最有名的侠盗，少年风流恣意潇洒，曾银鞍白马过长街，曾夜盗十几户香闺的胭脂，走在街上时也会有许多小娘子朝他频频顾盼暗送秋波，魏九卿那个天杀的混蛋，竟然把他画得这么丑！

    妈的魏九卿！

    十六岁的小郎君，已经开始学习审美，正是最在意皮囊美丑的年纪，也隐约知晓风华正茂的自己是很美的。

    被画成这幅鬼样子，元妄觉得自己这十几年都白混了。

    他甚至都不想要“凉州大盗”这个名号了！

    旁边的贺瑶面露同情之色。

    读书人真娇弱呀，一副丑丑的画像就能把他们吓得说不出话。

    小侯爷宛如一朵纤细脆弱的小花，禁不得半点风吹雨打，得被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才行。

    她想了想，忽然温柔地摸了摸元妄的脑袋，语气像是哄小孩儿，“小侯爷不怕哦，我给你摸摸头，你就不怕啦！”

    元妄：“……”

    四目相对。

    贺瑶讪讪收回手，“我……我小时候受到惊吓，我阿娘就是这么哄我的。你……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好像小郎君们，都不喜欢被小娘子摸头呢。

    元妄轻声道：“我没生气。”

    他怎么可能生气？

    面前的小娘子，穿豆绿色半臂，嫩黄襦裙在车厢里散落如花儿，小脸娇艳而饱满，哄他的时候甜的好像小苹果，他的心都要暖化了，哪里舍得生她的气？

    试想大婚之后，他从雪天寒夜里归来，以贺小娘子的温婉性情，一定会在闺房里为他留一盏暖灯，再早早替他温好热酒，笑吟吟端着酒盏送到他唇边，娇嗔他今夜怎么回的这么晚……

    想想就很美好。

    贺家小娘子，是所有小郎君们都想迎娶的姑娘呀！

    看来他还是得走一趟馒头窟，把那颗明珠偷回来当聘礼。

    正好过段时间贺大将军要押送粮草去边疆，到那个时候他就有机会去馒头窟闯一闯了。

    ……

    蝉鸣声声，盛夏已到了尾声。

    贺威要亲自押送粮草去边疆了。

    府门前，贺瑶、元妄与贺威道别。

    贺威跨上骏马，叮嘱道：“我这一去，短则两个月，长则三个月，你们俩好好学习，不可闯祸。”

    贺瑶娇滴滴道：“阿耶放心，我一定好好主持中馈、打理后院，把府里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就像您在家的时候那样。”

    刘管家：“……”

    什么主持中馈、打理后院，他们家二姑娘不上房揭瓦，他就阿弥陀佛了！

    贺瑶可怜兮兮地挥着小手拍，目送贺威带着亲信消失在视线中，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了起来。

    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阿耶不在家，她自由了！

    什么馒头窟，她想去就去，再不用半夜翻墙！

    余光注意到身侧的元妄，她压抑住自由的快乐，装模作样地拿小手帕按了按眼尾，软声道：“我自幼娇生惯养，今日离别，好生伤感，让小侯爷见笑了……”

    元妄笑了笑，“岁岁是性情中人。”

    贺瑶想着剿灭馒头窟的任务，又道：“国子监要放假了，我打算把这段假期拿来闭关读书提升自我，可能会闭关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陪小侯爷去外面玩儿，真是对不住。”

    她借口闭关，就能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去馒头窟做任务呢。

    元妄与她往府里走，随口道：“岁岁打算读什么书？可否让我抄一份书单，也跟着涨涨知识？”

    他来洛京的这几个月并没有闲着，他如今已经学会认字、写字，也看过几本简单的书，但想追上贺小娘子的学识，那还差得远呢！

    “啊，我的书单呀……”

    贺瑶为难。

    她哪里有书单呢？

    霍小七倒是借给她几本刨骨验尸的书，说是天司判的巡捕都要读的，可那几本书是写尸体和破案的，她怎么能拿给小侯爷看呢？

    元妄不解，“是不是不方便？”

    “我……”贺瑶欲言又止了半晌，忽然灵光一闪，“我闭关其实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写书。小侯爷也知道我饱读诗书，因为读的太多了，所以产生了不少心得体会，打算写出来流传后世，供后人参考。”

    “噗哈哈哈！”春浓笑出了声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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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我肯定不是丑八怪

    贺瑶暗暗咬牙，连忙踩她一脚。

    春浓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憋住笑，心里却道，就她家姑娘这样的，还著书立说呢？

    她能有什么心得体会，上课睡觉流的哈喇子都把课本打湿了无数回，那课本拿在手里简直像包了浆，她要能著书立说，她春浓甚至可以表演倒立洗头！

    春浓咳嗽一声，昧着良心称赞，“我们家姑娘好厉害的哦，都著书立说自成学派了，国子监的老夫子看见了都要尊一声女先生！”

    贺瑶：“……”

    这夸奖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了。

    她微微脸红，“就是写着玩玩儿，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著书立说可是大学问家才能做的事，流芳千古惠及后世，怎么会是写着玩玩儿？”元妄再次对贺瑶刮目相看，“岁岁你太谦虚了。等你写完，能不能借我看看？我一定会受益匪浅。”

    贺瑶：“……”

    谎撒得太大，圆不回来了。

    就像话本子里面那些假孕争宠的妃子，假孕的时候开开心心的，可十个月以后拿什么交差呢？

    只能边走边打算了。

    回到闺房，贺瑶张罗着收拾东西，等天一黑就去馒头窟。

    春浓取来那张青鬼獠牙的面具，“如果姑娘真心喜欢小侯爷，还是早些跟他坦白吧。装淑女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呀，与其将来被抓包露馅儿，还不如现在就说个清楚明白。”

    贺瑶换了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衣裳。

    她用腰带勒出纤细而有韧性的腰身，提起惯用的红缨枪，忽然眉眼弯弯地盯向春浓。

    春浓突然产生不好的预感。

    贺瑶的语气格外温柔，“春浓啊，我要去干大事了。反正你在府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替我写一本书吧，到时候拿给小侯爷交差。”

    春浓：“……？！”

    贺瑶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家姑娘的姻缘，可全都指望你了。春浓啊，你要争气，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应该学会靠自己著书立说自成学派了。”

    她潇洒利落地走了。

    春浓几乎崩溃。

    她上辈子一定挖了贺姑娘的祖坟，这辈子还债来着！

    ……

    再次登上馒头窟所在的鬼岛，已经是深夜时分。

    贺瑶一只脚刚踏进馒头窟的牌坊大门，几根羽箭突然从半空中“嗖嗖嗖”地射向她！

    贺瑶堪堪避开，瞄了眼插在自己脚边的羽箭，稚声稚气地理论道：“来者是客，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对客人大打出手，馒头窟就是这样开门做生意的？”

    七八个蒙面的黑衣护卫，背负弓箭、手持刀剑出现在贺瑶面前。

    护卫厉声道：“什么客人，你已经成了这里的第一号通缉犯！夫人有令，胆敢再来，格杀勿论！”

    贺瑶脆声道：“我不过就是抢了你们一颗明珠，怎么就成通缉犯啦？少女心可是很脆弱敏感的，你们这样做会伤害到我幼小的心灵！我要去官府告你们，好歹得赔给我一大笔补偿钱！”

    护卫被她的厚脸皮惊呆了。

    一人恶狠狠道：“跟她费什么口舌，抓起来打死就是！戴着个见不得人的面具，肯定是个丑八怪，大家不必手下留情！”

    贺瑶：“打不打死的不要紧，可我肯定不是丑八怪。你这么诋毁别人的外貌，可见心胸狭隘毫无风度，活该娶不到婆娘！”

    那人气急败坏，“你才娶不到婆娘！喜欢老子的女人能排八条街——”

    “别说了，人跑了！”

    护卫们回过神，只见贺瑶提着红缨枪，跑得比兔子还快！

    众人狠狠磨了磨牙，朝天空射出一支穿云箭。

    随着尖啸声在上方炸响，无数黑衣护卫涌了出来，如一片乌压压的云，朝贺瑶逃跑的方向汇去，逐渐把她整个包围。

    贺瑶：“……”

    这是倾巢出动来抓她了？

    她不过就是抢了一颗明珠呀！

    她单枪匹马的，撑死只能对付几十个人，这里有成百上千名高手，她哪里对付得过来呢？

    贺瑶惨兮兮地放下红缨枪，“兄弟们，咱们有话好好说。”

    护卫长毫不犹豫地下令，“杀了她！”

    眼看他们要放箭，贺瑶连忙道：“等等！”

    她记得顾停舟给过她两枚锦囊，让她在遇见第一个危险的时候，打开红色的那个锦囊。

    她在身上一阵摸索，很快翻出红色的那个。

    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字条，写着“使者”二字。

    “使者……”贺瑶心思通透，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她抬起头，“天司判知道吧？我是天司判的使者，顾停舟派我来和你们家主人谈判，所以你们不能杀我。”

    护卫长阴恻恻道：“根据魏九卿放出来的消息，你就是那个代表天司判剿灭馒头窟的人。什么使者，少装模作样了！”

    贺瑶愣了愣。

    怪不得她一来，这些人就喊打喊杀。

    她还误以为是她以前抢了明珠的缘故，原来是魏九卿那个渣贱玩意儿在背后搞的鬼！

    魏九卿让她剿灭馒头窟，又把她的身份和任务暗中告诉馒头窟，利用馒头窟对付她，好一招借刀杀人！

    她委屈道：“你们也知道，天司判如今暂归魏九卿管辖，他非要我来对付你们，我也无可奈何，但我私心里并不愿意和你们作对。我的顶头上司顾停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派我来和你们主人谈判。只要你们归顺官府，顾大人绝不会对你们赶尽杀绝。”

    “一派胡言！顾停舟如今被停职罢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是否把我们赶尽杀绝，他能说了算？！”

    贺瑶盈盈笑道：“只要馒头窟愿意归顺朝廷，小顾大人便算是立了大功，官复原职还不简单？到时候他亲自为你们弄一份诏安文书，许你们随意经营，你们家主人便也算是皇商了，从此以后正大光明再不必偷偷摸摸。咱们合作共赢，难道不好吗？”

    护卫长陷入沉默。

    面前的小娘子太能说会道，他几乎分不清真假。

    况且他身份低微，是否与顾停舟合作，还得看那位夫人的意思。

    他示意手下收起兵器，沉声道：“兹事体大，我会带你去夫人面前，你亲自跟她谈。”

    贺瑶笑嘻嘻地屈膝行礼，“有劳大哥。”

    她被押送去最繁华辉煌的那座高楼了。

    一道身影立在卷翘的檐角上。

    元妄戴着一张白狐狸面具，目送贺瑶远去，不禁莞尔，“还真是哪里都能碰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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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她这样的小娘子不需要英雄救美

    九层木楼笙歌繁华，灯火煌煌。

    贺瑶被带到顶楼的一座香闺里。

    “这闺房可真奢华，瞧瞧这铜镜，瞧瞧这珠帘……”她满脸羡慕啧啧称奇，又好奇地朝窗边挤去，“我还从没登过这么高的楼，大哥让让，给我看看风景……这里能不能看到我家呀？”

    一众护卫满脸无语。

    这个小丫头明明被反绑了双手，眼看就要死了，却一点儿也没表现出害怕畏惧。

    一名护卫忍不住吐槽，“听说你是平西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大惊小怪，简直就是个土狗！”

    贺瑶眼泪汪汪地转头看他，“我也想变得跟其他小娘子一样时髦，可我家确实没钱嘛！难道没钱也要被骂？”

    护卫：“……”

    面前的小娘子用红丝带绑起马尾，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珠钗首饰。

    看起来好像……

    确实有点可怜？

    闺房深处传来低笑。

    随着珠帘晃动，一位戴着翡翠头冠的美妇人缓步走出。

    美妇人看起来三十余岁，肌肤像牛奶一样白皙，五官比中原女子更加深邃，穿宝石蓝的丝绸曳地长裙，明明不再年幼，笑起来时却依旧纯净婉约，她弯起的眼睛像是月牙，比大漠里的泉水更加清澈湛蓝。

    她是个血统相当纯正的异族女子。

    “夫人！”

    护卫们连忙行礼。

    美妇人优雅落座，即便在中原待了多年，声音也依旧带着胡族的韵调，“你就是贺瑶？你很朴实，也很有趣。”

    贺瑶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也许胡姬们给人的感觉都是如此美艳，所以才会觉得熟悉吧。

    贺瑶想着，正儿八经道：“我是被小顾大人派来的，只要你们归降朝廷，一切条件都好说。”

    美妇人端起茶盏，“贺姑娘来晚了，我已经和其他人达成了合作关系。”

    温润的笑声从珠帘后传出。

    白衣胜雪的魏九卿轻摇折扇踏了出来，“一段时间没见，贺二妹妹怎么成了阶下囚？瞧这小手被绑的，怪叫人心疼的。”

    美妇人吃了口茶，慢条斯理道：“顾停舟能给馒头窟的，魏九卿一样能给。更何况如今顾停舟被停止罢官，我自然会选择更得圣心的魏九卿合作。”

    贺瑶脑子急转，忽然道：“魏九卿不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他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你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夫人的老相好位高权重，想要被朝廷诏安，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除了我，小顾大人还派了别的使者去接触夫人的老相好，想来很快就能得到回音了。”

    美妇人眼波流转。

    “别理她！”魏九卿冷笑，“这死丫头根本不知道夫人的相好是谁，她在撒谎，她想套你的话。”

    贺瑶暗暗咬牙。

    她确实是在撒谎。

    她从顾停舟那里知道，馒头窟的主人是个美貌的女人，和一位朝廷大员关系非同一般，至于那位大员是谁，就连顾停舟也查不出来。

    她想套这个女人的话，如果能知道背后为馒头窟撑腰的人是谁，也不算白跑这一遭了。

    “夫人，”魏九卿颇有风度地朝美妇人拱了拱手，“这个死丫头伶牙俐齿、心眼也多，不如赶紧杀了以绝后患。”

    美妇人摩挲着茶盏，眼神沉沉地打量贺瑶。

    眼看危在旦夕，贺瑶突然嚷嚷道：“且慢、且慢，我怀里有个绿色的锦囊，大哥你替我拿出来，读出上面的内容！”

    顾停舟给了她两枚救命的锦囊，这一枚还没用呢！

    护卫取出锦囊，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念道：“自求多福！”

    自求多福……

    贺瑶：“……”

    她突然很想把顾停舟的脑袋拧下来是怎么回事？！

    魏九卿大笑起来，“看来顾停舟也放弃你了。女子果然不能学打打杀杀的那些东西，否则，真真是半点儿男人缘也没了。瞧瞧，这性命攸关之际，竟也没个人为你英雄救美，怪可怜的。”

    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横梁上。

    元妄悠闲坐下，好奇地朝下方张望，恰巧听见这番话。

    他晃了晃草鞋，莞尔。

    可怜吗？

    天司判的这位小娘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那副绳索根本困不住她，她的身手就是她最好的底牌，他可不觉得这样的小娘子需要男人来英雄救美。

    面对魏九卿的讥讽，贺瑶突然眼圈一红。

    她可怜兮兮地说道：“九卿哥哥好生薄情，你抛弃我也就罢了，如今还要利用这位漂亮姐姐杀害我……枉我从前那么爱慕你，一腔真心简直喂了狗，呜呜呜呜呜呜……”

    她说哭就哭，丝毫不拖泥带水，像是被负心汉抛弃的小可怜。

    魏九卿不耐烦地压下眉眼，“装什么纯情？！”

    他转向美妇人，“姜夫人，此女诡计多端，还是立刻杀掉为妙！”

    贺瑶哭哭啼啼的，透过湿润的睫毛悄悄瞅了眼美妇人。

    她姓姜……

    姜是汉姓，胡人里面没有姓姜的，除非眼前美妇人的夫君姓姜，她随夫姓才解释得通。

    可是据她所知，洛京的朝堂里面，似乎没有姜姓官员……

    “花儿朵儿般的年纪，杀了多可惜？”美妇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不达眼底，“既然身手不错，就送去斗兽场吧。若能活下来……也算你的能耐。”

    “姜夫人——”

    魏九卿还要再劝，美妇人没给他好脸色，“魏九卿，你该知道，我最厌恶始乱终弃之人。”

    说罢，径直起身进了内间。

    贺瑶立刻收了眼泪，笑嘻嘻道：“真可怜，什么合作伙伴，九卿哥哥根本没被人家放在眼里呢。”

    那番话，其实是她故意说给姜夫人听的。

    姜夫人的相好是神秘的权臣，那位权臣不可能娶她一个胡姬为妻，府上肯定另有妻妾，所以说得好听点，姜夫人是他的外室，说得难听点，姜夫人其实就是被抛弃的那个。

    女人最容易共情。

    她自称被魏九卿抛弃，自然会引起姜夫人的恻隐之心。

    再叫姜夫人杀她这么个小可怜，她怎么下得去手？

    魏九卿脸色青黑，笑容阴狠，“你不会觉得，到了斗兽场那种地方还能活下来吧？放心，我会叫你死得更惨。”

    他愤怒地拂袖离去。

    护卫们押着贺瑶，要送她去斗兽场。

    贺瑶蹦蹦跳跳地往闺房外面走，忽然回眸望向房梁。

    四目相对。

    贺瑶用唇语无声骂道：凉州小贼。

    元妄弯起的薄唇放荡不羁。

    天司判的这位小娘子，看起来挺厉害，没想到挑男人的眼光那么差，竟然喜欢过魏九卿，如今又在魏九卿的死对头顾停舟的手底下做事。

    这三个人的关系好复杂。

    城里人真会玩儿。

    还是他这乡下人老实，喜欢贺岁岁，那就是一辈子都喜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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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小爷是天底下最有名的大盗

    贺瑶被带到斗兽场，巨大的圆形场地用黑色巨石垒成，看客们坐在高高的看台上，因为高额赌注早已激动得红了眼，奋力挥舞双手，不停地朝场中呐喊叫嚣。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和腐肉味儿。

    贺瑶好奇地朝场中张望。

    据她所知，因为斗兽太过残忍，早已被朝廷明令禁止，没想到馒头窟这鬼地方还保留了一座斗兽场……

    她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看见一个小孩被护卫从场内拖了出来。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瘦弱如皮包骨，双腿被凶兽残忍咬断，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肚子破了碗口大的血洞，不停打颤痉挛。

    他快死了。

    途径贺瑶身边，贺瑶听见他哑着嗓子哭着呢喃，“阿娘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生我……”

    “他是被卖到斗兽场的奴隶，他阿娘欠了我们赌钱，拿他抵债的。”管事笑嘻嘻地介绍，“像这样没用的奴隶，就是丢到场上供贵人们看个乐子的，每个月都有十几个小孩儿死在这里。这年头，人命不值钱！”

    贺瑶默然不语。

    馒头窟的黑暗冰冷，她到这里似乎才稍微看到冰山一角。

    经年累月，这鬼地方得死多少人？

    那个凉州小贼因为劫富济贫而被朝廷大力缉拿，可是就因为姜夫人有位高权重的靠山，所以朝廷对伤害无数人命的馒头窟反而一点作为也没有，放任它发展壮大，直到今日宛如一头凶兽横距在城郊，虎视眈眈的威胁着洛京的太平。

    怪不得阿姐和顾停舟都想毁掉馒头窟……

    “看乐子呀？”贺瑶玩味地弯起杏子眼，“管事，你觉得我上场，能不能给那些贵人当个乐子？我一定会好好表现，尽力让他们满意的！”

    管事满脸奇怪，“这年头，没见人上赶着找死的！也好，这几年咱们斗兽场还没上过女人哩！来人，快把她带进去！”

    贺瑶信步踏进场内。

    尽管戴着那张青鬼面具，窄袖束腰的黑色夜行衣却完美勾勒出纤细高挑而有韧性的娇躯，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她是个女人。

    看台上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掌声和呐喊声，宛如群魔乱舞。

    元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看台最高处，饶有兴致地注视场中的少女，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贺瑶要对付的是一头豺狼。

    那豺狼饿了三天，上场时眼睛冒着绿光，恨不能生吞了贺瑶！

    “撕碎她！撕碎她！”

    “……”

    场边响起残忍嗜血的尖叫，刚刚被咬断双腿的小孩儿已经没法儿满足他们的变态癖好，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贺瑶被撕成碎片的场景了！

    束缚贺瑶双手的绳套早已被解开。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笑起来时娇憨可爱，像是表演节目，对着场外的观众挥舞双手，高声道：“掌声在哪里？鲜花在哪里？”

    正嗜血叫嚣的观众：“……”

    这个女人仿佛有什么大病？

    一个老头厉声喊道：“金旺，快撕碎她！”

    旁边的男人笑起来时露出大金牙，称赞道：“张老头养的豺狼就是凶，这一个月不知道吃了多少奴隶，不像我养的那头豹子，对那些奴隶一点都不感兴趣，不伤人的凶兽叫什么凶兽？！”

    豺狼围着贺瑶转了两圈，像是彻底摸清了这个女人，突然袭向她！

    贺瑶跳起来就是一脚！

    豺狼哀叫一声，直接被踹到了场外！

    众人：“……？！”

    还没反应过来，那头豺狼笔直地落在张老头怀里！

    一狼一人对视片刻，豺狼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嗷呜”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老头的惨叫声响彻整座斗兽场！

    咬死了老头，豺狼开始无差别攻击看客，几个脑满肠肥的赌徒因为跑得太慢，直接被当场咬死！

    斗兽场乱成一锅粥！

    贺瑶在场中蹦蹦跳跳，为豺狼呐喊助威，“金旺别跟他们客气，你是最棒的，冲呀！”

    几名管事汗如雨下。

    他们算天算地，也算不到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斗兽场，会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奴砸了场子！

    他们手忙脚乱地指挥护卫收拾乱摊子，又把兴奋的贺瑶抓了回来，直接关进了囚笼。

    斗兽场外面有不少囚笼，关押了很多奴隶。

    贺瑶看着他们给自己的囚笼外挂上“危险，请勿靠近”的木牌，忍不住嚷嚷，“凭什么他们都没有挂牌子，只有我挂了？！你们这是搞差别对待，会伤害到我幼小的心灵！我要告官！”

    管事和护卫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小怪物。

    碍于她是那位夫人亲自派人送过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只得见鬼似的匆忙离开。

    贺瑶盘腿而坐，双手抱臂，絮絮叨叨，“把我关进囚笼就跑了，算什么事儿了？像你们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将来是娶不到媳妇的！”

    元妄出现在囚笼外面。

    关在笼子里的小娘子体态娇俏、言语可爱，看起来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可他知道，这位小娘子比斗兽场里所有的猛兽加起来都要危险。

    他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单膝蹲下，故意逗她道：“几天没见，天司判威风凛凛的女巡捕怎么沦落到这番田地？”

    贺瑶抬头。

    戴着白狐狸面具的少年用鹅黄丝带束起高马尾，身穿简单利落的短打衣裳，踩一双半旧草鞋，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正在看她的笑话。

    是那个凉州小贼。

    他可真年轻……

    贺瑶想着，数落他道：“乳臭未干的小贼。”

    乳臭未干……

    元妄不悦地磨了磨小虎牙，“你才乳臭未干，小爷是天底下最有名的大盗，在北方时曾经一口气连闯三十户香闺，见过的女人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盐还多！小爷很有魅力的！”

    这小贼还挺爱面子……

    贺瑶忍不住逗他，“小贼也好、大盗也罢，在我眼里，你就是行走的一百万两雪花纹银，等我出去，第一个抓你！”

    元妄很贱地笑了笑，变戏法儿般从背后捧出一个碗。

    是个盛满白米饭的大海碗，海碗上的牛肉块堆成了小山高。

    他蹲在囚笼外面，竹筷夹肉夹得飞快，“好吃，这家的牛肉饭特别正宗好吃！”

    贺瑶：“……？！”

    传说中赫赫有名残忍嗜杀的凉州大盗，竟然这么幼稚？！

    她抱臂冷笑，“你不会觉得这样就能气到我了吧？”

    元妄不搭理她，吃得可香了。

    贺瑶：“……”

    可恶！

    有点饿了是怎么回事……

    贺瑶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正经，“小贼，郭奋勤是你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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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凉州大盗喜欢的小娘子

    元妄承认得干脆，“是我杀的。”

    贺瑶盯着那碗牛肉饭，“凉州发生了什么？”

    提起凉州，元妄进食的动作突然停止。

    他似笑非笑地放下碗筷，像是自言自语，“倒胃口。”

    贺瑶觑他一眼，又觑了一眼那碗牛肉饭，碗里还有那么多牛肉呢，他竟然不吃了……

    贺瑶毫不犹豫地从铁栅栏后面伸出手。

    她把牛肉饭抱进囚笼大快朵颐，俨然一副饿惨了的样子。

    元妄回过神，嫌弃道：“洛京的小娘子大都知书达理，你怎么跟她们不一样？我吃过的饭你也吃，半点儿不讲究。”

    贺瑶掀起一半面具，只露出嫣红小嘴。

    她吃着牛肉，满不在乎道：“牛肉可贵了，我家一年也吃不上一回，去别人府上赴宴才能吃到几块，与其被你浪费，还不如给我吃呢。更何况这里十分危险，不吃饱肚子，万一突然打架，我岂不是很吃亏？”

    她从来就不是娇气的小娘子。

    从十二岁上战场起，就知道了粮食的珍贵，物资匮乏的时候，基本上有什么吃什么，实在饿极了，跟着老兵们掘草根煮汤吃的事也干过。

    祖父说过，一个战士，吃什么不重要，做什么才重要。

    生逢乱世，能吃饱就很好了呀！

    元妄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

    天司判的这位小娘子，似乎跟其他官差不一样……

    贺瑶边吃边问，“小贼，你明天还会给我送饭吗？”

    元妄讥笑，“你是官我是贼，我凭什么给你送饭？”

    贺瑶也就是嘴上问问，对他其实没报多大期望。

    她好奇道：“你来洛京，除了对付郭家，还打算干些什么？你成日流连在馒头窟，莫非是想偷这里的东西？”

    元妄没有隐瞒，豪情万丈地指了指远处木楼楼顶上镶嵌的那颗明珠，“看见没？小爷打算偷那颗最大的明珠，送给小爷最心爱的女人！”

    贺瑶“噗嗤”笑出了声儿。

    面前的少年，也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说什么“心爱的女人”，真是幼稚可笑。

    不过……

    能被凉州大盗喜欢的小娘子，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姑娘？

    她活泼道：“我认识洛京的许多小娘子，你心爱的姑娘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

    “她知书达理温柔婉约，和你这种野蛮的小娘子可不是一路人。”想起藏在心尖上的贺岁岁，元妄很骄傲，“她不仅家世好，长得也好，白白嫩嫩的，笑起来又甜又乖，像一颗小苹果。关键是她的学问也很好，每日刻苦勤奋，常常熬夜苦读，比谁都要有上进心。”

    贺瑶鄙夷。

    洛京的小娘子里面，就没有哪一位像他说的这么完美。

    她轻哼，“吹牛！”

    “谁吹牛了？将来我还会娶她的！”

    “就算有这样的小娘子，人家也瞧不上你。”贺瑶毫不留情，“人家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一个盗贼，却拿偷来的东西送给她。嫁娶可是一辈子的事，难道你打算这一辈子都偷东西养她吗？”

    小姑娘伶牙俐齿，句句在理。

    元妄自诩能言善辩，这一刻却也答不上话来。

    是了，这几个月以来，小侯爷的身份迷了他的眼，他还真把自己当成贺岁岁的未婚夫了。

    可他的双手是脏的，身上还背负了人命官司。

    他是从烂泥里爬出来的野狗，而贺岁岁冰清玉洁纤尘不染，他要用偷来的东西去玷污她吗？

    他自己已经脏了，难道还要弄脏贺岁岁？

    白狐狸面具下，元妄脸色难看。

    他把手伸到囚笼里，夺过贺瑶还没吃完的牛肉饭，“别吃了！”

    他转身就走。

    贺瑶：“……？！”

    小贼恼羞成怒了属于是。

    贺瑶坐在原地，无聊地双手捧脸，目送元妄走远。

    这个小贼出身贫寒，他什么也没有，却也知道为心爱的小娘子送上珍贵的明珠，来讨取她的欢心。

    而魏九卿什么都有，从前与她相好时却不曾送过她任何礼物。

    可见感情好坏，跟贫富贵贱没有任何关系，只看那人是否用心。

    ……

    因为贺瑶的捣乱，昔日热闹喧嚣的斗兽场一连七日没有开张。

    贺瑶听说，那头豺狼咬死了十几个所谓的“贵人”，斗兽场赔了很大一笔钱，又派了不少人跟对方家属交涉，这才把事情平息下去。

    终于又到了开张的日子，管事磨着牙，把贺瑶从囚笼里放了出来。

    他示意护卫给贺瑶戴上镣铐，皮笑肉不笑道：“那些家属相当生气，要你以死谢罪，才肯彻底罢休。所以咱们这斗兽场重新开张以后的第一场，就是小娘子的表演。”

    贺瑶看了眼手腕上的镣铐。

    镣铐用寒铁打造，很难挣脱开，对上凶兽毫无反抗之力，只有被活活咬死撕碎这一个下场。

    “真可怜。”魏九卿手持折扇，气定神闲地出现在不远处。

    贺瑶抬头看他，“哟，九卿哥哥来了。”

    魏九卿柔声道：“贺二妹妹放心，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你死之后，我会亲自替你收尸，再把你的尸体送去给你阿耶看——只是，能不能收个全尸，就看贺二妹妹自己的造化了。若是支离破碎惨不忍睹……只怕你阿耶会伤心死。”

    像是料定了贺瑶的结局，他含笑离去。

    贺瑶磨了磨后槽牙。

    魏九卿真可恶，咒她也就算了，还连带她阿耶一起咒！

    “我才不会死，”她低声呢喃，“不仅不会死，将来还会亲手弄死你……”

    斗兽场的闸门缓缓打开。

    贺瑶被管事推进去，四周顿时响起铺天盖地的咒骂声。

    对面的闸门跟着打开，三头膘肥体壮的狮子危险地踱步出来，先是低吼了几声，继而眼睛发绿地盯向贺瑶，目光里充满垂涎，仿佛恨不能把她一口吞吃入腹。

    贺瑶没看见似的，专心致志地低头摆弄镣铐。

    片刻，她挑眉，她弄不开那副镣铐。

    看台最高处，元妄戴着白狐狸面具，安静地站在人群里。

    四面八方人潮纷涌，所有人都在叫那个小姑娘去死。

    他的目光落在那副寒铁镣铐上。

    如果换成他，解开镣铐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天司判的这个小娘子还是太嫩了些，单枪匹马挑衅整个馒头窟，肯定是要栽跟头的。

    他瞥向蠢蠢欲动的几头狮子，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的弹弓。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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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笨蛋小娘子，咱们两清

    狮子终于按捺不住，咆哮着袭向贺瑶！

    贺瑶脚尖点地，轻盈地踩到一头狮子的脑袋上，利落地摸出挂在颈间的竹哨，毫不犹豫地吹了起来。

    这是顾停舟给她的竹哨，让她性命攸关的时候吹。

    这也是她最大的一张底牌。

    现在危险迫在眉睫，想来顾停舟安排的人会出来救她。

    然而——

    贺瑶上蹿下跳拖了半盏茶的时间，也没见有谁来救她！

    “啊啊啊啊啊！杀千刀的顾停舟！”贺瑶恨得牙痒痒，忍不住边跑边骂，“姑奶奶今后再听你忽悠，就把名字倒过来写！我去你四舅姥爷的棺材板！！等姑奶奶回去，一定要掐死你！”

    体格最大的那头雄狮一跃而起，从背后直扑贺瑶！

    风声呼啸！

    贺瑶就地翻滚，正要举起镣铐迎上狮子，却见场外射进来一颗小石头，精准地射进了狮子的左眼！

    血液四溅！

    雄狮哀嚎一声，狼狈地滚落在地。

    贺瑶咽了咽口水。

    她朝场外望去，人头攒动，看不清楚是谁帮了她。

    应当是顾停舟的人。

    她喘着气儿，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没见哪个大男人做事情这么磨唧，再晚点出现，姑奶奶的命可以交待在这里了！”

    她骂完，场外突然冒起滚滚浓烟。

    “着火了！”

    “着火了！”

    “……”

    凌乱冗杂的呼喊声传进斗兽场，眼看火势渐大，观众顾不得继续看戏，推搡拥挤着往外逃。

    混乱之中，有人靠近贺瑶，握住她的手臂，带着她逆人流而去。

    贺瑶望去，来人唇红齿白神情坚定，是顾停舟……

    注意到她的视线，顾停舟淡淡道：“叫人放火费了些时间。抱歉，来迟了。”

    贺瑶嚷嚷，“你也知道你来迟了？！要不是你手下射瞎了那头狮子的眼睛，我此刻早就成了它们的盘中餐！”

    顾停舟并不知道什么射瞎眼睛的事。

    他从未安排人手，去搞这种事。

    贺瑶继续嚷嚷，“我告诉你顾停舟，我的命可是很贵的，万一有什么损失，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安排我去做危险的任务不是不可以，但你不能不把我的命当命！”

    “知道了。”顾停舟冷声。

    远处。

    元妄依旧站在最高处，目送贺瑶和顾停舟远去。

    他随意丢掉手里的弹弓，“笨蛋小娘子，看在偷过你一千两银子的份上，今日救你一命，咱们也算两清。”

    视线里，顾停舟紧紧抓着那个笨蛋小娘子的手臂，他们逆着人流跑得那么急，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怪可爱的。

    元妄翘起薄唇，“看来，比起魏九卿，还是顾停舟更适合你。”

    ……

    火势终于熄了，斗兽场清点人员，却发现弄丢了贺瑶，只得禀报给姜夫人，派了所有护卫在岛上四处搜查。

    贺瑶和顾停舟藏在岸边的灌木草丛里。

    进出岛屿的船只都被严查，那些护卫成群结队，仿佛要把整个岛屿翻个底朝天。

    两人等待着离开的机会，贺瑶顺便把姜夫人那边的情况禀报给了顾停舟，“……你知道朝廷里有姜姓官员吗？”

    顾停舟低声，“洛京没有，别的地方倒是有一户。”

    “什么地方？”

    “琅琊姜家。”

    贺瑶听说过琅琊姜家。

    乃是琅琊一带最有权势的家族，家主姜意浓年方四十，在十多年前迎娶了长公主为妻，每年秋天都会来洛京述职。

    她好奇道：“姜家搞出这么个法外之地，是为了监视洛京吗？难道他们想谋反？”

    顾停舟沉默。

    过了片刻，他拨开挡住视线的灌木丛，“算算日子，这几日他就该到洛京了。他膝下没有嫡女只有个庶女，名唤姜玉笛，已经及笄，这次进京，据我所知也有和皇族联姻的意思。”

    又是谋反又是联姻……

    贺瑶双手托腮，权贵的世界太复杂，她这脑子不太能想明白，还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要紧。

    像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不远处恰巧路过一座步辇。

    七八名侍女跟随在步辇左右，坐在步辇上的少女是胡人和汉人的混血儿，生得国色天香，五官深邃精致，肌肤奶白通透，颊边两个小梨涡，赫然正是仙乐坊的花魁姜梨。

    之前在仙乐坊，贺瑶曾从孙默手中救过她。

    贺瑶摘下青鬼面具，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小梨子！”

    走在步辇前面的刘妈妈耳朵动了动，好奇地左右张望，很快看见了躲在灌木丛里的贺瑶。

    姜梨也瞧见了她，连忙下了步辇，快步走到贺瑶跟前，柔柔行了一礼，“恩人，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您是来办案的吗？”

    想起馒头窟的骚乱，姜梨顿时了然，“难道那些人要抓的就是您？”

    贺瑶羞赧地蹭了蹭鼻尖，“我们现在出不去了，能不能扮成仙乐坊的侍女，坐你们的船出去？”

    姜梨这才注意到顾停舟，“这位是……”

    贺瑶介绍道：“他是顾家的大公子，也是天司判的判官。”

    姜梨连忙又行了一礼，“顾大人。”

    刘妈妈抢话道：“什么天司判，你们得罪了馒头窟，可莫要拖累我们！都说馒头窟有仇必报，你们捅出篓子，就该自己收拾才是！”

    “刘妈妈！”姜梨不喜地嗔她一眼，又郑重地转向贺瑶，“馒头窟有仇必报，我们仙乐坊也是有恩必报。恩人放心，小女子一定妥妥帖帖地帮你们离开这里。”

    此处灯火黯淡。

    贺瑶和顾停舟换上侍女的衣衫，在姜梨的掩护下，顺利躲过岸边护卫们的排查，登上了仙乐坊的船只。

    贺瑶松了口气，好奇道：“对了小梨子，你来馒头窟做什么？”

    刘妈妈没好气，“仙乐坊接到一张帖子，说是有贵人花重金请我们姜梨来弹琵琶唱曲儿。我们哪儿敢得罪馒头窟的贵人呀，巴巴儿地就来了，谁知道等我们到了，才发现根本没人！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打道回府喽！”

    姜梨笑盈盈地为贺瑶和顾停舟斟茶，“怎能算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咱们帮了恩人，今夜出行，便算是值得了。”

    贺瑶笑嘻嘻地抱来琵琶，要姜梨弹给她听。

    顾停舟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

    他从不信巧合。

    仙乐坊的人，今夜是被人刻意安排出现在这里的。

    有人在帮他和贺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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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给贺岁岁买个大房子

    此时，馒头窟的斗兽场早已化成一片火海。

    繁复精美的八层木楼矗立在馒头窟正中央，透过楼阁绮窗，可以清楚看见外面的火光和救火的人群。

    魏九卿和姜夫人对面而坐，脸色阴沉冰冷。

    元妄坐在横梁上，宝贝般抱着一颗人头大的夜明珠，悠闲地晃荡草鞋，饶有兴味地注视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魏九卿怒不可遏地捶了捶案几，“我早说直接杀了她，姜夫人偏要把她送去斗兽场。如果姜夫人当初肯听我的话，也不至于陷入如今的局面！”

    斗兽场被烧，馒头窟损失惨重。

    姜夫人摇着团扇，不可谓不心疼，“我怎知那小女子有这般本事？不过魏公子放心就是，我的人已经追出去了，想必很快就能把她抓回来。”

    魏九卿冷笑。

    从前以为贺瑶就是个笨蛋草包，经过这段时间的交手，才知道那个小贱人比狐狸还要狡猾！

    逃出囚笼的狐狸，怎么可能再被抓回来？

    姜夫人沉吟着，又道：“不过是个小女子，又与你有过情愫，你何必非要对她赶尽杀绝？比起她，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托你去办。”

    魏九卿沉着脸，没吭声。

    姜夫人示意侍女取来宝匣。

    她打开宝匣，匣子里赫然摆放着层层叠叠的金条。

    魏九卿眯了眯眼睛，“姜夫人这是……”

    “我年轻时，曾有过一个女儿，可惜刚出生就没了气儿，于是夫君抛下她，只带我来了馒头窟。谁知后面又陆续听见消息，说她并没有死，意外被稳婆救了回来。这些年馒头窟的势力日渐庞大，我派人暗中打听，得知她就在洛京的乐坊里，我想托你找到她。”姜夫人说着，把宝匣推到魏九卿面前，“只要把她平安带到我的身边，这些金条就悉数归你。”

    魏九卿把玩起一根金条。

    过了半晌，他缓缓把金条放回原处，“只是找人的话，何须这么多金条？只怕这事儿背后，还藏着巨大的危险吧？”

    姜夫人掩袖轻笑。

    笑罢，她才惆怅道：“她父亲最在意家族的名声清誉，如果知晓他的女儿这些年辗转在乐坊里侍奉男人，只怕会恨的直接杀了她。”

    她望向窗外。

    正值黎明之前，火光和浓烟迷了视线，看不见星辰也看不见月亮。

    她握紧团扇扇柄，美艳的面庞笼上一层阴霾，“他才是馒头窟真正的主人，我能打听到的消息，他势必会比我更早知道。他快来了，他会从乐坊里找到那个女孩儿，残忍地结束她的性命。”

    魏九卿沉默。

    他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姜意浓，琅琊姜家的家主。

    如果答应和姜夫人合作，等于和整个姜家作对。

    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魏九卿屈指叩击桌案，“如果姜夫人的女儿成了我的妾室，姜大人是否会放过她？”

    姜夫人一愣。

    魏九卿道：“我生来多情，最是怜香惜玉。我愿意为姜夫人的女儿赎身，动用关系让她入良籍，再在洛京城中置办一座宅院，把她安置在那里。等到时机成熟，就以妾侍之礼迎入府中。”

    郎君的桃花眼温润多情，睫毛尤其稠密纤长。

    他笑着，眼底却是一片凉薄。

    他并不在意那个女孩儿是贱籍还是良籍，甚至不在意她是否在那些风月场所里侍奉过别的男人。

    只要她是姜意浓的亲闺女，就足够了。

    想来如果姜意浓得知他愿意让他那个见不得人的女儿做妾，心里肯定会对他感激有加，将来他要干大事时，姜意浓作为岳丈定会帮他。

    桌案对面，姜夫人略作思忖。

    虽然是妾，但好歹是世家高门的妾……

    总比死了好。

    思及此，她道：“怎样都行，只要她活着就好。”

    魏九卿又道：“我这就动身去寻她，不知她身上可有什么标识？”

    “她左肩上有一粒朱砂痣，位置隐蔽，只怕找起来也得费一番功夫。无论如何，我先谢过魏公子了！”

    姜夫人起身行礼，目送魏九卿踏出闺房。

    魏九卿前脚刚走，横梁上突然传来顽劣放肆的笑声：

    “喂，是不是只要把那个女孩儿带到你跟前，就能拿到那些黄金呀？”

    姜夫人心头一跳，连忙抬头望去。

    坐在横梁上的少年郎戴着个白狐狸面具，只露出嫣红的薄唇，腰间挂一个酒葫芦，正慵懒地抱着一颗明珠——

    是她镶嵌在楼顶的那颗明珠！

    姜夫人花容失色，“你是何人？！”

    这座木楼戒备森严，甚至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这个小贼……

    他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甚至……

    甚至都不知道坐了多久！

    元妄跃下横梁，与姜夫人擦身而过，顽劣地靠在窗边。

    他漫不经心道：“别管我是谁，魏九卿那种负心汉薄情郎，你怎么放心把自己闺女交给他做妾的？这跟杀了她又有什么分别？这世上有的父母真可怕，自诩爱着孩子，却分明是把孩子往死路上逼。”

    姜夫人转身看他，便惊讶地发现他正把玩自己的金钗！

    她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发髻，忍不住咬牙，这小贼的身手……

    她盯着元妄，想起最近洛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不禁眯了眯眼，“你就是那个凉州大盗？”

    元妄得意地略一颔首，“正是小爷！”

    姜夫人迟疑，“你跟通缉画像上的人并不像。”

    元妄：“……”

    提起那副画像，他就想杀了魏九卿。

    他皮笑肉不笑，“魏九卿嫉妒我长得好看，故意把我画丑的。”

    姜夫人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不管你是谁，你也好、魏九卿也罢，谁能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到我面前，那箱黄金，就归谁所有。”

    “得嘞！”

    少年欢快地吹了声口哨，敏捷的从绮窗一跃而出。

    偷盗是不光彩的事。

    他偷来的东西是脏的，送给贺岁岁只会脏了她。

    既然如此，那他不偷就是，他去做任务换取酬劳。

    满满一箱金条啊……

    足够他在洛京买个大宅子啦！

    等他买房那日，就带贺岁岁一起去挑，在房契和地契上都写上她的名字，她一定会很欢喜！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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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进顾太尉府当个姨娘

    此时，伪装成侍女的贺瑶和顾停舟，已经跟随姜梨等人离开馒头窟，顺利地回到仙乐坊，打算在这里稍作休整。

    谁知刚进乐坊，就见大堂一片狼藉。

    巨大的编钟被推倒在地，满地都是酒水和菜肴，七八个美人挨了毒打，浑身是伤地瑟缩在角落哭泣，十几名虎背熊腰的打手提着棍子站在堂中，架势很有些唬人。

    一位簪花敷粉的贵族小郎君悠闲地坐在胡床上，手里慵懒地盘着两颗核桃，任由两名美人为他捏肩捶腿。

    似乎是听见了有人进门的动静，小郎君懒散地掀起眼皮。

    “哟，”他翘起嘴角，握着折扇坐起身来，“我要听姜姑娘弹琵琶，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偏说姜姑娘去了别处，不让我见她。瞧瞧，她分明就站在这里！尽打量着糊弄我，可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贺瑶认得他。

    小国舅张翠峰，洛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刘妈妈已经赔着笑脸迎了上去，“姜梨姑娘确实去了别处，刚刚才回来。我们不知道国舅爷今夜会来，没好好招待您，是我们不好！”

    她一把拽过姜梨，骂道：“这傻姑娘，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楼服侍国舅爷？！”

    姜梨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她下意识望向贺瑶，像她这种风月场里的歌姬，卑贱又没有尊严，连卖身契都捏在别人手里，经常会遇见这种情况，平日里一笑而过也就是了。

    但不知怎的，她不愿意让贺瑶看见这样的自己。

    虽然她只是个人人轻贱的歌姬，没读过四书五经，但她知道礼义廉耻，知道自己与恩人那样干干净净的小娘子不是一路人。

    姜梨为自己的肮脏深感羞耻，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红润的面颊也变得苍白。

    她咬了咬唇瓣，鼓起勇气拂开刘妈妈的手。

    她朝张翠峰施了一礼，柔声而坚定道：“我今夜有贵客要招待，可否改日再给您弹琵琶？更何况……更何况您前两日留下的伤，也还未痊愈，可否容小女子再休养几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张翠峰在房中花样百出，尤其以折磨女子为乐，最喜拿烟斗在女子的肌肤上留下各种烫伤疤痕，侍奉他一夜，几乎能丢掉半条命。

    也就是他给的赏银足够丰厚，再加上有皇后娘娘撑腰，刘妈妈她们才会放任不管，甚至把他视作店里的摇钱树，对他千依百顺奉若财神爷。

    平日她被刘妈妈威逼利诱，也就认命地硬着头皮去侍奉了。

    可是今夜不行。

    她的恩人在这里，最起码，最起码她想在今夜，在恩人面前保留一丝做人的自尊，如此，或许她才有资格为恩人斟一杯干干净净的酒，弹一曲干干净净的琵琶。

    被姜梨当众拒绝，张翠峰不悦地拧起眉头。

    他盘着两颗核桃，居高临下地打量姜梨。

    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拽住姜梨的衣襟，毫不客气地往旁边一撕！

    被当众羞辱，姜梨的瞳孔骤然缩小！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张翠峰紧接着给了她一巴掌，暴躁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子给你脸了？！”

    姜梨狼狈地跌倒在地，白嫩的面颊赫然变得红肿，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小梨子！”贺瑶连忙冲上去扶起她。

    张翠峰一脚踩在案几上，盘着核桃狞笑，“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腌臜玩意儿罢了，连老子府上养的狗都不如，还敢忤逆老子？老子看你们仙乐坊是活腻歪了！信不信我明日就进宫告诉姐姐，拆了你们这破地方？！”

    刘妈妈哭了起来，连忙赔着好话哄他。

    张翠峰不耐烦地推开她，嚣张跋扈地环顾四周，“说什么招待贵客，你们倒是把他叫出来呀，老子倒要瞧瞧，是哪位贵客，敢和老子抢女人！”

    “是我。”

    清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望去。

    顾停舟慢条斯理地脱掉女子的裙衫，又摘下发髻上的珠花，才从容不迫地迎上张翠峰的视线。

    张翠峰愣了愣。

    他对顾停舟的印象并不好。

    大家都是同龄郎君，他们还在国子监插科打诨逃学玩耍的时候，这位小顾大人已经步入官场，这两年屡破奇案，成了天司判的一位判官，很受天子宠爱，可谓前途无量。

    关键是他办起案来六亲不认，曾亲自缉捕过不少朝中重臣，带人抄家问斩这种事也没少干，铁面无私毫无感情，实在令人忌惮。

    顾停舟这种人……

    怎么会来逛乐坊？

    张翠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把脚从矮案上挪开。

    顾停舟淡淡道：“天司判在此办案，还请小国舅移驾别处。”

    张翠峰没敢反抗，灰溜溜带着人往外走的时候，想起什么，又鼓起勇气梗着脖子道：“我险些忘了，顾停舟，你不是被停职了吗？还办什么案？我看，你分明是来找女人的！你也相中了姜梨是不是？”

    顾停舟不置可否。

    张翠峰玩味地扫了眼姜梨，“小贱人果然水性杨花，就知道四处招惹男人。罢了，既然你也相中了她，我就给你一份情面，把她让给你就是。顾停舟，你记着，你可欠我一份人情！”

    他说完，径直走了。

    刘妈妈连忙带领侍女们收拾满地狼藉，又叫人拿药箱给姜梨擦脸。

    贺瑶亲自替姜梨处理伤口，忍不住悄悄瞅了眼端坐在不远处的顾停舟。

    他刚刚帮了小梨子……

    只要张翠峰觉得小梨子是他的女人，那么以后应当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她附在姜梨耳畔，小声道：“你该去谢谢他。”

    姜梨眼含泪水，颤颤道：“恩人是好人，恩人身边的人，也都是好人。”

    刘妈妈又凑了过来，怂恿道：“这位小顾大人是太尉家的嫡长子，身份尊贵着呢，听说至今也没有娶妻纳妾，清心寡欲的很呐。姜梨，你可别犯傻，你得好好把握机会，要是能进顾太尉府，哪怕只是当个姨娘，那也高贵着哩！保管后半辈子吃香喝辣，衣食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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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可有表白心意？

    “刘妈妈！”姜梨不喜，“我拎得清自己的身份。”

    刘妈妈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又忙活去了。

    贺瑶合上药箱，双手撑脸，目送姜梨去跟顾停舟道谢。

    美人的背影窈窕纤弱，在这藏污纳垢的乐坊里面，气度是难得的高洁干净自尊自爱。

    像是淤泥里长出的一朵青莲。

    她遗憾地眨了眨杏子眼，“这么个妙人儿，生在这里，真是可惜了……”

    姜梨朝顾停舟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今夜，多谢小顾大人出面相救。”

    顾停舟并不在意，“在馒头窟时，你也帮过我们。”

    他抬起眼，刚刚的拉扯之中，姜梨的衣领被撕破，此刻正露出大片白腻的肌肤，也不知她经历过什么，锁骨往下隐约可见青紫交加伤痕累累，十分触目惊心。

    可她才十七八岁。

    放在他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家中，正是备受长辈疼爱、说亲待嫁的年纪。

    顾停舟收回视线，拿过一件外衫递给姜梨。

    姜梨接住，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苍白的面颊迅速爬满绯红。

    她匆匆裹上外衫，明明已经裹得严严实实，然而站在这里，站在这位小顾大人的面前，她却感觉自己仿佛一丝不挂，羞耻得恨不能钻进地底。

    她不敢直视面前的郎君，垂下羽扇般的长睫，战战兢兢地行礼告退。

    贺瑶见她去帮忙收拾大堂了，才磨蹭到顾停舟身边。

    她清了清嗓子，拿手指头戳了戳顾停舟的肩膀，傲娇道：“小顾大人，我这趟馒头窟之行，搞清楚了背后为他们撑腰的官员是谁，可算是立了大功吧？”

    顾停舟低头整理衣袖，没搭理她。

    贺瑶翻了个白眼。

    这顶头上司不负责，在斗兽场的时候险些害死她，他自己也是托她的福才能成功逃离那个鬼地方，现在又来装高冷，也不知装个什么劲儿。

    她咳嗽两声，“我立了大功，总有论功行赏的时候，现在可否提前把赏赐给我？我不要别的，我只要你帮小梨子脱离贱籍，离开仙乐坊。”

    她只见过姜梨寥寥数面。

    却打从心眼儿里喜欢姜梨。

    喜欢她自尊自爱，喜欢她仗义的在馒头窟帮助自己。

    总觉得她那样的女孩儿，不应该活在这种地方。

    上辈子自己在魏府深宅孤立无援，这辈子，如果能帮到同样孤立无援的小姐妹，她愿意尽力去帮。

    顾停舟整理好衣袖，毫不留情道：“听说你在国子监一向读书不好，如今看来，果然是脑子有问题。如果顺利捣毁馒头窟，凭你的功绩足够得到更多的赏赐，你现在却要拿它换一个歌姬脱离贱籍……贺二，我从没遇见过你这么蠢笨的人。”

    贺瑶紧了紧双手。

    面前的贵族郎君金簪青衣昳丽俊俏，他坐在灯火里，看起来清高孤绝不可亲近，微挑的眼尾透出几分高高在上的矜贵和讥讽，他出身高贵前程锦绣，从不知人间疾苦。

    像是寺庙里镀着金身的冰冷菩萨。

    可他的心不该是冷的。

    贺瑶耐着心，扳起手指头算账给他听，“如果论功行赏，或许我能得到一笔钱，或者天司判里一个小小的官位。可是小顾大人，我现在能吃饱能穿暖，也没有人揍我，我其实已经很幸福了。但是小梨子呢，身为我的好姐妹，她每天都要一遍遍舍弃尊严，一遍遍杀死心里的自己，去做她不喜欢的事，甚至动辄还要被人打骂欺辱。如果能用功绩换她脱离贱籍，那么她也能像我这样开开心心，这么算来，这笔账很划算呀！”

    顾停舟面无表情。

    傻子，贺二就是个大傻子。

    她才跟姜梨见过几面，就成好姐妹了？

    幸好当初进宫侍奉张皇后的是她阿姐不是她，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盯着贺瑶的眼神像盯着白痴，“决定好了？”

    贺瑶认真地点点头，“决定好了。”

    ……

    顾停舟买下了仙乐坊。

    贺瑶：“……”

    她目送乐坊老板抱着装满金条的木箱欢欢喜喜地离开，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巴掌。

    很好，不是在做梦。

    她咽了咽口水，不可思议地偷看顾停舟。

    她知道那些世家高门很有钱，可是顾停舟怎么能有钱到这个地步？！

    一箱金条啊，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就好像她随手掏出一个馒头那么简单！

    联想起罗辞玉她们逛街时一掷千金的潇洒，贺瑶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

    原来整个洛京，贫寒落魄的贵族子弟只有她一个人！

    贺瑶在馒头窟待了多日，未曾好好洗澡，因此吃饱饭后，就被侍女领去雅间沐浴更衣。

    姜梨独自登上楼阁，在扶栏边找到了顾停舟。

    此时正值黎明之前，皇城的乐坊依然灯火煌煌，在星光下连绵成片，笙歌不绝。

    过境的长风携着些微凉意，秋天已经悄然到来。

    顾停舟披着深青色外裳，安静地俯瞰万家灯火，他站在暗处，侧颜被黑暗笼上一层阴霾，他明明那么年轻，却又是那么的沉默寡言，像是藏着道不尽的心事。

    他的身姿绝不算高大，但在姜梨眼中，却仿佛能庇护这世上所有的弱者。

    她怯生生地垂下卷睫，“听说大人买下仙乐坊，姐妹们都很吃惊。刘妈妈打发我来问问您，不知仙乐坊今后做什么营生，还如往常那般吗？”

    “怎样都好，随便你们。”顾停舟面无表情，未曾转身，“你的贱籍，我会想办法让人改掉。从今往后，你不必再侍奉男人，我承诺，在仙乐坊，你永远不必再看男人的脸色。”

    姜梨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再次凝视顾停舟的背影。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屡屡失声。

    帮她脱离贱籍？

    永远不必再看男人的脸色？

    这……这怎么可能呢？

    顾停舟讥讽，“这是那个蠢丫头为你争来的，要谢，尽管去谢她。”

    姜梨紧紧捏着手帕，原来是恩人又一次帮了她……

    姜梨找到贺瑶的时候，贺瑶已经梳洗干净，左拥右抱着乐坊里的几位大美人，在大堂里抱着一碗樱桃酥酪吃得不亦乐乎。

    对上眼泪汪汪的姜梨，她笑嘻嘻捏了一把对方的脸颊，“这么漂亮的姑娘，哭起来就不好看了，快别哭啦！”

    姜梨听话地擦干眼泪，谢过她之后，又替她添了些酥酪，“对了，不知恩人与那位朱衣小郎君现在关系如何？恩人后来可有表白心意？”

    她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正逢顾停舟从楼上下来，闻言也望向贺瑶。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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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我要买她

    贺瑶撞到墙上，又狼狈地跌落在地，虚弱地吐出一口血。

    “恩人！”姜梨连忙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顾停舟双手笼在袖子里，对贺瑶道：“忘了告诉你，他是武将出身，功夫极好，年轻时颇负盛名，不逊于你祖父。”

    贺瑶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你倒是早说呀！顾停舟，我迟早要被你害死！”

    姜意浓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们周旋，抬了抬手，示意先杀贺瑶。

    几名随从正要动手，顾停舟道：“姜大人，她是平西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您今夜动手杀她，只怕会引来将军府的报复。”

    “平西将军府？贺威的女儿？”姜意浓重新打量了几眼贺瑶，“我只听说贺威的长女有称量天下之才，沉稳内敛，很受皇后娘娘喜爱。至于这一位……行事鲁莽，想来该是他的幼女。”

    贺瑶委屈死了。

    挨了打还被批评“行事鲁莽”，她招谁惹谁了？！

    “罢了，”姜意浓摆摆手，“把姜梨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走。”

    姜梨凝视姜意浓，认真道：“小女子生平谨小慎微、行善积德，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今夜您大张旗鼓而来，一副要杀了我的架势，不知小女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惹您如此动怒？”

    似乎是觉得与她交谈很丢人现眼，姜意浓甚至没给她一个正眼。

    他慢条斯理地叩击桌案，“你活着，就是罪过。”

    活着，就是罪过……

    姜梨的丹凤眼迅速涌上一层水雾，心酸得厉害。

    她自幼被父母丢弃，身在贱籍，她的命宛如蝼蚁，这些年从不被任何人珍视在意。

    可尽管如此，她仍旧没有怨天尤人，她遵循自己的良心，不欺负弱小，不违法乱纪，相信因果报应，尽己所能帮助别人，尽己所能当一个好人。

    哪怕身陷三教九流的乐坊，哪怕每天都过得艰难，她也仍旧努力生活，努力让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然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活着，就是罪过。

    所以，她连活着都不配吗？

    两行清泪潸然滚落，她唯恐被人瞧见，连忙转身抬袖擦去。

    贺瑶紧紧握住姜梨的手，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个死老头，半夜三更犯什么病，跑来这里告诉小梨子她不配活着？她配不配活着，是你有权利决定的吗？你算什么东西？！”

    姜意浓凛然，“随意辱骂朝廷命官，贺家的规矩便是如此吗？还是说，这是你们天司判的规矩？”

    他冷冷盯向顾停舟，“还望小顾大人给我一个交代。”

    顾停舟面色沉沉。

    贺二的脾气不太好，又给他闯祸了。

    然而……

    他看着姜意浓，突然也觉得不太顺眼。

    他面不改色，“她骂的是姜大人吗？我还以为，她骂的是某个老混蛋。”

    这是死不认账的意思了。

    有顾停舟撑腰，贺瑶嚣张地吹了声口哨，“没错，我骂的就是某个老混蛋！”

    姜意浓身为姜家家主，远在琅琊时宛如土皇帝，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何曾受过小辈的这种气？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面前的矮案被他推出去，重重砸向贺瑶和姜梨！

    贺瑶把姜梨护在身后，红缨枪枪出如龙，果断地劈开了矮案！

    矮案四分五裂，姜家的护卫不再迟疑，手持刀剑蜂拥而来！

    刘妈妈尖叫一声，和其他歌姬花娘抱着头瑟瑟发抖。

    贺瑶奋力挑开两名护卫，望向顾停舟，“小顾大人？！”

    天司判的人都还没来，全靠贺瑶一人对付姜家护卫，更何况还有姜意浓在旁边虎视眈眈，留在这里拖延时间只会增加生命危险。

    顾停舟当机立断，“撤！”

    贺瑶一跃而起，一枪挑翻了那扇巨大珍贵的翡翠屏风！

    高达八尺的翡翠屏风轰然坍塌，如春山般碎了满地。

    趁这机会，贺瑶三人迅速从后门离开了仙乐坊。

    正值黎明，秋雨如酥，巷弄之间弥漫着浅淡的水雾。

    家家户户屋门紧闭，挂在檐下的灯笼也被雨水打湿熄灭，更显此地昏暗。

    前后都传来急促的军靴声。

    贺瑶牢牢握着姜梨的手，一边跑一边好奇问道：“小梨子，你当真不认识姜意浓？”

    “恩人，我虽然在风月场里结识过许多男人，但确实从未见过他……”姜梨喘息着，“我这辈子谨小慎微，从没得罪过谁，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杀我……”

    前方出现了一队追兵，三人无处可逃。

    顾停舟驻足，“你们都姓姜。”

    姜梨怔了怔，解释道：“我是随母亲姓的。虽然刚出生不久就被丢弃，但乐坊里抚养我长大的阿嬷说，我阿娘姓姜，曾是她们乐坊最美也最善舞的胡姬。我父亲……我不知父亲是谁，也不知他姓什么。”

    贺瑶身形矫健如游龙，把顾停舟和姜梨好好保护在身后。

    她挑开一名护卫，嚷嚷道：“小顾大人，你不会怀疑姜意浓是小梨子的父亲吧？这怎么可能呢？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天底下绝不会有父亲忍心杀害自己的亲闺女！我阿耶在外面买了麦芽糖都舍不得吃，会全部带回来给我吃呢！”

    顾停舟淡淡道：“姜梨是胡姬和汉人的女儿，胡姬不可能姓姜，既然姓姜，那么只可能是随了她的男人。所以，姜梨并非随母姓，而是随父姓。她和姜意浓也存在极高的面部相似度，父女的可能性很大。”

    一盏灯笼跌落在地，猩红的笼火吞噬了竹骨架。

    夜色昏沉。

    姜梨脸色苍白，静静站在巷弄里，雨水打湿了她的绣鞋和裙裾。

    “嗷——！”

    贺瑶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她握着红缨枪单膝跪地，扭头看向射中自己左肩的羽箭，暴跳如雷地叫嚷，“你们暗中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单挑啊！”

    冗长阴暗的巷弄里，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名黑衣人。

    都是姜家的护卫。

    他们拈弓搭箭，箭尖冷冰冰地指向三人。

    姜意浓阴沉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把她留下，我放你们走。否则……纵然是顾家和贺家，我也绝不留情面。”

    顾停舟没搭理姜意浓，问贺瑶道：“还能打吗？”

    贺瑶：“……”

    她真是倒了大霉，碰见顾停舟这样的顶头上司！

    她忍着剧痛拔出肩膀上的羽箭，“我受了伤，你不问我伤得重不重，反而问我还能不能打？小顾大人，压榨手下也不是这般压榨的！”

    顾停舟很平静，“一根金条。”

    贺瑶：“……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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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你活着，就是罪过

    贺瑶撞到墙上，又狼狈地跌落在地，虚弱地吐出一口血。

    “恩人！”姜梨连忙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顾停舟双手笼在袖子里，盯着姜意浓，话却是对贺瑶说的，“忘了告诉你，他是武将出身。功夫极好，年轻时颇负盛名，不逊于你祖父。”

    贺瑶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你倒是早说呀！顾停舟，我迟早要被你害死！”

    姜意浓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们周旋，抬了抬手，示意先杀贺瑶。

    几名随从正要动手，顾停舟正色道：“姜大人，她是平西将军府的掌上明珠，您今夜动手杀她，只怕会引来将军府的报复。”

    “平西将军府？贺威的女儿？”姜意浓重新打量了几眼贺瑶，“我只听说贺威的长女有称量天下之才，沉稳内敛，很受皇后娘娘喜爱。至于这一位……行事鲁莽，想来该是他的幼女。”

    贺瑶委屈死了。

    挨了打还被批评“行事鲁莽”，她招谁惹谁了？！

    “罢了，”姜意浓摆摆手，“把姜梨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走。”

    姜梨凝视坐在大堂中间的姜意浓，小心翼翼道：“小女子生平谨小慎微、行善积德，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今夜您大张旗鼓而来，一副要杀了我的架势，不知小女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惹您如此动怒？”

    似乎是觉得与她交谈很丢人现眼，姜意浓甚至没给她一个正眼。

    他慢条斯理地叩击桌案，“你活着，就是罪过。”

    活着，就是罪过……

    姜梨的丹凤眼迅速涌上一层水雾，铺天盖地的委屈将她整个包裹。

    她自幼被父母丢弃，身在贱籍，她的命宛如蝼蚁，这些年从不被任何人珍视在意。

    可尽管如此，她仍旧没有怨天尤人，她遵循自己的良心，不欺负弱小，不违法乱纪，相信因果报应，尽己所能帮助别人，尽己所能当一个好人。

    哪怕活在三教九流的乐坊，她每天也都努力地生活，努力让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然而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她活着，就是罪过。

    所以，她连活着都不配吗？

    两行清泪潸然滚落，她唯恐被人瞧见，连忙抬袖擦去。

    贺瑶紧紧握住姜梨的手，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个死老头，半夜三更犯什么病，跑来这里告诉小梨子她不配活着？她配不配活着，是你有权利决定的吗？你算什么东西？！”

    姜意浓凛然，“随意辱骂朝廷命官，贺家的规矩便是如此吗？还是说，这是你们天司判的规矩？”

    他冷冷盯向顾停舟，“还望小顾大人给我一个交代。”

    顾停舟面色沉沉。

    贺二的脾气不太好，又给他闯祸了。

    然而……

    他看着姜意浓，突然也觉得不太顺眼。

    他面不改色，“她骂的是姜大人吗？我还以为，她骂的是某个老混蛋。”

    这是死不认账的意思了。

    有顾停舟撑腰，贺瑶嚣张地吹了声口哨，“没错，我骂的就是某个老混蛋！”

    姜意浓身为姜家家主，远在琅琊时宛如土皇帝，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何曾受过小辈的这种气？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面前的矮案被他推出去，重重砸向贺瑶和姜梨！

    贺瑶把姜梨护在身后，红缨枪枪出如龙，果断地劈开了矮案！

    矮案四分五裂，姜家的护卫不再迟疑，手持刀剑蜂拥而来！

    刘妈妈尖叫一声，和其他歌姬花娘抱着头瑟瑟发抖。

    贺瑶奋力挑开两名护卫，望向顾停舟，“小顾大人？！”

    天司判的人都还没来，全靠贺瑶一人对付姜家护卫，更何况还有姜意浓在旁边虎视眈眈，留在这里拖延时间只会增加生命危险。

    顾停舟当机立断，“撤！”

    贺瑶一跃而起，一枪挑翻了那扇巨大珍贵的翡翠屏风！

    高达八尺的翡翠屏风轰然坍塌，如春山般碎了满地。

    趁这机会，贺瑶三人迅速从后门离开了仙乐坊。

    正值黎明，秋雨如酥，巷弄之间弥漫着浅淡的水雾。

    家家户户屋门紧闭，挂在檐下的灯笼也被雨水打湿熄灭，更显此地昏暗。

    前后都传来急促的军靴声。

    贺瑶牢牢握着姜梨的手，一边跑一边好奇问道：“小梨子，你当真不认识姜意浓？”

    “恩人，我虽然在风月场里结识过许多男人，但确实从未见过他……”姜梨喘息着，“我这辈子谨小慎微，从没得罪过谁，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杀我……”

    前方出现了一队追兵。

    顾停舟驻足，“你们都姓姜。”

    姜梨怔了怔，解释道：“我是随母亲姓的。虽然刚出生不久就被双亲丢弃，但乐坊里抚养我长大的阿嬷说，我阿娘姓姜，曾是她们乐坊最美也最善舞的胡姬。我父亲……我不知父亲是谁，也不知他姓什么。”

    贺瑶身形矫健如游龙，把顾停舟和姜梨好好保护在身后。

    她挑开一名护卫，嚷嚷道：“小顾大人，你不会怀疑姜意浓是小梨子的父亲吧？这怎么可能呢？正所谓虎毒不食子，天底下绝不会有父亲忍心杀害自己的亲闺女！我阿耶在外面买了麦芽糖都舍不得吃，会全部带回来给我吃呢！”

    顾停舟淡淡道：“姜梨是胡姬和汉人的女儿，胡姬不可能姓姜，既然姓姜，那么只可能是随了她的男人。所以，姜梨并非随母姓，而是随父姓。她和姜意浓也存在面部相似度，父女的可能性极高。”

    一盏灯笼跌落在地，猩红的笼火吞噬了竹骨架。

    夜色昏沉。

    姜梨脸色苍白，静静站在巷弄里，雨水打湿了她的绣鞋和裙裾。

    “嗷——！”

    贺瑶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她握着红缨枪单膝跪地，扭头看向射中自己左肩的羽箭，暴跳如雷地叫嚷，“你们暗中放冷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单挑啊！”

    冗长阴暗的巷弄里，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名黑衣人。

    都是姜家的护卫。

    他们拈弓搭箭，箭尖冷冰冰地指向三人。

    姜意浓阴沉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把她留下，我可以放你们走。否则……纵然是顾家和贺家，我也绝不留情面。”

    顾停舟没搭理姜意浓，问贺瑶道：“还能打吗？”

    贺瑶：“……”

    她真是倒了大霉，碰见顾停舟这样的顶头上司！

    她忍着剧痛拔出肩膀上的羽箭，“我受了伤，你不问我伤得重不重，反而问我还能不能打？小顾大人，压榨手下也不是这般压榨的！”

    顾停舟很平静，“一根金条。”

    贺瑶：“……两根。”

    ，

    更错了，这章提前更了，现在修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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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小顾大人，我要发财了

    “成交。”

    整整两根金条！

    贺瑶兴奋不已，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立刻抄起红缨枪杀了出去，身姿犹如天神下凡！

    肩上那点伤，早被她抛之脑后！

    顾停舟看着细雨里的那道身影，唇角不动声色地弯了弯。

    他身旁，姜梨望向仙乐坊的方向，竭力地大声呼喊，“你究竟是什么人？！”

    姜意浓没有回答她。

    “如果是父亲……”姜梨嘴唇颤抖强忍泪水，“如果是父亲，为什么要杀我？”

    这么多年，她过得再如何艰难，也从没怪过父亲抛弃她，她总以为父亲也有难言之隐，她总盼着父亲能找到她，能带她回家。

    她想着她一定好好听话，一定尽己所能地孝顺双亲。

    然而她盼了这么多年，最后盼到的却是对方的一句咒骂——

    你活着，便是罪过。

    “既然不希望我活着，那么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姜梨胡乱擦去泪水，“被带到这个世间，并非是我自己的意愿，明明是你们自作主张生下我……生下我，抛弃我，让我像狗一样卑微的被各个乐坊辗转买卖……”

    她哭着倾诉委屈，对方却了无回音。

    顾停舟递给她一块手帕，“向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倾诉委屈，与对着墙壁哭诉又有什么区别？墙壁尚且能让你倚靠，他却只会嫌你的泪水弄脏他的衣襟。”

    姜梨泪如雨下，“为什么……”

    “为什么？”顾停舟嘲弄，“大约是嫌弃你这些年的经历，玷污了姜家的名声吧。”

    “名声？”姜梨不敢置信地轻蹙双眉，“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比亲闺女的性命还重要吗？

    顾停舟微微侧身，避开横撞过来半死不活的护卫，“世家大族里一些的老顽固，总是格外在意那些虚名。他们高高在上指点众生，仿佛如此才能显示出自己的干净高贵。”

    “你俩快别闲聊了！”贺瑶拼死杀出一条路，满脸是血地回头，“走了！”

    然而三人还没走出巷子，前方火把蜿蜒，骤然涌现出无数侍卫。

    侍卫们让开一条路。

    魏九卿撑着纸伞，一手提灯，含笑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优雅地略一颔首，“又见面了。”

    贺瑶脑壳疼。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渣贱玩意儿？！

    魏九卿的目光落在姜梨身上。

    他提起灯仔细照了照姜梨的外貌，不禁流露出满意的表情，声音也越发温润柔和，“这位就是姜姑娘吧？果然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姜姑娘不必与这两个人呆在一起，洛京城中，只有魏某才能庇佑姜姑娘。”

    郎君深情款款。

    贺瑶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虽然不知道魏九卿为什么会在这里，但看他这孔雀开屏的模样，摆明了是要引诱小梨子，想从她身上谋点好处。

    贺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少胡说八道，赶紧让路，否则我连你一块儿砍！”

    魏九卿不理她，定定盯着姜梨，“姜姑娘，你还不过来？我是魏家大公子魏九卿，如今官拜领军卫，也算是朝廷命官。无论如何，我总比你身边那个疯女人可靠吧？”

    贺瑶不服气，“谁是疯女人？！”

    姜梨轻而有力地挽住贺瑶的手臂。

    她才哭了一场，眼睛还是红肿的。

    她坚定而沙哑道：“我不知道什么姜家、什么魏家，也无意卷入你们这些世家的争斗。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认识你们。事到如今，我只认定，恩人才是世上最好的人！”

    魏九卿笑了两声，盯着姜梨，缓缓道：“实话告诉你，事到如今，是死是活，也不是你自己能选的。乖乖跟着我，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你父亲可不会放过你。”

    贺瑶放话，“小梨子不会跟着你的！”

    魏九卿懒得再跟他们纠缠，瞥向后方的侍卫，“来人，动手！”

    这是要直接抢人了。

    侍卫们正要上前，高高的围墙上忽然传来一声散漫轻嗤。

    众人望去。

    因为落雨的缘故，天色仍旧昏暗阴沉。

    穿草鞋的少年悠闲地坐在墙头，戴白狐狸面具，正顽劣地把玩一颗竹筒。

    见众人都望了过来，他莞尔一笑，“好女人总是有许多男人抢，想来这位仙乐坊的姜姑娘，该是生了一副倾国倾城貌，才招来这么多人的喜爱。小爷生平最喜美人，今日，不如让小爷也分一杯羹？”

    话音落地，他把竹筒扔到巷弄里。

    “砰”的一声巨响，烟尘轰然炸开！

    滚滚浓烟弥漫了整条巷弄，众人甚至看不清楚半尺以内的光景。

    混乱之中，贺瑶只觉有谁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飞快地奔出巷弄。

    不知跑出多远，面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贺瑶这才看清楚，带着自己一路狂奔的人竟是那个凉州小贼！

    她连忙从脑袋上掀下青鬼面具遮住自己的脸，又挣开对方的手，“你干嘛？！”

    元妄回眸，微微一愣。

    刚刚情况紧急，他是想带姜梨逃出来的，怎么反倒把这个凶恶的女人带出来了？！

    他嫌弃，“怎么是你？”

    不等贺瑶说话，他转身就去找姜梨。

    贺瑶连忙追上他，“你们一个两个全部来找小梨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喂小贼，你肯定知道内幕，快跟我说说！”

    见对方步履生风根本不搭理她，贺瑶三两步上前，用镣铐拷住了元妄的右手。

    “咔哒”一声，镣铐另一端拷在了她自己的手腕上。

    她牢牢抓住铁索，挑衅地抬了抬下巴，“今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休想离开！”

    两人正闹着，顾停舟带着姜梨找了过来。

    顾停舟瞥了眼元妄，淡淡道：“那边还乱着，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回天司判。”

    “成！”贺瑶应着，双眼发光地盯紧了元妄，“我还抓到了一条肥鱼，小顾大人，我要发财了！”

    元妄没反抗。

    他的目光落在姜梨身上，少女身材高挑肌肤奶白，颊边有两个精致的小梨涡，五官深邃美艳，和馒头窟的那位姜夫人果然有几分相像。

    他微微一笑。

    他也要发财了。

    回到天司判，贺瑶把元妄拷在博古架上，叫霍小七守着，自己带了姜梨去沐浴更衣。

    等擦干头发回来，顾停舟也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

    贺瑶瞅了眼窗外，“姜意浓和魏九卿不会追到天司判吧？要不……我先把小梨子带去我家藏着？或者藏到你家？”

    顾停舟在纸上写写画画，“天司判效命于天子，直接抢人的事，他们暂时干不出来。”

    贺瑶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写什么？”

    “案情记录。”

    两人说话的功夫，元妄朝姜梨吹了声口哨，示意她过来。

    姜梨迟疑地走上前，“我并不认识你……”

    元妄微笑，“我认识你阿娘，这趟来找你，就是受你阿娘之托。她想见你。”

    ，

    今天写得少，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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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别家小娘子是心肝小宝贝

    姜梨双手颤抖。

    这些年，她常常向神佛祈求能够找到自己的双亲，没想到一夜之间就都实现了。

    可是……

    她眼圈泛红，小心翼翼，“阿娘她……她也要杀我吗？”

    “她很想你。”元妄直言，“她也是才知道你的消息，知晓你在洛京的乐坊里，就托我来找你。我见魏九卿要带你走，便猜测你就是她的女儿。你的左肩上有一粒朱砂痣，是不是？”

    姜梨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轻轻点头，眼底浮现出些微憧憬期冀，“我阿娘是谁？她长什么模样？”

    “将来你见到她，自然就知道了。”

    “你们在说什么？”贺瑶突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小梨子，这个小贼诡计多端，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谁诡计多端了？”元妄吊儿郎当地晃了晃镣铐和锁链，“正说魏九卿呢，他想把你家小梨子养做外室，来讨好姜意浓。魏九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可千万别答应他。”

    把姜梨养做外室？

    贺瑶被气笑了。

    兜兜转转半天，魏九卿收揽权力的办法竟然还是通过女人。

    前世今生，他总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聪明的男人，合该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可他的那些阴谋阳谋都跟女人有关，仿佛离了女人他就活不下去似的。

    历史上那么多伟大的开国皇帝，也没见谁是靠女人得到天下的呀！

    她正儿八经地叮嘱姜梨，“魏九卿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确实不是良配，小梨子，你可千万不能给他做外室！”

    姜梨谨慎地点点头，“我听恩人的话！”

    元妄扯了扯锁链，又道：“凶婆娘，快把小爷放了，我带你家小梨子见她阿娘去。”

    “谁是凶婆娘？！”贺瑶气不打一处来，卷起袖管，抄起匕首抵在元妄的脸颊边，“你再敢乱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匕首锋利冰凉。

    再贴近些，足以割破少年的脸。

    元妄丝毫没有畏惧，反而低笑了起来，“叫你凶婆娘还叫错了不成？我走南闯北，没见过哪家的小娘子像你这么彪悍。瞧瞧你们家小梨子，哭起来梨花带雨娇娇怯怯，简直就是个惹人疼的心肝宝贝。再瞧瞧你，大呼小叫张牙舞爪，不是凶婆娘又是什么？”

    贺瑶气得不轻。

    别家小娘子是心肝小宝贝，轮到她就是凶婆娘了？

    “你——”她羞愤不已，“你又好到哪里去，你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还敢喜欢人家清清白白的贵族仕女，你会读书写字吗？恐怕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少女羞愤的模样，像是炸毛的猫儿。

    她高高卷着袖管，站在天司判的灯火之中，又是那么的浓墨重彩活色生香，她与那些循规蹈矩的贵族少女不同，她充满了烟火气，是个娇俏有趣的小娘子。

    元妄觉得逗她很好玩，故意喊道：“你就是个凶婆娘！”

    “可恶！”

    贺瑶直接扑了上去！

    她捏住元妄的面具，企图把它扒拉下来，然而对方不知道何时早已解开那副镣铐，轻而易举把她反锁在博古架上，不等天司判的众人反应过来，又抛出一颗竹筒，滚滚浓烟顿时充斥了整个衙门！

    混乱之中，元妄顽劣地拽了拽贺瑶的马尾，抵在她耳畔沙哑低笑，宛如调戏，“就是个野蛮的凶婆娘。”

    他气息暧昧，行事也放荡不羁，像是来自北方大漠里的一阵热风，和那些规规矩矩的贵族郎君截然不同。

    “小贼——”

    贺瑶面红耳赤，试图抓住元妄，可对方仗着轻功绝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小七等人追出天司判，半个时辰后无功而返。

    贺瑶坐在桌案边，气得掀开青鬼面具，使劲儿揉自己通红的面颊，“亏我还觉得他是个劫富济贫的侠盗，其实他就是个混混，就是个无赖！他还偷我钱！下次抓住他，我一定要先把十八般刑罚全在他身上用一遍！”

    顾停舟轻抚茶碗，“他受人之托，要把姜梨送到她母亲身边，所以只要姜梨还在这里，他迟早还会出现。”

    顿了顿，他抬起眼帘，“我在意的是，姜梨的母亲是谁。”

    贺瑶想了想，有点懊悔，“早知道刚刚就该逼问那个小贼的……”

    顾停舟微微一笑，“倒也不必。”

    贺瑶吃惊，“小顾大人，难道你已经知道小梨子的母亲是谁了？”

    “百鬼夜行，诸法不侵。馒头窟的那位夫人，不正姓姜吗？”顾停舟玩味，“如今看来，她是姜意浓的情妇，也是十几年前抛弃姜梨的女人。”

    “她是我阿娘？”姜梨眉头紧蹙，凤眼含泪。

    她去过馒头窟几次。

    曾遥遥看见那位尊贵的夫人立在楼阁之上，如神仙妃子般眺望整座岛屿。

    她们的距离那么遥远，地位又是那么悬殊，却不曾想，她竟是自己的阿娘……

    顾停舟瞥她一眼，“姜意浓抵达洛京，他的人势必已经接管馒头窟，姜夫人现在行事困难，无法调动原有势力，才会让那个凉州小贼出来找你。所以，你现在还不能贸然去见你阿娘。”

    姜梨紧张地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给恩人们添麻烦的。”

    闹了一宿，贺瑶等人也都困了。

    贺瑶把姜梨藏在天司判卷宗室，自个儿回家睡觉。

    此时，另一边。

    仙乐坊满地狼藉，刘妈妈带着花娘们跪在角落，战战兢兢不敢看姜意浓。

    姜意浓吃着酒，面色一如既往的阴沉冷淡。

    魏九卿恭敬地坐在他对面，用扇柄轻轻叩击掌心，“……所以，也不是非杀她不可。姜大人，晚辈愿意把她安置在别苑，等到时机成熟，就领她入府，给予她贵妾的位份。如此一来，既能保全她的性命和名声，也能成全她和您的父女之情。”

    姜意浓没搭理他，仍旧自在地饮酒吃肉。

    魏九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好话说尽，这位姜家家主居然一点表示也没有。

    他是名门魏家的公子，便是天子召见他，也愿意给他几分笑脸，姜意浓欺人太甚！

    他尽力保持微笑，“姜大人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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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她自己都不敢这么吹

    “哪里不妥？”姜意浓把酒盏重重搁在矮案上，盯向魏九卿时目光轻蔑而阴冷，“你魏家可是皇族？！”

    魏九卿嗅到不善的气息，勉强笑了笑，不觉放轻声音，“姜大人何故开玩笑？我魏家自然不是皇族。”

    “你魏九卿可是太子？”

    “这……我自然也不是太子。”

    “既非皇族，又非太子，怎配让我女儿为妾？”姜意浓冷笑，“我的女儿，无论嫡庶，就算是死，也绝不为人妾室！甘愿为人妾室的姑娘，不配当我姜家女！”

    魏九卿自觉丢了脸面，不禁轻抚扇柄，按捺住满腔的烦躁。

    这个位高权重的中年男人，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好心帮他保全女儿性命，却反而被他轻贱讥讽……

    “魏家的小子，”姜意浓沉声，“我看你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野心勃勃。然而，你的本事并不足以支撑你的野心，你只能靠女人和联姻来谋得权势富贵。你这种人，看似聪明，实则蠢钝，毫无心胸格局，将来走不了多远。别说妾室，就算你想让我女儿为正妻，我也是万万不肯答应的。快滚吧！”

    魏九卿握着扇柄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白皙的面颊也逐渐染上一层绯红。

    他自幼聪颖，常被父亲和长辈们夸赞。

    就连当今天子，也曾夸他机敏伶俐、惊才绝艳。

    偌大的洛京城里，从没有谁敢评价他蠢钝、毫无心胸格局！

    除了顾停舟，他的官位不逊于任何同龄郎君。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一步步走到今日，其中付出了多少艰辛？

    却被这个老东西说成他只靠女人和联姻来谋得权势富贵！

    他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姜大人看人的眼光，未免太过偏颇。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姜大人已然老去，已然不懂我们年轻一辈。从前那些迂腐的思想，还是不要套用在晚辈身上。”

    他愤然起身，“告辞！”

    随从目送他踏出仙乐坊，轻声道：“大人，咱们初来乍到，贸然得罪魏家恐怕不妥。”

    “有什么可怕的？”姜意浓毫不在意，大口咀嚼牛肉，“依我看，洛京士族的后生晚辈里面，也就顾停舟稍微看得过去，贺家那个小丫头也还不错——可惜了，是个丫头。否则凭她的身手，将来镇守边关的猛将里面，必定有她一席之地。”

    次日。

    秋雨初歇，窗外枝叶翠绿，几丛菊花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花苞。

    贺瑶睡得酣甜，被春浓从床榻上揪起来，“姑娘快别睡了，今儿该去国子监读书了！不然以后考试，你又要拿几个鸭蛋回家！”

    贺瑶迷迷糊糊地收拾妥当，又昏昏沉沉地爬上了去国子监的犊车。

    元妄扶她一把，对她没睡好的状态早已习以为常。

    打量贺瑶一番，他关切道：“数日不见，岁岁怎么越发憔悴？仿佛还清瘦了些。”

    贺瑶满心委屈。

    在馒头窟的那段时间，她没吃好也没睡好，能不瘦吗？

    元妄从食盒里取出一盘花糕，“我见府里的菊花都开了，忍不住摘了些，晒干后磨成花粉，和面一起做成花糕。手艺糙了些，你且先尝尝，若是不喜欢，我留着自己吃。”

    青花瓷盘里，躺着六块花瓣形状的糕点。

    有的晶莹剔透，有的粉粉糯糯，每块都点缀了一朵小小的菊花，可见是用心做的。

    贺瑶睡意全无，吃惊地拣起一块，“你还会做糕点？！”

    元妄笑了笑，“家中贫苦别无所长，除了糕点，一般饭菜也都会做。”

    贺瑶尝了口，花糕甜而不腻软糯适口，透着浓浓的糯米香。

    很好吃！

    她不由再次望向元妄。

    面前的少年郎褒衣博带清爽干净，明明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笑起来时眼睛里却藏着桀骜，那是北方少年所独有的野性和骄傲。

    他好厉害，不仅读书好，而且还会做饭……

    洛京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位。

    她捏着花糕，暗道祖父和阿耶可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提前那么多年替她订下这门亲事，否则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要跟她抢！

    元妄问道：“合你的口味吗？”

    贺瑶连忙点头，“很好吃，我特别喜欢！”

    元妄放了心，给她沏了一盏杏仁茶，“这些糕点都是我自己没事时琢磨出来的，到底糙了些，跟专门做点心的厨子没法儿比。岁岁的厨艺，恐怕也在我之上。听府里的管事们说，岁岁除了琴棋书画女红，厨艺也是洛京一绝，能做九九八十一道大菜呢。”

    贺瑶吃着杏仁茶，险些失态。

    她能做九九八十一道大菜？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群管事吹牛也吹得太过了！

    她炒个鸡蛋都能炒焦的！

    她面颊微红，只得含混道：“略、略通一二吧。”

    “对了，岁岁这段时间著书立说，不知道成果如何？”元妄很感兴趣，“可否让我瞧瞧你写的书？”

    “啊，我写的书啊……”贺瑶心虚地蹭了蹭额角。

    小侯爷记性真好，都过这么多天了，居然还记得她写书的事。

    都怪春浓不好，这几天闲在府里也没能替她写一本出来，她拿什么交差呢？

    她垂着头，磨磨唧唧地在小包袱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本画册。

    是她上课摸鱼的时候画的。

    她抱紧画册，不敢直视元妄的眼睛，“本来是打算著书立说的，后来突然起了画画的兴致，因此未曾写书，反倒画了些小玩意儿……未免污了小侯爷的眼睛，你还是别看为妙。”

    “这有什么？”元妄伸手去拿，“府里的管事们说，岁岁的画工十分精湛，栩栩如生充满意趣，还曾被天子裱起来挂在御书房。能欣赏你的画作，是我的荣幸。”

    贺瑶：“……”

    她一整个震惊住了。

    她的画被天子裱起来挂在御书房？！

    她自己都不敢这么吹，府里那群管事怎么回事？！

    他们疯了！

    眼看元妄翻开那本画册，贺瑶羞赧地别过脸去。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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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她绝不能撼动你倒数第一的位置

    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元妄一页页翻着，所有画子都是巴掌大小，用很细的毛笔蘸取水墨勾勒，夏天的葡萄、秋天的南瓜，藏在草丛里的蟋蟀、绿瓦墙上打盹儿的胖猫，线条圆润饱满，一幅幅小画妙趣横生。

    他在国子监学习绘画，夫子拿前朝大家的名画让他们欣赏，他不怎么能看懂，也说不出哪里好，但贺岁岁的这些小画，浅显易懂充满生活气息，瞧着便觉得高兴，仿佛踏踏实实地踩在北方种满庄稼的广袤土地上，睁开眼便是枝头触手可及的丰收硕果。

    他一幅幅的欣赏完，把画册好好地归还给贺瑶，“我很喜欢。”

    贺瑶不可思议，“你喜欢这样的画子？”

    这样巴掌小的画子，只能在上课时偷偷地画在本子上。

    从前被夫子没收过一次，夫子翻看之后，评价她的画小家子气，不如薛凝云她们的山水画豪放不羁，还说这样的画是没办法传世的。

    为此，她还曾自卑了很久。

    元妄认真道：“我觉得很好看，也很有趣。不管别人怎么看，总之我是很喜欢的。”

    他的态度是那么的肯定。

    他是真心欣赏她的小画。

    贺瑶紧紧抱着画册，双颊微微泛红，凝视他的目光充满爱慕，“那，那多谢小侯爷喜爱……”

    小侯爷，当真是世上最好的少年郎。

    他从不批评她，还总是鼓励她，跟他待在一起，她有种如沐春风之感，仿佛未来所有的困境都不是问题，仿佛自己的那些缺点也都不再是缺点。

    张牙舞爪的少女，此刻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羞赧又乖巧。

    元妄的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模样。

    她娇艳青涩，宛如枝头苹果，每每独处，都令他心跳加速。

    她的言行举止都合乎礼仪规矩，她温婉贤淑、大方得体、善解人意，又是那么的有才华，他真想早点娶她过门。

    车厢里弥漫着少年少女暧昧的气息。

    两人的心脏怦怦乱跳，都没再说话。

    ……

    到了国子监，有一位姑娘新近入学。

    贺瑶盯着端坐在前排的少女，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她是……她是……”

    薛凝云翻了个白眼，“少大惊小怪，她是琅琊姜家的女儿，名叫姜玉笛，与她父亲一起进京，临时在国子监上课。贺二你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架势，给人家看见是要笑话你的！”

    贺瑶默默闭上嘴。

    姜玉笛……

    她跟小梨子的相貌，分明一模一样！

    是双生姐妹吗？

    如果是双生，为什么她被姜家娇养，小梨子却在乐坊艰难求生？

    罗辞玉低声道：“虽是庶女，却是姜家带过来与皇室联姻的。我听我阿娘说，姜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品行也是极好，好似要许给太子殿下当侧妃。”

    贺瑶“哦”了声。

    罗辞玉诧异，“你今儿怎么话这样少？”

    贺瑶双手捧脸，不答反问，“她阿娘是谁？”

    “这我就不清楚了，总归不是长公主。”罗辞玉帮贺瑶把书案上散落的毛笔收拾整齐，“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宫里会举行宴会，听说要在宴会上赐婚。洛京的皇室和士族之间许久没有嫁娶，到时候大家也能热闹热闹。”

    罗辞玉说完，见贺瑶眉头紧蹙，不觉莞尔，“贺二，你平时总是无忧无虑大大咧咧，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在意姜玉笛？放心吧，她绝不能撼动你倒数第一的位置。”

    贺瑶：“……”

    罗辞玉这是在安慰人？

    用过午膳，小娘子们都去小睡了。

    贺瑶没有午睡的习惯，见姜玉笛也不睡，反而往国子监后山花园走，于是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

    后山花园堆积着金色的枯叶，柿子树也结了一层柿子。

    流淌的山溪仿佛比其他季节更加清澈幽静，还能撞见野兔出来喝水的稀罕画面。

    姜玉笛拎着繁复的裙裾，忽然惊喜地朝不远处张望。

    贺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是一片绿幽幽的竹林，竹林里有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白石头，一只橘猫带着三只小猫崽子，正卧在石头上睡觉。

    姜玉笛赞叹，“好可爱！”

    她的声音惊动了母猫，母猫立刻竖起耳朵，警惕地瞪着她。

    姜玉笛眉眼弯弯，轻轻地朝它“喵”了几声。

    贺瑶躲在一颗柿子树后面，这位姜家的姑娘，似乎有点可爱？

    轻笑声忽然传来。

    白衣胜雪的郎君，手持折扇，走到姜玉笛身边，“这些是野猫，见国子监里没人伤害它们，那些小娘子还经常给它们喂吃的，所以就赖在这里不走了。姜姑娘若是喜欢，魏某可以为你捉一只小猫崽子带回去养。”

    来人是魏九卿。

    贺瑶暗暗挠了挠树干，他怎么会来国子监？

    姜玉笛骤然见到不认识的年轻男子，连忙以袖遮面后退两步。

    魏九卿仍旧面带笑容，“我与你父亲相识，姜姑娘不必见外。我叫魏九卿，乃是魏家嫡子，姜姑娘唤我魏家哥哥就好。”

    “你认识我父亲？”姜玉笛这才放下衣袖，好奇又忐忑地望向他。

    “自然。”魏九卿变戏法儿般摸出一包小鱼干，“我来国子监办事，顺便喂喂这里的野猫，没想到正巧撞见姜姑娘。你要不要喂它们？”

    姜玉笛看了眼那几只漂亮的小花猫，欣喜地点点头。

    两人喂着猫，魏九卿柔声道：“说来可笑，我虽是个男子，却很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每次在路上看见，都会忍不住拿食物喂给它们。”

    姜玉笛敬佩不已，“魏公子当真心地善良。”

    “哪里，比起姜姑娘，我还差得远。”

    贺瑶听着他们的对话，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就魏九卿那种狼心狗肺的男人，还心地善良喜欢小动物？

    分明是故意投姜玉笛所好！

    难道他想跟姜家联姻？

    可姜玉笛是要许配给太子当侧妃的，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眼看姜玉笛逐渐沉沦进魏九卿的温柔乡，贺瑶果断走了出去。

    她笑吟吟道：“你们在喂猫吗？我也想喂。”

    魏九卿瞧见她，脸色微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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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还想送他上西天呢

    贺瑶浑然不觉，大大方方的对姜玉笛自我介绍，“我也在国子监读书，是平西将军府的二姑娘。我叫贺瑶，不过她们都喜欢叫我贺二。”

    有小娘子主动跟自己做朋友，姜玉笛十分欣喜。

    她柔声道：“贺二姑娘，我正跟魏公子喂猫，魏公子宅心仁厚光风霁月，对待小动物很有爱心，这些小鱼干都是他带来的，我分你一些。”

    贺瑶接过小鱼干，皮笑肉不笑地瞅了眼魏九卿，“宅心仁厚光风霁月？谁告诉你的？”

    姜玉笛再如何迟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贺瑶贼兮兮地凑到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魏九卿紧紧握住双拳。

    不必仔细去听，就知道贺二定然在说他的坏话。

    这个贱人又来搅和他的好事！

    他都盘算好了，在姜玉笛嫁给太子做侧妃之前，借机亲近她，谋取她的芳心和爱慕。

    等将来姜玉笛进了太子府，就可以心甘情愿给他做内应。

    如此，还愁大事不成？

    可是这个该死的贺二……

    魏九卿冷笑，先发制人道：“姜姑娘，你大约不知道这位贺二姑娘的‘光辉往事’。她从前爱慕我，在我明确拒绝之后又对我死缠烂打，实在令我不胜其烦。最可怕的是，她还很喜欢跟踪我，但凡我跟哪家的小娘子说话，她都要出面破坏，往我头上泼各种脏水。这种女人实在恐怖，不论她告诉你什么，我劝你都不要相信。”

    姜玉笛怔怔的，看了看贺瑶，又看了看魏九卿。

    过了片刻，她诚恳道：“魏公子，贺二姑娘并没有说你的坏话。她告诉我，你在洛京的名声确实很好，被大家称为光风霁月的温润君子。可是你……你怎么能这样羞辱一位姑娘？”

    魏九卿愣住了。

    他惊诧地盯向贺瑶，少女无辜地歪了歪头，眼睛里却藏着狡黠和坏意。

    意识到她又在耍花招，魏九卿暗自咬牙，他失策了……

    姜玉笛对魏九卿的印象差了几分，态度也变得疏离清冷，“我还有事不便久留，魏公子自己喂猫吧。”

    姜玉笛走后，魏九卿的神情立刻变得狰狞扭曲，“贱人，你故意的是不是？！你还要破坏我多少好事？！”

    贺瑶咬了口小鱼干，“九卿哥哥这是何意？人家明明在姜姑娘面前为你美言来着，你自己不争气，反倒怨怪上我……”

    她一副娇弱可怜的姿态，令魏九卿更加火大。

    他阴恻恻道：“你不会觉得，我当真拿你没办法吧？！我多的是办法，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贺二。”

    温柔的声音忽然传来，打断了魏九卿的威胁。

    贺瑶寻声望去，罗辞玉臂间挽着小竹篮，正站在柿子树旁看着她。

    “罗姐姐！”贺瑶亲亲热热地走过去，“你来这里摘柿子吗？”

    罗辞玉点点头，忌惮地瞥了眼魏九卿，拉着贺瑶走了。

    走出很远，罗辞玉才松开贺瑶，“我睡不着，来后山走走，没想到正巧撞见他威胁你，所以才想把你拉走。你是不是又坏了他的什么好事？我如今算是看明白了，魏九卿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贺二，你到底是个姑娘家，可千万别再招惹他。”

    贺瑶笑眯眯的。

    她不仅要招惹魏九卿，还想送他上西天呢！

    她没敢在罗辞玉面前说出来，只道：“国子监里，还是罗姐姐关心我。”

    正说着话，旁边树丛里又钻出一个少女。

    是姜玉笛。

    她拍了拍粘到裙子和发髻上的枯叶，眼睛清亮有神，“魏家那位公子，果真不是好人吗？刚刚贺二姑娘说那些话，原来是想让我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贺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魏九卿看起来干干净净，实际上经常拈花惹草，洛京城的小娘子们，但凡出身稍微好些，都被他一一撩拨过。姜姑娘，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

    姜玉笛自幼被关在深闺，学琴棋书画，也学舞蹈和茶艺。

    从未接触过陌生郎君，也没什么闺中密友。

    她见识少，但并不蠢笨。

    经过刚刚那一遭，她也看出了魏九卿不是好郎君。

    她从怀袖里摸出一颗新鲜柿子，放进罗辞玉的竹篮里，“那我能跟你们玩吗？洛京好大，可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少女心性纯真。

    罗辞玉很开心国子监里又多一位小姐妹，于是拉了她的手，细细为她介绍起学堂里其他的小娘子们。

    秋阳温暖。

    三人坐在溪水边，罗辞玉介绍了一圈，终于提到贺瑶，笑道：“贺二是我们这里成绩最差的学生，琴棋书画没有一样拿得出手，不过……”

    她瞥了眼气鼓鼓转过身去的贺瑶，捏了捏她的脸蛋，笑意更盛，“不过，心肠却是最好的！”

    听见罗辞玉的评价，贺瑶这才偷偷弯起嘴角。

    姜玉笛自告奋勇，“我最善舞，这次进京，父亲让我自己编排了一支舞，要我在宫宴上跳给太子看。我又不认识那劳什子的太子，跳给他看有什么意思？今日天气好，我跳给你们看！”

    正巧罗辞玉带了一支精巧的竹笛，便主动为姜玉笛伴奏。

    溪水泠泠。

    贺瑶双手捧脸，欣赏折腰而舞的少女。

    她肌肤奶白，五官有着胡汉的深邃和明艳，笑靥娇艳而纯真，她的腰那么细那么柔软，她的眼睛多情而天真，恍惚中仿佛是小梨子在为她跳舞。

    她们都姓姜，她该是小梨子的双生姐妹。

    要不要告诉她，她还有个亲姐妹呢？

    只是她那亲姐妹，恰巧是她父亲要杀的人……

    已至中秋。

    宫宴如期而至，整座大殿灯火辉煌，宫女来来往往，珍馐美馔数不胜数。

    贺威远赴边关运送粮草，贺家来赴宴的便只有贺瑶和元妄两人。

    贺瑶乖巧地坐在元妄身边，挑了好吃的点心放到他的盘子里，“小侯爷尝尝，这道桂花牛乳糕是御膳房最拿手的糕点，听说从前先帝宠爱的那位贵妃娘娘最是喜欢。”

    元妄谢过她，也替她斟了一杯苹果汁，“我瞧别家小娘子都在喝这个，岁岁也尝尝。”

    贺瑶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弯弯地道了谢。

    顾停舟坐在对面。

    他吃了口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贺瑶和元妄。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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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陛下安否？娘娘安否？

    贺二凝视元妄时，眼睛尤其晶亮，像是藏着一轮圆圆的月亮，清澈柔软，皎洁无瑕。

    那是爱慕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那个打打杀杀嚣张跋扈的疯丫头，也会在小郎君面前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而他们的外貌和年纪是那么般配。

    即便周围都是光鲜亮丽的小娘子和小郎君，这两人坐在人堆里，也依旧惹眼。

    “阿兄，你在看什么？”坐在旁边的顾蓁蓁好奇。

    她顺着顾停舟的视线望去，见对面是贺家的二姑娘，不觉莞尔。

    她捂着绣帕虚弱地咳嗽几声，柔声道：“我常年染病，没法儿去国子监读书，却也听说过贺二姑娘。阿兄至今不肯说亲，谁家的女孩儿也看不上眼，莫非是喜欢贺二姑娘这一类的？是了，像她这样的小娘子，整个洛京也找不出第二位。”

    喜欢贺瑶？

    顾停舟轻嗤。

    他收回视线，“我不说亲，自有我的道理。且不说我不沾风月之事，就算是遇见心仪的女子，我也不会贸然与她说亲。人之一生太短暂了，要做的事却有很多……我实在没有时间，浪费在儿女之情上。”

    他自顾吃茶，侧颜孤高冷漠，仿佛只有家国大事才能令他动容。

    顾蓁蓁无言以对。

    世上当真有人，能做到这一辈子都不动心不动情吗？

    她虽然长居深闺，却也算博览群书，知道世间万般感情，唯有爱情是最不可以控制的。

    群臣觥筹交错，很快就到了献舞的环节。

    贺瑶捧着苹果汁，认真欣赏姜玉笛的舞。

    少女细腰长腿，执水袖而舞，如蝴蝶般蹁跹于金殿上，淡金色的烛火在她的发簪上跳跃，她是那么的轻盈优雅，比洛京最善舞的小娘子还要厉害，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贺瑶看着看着，忽然问元妄，“好看吗？”

    元妄正单手托腮把玩酒盏，盯着姜玉笛的目光复杂而探寻。

    闻言，他寻思一番，正正经经地回答道：“虽然没看过岁岁跳舞，但这位姑娘的舞姿，大约是不及岁岁的。更何况比起歌舞，我更欣赏饱读诗书的小娘子。”

    贺瑶诧怪地看他一眼。

    她是觉得姜玉笛的舞美则美矣，但没有那日在国子监跳得有灵气，仿佛她并不情愿表演给这里的人看，甚至她根本不愿意出现在这里。

    而小侯爷的这番回答……

    倒像是生怕她吃醋。

    她忍俊不禁，体贴入微地给元妄夹了一块桂花糕，“遇见漂亮的小娘子，我自己都很喜欢盯着人家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小侯爷爱看她跳舞也没什么，我才没有那么小气呢！”

    元妄戳了戳盘子里的桂花糕，薄唇抿着笑。

    贺岁岁，怎么就那么甜那么乖呢？

    当真是世上最善解人意的小娘子。

    一支舞结束，姜玉笛恭敬地向帝后请安。

    姜意浓也起身拱手，“一年未见，陛下安否？娘娘安否？”

    皇帝大笑，“朕和皇后都好的很，姜爱卿瞧着，似乎也比去年这个时候要精神许多。”

    君臣之间又说了些客套话，姜意浓才拿出从琅琊带来的礼物。

    其他金银玉器也就罢了，他献给张台柳的一把沉香木梳镶嵌了数十颗罕见的绿宝石，乃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令群臣大开眼界。

    他毫不避讳地直视张台柳，“这把梳子乃是微臣远赴东瀛，用足足九十九斛珍珠交换而来，天底下仅此一把。”

    张台柳漫不经心地把玩木梳。

    梳背上精细地雕刻了石榴花纹，是她喜欢的图案。

    她莞尔一笑，“姜卿有心了。”

    姜意浓深深地看过她，才回到座位。

    接下来，天子顺理成章当众赐婚，让姜玉笛给皇太子做侧妃。

    姜玉笛谢过恩，端庄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宫宴还在继续。

    姜玉笛捧起面前的酒盏，掩袖饮了一口，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她突然口吐鲜血，痛苦不堪地倒在了地上，显然是中了毒。

    旁边的宫女尖叫着，手里捧着的果盘也跌落在地。

    “有刺客！”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整座金殿乱成一团。

    贺瑶下意识护在元妄身前，紧张地望向姜玉笛的方向。

    顾停舟指尖轻叩食案，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贺瑶。

    从前遇到危险，贺二都会率先保护他。

    在馒头窟的时候是这样，雨夜巷弄里被姜意浓的人围堵时也是如此。

    如今元妄在这里，她倒是先保护他了。

    不过……元妄终究是她的未婚夫，比起他这个顶头上司要亲近重要许多，保护他也无可厚非。

    金殿里闹了半晌，众人一阵担惊受怕，好在最后只有姜玉笛一人喝到了被下毒的酒，被宫女迅速送去了偏殿，又请了御医问诊。

    天子大怒，责令严查。

    魏九卿自告奋勇主动请缨，“此案不如交给微臣处理。请陛下和姜大人放心，不出半个月，微臣定然给姜姑娘一个交代，找出下毒害她的凶手！”

    顾停舟皮笑肉不笑，“惠觉寺的案子，魏大人尚且没有查明白，怎的又要包揽这件案子？魏大人忙得过来吗？”

    “惠觉寺的案子如何没查明白？”魏九卿反驳，“已经证实凶手就是那个凉州大盗，如今正在全力缉捕，想来不出月余就能把他捉拿归案。”

    他言辞凿凿，金殿上的人却都不敢苟同。

    那张通缉画像怎么看怎么不靠谱，偏魏九卿信以为真，张贴的满大街都是。

    天底下，哪有人会长那样呀？

    就连皇帝也犹豫几分，“魏卿擅长谋略治国，办案方面却颇有欠缺。依朕看，下毒的案子还是交由小顾去办吧。”

    这是要重新启用顾停舟的意思了。

    魏九卿眼底掠过不甘心，却也只得拱手称是。

    大殿上争权夺利之际，贺瑶因为担心姜玉笛，主动去了偏殿探望。

    顾停舟跟到偏殿的时候，见殿中灯火通明门窗紧闭，宫女和御医的身影倒映在纱窗上，正忙着为姜玉笛诊治。

    那个凉州来的少年倚在殿外桂花树下，大约是在等贺二。

    他穿绛红色圆领缺胯袍，仰头望向挂在树枝上的一盏明亮的八角宫灯，宫灯在他的面庞上投落朦胧的金色光影，他薄唇嫣红，桃花眼温润含情，仅看外貌和气度，不像是北方来的落魄少年，倒像是天生长在九重宫阙里的贵族公子。

    顾停舟听京中人议论，除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再无一位郎君比得上元妄的俊俏。

    今夜看来，果真是个惊艳昳丽的少年郎。

    走近了，元妄望向他，礼貌地略一颔首。

    顾停舟瞥了眼他接在掌心的一捧桂花粒，淡淡道：“小侯爷真有闲情逸致。”

    元妄笑了笑，“岁岁去探视姜姑娘，我在这里等她，左右无事，见秋夜桂花飘零，便忍不住接了一捧，想着回家做成桂花糕。”

    顾停舟似笑非笑，“当闲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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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元妄和元成璧在笼火中对视

    顾停舟没把元妄放在眼里，擦身而过去了偏殿。

    他暗道，元妄此人，只知道读书，甚至学女人进厨房做桂花糕，看来也不过是个眼界短浅的俗人，倒是糟践了那身皮囊。

    空有侯爷爵位，其实不过是个局外人。

    像他这样的落魄侯爷，永远也没办法进入洛京真正的权势圈子。

    贺二配他，可惜了。

    此时，偏殿内。

    被灌了一堆药，姜玉笛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她小脸苍白地躺在榻上，看起来十分虚弱。

    贺瑶关切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御医叮嘱，这几日要注意饮食，不能吃腥辣生冷的东西，也不能饮酒。”

    姜玉笛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清澈的眼眸里藏着些许害怕，“岁岁，留下来陪陪我……”

    贺瑶心生怜悯。

    姜玉笛也才十几岁的年纪，刚来洛京就被投毒，谁知道今后还会面对什么？

    可见当太子侧妃，绝不是什么有福气的事。

    她正安慰姜玉笛，小宫女忽然进来禀报，说是太子和太子妃前来探望。

    太子元庆是京中有名的温润公子，自幼生母早逝，被养在张皇后膝下，据说很小的时候就宅心仁厚，身边聚集了一批死心塌地的幕僚。

    太子妃陈氏出自太仓陈家，陈家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祖上曾出过好几位丞相，太子妃贤淑温婉饱读诗书，据说很得帝后喜爱。

    陈氏坐到榻边，怜惜地摸了摸姜玉笛的额头，“好妹妹，也不知是谁那么恶毒，在酒里下毒要置你于死地，叫你受委屈了。”

    姜玉笛柔声道：“谢太子妃姐姐关心。”

    元庆道：“此案已经交给顾停舟处理，想来很快就能抓到凶手。你安心养着，父皇说，此事不会影响你我的婚期。”

    贺瑶站在一旁，眼神忽闪。

    小笛子和太子殿下的婚事哪里是男欢女爱，分明只是两家联姻，别说小笛子中毒，就算是她快死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这门婚事也不会延期。

    她同情地望向姜玉笛，小笛子明明已经非常虚弱，却还得挤出笑脸应付太子夫妇……

    如果她当真嫁进太子府，一辈子被关在深宅后院，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

    会不会，也像前世的她那样？

    等元庆和陈氏走了，贺瑶屏退宫女，趴在姜玉笛耳朵边，小声道：“小笛子，你喜欢太子吗？”

    姜玉笛愣了愣，清澈的眼睛里并没有羞赧、欢喜的情绪，反而添了些惆怅，“我今夜才见到他，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性情，也不知道他的喜好，你问我喜不喜欢他……岁岁，我不知动心是怎样的感觉，但我对他，大抵是畏惧居多。”

    “那就是不喜欢咯？”贺瑶好奇。

    姜玉笛沉默着，算是肯定了她的想法。

    贺瑶想了想，忽然取下挽在臂间的豆绿色披帛。

    她把披帛认真地系在姜玉笛的手腕上，“你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还剩一个月的时间给你考虑。小笛子，如果你不想嫁给他，就在成亲的前一夜，把这条披帛系在院子里最醒目的地方。我看见了就会出现，然后带你逃走。”

    姜玉笛吃惊地睁圆了眼睛。

    带她逃走？

    她的婚事乃是天子赐的，带她逃走可是重罪！

    心头涌上复杂的情绪，她凝视贺瑶，眼里逐渐蒙上一层水雾，“我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的玩伴，是院子里那些年长我许多的婢女。岁岁，你是我来到洛京，交的第一个朋友。我知道你很好，可你不必如此……”

    贺瑶伸出手指抵在她的唇前。

    她俏皮地眨了眨杏子眼，“更可怕的事我都干过，带你逃婚算什么？你是我贺二认下的姐妹，只要你不愿意嫁给太子，赴汤蹈火，我也要带你逃婚！”

    女孩儿的青春年华太宝贵了。

    不应该浪费在不爱的男人的后院。

    她曾经历过那种黑暗，所以她愿意为小姐妹明一盏灯，让她们不要重蹈她的覆辙。

    姜玉笛紧紧握住披帛，像是握住了一束光。

    良久，她满含热泪地点了点头。

    贺瑶离开偏殿的时候，正巧撞见站在外殿的顾停舟。

    他背负双手，大约已经来了很久，也听见了她和姜玉笛的对话。

    他面无表情，“带她逃婚？”

    贺瑶尴尬地蹭了蹭鼻尖。

    顾停舟警告地盯她一眼，才踏进内殿。

    贺瑶抚了抚胸口，一溜烟跑出了偏殿。

    在殿外找到元妄，她柔声道：“御医抢救及时，说小笛子没有大碍，休养几天也就好了。小顾大人现在进去调查案子，咱们可以回家了。”

    少女站在桂花树的宫灯下，穿一身嫩黄色罗襦裙，梳着双髻，乖巧娇艳，脸蛋也红扑扑的，看着就很活泼。

    元妄抬手为她摘下落在发间的桂花粒，“没事就好。我在外面闲来无事，想着你爱吃宫里的牛乳桂花糕，就用手帕捡了好些桂花。等回了家，我学着做来试试。”

    贺瑶的杏子眼越发明亮。

    小侯爷待她可真好呀……

    两人穿过皇宫，路过一处冗长的宫巷，转过拐角，正巧撞见提灯而来的元成璧。

    元成璧仍旧穿着那件白色交领上襦，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件厚实的鸦黑外裳，长发散乱，也不知今夜经历了什么，那双漂亮的圆眼睛格外湿润泛红，在冗长的黑夜里，甚至隐隐透出疯癫之色。

    贺瑶连忙拽着元妄行礼，又彼此介绍了身份。

    圆灯笼散发出惨白的光。

    元妄和元成璧在笼火中对视，看清楚了彼此的容貌，顿时失言。

    贺瑶见气氛不对，不禁好奇，“你们认识？”

    两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贺瑶：“……”

    这默契也太好了！

    元成璧拧巴出一个笑容，“原来你就是那位凉州来的小侯爷。”

    什么小侯爷，分明是个冒牌货！

    也许真正的小侯爷已经死在了路上，也许就是这个冒牌货杀死的他。

    贺二真惨，要跟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土狗成亲！

    不过，他是不会拆穿他的。

    元妄似笑非笑，“原来你就是九殿下。”

    分明是男儿身，却故意扮成小姑娘，从皇子伪装成公主。

    都说皇族兄弟阋墙父子相争，公主则安全得多，想来这位九殿下是为了避祸。

    他的身份一旦泄露出去，不知道会被后宫多少人盯上。

    真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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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我要与你退婚

    贺瑶摸了摸垂落在肩上的丝带发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明明在互相问好，她却嗅到了一丝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是错觉吗？

    她把这感觉抛在脑后，关心地问道：“宫宴已经散场，殿下怎么独自一人到处乱跑？”

    “我在找姐姐。”元成璧理所当然，“我从宴席上拿了些桂花糕想送给她，在她的寝屋里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她。我怕她被人拐走了，因此出来找她，有什么问题吗？”

    贺瑶：“……没有问题。”

    总觉得这位九公主，似乎对她姐姐太过在意。

    简直像是病态的占有欲！

    她友善道：“我们陪你一起找找吧。”

    在三人寻找贺沉珠的时候，御花园一处抱厦。

    抱厦里燃着灯火。

    两扇雕花支棱窗开着，隐约可见外间的深秋流萤，窗前放置了书案，一只白蛾子翩跹进来，轻轻停在书案边的青纱灯上，慢悠悠扑扇翅膀。

    贺沉珠红襦白裙，安静地坐在书案前，月盘似的小脸平静白皙。

    她面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纸上隐约勾勒出水墨轮廓，似是山水图。

    她从笔架上挑了一根毛笔，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仿佛在思考该从何处落笔。

    “贺沉珠。”

    窗外忽然传来冷淡的声音。

    贺沉珠抬眸，来人是罗青鹤，身后还跟着柏雅。

    她坐在那里巍然不动，“世子有事？”

    她连屈膝礼都不行，落在罗青鹤眼中，当真傲慢至极。

    他不喜地压了压眉眼，“见到我却不行礼，这就是贺家的家教吗？还是说，这是皇后娘娘教你的规矩？”

    贺沉珠专注地盯向宣纸上没完成的画作，丝毫没把罗青鹤的疾言厉色放在眼里，“世子有事，不妨开门见山。”

    罗青鹤再次被她的态度气到。

    眼看他要发脾气，柏雅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青鹤表哥，这里是皇宫……”

    罗青鹤按捺住怒意，死死盯住贺沉珠，“我要与你退婚。”

    这是他想了两个多月，才最终决定下来的事。

    贺沉珠心狠手辣并非良配，不堪为世子妃。

    他打算迎娶小雅。

    此言一出，连柏雅都震惊了。

    她从没想过当世子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够不上，即便勉强为之，将来也得不到镇国公夫妇的喜爱，甚至还会招来整个罗家的厌恨。

    她惶恐地望了眼贺沉珠，又望向罗青鹤，“青鹤表哥，这……这也太突然了！沉珠姐姐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沉珠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谁也比不上的才女，你不该如此糊涂呀！”

    劝完罗青鹤，她又焦急地转向贺沉珠，“沉珠姐姐，你快说点什么！”

    贺沉珠面不改色，“世子真想退婚，等我父亲年底从边关回来，请伯父伯母亲自登门，由他们去解决。”

    罗青鹤笑了，“我现在就想退，等不到那个时候。贺沉珠，你推三阻四的，该不会是舍不得与我退婚吧？”

    贺沉珠淡漠地扫他一眼。

    她并不喜欢这个男人，甚至半分好感也无。

    可是……

    她认真道：“世子当真以为，你我的婚约，只是事关你我？你我的婚约，是两个家族约定而成的，即便退婚，也该由家族说了算。你身居世子之位，便不再是寻常郎君，你接受了家族馈赠的地位和权势，便该为你的家族履行义务。这么简单的道理，应当不需要我一个小女子来教你？”

    少女坐在书案边的灯火下。

    美貌却又清冷，额角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拂，愈发衬得那张小脸娇白如月盘。

    她无需搔首弄姿，仅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远胜过今晚的月色。

    面对罗青鹤的刁难和轻贱，姿态也始终保持清冷淡漠。

    她仿佛永远不会生气，也永远不会像寻常少女那样笑闹玩耍。

    罗青鹤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贺沉珠似乎未曾把他放在心上，她是真的因为家族原因才不答应退婚。

    沉默良久，他寒着脸拂袖离去。

    柏雅连忙朝贺沉珠行了一礼，“表哥今晚在宫宴上喝多了酒，所以才说出这些胡话，还请沉珠姐姐莫要与他计较。”

    说完，便去追罗青鹤了。

    被打搅了兴致，贺沉珠慢慢把毛笔放回笔架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一道撒娇的声音忽然传来，“姐姐！”

    元成璧犹如小兽般闯进抱厦，从背后抱住贺沉珠，用脑袋轻轻蹭她，“宫宴一结束，姐姐就不见踪影，叫我好找！”

    贺沉珠不动声色地推开他，“夜这样深，你找我做什么？”

    元成璧献宝似的捧出桂花糕，“我在宫宴上偷偷藏起来的，想着别家小娘子都喜欢吃，姐姐大约也是喜欢的。”

    桂花糕被他藏在怀袖里，早已压得不成样子。

    他一口都没舍得吃，偏圆的鹿眼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宫宴人多，烦，不便与姐姐亲近。我想着今夜是中秋，要和姐姐一块儿赏月吃糕。”

    他虽是皇族，却贫寒落魄身无分文，这几块桂花糕，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贺沉珠拾起一块放进嘴里。

    元成璧见她吃了，顿时很高兴，这才跟着也吃了一块儿。

    贺沉珠又招呼贺瑶他们，“你们也尝尝。”

    元成璧脸色不虞，声音也变得尖利，像是一头幼小的凶兽，“这是给姐姐的，不是给他们的！他们若是想吃，自己去御膳房要！”

    九殿下看起来是那么的霸道……

    贺瑶一向很怵她，讪讪道：“阿姐，我们不吃也没有关系的。”

    贺沉珠寒着俏脸，“从前在承邺行宫时，我怎么教你的？”

    元成璧没吭声。

    贺沉珠冷笑一声，“如今殿下已经离开承邺行宫，想来是不需要臣女了。”

    她起身，作势要走。

    元成璧连忙紧紧拽住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纤细凝白，肌肤又软又润。

    他紧紧握着，生怕被她甩开，眉心紧蹙得厉害。

    他低声道：“姐姐教我，要感激所有帮过我的人。有什么好东西，也要学会分享给身边的人。我最该学的，是仁善。”

    “你记得仁善，这就很好。”贺沉珠依旧板着脸，“所以？”

    元成璧咬了咬嘴唇，忍着难堪，把那包桂花糕捧到贺瑶和元妄面前，“请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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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你我早晚要成连襟

    贺瑶尴尬。

    这可是九殿下的东西，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吃呀！

    她身边，元妄含笑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谢殿下，殿下的桂花糕真好吃。”

    元成璧皮笑肉不笑，他的东西当然好吃，需要这冒牌货来评价？

    好吃？

    怎么不吃死他？

    在贺沉珠的注视下，元成璧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喜欢就好。”

    贺瑶想起什么，连忙拍了拍自己脑瓜子，“说起来，还没向阿姐正式介绍小侯爷呢。阿姐，这位就是凉州来的那位小侯爷，饱读诗书能言善辩，学问好极了！小侯爷，她是我阿姐，很小的时候就被皇后娘娘夸赞有咏絮之才。你们两个都很厉害，应当有说不完的话才是！”

    元妄行了个礼，“贺姐姐。”

    贺沉珠淡淡地打量他，半晌，只是略一颔首。

    元成璧吃着桂花糕，邪气地挑了挑眉。

    什么凉州来的小侯爷，分明就是个冒牌货。

    明明手染鲜血背负人命，跟他一样脏的要命，还敢装出这么一副人畜无害的姿态。

    他的笑容宛如逞凶的小兽，阴阳怪气道：“哟，小侯爷还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像小侯爷这样的读书人，应当没杀过人吧？”

    他意有所指。

    元妄微笑，“我曾在佛寺进修过，耳濡目染，也知道当以慈悲为怀。我连飞蛾都舍不得碾死，又怎会杀人？九公主说笑了。”

    他说完，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捉住灯罩上的那只白蛾，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飞到窗外。

    这一细微的动作，成功引来贺沉珠和贺瑶的钦佩目光。

    元成璧：“……”

    桂花糕突然噎在喉咙，无法下咽。

    他见过那么多虚伪的人，可是元妄绝对能排得上第一！

    他真的很擅长伪装！

    比他还能装！

    他正暗骂元妄不要脸，对方忽然含笑瞥向他，“听闻九殿下过去一直生活在承邺行宫，从没接触过外面的尔虞我诈，可见性情天真无邪。我在凉州时听戏，戏文里常常有皇子为了避祸活命，故意假扮成公主，不知承邺行宫里面，可也有这般人物？”

    元成璧：“……”

    他一口一口嚼着桂花糕，似笑非笑地盯着元妄。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看似温润纯良，实则比他见过的任何人还要诡计多端！

    他狠狠咽下桂花糕，“民间奇闻罢了，说出来也不嫌可笑！”

    “哦，原来是奇闻。”元妄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笑容依旧温和，“我说也是，世上怎会有男人扮成女子，多年还不露馅儿的呢？若当真有，想必也是个狠人。”

    贺瑶拿绣帕捂着嘴，笑容娇气羞涩，“小侯爷说起话来好生风趣。”

    三人闹着，贺沉珠并未参与其中。

    她转向元成璧，“皇后娘娘让你毁掉顾家和三公主的联姻，如今期限将至，你再不想想办法，就要被送回承邺行宫了。”

    提起这件事，元成璧就头疼。

    毁掉一桩婚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人，把元斐星换成他。

    只要他利用九公主的身份，和顾停舟订下婚约，元斐星自然不能再嫁他。

    他如今年岁尚小，要过上许多年才能出嫁，几年之后洛京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到那个时候婚事说不定就不作数了，也就不怕男儿身暴露。

    这段时间他常常往国子监跑，然而顾停舟那个棒槌油盐不进，对女人一点也不感兴趣，无论他故作单纯还是卖弄风骚，都对他不屑一顾，怪叫人生气的。

    他揉了揉额角，“姐姐，我怀疑顾停舟是个女人。”

    “休要胡言。”贺沉珠不悦。

    元成璧只得含混道：“那我再想想办法就是。”

    夜色渐深。

    贺瑶得出宫回府，于是跟贺沉珠道别。

    元成璧趁她们姐妹说话的功夫，把元妄拉到旁边。

    他小声道：“好兄弟，你得帮我支个招，想想怎么拿下顾停舟。”

    避开贺瑶，元妄的笑容顿时变得懒洋洋的，连眉梢眼角也都尽是邪气，“哟，我怎担得起殿下一声好兄弟？”

    没事儿时叫他冒牌货、凉州土狗，有事儿求他，就变成了好兄弟。

    男人的嘴脸呐，可真比凉州的天气还要善变。

    元成璧捶捶他的胸口，嗔怪道：“你我都是要娶贺家的姑娘的，早晚要成连襟，你跟我见外什么？”

    元妄：“……”

    这人脸皮真厚。

    人家贺沉珠明明是许给镇国公府世子爷，几时许给他元成璧了？

    还连襟，说出来也不嫌害臊。

    不过……

    元成璧既然是皇子，帮他一把，将来总是有利可图的。

    元妄漫不经心道：“他不肯亲近你，你就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吗？拿清白栽赃什么的，逼他与你订下婚约，不是很简单的事？”

    元成璧愣了愣。

    拿清白栽赃？

    他复杂地看了眼元妄。

    这个主意太坏了。

    不过……

    他喜欢！

    贺瑶与贺沉珠说完道别的话，眉眼弯弯地来寻元妄，“你们在聊什么？”

    元妄微笑，“九公主问我桂花糕该怎么做，他也想做给贺姐姐尝尝。”

    贺瑶点点头，“这样呀。”

    九公主虽然脾气古怪，但对她阿姐却是实打实的好呢！

    离开抱厦的时候，元成璧正好与贺瑶、元妄顺路。

    三人穿过御花园，听见路过的小太监们议论，说是小顾大人已经查出真凶，乃是御膳房的一名厨娘，家人从前与姜家有过节，所以才怀恨在心暗中投毒，如今已经被处死。

    贺瑶不禁瞠目结舌，“小顾大人的办案速度可真快！”

    说着话，却见不远处的溪水边站着一个人。

    是顾停舟。

    他仍旧孤身一人，披着那件宽松的孔雀蓝官袍，提一盏琉璃宫灯，虽然生得唇红齿白，但秋夜里他的神情却分外孤高莫测，他凝视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心轻轻蹙起。

    贺瑶行了一礼，“恭喜小顾大人这么快查出凶手。”

    顾停舟没有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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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三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副脑干

    贺瑶歪了歪头。

    小顾大人虽然平时很难缠，但今夜这态度……似乎不太正常？

    她在天司判待了一段日子，知道顾停舟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衙门里，办案就是他所有的生活日常，一旦破获某个案子，他的心情就会变得十分愉悦。

    他今夜这样……

    难道说所谓的真凶并不是厨娘，而是另有其人？

    只是因为身份特殊，不方便当众揭穿，所以才拿厨娘顶罪？

    会是太子妃吗？

    因为嫉恨小笛子即将成为太子侧妃，所以糊涂到在宫宴上当众下毒？

    天子知晓真相，为了维护皇族颜面，才让厨娘顶罪……

    她琢磨着，探寻地望向顾停舟的眼睛，“小顾大人？”

    顾停舟很平静地瞥她一眼，又淡淡收回视线。

    贺瑶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大约是正确的。

    太子妃想杀小笛子。

    她正想着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提防元成璧突然拽住顾停舟，朝溪水里面跳去！

    那溪水有一人深，正值秋夜寒凉，溪水泛着冷，两人被水浸没，元成璧死死抱住顾停舟的腰身，挣扎着被他拖上了岸。

    贺瑶连忙提起宫灯，笼火朦胧，映照出两人湿透惨白的面容。

    顾停舟厉声道：“九殿下这是作甚？！”

    元成璧跪坐在地，哭泣时宛如梨花带雨，“人家不小心脚滑，这才跌进水里，一时心中害怕，所以才拽了小顾大人的衣袖……小顾大人在水里的时候对人家又搂又抱，怎么一上岸就不认了？如此疾言厉色，怪吓人的呜呜呜……”

    他一边哭诉，一边脱下湿透了的厚重外裳。

    他里面穿着单薄的月白色襦裙，被水浸湿，薄薄地贴在肌肤上，在皎白的月色下勾勒出纤细稚嫩而又柔软的身段。

    他可怜兮兮地抬起朦胧泪眼，“小顾大人毁了我的清白，却不想认账吗？”

    顾停舟眉心乱跳。

    他的声音愈发狠戾，“九公主想讹人？”

    “说什么讹人，真真伤感情……”元成璧哭得厉害极了，“虽然小顾大人抱了我、摸了我，但毕竟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你不想认账，我又不会逼你认，你又何必说我讹人？人家冰清玉洁，最受不了旁人的污蔑……”

    他啜泣着，娇弱地站起身，“罢了，今夜之事就当从没有发生过，我这就回宫。”

    他一边走，一边递给元妄一个求助的眼神。

    元妄饶有兴味。

    之前在偏殿外的桂花树下，他可没忘记顾停舟对他的轻视。

    桃花眼底掠过一抹腹黑，他忽然脱下外裳，体贴地披在元成璧的肩头。

    他转向顾停舟，义正言辞，“顾大人敢做却不敢认吗？九公主今夜与你一同落水，已有肌肤之亲，将来嫁人势必会造成影响，小顾大人必须给她一个交代。否则，还请踩着元妄的尸体离开皇宫！”

    顾停舟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风里，紧紧抿着薄唇。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两人是一伙的。

    他瞥向贺瑶，指望贺瑶为他说话。

    贺瑶正花痴般的凝视元妄。

    瞧瞧，不畏强权也要为弱女子出头，小侯爷多么有世家风范呀！

    不愧是她爱慕的少年！

    她柔声道：“小侯爷言之有理，小顾大人，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九公主，你该有男人的担当。”

    顾停舟眉心跳得厉害。

    什么天司判最强打手，什么天司判判花，贺二就是个花痴！

    难道她瞎了眼，看不见是元成璧自己把他拖下水的吗？！

    面前这三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一副脑干，没想到竟然还能给他下套！

    见顾停舟沉默不语，元成璧嚎啕大哭，拔腿往御书房方向跑，“我去求父皇做主！”

    正巧张台柳也在御书房，得知御花园落水的事，顿时愉悦地弯起红唇。

    她对元成璧和顾停舟定亲的事乐见其成，“女子的清白最是珍贵要紧，停舟既然污了小九的清白，那么总该付出代价。本宫瞧着，小九聪明伶俐美貌如花，与停舟倒也般配，不如就请陛下为他们赐婚。”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皇帝注视张台柳，她穿着石榴红的丝绸宫裙，笑起来时美艳不可方物。

    这么多年来，她在他面前一向很少笑的。

    他柔声道：“皇后都这么说了，朕岂能不依？”

    顾停舟还想再说些什么，皇帝已经吩咐人去拟赐婚圣旨。

    离开御书房后，顾停舟脸色阴沉如水，“殿下对微臣并无倾慕之心，何故执意如此？”

    元成璧笑眯眯的，“我年方十四，离嫁人还远着呢。我需要和顾家的婚事保我留在宫中，你如今年岁不小，家中频繁催婚，同样需要一桩婚事来稳定你族人的心。你我合作共赢，有什么不好？至于将来究竟是否成婚，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言一出，顾停舟微微挑眉。

    他父亲和族中长辈确实在为他物色新娘人选，甚至已经定了就是三公主元斐星。

    比起粘人难缠的元斐星……

    和九公主这么一桩假婚约，似乎对他更加有利。

    “小顾大人想通了是不是？”元成璧微笑着，“那么，合作愉快。”

    顾停舟懒得给他正眼。

    贺瑶带着元妄等候在御书房外，见两人踏出门槛，又见元成璧笑容满面，顿时知道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是成了。

    她高高兴兴道：“恭喜九殿下、恭喜小顾大人！”

    元妄欣赏了一番顾停舟的脸色，才慢悠悠道：“恭喜。”

    顾停舟本欲直接打道回府，瞥见贺瑶满脸灿烂笑容，又见她始终站在那个凉州土狗的身边，不知怎的竟有些烦闷。

    他居高临下，“我被赐婚，你很高兴？”

    贺瑶不明所以，“有喜酒吃，为什么不高兴？”

    顾停舟顿了顿，沉默地抬步离去。

    贺瑶摸了摸脑袋，越发不懂顾停舟。

    元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笑容玩味。

    赐婚的消息很快被小宫女禀报给了贺沉珠。

    贺沉珠打发走她，独自一人跪坐在窗前的书案边。

    月色皎皎，寒风四起。

    书案上的宣纸纷飞满天。

    少女才饮过桂花酿，钗斜髻歪，一双凤眼透着微醺醉意，娇艳清冷的面庞也染上几分酡红，宛如枝头落过春雪的桃花。

    她把玩着毛笔，仰头望向夜空上的那轮孤月，眼神向往而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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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世上最有求必应的神明

    贺瑶回到府里，已是夜半。

    她一边沐身，一边把宫里的事讲给春浓听。

    绞干头发，她坐到床榻上，轻轻晃悠脚丫子，“春浓，你说小笛子会逃婚吗？”

    那么一个小娘子，娇娇弱弱，只学过琴棋书画，从没见识过腥风血雨、人心险恶，也从没出过深闺，唯一一次离开家，是被父亲当成货物，用来跟当朝太子联姻，却在当晚就被人在宫宴上投毒。

    然而即使如此，即使性命垂危，她的父亲也仍旧不会心疼她，仍旧强迫她继续联姻。

    被驯服了十几年的小姑娘，会有勇气反抗她既定的命运吗？

    春浓吹熄几盏灯，“奴婢也不知道。如果她有勇气逃婚，倒也是值得佩服的人。”

    贺瑶躺到床榻上，拉起被褥盖住自己。

    她盯着天青色的帐顶，上辈子在魏家的深宅后院，她无数次期盼有人能带她走，带她离开那座囚笼。

    可是到死，也没能盼到救赎。

    这一次……

    她知晓太子府的深宅后院也是残忍冷酷的囚笼。

    面对即将踏上和自己前世命运相似的小笛子……

    她认真地转头望向春浓，神情稚气却又坚定，“春浓，只要她开口，我竭尽所能，一定带她走。”

    ……

    半个月后。

    贺瑶戴着青鬼面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姜家府邸的屋檐上。

    这半个月以来，小笛子并没有去国子监读书，她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被姜意浓拘在深宅里，要求她跟宫里的老嬷嬷们学规矩。

    明天就是小笛子和皇太子的婚期，她今夜如约而来，她想知道小笛子的选择。

    她好奇地朝院中望去。

    皇城的长夜，总是格外漆黑深沉。

    因为要为明天的婚礼早起做准备，所以姜家的奴仆丫鬟今夜都睡得很早，整座宅院黢黑一片。

    无星无月无灯，贺瑶看不见院中究竟有没有那条豆绿色的披帛。

    她正眯着眼睛仔细张望，忽然看见院子里燃起了一盏铜油灯。

    小小的、微弱的油灯，映照出一位体态纤弱风流的少女。

    是小笛子。

    她穿着雪白的襦裙，比半个月前清瘦许多，面色也透着病态的苍白，可见这段日子被宫里的那些老嬷嬷们折磨得很惨。

    她生怕油灯被风吹灭，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护着火苗。

    她慢慢仰起头，虽然双颊憔悴凹陷，但瞳孔仍旧明亮，藏满了对明天的希望。

    贺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院子东南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桂花树梢上……

    系满了豆绿色的披帛！

    随着寒风四起，满树披帛如有生命迎风而舞，像是凋零的季节里重新萌生的绿芽！

    贺瑶彻底愣住了。

    小笛子想走……

    她是想逃婚的！

    仿佛生怕自己看不见那条豆绿色的披帛，她想尽办法，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系满了她们的信物！

    贺瑶忍不住笑了起来，轻盈地落在院子里，用尾指紧紧勾住姜玉笛的尾指，“遵照约定，我来带你走啦！”

    隔着一盏油灯，姜玉笛怔愣地凝视贺瑶，尽管她戴着骇人的青鬼獠牙面具，可此刻落在她眼中，她却分明是世上最有求必应的神明！

    姜玉笛鼻尖一酸，抱住贺瑶，“岁岁！”

    贺瑶带着姜玉笛，悄无声息的从房顶上离开了姜家府邸。

    两人落在后巷，贺瑶才注意到姜玉笛的脚上扣了一副沉重的寒铁镣铐。

    她不敢置信，“这是你父亲干的？！”

    姜玉笛难堪地用裙摆盖住镣铐，“中毒之后，我告诉父亲我不想做太子侧妃，却被父亲骂了一顿，他骂我不该去国子监读书，说我被你们带坏了，出来一趟什么也没学会，反而丢了原本安分守己、听话乖巧的好品格。他怕我逃婚，于是叫铁匠给我戴上了这副镣铐。”

    贺瑶听笑了，不屑道：“安分守己、听话乖巧，才不是什么好品格！听话乖巧的小娘子，是很难干出一番大事业的。要我说，勇敢而坚定地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勇敢地拒绝别人安排自己的人生，那才叫厉害呢！”

    她那么骄傲，像一只斗胜的小公鸡。

    姜玉笛被她的情绪感染，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岁岁，咱们要去哪里？”

    贺瑶拔出腰间挂着的匕首，替她拨开那副寒铁镣铐。

    她摸了摸姜玉笛的脚踝，她戴了太久镣铐，脚踝都磨破出血了，因为没有处理伤口，有的地方青紫发脓，看着十分可怜，令她莫名想起姜梨后背上那些惨不忍睹的鞭伤。

    她起身，温柔地握住姜玉笛的手，“去一个不被你父亲掌控的地方，一个不会有人给你戴镣铐的地方。”

    后巷冗长寂静，两侧的灯笼投落黯淡的光影。

    少女的绣花鞋踩过青石板砖，轻盈而又雀跃。

    明月从乌云后缓缓出现，两人消失在巷弄深处。

    转角，顾停舟环胸靠在墙上。

    霍小七等人安静地站在他身边，直到彻底听不见贺瑶她们的脚步声，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顾大人，咱们奉陛下圣旨，保护姜家人在洛京的安危，杜绝再发生投毒案的可能。可是现在姜姑娘都被贺二拐跑了，咱们怎么办才好？难道要坐视不理？明天太子殿下前来迎亲，没有新娘子可如何是好？”

    顾停舟阖着眼。

    他睫毛纤长，在俊美昳丽的面颊上投落扇形阴影。

    脑海中，浮现着贺瑶说过的话——

    安分守己、听话乖巧，才不是什么好品格！

    听话乖巧的小娘子，是很难干出一番大事业的。

    要我说，勇敢而坚定地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勇敢地拒绝别人安排自己的人生，那才叫厉害呢！

    他微微翘起唇角，“你们看见贺二拐跑了姜玉笛吗？我可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

    贺瑶把姜玉笛带去了天司判。

    姜梨出来迎接，骤然瞧见和自己容貌一样的姑娘，顿时愣在当场。

    贺瑶接过小弟呈上来的茶盏，一口气饮了大半，把两人的身世讲了一遍，又道：“我怀疑你们是双生子，却不知怎的，一个被抱回了琅琊，一个留在了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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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他仍旧愿意把一切献给他的月亮

    姜梨沉吟片刻，轻声道：“不如把刘妈妈请来问问？这些年我辗转被卖，只有刘妈妈一直陪在我身边，想来她或许知道当年的情况。”

    贺瑶没有迟疑，立刻打发天司判的人去请刘妈妈。

    到了天司判，被问及当年的事，刘妈妈犹豫了很久，才皱着眉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你们非要听，那老婆子我说给你们听也就是了！

    “当年你们母亲是洛京红极一时的花娘，你们父亲一掷千金，买了她一夜春宵。不想就是那一夜，叫她怀上了你们。

    “分娩的时候，意外发现竟是一对双生姐妹。都说双生子不吉利，因此你们的父亲很不高兴。再加上姜梨你的身子又格外虚弱，连进出气儿都没有，接生的稳婆说怕是很快就会夭折，到最后，你们父亲便干脆只带了你妹妹离开，又替你们母亲赎了身，将她也一并带走，只独独丢下了姜梨你一个。

    “谁知道，你也不知哪里来的福气，愣是从鬼门关捱了过来，不仅没夭折，还在乐坊里顺顺利利地长大。当时乐坊的人也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也不知道你阿娘去了哪里，见你出落得越发美貌，便干脆把你也捧做花娘。”

    她说完，见众人沉默，连忙又道：“我不管你们那些破事儿，姜梨啊，老婆子我可是亲手把你带大的，你可得给我养老送终！”

    贺瑶见不得她这副嘴脸，呛她道：“这些年你利用小梨子赚的钱，足够你挥霍两辈子了，还说这些作甚？你快走吧，我们还有要紧事商量！”

    刘妈妈还想说些什么，被天司判的侍卫撵了出去。

    灯火煌煌。

    姜梨和姜玉笛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

    明明是双生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只是……

    姜玉笛眼眶泛红，抬眸凝视姜梨，笑道：“虽然我在琅琊姜家，你在洛京乐坊，但是阿姐，咱们……咱们都挺身不由己的，也从来没有自由。”

    明面上她是父亲唯一的女儿，在长公主膝下长大，外人眼里锦衣玉食娇贵体面，实则这些年没有一天是开心的。

    从记事起，别家的女童天真烂漫游山玩水，她却要跟着严厉的女夫子学习琴棋书画，学习跳舞和各种技能，可那些东西她都不喜欢，它们像是一重重高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羡慕别家的小娘子可以跟父母亲近，于是她也试图亲近父亲。

    她为父亲送上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却被怒骂不务正业，转手就将平安符丢弃在地。

    逢年过节，她从来等不到父亲的陪伴，陪着她的始终是学不完的琴和跳不完的舞。

    终于，她活成了一个美丽听话的木偶娃娃，只乖乖等着将来长大，被父亲拿来当作联姻的工具。

    父亲并不爱她们。

    姜梨和姜玉笛都明白。

    贺瑶实在困倦，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呵欠，“你们先聊，我去里面睡会儿。明天的洛京，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呢！”

    次日，清晨。

    姜家府邸果然乱成一锅粥。

    得知姜玉笛不翼而飞，姜意浓脸色铁青，“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魏九卿带着领军卫的人勘察过府邸，笑道：“姜姑娘娇娇弱弱，凭她一个人，是万万不可能在没有惊动护卫的情况下逃出这里的。依晚辈看，是有人帮她。姜姑娘在洛京无亲无故，唯一认识的人……”

    姜意浓：“你的意思是……”

    魏九卿笑容阴冷，缓缓吐出那个令他咬牙切齿的名字，“贺瑶。”

    想起那个身手不凡的小丫头，姜意浓略一挑眉。

    思索片刻后，他道：“你尽管去抓人，只要能把姜玉笛带回来，其他人，死伤不论。一切，有老夫担着。”

    他很欣赏贺瑶。

    但这建立在贺瑶没有妨碍到他的利益时。

    如果那小丫头敢干出破坏他们联姻的事，哪怕对上贺家，他也毫不畏惧。

    得到这句承诺，魏九卿喜不自禁，连忙拱手领命。

    魏九卿走后，姜意浓又派人进宫，去向皇太子说明情况。

    院子里张灯结彩，本该热闹的日子，却因为姜玉笛逃走的缘故，显出几分萧瑟冷清。

    姜意浓独自站在檐下，悬挂着的一盏红灯笼突然跌落在地。

    他蹙了蹙眉，忽然忆起那人进宫那日，满园都是火红的石榴花，他为她悬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也是这么掉在了地上。

    当时他便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后来种种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测……

    她过得并不幸福。

    已是深秋，院子里落了一层金黄色的枯叶。

    姜意浓仰起头，清晨的天空湛白辽远，依稀可见一轮月亮挂在天边，是露水白的浅淡颜色，随着太阳升起，大约很快就会消失在天空深处。

    老去的眸子里掠过久远的故事，和一些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呢喃，“权势和富贵是可以留得住的，但一个人无论怎样位高权重，也仍旧留不住转瞬即逝的光阴。天下美人我要什么样的没有，可惜，却独独留不住那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月亮呵……”

    他已然老了。

    可老死之前，他仍旧愿意把一切献给他的月亮。

    ……

    另一边。

    魏九卿带着兵马，径直出现在了贺家门外，叫嚣着开门搜府。

    元妄得知消息时，正坐在房梁上看书。

    房门被刘管家砸得砰砰响，“小侯爷，出大事了！魏家的公子要搜府！说是咱们家二姑娘拐跑了姜家的姑娘，要拿她问罪！咱们家二姑娘是顽劣了些，可哪里干得出拐带新娘那种缺德事？！这不是故意栽赃陷害吗？！等大将军回来，如果知晓被人搜府，咱们贺家的里子面子可就全没了！”

    元妄一跃而下，漫不经心地打开房门。

    刘管家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头都是大汗。

    元妄道：“岁岁呢？”

    刘管家挠了挠头，他们家二姑娘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谁知道她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他又不敢说真话，只得硬着头皮撒谎，“老奴也不知道啊，许是去镇国公府找罗小娘子吃茶玩耍去了。小侯爷，如今大将军不在家，您可得做主，想想应对的办法呀！”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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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阿姐救我！

    元妄没把魏九卿放在眼里。

    他叫刘管家等人都在府里守着，自个儿出去了。

    魏九卿率领兵马围在府门外，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响，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府门。

    穿着朱红色圆领缺胯袍的俊俏少年，搬着个小杌子，不紧不慢地跨出门槛。

    他从容不迫地坐在小杌子上，含笑抬起桃花眼，“不知贺家犯了什么事，劳魏大人亲自带兵搜府？魏大人想搜府，可拿得出官衙的公文？”

    魏九卿眯了眯眼。

    是那个凉州土狗。

    他坐在屋檐下，姿态懒洋洋的，一手托腮，嫣红的薄唇微微勾起，桃花眼澄澈却又朦胧，令人看不真切他究竟是何种情绪。

    即便面对压迫感十足的领军卫军队，他也无动于衷，像是根本无所畏惧。

    魏九卿有些烦躁，明明只是个偏僻地方来的穷小子，在寸土寸金的洛京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他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和从容呢？

    他冷冷道：“如果还想为贺家保留一份体面，就赶紧把贺瑶和姜玉笛交出来。劫持太子侧妃乃是重罪，你现在交人，或许我可以恳求陛下，饶恕贺家其他人的连坐之罪。”

    “贺岁岁温柔婉约，绝不可能干出劫持太子侧妃的事。”元妄漫不经心，“魏大人无凭无据，乃是故意栽赃陷害。等贺伯父回来，我定然要把今天的事，一字一句仔细告诉他。”

    贺二温柔婉约？

    魏九卿怀疑元妄瞎了狗眼。

    那个女人蛮横狡诈，跟“温柔婉约”这四个字是半点儿也不沾边。

    他已然不耐烦，握着剑柄大步上前，“你与贺家并未结亲，不过就是个外人罢了。奉劝你最好别管今日的事，否则，我就以妨碍办案为由，将你斩于剑下！”

    他白衣胜雪，逆光而来。

    他连拔剑的动作都精心设计过，看起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

    只是落在元妄眼里，实在是花拳绣腿不堪一击。

    剑刃落在元妄脖颈前的一瞬间，元妄身形动也不动，只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剑刃。

    动作看似轻巧，魏九卿的剑刃却无法再向前半寸！

    魏九卿暗暗用劲儿，无奈他的剑就像是定在了那里，根本伤不了这个凉州土狗分毫！

    元妄甚至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才道：“魏大人的功夫，还需多练练。”

    话音落地，随着一声悲凄铮鸣，那把宝剑竟然从中间硬生生折断了！

    魏九卿紧忙后退几步。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断剑，又不可思议地盯向元妄。

    仅凭两根手指就能折断宝剑……

    不是说这个凉州土狗，只会读书写字吗？！

    来洛京这么久也没有显山露水，难道是贺家故意帮他藏拙？

    他盯向元妄的眼神忌惮许多。

    如果强硬闯进贺家府邸，双方打起来只怕会把事情闹大，闹到天子面前，他擅自搜查朝廷命官的府邸，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再三思虑，魏九卿扔掉断剑似笑非笑，“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马走了。

    元妄蹭了蹭指尖，搬起自己的小杌子，慢悠悠地起身回府。

    刘管家带着人等在府里，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小侯爷，可打发走魏九卿了？”

    元妄点点头，“我拿贺大将军的名头，随意恐吓了他几句，他就吓跑了。城里人可真爱欺负人，看贺岁岁老实巴交，就擅自带人欺负她。在我们凉州，管你是否位高权重，欺负小姑娘都是会被鄙视的。”

    刘管家一阵无言以对。

    他们家二姑娘老实巴交？

    天底下，大概也就小侯爷这般认为了。

    他只得讪讪称是。

    另一边。

    魏九卿在贺家碰了壁，带着兵马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上。

    因为还没用早膳，便就在街边的馄饨铺子里叫了一碗。

    恰在这时，有老妇人挽着竹篮，带着侍女骂骂咧咧地走过去，“那姜梨，就是个白眼狼儿！当年她被双亲抛弃，还是不我好心求主人家收留的她？这些年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哪一样少了她？如今攀上天司判的高枝儿，倒是把老婆子我抛在脑后了！我还指着她给我养老送终呢，如今也不知还有没有着落！”

    侍女安慰道：“姜梨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天司判，姜梨……

    魏九卿一个眼神，手底下的人立刻把刘妈妈带了过来。

    魏九卿摆弄着馄饨，“原来是仙乐坊的刘妈妈，你这些天，可曾见过姜梨？”

    “昨儿夜里才见过！”刘妈妈见魏九卿生得俊，忍不住朝他挤眉弄眼，“还有个女孩儿，与她生得一模一样，也被天司判的那位判花姑娘给带了回来！”

    魏九卿愣了愣，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道：“她们在哪里？”

    “这……”刘妈妈迟疑。

    魏九卿示意手下递上银元宝。

    刘妈妈掂了掂银元宝，顿时笑开了花儿，“不瞒大人，我是在天司判的衙门里面见到的两位姑娘。天底下的稀罕事儿可真多，十几年前分开的双生子，竟然还能有相逢的那天！都说双生子不吉利，她们凑到一起，还不知道要闹出怎样的坏事呢！”

    原来她们在天司判的官衙里。

    魏九卿得了消息，顾不得再吃馄饨，立刻带人前往天司判。

    才是晌午。

    贺瑶在屏风后面睡得正香，被李福着急地摇醒，“贺二姑娘快别睡了，魏九卿带着领军卫的兵马闯了进来，直言要抓你和姜家的两位姑娘！”

    贺瑶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他怎么知道我们躲在这里？”

    李福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总之人已经进来了，我们先在这里拖着，你带她们从后门走。”

    贺瑶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敢耽搁功夫，带着姜梨和姜玉笛从后门逃了。

    天司判的后门是一条巷弄。

    三人穿过巷弄来到繁华熙攘的街头，背后冷不丁传来魏九卿的怒喝，“贺二，你拐带太子侧妃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谋反？！”

    贺瑶回头看见魏九卿，急忙跑得更快。

    长街蜿蜒。

    拐过几个转角，贺瑶远远瞧见一辆熟悉的马车，连忙拼命招手呼喊，“阿姐救我！”

    她可真是走了大运，今天恰巧是她阿姐代表皇后娘娘，去承邺行宫探视那些妃嫔公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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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我偏要去做这么一个蠢人

    顺利登上马车，贺瑶抚了抚乱跳的心脏，“幸亏阿姐路过，否则，我们可就要被魏九卿抓住了！”

    “原来是你拐跑了太子侧妃，把洛京闹得人仰马翻。”元成璧也在，双手笼在袖子里，笑得幸灾乐祸，“你有种干出这种事，却没种和魏九卿当面对峙，看来所谓的天司判判花，也不过如此。”

    贺瑶大口喝茶。

    九公主惯会阴阳怪气，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贺沉珠却很不悦，她嗔一眼元成璧，“什么‘有种’、‘没种’，这是殿下该说的话吗？昔日我教殿下的斯文儒雅，殿下怎么都忘了？”

    她训斥元成璧，倒是令贺瑶一阵心虚。

    她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也很喜欢把“有种”、“没种”挂在嘴上呢。

    她润完嗓子，解释道：“小笛子不愿意嫁给太子当侧妃，她父亲对她也很不好，只把她当做联姻的工具，明知送她去东宫是死路一条，也仍旧不肯改变联姻的想法，所以我才出手帮了她。阿姐，我是不是又闯了大祸？”

    姜梨和姜玉笛坐在角落，同样惴惴不安地看着贺沉珠，唯恐被她丢下车。

    贺沉珠淡淡道：“我既然让你们登了车，自然不会撵你们走。被皇宫和深宅困住的女子太多了，如果我能帮一个两个逃出去……兴许是会有福报的事。”

    得了这两句话，贺瑶等人顿时十分心安，起身藏到车厢后面去了。

    元成璧奇怪地觑一眼贺沉珠。

    “被皇宫和深宅困住的女子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他凑到贺沉珠耳边，抵着她的耳朵低语，“姐姐也是被困住的人吗？姐姐也想逃出去吗？可是姐姐答应过我，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抛弃我，姐姐会是信守承诺的人吗？”

    车厢昏暗。

    少年的脸笼在阴霾中，垂下的长睫遮挡了瞳孔里的阴郁。

    他冷白的指尖紧紧扣住贺沉珠的细腰，仿佛生怕少女会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的指甲很长。

    掐进贺沉珠的肌肤，令她生疼。

    她蹙了蹙柳叶眉，身边的九殿下像是一头没有完全开蒙的凶兽，有时候很听她的话，有时候却又叛逆的可怕。

    她低声道：“臣女说过不会离开殿下，自然是不会离开的。”

    元成璧这才满意地弯起嘴角，松开了对贺沉珠的钳制。

    他歪了歪头，目光天真无邪，“我只爱姐姐，除非死，否则我也永远不会离开姐姐。”

    马车避开魏九卿的兵马，顺利抵达了承邺行宫。

    贺沉珠对姜家姐妹介绍道：“幽闭在这里的弃妃公主，大都已经死去，现在还活着的只有寥寥几位，因此不少楼台殿宇都是空着的。如果二位不嫌弃的话，或许可以在这里躲一段时间。”

    姜家姐妹连忙谢过她。

    贺瑶帮她们挑了一座巍峨古朴的前朝楼阁，楼阁露天，夜里可以看见星星和月亮。

    众人合力打扫干净，已经是日暮时分。

    姜家姐妹又搜来各种食材，用简易的锅釜烹制成美味佳肴，热情地邀请他们留下来，一起共用晚膳。

    她们的厨艺很好，贺瑶足足吃了三大碗米饭，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连连夸赞。

    用过晚膳，暮色四合，天上露出了一轮皎白的月亮。

    贺瑶在露台上找到贺沉珠，“这个时候，宫门恐怕已经落锁，阿姐今晚不回宫了吗？”

    贺沉珠正凝视月亮。

    闻言，她替贺瑶拂开凌乱的鬓角碎发，柔柔笑道：“明日起早回宫，也是一样的。”

    贺瑶依偎着她，像是无意中提起，“那日馒头窟，我和小顾大人被姜夫人的护卫追捕，幸亏被路过的小梨子救下。小梨子出现在那里，据说是因为受到了贵人的邀请，可是她到了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贵人。阿姐，其实是你设局让小梨子出现在那里的吧？”

    贺沉珠没回答。

    贺瑶想了想，又道：“今日你的马车出现在那条街上，也并非偶然，你是特意来救我们的。阿姐，比起我，更不愿意小笛子成为太子侧妃的人，其实是你。小笛子和太子成婚，意味着整个琅琊姜家都站在了太子这边，而太子依附的是皇后娘娘。阿姐试图让我捣毁馒头窟，馒头窟背后的主人是姜意浓，姜意浓也是支持皇后娘娘的。阿姐，你在试图削弱皇后娘娘的势力，你不愿意皇后娘娘掌控朝廷。”

    月色皎皎。

    尚还稚嫩的少女，腰间挂着青鬼面具，苹果似的小脸满是认真，一板一眼地分析着。

    贺沉珠安静地听完，依旧从容温柔，“岁岁长大了。”

    普天同庆可喜可贺，她妹妹终于开始有脑子了。

    贺瑶怔了怔，没料想自己的猜测居然全部正确。

    她好奇道：“为什么？阿姐恨皇后娘娘吗？”

    贺沉珠摇摇头，“娘娘对我有提携之恩，我并不恨她。”

    “我越发不明白了，那阿姐又为何……”

    贺沉珠俯瞰洛京夜色，“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我只想做两件事。第一件，我想改变这个国家。”

    她的语气是那么淡定，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改变国家，而是吃饭喝水。

    贺瑶呆住。

    想改变这个国家？

    改变一个人尚且难如登天，更何况改变一个国家？！

    她不解道：“阿姐又不是天子、又不是朝廷重臣，阿姐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你想改变这个国家，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呀！”

    “连你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吗？”贺沉珠满脸认真，“可我偏要去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蠢人；蚍蜉撼树，亦是蠢人。可是岁岁，天底下的聪明人太多了，我偏要去做这么一个蠢人。”

    贺瑶沉默。

    她顺着贺沉珠的视线望去，洛京的灯火犹如金色海洋，更远的地方，灯火渐渐稀少，直至蔓延开不见边际的漆黑昏暗，一直通向天边。

    她知道，洛京繁华富庶，百姓也算安居乐业。

    可是洛京以外……

    她曾去过战场，一路见识过沿途的景象，很多地方被称为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也不为过。

    天下那么多百姓，只有一小部分人过得幸福美满，其他人，连活着都很困难。

    可是天子和世家们，都只想尽办法扩充自己的势力，对外面那些苦难纷纷视而不见。

    所以阿姐想要改变的，是这样的混蛋国家吗？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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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丢人现眼，家族之耻

    阿姐……

    明明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娘子，阿姐的格局心胸却早已超脱他人。

    怪不得曾被皇后娘娘称赞有“称量天下”之才。

    贺瑶的目光一变再变，最后化作浓浓的钦佩。

    她坚定道：“我明白阿姐的意思了，阿姐想做，尽管放手去做就是。岁岁并无长处，唯有一身功夫或许可以拿得出手。岁岁愿意做阿姐手里最锋利的刀，为阿姐赴汤蹈火，斩断一切障碍！”

    贺沉珠轻轻握住她的手。

    “贺大姑娘、贺岁岁！”姜梨和姜玉笛结伴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春风般的笑容，“我们刚刚商量了一些事。”

    贺瑶好奇，“什么事呀？”

    姜梨眉眼弯弯，“我们俩这些年，已经厌倦了琴棋书画，也不愿意再为男人跳舞。我们商量过了，今后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饭馆。”

    姜玉笛活泼地拍了拍手，“我们姐妹的厨艺都还算拿得出手，好好经营小饭馆，将来肯定能养得活自己！我们还商量着，只要是你们来店里，吃多少都不要钱。”

    贺瑶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

    贺沉珠笑着，打趣地捏了捏贺瑶的脸颊，“我倒是无所谓，只怕岁岁会吃光你们店里的饭菜，叫你们亏本。”

    贺瑶面红耳赤，“阿姐！”

    众人都笑了起来。

    元成璧躺在角落，阴阳怪气地学了句“叫你们亏本”，黑着脸转过身不看她们了。

    夜色正好。

    姜玉笛提议，和姜梨一起跳一支舞，感谢贺家姐妹的救命之恩。

    正巧楼阁里面有前朝妃嫔丢弃的琵琶，贺沉珠抱了来，调整过琴弦，亲自为她们伴奏。

    她弹的是前朝名曲《玉面狐》，讲的是山林里的狐狸修炼成人，无意中救了打猎受伤的天子，天子爱上美貌善良的她，将她带回宫中封作妃子。

    狐狸备受天子宠爱，却因为不再自由而郁郁寡欢，无论天子找来怎样的宝贝，都无法令她一展笑颜，她恳求天子放她回归山林，却被拒绝。

    很快，当朝国师发现她是个妖孽，于是设局用桃木剑刺伤她，将她打回了原形，受伤的狐狸被囚禁在笼子里，只等明日午时被当众烧死。

    然而夜半时分，天子亲自伪装成小太监出现在铁笼边，抱出狐狸，将它放归了山林。

    狐狸一步一回首，最终与天子诀别，奔向了自由的山林。

    琴音泠泠，澄澈清幽，比今夜的月光更加温柔婉约。

    姜家姐妹莲步轻移纤腰袅袅，扬起水袖对影而舞，一颦一笑风流灵巧，宛如月光里的仙子，折腰而舞的那份风姿和灵气，连世间最善长作画的大师也描摹不出。

    她们都很善舞，放眼天下，并不比哪位大家逊色。

    贺瑶连眼睛都不舍得眨。

    她知道，这一舞，是她们心甘情愿。

    琵琶声渐急，如珠玉落盘。

    姜家姐妹的舞姿也愈发急促。

    明月如轮。

    就在演绎到狐狸奔向山林的刹那，一根锋利的羽箭突然刺破苍穹，呼啸而来！

    所有人猝不及防！

    羽箭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没入了姜玉笛的胸口！

    嫣红的鲜血悄然蔓延，染红了那身白色襦裙。

    飘扬在长风中的白色水袖，缓缓垂落。

    少女像是一尾脆弱的白狐，嘴角渗出血液，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姜梨的怀里。

    一声铿然，贺沉珠的琴弦断了。

    贺瑶猛然坐起身，借着清透明亮的月色望去，承邺行宫的城楼上不知何时挤挤挨挨地站满了姜家的护卫，姜意浓站在他们中间，正慢条斯理地拈弓搭箭。

    他的脸布满阴霾，整个人散发出枯草般腐烂陈旧的气息。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贺瑶仍旧能看清楚他的唇形：

    “丢人现眼，家族之耻。”

    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他的神情充满讥讽轻蔑，仿佛被他射杀的并非他至亲的女儿，而是刨他祖坟的仇人。

    贺瑶脸色苍白。

    她平日里和父亲叫板惯了，吵架斗嘴也是有的，虽然父亲有时候气不过会把她揍一顿，可她打心底里明白，父亲是爱着她的。

    她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父亲，舍得亲手除掉自己的闺女。

    就因为小梨子身陷乐坊，就因为小笛子逃婚，所以他认定她们背叛家族、为家族蒙羞，所以就要除掉她们？

    可是她们的悲剧，分明是他自己造成的呀！

    “妹妹……”姜梨紧紧抱着姜玉笛，热泪涌出，打湿了她的手背和面颊。

    姜玉笛奄奄一息。

    她睁着虚弱的眼，遥遥望向城墙上的父亲，怎么也不敢相信，父亲竟然要杀她！

    她是姜家的女儿，自幼在姜家长大，虽然一年之中，见到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她对父亲充满孺慕之情，但凡有外出上香求佛的机会，她势必会为父亲祈福祝祷。

    闲暇时间，她也会为父亲做些精致的衣裳、鞋垫，再请婢女送去给他，虽然……这些年从未见他穿过。

    一滴泪顺着姜玉笛的眼角滚落。

    她痛苦不堪地闭上眼。

    她算什么呢？

    姜意浓再次拈弓搭箭，箭头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老混蛋，我日你仙人板板！”

    贺瑶毫不客气地骂了句脏话，操起红缨枪，毫不犹豫地迎上射来的羽箭！

    贺沉珠放下琵琶，“先离开这里。”

    贺瑶断后，几人带着身受重伤的姜玉笛离开了高阁。

    来到一座废弃的偏殿，贺沉珠用火折子点燃烛火。

    因为条件实在太过简陋，她先草草为姜玉笛处理伤口，“血流了太多，这里没有止血的药材，得尽快就医才成。”

    元成璧懒散地倚在墙边，“姜家把持了宫门，就算咱们想走，那也是走不出去的。更何况……就算咱们能走出去，偌大的洛京，谁又敢帮她们？”

    贺沉珠沉默。

    姜家姐妹的身份太特殊了。

    姜意浓出手是姜家家族的内部之事，皇族也好、世家也罢，谁也不愿意沾惹。

    贺瑶追了上来，“阿姐，我倒是知道，有个人愿意庇护她们！”

    “谁？”

    “馒头窟，姜夫人。”

    不同于姜意浓的古板霸道，姜夫人是两人的亲生母亲，若非心疼在意，也不会暗中托付那个凉州小贼帮忙照顾姜梨，甚至把姜梨带去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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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我虽是个盗贼，却也还算有原则

    “那么问题来了，”元成璧悠闲地环抱双臂，“咱们怎么去馒头窟呢？”

    承邺行宫的宫门被姜意浓的人把持，他们根本离不开这里。

    贺沉珠沉吟片刻，道：“走水路。”

    行宫里有一条河，将整座行宫割裂成南北两部分，姜意浓对洛京并不熟悉，未必会注意到这一点。

    贺瑶背起姜玉笛，众人趁着夜色遮掩，匆匆来到河边。

    才落过几场秋雨，河面涨高，水流湍急。

    贺瑶迟疑，“阿姐，我自己从河里游出去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小梨子身受重伤，我带她游泳，她肯定吃不消……”

    像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来，众人正想办法，一艘通体漆黑的船从西边儿悄然驶来。

    青衣金簪的郎君提着灯站在船头，等船靠近了，赫然正是顾停舟。

    “小顾大人！”贺瑶眼睛一亮。

    李财和李福把船停在岸边，霍小七接应他们迅速登船。

    霍小七搭了把手，帮忙把姜玉笛抬进船舱，“天司判的探子打听到你们在承邺行宫，小顾大人便猜到姜意浓会来围追堵截，因此叫我们准备了船只随时接应——诶唷，这位姜姑娘伤得不轻，得赶紧止血。”

    他虽是仵作出身，但在医术方面也颇有造诣，皱着眉头帮姜玉笛重新处理伤口。

    贺瑶替他挑亮几盏灯，急切道：“小笛子还能救得回来吗？”

    姜梨咬着嘴唇不敢插话，泪珠子无声地往下掉，眼圈红红地盯着霍小七，眼眸里含着些许期待。

    霍小七满头冷汗。

    伤口很深，血流得太多了……

    贺瑶见他双唇紧抿并不答话，就猜到恐怕情况不妙。

    她的目光落在姜玉笛的脸上，少女面容惨白如纸，眼底残留着两道淡淡的青黑阴影，呼吸似乎也越来越微弱。

    “小笛子……”

    她眉心紧蹙，无法再忍受这种压抑的气氛，起身离开了船舱。

    已是深秋，迎面而来的夜风携裹着凉意。

    贺瑶蹭了蹭泛寒的手臂。

    贺沉珠跟了出来，替她披上一件厚实的斗篷，“岁岁……”

    贺瑶娇艳的小脸笼罩着一层阴霾。

    她垂着头，抬手擦了擦泪珠子，哽咽道：“阿姐，如果我没有一意孤行带小笛子逃婚，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我做的这一切，其实都是错的，是不是？”

    贺沉珠始终面色淡淡，“她入太子府，结局也是一样。都说太子妃陈氏出身大族、温婉贤淑，实际上善妒残酷、心机叵测。据我所知，死在她手里的女子多达八九位，胎死腹中的皇嗣也是有的。姜玉笛还没入太子府，就被她下了毒，姜玉笛，斗不过她。”

    贺瑶怔怔的。

    那次中秋宫宴小笛子中毒，果然是太子妃的手笔吗？

    想起船舱里濒临死亡的姜玉笛，贺瑶又抽噎起来，哭着扑进贺沉珠的怀里，“阿姐，她们想好好活着，怎么就那么难？”

    想好好活着，想有尊严地活着。

    可是尊严和自由，在乱世里原来是那么珍贵的东西，珍贵到需要用命来交换。

    贺沉珠安慰地轻拍贺瑶的后背。

    贺瑶终于哭够了，小声道：“我进去看看小笛子。”

    她走后，顾停舟提着灯，安静地出现在船头。

    他刚刚听见了姐妹俩的那番对话。

    他望向黢黑的前路，河水汤汤，不见尽头。

    才是深夜，距离黎明还有那么漫长的时间。

    他突然轻声道：“当初我和贺二身陷馒头窟，是贺大姑娘利用仙乐坊的人，把我们救出去的吧？贺大姑娘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天司判又与皇后一派素来不睦，所以，贺大姑娘为何要帮我们？”

    贺沉珠面不改色，“我若说为了妹妹，大人信否？”

    “自然是不信的。”

    从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和贺沉珠是一路人。

    他们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他们同样擅长算计和谋划，为达目的，不惜苦心孤诣步步为营，直到事成为止。

    他们不会做无用功，他们走的每一步棋，都是有目的的。

    贺沉珠弯了弯朱唇，“虽然你是天司判的人，我是皇后娘娘的人，但是小顾大人，正所谓殊途同归，也许你我的心愿和信仰，其实是一样的呢？”

    她说完，不再多言，只平静地望向遥远的天际。

    顾停舟握紧灯笼手柄。

    一样的心愿和信仰……

    难道贺沉珠所求，也是……

    他再次审视贺沉珠，这个女人，似乎和他想象中助纣为虐的皇后心腹不太一样。

    木船缓缓靠岸。

    姜家的追兵没有跟上，顾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在这里，接应众人前往馒头窟。

    贺沉珠和元成璧没有要一起去的意思，在河边与贺瑶等人道了别。

    马车行驶得飞快。

    终于抵达湖岸，今夜湖面罕见的没有浓雾弥漫，下半夜的星月黯淡无光，遥遥可见湖中心那座笙歌繁华灯火烂漫的岛屿。

    贺瑶等人刚下马车，忽然听见一声散漫轻嗤。

    穿草鞋的少年，慢条斯理地从柿子树上跳了下来。

    他戴着白狐狸面具，腰间挂一个酒葫芦，正是元妄。

    元妄抱臂，慵懒地倚靠在树干上，笑起来时又顽劣又无赖，“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若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凉州小贼！”贺瑶咬牙，“你又来了！”

    “小爷在北方横着走，在你们洛京同样横着走，你们能来，小爷为何不能来？”元妄挑了挑眉，“把姜梨交出来，我便放你们去馒头窟。否则……据我所知，姜意浓似乎是在追杀你们？”

    他声音带笑，威胁般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穿云箭。

    贺瑶知晓，一旦放出穿云箭，这里的动静势必会被姜意浓的人察觉。

    到时候他们再想偷偷去馒头窟，可就困难极了。

    她磨了磨小白牙，“你——”

    “玉笛！”

    姜梨突然凄厉地哭了起来。

    众人回头，被姜梨抱在怀里的姜玉笛脸色惨白如金纸，呼吸极其微弱，胸脯几乎已经看不见起伏。

    姜梨泪流满面，她拼命揉搓温暖姜玉笛逐渐冰凉的手，试图为她找回一点体温，“你别睡过去呀，咱们还没有见到阿娘，也还没有去闹市里开一间小饭馆，咱们还没请恩人吃饭，你别睡过去呀……”

    她哀求着，可怀里的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霍小七难过不已，“来不及了……”

    就算没有凉州大盗的阻拦，从这里坐船去馒头窟，再找到姜夫人，也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姜玉笛撑不到那个时候。

    贺瑶突然盯向元妄。

    元妄愣了愣，下意识后退半步，“你看我作甚？我虽然是个盗贼，却也还算有原则，她可不是我杀的……”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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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即便是替代品，她也认了

    贺瑶诚恳道：“咱们这里，就属你的轻功最好。如果你亲自出手，兴许时间上来得及。你可不可以帮个忙，带小笛子去见她阿娘最后一面？”

    元妄听笑了，“‘咱们’？小爷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你们成了‘咱们’的关系。小爷这辈子只求财，这种黏黏腻腻的事，小爷不干。你们听好了，我只要姜梨。”

    他跟姜夫人约定好了，只要把姜梨平安送到她面前，他就能得到那一箱黄金。

    至于其他人是死是活，他不在意。

    贺瑶暗暗咬牙。

    挡在湖边的小贼，又难缠又狡猾，今夜看来还坏得要命。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小郎君？

    四野寂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姜梨脆弱无助的啼哭声。

    姜梨抬起被泪水打湿的眼睫，软声道：“这位小公子，我和妹妹都是薄命人，这辈子也没见过生身母亲。我妹妹就要走了，若能在临走之前看一眼阿娘，也算此生无憾……”

    少女声音悲凄、字字恳切，令人闻者落泪。

    尽管这些年在办案过程中见惯了生离死别，霍小七等人也都面露不忍，望向元妄的目光一变再变。

    元妄“啧”了声。

    这群人哭哭啼啼，搞得他不接这活儿，便是该挨千刀的坏人似的。

    他若接了，他那箱黄金怎么办？

    他抬手卷了卷额角碎发，一个人在那里碎碎念，“你们这样我很为难啊，我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盗贼，我又不是兼济天下的善人。这年头，好事儿是做不得的……”

    贺瑶唤道：“空释，你便帮这一回吧？大不了咱们下次撞见，我不抓你就是了。”

    她没再唤他小贼，而是唤了他的名字。

    元妄歪了歪脑袋。

    空释，空释……

    从前在凉州的时候，师父和寺庙里的老和尚也是这么唤他的。

    他们教他多做善事，教他要永远怀有一颗慈悲的心。

    元妄仰起头望向夜空。

    星辰黯淡，月亮无光。

    师父和老和尚走的那晚，夜也是这样的黑。

    他想让自己的心也变成黑的，可是……

    似乎终究过不了良心那关？

    良久，元妄吐出一口气，不耐烦道：“我只帮这一回。”

    元妄抱起还剩一口气的姜玉笛，蕴着轻功踏过水面，如一尾青鸦般朝馒头窟掠去，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贺瑶等人找了船只，带姜梨跟了上去。

    然而众人刚登上馒头窟，姜意浓便犹如跗骨之蛆追了上来。

    姜家的护卫个个凶神恶煞，众星拱月般护着姜意浓。

    姜意浓背负双手，冷淡地看着贺瑶等人，“我便猜到，你们会来这里。怎么，想投靠姜姬？她不过是我放在馒头窟的一颗棋子，自身尚且难保，又怎能顾全你们？”

    贺瑶握紧红缨枪，低声道：“小顾大人你们先走，我来对付他。”

    顾停舟声音淡淡，“你打不过他。”

    贺瑶紧盯着姜意浓，“打得过！”

    顾停舟顿了顿，“这次，可没有金条给你。”

    贺瑶咬牙，“没有金条，也打得过！我祖父可是说了，我是我们家族这一百年来最有天赋的练武奇才，小顾大人你不要小瞧我！”

    少女声音娇俏。

    她闪闪发光，比满街的灯火还要耀眼。

    顾停舟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欣赏，语气也郑重几分，“好，我不小瞧你。”

    他不再辜负贺瑶，带着姜梨等人去找姜夫人了。

    长街两侧灯火葳蕤。

    顾停舟走出很远，忍不住回眸。

    戴着青鬼面具的少女，身姿高挑而有韧劲，挥舞着比她还高出许多的红缨枪，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袭向姜意浓。

    他无声地道了句“小心”。

    与此同时，最高也最巍峨的楼阁里。

    姜夫人高髻华服，端坐在案台边。

    案台上放着一张字条，是暗探才送来的。

    她的女儿姜玉笛擅自逃婚，姜意浓认定姜玉笛背叛家族有辱门楣，为解决家族之耻不惜射杀她，那可怜的女孩儿已是凶多吉少……

    她捧着一盏茶，纤白的手指却止不住地轻颤。

    姜意浓，姜意浓……

    那个沉默寡言的贵族男人，究竟心狠到怎样的程度？

    他为什么能干出这种事？！

    姜夫人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助地顺着雪腮滚落。

    她想起了第一次遇见姜意浓的情景。

    那是十多年前，她还只是乐坊的花娘，因为美貌善舞，吸引了无数客人。

    当年的姜意浓还不是姜家家主，他只是姜家的庶子，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从琅琊辗转来到洛京，灰头土脸地在乐坊里买醉。

    彼时有恶劣的混混纠缠她，在大堂里霸道地给她灌酒，她推辞不过，正不知如何是好，趴醉在桌上的姜意浓突然跳起来，拿刀杀了那个混混。

    年轻时的姜意浓，也算难得的俊俏，浑身上下充满锐气，像是出鞘的宝剑。

    英雄救美的情节她向来只在戏文里看过，自己经历了这么一遭，也不知怎的就动了心。

    她爱上了救她的姜意浓。

    可是她知晓，姜意浓并不爱她，他每次凝视她的时候，都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女人。

    他心里藏着人，藏着一个凭他的地位权势还不足以触及到的女人。

    而她是那个女人的替代品。

    然而即便是替代品，她也认了。

    在姜意浓留在洛京的那段时间，他们夜夜笙歌，她甚至怀上了他的孩子。

    他说，生下来。

    生下来，带回琅琊好好抚养。

    她生了，生的却是一对双生子。

    在本朝，双生子被视为不祥，姜意浓因此十分不喜，对她的态度也冷淡下来，最后把她送去了馒头窟，只带了身体健康的一个女儿返回琅琊。

    在馒头窟的这些年，她打理这里的一切，帮姜意浓处理生意上的往来，也逐渐打听到皇族和世家们的一些机密。

    她逐渐听说，她和皇后娘娘的眉眼有些相似。

    同样美艳，同样娇媚。

    她忽然就明白，当年姜意浓凝视她的时候，其实是在凝视谁。

    即便过去了十几年，即便姜意浓已经娶妻、已经老去，可是他每每来到馒头窟，每每凝视她，仍旧是当年那般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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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顾停舟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

    姜姬便知晓，他从未忘记年轻时爱过的那个女人。

    那这些年，她算什么呢？

    她的女儿算什么呢？

    说什么是为了家族荣辱才要射杀她的女儿，可如果姜玉笛是那个女人和他的女儿，她不信他还能下得去手。

    热泪滴落在手背上。

    容华老去的美人，在这一刻悔不当初。

    “砰！”

    一声巨响，有人破窗而入！

    姜姬连忙睁开眼，戴着白狐狸面具的少年护着怀里的少女就地翻滚，踉踉跄跄才站稳脚跟，是那个凉州小贼。

    元妄抬眼看她，“哟，仙乐坊最美的女人才哭过一场，馒头窟最美的女人怎么也在哭？是哪个混账干的好事？哦，原来是姜意浓那个老混蛋！”

    他讲话抑扬顿挫，哪怕危险逼近，也仍旧不慌不忙戏谑讥讽。

    姜姬站起身，紧紧盯着他怀里的少女，朱唇忍不住颤抖，“她……她是……”

    “姜玉笛。”元妄把少女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听说她也是你的女儿？她快要死了，她的好姐妹想让她临死前见一见娘亲，就托我把她送了来。虽然我没能把姜梨带来，但她好歹也是你女儿，都是一样的。那一箱黄金……姜夫人，你可不能不认账。”

    姜姬已经顾不得他在说什么。

    她扑到榻前，美眸里盈满泪水，不敢置信地抱住姜玉笛，“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喑哑得厉害，竟有撕心裂肺之感。

    凝白的玉手轻轻抚摸过姜玉笛胸口上的箭伤，看着那根没入她胸腔的冰冷羽箭，又看着姜玉笛可怜苍白的面庞，姜姬泪如雨下。

    这是她的女儿呀，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是她十七年间朝思暮想、却从未见过一面的女儿！

    无数次……

    她无数次估摸她的尺寸，亲手为她做了衣裙鞋袜，巴巴儿地托人送去琅琊，却都被姜意浓悉数退回。

    姜意浓声称，姜玉笛是世家淑女，将来前程锦绣，并不需要一个乐坊出身的母亲。

    她最好的爱，就是永远不要靠近她的女儿。

    躺在榻上的姜玉笛，虚弱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异族女人，美艳明媚，哭得梨花带雨，与她和阿姐容貌相像。

    是她们的阿娘吗？

    她细细端详姜姬的容貌，也读出了她眼底的心疼和不知所措。

    阿娘和父亲不同，阿娘是爱她们的。

    姜玉笛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竭力抬起手，替姜姬擦去面颊上的泪水，“我……我和阿姐约定，将来，在小巷弄里开一间小饭馆。我们，我们自食其力，再不用对谁献媚争宠。阿娘……阿娘……也要来……”

    她的声音渐渐没了。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姜姬的瞳孔猛然缩小。

    她慌乱地捧住姜玉笛的手，声音急促，“去请大夫，去把馒头窟最好的大夫请过来！快去呀！孩子，你且撑着，不会有事的，阿娘向你保证，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哭得声嘶力竭。

    元妄安静地倚靠在窗边。

    血流过多，他知道姜玉笛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他回眸望向窗外。

    这个时辰，姜意浓想必已经找到了这里，凶婆娘他们……

    他的目光突然被远处街道的人吸引，顾停舟和天司判的一行人，带着姜梨正往这个方向赶，大约是来见姜夫人的，其中却不见那个凶婆娘。

    元妄挑了挑眉。

    莫非那个凶婆娘为了阻拦姜意浓，独自留下殿后？

    姜意浓可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人物。

    元妄轻嗤，那个凶婆娘果真是个不怕死的笨蛋小娘子。

    他抱起那一匣黄金，事情到这里为止，他已经拿到他想要的黄金，后面的事不需要他再参与，他可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去洛京城里给贺岁岁挑珠钗首饰。

    元妄用胳膊肘夹着那一匣黄金，大摇大摆地穿过热闹繁华的馒头窟。

    长街蜿蜒，灯火喧嚣。

    长街尽头是一座高大的木雕牌坊门，沉重地立在那里，底下聚集了馒头窟一大批三教九流的人物，正兴奋地呐喊叫嚣，周围摆开的摊子被掀翻砸抢，满地都是纷乱狼藉。

    一串串橙黄色的灯笼高高挂在卷翘的檐角下。

    乌云被风吹散，一轮明月高挂苍穹。

    元妄抬头。

    少女手持红缨枪，高傲地立在牌坊门之上。

    她穿一件嫩黄色的窄袖圆领缺胯袍，脚踩小羊皮靴，腰间勒着两指宽的黑色皮革腰带，身段高挑而有韧性，用绸带束起的马尾被风扬起，飒爽的像是战场上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她对着下方怒喝：“想杀她们，除非姜大人从小女的尸体上踏过去！”

    姜意浓的耐心所剩无几。

    明明是来洛京联姻的，偏偏两个女儿都不争气，一个堕落在乐坊十几年毁了名声清白，一个在国子监学了一身反骨胆敢干出逃婚这种事，简直大逆不道！

    忤逆他的人，都该死！

    姜意浓阴沉沉地打了个手势。

    姜家的护卫们毫不犹豫地袭向贺瑶！

    贺瑶以一当百，在牌坊门前毫不示弱，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红缨枪挥舞时带起的火花绚烂锋利，姜家精心培养的护卫在她面前犹如纸糊的老虎，血花四溅，像是无数娇艳明媚的石榴花盛开在深秋时节，惹来围观众人阵阵喝彩。

    姜意浓的脸色愈发阴沉。

    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抚过佩在腰间的长刀，他眯了眯眼，周身煞气也愈发浓重。

    元妄揽着黄金匣子站在人群里，颇有兴致地观望。

    顾停舟也忒不会怜香惜玉了。

    他自己带着姜梨他们去见姜夫人，却把凶婆娘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打发她对付姜意浓这老狐狸，姜意浓此人深不可测，连他看了都要忌惮，凶婆娘如今看似占了优势，可等到姜意浓出手……

    只怕香消玉殒，红颜薄命呐。

    眼看护卫死伤大半，那身姿矫健的少女却越战越勇，姜意浓喉结滚动，语调缓慢声如洪钟，“退下。”

    护卫们紧紧握着刀，忌惮地盯着贺瑶，随即有序地退到姜意浓身后。

    姜意浓将佩刀推出刀鞘三寸。

    雪亮的刀刃在秋夜里泛出寒芒，这是一把杀人无数的好刀。

    元妄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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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空释哥哥

    贺瑶握紧红缨枪，羊皮靴在地面碾了碾。

    她知道，姜意浓要动真格的了。

    随着湖风刮过，姜意浓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然正在贺瑶的面前！

    他眉眼阴冷，手中长刀携裹着无尽锋芒，以雷霆之势劈向贺瑶！

    明明已经年过四十，可他的身形仍旧那么挺拔高大，他的威慑力仍旧那么可怖，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贺瑶架起红缨枪勉强招架，才不过眨眼的功夫，整个人就像是飓风面前的一只小麻雀，直接给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到牌坊门，又像是断线的风筝，笔直地砸落在地！

    贺瑶单手撑地，狼狈地吐出一口血水。

    她抬起头，蹙着眉盯向姜意浓。

    对方稳如泰山，慢条斯理地站好，声音透出浓浓的冷漠和不耐烦，“小丫头略会些皮毛功夫，便胆大包天口出狂言，却不知自己对上的究竟是怎样的敌人。如何，你现在还敢拦着老夫吗？”

    贺瑶撑着红缨枪，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她和姜意浓的力量太悬殊了。

    硬碰硬，死的只会是自己。

    她稍作思量，弯着杏子眼笑道：“我这人遇强则强，能和姜大人交手，想来必定能受益良多，说不定过了今晚，功夫还能精进一层呢。”

    她借着巧劲儿，开始和姜意浓斡旋。

    力量方面比不过，敏捷方面总能比的过吧？

    她就不信弄不死这老混蛋！

    元妄含笑欣赏。

    天司判的这位笨蛋小娘子，想法固然很好，却不知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多余的。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贺瑶再次倒飞出去，像是可怜的小麻雀，重重撞翻了牌坊门下面的水果摊子！

    贺瑶从一堆柿子苹果橘子里面爬起来，整个人宛如从血水里捞出来的，艰难地喘着气儿，踉踉跄跄才靠着红缨枪勉强站定。

    她抬起眼皮盯向巍然不动的姜意浓，再次握紧红缨枪，锋利雪亮的枪尖慢慢指向他，沙哑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挑衅，“姜大人就只有这点子本事吗？有种你就杀了我呀，你怕是没种！”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兴奋的高呼。

    他们混迹馒头窟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却委实没见过挨揍越狠放话越狠的小娘子！

    瞧她浑身都是伤，连站都站不稳，还敢继续挑衅那尊大佛，这小娘子有趣极了！

    姜意浓知道贺瑶伤的有多重。

    一般少年郎都撑不住，她一个小娘子，竟然还有勇气从血水里面爬起来。

    国家风雨飘零，南蛮虎视眈眈，北狄长年累月骚扰边境掠夺人地，整个王朝也搜刮不出几个有骨气的大将，这贺家二姑娘……

    真真是可惜了，怎么偏偏是个姑娘身？

    一个小姑娘，将来只能待在深闺后院相夫教子，她是没有办法统领千军万马的。

    姜意浓眼底掠过惋惜，又很快被杀伐果断取代。

    他不再迟疑，周身爆发出浓烈阴狠的杀气，提刀朝贺瑶掠去，“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下了黄泉，可莫要怪老夫心狠手辣！”

    贺瑶紧咬牙关。

    她的牙缝里全是血。

    姜意浓是奔着一招致命来的，可她剩余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捱过这一刀！

    她猛然瞥向人群，娇喝道：“你还在等什么？！”

    姜意浓以为有埋伏，动作停顿，下意识跟着望去。

    围观人群也纷纷看过去。

    怕牵连到自己，那个方向的人都主动往后退，只剩下元妄还站在原地。

    元妄抱着金匣子愣在当场。

    贺瑶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声音娇气几分，“空释哥哥，我死了不打紧，只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这可是咱们爱情的结晶呀！哪怕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今夜也得帮我这一回，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一尸两命！你是北方赫赫有名的凉州大盗，是天底下唯一的真男人，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你的小娇妻呀！”

    周围人群目光如炬，眼底熊熊燃烧着八卦之火。

    他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凉州大盗？他就是那个凉州大盗？看起来年纪不大没想到玩得倒是花，竟然搞大了女人的肚子！这女人还是朝廷的人哩！他可真有本事！”

    “谁说不是呢？不过看样子，他好像不打算负责。这天司判的小娘子怪可怜的，眼看就要被打死了，她男人动也不动！”

    “……”

    元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也不欠这凶婆娘什么，她居然想拖他下水，帮她对付姜意浓。

    好狡猾的小娘子！

    他似笑非笑地磨着牙，“你——”

    “砰！”

    一声巨响，尘埃漫天。

    姜意浓竟然不顾两人对话，直接对贺瑶下了狠手！

    等到尘埃散去，元妄只看见贺瑶重重砸落在地，整个人都被血水浸透，奄奄一息地蜷缩地砖上，握着红缨枪的手终于松开，指缝里竟也都是血。

    用绸带绑起的马尾也松散了，如瀑青丝垂落在腰间，愈发显得少女身姿纤细单薄，像是一只还没有长大的幼嫩雏鸟。

    张牙舞爪的凶婆娘……

    其实也只是个年幼稚嫩的小娘子。

    姜意浓下手，竟没有半分留情。

    元妄的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他们从前的对话：

    ————凭他是谁，屠戮百姓，活该去死！

    ——我认识洛京的许多小娘子，你心爱的姑娘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我替你参谋参谋。

    ——人家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一个盗贼，却拿偷来的东西送给她。嫁娶可是一辈子的事，难道你打算这一辈子都偷东西养她吗？

    他和凶婆娘并非朋友，甚至称得上是敌对关系。

    可是……

    元妄凝视着血泊里的脆弱少女，神情慢慢变了。

    就在姜意浓打算直接解决掉贺瑶时，元妄的身影挡在了贺瑶面前。

    贺瑶虚弱地睁开一条眼缝。

    那从凉州来的少年郎，踩着破烂草鞋，身姿挺拔如松，稳稳当当地护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沙哑而顽劣，“喂，姜老混蛋，这位小娘子是我相中的姑娘，你给我几分薄面，放她一命呗？否则，说不定哪日我就把你们姜家偷个干干净净！”

    姜意浓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什么凉州大盗，充其量不过是小毛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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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只有他一人令她心安

    佩刀闪烁着寒芒，姜意浓打算先解决掉元妄再来杀贺瑶。

    可元妄的动作何其之快！

    他俯身抱起贺瑶，不过瞬息之间，就轻盈矫健地跃上那座极高的牌坊门。

    贺瑶伏在他怀里，身边的少年气息凛冽，像是蕴着北方的霜雪。

    一官一贼，他们明明该是仇敌的……

    可是……

    可是围观的那么多人里面，竟只有他一人令她心安。

    说那番话时，她并不是拿命在赌，而是笃定他一定会出手，虽然小顾大人说他是个坏蛋，可她就是知道，他一定会出手救她。

    元妄紧盯着姜意浓，话却是对着贺瑶说的，“喂凶婆娘，小爷抱过你这件事可不许往外说，否则将来给我心爱的小娘子知道，她会吃醋的。哄女孩子可麻烦了，你别给我添堵。”

    贺瑶笑了一下，嘴角却有血液渗出。

    她轻轻道了声好。

    元妄把她放在牌坊门的横拱上，飞身落在街道前，从血泊里拾起她用过的那把红缨枪。

    他挽了个漂亮的枪花，锋利雪亮的枪尖潇洒地指向姜意浓，“在我们北方，男人再如何凶神恶煞，也是绝不能对女人动手的，否则，周围的人都会耻笑他。”

    姜意浓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连话都懒得搭，长刀携裹着寒芒，毫不留情地劈向他！

    元妄侧身避开锋芒，以刁钻诡异的角度袭向姜意浓。

    不同于贺瑶和姜意浓的正统武学渊源，他的武功路数很野，姜意浓全然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招，因此两人之间明明力量相差悬殊，元妄却硬生生打成了势均力敌。

    兵器交接，火花四溅。

    姜意浓从最初的轻视逐渐转为正视，眼底却仍旧藏着几分不屑，“小贼，你该不会以为，当真与老夫旗鼓相当吧？”

    “既然不是旗鼓相当，那么，是我略胜一筹咯？”元妄背身接过姜意浓的一招，笑起来时轻松不羁。

    姜意浓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低哑的笑。

    不过瞬息之间，元妄就察觉到他的气息变了。

    变得更加阴郁冷酷，像是天地间的草木都腐烂枯萎。

    那是死亡的气息！

    姜意浓的刀势也更加锋芒毕露，招招震得元妄虎口生疼。

    听闻姜意浓也曾上过战场，如今看来，当年必定是一员猛将了。

    元妄步步后退，眼中忌惮之色渐浓。

    就在他们费心拖住姜意浓时，顾停舟带着姜梨，终于登上了姜姬所在的楼阁。

    姜梨踏进门槛，瞧见高挑美貌的夫人伏在软榻边恸哭不止，看相貌，似乎正是她和妹妹的母亲。

    她迟疑地走过去，才看见躺在软榻上的妹妹双眼紧闭，已然没了呼吸。

    姜梨瞳孔缩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玉笛……”

    声音惊动了姜姬。

    她缓缓转过身，瞧见姜梨，不禁愣住。

    过了好半晌，她才颤颤伸出手，激动地捧住姜梨的小脸，清泪淌落，嘴唇翕动，“你……你是……”

    姜梨哽咽，唤出了这些年日日夜夜在心中默念的称呼，“阿娘！”

    “好……好孩子，这些年，叫你受委屈了！”姜姬颤抖地把她拥入怀中。

    母女俩抱头痛哭之际，顾停舟瞥向窗外。

    楼阁巍峨，从这里可以看见整座馒头窟。

    馒头窟的入口处烟尘弥漫，隐约可见有高手正在过招。

    顾停舟呢喃，“贺二……”

    姜意浓并非常人，贺二在他手里，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压下眼底的忧虑，转向姜姬，“我的人快要撑不住了，只怕姜意浓很快就会追过来。姜夫人，你这些年经营馒头窟，手里总该有些自己的势力？”

    姜姬面色惨白，抬袖揩了揩眼泪。

    她握紧姜梨的手，惶然道：“他要来了吗？”

    顾停舟：“是。”

    “他那个人……”姜姬鼻尖一酸泪如泉涌，“他那个人铜身铁骨，纵然我手底下也有些死士，可是对上他根本没有胜算。这世上，能打败他的大约只有一个人。”

    顾停舟挑眉，“谁？”

    姜姬咬了咬唇瓣，终究没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她起身，郑重地朝顾停舟拜了拜，“事情因我的两个女儿而起，姜姬不亲自出面的话，谁也保不住我的孩子。只是这一出面，归来时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怜惜地摸了摸姜梨，虽则满眼不忍，却还是坚定道：“若姜姬身死，请小顾大人代为照料姜梨余生。作为报答，姜姬愿拱手奉上馒头窟这一方势力。”

    她屈膝，恭敬地用双手呈上信物令牌。

    顾停舟没接。

    姜姬眼含泪水，抬眸时尽是恳求，“小顾大人？”

    顾停舟背负双手，“这些事情，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做商议。”

    姜梨隐隐察觉到不对，不舍地执紧她的双手，哽咽问道：“阿娘要做什么？阿娘又要抛下我和妹妹吗？”

    姜姬咽下泪水，不忍地拍了拍她的双手，随即快步进了闺房里间。

    过了许久，姜姬终于再次出现。

    她梳着高髻，戴轻巧精致的凤衔珠金钗，穿一袭繁复的石榴红宫裙，广袖曳地，腰肢细软，上襦的领开得很大，露出凝白似玉的肌肤，一路销魂地朝衣领深处蔓延而去。

    裙裾委地，女子轻移莲步时，可以隐约看见镶嵌了珍贵明珠的缎面重头履。

    她握着团扇，当扇面下移时，顾停舟目光一凝。

    面前的女人……

    像极了当今皇后。

    她们的眉眼如出一辙的秾艳明媚，像极了盛夏时节的榴花。

    难道姜意浓……

    顾停舟心底浮现出某个隐秘的猜测。

    姜姬看了一眼窗外，正值黎明，夜穹上的星辰都落尽了，天际处隐隐泛起鱼肚白。

    她柔声道：“我该去见他了。”

    “阿娘……”姜梨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她走。

    姜姬摸了摸她的面颊，深深看着她的小脸，柔声笑道：“我再不去，只怕你父亲要杀了拦他的那些人。更何况我这一去乃是规劝，未必会死，你且乖乖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咱们就好好葬了你妹妹。”

    她神情温柔，言语之间都是从容。

    姜梨心慌的厉害，却也只能放她走。

    牌坊门前。

    元妄草鞋擦着地砖迅速后退。

    红缨枪早已在打斗中丢失，他紧握着一柄捡来的长刀，刀尖在地面磨出一连串的火花，直到退到街心，才堪堪站稳。

    他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忌惮地盯向姜意浓。

    打不过……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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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照着他的月亮，被锁在了深宫

    起初他还能与姜意浓打个平手，可越是往后，那个男人就越是强大，宛如铁骨铜身铸就，任他使出百般本事，也没办法伤他分毫！

    姜意浓早已失去耐心。

    眼看危在旦夕，忽有人影穿过街道，朝这边急急奔来。

    “姜大哥！”

    那人高呼。

    围观众人让开一条路，元妄望去，漫天烟尘之中，穿着石榴红宫裙的美人满脸是泪，啼哭着朝这边跑来。

    是姜姬。

    她本就生得秾艳明媚，仔细妆点过后更加倾国倾城，唇上的那抹朱红像是世间最艳丽的牡丹花瓣，漂亮的眼睛里噙满泪水，挽着裙裾奔跑的模样我见犹怜。

    她哽咽呼喊，“姜大哥，收手吧，姜大哥！”

    姜意浓怔神，滚滚烟尘弥漫了他的视线，恍惚间竟生出一丝错觉。

    阿……阿柳？

    当初年少，他不过是姜家庶子，在琅琊毫无地位和话语权，怀着苦闷的心情来到洛京，想在这里看看是否能撞上什么机遇。

    他遇见了阿柳。

    少女装扮成唇红齿白的小郎君，打马过长街，潇洒恣意的模样，引来满楼红袖招。

    彼时他的钱包被小偷偷走，他身无分文，只得落魄地坐在街边叫卖自己的佩刀，打算用卖刀的钱换取盘缠返回琅琊。

    路过的商贾费尽心机贬低他的配刀，试图用低价收购，就在他无可奈何准备答应之际，一锭金子从天而降，他抬眸望去，正撞上阿柳那双盈盈如月牙的笑眼。

    阿柳说，“我不买你的刀，我要买你的一身功夫。”

    自那天起，他成了阿柳的贴身护卫。

    渐渐熟悉之后，他知道阿柳是要进宫当妃子的，阿柳也知道他并非流落街头的落魄刀客，而是姜家最不受重视的庶子。

    后来的半年时间里，阿柳唤他姜大哥，不仅亲自教他权术谋略，还鼓励他与兄长们争一争姜家家主的位置。

    阿柳说，人活在世上，能够握在手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而人的一生又是那么短暂，宛如朝生暮死，所以人活着时总得争点什么，总得把一些东西牢牢握在掌心才行。

    阿柳还说，生前身后名也不是那么要紧的东西，过程中采取怎样的手段并不重要，她更在意的是结果。

    他听着那些在家族中闻所未闻大逆不道的话，只觉阿柳鲜活极了，她才是真正游戏人间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他渐渐爱上了这个狂妄霸道的姑娘。

    可是……

    可是那月牙一般狡黠灵动的姑娘，并不属于他。

    她生来就注定会成为皇宫的囚客，她进宫的命运并非旁人可以更改。

    在那个榴花开遍的六月，他眼睁睁看着她进了东宫，成了皇太子的新宠。

    照着他的月亮，被锁在了深宫。

    自此，江南塞北晓风残月，他斡旋于姜家的权势之争里，直到拼着性命夺得家主之位，才能在每年中秋时节，进宫看一眼他的月亮。

    那是他一年之中，最奢侈也最珍贵的一小段光阴。

    “阿柳……”

    姜意浓盯着朝他奔来的红衣美人，不再年轻的眼眸逐渐泛红湿润。

    就在他怔神的瞬间，元妄突然一跃而起！

    少年的杀气锐不可当，手中长刀毫不留情地横扫而过，等姜意浓反应过来，只堪堪来得及侧过身——

    握着刀的手臂被削了下来，缓缓跌落在不远处。

    整座街面都安静了。

    不过瞬间，血液从姜意浓的肩膀处喷涌而出，男人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缓缓抬起眼帘，不敢置信地盯向元妄。

    “家主！”

    姜家的护卫们回过神来，纷纷焦急地涌了上来。

    下一瞬，姜意浓的长发无风自舞，他用完好的左手抽出亲信腰间的另一把佩刀，磅礴汹涌的内力震开那群护卫，他像是离弦之箭，猛然袭向元妄！

    元妄打不过他，便只仗着轻功绝顶，在长街上往来跳跃避让。

    两人所过之处，灯笼破碎火光四溅，长街两侧的木楼店铺都被点燃，熊熊火光腾天而起，在黎明之际照亮了整座岛屿，房屋坍塌横梁砸地，四处都是逃难的人，喧嚣纷繁争相践踏，竟凭空惹出一场祸事。

    姜意浓的刀势从背后砍伤了元妄。

    元妄踉跄着转回到牌坊门，撑着狭刀单膝跪地，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刀身上。

    姜意浓从火光里走来。

    他紧紧盯着元妄，喉咙里发出嘶哑苍老的声音，“从未有人，敢伤老夫。今夜，老夫便以你的头颅，祭奠那条手臂。”

    他高高挥起佩刀——

    一把红缨枪，突然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贺瑶不知何时醒的，双膝发软地站在姜意浓的背后，束发的绸带松散开，满头青丝在混杂着热气的风中飞舞，皮革腰带勒出纤细而有韧性的腰身，那张青鬼面具破碎半面，露出被血痂凝固的左眼。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老混蛋，去死吧！”

    红缨枪骤然抽出，姜意浓愕然地倒在了血泊里。

    心脏被毁，自然是救不回来的。

    天街破晓。

    一轮秋水白的月亮悬在天际，若隐若现。

    残存的意识令姜意浓不由自主地望向皇宫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是想唤出什么名字，却终是无力。

    姜姬踉踉跄跄地出现在他身边，颤抖着抱住他的头，“姜大哥……”

    她亦在混乱中身负重伤。

    一根横梁砸伤了她的胸膛，她的肺部受损严重，说话时喘着气儿，声音沙哑艰难。

    纤细凝白的手指轻轻拂去姜意浓面颊上的血渍，她试图唤醒这个男人，却发现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只是徒劳。

    就像这十几年来，她努力挽回他的心，却也只是徒劳。

    她对他又爱又恨，爱他救她离开了乐坊，恨他对她从未有过真心，他的爱是看不见的囚笼，是比乐坊更加牢固的囚笼，困住了她十几年的光阴，令她在这座混乱肮脏的岛上，不人不鬼蹉跎半生。

    可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对姜意浓而言，她不过是个闲暇时的消遣，他有那么多重要的事情做，他还要想方设法去帮宫里的那位娘娘稳固势力，甚至她和她的女儿都只是那位娘娘的踏脚石。

    而她这半辈子……

    都拿来爱他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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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你就不疼吗？为什么不哭？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姜姬咯出一大口血，无力地伏倒在姜意浓的胸膛上，泪水打湿了男人的衣襟，在这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恨中，她终于疲惫而永远地闭上了眼。

    姜家的护卫们纷纷跪倒在四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率先站起身，愤怒地带头拔刀指向贺瑶，“杀了她，为家主报仇！”

    “对，杀了她！”

    “……”

    群情激奋，刀剑出鞘，众人一窝蜂地袭向贺瑶。

    贺瑶身负重伤早已力竭，她摇摇晃晃地站在原地，正眼睁睁看着那群人朝她袭来，不期然元妄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一把抱住她的细腰，带她逃离了此地。

    元妄带着贺瑶落在一处尚还完好的房檐上，解开腰间的酒葫芦，给她喂了些干净的水。

    天色已经亮了。

    贺瑶声音沙哑，“今夜，多谢了。”

    元妄“嘁”了一声，扫了眼她身上的伤，她的缺胯袍破了好几道大口子，隐约可见皮肉外翻，这么严重的伤口出现在她这样稚嫩年幼的小娘子身上，看着便触目惊心。

    他不禁好奇，“你就不疼吗？为什么不哭？”

    贺瑶抿了抿嘴。

    疼自然是很疼的，可是祖父带她上战场时说过，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必须很坚强很坚强，眼泪这种东西，强者可不需要。

    她现在，要做强者。

    她傲娇地小小声，“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洛京城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你别瞧我清瘦，我这是抽条长个子，我这身板儿，结实着呢，十个姜意浓也不怕。”

    “吹牛。”元妄低笑。

    他瞥向远处湖岸，李福带着天司判的兵马已经陆续登上岛屿，乃是过来收拾残局的。

    他回过头，顽劣又怜惜地拍了拍贺瑶的脑袋，“得，天司判的人到了，我也该走了。笨蛋小娘子，今后再遇见这种事，可别一个人上了。你们家那位小顾大人是个靠不住的，而我也不是次次都在。”

    他交代完，就掠向了更远的地方。

    贺瑶目送他远去，慢慢摘下残破的面具。

    她抬袖擦了擦糊在眼睛上的血痂，杏子眼始终清亮干净，在晨风中低声嘟囔，“下次遇见，我就不抓你了哦……”

    血流过多伤势过重，她慢慢晕厥了过去。

    贺瑶被李福等人发现，带去船上包扎伤口时，整座馒头窟都化作了一片火海。

    霍小七等人在前面开路，顾停舟牵着姜梨，快速穿行在烟尘滚滚的街巷里。

    姜梨用衣袖遮掩口鼻，一边跑一边剧烈咳嗽，“小顾大人，我阿娘她……”

    顾停舟声音清冷，“天司判的人会注意的。”

    姜梨不敢多言，只得压下满心担忧。

    然而逃到那座牌坊门前时，她还是看见了双亲的尸体。

    她瞳孔缩小，“阿娘！”

    牌坊门也在燃烧。

    眼看即将轰然倒塌，顾停舟拽着她快速逃离了此地。

    直到登船，顾停舟才松开她的手。

    姜梨跪倒在地，朝着岛屿的方向掩面痛哭，“阿娘，阿娘……”

    少女声声悲怆，闻者落泪。

    她今夜，接连失去了双生姐妹和父母至亲，举目四望茕茕一人，似乎什么也没有了，似乎也流尽了这半生的泪。

    她紧紧攥着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双手血肉模糊。

    像是需要有人聆听她的倾诉，她仰起哭肿如核桃的双眼，“小顾大人，民女这辈子，实在是太苦了……您说，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人，生下来就得经受一重又一重的磨难？那些苦难缠着我，如跗骨之蛆，好像永远不肯放过我……”

    顾停舟看着她。

    她流了一夜的泪，已是喉咙涩哑满面憔悴。

    良久，他垂眸从荷包里仔细摸索，终于摸出了一颗薄荷甘草糖。

    他的荷包里时常会备些薄荷糖，在深夜办案时有提神之用。

    他把那颗糖递给姜梨，望向燃烧的馒头窟，淡淡道：“世道从来如此，有人出生就健康富贵，也有人天生缺胳膊少腿；有人四世同堂繁华着锦，也有人孤苦伶仃流落街头。个人自有个人的缘法，你嫌这辈子太苦，却总有比你更苦的人。”

    姜梨把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她悲伤过度，已不怎么能尝出滋味儿。

    顾停舟看向更遥远的天际，一轮金乌正缓缓升起，如同过去的朝朝代代岁岁年年。

    他平静道：“这个时辰，洛京的坊市大约正在开张，市井里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姜梨，对你而言，现在没什么比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更要紧的事了。”

    金乌映照着他的背影。

    天司判的这位顾判官，看起来绝不是高大威武的那一类男子。

    然而对姜梨而言，他却已然是天底下最有力量的男人。

    他会庇护她，亦会庇护天底下所有的弱者。

    姜梨热泪盈眶。

    她知道的。

    船只逐渐远去。

    馒头窟在大火中被毁。

    来自凉州的少年，悠闲地坐在岛屿边缘，沾了血的白狐狸面具被洗干净放在旁边，他晃荡着草鞋，心情不错地拍着他那一匣沉甸甸的黄金。

    正哼着小曲儿，湖水拍打浪花，冲上来一枚木头雕刻的圆牌。

    元妄好奇地拾起圆牌，看清楚上面的字，不禁莞尔，“哟，馒头窟的令牌！”

    停顿片刻，他快活的把令牌塞进腰间，“识字儿真好。”

    ……

    贺瑶在天司判的衙署里睡到入夜，才终于醒来。

    她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伤都被包扎妥当。

    衙署里点着几盏青灯，静悄悄的。

    顾停舟坐在灯下写字，“霍小七说你伤势颇重，得一天一夜才能醒，你身板倒好，这么快就醒了。”

    贺瑶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瞅见竹榻边放了食盒，连忙掀开来。

    鲜香味顿时扑鼻，食盒里面原来放着一盅人参鸽子汤，瓷盅精致鸽汤温热，是明华楼那边送来的，顾停舟还算有良心。

    贺瑶大快朵颐，边吃边囫囵问道：“小顾大人，小梨子那边怎么样了？”

    顾停舟头也不抬，“她睡了一觉，情绪恢复了些，一个时辰前去城郊安葬她的亲人了。今后，我许她留在仙乐坊继续经营那里的生意。”

    贺瑶放了心，痛快地啃了几口鸽子腿，“小顾大人，我杀了姜意浓，这事儿怎么说？”

    顾停舟停笔。

    提起这件事，他就头疼。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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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何必嫁给他吃苦？

    贺二能打是真的能打，惹事也是真能惹事。

    诛杀朝廷命官世家家主，这可不是小罪名，魏九卿那边盯得死死，还不知道已经写了怎样的奏章递上去。

    “你——”

    他看向贺瑶，贺瑶捧着乳鸽吃得津津有味，杏子眼清亮亮的，无措又单纯地看着他，她身负重伤，上身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白绷带，只套着件单薄的嫩黄色外裳，露在外面的锁骨纤细而又脆弱，经灯火一照，白皙如玉似能透光。

    顾停舟皱了皱眉，打算拿来教育数落她的那番话又咽进了肚子里。

    贺二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娘子，心智尚未发育完全，脑子也不怎么聪明，什么诛杀朝廷命官，她其实不过是嫉恶如仇罢了，她懂什么呢？

    顾停舟收回视线，重新提笔舔墨。

    他的声线毫无波澜，“此事我会解决，不会叫天子治你的罪。”

    贺瑶眉眼弯弯，笑容又甜又坏。

    她就知道，无论她干出什么，这位顶头上司都会帮她收拾烂摊子。

    小顾大人看似高冷矜贵不可亲近，实则还挺会照顾人的。

    她吃饱喝足，小手一伸，“我的金条呢？”

    那次雨夜巷弄，被姜意浓的人追杀，顾停舟答应过她会给她一根金条。

    顾停舟从怀袖里取出金条，抛给她。

    贺瑶连忙接住，不可思议地放在嘴里咬了咬，杏子眼在灯火下亮的惊人，“小顾大人，不瞒你说，从小到大我还从没拿过这么多钱！我耶耶又穷又小气，平时只舍得给我一串儿铜板，打发我去买块糖吃。不过话说回来，狗不嫌家穷，我们全家人健健康康就已经很好了！”

    狗不嫌家穷……

    顾停舟复杂地看她一眼。

    贺二……果然脑子不太好使。

    他随口问道：“你打算怎么花？”

    贺瑶把金条小心翼翼地收进荷包，“打算当做出嫁时压箱底的陪嫁。小顾大人，你也知道我家小侯爷不怎么富裕，将来我嫁给他，他若是置办府邸宅院花光了银钱，我还能略有贴补。”

    顾停舟想起了元妄，那个凉州来的落魄少年。

    不知怎的，莫名看他不顺眼。

    顾停舟在奏章上写完最后一个字，认真按上天司判的印章，“以你的门第出身，大可择一门更好的婚事，何必嫁给他吃苦？”

    贺瑶板起小脸，“小顾大人，你这话说得不对，嫁给喜欢的小郎君，纵然是吃苦，那也是甜的，总好过日日面对不喜欢的人。更何况……满洛京的王孙公子都知道我不好，他们是不愿意娶我的。”

    顾停舟不禁想起贺瑶在洛京的名声。

    可惜，那些王孙公子只知道贺家二姑娘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却不知道她皮囊底下究竟藏着怎样厉害的本事，怎样坦率真诚的性情。

    看不上贺二，非是贺二的过错，而是他们有眼无珠。

    他深深凝视了一眼贺瑶，小姑娘抱着茶盏坐在竹榻上，鸦青长发散落，衬得小脸凝白娇艳，像枝头稚嫩的青杏，她的唇天然就是红红的，灯火下莫名柔软秾艳。

    他的心底突然闪过某个荒唐的念头。

    不过顷刻之间，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压抑住那个念头。

    他出神之间，贺瑶已经披着衣裳起身走了过来。

    她抻着脖子，好奇地望向奏章。

    奏章上阐明姜意浓这些年故意在馒头窟囤积兵器粮草，又盘踞在洛京城郊，似有谋反之意，又言姜意浓草芥人命，为了彻底掌控姜家，这些年明里暗里杀害不少朝廷官员。

    而贺瑶是为了自保，才在擒拿姜意浓的过程中误杀了他。

    “嚯，”贺瑶看的新奇，“他当真杀了这么多人？”

    奏章上罗列了一份被杀人员的名单，有的是琅琊本地的官员，有的是朝廷派过去的钦差，一个个名字看起来触目惊心。

    顾停舟合上奏章，淡淡道：“他为了支持皇后，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扩充势力。凡是不顺应他的官员，一概会被杀害。你杀了他，倒也不算做错事。”

    与此同时，皇宫。

    贺沉珠用明珠钗挽起高髻，穿绛红上襦，雪白宫裙委地，独自一人站在宫苑里，点燃一盏盏镂空石灯。

    元成璧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她跟前，双手拢着什么东西，“姐姐，你猜我抓到了什么？”

    贺沉珠没答话。

    元成璧撇了撇嘴，自个儿接话，“一只萤虫！眼看着就要入冬了，没想到御花园的草丛里还有这么一只萤虫，我瞧着挺漂亮的，就给姐姐捉了来。”

    他松开手，萤虫在长夜里散发出绿莹莹的光，果然十分好看。

    他见贺沉珠还是不说话，忍不住道：“姐姐不喜欢吗？”

    贺沉珠点燃另一盏石灯，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金色灯火，“姜意浓死了。”

    元成璧愣了愣，随即莞尔，“死得好。”

    贺沉珠回眸，昭华殿殿门紧闭，皇后娘娘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只她独自留在殿内。

    她轻声道：“姜意浓是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他这一死，琅琊那边的势力尽归他的遗孀长公主殿下掌控。长公主和皇后娘娘关系泛泛，是不会帮娘娘的。娘娘痛失一臂，只怕这些天脾气会不好。九殿下，你这些天少来这里转悠。”

    昭华殿内灯火葳蕤，殿外却静悄悄的，可以清楚地听见远处树影中秋虫的鸣叫。

    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内侍果然不见踪影，大约早已躲得远远的。

    庭院里，只有元成璧和贺沉珠两人。

    元成璧拉起贺沉珠的手，少女的手向来只用来写字刺绣，格外温润柔软。

    贺沉珠蹙眉，意欲挣脱开，对方的力气却大的可怕。

    她不悦，“殿下？”

    元成璧摩挲着她的手，似笑非笑，“姐姐何故与我说这么多？姜意浓之死，不就是姐姐亲自算计的吗？从贺二进天司判起，姐姐就已经开始算计，满城文武百官，几乎都是姐姐棋盘上的棋子，甚至，连我也不例外。”

    贺沉珠比旁人更早知晓，姜梨是姜意浓的亲闺女。

    元成璧甚至怀疑，当初贺二去仙乐坊弄死孙默，是不是也有贺沉珠在背后推波助澜，所以她才能那么巧认识姜梨。

    带贺二和姜家姐妹逃往承邺行宫，也是算计的一部分，她带着她们逃去了那里，又暗中吩咐小宫女给姜意浓通风报信，激化他们的矛盾，滚雪球似的，最终激化出馒头窟的那场刺杀，直接导致了姜意浓的身亡。

    夜色如墨，不可窥探。

    石灯朦胧，两人在地砖上的影子孤寂单薄，明明靠得很近，却又像是隔了很远。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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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我在天司判当牛做马的那些年

    “砰！”

    昭华殿内陡然传来瓷器破碎声。

    贺沉珠深深看了眼元成璧，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昭华殿。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殿内灯火明光，满地都是碎瓷片。

    张台柳寒着脸坐在凤榻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禅衣，任由鸦青长发倾泻，丹凤眼红如滴血，她的手被瓷片割伤，殷红的血珠滴滴答答，染红了昂贵的织花地毯。

    “娘娘！”贺沉珠连忙捧来药箱。

    张台柳红着眼盯向她，声音低哑，“姜意浓死了。”

    贺沉珠跪坐在地，垂着眼帘为她处理伤口，“臣女略有耳闻。”

    “啪！”

    张台柳给了她一耳光。

    那一耳光力道极重，震得贺沉珠脑子嗡嗡作响，她抬起头，白皙如玉的面颊上立刻浮现出五个鲜红指印。

    她眼中蓄了晶莹的泪水，“娘娘何故掌掴臣女？”

    “探子回报，是你妹妹亲手杀了姜意浓！”张台柳怒不可遏，一把掐住贺沉珠的下巴，“贺沉珠，你敢拍着胸脯保证，此事你一点也不知情？！你明知姜意浓是本宫的人，却放任你妹妹动手杀他，贺沉珠，你还有几分心思在本宫这里？！”

    贺沉珠倔强地仰着头，任由清泪淌落，争辩道：“臣女确实毫不知情，也不知道妹妹为何会杀姜大人。更何况，姜大人的功夫那么好，妹妹如何杀得了他？这其中……这其中必定存着误会！”

    张台柳松开钳制。

    盯着贺沉珠看了很久，她才似笑非笑，缓缓道：“既然姜玉笛没法儿成为太子侧妃，那就由你妹妹顶上吧。”

    贺沉珠愣了愣，知晓皇后这是逼他们贺家站队。

    她道：“妹妹已然许了人家，娘娘……”

    “不过是个凉州来的穷小子，不动声色地杀了也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张台柳不以为意，“江蛮何在？”

    江蛮虽是太监，却也是昭华殿最出色的刺客。

    凡是经他之手的刺杀，从未有一桩失败过。

    贺沉珠垂下卷翘的长睫，遮掩了瞳眸里的思量，慢慢拿手帕擦去面颊上的泪珠，“江总管前往江陵，为娘娘游说那边的官员，得下个月才能回来。”

    “你即刻修书一封，催他尽快回来。”

    沾满泪水的手帕冰凉。

    贺沉珠紧紧捏着手帕，昭华殿金碧辉煌，烛台重重叠叠，她跪着的影子落在大殿墙壁上，纤薄而孤单。

    好半晌，她才小声应道：“……是。”

    ……

    已是秋末冬初。

    刮过几场北风，洛京的气温逐渐寒冷，晨起时，庭院里的植株结了厚厚一层白霜。

    贺瑶的伤势已经恢复，又能蹦蹦跳跳了。

    顾停舟官复原职心情颇好，给天司判每个人都发了一笔奖赏。

    贺瑶捧着藏满赏银的沉甸甸的荷包，忍不住拿胳膊肘捅了捅霍小七，“你打算怎么花？给你在红月楼的小相好买根钗子？”

    霍小七面红耳赤，贺二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娘子，说起话来却浑里浑气，不愧是在军营里历练过的。

    他挠了挠头，“得先给我阿姐买，不然我阿姐知道了要揍我的……”

    两人正咕叨着，坐在案首的顾停舟漫不经心地咳嗽了一声，似是有重要事情讲。

    众人不敢再窃窃私语，连忙正襟危坐。

    顾停舟轻抚过长案上的文书，“派去各地的探子，已经陆续回来，只派去凉州的那几位，才堪堪回了一位。且身负重伤，把这份文书交给我之后，就不治身亡。”

    当初惠觉寺北山五十多名百姓被害，他便猜测是新入京的官员所为，因此派了不少探子前往各地调查情况，因为凉州大盗的缘故，就把调查重点放在了北方。

    果然……

    凉州那边，果然不是郭端平所呈报的国泰民安。

    顾停舟摊开文书，低笑一声，“文书中写，凉州大旱三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易子相食，夷族入侵民不聊生，昔年繁华热闹的边城，几乎成了半座废墟。他们探到实情，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却被郭端平的人半路拦截，几乎全军覆没。”

    李福等人连连咋舌。

    连天司判的人都敢杀……

    天司判不同于其他普通官衙，它不拘小节招揽各方人才，坐镇着小顾大人和镇国公两座大佛，最上头还有天子撑腰，郭端平……

    他简直胆大包天！

    李福谨慎道：“大人，咱们接下来……可是要参奏郭家？把凉州实情大白于天下？”

    “参奏郭家，也得有如山铁证。”顾停舟的目光被角落吸引。

    贺瑶坐在角落里，正偷偷摸摸的和霍小七数钱，她数钱时毫不顾及形象，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一口齐整的小白牙露在外面，丝毫不避讳这里的同僚，也就是仗着她心仪的那个少年郎没在这里的缘故。

    然而即便笑得毫不淑女，她也仍旧娇艳动人，她穿着今秋新裁的红袄裙，料子不是顶好却很爱惜，鬓角的银流苏折射出灿烂的冬阳，而她的眼眸比银叶子片还要晶亮。

    顾停舟突然想到，等过完年，这小丫头就十六岁了。

    本朝女子十五岁及笄，之后便可出嫁，只是世家女子大都被家里偏疼，所以出嫁的略晚些，十七八岁出嫁也属寻常。

    贺二那么喜欢元妄，只怕恨不能过完年就嫁给他。

    他不愿她那么早嫁人的，若是利用职务拖延她一些时日……

    顾停舟屈指叩了叩文书，忽然道：“贺二。”

    贺瑶还以为自己开小差被逮住，连忙收敛神情正襟危坐，“小顾大人，我正专心听着呢，您有何事吩咐？”

    顾停舟淡淡道：“你寻个机会，潜入郭家府邸，查探可有什么作奸犯科的人证物证。若能揭开郭家的真面目，也算立了大功。”

    他垂着鸦黑的长睫，晌午的冬阳照进官衙，他侧颜白皙清冷，瞳孔里光影斑驳深深浅浅，淡红的薄唇抿得很紧，虽则是个赏心悦目的小郎君，但实在让人无法拿捏他的心思。

    贺瑶挠了挠头。

    她才干掉馒头窟，这就又要对付郭家啦？

    总感觉顾停舟拿她当牛使唤。

    她进天司判是为了查看卷宗找黑翎箭的，如今倒好，没安生看几天卷宗，倒是各种累死累活，将来她退休了都可以专门写一本传记，就叫《我在天司判当牛做马的那些年》。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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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贺岁岁送的新靴子

    贺瑶酝酿着措辞，“可是小顾大人，我还打算休养一阵子的……”

    “一寸光阴一寸金，你如今年轻，就该抓紧时间好好干活儿。”顾停舟不容反驳，“回去准备，三天后进郭府。”

    贺瑶真想给他一棒槌。

    从天司判出来，贺瑶揣着赏银，在铜驼街买了胭脂水粉和几朵绢花，过完年她就该十六岁了，该学会好好打扮自己了。

    她还给元妄买了一双新靴子，牛皮制成的厚底靴，是洛京的小郎君里面新近流行的款式，穿上别提有多精神。

    她穿着红袄裙，抱着买来的东西，欢快地穿过巷弄往府里走。

    转过街角，她看见老梧桐树下聚集了一群小孩儿，正在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读书：“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们年岁还很小，不太明白自己在读什么，只是一板一眼地念诵。

    耐心磨尽了，便借着书本的掩护，偷偷摸摸的跟彼此挤眉弄眼嬉笑打闹。

    秋风四起，金色的梧桐叶纷纷扬扬。

    贺瑶自己不爱读书，看别人读书做功课却莫名心情愉悦，于是看了好一会儿，才蹦蹦跶跶地继续回府。

    刚进府门，刘管家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宛如背后有鬼追似的，惊恐地压低声音：“二姑娘，表姑娘来了，在正厅坐着呢！”

    贺瑶的杏子眼瞬间睁得圆啾啾。

    贺瑶是洛京贺家最顽劣的姑娘，贺家表姑娘是西北宁州贺家最顽劣的姑娘。

    她比贺瑶小一岁，是贺瑶祖父的兄弟的小孙女，因为母亲盼望她美貌过人，父亲又盼望她彪悍强壮，于是一人给她取了一个字，加上姓氏，合起来就叫做贺美熊。

    贺美熊最爱洛京过年时的热闹，年年冬天孤身一人从宁州跑到洛京，见着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要尝一尝，贺瑶的衣橱更是深遭其害，好点儿的衣裙几乎被她穿了个遍。

    偏偏还很能打，常常缠着贺瑶过招，能从清晨打到黄昏。

    贺瑶紧忙把怀里新买的东西塞给刘管家，“快帮我藏起来——”

    “把什么藏起来？”

    清脆的声音突然传来。

    回廊尽头，穿着灰色朴素袄裙的少女像是自由的小麻雀，欢快地直奔而来。

    少女从头到脚都没什么钗饰，唯一贵重的是发髻上的一根百合银钗，因为常年奔跑在西北的太阳底下，肌肤微黑，五官却清爽秀丽，笑起来时又甜又野，像是生长在大漠边城里的一颗酸野果。

    她一把抱住贺瑶，“二表姐，我这一年可想你了！对了，你说把什么藏起来？”

    她松开贺瑶，自顾拿过刘管家手里的东西，“哟，胭脂水粉！还有绢花，真好看，我们宁州是没有这样的款式的。这些都是给我买的吗？谢谢二表姐！”

    小姑娘高兴坏了，拿起绢花就往头上簪。

    贺瑶讪讪，“你若喜欢，就都送给你吧。”

    “靴子……”贺美熊又摸了摸精致的靴面，“二表姐，听说你的未婚夫从凉州来了洛京，这是给他买的吗？二表姐，我还没见过他呢，他功夫好不好？比起我阿兄如何？二表姐，他最好不是读书人，否则我可是不欢迎的。我这就找他切磋切磋，他若是打不过我，那也不配当我的姐夫！”

    小姑娘扭头就走。

    贺瑶惊吓不轻，小侯爷手无缚鸡之力，对上贺美熊不是找死吗？

    她连忙拽住贺美熊，“等等！”

    贺美熊不解，“二表姐，一年不见，你的豪爽气儿都去哪里了？扭扭捏捏的，可不是咱们贺家的女儿！”

    贺瑶只得诚恳道：“小侯爷确实是个读书人，并不精通骑射功夫。你找他切磋，这不是欺负人嘛？要不，我跟你切磋？”

    贺美熊顿时满脸嫌弃，抱臂唾弃，“呸，堂堂贺家的姑爷，竟然不会骑射功夫！连咱们女儿家都征服不了，将来如何征服蛮夷？！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姐夫！”

    她任性的很，发完脾气，把那双新靴子丢在地上踩了踩，一溜烟跑走了。

    贺瑶弯腰拾起靴子，心疼地揩去上面的鞋印。

    刘管家打着哈哈，“表小姐是这般性情，将来再长大些，说亲嫁人就好了。她一个人来洛京过年，二姑娘担待着些。”

    “我已经是大姑娘了，才不会把她的孩子气放在心上。”

    贺瑶擦干净新靴子，心情愉悦地继续去找元妄。

    元妄正在书房看账。

    馒头窟的账本，侥幸在那场大火中幸存下来。

    如今他拿到了令牌，馒头窟的势力尽归他所有，他已经责令人手重建馒头窟。

    原来的名字不吉利，所以他为了贺岁岁，专门把馒头窟改名为贺岁楼，还和顾停舟那边达成了协议，今后不再做违法乱纪草菅人命的事，并且每年拿出两成利润孝敬朝廷。

    只是私底下，他打算仍旧继续向世家们贩卖兵器盔甲，这可是日进斗金的好生意。

    “小侯爷？”

    外面传来礼貌的叩门声。

    元妄藏起账本，装模作样地翻开一本诗集，“请进。”

    贺瑶捧着新靴子进来，瞧见他在读书，忍不住弯起眉眼，“小侯爷，我是不是打搅你啦？”

    元妄注意到她穿了新袄裙。

    崭新的红袄裙，虽然依旧没什么华丽繁复的刺绣，但剪裁合体，衬得贺岁岁身姿纤细挺拔，气色红润小脸娇艳，像冬日里腊梅枝头上一只喜俏俏的雀鸟。

    他自觉他们的关系该更进一步，于是道：“总唤我小侯爷怪见外的，不如改个称呼吧？”

    贺瑶脸蛋红红，娇羞地期期艾艾道：“那……那我唤你元哥哥，可好？”

    小娘子轻声细语，在冬日午后的书房里，散发出暖甜软绵的气息，像是咬一口就甜到心坎里的醉枣。

    书房外面，跑来偷听的贺美熊白眼翻到了天上，模仿着贺瑶的语调，阴阳怪气道：“‘元哥哥’、‘元哥哥’，也不嫌恶心！哼，等你一走，我就进去把他打一顿！”

    房里，贺瑶宝贝般献上新靴子，“我最近偶然得到了一笔钱，喏，特意给元哥哥买了新靴子，你瞧瞧喜不喜欢。”

    元妄愣了愣。

    他摸了摸新靴子，靴子是牛皮制成的，内里镶嵌了一层厚而细密的羊绒毛，寒冷的冬天穿着也不会冻脚。

    贺岁岁送的东西他自然爱不释手，只是……

    ，

    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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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这表妹就是欠打，揍一顿就老实了

    元妄迟疑，“这得花多少钱？岁岁，你的零花钱你自己留着买好吃的就是，怎可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元某受之有愧，不如，你还是拿去退了。”

    “退什么呀，咱们好歹也是堂堂将军府，买东西嫌贵退货，会被人家笑话的。”贺瑶笑容灿烂，“你放心，我手里有钱。”

    她如此坚持，元妄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从书案底下抱出一只精致的檀木匣子，“正巧，我也有东西送给你。”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整套翡翠头面，翡翠晶莹剔透翠绿欲滴，件件儿都是上等货。

    贺瑶愣住了。

    这样好的翡翠，没有上万两白银是拿不下来的，小侯爷从哪里搞得钱？！

    她紧张地压低声音，“你……你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怎么会？”元妄失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虽算不上君子，但盗贼的行为我是万万不会做的，偷东西实在是太可耻了，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会偷窃。”

    “那这套头面……”

    “岁岁也知道，我手里原先便有五千两白银，这几个月读书之余，在洛京做了些小生意，赚了一笔不菲的钱。所以，这头套面干干净净，岁岁拿着便是。”

    贺瑶十分吃惊。

    没想到小侯爷除了在读书方面颇有天赋，在经商方面也很有天赋。

    定是她祖坟冒了青烟，她才能跟这样优秀的小郎君在一起。

    贺瑶抱起匣子时小心翼翼，生怕摔坏了翡翠。

    元妄送她出去，许诺道：“岁岁，你不必如此小心的，今后，我还会送你更珍贵更漂亮的首饰。”

    他脑子聪明，现在又掌控着馒头窟的势力。

    所以这句承诺，并不是说大话哄贺瑶开心，而是他真的有能力做到。

    所谓娇养一位小娘子，不是让她吃饱穿暖就叫娇养，而是要每天都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叫她一整天都能开开心心。

    贺瑶弯着杏子眼，“我小心翼翼并非全是因为翡翠珍贵，还因为这套头面乃是元哥哥的心意。对待别人的心意，无论贵重与否，都该小心翼翼才好。”

    元妄心里暖暖的，又与她说了会儿子话，才在庭院里道别。

    元妄回到书房，却见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贺美熊腰佩长刀，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翻看的正是他的账本。

    元妄心头一惊。

    不等他夺回账本，贺美熊“啪”地一声合上账本，生气地重重摔在书案上，“什么玩意儿，姑奶奶一个字也不认识！读书人整天看这些，怪不得痴痴傻傻的！”

    她竟没看懂……

    元妄悬着的心放了回去，目光从账本挪到她的脸上。

    他淡淡道：“你是？”

    贺美熊歪头，嚣张跋扈振振有词，“姑奶奶是西北宁州贺家的女儿，也是贺瑶的表妹。按照规矩，我该叫你一声二表姐夫，只是我们贺家有规矩，想娶我们家的女儿，得打赢我们这些同辈。听说你是个读书人，想来是干不过我的。怎样，立刻收拾包袱滚出贺家，如何？否则，我的刀可不跟你客气！我贺美熊，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元妄挑眉。

    这位小娘子，明明长得也算眉清目秀，怎么言语举止如此粗鲁？

    和贺岁岁简直不像是表姐妹。

    他撩袍落座，“我和岁岁情投意合，就不劳烦表妹操心了。”

    他端起一盏茶，饮茶的姿态优雅得体。

    贺美熊心中窝火。

    在他们宁州，就没有哪个武夫是这么喝茶的，那茶盏小的像是鸟食盆，一口都不够干的，这么喝茶，磨磨唧唧简直像个娘们儿，全然配不上她又能打又能挨揍的二表姐！

    在她心里，只有肌肤黝黑、虎背熊腰的那一类真汉子，才配得上她二表姐！

    贺美熊打定主意要给元妄难堪，于是猛然起身抽出佩刀，皮笑肉不笑，“那么，就请二表姐夫指教指教了！”

    长刀散发出迫人的寒芒，刀尖直指元妄！

    元妄一手端着茶盏，另一手用双指夹住刀刃。

    他含笑瞥向贺美熊。

    不过一个照面，便已然试探出面前小娘子的深浅。

    在武功方面的天赋相当不错，只可惜性情鲁莽招式简单，很容易被人拿捏。

    他幽幽道：“就这？”

    贺美熊心中一凛。

    端坐着的少年郎，绝非她以为的文弱书生！

    她这一刀，就算是她阿兄也得使出双掌来接，可是这个小侯爷仅用两指就制住了她……

    贺美熊咬了咬牙，抽回长刀，挑落挂在墙壁上的红缨枪丢给元妄，随即换了更加凌厉的招式，恶狠狠袭向他！

    她功夫不赖。

    元妄稳稳接住红缨枪，抬手格挡。

    兵器相撞，电光火石。

    不过才势均力敌了半盏茶的时间，元妄就逐渐占据了上风，红缨枪的枪身毫不客气地接连敲打在贺美熊的手臂、腰身和腿部，直接把她揍得连连后退，最后一枪击打在她的屁股上，贺美熊整个人飞出去撞到书架，硬生生把黄花梨木的书架给撞散了架！

    “哎哟！”

    贺美熊扶着身子，狼狈地从纸堆里坐起。

    元妄出现在她面前，雪亮的枪刃指向她的脖颈，“可服气？”

    贺美熊痛得直掉眼泪，却也坦荡，“服气服气，我承认，你是我二表姐夫了。”

    元妄收枪。

    这表妹就是欠打，揍一顿就老实了。

    贺美熊爬起来，仔细打量元妄，心思百转千回。

    难道说她这位二表姐夫，故意以读书人的身份遮掩自己，实际上是个隐藏的高手？

    否则她二表姐那么眼高于顶的姑娘，怎么会看得上他？

    定是二表姐夫刚到洛京，就跟二表姐打了一架，把二表姐给打服了的缘故。

    贺美熊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儿，看元妄的目光情不自禁就变了。

    她大大咧咧地坐了，学着自家耶耶，把双手揣进袖口，老神在在道：“这般娃子，才堪堪配得上我二表姐。我再问你，你家里资产几何？有几亩地，几头牛？”

    在他们宁州，因为常常被蛮夷侵犯的缘故，土地荒芜百姓流离，到最后兵就是民民就是兵，但凡家中有百亩良田再加上三头牛，就已经算得上是非常殷实的人家了。

    她二表姐要嫁的人，家里总不能连一头牛都没有吧？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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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元妄的亲表妹

    元妄想了想，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她，“初次见面，你既唤我一声表姐夫，我总该有所表示。年关将至，你拿着这些，置办一些新衣裳。”

    贺美熊接过荷包，打开一瞅，顿时惊得睁圆了眼睛。

    意识到元妄还在这里，自己大惊小怪未免叫人笑话，她连忙收敛表情，“咳咳，这……这么多钱，你……你当真给我？”

    元妄很淡定，他如今条件好了，一百两银锭算什么？

    他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表妹在贺岁岁面前，为元某美言几句。”

    贺美熊笑逐颜开。

    别说她了，就算是她阿兄，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沉甸甸的银元宝，比地里的苞米还要结实！

    没想到这位二表姐夫身家这么富贵、出手这么大方，初看不顺眼，现在真是越看越顺眼！

    她满意地站起身，“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姐夫，比我二表姐还亲的那种！你要是跟二表姐干架，我绝对会帮你揍她的！”

    元妄漫不经心地吃了口茶。

    他跟贺岁岁干架？

    这怎么可能呢？

    他这辈子，是绝不会跟贺岁岁动手的。

    他放下茶盏，又道：“表妹还觉得读书不好吗？”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贺美熊捧着沉甸甸的荷包，相当识时务，坚定道：“怎么会？读书乃是天底下第一等好事，姐夫学识渊博，我敬佩都来不及呢！”

    用晚膳的时候，三个人在花厅凑了一桌。

    贺瑶正愁贺美熊不喜元妄，只怕席间会打起来，却瞧见贺美熊殷勤地为元妄夹菜添酒，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元妄的亲表妹。

    她好奇，“你俩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不是才相识的吗？”

    贺美熊正儿八经：“二表姐，瞧你说的，我什么时候和姐夫关系不好啦？听闻姐夫在国子监读书，想来功课应当极好。我生平最敬佩的就是读书人，我敬佩他都来不及呢。来，姐夫，吃鸡腿。”

    元妄笑容温润儒雅，“多谢表妹。”

    贺瑶歪了歪头，满脸狐疑。

    不过他们没打起来，倒是令她省心不少。

    她花痴般凝视了一眼元妄，才继续埋头吃饭。

    夜里，贺美熊闹着要和贺瑶一块儿睡。

    贺瑶穿着牙白的寝衣，蹲在地上整理木箱，箱子是霍小七悄悄给她送来的，里面有伪造的身份文书，还有一张珍贵的人皮面具。

    她摸了摸浸泡在药水里的面具，小顾大人的意思是，让她换个身份潜入郭府打听机密。

    “表姐！”贺美熊洗漱干净，活泼地凑到她身边，“咦，人皮面具？”

    贺瑶为难地看她一眼。

    她就要出任务了，然而把这货留在府里，她委实不放心。

    “你瞅我作甚？”贺美熊瞪了回去，“你这眼神，好像生怕我刨你祖坟似的。”

    “我的祖坟也是你的祖坟，我怕什么？”贺瑶拧了一下她的脸蛋，“正经点，我有事跟你说。”

    贺美熊也不全然是顽劣的小娘子。

    贺瑶听说过，在宁州的时候，贺美熊还曾帮忙对付过蛮夷的军队，在战场上颇有威慑力。

    她把天司判和郭家的事情讲给她听，讲完了，认真道：“所以，接下来我会有一段日子不在府里，给你两条路选，要么你进宫陪我阿姐，要么你跟着我一块儿去郭家当细作。”

    “郭家……”贺美熊卷了卷一缕发丝，“可是凉州来的郭家？”

    贺瑶诧异，“你听说过？”

    “略有耳闻。郭端平曾是寒门出身，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一路爬上凉州刺史的高位，如今又升迁为京官，哪怕放在世家横行的洛京，这份履历也算是相当漂亮了。”贺美熊笑嘻嘻的，“二表姐，我才不要和大表姐待在一块儿，我还是跟着你去郭家吧！当细作啊，想想就很刺激！”

    贺瑶摸了摸她的脑袋。

    凭她一个，或许干不翻郭家。

    但是她们表姐妹齐心协力，一定能干翻郭家！

    窗外刮起了北方。

    贺瑶放下暖帐，和贺美熊美美地睡在一块儿。

    夜渐深。

    贺美熊睁开眼，替睡熟的贺瑶掖了掖被角，似是怀着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垂着眼睫轻声呢喃，“郭家呀……”

    三日后。

    贺瑶和贺美熊出现在了郭家后院。

    贺瑶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顾停舟不知道抽什么风，给她的这张面具戴上之后，乃是唇红齿白的小郎君模样，她不方便扮成侍女，只得穿起短褂，假装自己是个小厮。

    贺美熊因为面生，因此没怎么乔装打扮，只换了一套丫鬟的衣裙。

    她们和其他侍女小厮站在一块儿，都是郭家新买的奴仆。

    管事的训完话，开始安排各人的去处。

    贺瑶想去郭端平的书房伺候，然而被当场考校了四书五经，她磕磕巴巴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管事嫌她没文化，她只得跟着贺美熊去了郭家一位庶公子的院子。

    贺美熊面露同情，“二表姐，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你该多学学我姐夫，诗书不离手，做一位学识渊博的小娘子。”

    贺瑶不爽，“他给你钱了你这么替他说话？”

    贺美熊讪讪。

    她的亲亲姐夫，还真给她钱了。

    跟他们一起被分配到这座院子的，还有个叫翠翠的侍女，也是郭家新买进来的。

    下人们都睡在西厢房，贺瑶熟悉过住处，便去院子外面溜达了。

    小顾大人提前搞到了郭府大院的住宅图，她知道郭端平的书房在哪里，可惜书房附近防守森严，她只敢远远地看上两眼，并不能潜进去。

    她坐在一棵榕树上，正绞尽脑汁，树下突然传来女孩儿的说话声。

    她低头望去，是郭盈盈和几个侍女。

    郭盈盈正在踢鸡毛毽子，脸上的表情并不美妙，“阿兄死了这么久，天司判一点交代都不给我们，凶手也没捉拿归案。说到底，还是咱们家没权没势的缘故，如果被杀的人是顾家那位公子或者小国舅，此刻凶手早就伏法了！”

    其他侍女纷纷称是。

    郭盈盈的鸡毛毽子越踢越高，抱怨道：“父亲叫我尽快寻一个好人家，然而我没有娘亲带我赴宴走动，只靠我自己想嫁进高门大户，那是何其的困难？”

    一名侍女道：“半个月后就是冬猎，听闻洛京的皇族和世家都会前往山中狩猎，届时那里会有不少王孙公子，您把握住机会，说不定就能得偿所愿了。”

    郭盈盈咬了咬嘴唇。

    她不是没试过勾搭别人，可这里的小郎君们一个比一个现实，他们看重家世、看重品貌，根本就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恶！

    郭盈盈越想越气，鸡毛毽子直接踢飞了出去！

    贺瑶稳稳坐在树上，正巧一把接住那只毽子。

    郭盈盈抬头，四目相对。

    贺瑶：“……”

    完了。

    ，

    么啾，晚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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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她笨手笨脚的，从没伺候过谁

    榕树绿影斑驳。

    郭盈盈仰起头，怔怔看着坐在树杈间的那个小郎君。

    虽然他穿着朴素的短褂旧衣，但他生得唇红齿白极为俊俏，握着鸡毛毽子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尤其是那双清润的含情眼，不像是府里的小厮，倒像是哪个富贵人家走丢的小公子。

    郭盈盈凝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板起脸骂道：“你躲在树上作甚？！”

    贺瑶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郭盈盈并没有认出她，这才跳下树。

    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她的身段比同龄小娘子更加高挑坚韧，站在郭盈盈面前，比她还要高出半头。

    她的人影照落在郭盈盈的身上，几乎笼罩了她半个身子。

    郭盈盈只觉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叫她怪不自在的……

    贺瑶对郭盈盈行了一礼，故作乖巧腼腆道：“小的是才进府的小厮，现在二公子院子里当差。听闻府里的姑娘美貌动人，因此忍不住躲在这里偷窥……若是冲撞了您，小的给您赔不是！”

    她又作了个揖。

    郭盈盈抿了抿嘴巴，压抑住唇角的笑容。

    自打来到洛京，就没有小郎君再夸她生得美貌，她很孤单寂寞。

    她咳嗽一声，脸颊微红，“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却还挺有眼光。罢了，今日我就不追究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贺瑶报出了顾停舟替她伪造的假名字，“周岁。”

    “周岁……”郭盈盈品着这个名字，“还挺好记。”

    贺瑶把鸡毛毽子还给她，“我得回去当差了，姑娘若是喜欢踢毽子，可以去空旷些的地方踢，若是再踢到树上，可就没人帮您接住它了。”

    她朝郭盈盈俏皮地眨了眨眼，拱手走了。

    郭盈盈紧紧握着那只鸡毛毽子，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

    那个小厮……

    那个人……

    竟然朝她眨眼睛……

    他长得好看，连眨眼睛都显得那么俊俏，举手投足间又有些坏坏的痞气，比洛京城里的那些王孙公子还要吸引她。

    “周岁……”

    郭盈盈目送贺瑶远去，情不自禁地呢喃起这个名字，

    另一边。

    贺美熊正在厢房里铺床，一名打扮俏丽的小丫鬟哭着跑进来，委屈地趴在床榻上掉眼泪，“公子本就体弱多病，每年这个时节都会染上风寒，明明是他自己的缘故，嬷嬷却偏说是我照看不周，还要罚我的月钱，我招谁惹谁了，呜呜呜……”

    贺美熊歪了歪头。

    进府之前二表姐交代过她，郭家的嫡公子郭奋勤在前段时间不幸被杀，如今郭府里只剩下郭盈盈这位嫡女和郭山川这位庶公子。

    虽是庶出，但毕竟府里就剩他这么一根独苗苗，也算是宝贝了。

    小丫鬟哭了半晌，注意到贺美熊，连忙坐起身，从枕头底下拿出私藏的糕点，亲热地塞进她手里，“你是新来的丫鬟吧？我今日实在是乏了，今夜你替我去公子房里当值，好不好？求求你了！改日，我再请你吃饭！”

    贺美熊咬了一口糕点，笑眯眯地答应了。

    是夜。

    贺美熊穿着郭府丫鬟的裙裳，梳了双丫髻，端着茶点进了郭山川的书房。

    虽然才入冬，可书房里已经燃起了地龙。

    挑开毡帘，浓郁的药香味儿扑面而来，房中的墙壁上挂满了山水字画，贺美熊不通诗书，却也知道这些画子很美。

    转进内间，窗边置着一张软榻，裹着紫貂裘的小郎君抱着手炉倚坐在榻上，就着烛火翻看画册，他手边的矮案上堆了很多卷轴，有的卷轴散落打开，贺美熊看见上面画的全是山川美景。

    她捧着漆盘，正儿八经地把茶盏和一碟点心放在矮案上，“公子吃茶。”

    她笨手笨脚的，从没伺候过谁，再加上郭府的器具又精致小巧，没提防带翻了茶盏，整杯茶水都泼在了画卷上。

    “哎呀！”

    贺美熊连忙抬起袖管擦拭，谁知越擦越乱，那张山水画直接被毁了。

    贺美熊抱着漆盘，心里跟打鼓似的。

    得，她刚进来当细作第一天，就得被撵出去了。

    给二表姐知道，说不定要把她送进宫跟着大表姐。

    郭山川转过头来。

    青灯葳蕤，小郎君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虽然生得病弱苍白，一张脸却相当清秀，眉似远山眼如点漆，静坐榻上细喘微微，灯下细观，当真皎皎如天上月，柔柔似雾里花。

    他握着画册，双手纤细白皙，手背青筋清晰可见，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贺美熊挑眉。

    寻遍她们整个宁州，也找不出这般娇弱的小郎君。

    她只崇拜虎背熊腰力能扛鼎的铁汉子，打心底里是瞧不起这样的小郎君的。

    她收回视线，抱歉道：“弄脏了你的画，真是对不住。”

    郭山川望向她，咳嗽着笑道：“你是新来的？”

    贺美熊见他咳得艰难，忍不住伸手给他拍了拍后背，“是新来的。”

    她力气大，这么一拍，郭山川咳嗽得更狠，吓得贺美熊急忙收回手，生怕给他拍死了。

    “她们都怕我，视我如脆弱的琉璃器皿，总是离我远远的，唯恐一个不小心就叫我风寒入体引发旧疾，再惹出不必要的事牵连到她们。”郭山川抱紧怀里的暖炉，正视贺美熊的双眼，“瞧你这样，大约是不怕我的。”

    贺美熊笑了起来，“你这么娇弱的小郎君，我一只手就能碾死，有什么好怕的？”

    她笑起来时跟寻常小姑娘不同，牙齿露在外面也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站在那儿，粗野却又美貌，像是大漠荆棘里生长出来的一朵野花，浑身充满了郭山川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他凝视贺美熊，那种气息……

    像是春天时透过窗缝吹进室内的一缕风，又像是琉璃窗外遥远的天穹上放飞的一只纸鸢，那是他向往的气息。

    他凝神之际，胸腔突然涌上腥甜，忍不住捂着手帕剧烈咳嗽。

    咳嗽完，他看了眼手帕，洁白的帕子上全是鲜红的血。

    他放下帕子，朝贺美熊歉意一笑，“昨夜星辰甚美，忍不住推窗观看，只略吹了会儿子风，今日就风寒入体病倒了。咯血也实属寻常，我每日都要咯上几口，你慢慢就习惯了。”

    贺美熊惊奇。

    这位小郎君提起他每日咯血，语气十分平静从容，就跟提起他每日都要吃饭吃茶一样。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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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做不得朋友，生不得情愫

    贺美熊摇头道：“你这身子骨还真是娇弱，怪不得这座屋子总是门窗紧闭，还早早地燃上了地龙和暖炉。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吗？”

    郭山川垂下漆黑的长睫，遮掩了黯然的眼眸，“八岁以前，倒也康健，还曾被府里的教习先生夸奖，是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

    贺美熊十分好奇，“那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郭

    一路顺畅至极，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以后，温学道顺利的进入了亚马逊工作。

    至于让杨强进入守夜人的事情，叶新还在考虑。杨强的年龄，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江无恒一直看着风云菱的俏脸，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这位嫂子真的非常让他惊艳了。

    不知道为什么白冰想哭，她觉得这种感觉已经离开她很久很久了，仿佛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离开自己后又重新回来的感觉一样。

    只是因为可以帮忙做事，去干各种杂活，才勉强留下自己当做佣人差使。

    仿佛一个信号似的，刺鳍箭骤然离弦，向一只极兽脑袋迅雷一般疾速而去。

    毫不客气的说，这样的存在若是真的走出，碾死同境界的存在就和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逐浪守在大门口，金钟则在侧面，监视院中的所有人，两人都是暗卫类型，面容中庸，气质是生人勿近的。

    这些奖励绝大多数都是图纸和知识类，能直接用于提升实力的一样没有。

    听到马老四的吹嘘，走在他身旁的同伴看不下去了，浇了一盆冷水下来。

    在的唐纳森如果不对以国财团好一点，后面他的资金都是个大问题。

    叶天临双手反绑在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愤懑，眼睛瞪的大大的，眼中充满了怨毒的神采。

    不久后，商离又一直高烧不退，商老婆子更是认定江柳克夫克子，想把她赶出去。

    孙悟空为了家里的二少爷能够健康成长，毅然决然地踏上出门打工，赚奶粉钱的道路，欢欢喜喜地跟着莫纳卡走了。

    灵儿看到宁毅那一副欣慰的表情，忽然伸出双手搂着宁毅，宁毅一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靠在宁毅肩膀上，闭着眼睛。

    太初神朝是太初神界最为古老的神朝，而且传承至今仅比太初神门晚了十万年。

    天州市首李振国立刻带着一行人驱车前往，同时还联系了九中所在西区的领导。

    忽的后领被人揪住，紧接着唇瓣传来温热之感，他惊愕得睁大桃眸，反应过来后，刚打算闭上嘴巴，喉咙就被人掐住，无法如愿。

    可想而知，一旦非应局断了“食物给养”，恐怕用不了一个星期，自己就会被活活饿死。

    随着苏仪的点击，狗窝上空的微型云层他那里下起了一场微型暴雨。

    有了这一些药剂材料，有了复元丹，还恢复了木系水系异能，她再为奶奶治病的时候，可就省事多了。

    “里面有两盒，是我要送给太后娘娘做生辰礼的，眼看着太后娘娘的寿辰将至，你们让我怎么办？”袁千羽备受太后宠爱这件事，可是京城人尽皆知。

    苏墨月又恍然想起上次云裳的事，看来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勾结在一起了。

    “我是要成为山贼王的男人！”黑痣山贼看着黑夜中的灌木林有些意气风发，然后便发现一道黑芒闪过，自己的胸口前被顶上了一柄利刃。

    他可是如假包换的武道黄境大成武者，竟然被秒了，他还不能知道对手是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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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我死也不会松开她的手

    郭端平问道：“你是才进府的丫鬟？”

    贺美熊仍旧满脸警惕，“是才进府的。原是西北宁州人氏，爷娘都死了，在村子里没饭吃活不下去，就跟阿兄一起卖身做了仆婢，辗转被卖到了这里。”

    这是她跟二表姐事先约定好的说辞。

    半真半假，才不会叫人怀疑。

    “你说话时，确实带着西北那边的口音。西北宁州，西北宁州……”郭端平想了想，“边境之城战乱频仍，在那里想要活命，实在艰难。罢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我不会追究你的不敬之罪，你且回去吧。”

    张师爷几乎惊掉了下巴。

    从前大人可没这么好说话的，莫非是经历了中年丧子之痛，所以改了性情？

    贺美熊走后，郭端平让张师爷也退下。

    初冬时节，夜间湖边颇有些寒凉。

    郭端平寻了一块太湖石坐下，盯着那堆未燃尽的纸钱，良久，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把剩余的纸钱也放进了火堆。

    “十八年前，总归是我对不住你。”

    “你若成厉鬼，报复郭某一人即可，又何必伤害我儿奋勤？”

    火堆渐渐燃尽。

    火光明明灭灭，随着长风四起，带着火星子的灰烬像是蝴蝶漫天纷飞，猩红色的光影中，郭端平的面容愈发苍老。

    另一边。

    贺美熊回到院子，挑起毡帘，踏进了内室。

    郭山川正在作画，画的是一副复杂精细的山水图，图中花鸟分毫毕现栩栩如生，处处都是生机和意趣。

    见贺美熊回来，他放下毛笔，眼眸清润，“小熊，外间可冷？”

    贺美熊如今用的名字是“周熊”，郭山川嫌弃太过粗犷像是男人的名字，就干脆唤她小熊。

    贺美熊点点头，“天气越来越冷，你瞧，我都穿上夹袄了。”

    郭山川摸了摸贺美熊的衣袖，果然十分厚实。

    “对了……”他低头，从暖炉底下掏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你吃了这个，身子就能暖和起来。”

    因为一直贴着暖炉的缘故，那东西塞到贺美熊手里时还是热的。

    “烤甜薯？”贺美熊吃惊，“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

    她在这里待了多日，知晓管事嬷嬷对待郭山川的饮食十分谨慎，除了药膳，其他零嘴和水果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更别提烤甜薯。

    郭山川看着她笑，“求其他小丫鬟偷偷带进来的，我软硬兼施，求了很久呢。”

    有东西吃贺美熊自然高兴，于是坐在榻上，自个儿剥开甜薯皮。

    甜薯烤成金黄色，入口软糯甘甜香浓，寒夜里来上一个，确实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郭山川在旁边看着她吃。

    少女并不是顶尖的那一类美人，身份也并不高贵，甚至跟他认识才不过几天，可是……

    郭山川眼底浮现出一抹茫然和不解。

    可是，他竟然意外地喜欢与她独处。

    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吃东西，他空虚的心也变得踏实欢喜。

    贺美熊一边吃一边望向他，认真道：“听院子里的其他小丫鬟们说，再过一个月，就该到洛京落雪的时节了。”

    “落雪？”郭山川眼睛一亮，“自打生病以后，我就只能待在屋子里，吹不得风也淋不得雨，更不能碰雪。每每想看雪景，就只能透过琉璃窗模模糊糊地看上几眼。”

    他忽然笑了起来，因为一直待在暖阁的缘故，唇瓣和面颊都格外红润，看起来很有气色的样子，然而落在贺美熊的眼里，却实在美貌脆弱，像是一经阳光就会融化的霜花。

    笑够了，他道：“小熊，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权势滔天，也不是富甲天下，而是去外面看一场雪，去山水之间看雪，看它落满江河湖海，看它把连绵的山脉染成纯白……

    “若世上当真有神明，再赐我一位心仪的小娘子，我一手牵着她，一手为她撑伞，我们并肩走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就那么一直走下去，我呀，我死也不会松开她的手……”

    他的眼神里满是向往。

    贺美熊咬了一口烤甜薯，嘀咕道：“在我们西北宁州，冬天下大雪是常有的事，我在雪地里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穿少了只觉得冷，其他倒是没什么感觉。不过你刚刚说，有喜欢的人在旁边陪着，听起来似乎又很不错的样子。”

    郭山川便笑了起来。

    贺美熊吃完烤甜薯，一边擦手一边问道：“对了，你的病是怎么得来的？不是说，八岁以前很健康吗？”

    郭山川顿了顿，平静道：“八岁那年冬天，被长兄推下池塘，长兄拿了木棍，一旦我游上岸便使劲敲打我的头，我在水里泡久了，自此落下的病根儿。”

    贺美熊愣了愣。

    原来还有这茬儿……

    她同情地看着郭山川，“听说你长兄被人杀了，你现在的日子大约好过许多。”

    郭山川点点头，不过才聊了这几句，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贺美熊看着洁白的手帕被染上斑驳血迹，连忙扶着他去就寝。

    等郭山川睡熟了，她才替他放下床帐，独自坐到窗边软榻前。

    矮案上仍旧散落着各种各样的画轴。

    她一幅幅看着，忍不住嘟囔，“这山山水水，画的跟真的似的……也没出过门儿，还能画出全然不同的风景，耶耶说读书人心有沟壑，想来他的沟壑大约是很深了。”

    贺美熊看画轴的时候，另一边。

    贺瑶本欲回房睡觉，然而躺了半个时辰还是睡不着。

    她进府这么久，半点儿机密也没能打听出来，小顾大人那边已经开始催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套上鞋袜，麻溜儿地又离开了这座院子。

    月黑风高夜。

    贺瑶在府里乱逛，路过花园假山时，忽然被里面的声音吸引。

    四野寂静，女子娇喘微微的声音格外清晰，伴随着男人难耐的闷哼声，过了片刻，就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贺瑶拧着眉头，好家伙，天这么冷，这两人居然在假山里面苟且……

    假山里面都是石头，他们也不嫌硌得慌。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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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真心又能值几个钱

    贺瑶正琢磨着，听见一道撒娇的女音从假山里面传出来：“师爷可真厉害，人家都要受不住了呢……”

    贺瑶挑眉。

    这声音……

    是翠翠的声音。

    翠翠是跟她们一块儿新入府的小丫鬟，这才过了几日，她竟然已经抱上张师爷的大腿，张师爷可是郭端平的左膀右臂呢！

    左膀右臂……

    贺瑶突然愣了愣。

    她没法儿去郭端平的书房，也没法儿近郭端平的身，但她可以从张师爷这里下手呀！

    张师爷是跟着郭端平从凉州来洛京的，必定知晓郭端平的所有底细。

    翠翠又娇声娇气地问道：“师爷，不知咱们郭大人是怎样的性情？他能从凉州一路走到洛京，当真是好生厉害呢！”

    “哼，你跟我才亲热完，这就惦记上大人了？”张师爷没好气，“小贱蹄子，当心我抽你！”

    假山里面又传出衣裙的窸窸窣窣声，两人大约已经穿上了衣裳。

    张师爷又训斥道：“你好好跟着我，我自然保你吃香喝辣。少问东问西，知道的太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翠翠娇滴滴的，“奴家听师爷的话。”

    贺瑶坐在假山上，瞧见张师爷衣冠齐整地走了出来，朝南边儿去了。

    她正欲悄悄跟上，假山里面又传出翠翠的咒骂声，“呸，什么腌臜东西，跟腌咸了的老腊肉似的，若非我家公子见顾停舟注意郭府，怀疑郭府里藏了什么机密，打算截胡邀功，我才懒得跟你好呢！倒是教训上我了……还吃香喝辣，谁稀罕跟你吃香喝辣？！”

    贺瑶拔下一根草。

    洛京城里，最喜欢打发女子做奸细又喜欢跟顾停舟攀比的，除了魏九卿再没有别人。

    得，这个翠翠竟然是魏九卿派来的！

    贺瑶满脸一言难尽，拍拍屁股去跟踪张师爷了。

    已是月上中天的时辰。

    贺瑶不远不近地跟着张师爷，瞧见他去了府邸西北边的花园。

    那边的花园荒僻废弃，没什么房屋楼阁，平日里下人也十分稀少，然而此刻却有不少火把亮着，来自凉州的护卫们抬着一箱箱的东西从主院方向而来，在张师爷的指挥下抬进了一处地阁。

    地阁的铁门开在平地上，等箱笼全部抬进去，张师爷便又叫人挖来泥土，严严实实地盖住铁门，又种上几棵翠绿欲滴的松柏。

    乍一眼看过去，根本不知道那里还藏着一扇门。

    张师爷粗着嗓子训话：“主子说了，近日府邸附近不太安生，可能有人在盯着咱们家，所以你们今后行事都小心着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给我长点儿记性！”

    训完话，他又安排护卫十二时辰在花园附近轮流执勤，才打发众人散去。

    贺瑶藏在树上，对箱笼里的东西好奇的不行。

    然而她又不能明目张胆把松柏挖开，她在附近徘徊了一刻钟，只能遗憾地离开此地。

    初冬的寒风吹散了天穹上的乌云，露出一轮皎白的月亮。

    贺瑶往回走，搓了搓泛冷的双手，又暗搓搓埋怨起顾停舟。

    那家伙真会给她找事儿干，她原是去天司判调查黑翎箭的，现在可好，不仅没时间翻阅卷宗，还得出生入死来当奸细，她上辈子一定欠了顾停舟八百两银子。

    “喂，什么人在那里？！”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娇喝。

    贺瑶抬头望去，前方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亭阁，郭盈盈端坐在里面，面前的矮案上堆积着十几张卷轴，呵斥她的乃是她身边的侍女。

    贺瑶走进亭阁，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夜间睡不着，出来走走。惊扰了姑娘，真是对不住。”

    郭盈盈挑眉，“原来是你……”

    贺瑶的目光落在那些卷轴上。

    卷轴是一张张人物画，全是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郭盈盈这是在挑夫婿呀。

    她手里捧着的那张，画的是小国舅张翠峰，张翠峰的阿姐是皇后娘娘，生得貌若天仙倾国倾城，他这亲弟弟自然也是不赖的，只可惜行事荒唐放肆，再加上不学无术色欲熏心，在洛京城里的名声并不好，那些世家高门的女儿，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可郭盈盈出身寻常、相貌普通，就算她愿意嫁给张翠峰，张翠峰也未必愿意娶。

    郭盈盈注意到贺瑶的目光，连忙合拢画卷，凶悍道：“再敢乱看，当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贺瑶笑了笑，有意跟她拉近距离搞好关系，不卑不亢道：“您是在挑选夫婿？小的虽然才到洛京不久，但也听说过那位小国舅的荒唐事，他那般郎君，并非女子的良配呢。”

    “你懂什么？！”郭盈盈横眉冷对，“我的出身并不高，父亲却勒令我必须嫁进高门世家，既然门第够不上，那就只能在人品和相貌上放低要求。小国舅虽然行事荒唐，但门第显赫还有皇后娘娘撑腰，已经是很好的佳偶了！”

    贺瑶轻笑，“姑娘嫁的究竟是门第，还是他这个人？若嫁的是门第，干脆就与他府门前的匾额拜堂成亲好了，三媒六聘也省了，洞房花烛也省了！”

    “你——”

    郭盈盈怒不可遏，杏眼瞪得溜圆。

    她从出生起就是郭家的金枝玉叶，还没有哪个小厮敢这么顶撞她！

    她使劲儿拍了拍桌案，喝令道：“自己掌嘴！”

    贺瑶才不肯掌嘴呢。

    她不仅不掌嘴，还自顾落座，随手翻了翻那些画卷，上面的人物清一色门第显赫，其他就再拿不出什么优点了。

    她与郭盈盈也算同窗，这位小娘子见人就谄媚逢迎，国子监的人都不喜欢她，等郭家倾覆，她大约也会被流放边疆，就像一朵在冬日里碾落凋零的花儿。

    贺瑶眼里便多出一丝同情，“权势和富贵当真那么重要？若是那个人值得，若是他真心爱你，即便是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又如何呢？”

    “粗茶淡饭？”郭盈盈嫌弃，“我这辈子，就没吃过粗茶淡饭。我生来就是享福的，谁要吃粗茶淡饭了？更何况真心又能值几个钱，从小父亲就教育我，人活着是为了往上爬，爬到别人都需要仰视的地方，爬到所有人都不能欺负我的地方！这年头，女子不能建功立业，便只能通过嫁人这一种手段，来为自己逆天改命。”

    她振振有词，全然是信念坚定的姿态。

    贺瑶听得呆在当场。

    她父亲从未教过她这些，在她们贺家，女儿也应当自强，绝不能过度依附别人。

    她认真道：“要爬到多高，才是所有人都不能欺负你的地方呢？纵然你爬到那个位置，到时候也仍旧会有人比你更加身处高位，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如果嫁的人不是你爱慕的小郎君，即便锦衣玉食，可是日夜面对一张你厌恶的脸，你当真快乐吗？”

    快乐……

    郭盈盈愣了愣。

    从小到大，父亲只教她什么是权势富贵、什么是世家高门，却从未教过她——快乐。

    快乐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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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偏偏就喜欢她身上那股子劲儿

    郭盈盈反驳道：“你懂什么？我爬上高位，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自然就会很快乐。”

    她的表情是那么坚定那么执着，贺瑶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起身打了个呵欠，又摆摆手，“罢了，不跟你闲聊了，我回屋睡觉。”

    眼角余光瞅到矮案上的精致食盒，她忍不住拿起一块花糕，笑嘻嘻道：“你不吃的话，这个给我吃呗？”

    她三两口就吃完了，又贱贱的多拿了一块儿。

    亭阁里置着几盏花草纸小方灯笼。

    郭盈盈盯着她走远，眉头蹙得紧紧，这个小厮实在无法无天。

    然而……

    他生得唇红齿白俊俏挺拔，笑起来时眉梢眼角透出天然的痞气和坏意，跟他说话时她又难得的轻松自在，叫她难以避免的对他生出好感。

    她情不自禁地攥紧了画轴，“吩咐下去，过几日去山中狩猎，把他也带上，我要他贴身保护我的安危。”

    ……

    转眼已到了狩猎的那日。

    洛京城里的世家高门几乎倾巢而出，跟随皇族前往城郊山脉，参加一年一度的冬猎。

    各家的儿郎摩拳擦掌，指望在猎场上一展自己的风姿，小娘子们也热热闹闹的，想看看谁家的小郎君最善狩猎。

    贺瑶被迫为郭盈盈驾马车，无奈地拖长音调，“郭姑娘，小的是伺候公子的，你把我调过来驾车，公子那边就少人伺候了。”

    她身后，车帘低垂，隐约露出绣花的裙裾。

    郭盈盈的声音从车厢里面传出来，“让你伺候我是你的福气，你怎么还挑剔上了？我已经跟管家说了，等冬猎结束，就把你调到我的院子伺候，你就偷着乐吧你！”

    偷着乐……

    谁要偷着乐了？

    贺瑶嘴角微抽。

    她复杂地回眸看了眼，总觉得这位郭姑娘似乎是赖上她了。

    她未作深思，继续驾着马车往猎场赶。

    马车后面，还跟着郭山川的马车。

    如今郭府只剩他一个独子，虽然身体不好，但胜在容貌过人，放在看重外貌的洛京，是能结交到不少朋友的，或许比当初的郭奋勤更加受欢迎，因此郭端平不顾他身体好坏，强硬让他出来结交贵人。

    此刻车厢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也烧得很旺，再加上低垂的车帘，整座车厢暖如春夏。

    贺美熊坐在郭山川身边，小声道：“咱们出来得匆忙，那些笔墨纸砚我一件也没替你带上，在猎场要住上三天，这三天，你该怎么打发呢？”

    她照顾了郭山川多日，知道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作画写字。

    郭山川并不在意，捧着一盏热茶，笑容温润和煦，“这三天，与你说说话，看看外间的风景，就已然很好。小熊，我倒是盼望山中能下雪，咱们一起在帐篷里吃茶看雪，该多好呀！”

    天气冷归冷，倒也没到下雪的时候。

    贺美熊体贴地拍拍他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你能安安稳稳地撑到狩猎结束，就已经很不错啦。”

    旌旗摇曳。

    车队出了城门，沿着青砖官道，蜿蜒驶向山脉深处。

    遥远的山巅，穿草鞋的少年坐在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青草，安静地目送车队进山。

    天子的车辇由十二匹白马拉着，马鞍、肚带、脚蹬等用的都是金器，十分奢贵好认，而郭家的混在其他世家的马车里，远远望去倒是认不出了。

    元妄歪了歪头。

    贺岁岁近日风寒入体缠绵病榻，贺美熊忙着照顾她，因此她们都不来参加这次冬猎，而他对外的身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自然也没有参加的理由，倒是方便了他独自前来行刺天子和郭端平。

    他微笑着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灰，哼着凉州的小曲儿消失在山脉深处。

    营地建在一处山脚下，已经提前搭好了无数帐篷。

    贺美熊亲自生火，用暖炉把帐篷烘得暖暖和和的。

    她扶着郭山川坐在屏风后的小榻上，“你这样虚弱，怎么出去结交权贵哦？结交权贵是那么要紧的事吗？比人命还重要？”

    郭山川只是笑。

    贺美熊捏住他的脸颊，故作凶狠地往两边扯，“你笑个屁，等你快病死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举动已经逾越了规矩。

    然而郭山川毫无责怪之意，即便清隽的面容已经被捏得扭曲变形，眼睛里也仍旧带着宠溺的笑，这西北宁州来的小姑娘霸道得很，虽然这些天总是蹬鼻子上脸欺负他，但他偏偏就喜欢她身上那股子劲儿，永远不服输，永远不低头，永远充满野心和生机。

    主仆俩正闹着，郭端平掀了毡帘进来，“山川。”

    贺美熊连忙起身，假装帮郭山川裹上小毯子。

    郭山川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父亲。”

    郭端平瞥了眼贺美熊，“我已经依照你的主意，弄来了一头毛色纯白的鹿，当真比金银玉器，更能打动皇后娘娘？”

    如今朝堂，天子势微，再加上身体不好，很多事都由皇后定夺，甚至连一部分奏章都是皇后亲自批阅的。

    郭端平来到洛京数月，朝中紧要职位都被世家把持，他想要升迁得走门路，然而那些世家靠着百年来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彼此联系，门路并不好走。

    郭端平无奈之下，便想走皇后张台柳的门路。

    只可惜这一个月以来送上去的金银玉器，并不被对方看重，甚至派遣贺沉珠亲自登门，原封不动地把礼物给退了回来。

    郭山川笑意浅浅，“皇后娘娘金尊玉贵，什么宝贝没见过？金银玉器终究俗气，父亲趁着冬猎，送上一头白鹿，白鹿一向罕见，父亲只说这是上天庇佑皇后娘娘的祥瑞，定能哄得娘娘开怀一笑。”

    郭端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便这么做吧。”

    他正要走，想起什么又问道：“为父叮嘱你画的那些画，可都画完了？”

    郭山川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贺美熊，“只完成了部分，还需十几天，才能全部画完。”

    郭端平又交代他抓紧些，才离开帐篷。

    他走后，贺美熊重新坐在小榻上，诧异地盯着郭山川。

    郭山川微笑，“小熊，你这样看着我，叫我很不自在。”

    贺美熊小声道：“刚刚你和大人谈话时的样子，让我觉得很陌生。我以为你就是纯粹的读书人，又清高又孤傲，不掺和那些俗事，没想到，你也会汲汲营营，你也懂官场上的事。”

    她想了想，打了个比方，“从前你像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现在则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站在潭水边瞅上一眼，仿佛就会溺水而亡。”

    帐篷陷入寂静。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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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她确实撩拨了人家小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郭山川才抬手抚摸贺美熊的面颊，“你瞧，虽然你没怎么读过书，可你实在是很聪明，说起话来总是一针见血。”

    指腹摩挲少女略显粗糙的面庞，宛如摩挲一件稀世珍宝。

    他像是自言自语，“在这个世道，有位一心往上爬的父亲，我若没点儿本事，是很难在府里活下去的。他会任由长兄欺凌我，杀害我……我知道我不干净，我们全家，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人。”

    贺美熊怔怔的，没料到他会跟自己说这番话。

    “可是……”郭山川认真地凝视贺美熊，“小熊，将来我或许会做出被青史唾弃的事，或许会伤害很多人，但我唯独不愿意伤害你。我这辈子，得不到你那样的自由，所以我盼望你能一直自由，一直快乐。”

    贺美熊紧紧抿着唇。

    人是多么复杂的个体……

    她看得清郭山川的才华横溢温润如玉，却看不清他皮囊底下的心。

    她看不清郭山川，郭山川又何尝看得清她？

    她并不快乐自由。

    自从知道那个多年前的秘密，自从背负上那个沉重的任务，前来洛京的这趟路，她就再也不快乐了。

    另一边。

    贺瑶没有贺美熊这么自在。

    郭盈盈像是故意使唤她，一会儿叫她端茶递水，一会儿叫她剥花生壳儿，她明明是个小厮，干的却是丫鬟的活儿。

    在郭盈盈不知道第几次嫌弃她倒的茶不够烫时，贺瑶脾气上来，自个儿喝光了那盏茶，挑衅道：“小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惹来姑娘如此针对？姑娘若是嫌弃我，大可打发我去别处伺候，何必放在这里碍眼？”

    郭盈盈愣了愣，面前的少年郎一身反骨，明明是在跟她叫板，她却一点儿也生不出厌恶之情。

    于是她娇声道：“我偏要折腾你，那又如何呢？”

    她看起来是那么蛮不讲理，贺瑶气极反笑，把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我虽是奴仆，却也有自己的傲气。我倒的茶，你爱喝就喝，不爱喝滚蛋！”

    滚蛋……

    郭盈盈再次愣住。

    他竟然叫她滚蛋？！

    明明是被冒犯，可郭盈盈仍旧无法生气。

    她在洛京没有朋友，府里的丫鬟小厮又一向怕她，再加上长兄被杀，她平日里连个说话解闷儿的人也没有。

    如今身边多了这个叫周岁的小厮，她死水般的生活竟然逐渐鲜活起来，追逐着功名利禄和权势富贵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枯燥无聊。

    想留他在身边……

    平日里拌拌嘴，也是极好。

    郭盈盈想着，又想起这少年似乎很喜欢吃她的花糕点心，于是主动把碟子递给她，“罢了，算是我错了成不成？我请你吃糕点。”

    她在郭府一向嚣张跋扈，突然主动请人吃糕点，贺瑶简直怀疑这糕点里面是不是下了毒。

    她瞅着郭盈盈，将信将疑地拿起一块小点心塞进嘴里。

    郭盈盈看着贺瑶吃糕点，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抹黯然神伤，“我想我兄长了，我不喜欢洛京，我想回凉州。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无论我怎样讨好他们，他们都嫌弃我粗野鄙薄，嫌弃我出身低微。”

    贺瑶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寒夜里，就着热茶吃点心那叫一个舒坦。

    郭盈盈又道：“那夜亭阁里，你告诉我做人应当快乐，如果是跟值得的人在一起，哪怕粗茶淡饭也是可以忍受的。我起初并不理解，直到这几日夜夜孤枕难眠，才悟出你是对的。”

    郭家富贵，点心也很精致美味。

    贺瑶吃得痛快，含糊不清道：“我当然是对的。”

    郭盈盈眼底流露出一抹欲望，突然提议道：“那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可以明面上嫁给王孙公子，私底下就只跟你欢好。我不在意你的低贱卑微，我可以偷偷养着你，养到你老死为止。”

    “噗。”

    贺瑶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郭盈盈说什么？！

    跟她欢好？！

    郭盈盈是真的把她当成男人了呀！

    她连忙拿毛巾擦拭案几，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我我我……我消受不起这份美人恩，姑娘还是另找别的小厮吧！”

    郭盈盈不敢置信，“你不喜欢我？！”

    贺瑶一个头两个大。

    她怎么可能喜欢她？

    她也是姑娘家呀！

    没能等到贺瑶的回答，郭盈盈的一张脸立刻变得刻薄阴森。

    她厉声道：“你竟然不喜欢我？！当初夸我美貌的人是你，夜间不顾男女之防在亭阁里与我闲聊的人也是你，如今你却说不喜欢我？！你甚至还用我用过的茶盏喝茶！种种撩拨，你现在竟然说不喜欢我？！”

    贺瑶浑身发颤。

    这番指责怎么听起来那么有道理？

    仿佛她确实是撩拨了人家小姑娘却不肯负责的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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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贺二竟觉得他不近人情

    她尴尬不已，甚至不敢直视郭盈盈的眼睛，只讪讪道：“我……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抱歉！”

    她刚跑出帐篷，就听见里面传出砸东西的声音。

    贺瑶抚了抚自己的心口，避开其他人，径直闯进顾停舟的帐篷。

    顾停舟正在煎茶。

    已是黄昏，初冬时节天色黑的早，帐篷里已经早早地点起了灯笼，郎君席地而坐，披着松松垮垮的孔雀蓝外裳，姿态风雅从容。

    他替贺瑶也沏了一盏茶，“你冒冒失失来找我，若是被人瞧见身份暴露，可就前功尽弃了。”

    贺瑶捧起茶，也不细细品味，直接一口闷。

    胸腔里涌出一团热气，她道：“我查出郭端平在花园西北角的地阁里埋了东西，其他就查不出来了。小顾大人，我不想再当细作，我想恢复自己的身份。”

    顾停舟面无表情，“和郭府里的人，产生了感情？”

    当细作，最怕的就是这一点。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天生就有感情，哪怕明知对方和自己立场不同，却依旧在日常相处中，难以避免的和对方产生了羁绊。

    很多细作潜伏别人身边多年，到最后出卖揭发那人，恢复自己原本的身份和生活时，却怎样也无法适应。

    贺二没经过天司判的培训，直接去当了细作，一时把持不住产生感情也是有的。

    顾停舟沉吟，“难道那位庶公子，对你产生了爱慕之情？不应该呀，你如今是小厮的身份……”

    贺瑶恼火，“郭府里面，还有一位千金。”

    顾停舟的表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碧绿色的茶汤晶莹剔透。

    两人对坐良久，顾停舟道：“看不出来，你还能讨小娘子喜欢。”

    “你就说吧，我什么时候能回天司判？”贺瑶不耐烦地敲了敲茶盏，“我又不是魏九卿，做不出利用小娘子的喜欢去查她家案底的事。将来缉拿郭家的人，她瞧见我也在里面，该有多伤心难过？小顾大人不近人情铁石心肠，你舍得看女人流眼泪，我可舍不得。我虽是女子，却也怜香惜玉得很呢。”

    顾停舟细细品尝茶汤。

    茶是好茶，往日总能在清苦过后尝出丝丝甘甜，可是今日，徘徊在唇齿间的似乎只有苦涩。

    贺二竟觉得，他不近人情铁石心肠……

    他若当真不近人情，姜家一案，他又何必费心费力为她遮掩？

    顾停舟面无表情，“事情做到一半，总不能半途而废。等解决了郭家的案子，我再不会安排你当细作。”

    贺瑶不情愿，磨磨唧唧不肯走。

    顾停舟又道：“郭家在凉州为非作歹草芥人命，对三年旱灾不管不问，但凡有上京告御状的百姓，都会被他们半路斩杀。他们手上沾染了多少鲜血和人命，你却要为了一丁点儿女情长，不肯搜查他们的罪证？贺二，天司判上查贪官污吏，下护国泰民安，你也是天司判的人，你的一颗心，是黑是白？”

    贺瑶眉头蹙得紧紧，“小顾大人，假设，假设有个人十恶不赦行凶作恶，但唯独对你不错，他对不起天下对不起百姓，但唯独对得起你，你会怎么选择？是杀了他，还是选择不再插手这件事？”

    顾停舟正视贺瑶的双眼，“我从十六岁进入天司判，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学习查案断案，经我之手处理的贪官污吏多如过江之鲫，我查明的陈年旧案也不在少数。我无法与罪犯共情，我只知道，他们在犯下滔天大罪的那一刻起，就该死。我是天司判的判官，贺二，我这一生，只忠于我的国家。”

    在其位，谋其政。

    这是顾停舟秉持的原则。

    贺瑶无言以对。

    她知道他是对的。

    良久，她起身走出了营帐。

    次日。

    今天是狩猎的第一天，只是天气并不好。

    贺瑶清晨起来，就见天空阴沉沉的，因为松柏众多的缘故，原本还算幽绿的初冬山景，也因为乌云压境而披上了一层黯淡阴霾。

    郭盈盈在帐中吃着粥，不满道：“那些官员也太不会办事了，也不请人预测预测天气，就贸然把狩猎安排在这几天。若是下大雨，连累天子和文武百官只能待在帐中发呆，看他们怎么交差！”

    贺瑶挑了毡帘进来，“我瞧着，那边的人马已经准备进山了，天子也在其中。郭姑娘，你会不会骑射，要不要进山狩猎？”

    “我？”郭盈盈翻了个白眼，因为昨夜被拒绝而不大待见贺瑶，“你是傻子吗？我来这里是为了相看夫婿，将来嫁进世家高门。一个上马骑射的糙女子，可不会受人待见。给那些世家夫人瞧见，只会嫌弃我粗鲁，才不肯让我嫁给她们的儿子呢。”

    糙女子贺瑶无言以对。

    半晌，她自顾用绑带扎紧袖管，“成吧，那我自己进山，看看能不能猎到几只兔子山鸡。烤野兔很香嫩的，你在帐中等着，我若猎到，一定把烤兔腿留给你吃。”

    郭盈盈咬牙，面前的少年郎身姿高挑唇红齿白，用牙齿咬着绑带一头，扎袖管的动作格外英气俊俏。

    说出的话，总是若有似无地关心她、宠溺她，像是撩拨般令她心动。

    她对这少年郎又爱又恨，见他怎么也系不好绑带，于是起身走到他跟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松手，我来帮你系。”

    她比贺瑶矮上半头。

    她垂着头仔细为贺瑶系绑带，动作算得上相当轻柔。

    贺瑶心底涌出奇怪异样的感受。

    刚一系好，她就迅速收回手，不自然地拉远距离，“那什么，我走了！”

    她慌乱地跑了出去。

    郭盈盈站在原地，羞愤地跺了跺绣花鞋。

    她好好的姑娘，世家王孙瞧不上她，现在连一个小厮竟然也敢瞧不上她！

    似乎自打来到洛京，她就事事都不如意。

    郭盈盈越想越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哭着趴到了床榻上。

    贺瑶离开帐篷，找到隔壁的贺美熊，“进山打猎不？”

    两姐妹都擅长骑射，在山中狩猎也是一把好手。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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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靠杀妻弃子攀附名门得到的官位

    贺美熊摩拳擦掌喜不自胜，跟郭山川请了一日假，就和贺瑶进山了。

    正值初冬，山脉静谧，无数沧桑古木落尽枯叶，两人背负弓箭走在林子里，偶尔能听见山脉深处传来古怪的动物叫声。

    贺瑶拿长刀砍开面前的荆棘丛，“不知道其他人都去哪里狩猎了，怎么咱们这边连只野兔都没有？”

    贺美熊仰头望了眼天色。

    明明才是上午，天空却阴沉沉的。

    她担忧道：“二表姐，我怕今天会有暴雨。”

    贺瑶跟着望天，“不能吧？好歹撑到黄昏，让咱们打到些猎物再下雨呀！”

    然而天不遂人愿，刚过午后，随着乌云里滚过闷雷，大雨瞬间瓢泼而至。

    天气又冷，山中又湿，豆大的雨点穿透树林浇到人身上，透着刺骨的凉意，不过顷刻之间，贺瑶和贺美熊就淋成了落汤鸡。

    两人急急往营地方向赶，贺美熊抹着脸上的雨水，“该死、该死！年年狩猎，就没有哪次这么离谱，二表姐，咱俩都还没抓到兔子呢！给我阿兄知道，我进山打猎一无所获，肯定会笑话我！”

    “你少说两句吧！”贺瑶大喊，“好歹咱们捡了些蘑菇，晚上煮蘑菇汤吃也是不错的！”

    雨势太凶，四面八方又起了大风，张嘴说话的功夫，寒冷的雨水都能被风吹进嘴里。

    两人匆匆跑回营地，刚靠近山脚，就听见远处传来铺天盖地的呼喊声。

    她们穿过密林，不禁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原本的营地设在山脚下，没想到这一场秋雨来势突然，山石滚滚，背靠的那座高山山体滑落，几乎砸毁了大半帐篷！

    天空灰蒙蒙的，雨势仍旧凶悍，到处都是乱石和泥巴。

    原本歇在帐篷里的女眷们，被迫从帐篷里逃出来，纷纷撑着伞站在开阔的平地，她们华贵的裙裾溅满泥土，妆容精致的面容也弄得脏兮兮的，狼狈又担忧地注视着那些帐篷。

    贺瑶听旁边的人议论，才知道山体滑坡来得突然，还有一些人竟没来得及逃出来。

    她还在看热闹，贺美熊突然丢掉怀里捧着的蘑菇，喊了句“郭山川”，就飞快奔向远处一顶半塌的帐篷。

    贺瑶伸手拉她，没能拉得住。

    她又想起郭盈盈，环顾四周，没从逃出来的女眷里看见她。

    那些侍卫也是看人下菜的，郭家并不显赫，他们自然要先救别人。

    贺瑶皱了皱眉，只得硬着头皮去找人。

    贺美熊推开一块巨大的石头，用蛮力撕开帐篷一角，“郭山川？”

    帐中凌乱狼藉，病弱少年蜷缩在角落，身上渗出血迹，染红了月白缺胯袍，他的半边脸儿都被泥土弄脏，看起来生死不明。

    “郭山川！”

    贺美熊奔过去晃了晃他，见他还有呼吸才放下心，背起他逃出帐篷。

    山雨如注，刺骨寒凉。

    郭山川虚弱地睁开眼，见背着自己的少女正是贺美熊，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你……你猎到兔子没有？”

    贺美熊咬牙，“什么时候了，命都快保不住，还问我有没有猎到兔子？”

    郭山川只是笑。

    笑着笑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来的血染红了贺美熊的衣裳。

    他艰难地抬袖，想擦去她背上的那些血，却怎样也擦不干净。

    半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晕死在了贺美熊的背上。

    贺瑶也找到了幸存的郭盈盈。

    郭盈盈紧紧抓着她的手，害怕得嚎啕大哭，“我被埋在下面，任凭我怎么呼喊，也没有人来救我……周岁，我好害怕好害怕，呜呜呜呜呜呜！”

    她双膝发软，几乎走不动路。

    贺瑶只得被迫抱起她，“有什么可怕的，人命虽贱，却也不是轻易就能死掉的。人总是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强悍。”

    郭盈盈伏在她怀里，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仍旧难以自抑地小声啜泣。

    等雨停了，已是黄昏。

    天子震怒，再无狩猎的心情，本欲直接回宫，怎奈出山的路被乱石挡住，得明天清晨才能清理干净，众人只得在山中待上一夜。

    大雨过后，夜空澄明。

    贺美熊寻了个山洞，特意烧了一堆火供郭山川取暖。

    郭山川生了高烧，迷迷糊糊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呼吸微弱的可怕，令贺美熊怀疑他能不能熬过今夜。

    她从贴身荷包里摸出一颗参丸，塞进郭山川嘴里。

    参丸是祖父亲自上山采的数百年野山参制成的，十分珍贵，关键时刻可以拿来续命，外面有钱都买不到。

    等郭山川呼吸平稳了些，她轻手轻脚地把他靠在墙上，起身走出了山洞。

    前来参加狩猎的世家贵族，今夜大都选择在马车里过夜，侍卫们还在处理碎石和泥土，打算挖出山脚下那些被砸死的人，月光无言地照落，整座山脉泛着银白色泽。

    贺美熊吹了片刻的风，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

    是郭端平。

    山脚下形成了巨大的沟壑，他独自提着灯笼站在沟壑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美熊见没人注意这边，于是缓步上前，“给大人请安，大人不去休息，站在这里做什么？”

    郭端平提着灯笼，灯笼光影微弱，照不出沟壑下面的情形。

    他缓缓道：“今日，多谢你冒死救出山川。”

    “分内之事。”

    郭端平似乎没把她当做外人，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本欲趁着狩猎，进献白鹿给皇后娘娘，借此叫官位再上一层楼，却没想到冬猎如此不顺，连带着那头白鹿也没能送出去。”

    贺美熊打量着他的背影，没吭声。

    郭端平继续道：“我三岁能背诗，七岁能作赋，我读书很聪明，也因此生了野心和远大的抱负，虽然出身寒门，却想凭一己之力，重新光耀郭家门楣，让郭家也能跻身世家大族之列。然而二十多年过去，我已年过四十，却仍旧只是洛京城里最不入流的官员，甚至在我的子女遇到危险时，也不是那些侍卫第一个选择救的人。在那些高门面前，郭家低贱如尘埃。我常常想，我已经那么努力，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我甚至失去了一个儿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仍旧无法跟那些世家比肩？”

    他的声音在今夜听来，似乎格外苍老。

    灯笼火光跳跃，照出他更加斑白的头发。

    贺美熊沉默良久，淡淡道：“你一个人的努力，又怎么抵得过别家几代人的经营？更何况，靠着杀妻弃子攀附名门得到的官位，其实也算不上多么努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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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可惜不能与她一起看雪

    郭端平霍然转身。

    光影黯淡，少女的面庞笼罩着一层阴霾。

    郭端平抬起灯笼想要看清楚对方的脸，仔细看去时，对方笑容浅浅，面庞微黑却又秀丽，越看越似曾相识。

    他嗓子嘶哑的几乎说不出话，“你……你是……”

    “我阿娘名唤周秀秀，十八年前怀着身孕被人毒杀，又被匆匆丢弃在乱葬岗，我父亲路过，见她还有些微呼吸，因此出手救了她一命，只可惜，没能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贺美熊眼里藏着杀意，“郭大人应当记得周秀秀这个名字？”

    郭端平捏着灯笼手柄，指腹用力到发白。

    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是他的青梅竹马和结发妻子呀！

    只是……

    只是秀秀家贫，除了美貌一无是处，根本不能给他带来仕途上的任何助力，在凉州一位高官的千金相中他的那一刻，他便决定除掉秀秀。

    迎娶高官的千金，他将少奋斗多少年？

    两年，三年，十年……

    他甚至能少奋斗半辈子！

    为了光耀郭家门楣，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郭端平喘息着，笑容逐渐扭曲狰狞，“她竟还活着……怎么，她叫你来为她报仇？！可我如今已不再是当年的落魄书生，她一个村妇，怎配报仇？！”

    “村妇？”贺美熊无辜地歪了歪头，“如果郭大人觉得，宁州大将军的正室夫人只是个村妇，那我无话可说。”

    宁州大将军……

    郭端平眉头紧锁，周秀秀竟然攀附上了宁州大将军！

    宁州大将军手握兵权，官位虽然不算高，但毕竟世代名门，和洛京的贺家乃是同族，祖上不知出过多少能征善战的将军，比起他要强上百倍。

    他心底涌上复杂的情绪，“虽然当初是我对不住她，但她毕竟没死，还成了将军夫人，如此，我也算将功补过了。原本你也该是我和秀秀的女儿，不如我就认你当义女吧，你既然是贺威的侄女，等贺威运送粮草回来，还望你在他面前替我美言两句，请他在天子面前引荐我。”

    贺美熊惊呆了。

    她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她阿娘嫁给她父亲，跟郭端平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贺美熊终于明白娘亲的恨意从何而来。

    这次入京，阿娘听说凉州刺史郭端平升迁为左仆射，便将当年之事告诉了她，请她在天子面前揭发郭端平杀妻弃子的罪行。

    贺美熊咬牙，瞥了眼黢黑幽暗的沟壑，突然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想把郭端平推下去——

    “小熊。”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

    贺美熊怔了怔，回眸望去，郭山川不知几时醒的，衣衫单薄地站在草堆边。

    郭山川凝视贺美熊良久，对郭端平道：“父亲可否回马车上？儿子有些话，想跟小熊说。”

    郭端平冷哼一声，拂袖走了。

    他带走了灯笼，虽则山野间月色澄明，然而月光冷冷清清，竟没半点暖色。

    郭山川走近了，又端详贺美熊片刻，才咳嗽着笑道：“原来你是宁州贺将军的千金。在我身边当侍女，是为了杀我父亲报仇吗？这些天让你端茶递水地照顾我，委屈你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仿佛丝毫不在意贺美熊对郭端平的杀意。

    贺美熊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人是母亲仇人的儿子，按理说她该连带着一起厌恶，可是也不知怎的，总觉得郭端平是郭端平，郭山川是郭山川。

    她扭过脸去，“既然事情已经败露，我也不方便再继续留在你身边。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吧，我该走了。”

    她别扭地扫了眼郭山川，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郭山川咳嗽着，目光始终盯着她消失的方向。

    少女像是冬日里肆无忌惮的北风，又像是荆棘丛里最蛮横的那株野花，她来得匆匆去得匆匆，在他死水般的日子里突然激起一圈涟漪，之后就消失不见。

    可他挺喜欢她的。

    郭山川越咳越厉害，竟洒了一地的血，他对那些鲜血视若无睹，佝偻着病弱的身躯，蹒跚着回到山洞。

    她生的火堆依旧旺盛温暖，可郭山川毫无睡意。

    他呆了片刻，见夜还很长，于是拾起一根烧过的小木棍，踟蹰片刻，慢慢在洞壁上写字：今夜天寒，可惜无雪。

    可惜，不能与她一起看雪。

    ……

    夜还很深。

    闹了半宿，众人大都疲惫不堪，逐渐在车厢里睡了去，巡逻的御林军也忍不住呵欠连连，到下半夜，警惕心逐渐放到了最低。

    一抹黑影悄然出现在树梢上，是元妄。

    元妄借着月色，目光在那些马车里逡巡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天子御用的马车。

    他戴着白狐狸面具，像是一尾青鸦，无声无息地顺着月光落在车厢顶上，半点儿声响也没发出，附近巡视的御林军根本毫无所觉。

    弑君。

    杀掉这个眼瞎的狗皇帝。

    少年的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他自幼没读过书，从不知什么是忠君，一路磕磕绊绊长大，在他眼里，不顾惜百姓生死、提拔贪官污吏的狗皇帝，该死。

    袖中刀悄然滑出。

    他伏在车厢顶部，正要动手，远处突然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元妄抬眸望去，是贺沉珠和一位宦官打扮的男人，正从密林那边走过来。

    贺沉珠裹着红斗篷，身姿一如既往的纤细风雅，正跟那宦官低语。

    宦官牵着马，风尘仆仆两肩霜露，大约是才从外地匆匆赶回来的，面容生得阴鸷刻薄，腰间还挂着两把狭刀。

    元妄紧紧握着刀刃，这两人出现的突然，有些干扰到他了……

    他正犹豫还要不要动手，就敏锐地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望去，那个宦官正微笑着盯着他这边。

    是在看他吗？

    夜色遮掩之下，还隔着这么远，他竟然能注意到他……

    盗贼天生的敏锐度，令元妄感知到浓浓的危险。

    贺沉珠声音淡淡：“……娘娘急召你入京，便是为了这件事。虽则他是我阿妹的未婚夫，但咱们毕竟是为娘娘办事，有时候，不得不心狠一些。”

    江蛮活动了一下筋骨，阴恻恻地笑道：“贺姑娘休要多言，且容我先抓个小贼，送给娘娘当做见面礼。”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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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盗贼和侯爷，竟是同一个人吗？

    贺沉珠还没来得及说话，江蛮已经袭向元妄！

    他的功夫阴毒狡诈，速度又奇快无比，即使元妄已经提前有所察觉，也仍旧被他凌厉的掌风扫到，嘴角生生溢出一口鲜血。

    他迅速退到树梢头，抬袖擦去血渍，忌惮地盯着江蛮。

    看来，今夜是没法儿行刺了。

    圆月如轮。

    贺沉珠仰着头，刚刚江蛮那一掌，并不是要这小贼的命，而是有意打碎他佩戴的那张白狐狸面具。

    面具悄然碎裂，贺沉珠借着月色，清晰地看见了元妄的脸。

    提着灯笼的手指发白收紧，贺沉珠的面色复杂至极。

    这个戴着狐狸面具、穿着草鞋的少年，分明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凉州大盗，可他的容貌……

    凉州大盗，凉州来的小侯爷……

    原来，他们竟是同一个人吗？

    江蛮还要去抓元妄，元妄咬牙，几乎使出了毕生所学才逃离此地。

    江蛮回到贺沉珠的身边，气定神闲地拂了拂袖，“小贼轻功不错。我回京的途中曾听人提起，北方最有名的那个盗贼来了洛京，莫非就是他？”

    贺沉珠没出声。

    她看见了元妄的容貌，江蛮也看见了……

    江蛮见她出神，不禁挑眉，“贺姑娘？”

    贺沉珠含笑转向他，“大人一路辛苦，怎奈昨日大雨，这里一片狼藉，连个歇脚的地方都难找。大人若是不嫌弃，可去我车厢里小憩。我还要去陪伴皇后娘娘，今夜车厢恰好是用不上的。”

    江蛮自然没有异议。

    贺沉珠的马车停在营地的边缘位置。

    进了车厢，贺沉珠亲自为他斟了一盏茶，“此地简陋，茶水也是昨日剩下的，大人若不嫌弃，将就着喝些吧。”

    江蛮是刺客，从来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因此并不介意。

    他饮茶的功夫，贺沉珠又道：“食盒里面还有些点心，大人若是饿了，可以拿着吃。”

    江蛮点点头，摆摆手打发她走。

    贺沉珠挑开车帘，刚探出半个身子，车厢里突然传来一声重响。

    她回眸，江蛮倒在原地，七窍流血，错愕而又愤怒地盯着她。

    不过瞬息之间，昔日功夫顶尖的宫中第一刺客已是没了气儿。

    贺沉珠垂下眼帘。

    她本来就没打算纵容江蛮刺杀元妄。

    今夜知晓元妄的真实身份，她更不可能容许江蛮杀他。

    前路道阻且长，元妄的功夫那么好，又出身世家，如果帮九殿下加以拉拢，将来势必能成为左膀右臂。

    贺沉珠替江蛮合上双眼，低声唤来心腹宫女，叮嘱她俩把尸体抬进密林，用化尸水解决掉。

    至于皇后娘娘那边，只需回答她江蛮还未归来，便可。

    几朵云遮住了月亮，山脉随之黯然。

    就在贺沉珠领着小宫女处理江蛮尸体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愤怒的声音：“贺沉珠！”

    贺沉珠回眸，不觉挑眉，“今夜无眠之人，似乎多了些。”

    出现在这里的不是旁人，正是罗青鹤和柏雅。

    罗青鹤紧盯着地上那具尸体，因为化尸水的缘故，尸体逐渐融化，已经看不出对方的具体容貌，但根据衣着来判断，大约是宫里的宦官。

    罗青鹤再次盯向贺沉珠，只觉面前这张娇花般的面容可恶残忍至极。

    他厉声道：“你又在草芥人命了！我早知你心肠歹毒，却不知你连处理尸体，都能保持如此淡定的表情！贺沉珠，你还是人吗？！半夜醒来，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夜里，你又如何睡得安稳？！”

    他句句指责，不问半句缘由。

    贺沉珠失笑。

    她打量罗青鹤和柏雅，“夜色已深，二位孤男寡女，在这里又是做什么？”

    柏雅捏紧手帕，歉疚道：“青鹤哥哥睡不着，因此我陪他出来走走，贺姐姐莫要误会。我……我虽是小门小户出身，却也知道礼义廉耻，不会跟青鹤哥哥发生什么事的。”

    贺沉珠起初只是看罗青鹤不顺眼，如今，看柏雅也很不顺眼了。

    不守规矩就是不守规矩，勾搭男人就是勾搭男人，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承认，她或许还会高看柏雅一眼，这么遮遮掩掩非要给自己立牌坊算什么呢？

    她似笑非笑，“后半夜与男子出来闲逛，柏姑娘果然很守规矩。”

    柏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罗青鹤更加怒不可遏，“贺沉珠，你不要太过分！小雅纯洁善良，总在我耳边说你的好话，你别不识好人心！”

    他又看了眼地面那滩血水，那具尸体连带着衣裳，都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都是他的“好未婚妻”的杰作！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如此狠毒！

    贺沉珠，她根本没有心！

    他正义凛然，“亏我母亲常常夸你秀外慧中，说什么与你订婚乃是我的福气，我如今算是看透了，你根本不值得我娶！贺沉珠，今夜，我正式与你退婚！”

    贺沉珠笑容不达眼底，“我说过，真想退婚的话，请伯父伯母亲自登门，与我父亲商议。”

    “不必。”罗青鹤盯紧了她，“与你有婚约的人，乃是镇国公府世子爷。我明日一早，就自请辞去世子之位。只要不娶你，哪怕失去罗家的庇佑，我也心甘情愿。”

    他铁青着脸拂袖离去，“小雅，我们走。”

    柏雅面色苍白。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闹大了。

    贺沉珠不过是处理一个太监罢了，有什么打紧？

    太监那种没根儿的奴才，难道也算人吗？

    罗青鹤也太小题大做了！

    说什么辞去世子之位，说什么哪怕失去罗家的庇佑也心甘情愿，他自幼养尊处优，没经历过外间的风风雨雨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根本不知道这两句话意味着什么！

    柏雅只得追上去劝说，“青鹤哥哥，是人都会犯错，贺姐姐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如此呢？”

    “休要再劝！”

    两人争执着，渐渐走远。

    贺沉珠月下静立，身影纤长。

    两名心腹宫女担忧不已，“姑娘……”

    正值青春年华的小娘子，却被未婚夫带着别的姑娘当面羞辱，是个人都会难过吧？

    “无妨。”贺沉珠声音极轻，“你们先回去吧。”

    两名小宫女走后，树梢上传来声音，“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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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孩儿宁死，也不娶贺沉珠！

    贺沉珠抬头望去，一颗熟透了的野浆果正砸向她。

    她伸手捧住，一边把玩一边道：“我妹妹知道，她以为的文弱小侯爷，真实身份其实是凉州大盗吗？”

    元妄倒挂在树梢上，唇角噙着笑。

    他逃走之后，才意识到面具被毁，真实容貌已经被贺沉珠看了去，这才折返回来。

    没想到，正巧撞见贺沉珠毒死那个宦官。

    想来，贺沉珠是不打算拆穿他了。

    他慢条斯理道：“岁岁单纯善良温柔贤淑，又一向身娇体弱，我怎敢以真面目与她相见？只怕会吓到她。事出有因，还请阿姐莫要见怪。”

    温柔贤淑？

    身娇体弱？

    贺沉珠面色古怪。

    她怎么不知道她妹妹有这些品格？

    这两人竟是互相瞒着的。

    贺沉珠谁也没有拆穿，淡淡道：“你来找我，无非是求我不要把真相告诉岁岁，你放心，我这人向来口风严实，绝不会出卖你。”

    元妄微笑，正正经经地作了个揖，“多谢阿姐。”

    贺沉珠又问道：“如今我已经知道你是那个盗贼，那么，你是否是婚约里的小侯爷？”

    元妄顿了顿，选择把实情告诉了贺沉珠，“……我见他死了，才捡了他的行李、顶替了他的身份，此行前来洛京，只是想为枉死的凉州父老讨一个公道。遇见贺岁岁是意外，爱上贺岁岁也是意外。我自知出身低微，但也正在努力，还请阿姐成全我与岁岁。”

    少年不卑不亢，还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

    英雄不问出处，在贺沉珠眼里，元妄比那些死读书的世家子弟好多了。

    她对元妄并不反感，叮嘱道：“讨公道，不是通过行刺这种方式。天司判那边已经在查郭家，你放心，年底之前，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少女气度高华，即便年纪尚浅，可说出来的话总是格外令人信服。

    元妄信她。

    他正欲告退，贺沉珠又问道：“可我妹妹也不能嫁给出身不明的人，你当真不记得父母是谁了？”

    元妄实诚道：“自记事起就是孤儿，实在不知父母是谁。”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那日惠觉寺，他头疼欲裂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情景。

    那座行宫里面，那个高髻华服的女人……

    他迟疑片刻，把那个场景叙述了一遍。

    “六郎？”

    贺沉珠好奇。

    她垂下眼睫，轻声复述那个记忆片段里，高髻华服的女人和宫女的话，“‘六郎’，‘郎君家出事了，圣上大怒’，六郎，六郎……”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瞳孔里闪过一道不敢置信的暗芒。

    不过瞬间她就恢复如常，深深看了一眼元妄，“我会派人调查你的身世。”

    元妄不在意。

    对于抛弃他的双亲，他是没有感情的。

    他摆摆手，“告辞啦——对了，那罗青鹤屡次三番对你无礼，阿姐可需要我帮忙教训教训他？我这人别的不行，打架斗殴暗地里使绊子却是一把好手，给他套个麻袋揍一顿，也不费什么事儿。”

    少年顽劣，跟岁岁如出一辙的蔫儿坏。

    贺沉珠忽然很期待这两人在对方面前暴露本性的那一刻。

    她淡然一笑，“不必你出手，他不会好过的。”

    ……

    次日。

    因为道路修复的缘故，世家高门陆续返回了洛京，也有耳目发达的家族，在清晨时就知道镇国公府家闹开了，因此磨磨蹭蹭舍不得走，打算看他们的笑话。

    此时，罗青鹤笔直地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父亲母亲在上，孩儿宁死，也不愿意娶贺沉珠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还请二老为孩儿退婚！”

    镇国公夫人气得直掉眼泪，只觉养了这个儿子丢人现眼至极。

    罗辞玉小声安抚着娘亲，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自家兄长。

    她不知道贺沉珠究竟是哪里不好，她的仪容举止、风度品行、才华门第，愣是样样都挑不出毛笔，就算放眼整个洛京，也再挑不出比她更好的姑娘，可是阿兄竟然瞧不上她，反而非要闹着娶那个柏雅！

    柏雅咬着唇儿，脸色十分苍白。

    起初，她相中罗青鹤家世显赫、性情温和，还以为他是个容易拿捏的小郎君，本指望做个姨娘也算是飞黄腾达，可她万万没想到，罗青鹤竟然生了满身的反骨，不惜得罪镇国公夫妇，也硬是要退婚！

    若是……

    若是他当真做不成镇国公府世子爷了，她就算能当正室夫人又怎样，没有显赫的家世门第，又没有开门立户的手段和野心，她还能图他什么呢？

    她岂不是白忙活这么久？

    给江陵的小姐妹们知道，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她！

    镇国公脸色铁青，厉声道：“婚约是你祖父尚在人世时亲自订下的，你如今悔婚，置你祖父于何地？！置我们两家关系于何地？！”

    “父亲！”罗青鹤满脸倔强，“祖父尚未问过我的意愿，就擅自为我订下婚事，这种行为，恕孩儿无法苟同！贺沉珠心肠歹毒行事狠辣，与孩儿并非一路人。与其将来成为一对怨偶，还不如现在就退婚！如此，对孩儿好，对她也好！”

    镇国公气得浑身发抖，“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什么叫‘擅自为你定下婚事’？！更何况贺家大姑娘未曾对不起你过，你擅自退婚，咱们如何向人家交代？可是要文武百官戳你父亲的脊梁骨？！”

    罗青鹤坚定不移，“孩儿心中所爱，唯有小雅一人。我情愿不要世子之位，也要与贺沉珠退婚！”

    “混账！”

    镇国公怒骂，抽出一根皮鞭就要揍他——

    “伯父且慢。”

    贺沉珠出现在不远处。

    即使经历了昨日雨水瓢泼的狼狈，即使一夜未眠，少女也仍旧妆容精致面庞娇艳，高髻梳得一丝不苟，干净的绛红衫儿搭配着雪白的罗裙，腰肢细软轻盈，和四周看戏的小娘子们形成鲜明对比。

    她瞥了眼罗青鹤，“我也不是顽固的人，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世子执意退婚，我答应就是。”

    罗青鹤冷笑，“怎么，又来我父母面前假装温顺乖巧，好叫我父母更加怨恨我？你总是如此，仿佛朝中所有官员，都是你讨好的对象，不愧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一条忠犬！”

    ，

    晚安安鸭，

    宝贝们记得多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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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他不明白世子身份意味着什么

    “啪！”

    鞭子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

    是镇国公忍无可忍，狠狠抽了罗青鹤一鞭。

    柏雅尖叫一声，眼看罗青鹤后背皮开肉绽，连忙跪地求情，“国公爷息怒！”

    罗青鹤承受着剧烈疼痛，额角冒出细密冷汗，愤恨道：“父亲竟为了一个外人抽我？！我在您眼中，难道就只是个联姻的工具？！”

    镇国公气得双手发抖，“我抽你，是因为你背信弃义，喜新厌旧！”

    他还要动手，被贺沉珠拦了下来。

    贺沉珠冷眼瞥向罗青鹤，“我说过，既然世子执意退婚，我答应就是。我未曾犯错你却要退婚，是你对不起我在先。作为赔偿，还请你辞去世子之位。”

    罗青鹤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面色苍白，讥讽道：“正巧，我也不愿意当这劳什子的世子爷！什么朝堂纷争，什么世家联姻，我统统不喜欢，与其做个笼中鸟，不如和心爱的姑娘寄情山水，更得我心！”

    他解下镇国公府的玉佩和世子私印，当着众人的面丢弃在地。

    镇国公被他这一举动彻底激怒，“孽子！我明日就请奏天子，撤去你的世子之位！”

    罗青鹤不屑一顾，毅然转身，“小雅，咱们走。天地之大，我不信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处！”

    柏雅崩溃。

    罗青鹤自幼养尊处优，根本不明白放弃世子身份意味着什么！

    她出身小门小户，早早就尝过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知道没有权势在手，天下寸步难行！

    罗青鹤该不会以为，这些年他过得顺风顺水，全然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吧？

    是因为他背后有镇国公府撑腰呀！

    罗青鹤迈出去几步，见柏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忍不住提高声音，“小雅，你还在等什么？！”

    柏雅咬了咬嘴唇。

    镇国公夫妇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会当真为了贺沉珠，放任他不管吧？

    罢了，不如她先随罗青鹤离开。

    想来过不了多久，镇国公夫妇就会把他请回去好好商量对策的。

    罗青鹤和柏雅走后，贺沉珠才朝镇国公夫妇福了一个礼。

    她道：“晚辈并非执意逼迫世子，只是贸然被退婚，心中实在不快，才想让世子也吃些苦头。三个月后，伯父伯母大可将他请回，把世子之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三个月，权当对晚辈的赔偿。”

    少女才十六岁，却早慧得体。

    镇国公府夫妇对视一眼，忍不住摇头叹息。

    镇国公夫人含着泪上前，执起贺沉珠的双手，“是我们家对不住你，叫你丢了脸面。你放心，虽然你不能做我们家的儿媳妇，但从今往后，镇国公府会将你视作亲闺女，到你出嫁那日，嫁妆必有镇国公府一份！”

    贺沉珠谢过了她。

    罗辞玉目送贺沉珠离去，杏眼里难掩遗憾。

    洛京所有的小娘子里面，她最崇拜的就是贺沉珠了，也一直盼望她能做自己的嫂嫂。

    她挽住镇国公夫人的手，“阿娘，兄长这次闯了大祸。等贺大将军从北方回来，肯定会生气的。好好的两家联姻，竟就这么毁了。我在国子监的时候，甚至都以贺二的姐姐自居了，想着咱们将来要成一家人，时常代替贺大姑娘照顾她呢。”

    镇国公夫人烦恼地揉了揉额角，“等着瞧吧，你兄长迟早会后悔。”

    镇国公府家事暂且不表。

    另一边，贺瑶还不知道贺美熊那边发生了什么，她跟着郭盈盈回到郭府，好好洗漱一番之后去找贺美熊，却没在房里找到人。

    她一宿没睡困倦得很，干脆就在她的榻上睡起了懒觉。

    就在她睡觉的功夫，郭端平在大书房，唤来养了多年的死士。

    他低声：“那些金条，可都转移好了？”

    死士拱手，“回禀主人，那夜张师爷已经带着我们，把金条埋进了花园地阁。”

    “很好。”郭端平屈起手指，慢慢叩击书案。

    他转头瞥向窗外，已经入冬，狩猎场上的那场暴雨，令世家皇族陷入不安，洛京的天空仿佛笼罩了一层阴霾。

    联想起最近鬼鬼祟祟出现在府外的探子，郭端平的眉心顿时皱的极深。

    他道：“凉州那边的事，恐怕要瞒不住了。”

    又沉思了良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跟咱们一起从凉州来到洛京的，还剩几人？”

    “加上张师爷，一共八人，皆是主人多年的心腹。”

    “说是心腹，其实也不过是因利而来。”郭端平面露狠色，“若是被朝廷擒拿，只怕会头一个出卖我。”

    “主人的意思是……”

    “府里的老人全部处理掉，不给朝廷留下任何人证物证。”

    “是！”

    死士领命去办。

    郭端平吃了一盏茶，想起贺美熊，突然又想起她似乎还有一位兄长也在府里当差，怕也是来杀他的。

    他没迟疑，立刻打发了死士去解决那人。

    贺瑶在房里睡得正香，忽然听到一阵动静。

    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是翠翠在翻箱倒柜的找衣裙。

    她拿过茶润了润嗓子，“天都要黑了，你做什么呀？”

    翠翠美滋滋的，“张师爷说，要带我去城里逛夜市，给我买几件珠钗首饰。我前两天新做了一身儿红罗裙，我今夜要穿那个。”

    贺瑶想起那夜在假山里撞见的事儿，挑了挑眉，又问道：“小熊回来没有？”

    “没见着她呢。”翠翠终于翻到红罗裙，因为要换衣裳就把贺瑶撵出了屋子。

    贺瑶回到自己的厢房，刚推开门，一把雪亮的长刀猛然袭来！

    “好家伙！”

    她动作敏捷地迅速退后，抬眼瞧见挥刀砍向她的黑衣人，连忙侧身避开，顺势擒住黑衣人的脖颈，把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夺过长刀，指着黑衣人的面门，“谁让你来杀我的？！”

    黑衣人瞪着眼睛，不过须臾，七窍流血而亡。

    “自杀了？”贺瑶掰开他的嘴，看见了还没完全融化的毒药，“竟然是个死士。”

    她丢下长刀，知晓郭府不能再留，径直离开了此地。

    已经入夜。

    洛京的繁华处灯火烂漫，熙熙攘攘。

    贺瑶在夜市上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才慢悠悠穿过长街，正琢磨是回天司判还是回自己家，忽然看见几道黑影极快地掠过墙头，往南边儿巷弄里奔去。

    她眼力好，注意到那群黑影的穿着打扮跟刺杀她的刺客一模一样。

    她瞬间来了精神，缺胯袍一摆，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南边儿巷弄都是民宅，此刻家家关门闭户，光影昏惑，远不及街上热闹。

    贺瑶跳过墙头，撞见几个黑衣人追逐着一对男女，把他们赶进了死胡同里。

    女人的娇啼着求饶，贺瑶竖起耳朵，意外发现竟是自己认识的人——

    翠翠！

    那么她身边那个男人，该是张师爷了。

    张师爷和翠翠逃无可逃，狼狈地跪倒在墙角，张师爷尤其惨，满头满脸都是血，衣裳也十分破烂，可见狠狠挨了一顿毒打。

    张师爷抹着泪，不敢置信道：“我跟随大人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大人竟然要杀我？！这与过河拆桥有什么不同？！”

    一名死士冷冰冰道：“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

    贺瑶挑眉。

    哟，看来她是撞见郭端平清理门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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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这章有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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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你在画我呀

    就在死士动手的刹那，贺瑶取出缠在腰间的软鞭。

    她身影矫捷，软鞭如雷电般横扫过去，迅速缠住一名死士的脖颈，把他整个人重重甩向墙壁！

    其他死士反应过来，连忙对贺瑶动手，然而贺瑶的软鞭使的并不比红缨枪差，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就解决了所有人。

    张师爷和翠翠呆愣愣跪坐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贺瑶揭下那张人皮面具，在两人面前单膝蹲下，用软鞭的手柄托起张师爷的脸，“你家主人要杀你，你跟不跟我走？去天司判揭发你主人的所有罪行，你肯不肯干？”

    张师爷惊愕不已，还没从贺瑶的身份变换里回过神。

    翠翠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厮居然就是公子痛恨的贺二！

    看来公子猜测的不错，天司判确实在盯着郭府，郭端平肯定藏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不动声色地悄悄退到旁边，正想去跟魏九卿通风报信，被贺瑶甩出软鞭缠住手腕，又把她给拖了回来。

    贺瑶用软鞭绑住两人，不耐烦地捏了捏指骨，“张师爷，你就说吧，到底肯不肯指认郭端平？提前告诉你一句，我们天司判可不是善茬，你若不肯，我家小顾大人有的是手段撬开你的嘴！”

    面前的小娘子容貌娇艳，眉梢眼角却都是戾气。

    张师爷哪里敢反抗，痛哭流涕道：“他要杀我，我与他的主仆之谊也算是断了，我自然是愿意指认他的。只是还请姑娘为张某美言几句，好歹留张某一条性命！”

    贺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因为怕翠翠去给魏九卿通风报信，叫魏九卿半路截了功劳，她干脆把翠翠也一并带去了天司判。

    ……

    次日，清晨。

    天色尚还蒙蒙亮，长街上笼罩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打更人穿过街巷，晨起摆摊的小贩正支开摊位，包子铺老板揭开蒸笼，白白胖胖的包子蒸熟出锅，正弥漫出浓郁的肉香。

    一队兵马出现在街道上。

    李福和李财扛着大刀大斧开路，身后跟着天司判的护卫们，个个身穿统一的藏蓝色织花缺胯袍，腰系革带脚蹬皮靴，看起来十分英武精神。

    队伍最后，顾停舟骑在白马上。

    郎君唇红齿白，肩头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孔雀蓝官袍，马鞍前搭着一副寒铁镣铐，目不斜视地走向郭家府邸的方向。

    道路两侧，有百姓窃窃私语，“快瞧，顾家的公子！带这么多手下，不知道又要去抓谁了！”

    “瞧这架势，他要抓的怕是一条大鱼哩！这位小顾大人年纪虽小手段却很厉害，这两年抄了许多官员的家呢！”

    “……”

    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贺瑶纵马跟在顾停舟身侧。

    越靠近郭家，她就越不踏实。

    明明是捉拿贪官污吏，可是想起郭盈盈，她就莫名生出一股子心虚。

    前方就是郭府。

    顾停舟勒住缰绳，示意霍小七去叩门。

    随着府邸大门打开，天司判的侍卫不由分说地撞开管事，喝令道：“搜府！”

    这次天司判出动了两百名侍卫，他们把郭家的管事和下人们集中关在大花厅，又勒令郭府亲眷待在房中不许外出，其他人在贺瑶的带领下，前往花园角落挖开那座地阁。

    很快，一口口箱笼被抬了出来，堆在花园里，数量多达上百口。

    贺瑶撬开铜锁，掀开箱笼，不禁愣住，“小……小顾大人……”

    顾停舟瞥去。

    箱笼里面排列着整整齐齐的金条。

    贺瑶又撬开其他箱笼，无一例外，全是堆积成山的金条！

    贺瑶咽了咽口水，惊叹不已，“郭家也忒豪横了！这么多金条，简直比得上国库了！”

    顾停舟随手拿起一根金条，实心的，放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嗤笑一声，把金条扔进箱笼，“只怕整个凉州的富贵，都在这里了。”

    据张师爷的交代，旱灾开始的时候，郭端平便勾结北方五大粮商囤积粮草，再以高价出售给百姓，百姓手中能动用的银钱，几乎全部流入他的刺史府，三年时间，足够他榨干凉州的银钱。

    贺瑶环顾四周，郭家府邸修建得精致奢靡，可这里的一草一木，竟都是凉州百姓的鲜血和性命铸就，难怪那个叫空释的盗贼如此痛恨郭家。

    郭端平，确实该死！

    顾停舟带人抄检郭家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郭府后院。

    贺美熊抬手劈晕两个天司判的护卫，挑开毡帘进了郭山川的书房。

    事发仓促，房中已没有侍女伺侯，暖炉的金丝炭早已燃尽，整个房屋雪洞似的冷。

    郭山川坐在明窗边，垂着细密的眼睫，手握狼毫笔，仍旧专注的在纸上勾勒图案。

    光线透过高丽纸照进来，郎君面庞宛若白玉般透明。

    贺美熊唤道：“郭山川。”

    郭山川抬起头，瞧见突然出现的姑娘，顿时愣住，“小熊？”

    贺美熊好奇地望了眼宣纸上的画作，“你在画我呀？”

    郭山川面颊微红，抬手挡住那副画，“就只是……就只是随手画画。”

    贺美熊在他身边坐了，“天司判的人在抄检你们家，听说搜出了好多箱黄金，顾停舟下令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黄金抬去官衙。现在全城的人都知道，你父亲从前干的事了。”

    郭山川并没有感到诧异。

    他很平静，甚至还笑了笑，“父亲在做出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贺美熊低头，盯着自己那双半旧的黑布鞋，“隐瞒灾情、哄抬粮价，又擅自屠戮百姓，乃是重罪中的重罪。覆巢之下无完卵，你……你要怎么办呢？”

    “我早该死了，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并不敢奢求太多。”郭山川唇色苍白，眼睛里却满是神采，“更何况，这副病躯活着也是受罪，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书房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贺美熊突然小声道：“洛京还要再过半个月才能看到雪景，可是更北的地方大约已经开始飘雪。我记得北苍山一带的冬天很漂亮，我带你去那里看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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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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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人之初，性本善

    郭山川怔怔地凝视她，“小熊？”

    贺美熊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郭家被查抄了。

    有可以媲美国库的如山黄金和天司判探子们拿命换来的陈述书作为物证，再加上张师爷的人证，郭端平根本不存在翻案的可能。

    半个月后，郭端平及其所有家眷被判流徙边疆，终身不得离开苦寒之地。

    贺瑶和顾停舟站在城楼上，目送流徙的队伍消失在北方的驿道里。

    贺瑶蹙着眉。

    队伍出城门的时候，郭盈盈坐在囚车里，还在焦急地朝四周张望，嘴里大喊着“周岁”这个名字，哭着求他一定要去边疆救她。

    顾停舟瞥了她一眼，“郭盈盈并非善类，她知晓她父亲的所有行径，并且也曾伤害过不少丫鬟婢女的性命。和郭端平蛇鼠一窝罢了，为她难过，不值得。”

    贺瑶收回视线，接过李福递来的胡饼，使劲儿咬了一口。

    才出炉的肉馅儿胡饼，热气腾腾的。

    她没搭理顾停舟，转身下了城楼。

    贺瑶回到天司判，正要去卷宗室继续查黑翎箭，翠翠突然冲到她跟前。

    翠翠怒气冲冲地嚷嚷：“贺二姑娘，我已经被羁押在这里半个月，我又没犯罪，你凭什么关着我？！你究竟何时放我出去？！”

    郭家的事情了了，贺瑶也没打算拿她怎么样。

    她摆摆手，“你走罢。”

    翠翠翻了个白眼，昂首挺胸地踏出了门槛。

    霍小七从内室出来，好奇地望了一圈，“咦，贺二你没跟小顾大人一起回来？”

    贺瑶“嗯”了声。

    霍小七落座，挠了挠头，“虽然郭家的事情解决了，但不知怎的，我这心里总不大踏实，好像有什么事被忽略了……什么事呢？”

    贺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你是不是没休息好，整个人太紧张的缘故？郭家全族被判流放边疆，这辈子都不能离开那里，我和小顾大人亲眼目睹他们北去，再没有什么缺漏了。”

    霍小七使劲儿挠头。

    贺瑶也帮他倒了一盏茶，两人开始对坐喝茶。

    喝了一会儿，霍小七突然瞄到墙上的通缉画像。

    他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凉州大盗！郭家的案子与那个盗贼息息相关，他为了郭家不惜千里迢迢来到洛京，怎么可能放任郭端平活着离开？！不出所料的话，他会半路截杀郭家全族！”

    贺瑶也愣住了。

    是了，那个叫空释的少年盗贼……

    她顾不得喝茶，抄起红缨枪，迅速离开了天司判。

    贺瑶走后，翠翠从廊外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这趟潜伏在郭家，可谓一无所获。

    不过现在好了，她知道凉州大盗很可能出去截杀郭端平，只要把这个消息禀报给公子，公子带着人马守株待兔抓住凉州大盗，岂不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公子定然会嘉奖她的！

    翠翠毫不犹豫，径直去找魏九卿。

    越往北，气候越是寒冷。

    一辆辆囚车行驶在驿道上，驿道蜿蜒不见尽头，天际白茫茫的，道路两侧山水凋零草木枯黄，迎面的北风透着刺骨的寒意，仿佛百鬼哭嚎。

    郭家众人蜷缩在囚车里，穿着单薄的白色囚服，各个神情枯槁。

    已至黄昏，天色黯淡，北风愈加凛冽。

    押送囚车的侍卫长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道路尽头突兀出现的一道身影，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么冷的天，又是荒郊野外，谁会在这里？

    慢慢走近了，侍卫长才看清楚拦路的人是个少年郎。

    少年郎穿一身黑色的窄袖短打劲装，用鹅黄丝带束起高马尾，生得唇红齿白昳丽俊俏，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正把玩一根枯萎的柳条，很是顽劣不羁。

    侍卫长扬了扬马鞭，高声喝道：“小子，还不快让开路？！”

    元妄用柳条指了指那些囚车，“你们原路返回吧，这些人，我要了。”

    侍卫长愣了愣，随即大笑出声，“你这小子好生狂妄，你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元妄微笑，“将死之人。”

    侍卫长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眼前的少年郎整个散发出不详的杀戮气息，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等侍卫长再次看清楚他时，少年手中的棍棒已经狠狠敲击在他的脑袋上！

    侍卫长狼狈地跌下马，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彻底晕死过去。

    其他押送囚车的侍卫慌慌张张地抵挡，然而他们根本不是少年的对手，不过才一个照面，就纷纷被打晕过去。

    元妄提着棍棒，一步步走向郭端平的囚车。

    他在囚车前站定，“郭大人可还记得我？”

    囚车里的郭端平，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须发斑白形容枯槁，因为天气严寒的缘故，一张老脸冻得通红。

    他在凉州做的事人神共愤，出城的时候被百姓夹道围观，被扔了不少烂菜叶子臭鸡蛋，此刻乱糟糟的发髻上还挂着几片青菜叶。

    听见元妄的声音，他颤颤抬起眼帘。

    他端详元妄良久，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可是奋勤回来了？”

    元妄挑眉。

    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个老混账竟然痴傻了！

    暮色四合，北风呼啸，乌云从天际处重重叠叠而来，隐约有落雪之势。

    寒风吹拂着郭端平的苍苍鬓发，他眼神浑浊，随手摘下一片烂菜叶子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忽然开始含糊不清念念有词。

    元妄细细聆听，才听清楚他念的是一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是稚童的启蒙读物。

    郭端平仰起头。

    天空呈现出厚重的铅灰色，几片单薄的雪花飘零而落，凄艳而又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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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小娘子腰肢好软

    郭端平突然忆起幼时跟同村的玩伴们一起去学堂读书的情景。

    他们捧着书懵懵懂懂地坐在学堂，夫子教他们的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夫子说，华夏的读书人和别国的读书人不同，华夏的读书人，讲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讲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讲究把“仁”这一字刻在骨子里，讲究心怀社稷怜悯苍生。

    那时大家都很笨，只有他很聪明，夫子教过的功课他倒背如流，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就已经熟练掌握了四书五经的内容。

    他被夫子举荐，去凉州城里的私塾读书。

    他在凉州城里遇见了卖馄饨的孤女周秀秀，周秀秀对他很是钦慕，早起晚归卖馄饨支持他读书。

    可是在城里读书的子弟非富即贵，他们欺凌他、作践他，在他的膳食里面吐口水，在他的被褥里撒尿，滴水成冰的冬夜，他饥肠辘辘地捧着书桌案边，流着眼泪发誓，他一定要飞黄腾达，一定要把这些人踩在脚底下！

    后来，他做到了。

    他一步一步做成了凉州最大的官儿，他趁着旱灾垄断粮食哄抬价格，他成了北方最有钱的富绅，他手握权势富贵，昔年得罪他的那些同窗，都被他狠狠折磨致死。

    就连深爱他的发妻周秀秀，也在他争权夺利的过程中，成了牺牲品……

    棍棒劈开囚车。

    元妄懒得废话，一棍子扣向郭端平的脑袋！

    郭端平被打得狠狠摔了出去，脑壳破碎，血流满脸。

    他呈大字躺在驿道上，鲜血逐渐流进砖缝。

    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人之初，性本善……

    他突然想回到那年的乡下私塾，再跟启蒙的恩师学几句经书。

    他突然想回到初进城的那年，梧桐巷桂花坊，再在铜镜前为秀秀描一笔眉。

    然而，那年光阴再不可得。

    再不可得……

    细小的雪花落进了他的眼瞳。

    郭端平没了呼吸。

    元妄转向其他人。

    郭家的亲眷惊恐不已，纷纷拍打着囚车，不停发出尖叫。

    元妄听而不闻。

    两刻钟后。

    贺瑶策马疾驰而来，山川已落了一层薄雪，皑皑白雪上洒满了嫣红血迹，包括郭端平在内的郭家三十三口人，全部死在血泊中，竟无一生还！

    远处，浑身是血的少年戴着白狐狸面具坐在囚车上，正随手扬起一把雪，像是在祭奠什么人。

    贺瑶怒不可遏，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小贼，你干了什么？！”

    元妄挑眉望去。

    今日贺瑶没戴那张青鬼面具。

    她骑在枣红马上，牛皮小靴踩着马镫，穿一袭正红色窄袖缺胯袍，两指宽的皮革腰带勒出纤细的腰肢，白茫茫的雪地映照出她尖俏娇艳的小脸，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红缨枪，寒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是那么英姿飒爽。

    元妄愣在当场。

    天司判的这个凶婆娘……

    她的脸……

    她的脸，和贺岁岁的脸逐渐重合。

    脑海中的一些疑点，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回答，为什么贺岁岁三天两头生病不肯见他，为什么国子监的人从不夸赞贺岁岁是个才女，为什么贺岁岁的闺房里面会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器……

    原来贺岁岁，就是天司判跟他渊源颇深的那位小娘子。

    元妄的心头顿时涌出复杂的情绪。

    他心仪的小娘子，本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怎么一夕之间……

    换成了能跟他大战三百回合的凶婆娘？！

    这还是他心仪的小娘子吗？！

    就她这样的小娘子，莫说他天寒晚归时为他留一盏灯、温一壶酒，不凶悍的罚他跪搓衣板再拿红缨枪把他挑出去，他就阿弥陀佛了！

    更何况……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还很得意地告诉过她，他从前在北方时一夜之间连闯三十户香闺……到时候她质问起来，他该如何解释呢？

    元妄想想就头皮发麻。

    贺瑶已经纵马而来，“小贼，你擅自杀害犯人，看枪！”

    她出招看似凌厉，实则并未使出浑身解数。

    虽然没能阻止这一场杀戮，但郭家作恶多端，杀了也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过程还是要走一走，假装跟这小贼打一场架，到时候天子面前也好交代。

    元妄压根儿不想跟她打。

    他仗着轻功比贺瑶好，瞬息之间出现在贺瑶的马背上，从背后拥住她的细腰，压低声音放肆笑道：“小娘子腰肢好软……”

    贺瑶的瞳孔瞬间缩小，白皙的耳廓也充血发红，宛如精致的红玛瑙。

    她以为这小贼只是劫财，她万万没想到……

    他居然还劫色！

    她怒不可遏，在马背上跟他打了起来，“好你个采花大盗！姑奶奶我今儿就为民除害！”

    元妄只是笑，在打斗过程中，又摸了一把贺瑶嫩嫩滑滑的脸蛋，“原以为是个丑八怪，没想到小娘子的容貌如此娇艳。为了小娘子，在下倒也愿意做一回采花大盗。”

    “你——”

    贺瑶满面通红，气得牙痒。

    这小贼从前救过，她还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言语举止如此轻浮！

    红缨枪携裹着雷霆怒意，贺瑶不管不顾地捅向元妄的下身。

    元妄惊吓不轻紧忙避开，要紧位置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完犊子了，他这回真惹怒了这位小姑奶奶。

    他得抓紧跑路了。

    他足尖点过贺瑶的脑袋，借力跃出一段距离，“小爷还有要事，恕不能再奉陪！”

    贺瑶摸了摸自己的头，眼睁睁看着元妄消失在雪地深处，恨得狠狠抛掷出红缨枪，怒吼声传出老远，“小贼，再碰见姑奶奶，姑奶奶一定给你阉了！”

    天地皆白。

    贺瑶出了一身汗，抬袖抹了抹脸，又望向那些尸体。

    目光落在郭盈盈的身上，细雪已经覆盖了她半边面庞，她睁着涣散的眼睛，身体里还在流淌出温热的血液。

    贺瑶默了默，翻身下马，把带来的斗篷盖在她的身上。

    与此同时，远处的峨峨山巅。

    翠翠陪同魏九卿，冷眼观看下方发生的一切。

    他们来得早，元妄是如何杀戮郭家全族的，贺瑶和元妄的那一场架，甚至就连两人没戴面具时的脸，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魏九卿目送贺瑶远去，俊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他反复摩挲缰绳，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恶毒，“凉州大盗，凉州小侯爷……我竟不知，他们是同一个人。妙，太妙了！”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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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元哥哥怎么一直盯着人家

    细雪伶仃。

    山路崎岖。

    穿着厚实兽裘的贺美熊，背着郭山川，沿青砖台阶艰难地朝山上跋涉。

    因为落雪的缘故，台阶覆盖了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山路崎岖难行，鲜少有人经过，两侧的树枝胡乱生长，偶有倒刺刮破贺美熊的衣裳和面颊，再加上这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她的外形看起来十分糟糕。

    她的嗓音虽然嘶哑，但仍旧稚气，“翻过这座山，就能看见和蛮族的边界线了。这个季节，他们那里正下大雪，我领你去看看大雪，有鹅毛那么大呢，落在身上也不会融化。”

    郭山川气息微弱，身上裹着一层绒毯。

    沿途跋涉，他已然接近油尽灯枯。

    他虚弱地睁开眼，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他轻轻眨了眨，便似化成了水。

    他从绒毯里慢慢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细密柔软，竟感受不到冷。

    冻红干裂的嘴唇缓缓弯起，他的眼瞳里尽是满足，“小熊，与你行这一路，我已然心满意足，纵然此刻死去，也再无遗憾。”

    “死”这个字，刺痛了贺美熊。

    她转移话题，“你的声音很哑，你是不是渴了？”

    她把郭山川放在路边，从行囊里面找水囊，“我记得还剩半壶水，裹在毯子里，此刻应当还是温热的……”

    她打开水囊，里面却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起，竟一滴水也不剩了。

    她眼底闪过慌乱，开始摇晃水囊，“不应该呀，咱们的水呢？没有水怎么办，你拿什么解渴呢？咱们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总得去看看更北方的雪才成……”

    像是刻意掩饰什么，她语速极快，拼命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死”字。

    她眼圈渐渐红了，摇晃水囊的动作越来越粗鲁，声音也越来越不耐烦，“明明带足了热水，定是我半路不注意给喝了！我可真是个混账——”

    “小熊。”

    郭山川打断她。

    贺美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笑嘻嘻地道：“你放心，我还准备了几颗野果，你拿着吃，勉强也能解渴。”

    她低头翻行囊，郭山川握住她的手，“小熊，我不行了。”

    行囊侧翻，藏在里面的几颗烂野果骨碌碌滚到台阶上，又从台阶一路滚了下去。

    贺美熊依旧低着头。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郭山川的手背上，是贺美熊的眼泪。

    郭山川仰起头，艰难地抬起手，慢慢替她擦去满脸的泪花，“我是庶子，我这一生，原本就是多余的。这辈子，从没有谁为我哭过，能得你的眼泪，山川死而无憾。”

    风霜满面。

    不知何时起，少年的手也冻得红肿。

    满山落雪，四野寂静。

    贺美熊哭着抱住他，心底生出一片苍凉和遗憾。

    他们遇见相识，才不过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

    可是少年少女的感情就是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纯粹，明知身份悬殊，明知没有未来，也仍旧难以抑制天生的好感。

    郭山川伏在贺美熊的怀里，眼皮支撑不住地慢慢合上，双手却不放心地紧紧揪住少女的衣襟，挣扎着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交代，“小熊……我父亲……我父亲……那些画子……”

    喉头腥甜。

    郭山川吐出最后一口血，终是没了气息。

    寒风四起，山间竹木松柏簌簌作响，雪落得也更大了。

    贺美熊呆愣愣的，声音轻颤：“郭……郭山川？”

    人世间，再不会有人回应这个名字。

    这一路的疲惫心酸和绝望涌上心头，贺美熊终于抱着少年尚还温热的尸体嚎啕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她抽噎着把郭山川埋在了山里。

    天色已经黢黑。

    贺美熊正给坟头添土，远处突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马蹄声传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跟前。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望去，不禁愣住。

    来的几名骑兵身穿异族服饰，卷发褐眼，竟是蛮族的士兵！

    她猛然站起身，擦着脸环顾四周，无比确信道：“这里是中原的地界，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几个人忌惮地盯着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深山老林撞见中原人。

    他们叽叽咕咕交谈了一阵。

    贺美熊在宁州时，常常和蛮族人打交道，因此是能大概听懂他们的语言的。

    他们在偷偷考察边防地界的军事布防，他们想带领五十万骑兵侵占洛京，得到中原广袤肥美的地域。

    贺美熊的目光变了又变。

    他们终于谈完，其中一名士兵抽出狭刀，毫不犹豫地刺向贺美熊！

    显然，是冲着灭口来的。

    贺美熊迅速后退，在郭山川的坟头前站定。

    她解开厚实的兽裘，随手丢弃在地，她内里穿着窄袖束腰的长袍，脚踩老牛皮靴，面对几名蛮族士兵，果断拔出腰间两把弯刀。

    寒夜苍茫，山脉无垠。

    中原的辽阔地域，笼罩在少女身后一望无际的天穹下。

    贺美熊的刀法是跟父亲学的，也算十分精湛。

    弯刀在她手中转了几圈，折射出凛冽寒芒。

    此刻她全然敛去了刚刚的儿女情长，眼眸漆黑而有薄光，摆出战斗的标准架势，用蛮族人的语言，掷地有声：“中原寸土不相让，若想侵占，请从小女身上过。”

    ……

    半个月后。

    因为揭发郭家的罪行有功，顾停舟这段时间没怎么给贺瑶安排任务。

    贺瑶白天去国子监读书，夜里在天司判卷宗室翻阅卷宗，再加上霍小七他们为了学贺家枪法孝敬的零嘴儿和鸡鸭鱼肉，她这段日子过得很是逍遥快活。

    只是每次碰见小侯爷，对方的眼神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叫她感觉怪怪的。

    接近年关，国子监也放了假。

    可大家都没闲着，包括管事在内，贺家全府上下伺候的奴仆丫鬟加起来也就十几个，厨娘忙着准备过年要用的咸鱼腊肉，今年过年贺老将军和贺小将军都会带着亲信从边关回来，因此得多准备一些食物。

    管事则带着小厮们修缮漏风的几间屋子，好在过年时供给回来的人住，于是采购年货的任务就落在了贺瑶和元妄的头上。

    两人乘坐犊车上街，贺瑶捧着管事给的采购清单念念有词，“香油、陈醋、酱料各十瓶，猪头三个，活羊八头，活鱼一百斤，猪肉一百斤，面粉一百斤……”

    她念着念着，忍不住喉头发紧。

    馋的。

    元妄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

    小娘子生得娇艳欲滴，鸦青长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垂落银流苏，领口和袖口干干净净，怎么看都是个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

    然而……

    想起贺瑶抄着红缨枪打打杀杀的场景，元妄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

    贺瑶注意到元妄正盯着自己，不禁有些脸红，“元哥哥怎么一直盯着人家？怪叫人害臊的……可是人家脸上有什么脏东西？”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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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贺岁岁是喜欢他的吧？

    害臊……

    她还会害臊？

    元妄保持微笑，“只是觉得，岁岁举止仪态赏心悦目，不愧是洛京第一淑女。”

    贺瑶害羞道：“我虽出身武将世家，然而实在不喜欢打打杀杀，拿刀子是多么粗鲁的事，岂是女孩儿家能做的？我天生温柔婉约，大约是随了我阿娘的性情吧。”

    “哦，原是随了伯母。”元妄点点头，又慢悠悠道，“对了，我这段时间读屈原的《史记》、司马迁的《离骚》，细细读来都十分精彩。”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贺瑶。

    《史记》乃是司马迁的著作，《离骚》则是屈原的，他故意说反，就想看看这小娘子有没有反应。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

    什么《史记》、什么《离骚》，她是统统没有读过的。

    提起屈原，她只知道吃粽子的习俗与他有关，她一顿能吃十个粽子呢。

    她干咳一声，“是吗？这些我都读厌了，倒是觉得不过如此呢。”

    元妄笑意浅浅，眼底掠过了然的光。

    得，他家贺岁岁，确实是个不怎么读书的人，难为她在他面前装了这么久。

    贺瑶生怕他又问奇怪的问题，紧张地转移话题，“趁着这趟出来，元哥哥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车窗卷起，冬阳透了进来。

    小娘子洁白的耳廓充血嫣红，细腻到能看清楚细微绒毛的小脸也遍布绯红薄云，双手紧紧捏着那份清单，实在是紧张到不知如何是好。

    元妄想逗她的心思突然就歇了。

    心底，生出不忍和怜惜。

    贺岁岁……

    应当是喜欢他的吧？

    她倾慕她的未婚夫，以为她的未婚夫文采风流博览群书，唯恐他嫌弃自己孤陋寡闻舞刀弄枪，所以才一直假装自己喜欢读书，假装自己是个温柔婉约的小淑女。

    她用心如此，他又怎能拆穿辜负？

    元妄单手托腮，凝视少女娇花般的面庞，柔柔笑道：“过年的衣裳靴履都已经置办好了，倒是不缺什么。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我买给你。”

    他如今可有钱了呢。

    贺瑶不肯花他的钱，然而到了铜驼街之后，架不住元妄一意孤行，愣是把她拖进了最豪奢的那座首饰铺子，一掷千金为她买下了几套稀罕头面。

    白玉、点翠、黄金、宝石，种种昂贵，贺瑶从来只在其他小娘子的发髻上见到过，突然轮到自己也能拥有，忍不住轻轻抚摸，欢喜不已。

    两人踏出首饰铺子，正要继续往前逛，不远处突然奔来一个小乞丐。

    小乞丐哭着扑到贺瑶怀里，“二表姐！”

    贺瑶愣住，连忙拿手帕替她擦干净脸蛋，是贺美熊。

    贺美熊这次北上，中途曾给她寄过信报过平安，因此她才没怎么担心，骤然见到贺美熊餐风露宿成了这副鬼样子，到底还是心疼起来。

    她要带贺美熊去吃东西，元妄便自己去继续采购年货。

    贺瑶带着贺美熊在街边的馄饨铺子里坐了，替她叫了两碗鲜肉馄饨，“你怎么搞成了这样？郭山川呢？”

    贺美熊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委屈道：“死了。”

    贺瑶递给她一张手帕，安慰道：“他体弱多病，这样冷的天，没有精贵药材养着，确实很难活得长久。”

    等馄饨端上来，贺美熊吃饱喝足，才放下连汤底也喝没了的大碗，“他临死前留下一句话，回洛京的路上，我左思右想，那句话大约不只是跟我说的，他好像想告诉咱们一些事。”

    贺瑶好奇：“他说什么了？”

    贺美熊认真道：“他连说了两遍他父亲，然后又提起那些画子，也没明说那些画子怎么了，就没了气儿。”

    贺瑶愈发好奇，“什么画子？”

    “就是他书房里的一些山水画，他素日里没事，就喜欢描摹绘画，画的可好了呢。不过那些画子我都仔细看过，就是些普通山水，也不知道他提那个做什么。”贺美熊又叫了一碗热馄饨，“或许，画子里面藏着什么我读不懂的秘密？反正话我是带到了，怎么查，就是你们天司判的事了。”

    等贺美熊吃完那碗馄饨，贺瑶叫她自个儿回府洗澡更衣，她则去了天司判。

    到年底了，洛京城愈发热闹，各种稀奇古怪的案子也多了起来。

    天司判的人脚不沾地忙进忙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带歇的。

    贺瑶径直找到顾停舟，把郭山川的临死遗言告诉了他。

    说完之后，她摆摆小手，“话已经带到，我还要跟元哥哥采购年货，先告辞啦！”

    “站住。”顾停舟叫住她。

    贺瑶不耐烦，“还有什么事？人家赶着见心上人呢。”

    顾停舟放下手里的狼毫笔，不紧不慢地起身净手。

    余光瞥了眼贺瑶，她今日穿了身喜庆的小红袄，搭配鹅黄罗裙，站在槅窗的冬阳里，面颊白嫩娇艳，明明未曾施粉涂朱，唇瓣却格外嫣红润泽，像是花瓣一样漂亮。

    她身上还有股浅浅的甜味儿，他闻得出来，那是米花糖的味道。

    洛京的小孩子和小娘子在过年的时候，都爱吃沿街贩卖的米花糖，她今天采购年货，大约在这一路上也吃了不少米花糖。

    顾停舟脑海中浮现出她吃着米花糖跟元妄逛街的画面，突然心情不好。

    他道：“案子既然是你重提的，自然得参与到底。随我来。”

    贺瑶咬了咬牙。

    她真怀疑，大年三十顾停舟说不定还得压榨她继续工作。

    她不情不愿地跟到库房，这里摆放的全是关于郭家的东西，那些堆积成山的黄金也在，各种账本、证据、供词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柜里。

    侍卫去找郭山川的那些画子了。

    顾停舟拿起一本册子，郭家所有的东西都登记在这本册子上，当日他亲自过目，清楚地记得郭山川的上百幅画作也登记在其中。

    过了一刻钟，侍卫过来禀报，“顾大人，卑职未能找到那些画作，兴许是没收录进来，或者被人偷了。”

    贺瑶诧异，“怎么可能？”

    那么贵重的黄金都没被偷，一个普通庶子的画作怎么可能会被偷？

    难道那些画子比黄金还要稀罕贵重？

    顾停舟一页一页地翻看清单名册。

    从头翻到尾，竟也没能找到那些画作的登记记录。

    他轻轻摩挲纸面，看来，有人故意撕了那一页。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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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贺二，你跟顾大人成亲多好？

    顾停舟合上名册，“最近几日，有谁来过天司判？”

    侍卫匆忙出去调看记录，很快进来通禀：“最近年底，洛京不太安生，不少人前来报案。这是进出人员名单，请顾大人过目。”

    贺瑶好奇地伸头过去瞧，随即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连太子妃身边的大宫女也来报案？东宫丢了宝珠，应该让内务总管负责，跟咱们天司判有什么关系？”

    顾停舟盯着那个名字。

    郭山川，郭端平，郭家……

    太子妃，太子，东宫……

    他淡淡道：“看来当务之急，是拿回那些画作，看看上面究竟藏了什么机密。”

    他瞥向贺瑶。

    贺瑶心底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小顾大人，你看我作甚？难道要我去东宫偷回那些画作？这都年底了，我还想安安生生过个好年呢！”

    顾停舟语重心长，“你还年轻，将来多少好年过不得？正所谓成家立业，你趁着年轻多拼一拼，将来总不会吃亏。”

    贺瑶很想堵上他的嘴。

    她撩裙落座，“我不去！我有几条命，敢从皇宫里面偷东西？将来东窗事发，小顾大人不管我的话，我可怎么办？”

    顾停舟微笑，“她们不是说，东宫丢了宝珠吗？你去东宫办案，光明正大，又有谁敢怀疑你？”

    贺瑶挑眉。

    顾停舟的意思是，让她借着办案之名，从东宫里面偷走画卷。

    杏子眼转了转，她狡黠，“让我去偷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嘛，到了年底，手头总有些紧张。小顾大人，你看……”

    小姑娘财迷似的。

    明明厌恶女子追逐权势富贵，可是面对贺瑶，顾停舟生不出任何厌恶的心，甚至，哪怕她不肯去办案，他也心甘情愿把金条拱手奉上。

    她的未婚夫落魄贫寒，给不了她什么。

    他得对这小姑娘好一些，再好一些……

    顾停舟随手摸出一根金条，放在桌案上，“当压岁钱了。”

    贺瑶笑逐颜开，宝贝似的把金条藏进荷包，“谢小顾大人！”

    贺瑶心情愉悦地离开天司判，正准备去找元妄，却在官衙门口撞见了魏九卿。

    魏九卿正从马车里下来，数九寒天，他玉簪挽发，穿一袭银线刺绣宝相花的白袍，外面罩着件华贵的银貂裘，衣领那一圈长绒毛衬得郎君面如冠玉，簌簌细雪的映衬下，更显长身玉立俊美潇洒。

    他捧着一只珐琅彩掐金丝小手炉，含笑注视贺瑶，“巧了，贺二妹妹近日可还安好？”

    贺瑶歪了歪头，“哟，魏家哥哥打扮得人模狗样，是来见我们小顾大人的？”

    “听说东宫丢了一颗珍贵的宝珠，正巧我有些线索，想告诉顾停舟。”魏九卿目不转睛地盯着贺瑶，脸上笑容更深，“我的探子得到消息，那颗宝珠，乃是凉州大盗偷窃的。”

    贺瑶不动声色。

    什么宝珠，分明是东宫贼喊捉贼，为了进天司判偷画册故意编出来的借口。

    怎么到了魏九卿这里，就变成了凉州大盗偷的？

    他想利用天司判，对付空释？

    他跟空释难道产生了什么过节？

    少女心底里打着鼓，没再搭理他，径直走了。

    魏九卿目送她远去，嘴角的笑容多了些阴鸷。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偷了宝珠，不过嫁祸到那个凉州土狗的头上，当真是恰到好处。

    他会一步步引诱天司判、一步步引诱贺瑶，逐渐发现元妄就是凉州大盗。

    等他们兵戎相见的时候，可就是一场绝世好戏了。

    魏九卿心情愉悦，又问道：“派去凉州的人，现在到哪儿了？”

    心腹随从恭声道：“北边儿大雪封山，探子脚程慢了些，但想必除夕时定能抵达凉州。明年开春之前，他们就能带着有用的消息回到洛京了。”

    魏九卿微微颔首。

    他如今知晓元妄就是凉州大盗，这段时间反复回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个盗贼杀了真正的小侯爷，然后他冒名顶替伪装身份，潜伏在洛京？

    考虑到这一点，他才派了探子前往凉州调查。

    如果是这样的话……

    杀害朝廷亲封的侯爷，那可是罪无可恕的大罪！

    只怕到时候，他的贺二妹妹得伤心难过死。

    魏九卿眼底掠过残忍的薄光，含笑进了天司判。

    ……

    再有七天就是除夕夜。

    贺瑶借着查案的名义，带领天司判的人大摇大摆进了东宫，也不管太子夫妇的嫌弃和白眼，直接在东宫住了三日。

    偷偷摸摸在太子的书房里找到郭山川的画作以后，她趁着夜黑风高，把天司判一位过目不忘的绘画高手带了进来，两人就着微弱的烛火看完了上百幅画作，才又悄悄回到居住的偏殿。

    李福早已准备好笔墨纸砚。

    贺瑶亲自掌灯，好奇地看那名高手提笔作画。

    她早已忘了郭山川画上的内容，可这人竟然运笔如飞，俨然是把内容熟记于心。

    看了半晌，她忍不住啧啧称叹，“虽然总嫌弃小顾大人，但他确实厉害，各种各样的人才都能搜罗到……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天底下恐怕没几个人能拥有。无论放在哪个衙门，都是宝贝呢！”

    霍小七坐在角落嗑瓜子儿，打趣道：“依我看，贺二，要不你就跟你家里那位小侯爷退婚吧，跟咱们小顾大人成亲多好？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还都在一处办事儿……”

    贺瑶笑出了声儿，“小顾大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他那样的脾气，半天蹦不出一个屁，跟他待在一起，除了办案就是办案，多么无趣呀，嫁给他只怕会闷死！”

    顾停舟正跨进门槛，闻言，挑眉。

    他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他无趣？

    难道元妄就有趣吗？

    他那样的人，空有个爵位头衔，除了读书什么本事也没有，将来在朝堂上无所建树不说，连宅邸都买不起，全靠吃软饭住在贺家府邸，难道那样的郎君就值得嫁吗？

    洛京城所有的小娘子都知道，他顾停舟比元妄强百倍千百。

    只有贺二这个傻瓜，才会钟情那么一个落魄小侯爷。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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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如趁着正月把喜酒办了吧

    李财注意到顾停舟来了，连忙咳嗽一声提醒大家。

    众人紧忙行了礼。

    顾停舟只盯着贺瑶，“我无趣？”

    贺瑶讪讪。

    怎么她每次议论顾停舟，都会被正主听个正着？

    她咳嗽一声，干巴巴又可怜兮兮道：“小顾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看您出身显赫、才貌双绝，年纪轻轻就已建功立业，将来必定是朝堂上的肱股之臣，像我这样的小娘子，怎么可能配得上您？”

    这是实话。

    整个洛京的世家公子放在一块儿，也挑不出比顾停舟更出众的郎君。

    贺二自己平心而论，只有她阿姐那样的小娘子，跟顾停舟才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顾停舟面无表情。

    他从没有觉得，贺二配不上他。

    从前他不沾风月之事，对男女之情没有任何想法，如今却觉得，什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那都是虚的，相爱就是相爱，哪有什么般配不般配？

    爱一个人，不该只是爱她光鲜的地方。

    爱一个人，是要包容她所有的缺点的。

    如果是贺二的话……

    不完美，在他眼中亦是完美。

    偏殿光影黯淡。

    顾停舟漆黑的长睫遮住了瞳孔里翻涌深沉的情绪，他深深凝视了一眼贺瑶，随即克制地转头去看新出炉的画作了。

    天司判的人花了三个长夜，完美复制了郭山川的画作，才收拾东西离开东宫。

    因为魏九卿的伪证，东宫宝珠失窃案被安在了凉州大盗的头上，洛京城里又刮起了一阵缉拿盗贼的风气。

    还有一天就是除夕。

    贺瑶带着贺美熊、春浓和其他几个侍女，忙里忙外的给全府挂上红灯笼，厨房那边也已经准备好了年夜饭要用的材料，只等老将军他们回家，大家伙儿高高兴兴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到黄昏时分，贺瑶正和贺美熊、元妄坐在窗边吃烤肉，刘管家急匆匆地进来禀报，说是老将军他们回来了。

    贺瑶喜不自胜，连忙牵住元妄的手，“走，我领你去见我祖父！”

    从前她性子顽劣，祖父是全家人里面跟她关系最亲近的人，也是最疼爱她的长辈。

    这次重生回来，她还没见过祖父呢！

    少女宛如一只百灵鸟，拖着少年穿过曲折回廊，兴奋地跑出府门，果然瞧见巷子尽头，几辆马车正徐徐驶来。

    等马车停在门前，一只苍老的手掀开门帘。

    元妄抬眸望去，探出马车的老人还穿着素朴的甲胄，发髻苍白，虽然年事已高，但看起来很有精神，周身还有股久经沙场杀伐果断的霸气，但他一瞧见贺岁岁，那股锋利之感立刻被慈蔼取代，笑起来时十分亲切。

    “祖父！”

    贺瑶连忙迎了上去。

    贺渠下了马车，笑道：“一年没见，我们岁岁又长高了，嗯，出落得也越发水灵漂亮，这走到大街上，哪家的小郎君不动心？不愧是我贺渠的宝贝孙女儿！怎么样，这一年，枪法可有长进——”

    “祖父！”

    贺瑶先是被他前面的话臊得满脸绯红，听见后面问起枪法，又惊吓不轻。

    她心虚地瞥了眼元妄，急忙把贺渠拉到旁边，小声解释了一番自己目前的处境。

    贺渠好奇地瞅了眼元妄，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乖孙女，祖父明白你的难处了。你放一百个心，祖父呀，绝对配合你演戏！”

    他恢复正经表情，咳嗽一声，轻抚胡须转向元妄，“你就是凉州元家那小子？”

    元妄恭敬地行了大礼，“元妄见过祖父！”

    贺渠正儿八经地训话，“我们家岁岁体弱多病、多愁善感，乃是个温柔婉约的文静女子，你今后，可要好好待她。”

    从后面马车下来的贺青云挑了挑眉毛，他怎么不知道他妹妹体弱多病、多愁善感？

    正要上前问他们爷孙俩在搞什么事，贺威咳嗽一声拽住他，低声把事情讲了一遍。

    贺青云蹙眉，“父亲，咱们这不是故意骗婚嘛？万一成亲之后元家这小子才发现妹妹货不对板，咱们该怎么跟人家交代？”

    “混账东西！”贺威不悦，“你妹妹那么凶悍，在洛京城的小郎君里面名声败坏，总归是嫁不出去的，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娶，难不成你还要搅黄这桩婚事不成？！你妹妹若是嫁不成，你也别娶亲了！”

    贺青云噎了噎。

    也是……

    他妹妹那副德行，舞刀弄枪的，洛京的小郎君都不喜欢。

    元家这小子愿意娶，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儿的事，他当然还是帮自家妹妹要紧。

    于是贺青云安安心心把拆穿的话放进肚子里，微笑着上前和元妄打招呼。

    贺渠、贺威、贺青云，贺家三代顶梁柱都笑眯眯的，和元妄说话的语气也十分亲切温柔，元妄浑身发毛，只觉得他们三个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即将下蛋的鸡，叫他实在瘆得慌……

    众人热热闹闹地用了晚膳，贺美熊拉着贺青云去院子里比武去了。

    贺渠把贺瑶叫到书房，宝贝似的取出一只藤木箱，“瞧瞧祖父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贺瑶惊喜，“我还有礼物？”

    她打开藤木箱，里面是一副精美的甲胄，银白色的细铠，在灯火下折射出凛冽的寒芒，头盔上的红缨鲜红欲滴，整副甲胄做工很是精细。

    贺瑶取出甲胄，稍微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也是刚刚好。

    贺渠笑眯眯的，“这副甲胄乃是北方最好的兵器大师亲手制成，与祖父白日里穿的那套相似，改明儿咱爷孙俩一块儿上战场，就穿这副甲胄！”

    和祖父穿一样的甲胄，一块儿上阵杀敌……

    贺瑶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顿时欣然点头，“谢谢祖父！”

    她对甲胄爱不释手，抱在怀里跟老人又说了会儿子话，才告辞离去。

    到了除夕夜，贺沉珠也从宫里回来了。

    与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元成璧，虽然以公主身份跑到臣子家里过年十分不妥当，但他生母早逝，又不得皇帝宠爱，在宫里也就贺沉珠待见他，就算他出格逾矩，也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再加上贺美熊和元妄都在，因此贺家的这顿年夜饭十分热闹。

    贺渠喝着从边疆带回来的烈酒，醺得满面通红，美滋滋地询问元妄，“我的乖孙，眼瞅着过完年你就十七了，岁岁也有十六了，你们打算何时成亲？依我看，不如就趁着正月咱们都在，把喜酒办了吧！”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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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哟，这不是镇国公府世子爷吗？

    贺瑶正啃鸡腿呢，闻言险些呛住。

    她祖父疯了，这才哪儿跟哪儿呀，怎么就要成亲了？！

    虽然她也挺急的……

    贺威跟着催婚道：“你们祖父心里苦呀，就盼着你们早点成亲，他好抱外曾孙子。明年开春他还要去边关，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才能回……”

    贺青云点点头，拍了拍元妄的肩膀，“正所谓成家立业，贤弟，你只有先成家，方才能立业。我妹妹百里挑一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洛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小郎君倾慕，配你也不算委屈你。”

    元妄心里头打着鼓。

    他们越催，他怎么越觉得娶贺岁岁是个大坑？

    贺渠又慈蔼道：“乖孙，你看我们家岁岁，眼睛又圆又大，睫毛又长又翘，脸蛋红扑扑的，长得可水灵、可漂亮？”

    元妄抬眼望向贺瑶，情不自禁地点点头，“漂亮！”

    除夕夜灯火煌煌，贺岁岁坐在那里啃鸡腿，穿着崭新的小红袄，因为喝过热酒的缘故，小脸娇艳绯红如春日海棠，美自然是极美的……

    贺威连忙引诱道：“既然漂亮，那尽快成亲可好？”

    成亲……

    成亲，意味着建立一个家，即便余生依旧风里来雨里去，可那座冰冷的宅子里会多出一位有温度的小娘子，她会担忧他、牵挂他，他们的姓名将用一辈子的时间牢牢绑在一起，即便百年之后，他们的坟墓也会建在一处，他们将成为世上最亲密的人。

    而这种关系，是超越亲情和血缘的。

    他和贺岁岁，成为世上最亲密的人……

    元妄难以自抑心旌摇曳，眼瞅着要答应尽快成亲，又连忙揪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仿佛进了盘丝洞，他必须清醒一点！

    更何况……

    他自己的情况也很糟糕，他根本就不是贺岁岁的未婚夫！

    贺沉珠瞧出元妄的尴尬处境，解围道：“成亲乃是大事，岂是短短几天就能商议好的？祖父未免太过心急。眼下，还是安安心心过年吧。”

    元成璧急着跟贺家人搞好关系，献殷勤道：“我来斟酒！”

    公主亲自斟酒，倒是把贺家爷孙三代整不会了。

    贺渠连忙起身拦住他，安抚他坐下以后，又与他闲聊起来。

    元成璧对答如流，话里行间又若有似无地透露出自己读过哪些书，在宫里又是如何照顾贺沉珠的，还不忘好一番吹捧贺沉珠，“初见姐姐的时候就惊为天人，想着怎样惊才绝艳的祖父，才能养出这么优秀的孙女儿？今夜见到贺老将军，只觉双眼如洗，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一番话，哄得贺渠眉开眼笑。

    元成璧又道：“镇国公府退婚，是罗青鹤没长眼，像姐姐这样好的姑娘，正常的小郎君欢喜都来不及。我若是男子，定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姐姐过门。”

    提起罗青鹤，贺家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变。

    这桩婚事乃是十多年前就定下的，谁也没想到，罗青鹤会突然悔婚，甚至还那般嫌弃羞辱贺沉珠，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双方都丢了脸面。

    贺沉珠淡淡道：“事情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

    眼看时辰不早，贺沉珠还得和元成璧回宫，便与众人告了辞。

    回宫的路上，洛京城在下雪。

    沿街的家家户户透出暖黄的灯火，糯米饭和熟食的香味勾动着食欲，偶有小孩儿穿着新衣裳，成群结队放着爆竹跑过去，除夕夜十分的热闹。

    车轱辘驶过薄雪地，留下长长的车辙印记。

    车厢昏暗。

    贺沉珠垂着眼睫，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勾弄戴在腕上的白玉镯，不知在想什么，清绝美貌的侧脸笼罩着薄薄的阴霾，显然并没有在享受除夕夜的安宁静谧。

    元成璧托着腮看她，好半晌，突然道：“过完年，我就十五岁了，姐姐该十七岁了。”

    十七岁，洛京城的小娘子早已说好婆家，甚至有的都已经出嫁了。

    贺沉珠没搭理他。

    “姐姐的心事总是这么重，”元成璧凑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睫毛，看见她的眼睛眨了眨，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又在算计什么？”

    贺沉珠深深看他一眼，主动拉开与他的距离。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元成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窗外的路边躺着一个男人，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与热闹喧嚣的除夕夜气氛格格不入。

    “停车。”元成璧喝令车夫，昳丽无辜的面容上噙起一个微笑，“哟，姐姐，咱们竟碰上熟人了，这不是镇国公府世子爷，罗青鹤吗？”

    贺沉珠面无表情。

    元成璧卷起车帘，兴奋地下了车，抬脚踢了踢罗青鹤，“喂，你是死是活？”

    罗青鹤睁开眼，慢吞吞地爬坐起来。

    他手边还有一坛酒，许是在雪地里借酒浇愁才会醉倒在这里，他的目光被元妄吸引，又很快顺着元妄注意到马车里的贺沉珠，刹那间顿时酒醒。

    他慌乱不已，狼狈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就往巷子里跑，被元成璧狠狠踹了一脚，又虚弱地趴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嘴的雪。

    元成璧挑衅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我姐姐是鬼吗？你看见她跑什么？”

    罗青鹤把脸埋在雪地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那日，他带着柏雅从狩猎场扬长而去，回到洛京城里，本欲安身在他从前置办的宅子里，谁知父亲心狠，竟派人收走了他的宅子！

    他无处可去，只得典当身上的值钱物件儿，换了银钱和柏雅住在客栈。

    然而总不能坐吃山空，于是他想着法儿地出去借钱，可是从前跟他交好的世家子弟，得知他再也不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纷纷跟他断绝往来，他是半个铜子儿也没能借到。

    实在无法，他只得学做生意。

    他当掉了镇国公府祖传的玉佩，换到五千两银钱，在洛京城开了一间文房四宝店，可惜因为经营不善，开张三天也没卖出去一件东西，眼看着支撑不下去，柏雅那贱人不仅不给他任何支持，甚至一改温柔性情，开始骂他是废物。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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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姐姐根本没有心

    就在七天前，柏雅趁着半夜偷偷卷走了店里所有值钱的物件儿，他自己也因为付不起店铺门面的租金，被房东撵了出来，自此流落街头。

    他自己选的路，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认。

    只是……

    他唯独不愿撞见贺沉珠。

    曾那般羞辱她，还曾扬言没有她他会过得更好，然而如今叫她看见自己的落魄，实在是令他抬不起头。

    他到今日方才认清，原来过去得到的种种好处和种种显赫，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是镇国公府世子爷。

    他没了那重身份，便什么也不是了。

    失去镇国公府庇佑的这些天，他也渐渐认识到人心险恶世道艰难。

    没有银钱和地位傍身，他在洛京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原来一个人心眼多、行事狠，并不是什么坏事，原来贺沉珠在皇宫里的这些年，经历的是他从未经历过的艰险。

    而他竟嘲讽她手段狠辣行事恶毒，娶回家是要倒霉的……

    罗青鹤用双手挡住满是泪痕的脸，不敢正眼去看贺沉珠，只低声道：“从前种种，是我错了。我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把你想得太过恶毒，对不起……当年宫宴上，把你的文章当众丢弃在地，也是我的错，明明是我自己学识浅薄性情自卑，却怨怪是你故意显露才华……”

    他是镇国公府的嫡子，镇国公夫妇性情温厚，他的心地其实也并不算坏。

    贺沉珠淡淡收回视线。

    若是当年，这份道歉兴许能打动她。

    只是，她早已过了需要别人道歉的年纪。

    对这个男人，也只觉得可怜短浅，再无分毫爱慕。

    她道：“回镇国公府吧，告诉伯父伯母，我已经不再怪你。”

    罗青鹤惊喜地抬起头，“你原谅我了？那咱们的婚事……可还作数？”

    从前瞧不上贺沉珠，如今经历了这许多又见识了许多人，才知道贺沉珠的好处。

    他妹妹说得对，贺沉珠的容貌、风度、出身、才华，没有一处可以挑剔，她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闺秀，莫说洛京城，就算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位。

    他就该按照父亲为他安排的那般，娶贺沉珠，继承镇国公府，安安分分享受一世荣华富贵。

    现在，他想让事情回到原本的道路上。

    “婚事……”贺沉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儿，嫣红的唇角噙起一抹讥笑，“我不怪你，并不代表我原谅你。世子爷，天底下肯无条件原谅犯错之人的，只有他们的至亲。而你我，早已没有任何关系。”

    罗青鹤怔怔的。

    车窗里，少女的侧颜是那么美貌，却又十分清冷孤绝，好似天上一轮遥不可及的明月。

    她不再倾慕他。

    她这样的姑娘，无论嫁到哪家府邸，都能把婚事经营得很好，失去和镇国公府的这桩婚事，她其实并无任何损失。

    罗青鹤终于认清了这个现实。

    元成璧嘲讽地笑了几声，得意地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渐行渐远。

    元成璧从车窗里探着头往外张望，忍不住奚落笑道：“姐姐，他好像一条死狗呀！镇国公也算有本事，怎么偏偏生了个这么没出息的儿子？哼，也配问姐姐婚事是否作数，他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配不配得上姐姐！依我看，洛京城的世家郎君里面，就没有配得上姐姐的！”

    贺沉珠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并不搭理他。

    元成璧放下窗帘，凑到贺沉珠跟前，“要我说，姐姐的年纪其实也不算大，嫁人的事没什么可着急的，不妨就在宫里陪着我。”

    他握住贺沉珠的手，“我呀，可喜欢姐姐了！”

    他又长了一岁。

    偏圆的鹿眼逐渐生出狭长之感，眼睫卷翘，眼瞳里泛着妖异潋滟的光，他微笑着凝视贺沉珠，像是妖怪凝视心仪的猎物，恨不能立刻占为己有。

    贺沉珠抽回手。

    她凤眸冷厉，“殿下自重。”

    元成璧的笑容僵了一瞬，顷刻间恢复正常，故作天真道：“姐姐在说什么？咱们都是小娘子，我不过摸一摸你的手而已，有什么可自重的呢？”

    “殿下是否是小娘子，心里有数。”

    元成璧彻底哽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贺沉珠，她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是了，贺沉珠这么聪明的女人，她什么事不知道？

    他拉开距离往后靠在车壁上，“姐姐一早就知道我是个男的，所以才把我从承邺行宫救出来？就因为我是皇子，就因为我可以帮姐姐争夺太子之位？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利用你又如何？”贺沉珠哂笑，“你早该知道我无利不起早的。把你带出承邺行宫，只因你和朝堂上的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牵扯，我扶持你争那个位置，将来若是事成，我贺家便有第一等从龙之功。我为我的家族谋取利益，你自己也挣到了前程，合作共赢各取所需，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殿下的‘利用’一词，未免太过难听。”

    元成璧紧紧握住双拳。

    这个女人……

    她看起来是那么冷静，她并非世人眼里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她的骨子里充满叛逆和算计，即使与他相识多年，似乎也没存什么情分，她在乎的只是利益。

    与镇国公府的婚事也是如此，她根本不在乎她嫁的是怎样的郎君，在她心里，她嫁的只是权势显赫可以帮到贺家的镇国公府。

    她只为贺家着想！

    这个认知令元成璧恼火。

    元成璧低声，“我早该知道，姐姐根本没有心。”

    没有心……

    这个评价，令贺沉珠的眼眸闪了闪。

    ……

    正月初一，各家各户都在自家团圆小聚。

    镇国公府却派人给贺家递了帖子，说是正月初二前来拜访。

    到初二那日，镇国公府全家人都到了。

    罗青鹤梳洗干净，背负一捆荆棘，当着众人的面，直接跪在了贺渠和贺威面前。

    镇国公汗颜，“贺伯父、贺兄，犬子胡闹，莽撞之下退了与令爱的婚事，实在是对不住。这不，我押着他来给你们请罪了！”

    罗青鹤也是真心悔过，红着眼睛说了许多请罪的话。

    贺瑶和贺美熊躲在花厅外面偷看。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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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如嫁给她阿兄

    贺美熊咋舌，“虽说大表姐不近人情了些，但凭她的容貌和才气，再加上一身的本事，不知道多少名门大族喜欢这样的儿媳，洛京城里还没有哪家舍得退她的婚吧？罗青鹤果真是疯了！”

    贺瑶轻嗤，“如今才知道悔过，早已晚了，阿姐才不稀罕他呢！”

    两人说着话，背后冷不丁传来一身轻咳。

    两人转身望去，罗辞玉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边。

    背后说人家兄长的坏话，终究不大光彩。

    两姐妹对视一眼，贺瑶尴尬地走上前去，“罗姐姐也来做客了？此间无趣，我们去花园里逛逛吧，园子里有一棵梅花树，两百年了，是我们家最贵的树呢，这个时节正在开花，我领你去赏花？”

    罗辞玉自然不会推拒。

    到了花园，众人远远瞧见一位郎君正在树下舞枪。

    郎君穿箭袖束腰的劲装，一把古朴的亮银枪舞出赫赫风声，枪花如雨，树梢上积雪的梅花瓣也都被带落，远远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走近了，贺美熊点评道：“到底在战场上历练了一整年，表兄的枪法，比起去年又精进许多，我瞧着，比我阿兄甚至还要略胜一筹。”

    贺瑶也赞叹地暗暗点头。

    论文，洛京城的年轻一辈里就数顾停舟最出彩。

    但是论武，当真还没有比她兄长更厉害的。

    贺青云练完一套枪法，擦着汗走了过来。

    贺瑶介绍道：“阿兄，这是镇国公府的罗姐姐。”

    因为贺沉珠的婚事，贺青云并不怎么待见镇国公府的人。

    他疏离地略一颔首，掂了掂亮银枪，转头瞥向贺美熊，“来过几招？”

    贺美熊立刻来了精神，“来呗！”

    两人在梅花树下过招，贺瑶领着罗辞玉在不远处欣赏观望。

    贺瑶见罗辞玉今日出奇的安静，不由好奇：“大过年的，罗姐姐怎么倒是变得寡言少语了？莫非还是因为世子爷和我阿姐的婚事？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是不会影响咱们的感情的！”

    “并非是因为那件事。”罗辞玉蹙着眉心，“你也知道，我从前仰慕魏九卿，一直想嫁给他，常常因为他跟家里闹，倒是耽搁了两年议亲相看的年纪。如今过完年，我也十七了，母亲为我的亲事着急，年前托媒人为我说亲，挑了陈丞相家的嫡子，订了正月初六，去街上茶楼里相看。经历了魏九卿这一遭，我如今对郎君敬谢不敏，只想在家中待着，实在是不愿出去相看。”

    贺瑶笑嘻嘻的，“要不我替罗姐姐打听一番？别的不敢保证，但他后院有几个小妾、有几个相好的丫鬟，身体有没有隐疾，保准给你打听得明明白白！”

    “休要胡闹。”罗辞玉娇嗔，“打听这些私事像什么话，给人家知道，定会取笑我。”

    那边正在打架的贺美熊回过头，提议道：“依我看，罗姐姐也不必出去相看，喏，正好青云表哥也不曾议亲，干脆你俩凑一对儿得了！知根知底的，两家从前又有过婚约，大表姐和世子爷闹掰了，你俩可以续上呀！两家继续当亲家，多好的事儿！”

    贺瑶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罗姐姐，你看我阿兄也算一表人才，功夫也是极好，年纪轻轻就是战场上的小将军，你们郎才女貌，多般配呀！”

    罗辞玉的俏脸早已涨得通红，紧紧捏着绣帕，“你……你们……不得胡言乱语！”

    贺青云也收了亮银枪，呵斥了两个妹妹一句，又转向罗辞玉拱手作揖，“两位小妹向来顽劣，罗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罗辞玉连忙福了一礼，“女儿家打趣罢了，辞玉未曾放在心上。”

    贺瑶和贺美熊凑一块儿瞧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得揶揄。

    镇国公府的人走后，贺瑶心里还挺遗憾的。

    她瞧着，罗辞玉端庄秀美又有主见，与其嫁给丞相府的嫡公子，倒不如嫁给她阿兄，将来定能把平西将军府打理得极好，对她这个小姑子也定会极宽容。

    正月间热闹了几日。

    贺瑶还没玩够，霍小七就过来带话，说是小顾大人已经解开了画上的机密，请贺瑶去天司判商议大事。

    贺瑶和贺美熊都好奇画上藏着的机密是什么，于是第二日就命人套车去天司判。

    今日天气不甚好，天空乌云密布，似是要落雪。

    犊车经过铜驼街的时候，贺瑶正巧瞧见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茶楼前，罗辞玉由镇国公夫人领着，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她今日仔细打扮过，杏眼雪腮，唇瓣嫣红，发饰金钗，穿祥云纹刺绣缎面裙，举止仪态端庄得体，大家闺秀的气质展露无遗。

    贺美熊忍不住念叨：“青云表哥常年在边疆，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那日府里那么好的机会可以亲近罗姐姐，他放着不用，如今别人都议亲了，他的婚事还没着落……”

    贺瑶赞成地点点头。

    她阿娘走得早，他们兄妹的婚事没人操心，阿兄再如何招姑娘喜欢，没人说亲怎么成？

    两人想着，犊车驶出铜驼街，慢慢去到了天司判。

    两人踏进书房，顾停舟和霍小七等人已经到齐。

    仿制的上百幅画作被挂在墙上，画里的山川湖海被重新勾勒过，看着已不是最初的样子。

    贺瑶好奇：“小顾大人，你说你解出了画中机密，机密到底是什么呀？”

    顾停舟声音极冷：“这些画里，藏着北方十八重镇和洛京的军事舆图。”

    贺瑶愣住。

    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些画作，根据顾停舟重新做的标记观察，才发现原来所有的山川湖海并非随心所欲勾勒，而是代表着特殊的含义，甚至就连画中的一石一木，也都有特定的意义。

    顾停舟冷笑：“若非我求助父亲，还瞧不出这画作的厉害。郭家搞出这些东西，只怕居心叵测。更要紧的是，东宫一早就知道这些画子的机密，怕被人发现，才提前盗走。我这两日一直在想，他们弄出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造反？亦或者……勾结蛮族！”

    这番话信息量颇大。

    贺瑶理了理思绪，小心翼翼地问道：“郭家和东宫……有勾连？”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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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要不你跟我表兄相看相看？

    “我已命人查过，郭端平被调任洛京，正是东宫那边的举荐。”顾停舟拂袖落座，望向摆在面前的山河舆图，“太子和皇后那边关系密切，而皇后的事，全部经由贺沉珠之手处理。只怕这事儿，还得问她。贺二，想办法让你阿姐与我见上一面。”

    贺瑶语噎。

    她阿姐在宫里，随随便便跑来天司判何等显眼？

    这不是生怕皇后娘娘不知道吗？

    她想了想，提议道：“再过几日就是上元节，阿姐那天有出宫赏灯的机会，不如趁那个时候我设法让你们见上一面？”

    顾停舟点头应允了。

    从天司判回时，贺美熊的话明显少了许多。

    贺瑶递给她一块糕点，“你怎么啦？莫非又想起了郭山川？”

    贺美熊接过，小声道：“他从前与我说，可能会做出被青史和百姓唾骂的事，当时我不过听一听也就罢了，可是今日看来……二表姐，究竟干出怎样的事，才会被青史唾骂？”

    贺瑶沉默。

    造反未必，但勾结蛮族，一定会！

    把北方十八重镇和洛京的军事舆图藏在山水画里献给蛮族，等于为他们南下侵略大开方便之门，北方所有的重要关卡，将轻而易举就被攻破。

    贺瑶蹙眉，“郭家也就罢了，什么都敢干出来的。可是东宫那边……他是太子呀，将来要继承皇位的，他干嘛要出卖自己的国家？”

    朝堂上的事，贺瑶想不明白，贺美熊就更加想不明白了。

    贺美熊气恼地重重拍了下矮案，“他娘的，我们全家在宁州，年年跟蛮族干仗，死了多少兄弟才堪堪守住那道边界线，这狗屁太子居然要直接把军事舆图献给他们，勾结他们南下，实在是太可恶了！”

    贺瑶同样义愤填膺，“不错！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该和外族勾结，太子殿下瞧着人模狗样，没想到他的心这样黑，实在不堪做我朝太子！”

    两人骂了一路，犊车又驶到了铜驼街。

    街上落了雪。

    驾车的春浓提醒道：“姑娘、表姑娘，你们瞧，那不是镇国公府的罗姑娘？”

    贺瑶掀开窗帘。

    茶楼屋檐下站着的，还真是罗辞玉。

    她身边只陪着一个丫鬟，站在檐下看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怔忪。

    春浓停了车，贺瑶好奇挽起车帘，“罗姐姐，你不是来相看夫婿的吗？陈公子人呢？他长得可好？谈吐举止可好？”

    贺美熊跟着道：“跟我表兄比如何？我猜，定是比不上表兄的！”

    罗辞玉尴尬地笑了一下。

    她身边的大丫鬟不忿道：“什么陈公子，呸！”

    贺瑶姐妹对视一眼。

    看来，罗辞玉相看的很不顺利了。

    那大丫鬟气得不轻，滔滔不绝道：“他是跟他母亲相爷夫人一起来茶楼的，瞧着也算彬彬有礼很是斯文，两家原本相谈甚欢，后来我家夫人提议让小辈们独处，就在茶楼里吃吃茶、看看戏，陈公子殷勤应下，还说会平安送我们家姑娘回家。谁知没听片刻的戏，陈府的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说什么茜姑娘病了，请陈公子赶紧回去瞧瞧。二位姑娘是没瞧见他慌成了什么样，连告辞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匆匆就赶了回去，倒是把我家姑娘一个人扔在了这里！大正月的，可真晦气！”

    贺瑶愕然。

    她虽未曾相看过夫婿，却也知道陈公子这般行为十分不妥。

    明显是家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只是门不当户不对没法儿娶进门，才出来相看的。

    贺美熊自来熟，“罗姐姐，依我看，你也不必相看了，嫁给这样的郎君是不会幸福的。要不你去我们家玩吧，跟我表兄相看相看？”

    说曹操曹操到。

    贺青云刚从宫里出来，骑在高头大马上，打茶楼边经过。

    瞥见三人，他道：“晚来欲雪，你们不回家，在这里站着作甚？”

    “阿兄！”贺瑶清脆地唤了一声，“罗姐姐没有马车回府，要不你送她一程吧？我和小熊还有别的事情做，没法儿送她呢！”

    贺青云拧起眉头。

    罗辞玉正要推辞，贺青云翻身下马，“罗姑娘可会骑马？”

    前阵子在国子监，顾停舟教过小娘子们骑马。

    罗辞玉只得小声道：“略会些。”

    贺青云微微颔首，示意她上马。

    丫鬟连忙为罗辞玉戴上厚实的斗篷和兜帽，又扶着她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背。

    贺青云握住缰绳，牵着马往镇国公府方向走去。

    罗辞玉咬了咬嘴唇，走在前方的小将军身穿玄色长袍，背影挺拔高大，并不与她同乘一骑，也不随意与她搭话，他看起来沉默而寡言，举止仪态，实在是非常君子。

    听说贺青云在战场上很是勇猛，那日在贺府花园，他的亮银枪果然舞得极好。

    长街上细雪飘零。

    罗辞玉收回视线，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了一路。

    终于回到镇国公府，已是两刻钟之后。

    罗辞玉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背，朝贺青云歉意地福了一礼，“劳驾小将军。”

    贺青云点了点头，牵起缰绳转身就走。

    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两肩都是落雪。

    哪怕是铁打的汉子，应当也会感到冷吧？

    罗辞玉想了想，邀请道：“小将军可要进府坐坐？这样冷的天，进去吃杯热茶也是好的。虽然因为兄长的婚事惹得两家不痛快，但咱们两家到底是世交，小辈之间逢年过节该走动走动的。”

    贺青云回眸看她。

    少女正值待嫁的年纪，云髻漆黑小脸白净，站在府门前的姿势十分端庄得体。

    虽则厌恶她的兄长，但退婚一事到底跟她无关。

    贺青云略作思量，道：“那就叨扰了。”

    另一边。

    贺瑶和贺美熊回到家，在园子里玩闹了许久。

    到用晚膳的时辰，贺青云身边的小厮回来禀报，说是公子今日送罗姑娘回家，镇国公甚是感激，于是特意留了他在镇国公府吃酒，要晚些回来。

    贺渠和贺威大眼瞪小眼。

    贺威不解，“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青云跟罗家的丫头，怎么凑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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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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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罗辞玉却要来给她当嫂嫂

    贺瑶吃着糕点，和贺美熊对视一眼。

    看来，她阿兄和罗姐姐的事有戏了。

    贺美熊嘴快，“伯父，说不准，青云表哥都给您找好儿媳妇了呢！”

    贺渠想起什么，顿时抚掌大笑，“罗家那丫头我也瞧过，甚是端庄得体，说给咱们家青云，只怕青云行伍出身举止粗陋，配不上人家小丫头！若那罗家丫头当真不嫌弃的话，我明儿个就去镇国公府提亲！”

    贺威也忍不住满脸笑意，“若是罗家丫头，那我再满意不过！沉珠和罗青鹤的婚事没能成，成这一对也是极好。咱们家虽然不如镇国公府底蕴深厚，但聘礼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改日我请个媒人，去探探镇国公府的口风！”

    因为这事儿，贺家众人到夜里都还没睡。

    等到贺青云终于回来，贺威迫不及待地问道：“吾儿，镇国公设宴，都与你说什么了？”

    贺青云环顾四周，花厅里，所有人都期待地盯着他。

    他不解，“席间只是随意问了问军队里的事，并没有谈别的。”

    贺瑶道：“可曾问过阿兄的婚事？”

    贺青云颔首，“问我可有婚约，可有心仪的姑娘。长辈与晚辈吃酒，无外乎会问这些，你们都这么看着我作甚？”

    贺渠笑眯眯的，“看来，对方是有意的了……青云，祖父若是为你求娶镇国公府的罗丫头，你可愿意？”

    贺青云愣住。

    为他求娶……

    罗辞玉？

    脑海中浮现出罗辞玉的身影，是个文静内敛的大家闺秀，约莫十六七岁，模样很是秀美清丽，举止仪态也端庄温婉，今夜席间，每每望向他时眼波潋滟，不知是灯火还是热酒的缘故，脸颊格外绯红娇艳。

    听闻她今日和丞相府的嫡公子议亲，想来那场议亲并不顺利。

    他这趟回洛京，每每席间吃酒，也听其他小郎君说起过那位陈公子，据说在后院养了个出身低微的歌姬，爱若珍宝欲要求娶，却被丞相夫人阻拦，丞相夫人勒令他必须娶一位世家贵女，等正室有了身孕，方才能抬那歌姬为妾。

    这般人家……

    罗辞玉不嫁也罢。

    “青云？”见他不出声，贺威唤了一声。

    贺青云回过神来，淡淡道：“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父和父亲又何必问我？二位觉得合适的话，那就请媒人去探探口风吧。”

    他作了个揖，才告辞离开花厅。

    众人对视一眼，暗道有戏。

    贺瑶笑眯眯地吃茶，她兄长脾气像倔驴一样的人物，肯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对罗辞玉有意的意思，真妙啊，她阿姐当不了罗辞玉的嫂嫂，罗辞玉却要来给她当嫂嫂，折腾了半年，两家到底还是要当亲家的。

    贺渠动作很快。

    到正月初十，便已请了洛京城里最有头脸的媒人，携重礼登门，探寻镇国公府的口风。

    镇国公府也不含糊，直接应下了这门婚事。

    镇国公夫人考虑到贺青云的母亲早早病逝，贺家没个当家主母，便亲自操办起订婚之事，两家知根知底的，又都是淳朴忠厚的人家，因此订婚的事情举办得顺顺利利，谁也没有刻意为难谁。

    正月十五，洛京连续三天暂废宵禁，百姓可走上街头尽情游玩，各种酒肆店铺通宵达旦开张营业，坊市间十分热闹。

    贺瑶等人也得了上街看花灯的机会。

    贺美熊换上新裁的袄裙，从屏风后探出脑袋，“二表姐，你跟大表姐约好了吗？”

    贺瑶对镜描眉，“早早就派人告知她，今夜城隍灯会，小顾大人想约她谈正经事。以她的性情，定然会设法出宫赴约的。”

    贺美熊走出来，透过铜镜，只见镜中的贺瑶略施粉黛，柳眉杏眼、唇红齿白，衬着那身儿嫩黄色的锦缎织花上襦，十分娇嫩清新，像是春日里结满枝头的杏儿。

    她轻哼一声，“二表姐背着我，竟也学会了描眉敷粉那一套，娘不兮兮的，像什么样子？咱俩可是要上阵杀敌的！”

    贺瑶笑眯眯地放下眉黛。

    她近日去仙乐坊，跟姜梨学了敷粉描眉，只觉受用匪浅。

    她挽起一条豆绿色的轻纱披帛，“今夜出门逛灯会，又不是上阵杀敌，打扮得好看点有什么要紧？我这么打扮，自己瞧着高兴，元哥哥看见了也会高兴。”

    贺美熊跟在她身后小声吐槽，“‘元哥哥’、‘元哥哥’，也不嫌肉麻！喜欢小郎君果然会变傻，从前彪悍的二表姐竟像是变了个人！咱们专心上阵杀敌多好呀，跟小郎君谈什么感情……”

    贺瑶才不管她怎么说呢。

    她像一只活泼的小黄鹂，轻盈地穿过回廊，来到元妄身边。

    她脆声：“元哥哥，咱们去逛灯会吧？”

    元妄转身。

    夕照温柔，面前的小娘子画着洛京城新近流行的妆容，十分娇俏清新，哪怕明知她底子里凶悍善武泼辣嚣张，可这一刻仍旧觉得她可爱灵动到了骨子里。

    他微微颔首，“走吧。”

    暮色四合，天光渐渐暗了。

    整座洛京城却笼罩在金色的灯海中，尤其是最热闹的铜驼街，各式花灯层出不穷，年轻男女戴着有趣的面具游历在街上，四处都是欢声笑语。

    一座高达四五丈的菩萨灯像拔地而起，引来不少百姓叹为观止。

    灯像不远处的花亭里，贺瑶引着贺沉珠和顾停舟见了面。

    像是忌惮被人发现，两人都戴着面具。

    贺瑶小声道：“你们先聊着，我去外面把风。”

    她退出花亭，元妄递过来一根新买的冰糖葫芦，好奇地瞥了眼亭子里，“他俩怎么凑一块儿了？”

    “好似是有什么要紧事商量。”贺瑶咬了一口冰糖葫芦，酸酸甜甜很是宜口，“他们那样的正经人，总是有忙不完的事儿的，逢年过节也都抓紧算计着呢。咦，元哥哥，小熊去哪儿了？”

    元妄答道：“被你阿兄拉着，陪着去镇国公府接罗姑娘了。你阿兄脸皮薄，约了罗姑娘出来逛灯会，又不好意思单独去见她，就拿表妹当挡箭牌。”

    贺瑶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坐在石桥上，元妄看她专心致志地吃糖葫芦，路边的灯笼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把她的瞳孔映照出金色的光芒，像是细碎晶亮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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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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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他把她当成娇弱的小姑娘

    元妄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喜欢怎样款式的花灯，我去替你买一盏回来。来的时候走在街上，我瞧见那些小娘子手里都提着一盏灯。”

    “哟，商量着买花灯呢？”

    贺瑶未及回答，一道戏谑的声音突然传来。

    两人望去，元成璧不知几时来的，指尖捏着一张画卷，正慵懒地倚靠在桥头。

    贺瑶起身行礼，“给九殿下请安。”

    元成璧走来，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元妄脸上，唇角的笑容愈发讥讽，“买什么花灯呀，当心被凉州大盗偷了去。这不，听闻那盗贼前些天才偷了东宫的宝珠，这会儿子，不知道又在想着偷什么？”

    元妄微笑：“东宫宝珠失窃，与凉州大盗何干？怎知就是他偷的？”

    元成璧把画卷展开，“喏，领军卫那边正在全城张贴告示，说是天司判办案不力，迟迟不能破获东宫宝珠失窃案，因此由他们接手案子。据魏九卿亲自调查，凶手正是凉州大盗，连新的画像都弄出来了。”

    贺瑶望向画卷。

    画上是一位少年郎，戴着白狐狸面具，腰间挂个酒葫芦，穿破烂草鞋，很是顽劣不羁。

    元成璧玩味，“瞧这身形，竟和小侯爷有几分相似。”

    元妄不动声色。

    画上的少年，身形与他确实相似。

    元成璧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白狐狸面具，“这盗贼是凉州来的，小侯爷你也是凉州来的，莫非你就是他？来，戴上面具给我瞧瞧，说不准就是一个人呢？”

    他嬉笑着，把面具往元妄脸上套。

    元妄闪身避开。

    两人打闹之时，元成璧凑到元妄耳畔低语：“我知道东宫的宝珠不是你偷的，魏九卿把罪名按在你的身上，你猜猜这是凑巧，还是他识出了你的身份有意为之？”

    朝堂之中，绝无凑巧。

    这个道理元成璧明白，元妄也明白。

    他道：“殿下还是管好自己为妙。”

    “我好心提醒你，你却不识趣。”元成璧揶揄，“好兄弟，你可别被下狱了。”

    石桥那边，贺瑶捧着画卷，拧着眉毛看。

    她当然知道小侯爷绝对不可能是凉州大盗，他们只是身形相仿、年龄相仿罢了。

    更何况，东宫的宝珠根本就不是凉州大盗偷的，魏九卿这么针对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她想不明白，于是撕了那幅画卷，扔进了水里。

    花亭里，贺沉珠和顾停舟已经商议完毕。

    顾停舟率先走出亭子。

    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贺瑶读不出他脸上的情绪，只瞧见他朝石桥这边深深看了一眼，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天司判官衙的方向。

    贺瑶挠了挠头。

    小顾大人还真是勤勉，这样热闹的上元节，他也不留在这里逛逛，又要回去忙活了……

    元成璧小跑着去花亭里寻贺沉珠，“姐姐，咱们回宫吗？”

    贺沉珠立在亭中，慢慢摘下面具，仰头望向夜空上的明月。

    花灯太盛，便显得月亮朦胧黯淡。

    元成璧驻足，面前的少女侧颜清冷孤傲至极，也似天上月那般遥不可攀。

    明知她心思极深，从头至尾也都是在利用他，他却仍旧忍不住缠着她。

    他道：“姐姐？”

    贺沉珠莞尔一笑，“回宫。”

    两人朝马车方向走，元成璧不忘追问：“姐姐，你刚刚跟顾停舟讲了些什么？他有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虽然你如今没有婚约在身，但也要洁身自爱呀！”

    贺沉珠懒得搭理他。

    两人刚走不久，西市突然燃起冲天的火焰。

    无数灰头土脸的百姓从那边冲出来，忙着奔走相告：“着火了！西市着火了！那凉州盗贼为了从圣贤钱庄窃取金条，一把火烧了满楼的花灯，逃命之人彼此践踏，不知死了多少人！”

    他们哑着嗓子叫喊，不过片刻功夫，就闹得满城皆知。

    火势渐大灾情严重，御林军亲自出动，忙着救火。

    贺瑶站在石桥边，看着来来去去满脸焦色的士兵，不由握紧手里的糖葫芦。

    凉州盗贼为了窃取金条，火烧西市？

    这怎么可能呢？

    他绝不是为了钱财，罔顾人命的那种歹徒！

    她想亲自过去瞧瞧，于是道：“元哥哥，我——”

    身边的元妄早已不知去向。

    贺瑶担忧地咬了咬唇瓣，低声呢喃：“元哥哥宅心仁厚，定是得知起了火灾，赶过去救火了。他那么文弱，若是被人挤倒践踏怎么办？”

    贺瑶跺了跺绣花鞋，只得去找元妄。

    此刻，元妄站在铜驼街最高的檐角上，盯向起火的西市。

    下方长街人流攒动，百姓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当真是那个盗贼干的？！”

    “我弟弟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是个穿黑色短打衣裳的少年郎，戴了一张白狐狸面具，亲手烧了酒楼里的花灯，才酿成今夜的大祸，据说是为了偷圣贤钱庄的金条！”

    “真是可恶，好好的上元节，闹成了这副模样！西市那边本就人多，这大火一烧，大家争相逃命彼此践踏，得枉死多少人！”

    “这般恶贼，就该抓起来枭首！”

    “……”

    咒骂声有些刺耳。

    元妄面无表情地旋身落在街面上。

    他一直都待在贺岁岁身边，他放哪门子火，偷哪门子金条？

    他如今掌管贺岁楼，南来北往的兵器盐铁生意都从他手里过，他缺那点儿钱？

    定是有人恶意冒充。

    先是东宫宝珠失窃案，如今又是西市纵火案……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大网正在朝他笼来。

    “元哥哥！”

    贺瑶穿过人群，着急地朝他挥手。

    元妄回过神，挤开人流来到她身边，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臂，把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这里人多，你怎么过来了？当心被踩着。”

    贺瑶仰起头，少年过完年就十七岁了，发束金冠唇红齿白，穿朱红色圆领缺胯袍，身量颀长挺拔，即便在人群中也属于鹤立鸡群的那一类，金相玉质风度翩翩。

    洛京城的小娘子都爱俊俏的小郎君，她也不例外。

    她脸颊微红，柔声道：“刚刚在石桥上，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我以为你是要去救火，不放心就跟了来。元哥哥是读书人，救火这种事，还是让御林军去做吧。”

    西边儿火光冲天。

    少女的杏子眼晶亮清澈，清晰地倒映出少年的面容。

    她是喜欢他的。

    元妄的心底一片柔软，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我只是过来看看，绝不会涉险。这里太乱，咱们先回家吧。”

    贺瑶乖巧地点点头，“好。”

    四周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贺瑶被紧紧圈在少年怀里，慢慢朝石桥那边走去，第一次感受到被保护的滋味儿。

    她暗道，虽然她知道她很强大，但元哥哥并不知晓，他把她当成娇弱的小姑娘，事事都以她为先，给她买冰糖葫芦和花灯，还会在人多时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贺瑶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忍不住悄悄弯起杏子眼。

    装柔弱的感觉……

    似乎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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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顾大人当真觉得他罪大恶极？

    回到府里，已是三更天。

    贺瑶只觉呼吸之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凛冽柔软的气息，她魂不守舍地坐到妆镜台前，刚拿起桃花木梳，贺美熊就从屏风后跳了出来。

    贺美熊瞧她脸蛋红扑扑的，忍不住骂道：“二表姐真没出息，瞧你这样儿，就知道被姐夫迷晕了。”

    贺瑶道：“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表兄送罗姑娘回府，我没事儿可做，就提前回来了。”贺美熊挤在她旁边坐了，好奇地压低声音，“大表姐和顾大人都商量了些什么，郭家是不是真的通敌了呀？”

    贺瑶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他们谈了什么……只是看他们的表情，情况大抵是很严重的。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朝中的老臣也算计不过他们，我估摸着，洛京很快就会不太平了。”

    “那我大约是瞧不见了。”贺美熊把玩起妆镜台上的胭脂，“过完上元节，我就该回宁州了。二表姐，郭家若当真通敌叛国，你就给我写一封信，把情况都告诉我。我在宁州多杀几个敌人，也算替他赎罪。”

    贺瑶知晓她跟郭山川的事。

    她摸了摸贺美熊的脑袋，“你放心就是。”

    上元过后，冰雪消融，洛京的气候稍稍暖了些。

    庭院里的植株冒出嫩绿的芽儿，贺美熊收拾包袱回了宁州，贺威顶替贺渠，带着贺青云去镇守边疆，贺瑶和罗辞玉在城外长亭送别，虽然才订亲不久，罗辞玉却好生舍不得，直到贺青云的车骑驶出很远很远，才抹着眼泪收回视线。

    两家已经商量好了，等今年年底贺青云回京，就为他们举办婚礼。

    贺瑶以为天气回暖，连春日的衣衫都翻找出来了，谁知刚过二月中旬，一场春雪来得突然，不过短短两日，洛京附近的植株和庄稼全部蔫儿了。

    天降横祸，于是朝廷安排了一场祭天祈福的仪式，就在北郊的惠觉寺举行。

    “又是惠觉寺……”贺瑶坐在园子里的秋千架上，“上回惠觉寺皇后娘娘千秋，死了那么多人，这回祭天祈福还选惠觉寺，鸿胪寺的官员怎么想的？”

    春浓替她擦拭那副甲胄，“听说文武百官和家眷都得到场，想来姑娘也是要去的。姑娘是要和天司判的人一起到场，还是就以贺家二姑娘的身份前往？”

    贺瑶晃荡着绣花鞋。

    顾停舟这段时间倒是像个人了，并没有安排她做很多活儿。

    就连这趟惠觉寺祭天祈福，也没通知她以侍卫身份前往护驾。

    她道：“小顾大人好似很忙，这阵子都没找过我。对了，还有阿姐和元哥哥，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都在忙什么。阿姐也就罢了，天生的忙人，可是元哥哥他……国子监又没开学，他怎么也成日不在府里？”

    春浓收拾干净甲胄，小心翼翼地藏进木箱。

    她道：“奴婢听他院子里伺候的小厮提起，说是小侯爷最近对画画的兴趣颇为浓厚，所以近日常常走访名山大川，打算磨练一下画技，因此才不在府里。”

    “原来如此，”贺瑶深信不疑，“虽然没瞧过元哥哥的画作，但想来必定是不差的。”

    春浓锁好甲胄，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姑娘莫怪奴婢疑心病重，小侯爷来咱们府里这么久，姑娘可曾看过他的字，可曾看过他的画？都说他吟诗作赋无一不精，姑娘可读过他做的诗赋？”

    贺瑶哑然。

    她自然是……

    全部未曾见过。

    她想了想，反驳道：“元哥哥看起来斯文儒雅，比满洛京的世家郎君加起来都要俊俏，他定然满腹诗书见多识广，咱们有什么可怀疑的？”

    “奴婢瞧着，恐怕未必。这年头，小郎君可会骗人了。”春浓眼底掠过精明的暗芒，“趁他不在府里，姑娘，咱们不如去他书房瞧瞧？他那么才华横溢的读书人，总得有些作品吧？”

    贺瑶犹豫了。

    与此同时，贺岁楼。

    昔日的馒头窟焕然一新，整座岛屿新建了鳞次栉比的店铺，虽然来往之人依旧奇形怪状犹如百鬼夜行，但秩序井然，草芥人命之事再也不曾发生。

    元妄穿一袭朱红色圆领缺胯袍，戴一张白狐狸面具，斯文地站在贺岁楼外，含笑抬手作请，“贺大姑娘、顾大人、九殿下，这边请。”

    贺沉珠是知晓他的身份的，略一颔首，抬步跨进门槛。

    顾停舟的脸色不大好看，“贺大姑娘让顾某过来，竟是要顾某与这小贼合作？他可是朝廷通缉的凉州大盗。”

    “英雄不问出处，”贺沉珠语气淡淡，“更何况，顾大人当真觉得西市的火是他放的、北方那些人是他杀的，当真觉得他罪大恶极？”

    顾停舟沉默。

    他判案无数，也接触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歹徒，凉州大盗此人，身上并没有恶人的气息。

    元妄引着三人登上贺岁楼。

    二楼的横厅摆满了兵器博古架，各种兵器和盔甲应有尽有，质量竟不输朝廷。

    元妄微笑，“贺大姑娘在贺岁楼下了订单，要六千副甲胄和兵器，在下已经准备齐全，陈列在这里的全部是样品，还请二位检收。”

    贺沉珠细细查看，颇为满意。

    她转向顾停舟，“据我得到的密报，蛮族已经开始秘密南下。到祭天祈福的那日，大约能抵达洛京城郊。想必太子，是打算趁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全在惠觉寺时，挟持帝后，动手逼宫。有这些精良的兵器，再请顾太尉调用军队，护驾之功，便可顺利落在小顾大人的手里。”

    贺沉珠是瞧不上那批御林军的。

    兵器和甲胄全部老化，军饷都拿去吃喝玩乐，根本无法对抗蛮族的精锐。

    因此，才提前在元妄这里下了订单。

    顾停舟撩袍落座，接过侍女呈上来的香茶，“挟持帝后？贺大姑娘的意思是，这件事，皇后娘娘并未参与？”

    贺沉珠坦然：“娘娘并不知情。太子虽是娘娘一手扶持，却早已生出异心，不仅厌恨娘娘专权，也不喜天子懦弱，因此生出逼宫的念头。只是手中无兵无权，这才勾结郭家，利用郭家当引荐人，结识了蛮族。”

    元妄侧耳倾听。

    这皇太子也是傻的，利用外族谋朝篡位，甚至不惜把他们的军队弄进洛京。

    却不知道，这分明是引狼入室。

    ，

    晚安安鸭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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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在岁岁心里，我是值得怀疑的人吗？

    等蛮族的精锐来到洛京，谁管他是皇太子还是什么，一网打尽也就是了。

    中原的万里河山，将尽数陷落在异族的铁骑之下。

    看来贺沉珠和顾停舟，是要阻止这一场灾难。

    顾停舟吃了一口香茶，“既然如此，那么一切就按照贺大姑娘的计划行事。”

    两人又商量了在惠觉寺附近设下埋伏的具体细节，才打算各自离去。

    眼看他俩要走，元妄笑眯眯地拦住他们，“这账……不知二位谁来付？”

    六千副甲胄的价格，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贺沉珠瞥向顾停舟。

    顾停舟愣了愣。

    他是有钱，可不代表他愿意当这个冤种。

    明明是贺沉珠想出来的主意，怎么只叫他一个人出钱呢？

    他正视元妄，慢条斯理道：“你是被朝廷通缉的人，若能为江山社稷做一份贡献，或许可以稍微抵消你曾经犯下的罪孽。所以这六千副甲胄，不如就当做贺岁楼对朝廷的馈赠——”

    “顾大人，”元妄神情夸张，“你不会是打算白嫖吧？你也是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白嫖这种事，怎么干得出来呢？我不过是做些小本生意，顾大人，你可不能拿官威欺负人呀！”

    顾停舟面色阴郁，对贺沉珠道：“贺大姑娘，所有账目算在顾某一人头上，怕是不太妥当。”

    “哪里不妥当？”贺沉珠微笑，“我是背后出谋划策之人，将来事成，功绩都是顾大人的，所以今日这账，由顾大人付，我瞧着再妥当不过。”

    顾停舟摩挲着茶盏。

    他盯着贺沉珠看了半晌，终是一言不发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心腹去付账。

    既然是顾停舟付钱，元妄毫不客气地多收了两成，才含笑目送两人远去。

    这两个人心眼子忒多，幸好他不必经常跟他们打交道。

    他转身踏进楼阁，唤来侍女问道：“西市纵火案，可有眉目？”

    他如今掌管贺岁楼，耳目也算众多，很多消息都可以打听到。

    侍女恭声答道：“派出去的探子还在调查，目前掌握到的线索，都说那场大火的凶手是一个少年，其穿着打扮、身形体态，确实与主子一致。想来，是有人故意冒充您为非作歹，他背后的人藏得极深，怕是故意逼您现身。”

    元妄挑眉，想起了元成璧的话。

    背后之人，会是魏九卿吗？

    魏九卿知晓贺岁岁是天司判的人，也知晓了他的身份，为了报复贺岁岁，于是故意引诱他们官贼相杀……

    他眼底掠过杀意。

    等惠觉寺和蛮族的事情了了，兴许他得送魏九卿下黄泉了。

    他那么不堪的一个人，那么不堪的过往，绝不能被贺岁岁知道！

    天色已晚。

    元妄买了些花糕吃食，回了贺府。

    回到自己的院子，却见书房里点着灯。

    他绕过屏风，贺岁岁端坐在书案后，正翻看他的书。

    元妄心底一咯噔。

    他的书房空空如也，平时装装样子罢了，墙上挂的字画全是市集上淘来的，自己的字画更是一副也没有，哪里经得起贺岁岁仔细翻看？

    他提着花糕过去，“岁岁，你怎么来了？我今日外出——”

    “元哥哥告诉下人，今日外出游访名山大川，打算磨练一番画技。”贺瑶合上书卷，微笑着抬起眼帘，“不知元哥哥的画作在哪里？可否拿出来，让我瞧瞧？”

    她努力保持温柔婉约，眉梢眼角却难掩杀气。

    若非春浓提醒，她现在还蒙在鼓里！

    她在书房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愣是没能找出元妄的任何作品，这里充斥着别人的字画和书籍，元妄甚至连一幅字都没有！

    真正的读书人，怎么可能不留下些许字画？

    难道他平时都不练字的吗？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每天在书房究竟干些什么！

    她竟忘了，元妄前世可是权倾朝野的人，自古以来哪个权臣简单，所以他这辈子，又怎么可能只是个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读书人？

    联想那日上元节，九公主无意间说起凉州大盗是凉州来的，小侯爷也是从那里来的，不知怎的，她这心里就莫名不安。

    难道说……

    贺瑶咬了咬嘴唇，蹙眉盯向元妄。

    面对少女的质问，元妄沉默良久，把花糕放在书案上。

    他拉起贺瑶的手，带着她一同落座，柔声道：“在岁岁心里，我是值得怀疑的人吗？”

    烛火葳蕤。

    少年俊俏昳丽唇红齿白，随着过完年，面部轮廓也更加漂亮英俊，若说顾停舟男生女相有种阴柔的美，那么元妄便像是一轮太阳，灿烂盛大，雍容风雅。

    他的桃花眼里，还藏着柔情蜜意和些许难过。

    贺瑶对上他这样的眼神，突然生出一股心虚。

    难道她真怀疑错了？

    小侯爷确实手无缚鸡之力，平日里也总是斯文儒雅，怎么可能会是那个老奸巨猾的凉州盗贼？

    那个盗贼可是凭借一己之力，诛杀郭家全族的人。

    面前的小侯爷干干净净宅心仁厚，他怎么下得去手呢？

    更何况那个盗贼还曾轻薄调戏她，甚至扬言曾经一夜之间连闯三十户香闺，可是小侯爷即使跟她共处一室，也从未对她动手动脚，他是那么的尊重她。

    于是贺瑶开始结巴了，“我……我……”

    元妄的桃花眼突然开始湿润泛红，“不瞒岁岁，我确实对你撒谎了，我并非博览群书之人，我其实根本没读过几本书。所以，这座书房里才没有我的字画。”

    贺瑶彻底愣住。

    元妄垂下鸦黑纤长的眼睫，轻声道：“你也知道，我家中贫苦，哪里读得起书呢？我是来到洛京，被你夸赞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为了不让你丢脸，才开始偷偷学习的。虽然不过短短一年，但每夜闻鸡起舞用功至深，如今也算是追上了其他小郎君的读书进度。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因为到底是我欺骗了你。”

    贺瑶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竟不知，小侯爷还有这段经历！

    她紧紧握住双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细细想来，小侯爷似乎从未自夸过学识渊博，是她一厢情愿为他安排上的。

    而他为了不让她失望，竟然每夜闻鸡起舞……

    他得下多少功夫，才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追上其他小郎君的读书进度？

    而这都是为了她！

    面对诚恳憨厚的少年，贺瑶情不自禁酸了鼻子，“元哥哥……”

    ，

    贺岁岁：我要去挖野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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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以贺岁岁的脾气估计会一枪捅死他

    元妄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姑娘，是我不好，叫你难过了。如果我从一开始就和你说清楚，也不至于酿成今日的误会。你我本就约有婚姻，彼此相处了这么久，也算情投意合，将来定是要成为夫妻的。从今往后，我定然事事坦诚，绝不瞒你。”

    他每说一句话，贺瑶就愧疚一分。

    因为她也有事情瞒着他。

    她成日里打打杀杀，根本就不是温柔婉约知书达理的那种闺秀！

    贺瑶脸颊绯红，软声道：“元哥哥，是我没弄清楚才造成的误会，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能在短时间内跟上国子监的教书进度，当真很了不起，我很佩服你！”

    少女满眼仰慕。

    元妄笑了笑，拆开带回家的花糕，“想着你爱吃甜，就买了些糕点，你快尝尝。”

    贺瑶乖巧地品尝花糕。

    元妄安静地凝视她，心里悬着的巨石缓缓落下，暗道这一页便算是翻过了。

    只是他的身份……

    今后该怎么跟她坦白呢？

    以贺岁岁的脾气……

    估计会一枪捅死他！

    贺瑶在书房里吃饱喝足，才心情愉悦地回到自己的闺房。

    春浓好奇，“姑娘可有好好质问他？”

    “快别提了，”贺瑶在妆镜台前落座，卸下珠钗首饰，“原来元哥哥自幼家贫，根本读不起书，所以书房里才空空如也，没有他的亲笔字画。不过元哥哥聪颖勤奋，每天闻鸡起舞，已经补上了读书进度。春浓，元哥哥吃苦耐劳又好学，真是了不起的小郎君呢！我那般怀疑他可真是对不起他，所以我决定以后对他更好一点！”

    铜镜里，少女的脸娇俏秾艳，杏子眼里全是崇拜。

    春浓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家姑娘也忒好哄了吧？

    这样的弥天大谎，居然轻描淡写就揭过了？

    总感觉那凉州小侯爷给她家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

    转眼已临近去惠觉寺祈福的日子。

    贺瑶接到霍小七带来的消息，让她以平西将军府嫡女的身份混在女眷之中，按部就班参加祭天仪式，若有不测，率先保护那些女眷和稚童。

    贺瑶哂笑，对霍小七道：“看这架势，明日惠觉寺必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背后出谋划策之人，不是我阿姐就是小顾大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霍小七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又伸出几根手指，夸张地压低声音道：“听说小顾大人花了五十万两纹银，在贺岁楼订了六千副甲胄。你猜，明天惠觉寺会不会打起来？”

    “谁跟谁打呀？”贺瑶愈发好奇。

    “这我就不清楚了。”霍小七从果盘里抓起一把核桃，好心叮嘱，“你偷偷把兵器都带上，万一真打起来，也能有个应对。”

    次日。

    贺渠穿上官袍，领着贺瑶和元妄一同去惠觉寺。

    贺瑶掀开窗帘朝外面张望，平日惠觉寺附近有许多摆摊的小贩，今日却不见踪影，远处的树林格外寂静，仿佛连寻常可见的鸦雀也突然消失无踪。

    贺渠轻抚胡须，“岁岁，我怎么觉着四周不大对劲？可是祖父老了胡思乱想的缘故？”

    贺瑶暗道才不是呢，阿姐准备在今天玩一票大的！

    然而她顾虑元妄在场，生怕吓到他，便只温柔道：“大约是因为要准备祭天祈福的仪式，所以朝廷安排人员赶走了附近的百姓吧。祖父骁勇善战，才没有老呢！”

    她这么说，贺渠仍旧警惕地眯了眯眼。

    随着文武百官的车辇相继到来，寺里逐渐热闹起来。

    等仪式开始，贺瑶站在女眷之中，好奇地朝前方张望。

    帝后一如往常，文武百官也都静默，阿姐站在皇后娘娘身侧，手捧托盘印玺，白皙清冷的面庞瞧不出任何异常，顾停舟站在他父亲顾太尉身后，穿着崭新的孔雀蓝官袍，表情跟平时也没什么区别。

    贺瑶呼出一口气，仰头望了望略显阴沉的天空，忍不住小声嘀咕，“两个人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也不知道究竟在算计什么……”

    “哼。”年轻女眷里面突然传出一声轻哼。

    贺瑶望去，薛凝云没个好脸色，“祭天祈福这么严肃的场合，贺二你还敢嘀嘀咕咕，你是不是对帝后有什么不满？当真半点儿规矩也不懂！”

    贺瑶挑眉，数月未见，薛凝云的个子高挑了些，面相也愈发刻薄。

    她轻笑，“薛姐姐自己不也在嘀嘀咕咕？怎么好意思说我？”

    “我跟你能一样吗？！”薛凝云嫌弃不已，忍不住倒竖柳叶眉，“你阿娘早逝，府里没人教你规矩，我可不一样，我阿娘早早就请了教习嬷嬷，教我各种礼仪。不过像你这样的，又不用嫁进世家大族，嫁的只是个落魄寒门，不学规矩也没什么。”

    话到最后，她忍不住面露得意之色。

    贺瑶咬牙切齿。

    说她其他的没什么，可是说她阿娘，她就要有脾气了。

    她正欲骂薛凝云，寺外突然传来惊恐的高呼声：“陛下！陛下！蛮族南下，现已到了北郊，正往惠觉寺而来！”

    内侍宦官声音尖细，在寂静庄严的仪式中格外清晰。

    原本静默的寺庙瞬间沸腾，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纷纷惊恐四顾，不明白为何隔着万水千山和那么多城池，蛮族会突然出现在京都！

    也有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小郎君，未曾经历过战事，未曾见识过蛮族铁骑的可怕，天真地道：“来了便来了，咱们这里这么多侍卫，杀了就是！”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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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贺二，你不怕吗？

    事发突然，众人各说各的，惠觉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皇太子率先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高声道：“来得好！两族交战多年，也该有个了结了！今日他们既然敢南下，就该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请父皇赐予儿臣调用御林军之权，儿臣愿亲自上阵，守卫我中原江山！”

    他看起来是那么正义凛然。

    朝中老臣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夸赞太子忠勇，江山有继。

    天子也十分欣慰，红着眼睛轻抚胡须，感慨道：“虎父无犬子，你既请愿，朕便赐你调用御林军之权！还望吾儿为江山社稷，争一口气！”

    军队交接之际，贺沉珠屈膝行礼，“请陛下和娘娘前往佛殿避难。”

    顾停舟也站了出来，安排天司判的护卫们护送女眷和稚童前往寺庙后院。

    贺瑶混在人群中朝后院方向走，忍不住朝顾停舟看了一眼。

    蛮族南下，突然出现在洛京……

    这件事，恐怕阿姐和小顾大人早就知道了吧？

    他们认定太子靠不住，所以提前预定了六千副甲胄。

    只怕此刻惠觉寺外面的树林里，正埋伏着六千精兵。

    奇怪的是，他们既然一早就知道，为何不禀明天子，反而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她正思量，顾停舟的目光穿过人群，深深凝了她一眼。

    贺瑶愣了愣。

    与顾停舟共事这么久，她知晓，这是他要她保护女眷的意思。

    让她当牛做马，却不肯把机密提前告诉她……

    小顾大人和阿姐，当真是把她当成了外人。

    更何况保护女眷有什么意思，提枪上马杀敌，跟蛮族人拼个你死我活，那才不辜负她这一身的本事呢！

    贺瑶不满地撇了撇嘴，被迫跟着女眷去了后院。

    后院禅房颇多，然而此时此刻，谁也没有心情去房里休息，甚至还有命妇拖家带口，寻了偏殿跪拜神佛，祈求今日这一场杀戮能尽快结束，也盼望家人能够平平安安。

    贺瑶百无聊赖地蹲在菜地边，拔了一棵野草。

    一些小娘子抱团，聚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薛家姐妹也在其中，彼此对视一眼，薛凝云忍不住出言讥讽：“到底没规矩，世家大族的小娘子，竟然蹲在菜地边，也不嫌脏！不像我们，洁净高贵，纤尘不染！”

    贺瑶瞥了眼自己的绣花鞋。

    今日天气不好，菜地湿润水汽重，她的鞋底确实沾了些泥。

    可是蛮族的铁骑都打进都城了，现在寺庙外面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情形，她哪儿有心思管鞋底干不干净？

    她懒得搭理薛凝云，仰起头望了眼天空。

    天空阴沉沉的，她眨了眨眼，冰凉的雨点突兀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抬手揩去雨珠，不过呼吸之间，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一墙之隔的后山树林传来潇潇雨声，漫山遍野，水气弥漫。

    而那雨声之中……

    贺瑶的耳尖警戒地动了动。

    雨声之中，掺杂着马蹄声。

    由远而近，铺天盖地，还有蛮族人野蛮的喊杀声！

    随着兵器交接，厮杀声四起，在场的女眷纷纷变了脸色。

    就连薛凝云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脸色苍白惶然四顾，“那群野人，竟然当真杀到了皇城……镇守边疆的将士，都是摆设不成？！”

    提起镇守边疆，众女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贺瑶身上。

    谁都知道，贺家镇守边疆两百年，戍关的大将里面，几乎有一半都姓贺。

    薛凝云突然尖着嗓门当众质问：“贺二，该不会是你们贺家人通敌叛国，故意放蛮族入关的吧？”

    贺瑶站起身，冷冰冰地盯向她，“戍关的并不止我贺家人，太子妃的父兄，不也正戍守边关？”

    众女愣了愣，下意识望向太子妃陈氏。

    陈氏正望着檐外的雨，不知在想什么眉心轻蹙，闻言微微一笑，“蛮夷入侵，大家正该团结一心，诸位姐妹怎么倒是自个儿吵了起来？”

    “娘娘说的是，”薛凝云冷笑，“娘娘贵为太子妃，娘家贵不可言，怎么可能通敌叛国？贺二就喜欢胡说八道！贺二，你还不过来，给娘娘磕几个响头赔罪？！”

    其他小娘子也赞同地纷纷点头。

    若说通敌叛国，陈家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们家的姑娘将来是要当皇后娘娘的，所生嫡子也会被封为太子，他们干嘛想不开要掀了自家外孙的江山？

    贺二翻了个白眼，压根儿不愿搭理她们。

    薛凝云看贺瑶越发不顺眼，正想方设法要当众叫她好看的时候，一声骏马嘶鸣陡然从院墙外面传来，下一瞬，高头大马猛然越过院墙，稳稳落在后院！

    骑在马上的男人身穿兽皮手握弯刀，头发绑成长长的辫子，满脸横肉目光凶悍，撞见站在屋檐下的众多女眷，先是愣了愣，随即双眼发光大笑起来。

    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用蛮族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后院木门被强硬撞开，无数蛮族士兵涌了进来。

    众女受惊，顿时发出尖叫，年纪小的女孩儿哭着躲进娘亲怀里，俱都瑟瑟发抖。

    那蛮族将军用弯刀指着女眷们，嘴里叨叨咕咕，脸上的笑容猥琐至极。

    薛凝云等人吓得抱作一团，“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在说什么呀？”

    贺瑶依旧站在菜地旁。

    她扔掉手里的野草，慢条斯理道：“他们说，中原的女子甚美，不枉他们南下一行。他们还说，要把你们全部抓去漠北的王廷，侍奉他们那里的贵族。”

    她曾在边关呆过一年，是听得懂那些话的。

    薛凝云咬牙切齿，骂道：“肮脏低贱的野人！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样，谁要去侍奉他们？！他们也配？！”

    贺瑶微笑，“薛姐姐可千万别激怒他们，否则他们气愤之下若拿薛姐姐第一个开刀，这么多姐妹瞧着，你可就清誉全无了。”

    薛凝云还想再骂些什么，瞟了眼那膀大腰圆的蛮族将军，终是忌惮的没敢开口。

    太子妃陈氏远远注视贺瑶。

    少女站在蛮族和女眷之间，不退不避从容沉稳，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把她们所有人护在身后，如此举止，和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模样全然不同。

    陈氏问道：“贺二，你不怕吗？”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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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她们以为的草包废物，竟惊才绝艳至此

    怕？

    贺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掌心掂了掂。

    她两辈子加起来怕过许多，前世怕被魏九卿抛弃，今生怕被元哥哥发现她的本来面目，怕不能报前世之仇，还怕父兄重蹈覆辙被奸贼杀害。

    可是对上蛮族的士兵，她从未惧怕过。

    她瞥了眼那群瑟瑟发抖的女眷。

    今日一战，她的武功必定会在所有人面前暴露，那些小娘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嘲讽她举止粗鲁，那些贵妇人也肯定会鄙夷她的家教，从此以后，她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要更加雪上加霜。

    就连元哥哥……

    贺瑶皱了皱眉。

    等元哥哥发现她并不是温柔婉约的大家闺秀，会不会嫌弃她？

    真烦恼。

    罢了，他若敢嫌弃她，她就把他摁在墙上狠狠欺负一番，或者像是话本子里的女山大王，跟他来个霸王硬上弓，干干脆脆的把生米煮成熟饭。

    贺瑶胡思乱想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瞧见那群蛮族士兵已经吆喝着朝女眷们冲了过去。

    就在众女尖叫之际，贺瑶翻身而起！

    随着在天司判的历练，少女的身段越发柔韧，手中木棍狠狠敲击在为首那位将军的脑袋上，对方猝不及防，全然没料到女眷里面还有能武的，凄厉地哀叫一声，整个人狼狈的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贺瑶那一棍下手极重。

    他重重撞到院墙上，吐出一口血，脑壳竟直接四分五裂！

    死状之凄惨，令在场女眷们目瞪口呆。

    蛮族士兵们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盯着贺瑶，随即满脸狰狞，呐喊着冲向她。

    贺瑶扯下碍事的宽袖上襦和石榴红罗裙。

    正值乍暖还寒的初春，她内里没穿保暖的衣衫，反而穿了祖父送的亮银甲胄，她随意束起高高的马尾，全然是一夫当关的女将军姿态，在潇潇大雨中和上百人纠缠厮杀。

    她漂亮地翻过敌人的马背，夺过一把红缨枪，枪花如游龙，潇洒地接连挑下几个士兵！

    她气势磅礴，在雨中策马厮杀的姿态敏捷俊俏，并非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架子，枪花锋利得几乎能刺伤旁观者的眼睛。

    薛凝云呆呆的。

    她一贯知道贺瑶在天司判当差，是会一些拳脚功夫的，当初皇后娘娘寿诞，她天神下凡护驾有功，她也是亲眼见过的。

    只是……

    只是当时贺瑶的杀气并没有今天这么重，身手也仿佛没有今日这么好。

    贺瑶……

    实在是太可怕了！

    其他女眷也怔怔的。

    那么可怕的蛮族人，竟然接二连三地倒在贺瑶的枪下！

    她们从前总以为贺瑶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琴棋书画样样不行，跟她阿姐比起来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今日这一幕……

    她们以为的草包废物，竟惊才绝艳至此！

    薛凝云注意到周围人惊艳敬佩的目光，眼底掠过十分复杂的情绪，故意粗着嗓门道：“没想到，贺二还要这般本事！到底是没人管教，好好的世家贵女，竟学的这么野蛮！杀人啊，这么血腥肮脏的事她都敢做，她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真是小瞧她了！”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难掩对她的鄙夷。

    罗辞玉已经忍她许久，骂道：“薛姑娘有本事，薛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既如此，你倒是上去杀敌呀。你若也能如岁岁这般保护我们，我就打心底里敬重你！若是不能，最好还是闭上嘴，免得寒了岁岁的心！”

    其他小娘子也赞同地点点头，“薛姑娘，贺二姑娘这般有本事，乃是咱们的福气，算起来，她该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呢！你这么说，多少有点薄情寡义了。”

    “不错！”

    “……”

    面对众人的指责，薛凝云愤恨交加，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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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我要父皇传位与我，诛杀妖后

    薛凝云不敢犯众怒，只得暗暗攥紧双拳，指甲抠进掌心，不忿地瞪向贺瑶。

    罢了，贺二再猖狂，也就只能风光这一刻，听魏哥哥说，寄住在她家的那位小侯爷根本不是真正的侯爷，而是犯下累累罪行被朝廷通缉的凉州大盗！

    等将来魏哥哥设局让元妄暴露身份，有贺二难过伤心的时候！

    思及此，薛凝云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些。

    贺瑶独自一人面对诸多蛮族士兵，不退不避，生生把他们全部拿下。

    大雨瓢泼。

    贺瑶提着滴血的长枪，环顾四周，但见那些蛮人非死即伤，满地都是尸体和断肢，鲜红的血液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菜地流淌出去，天色阴沉寺庙阴森，场景颇有些瘆人。

    她低头望了眼自己，绣花鞋肮脏的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银色甲胄的缝隙里也都是猩红血渍，就连雨水也冲刷不去。

    她抬手抹了把脸颊，不用照镜子，都知道此时此刻这张脸是不好看的。

    她顶着这张脸去见那些女眷，恐怕会吓死她们，恶女的名声也会很快传扬开。

    然而如今形势危急，她不得不带着满身的血走到女眷们面前，怕她们嫌脏，于是刻意与她们保持距离，稍稍行了一礼，“寺庙那边还在厮杀，这里十分危险，为防再有人来，请诸位移步偏殿。”

    众女静默，都怔怔盯着她。

    贺瑶正纳闷儿她们是不是都被吓傻了，罗辞玉突然走到她面前，心疼地捧起她的双手，“你可有伤着哪里？！”

    贺瑶愣了愣。

    又有年长的贵妇人走出来，轻柔地替贺瑶擦去脸颊溅上的血渍，红着眼睛道：“可怜见的，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得吃多少苦才能练成这般枪法？小小年纪就得挺身而出保护我们，真叫人心疼。”

    贺瑶认出她是洛京城里颇有脸面和威望的名门命妇，一向刻板迂腐，从前也曾在宴会上当众鄙夷她举止粗鲁不知礼数，没想到……

    那些小娘子缓过神，纷纷涌上前，感激又崇拜地围在贺瑶身边，不仅嘘寒问暖，还有年幼的小娘子稚声稚气地问道：“贺家姐姐，我能摸一摸你的甲胄吗？穿在你身上实在是太漂亮了……”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

    除了薛家姐妹，这些女眷竟都对她十分敬服？！

    她一直以为洛京风气崇尚温柔婉约的女子，也以为自己身手暴露之后会被嫌弃鄙夷，于是一直隐忍到现在，可她万万没想到，她们并没有嫌弃她！

    贺瑶握紧手里的长枪，心里又甜又暖，被周遭此起彼伏的夸奖声羞得双颊绯红，抿着笑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与此同时，寺庙里。

    蛮人的军队长驱直入，太子率领的御林军宛如纸糊的老虎，仿佛根本不堪一击。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功夫，蛮人就团团围住了佛殿，喊话让中原的君臣全部出去说话。

    天子急得来回踱步，“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顾太尉顾准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淡淡道：“他们人多势众，陛下不如如他们所愿，出去与他们交涉。一直躲在佛殿，终究不是个事儿。”

    天子尚未说话，张台柳冷艳的丹凤眼斜睨向顾准，“太尉说得轻巧，一旦出去，面对那么多蛮人，必定会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我中原天子九五之尊沦为异族的阶下囚，史上闻所未闻，你是要让陛下成为千古笑话？”

    对上她凌厉的视线，顾准垂眸，不再言语。

    张台柳轻哼一声，也移开了目光。

    天子锁着眉头，“朕自登基以来，不说勤政爱民，政绩上也算是过得去，老祖宗留下的江山，未曾损失半寸疆土。今日这支军队出现的蹊跷，若俘虏朕与诸位爱卿，只怕不仅洛京失陷，整个中原疆土都将沦陷。”

    殿中沉静良久，天子突然决绝拂袖，“朕已决定，他们若敢强闯，我等君臣一同赴死，绝不沦为他们手中号令诸侯的把柄！”

    天子素日里一向羸弱忠厚。

    今天说出这句话，令在场群臣的目光都变了。

    就在他们群起跪下，口呼“臣请为江山社稷一同赴死”之际，皇太子从殿外走了进来。

    明明亲自率领御林军在外厮杀征战，可他周身干净纤尘不染，袍裾上连一滴血都没溅上。

    他身后，甚至还跟着几位蛮族的将军。

    他跨过门槛，含笑驻足：“赴死？倒也不必。只要父皇传位与我并当场诛杀妖后，在场诸位爱卿，尽可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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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那宫妇，又是谁

    众人都愣住了。

    看这架势……

    皇太子和蛮族人有勾结？

    天子不敢置信，「庆儿？！你……你……」

    元庆微笑，「父皇不必大惊小怪，儿臣策划今日这场行动，已经策划了整整一年。当今中原，上有妖后掌权，下有世家盘踞，咱们虽是皇族，手里却无兵也无权，活得实在窝囊。因此，儿臣以为不如干脆诛杀妖后，再清洗洛京世家重新划分势力，将权势集中重归于皇族，方为治国良策！」

    他侃侃而谈，一副自信的姿态。

    天子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道：「糊涂，糊涂啊！咱们再怎么闹，也不该让异族介入，更何况是引着他们的军队悄悄进入都城？！这与叛国又有何异？」

    「父皇怯懦了一辈子，才会让大权旁落，甚至连您这堂堂九五之尊也得屈居于女人之下！」元庆不屑拂袖，「父皇可知道，后宫里有多少弟弟妹妹死在这个妖后手里？若非儿臣刻意伏低做小，只怕也早就被这个妖后杀害了！」

    张台柳歪了歪头，虽然不再年轻，但笑起来依旧风华绝代。

    她柔声道：「本宫虽然作恶，可做过的万般恶事当中，没有一件对不起中原。太子殿下如今引着外人进京，又如何得知，你能掌控这些蛮族军队？你就不怕他们出尔反尔？」

    元庆大笑几声，「孤与他们有过约定，一旦扶持我登基为帝，我愿拱手让出北方十三座城池。利益驱使，他们为何不肯为孤效力？！」

    十三座城池……

    在场百官脸色剧变。

    开国至今，尽管有过战败经历，但数百年来却从未割地过！

    如今皇太子大手一挥，就是十三座城池……

    元庆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摆手喝令道：「给孤杀了妖后！」

    话音落地，那几位蛮族将军未曾对张台柳动手，反而一脚先把元庆踹了出去！

    元庆狼狈地摔倒在地，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那些人，「你们……你们这是作甚？！你们胆敢不听孤的调遣？！那十三座城——」

    「什么十三座城，」一位蛮人操着中原话，语气鄙夷至极，「只要俘虏你们所有人，整个中原都是我们的！我家主上打从一开始，看中的就不是什么十三座城，而是整个中原！」

    元庆彻底慌了，连滚带爬地站起身，伸出食指指向他们，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黑纸白字约定好了的事，咱们还加盖了印章……」

    许是觉得他幼稚可笑，几名蛮人都大笑起来。

    其中最凶悍的一人直接拔刀，毫不留情地削掉了元庆伸出来的手指。

    元庆捂着断指，凄厉尖叫着倒撞到佛案前，「孤是太子……你们怎敢如此！」

    蛮人呵斥道：「来人，把他们全部捆起来！」

    恰在这时，一名士兵急匆匆闯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大将军，一支精锐的中原军队突然从寺庙外面出现，正跟咱们的兵马厮杀！虽然不知人数多少，但他们来势汹汹，咱们损失惨重！」

    那蛮人将军脸色一凛，正要下令捉住在场君臣充当人质，顾停舟吹了声口哨。

    以李福为首，天司判的护卫从厚重的层层帷幕后面尽数涌现，把君臣牢牢护在中间。

    顾停舟缓步而出，朝天子行了个礼，「今日设局瓮中捉鳖，令陛下受惊了。」

    佛寺里，天空阴沉沉的，雨还在下。

    贺瑶抱着长枪守在一处佛殿外，殿里聚集着手无寸铁的女眷，个个忧心忡忡地朝外面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霍小七带着一帮护卫赶了过来，他叮嘱护卫们保护好女眷，才焦急担心地转向贺瑶上下打

    量，「贺二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共事了这么久，他早已把贺瑶当成了妹妹。

    贺瑶摇摇头，「凭我的功夫，怎么可能受伤？对了，外面怎么样了？」

    「放心，所有事情都按照小顾大人和贺大姑娘的算计在进行。」霍小七从怀袖里掏出一包莲心糖，「你以往一打架就容易饿，我特意为你准备了莲心糖。」

    贺瑶心里暖暖的，连忙谢过他。

    她吃了糖补充了一些体力，交代霍小七守好女眷，自己提着枪去找元妄了。

    今天事情闹得这么大，元哥哥身娇体弱的，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呢！

    她冒着雨在寺庙里往来奔走，终于在一处偏僻的佛殿里找到了元妄。

    少年坐在角落，沉默地捂着耳朵，像是被吓坏了。

    「元哥哥！」

    贺瑶心头一紧，连忙奔了上去。

    她在元妄跟前单膝蹲下，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元哥哥，你没事吧？」

    元妄眉头紧锁。

    佛寺，厮杀，尸体，钟声……

    种种因素，让他想起了年少时师父和老和尚死在寺庙里的模样。

    眼前一阵阵模糊，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位高髻华服的宫妇，坐在妆镜台前梳妆，情意绵绵地唤着六郎。

    场景变幻，他看见黎明之前天色黢黑，宫妇在宫女们的陪伴下，哭着把装了熟睡婴孩儿的木盆放进郊外的大河里，目送木盆随水流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仍旧啼哭不止，在宫女的劝慰下，才频频回眸，哭着登上了马车……

    元妄脸色苍白。

    那个孩子，是他吗？

    那宫妇，又是谁？

    贺瑶着急地摇了摇元妄，「元哥哥？」

    ，

    我以为我更新了，一看电脑居然没更出去！！！！！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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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今天感冒了，我得请假一天，抱歉抱歉。另外这本书快要完结啦，写完小侯爷的身世部分，差不多就该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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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他承认，他彻底动心了

    “元哥哥，元哥哥！”

    少女的声音清脆急促，像是殿外的雨点。

    元妄回过神，视线逐渐聚焦，看清楚眼前的姑娘，遥远的思绪才逐渐被拉回。

    他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略有些沙哑：“岁岁……”

    贺瑶暗道糟了，定是外面的厮杀吓到了小侯爷，瞧他脸色苍白的。

    她柔声安慰道：“小顾大人设局，安排了许多人马埋伏在佛寺外面，现在咱们的军队已经占了上风，大家都不会有事的，元哥哥别害怕！”

    元妄点了点头，“我不怕。”

    贺瑶眨了眨清亮亮的杏子眼。

    还说不怕呢，瞧他那满头大汗和苍白如纸的脸色，俨然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她家小侯爷手无缚鸡之力，真真可怜！

    贺瑶心底生出了浓浓的保护欲。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怜惜地为他擦去额角细汗，“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不瞒元哥哥，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温婉端庄的大家闺秀，你瞧我穿的盔甲，我呀，其实也是个习武之人。我自幼跟随祖父在军营历练，深得贺家枪法真传，一杆红缨枪可以挑翻十个壮汉！刚刚在后院，我平安地护住了那些官家女眷，她们都夸我呢！”

    许是因为那些女眷的夸奖，贺瑶对坦诚相待生出了一些勇气。

    也终于不再觉得，女孩儿习武是见不得人的事。

    “当然啦……”贺瑶略带心虚地挠了挠头，“我之前并不是全然骗你，琴棋书画，我，我也是会的，只是，只是兴许，兴许不是那么的精通……”

    元妄挑了挑眉。

    确实会。

    会一些皮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穿着甲胄的少女拥入怀中。

    她刚刚厮杀过，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元妄闭上眼。

    凉州的种种经历，至今想来仍旧令他遍体生寒，那是下在他心中一场不会停歇的大雪。

    如今到了洛京，哪怕身处最繁华喧嚣的地方，哪怕已经坐拥一方势力，可他心里的一角仍旧彻骨冰冷。

    或许，只有怀里的这个少女，才能令他感知到一丝丝温暖。

    贺瑶的下巴抵在元妄的肩头。

    看元哥哥的这副举止，应当是不介意的意思了？

    她忍不住笑靥如花，又与元妄腻歪了片刻，才待他离开佛殿。

    殿外的雨已经停了。

    顾停舟调来的军队所使用的甲胄和兵器都是最新最精良的，而蛮族的许多士兵甚至连甲胄都没有，只粗陋的带了一块护心镜，因此即便人数上占优势，也终究还是被统统拿下。

    现在由顾停舟做主，正带人收拾残局。

    帝后率先回宫，其他官员也陆续离去。

    贺瑶生怕元妄被满地的血水和尸体吓到，紧紧握住他的手，小声道：“元哥哥，你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我牵着你走过这段路，到了山门外就好了……”

    小姑娘的手又软又暖。

    元妄瞥向她，她侧颜娇艳，眼尾的弧度自带天真娇憨，杏子眼清凌凌的尤其干净。

    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贺瑶转过脸仰起头，朝他安慰般甜甜一笑。

    像是太阳穿透万里云层，投落的那几线天光。

    这一刻，元妄忽然觉得，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要是她……

    只要是贺岁岁，就很好。

    他俯身，亲了亲少女白嫩嫩的脸颊。

    他承认，他彻底动心了。

    他喜欢从前那个虚伪做作的贺岁岁，也喜欢这个打打杀杀的贺岁岁！

    贺瑶的瞳孔微微放大，小脸瞬间涨红，不可思议地凝视元妄。

    远处，顾停舟带着几名官员跨出殿槛，正交代事宜，余光恰巧撞见了这一幕。

    雨过天晴，满寺狼藉。

    远处竹林潇潇，少年的吻犹如蜻蜓点水戛然而止，细暖的春光照在他们的脸上，彼此都还是稚嫩的模样，干净纯粹，未经官场的尔虞我诈是是非非。

    他们的感情……

    应也是纯粹的。

    对彼此全心全意地付出，不计较得失，不在意因果。

    他和他们不一样，他早早就步入朝堂，他学着像中年人那样算计，即便是婚姻也要权衡利弊，他甚至没有办法纯粹地爱一个人。

    顾停舟垂下眼睫，垂在腿侧的手悄然握紧。

    随行官员提醒道：“小顾大人？”

    顾停舟回过神，淡淡道：“刚刚说到哪儿了？”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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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她要查的，是元妄的身世

    随行官员又重复了一遍。

    顾停舟看似寻常地吩咐事宜，余光却随着贺瑶和元妄远去。

    扪心自问，他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年纪轻轻就已经凭借自己的本事步入朝堂，不仅办案能力一绝，还深得天子宠幸，二十多年来，他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得到。

    而元妄家道中落，无权无势。

    他若硬抢……

    他若使用强硬的手段，把贺二夺到他的身边，可行否？

    这么多日子以来，与贺二出生入死同甘共苦的人是他，而元妄只不过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他保护不了贺二，也什么都给不了贺二。

    若能把贺二夺到身边……

    今后的天司判里，他处理政务，她与霍小七他们打打闹闹，余生似乎也就此圆满了。

    顾停舟如止水般的心，悄然生出了无边的欲望。

    原来……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吗？

    遇见她，从此欲壑难填。

    “小顾大人。”

    背后突然传来清雅的声音。

    顾停舟转身，说话的人是贺沉珠。

    他略一颔首，“皇后娘娘命贺大姑娘留下来处理事宜？”

    “是。”贺沉珠福了一礼，“太子通敌叛国闯下大祸，娘娘命我督办此案。”

    两人稍作寒暄，便彼此告辞。

    贺沉珠步出山门，马车已经候在外面。

    元成璧紧跟着她，笑嘻嘻道：“刚刚在佛殿里的时候，姐姐都瞧见了吧？那顾停舟一直盯着贺二呢，也不知在想什么，年纪轻轻表情就深沉黯然成那副模样……他是不是喜欢贺二呀？可惜可惜，贺二身边那位小侯爷可不是表面上那么好招惹的。”

    贺沉珠瞥他一眼，“你知晓元妄的身份？”

    “姐姐知晓的东西，我自然也知晓。”元成璧亲自从宫女手里接过脚凳，“姐姐上车，咱们去太子府。”

    贺沉珠正要登上脚凳，一名小太监行色匆忙地过来，气喘吁吁道：“贺大姑娘，您要查的东西，奴才给您查出来了！兹事体大，奴才特意出宫来回禀您！”

    贺沉珠挑眉。

    她要查的，是元妄的身世。

    小太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紧张地环顾左右，见四野无人才压低声音，“贺大姑娘可还记得，十四年前洛京城里的那桩大案？”

    ……

    是夜。

    贺瑶白日里厮杀了一通，干脆领着元妄去仙乐坊下馆子。

    经顾停舟买下之后，乐坊改做酒楼生意，因为位置极好，所以生意十分火爆。

    楼上雅间，姜梨亲自为贺瑶端来美酒，“数月未见，恩人又长高了些许。今夜还请恩人和小侯爷随意吃喝，账都算在奴家头上。”

    贺瑶点的是个麻辣鱼羊肉锅，一边煮一边往里面添喜欢的配菜，乍暖还寒的春夜里吃着最是鲜辣过瘾。

    贺瑶吃得嘴唇发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梨子，这锅子的底料可是你调的？手艺真好，比皇宫里御膳房做的都好吃！”

    姜梨含笑为两人斟上美酒，美眸里满是敬慕，“奴家别无所长，也就厨艺堪堪拿得出手。听闻今日惠觉寺出了大事，恩人凭一己之力保护了众多女眷，如今坊间都在歌颂恩人的美名呢！”

    贺瑶羞赧，“呀，咋传的沸沸扬扬，怪叫人害臊的！”

    她脸蛋红扑扑的，灯火下十分可爱娇艳。

    元妄抿着笑，给她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

    姜梨感喟道：“奴家虽然身在市井，却也听说太子殿下一向宅心仁厚，万万没想到，他竟糊涂到闯下如此弥天大祸。不知朝廷要如何处置他？”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既做出通敌叛国的事，自然是活不了的。听我祖父说，帝后赐他自尽。”贺瑶蹙着柳叶眉，轻轻咬了咬唇瓣，“我阿姐亲自去太子府督办的，凡是府中所有人，一概赐白绫，就连太子妃也不例外。若是不肯……那便由内侍代为执行。”

    姜梨吃惊地抱紧酒壶，“朝堂……朝堂还真是可怕……那……那太子殿下自尽以后，谁来当太子呢？”

    贺瑶愣了愣，她竟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今宫里年长知事的皇子只有薛贵妃的儿子元杰，其他皇子要么早夭，要么尚在襁褓之中，难道帝后要立元杰为太子不成？

    元杰将来若当了皇帝，薛家必定得势。

    那她家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一想到这，贺瑶顿时忧心忡忡，连羊肉锅都不再美味。

    元妄依旧耐心地帮她剔鱼刺，薄唇噙着些许笑意，“陛下年富力盛，立太子一事倒也不必着急。更何况，没准哪里会突然又冒出个半大的皇子呢？”

    贺瑶望向他，“元哥哥如何知晓？”

    元妄把鱼肉放进她的盘子里，“猜的。”

    夜渐深。

    因为惠觉寺的事，群臣都还聚集在御书房，义愤填膺地控诉元庆的罪名。

    又有老臣觉得直接赐死太过，流着老泪跪地道：“太子乃是陛下嫡长子，事出有因，禁足冷宫也是使得的，陛下当顾及舔犊之情，何故狠心赐死？！”

    皇帝端坐在龙案后，眉头紧锁双眼通红，“逆子！朕没有他那种儿子！”

    珠帘后，张台柳慢条斯理地吃着茶。

    牡丹红宫裙曳地，金色烛火映照在她华贵的凤冠和耳坠上，折射出璀璨冰冷的暗芒。

    她低垂眼睫。

    直接赐死，是她下的令。

    皇帝并没有说什么，只吩咐贺沉珠按照她的话去办。

    皇族和世家男人大都如此，他们对子嗣根本没有过多的感情，他们只会因为爱一个女人而顺带爱那个女人的孩子，若是厌恶一个女人，那么连她所生的孩子也会一同厌恶。

    所以她想要皇太子的命，皇帝连皱眉都不曾。

    张台柳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又听见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声：

    “贵妃娘娘到——”

    环佩伶仃。

    薛贵妃领着三皇子元杰踏进御书房，柔柔屈膝：“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更深露重，臣妾担忧陛下的身体吃不消，特意让御书房为陛下准备了宵夜。”

    说着，颇为贤惠地提着食盒款款上前。

    张台柳透过珠帘望去，明明已是深夜，这对母子却精心打扮过。

    她笑了一声。

    知道的，以为他们是来送宵夜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子新丧，这母子俩奔着太子之位来的呢！

    贺沉珠才从太子府回宫，悄然移步到珠帘后，附在张台柳耳畔低语：“娘娘，太子夫妇已经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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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原来九公主并非女儿身

    张台柳摩挲茶盏，朱唇轻启，“该。”

    御书房灯火煌煌，她耳畔的红玉耳铛轻轻摇曳，散发出朱色的暗芒，她笑得漫不经心，明明美艳至极，却又像是毒人性命的鹤顶红。

    贺沉珠低眉敛目。

    世上鲜少有女人，能拥有皇后娘娘这种矛盾的美。

    难怪陛下钟情她多年。

    她顿了顿，又道：“太子新丧，薛贵妃携三皇子来御书房，想必是冲着太子之位来的。看群臣的姿态，大约也都是支持他们的。”

    “如今朝中年长的皇子只有元杰一人，不立他还能立谁？”张台柳轻嗤，“跟他母妃一样，蠢货一个罢了，江山社稷交到这种人手里，迟早会完蛋，还不如败在本宫手里。”

    贺沉珠抬起眼睫，“只怕陛下百年之后，三皇子会联合薛贵妃，对付娘娘。”

    张台柳优雅地吃了口茶，“多年以后的事，谁能预料得到？兴许本宫明天就死了。”

    “死”字在宫中乃是避讳，然而张台柳仿佛丝毫不在意。

    贺沉珠突然跪下，“娘娘，臣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台柳斜睨向她，“你我虽是主仆，可本宫早已把你当作半个女儿，你我何时之间，这般生分了？”

    贺沉珠这才道：“臣女近日才发现，原来九公主并非女儿身。当年他母妃是为了避祸，才故意把他假扮成公主，带他逃离皇宫前往承邺行宫。九殿下年方十四，聪颖仁善，孝顺体贴，又一向养在娘娘膝下。若娘娘愿意……若娘娘愿意，不妨立他为太子？”

    珠帘后一片寂静。

    烛火灭了几盏，张台柳的面容隐在暗处，只坠在颈间的耳铛折射出璀璨华丽的幽光。

    贺沉珠保持着跪地的姿态，面庞清冷艳绝，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像是早已提前知道了答案，她的眼底都是从容。

    与此同时，珠帘外。

    御书房千灯万盏，群臣注视薛贵妃母子侍奉皇帝用宵夜，面色各异。

    太子薨了，得立新的太子才成。

    其他皇子尚还在襁褓中，懂事的只有三皇子元杰一人。

    众人对视，旋即有大臣抢功般毫不犹豫地跪地请奏，“启禀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太子，三皇子博览群书文采斐然，德行出众纯孝忠正，宜为太子！请陛下立三皇子为太子！”

    大半臣子跟着跪下，“请陛下立三皇子为太子！”

    薛贵妃扫了眼他们，忍不住扬起嘴角。

    母凭子贵，她的儿就要当太子了！

    将来皇帝死了，她的儿子就是天子，她就是最尊贵的皇太后，后宫权势尽皆归她掌控，张台柳那个贱人再也不能对她吆来喝去！

    薛贵妃心里得意，面上却故作担忧道：“杰儿年岁尚浅又一向蠢笨，哪里懂朝堂大事？太子之位关乎江山社稷，要不还是请陛下另立他人？”

    她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却几乎掩饰不住。

    其他皇子都还是婴儿，当哪门子太子？

    能当太子的，只有她的皇儿一人！

    她先假装推辞一番，再故作为难地应下，必定能给群臣留下谦虚的好印象！

    她话音落地，天子和群臣还没说话，珠帘后传出一声轻嗤。

    张台柳扶着贺沉珠，迈着莲步款款走了出来。

    她慵懒道：“妹妹这话不假，三皇子今年十八岁，可是本宫听说，他连《论语》都背不全，想来果然十分蠢笨。”

    薛贵妃咬牙切齿。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贱妇？！

    她只是故作谦虚说她的皇儿蠢笨，她的皇儿又不是真的蠢笨！

    她反驳道：“皇儿虽然蠢笨，但《论语》还是背得全的。皇儿，你就当着文武百官和你父皇的面，先把《论语》背一遍吧！”

    元杰拧紧眉心，涨红了脸，悄悄拉了拉薛贵妃的衣袖，为难地低声道：“母妃，儿臣……儿臣背不全！”

    薛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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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阿姐果然心思缜密

    薛贵妃暗暗咬牙，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压低声音叱骂道：“《论语》那么简单的内容，不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吗？这都不会背，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吃？！”

    人之初性本善……

    在场众人俱都沉默，倒也明白为何三皇子不会背了。

    张台柳低笑两声，“三皇子愚钝至此，可以想象，把江山社稷交到他的手里，将来会有怎样的下场。陛下当真还要立他为太子？”

    皇帝看了眼龙案上精致的宵夜，又看了眼满脸讽刺的张台柳，不禁沉吟不决。

    大司农薛樟按捺不住，出列拱手道：“陛下，三皇子虽然愚钝，但心地仁善。他当太子，必定会善待百姓和社稷。更何况诸多皇子之中，唯独三皇子年长知人事，老臣愿意亲自督促他用功，即日起勤学奋勉，也不算太晚！”

    他是薛贵妃的父亲，也是三皇子元杰的外祖父，自然是支持元杰立太子的。

    皇帝未曾说话，张台柳挑起眉尖，似笑非笑，“薛爱卿说，诸多皇子之中，唯独三皇子年长知人事，此言差矣。”

    她瞥向贺沉珠。

    贺沉珠朝众人福了一礼，“请陛下允准，请九公主进御书房。”

    众人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连皇帝也不解地蹙起眉头，见张台柳唇角带笑似是有什么玄机，于是点头应允了贺沉珠的要求。

    很快，元成璧被内侍引了进来。

    众人愣住。

    本该是公主的少女，此时此刻褪去了宫裙装束。

    他穿一袭羽黑色圆领缺胯袍，金簪挽发，身姿挺拔修长，御书房的烛火映照之下，他肌肤白皙如玉，面容昳丽如峨峨春山，虽才年方十五，却已显出英挺潇洒的轮廓，最是那眉梢眼角隐现的锋利和霸道，宛如一柄深藏不露的刀，令见惯大风大浪的群臣也感到忌惮。

    皇帝率先起身，不敢置信。

    元成璧作揖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贺沉珠平静道：“九殿下一直都是男儿身，因为一些缘故，被当做公主送去了承邺行宫。回宫之后，殿下曾屡屡想向陛下坦白真相，只是陛下国事繁忙总没空见他，这才耽搁至今。九殿下在承邺行宫期间，博览群书文武双修，比起朝中王孙公子亦不惶多让。”

    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之中。

    薛樟和薛贵妃死死捏住双拳，他们万万没想到，张台柳这贱妇竟然当真能变出一个皇子！

    偏他还生得这么俊美……

    张台柳嗤笑，“想来，小九是背得全《论语》的。”

    元成璧从容不迫，“自然。”

    他幼时，姐姐可是按着他的头，罚他抄过很多遍呢。

    张台柳在皇帝身边落座，“帝王治国，并非宅心仁厚就可以，肚子里总该有些东西的。陛下，三皇子胸无点墨只知道吃喝玩乐，您放心把江山社稷交到他手里吗？小九虽然出身略差，但好歹有真才实学。他的容貌……也有些像您年轻的时候呢。”

    上位者，最喜与自己相像的晚辈。

    皇帝并不知道元成璧长得像不像自己，但柳儿说长得像，那必定是很像的。

    他欣赏了一番元成璧的美貌，又问张台柳道：“你还记得朕年轻时的模样？”

    张台柳歪头，嫣然一笑，“英明神武，此生难忘。”

    她笑起来时像是万千繁花盛开，绝美不可方物。

    此番夸赞，更是她进宫十七年来头一回。

    皇帝难以避免的心脏漏跳一拍，掌心冒出细密汗珠，凝视张台柳的目光激动而克制。

    罢了。

    他这辈子，到底是栽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

    便是元成璧乃是罪臣之女所出，他也认了。

    ……

    朝中新立太子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洛京。

    贺瑶正在园子里舞枪呢，听春浓在旁边提起，不禁吃惊地收了红缨枪，“九公主竟是一位小郎君？！”

    “可不正是？”春浓上前为她擦去细汗，又奉上热茶，“奴婢听说的时候，也狠狠吃了一惊。”

    贺瑶捧着热茶，眨了眨杏子眼，半晌说不出话。

    阿姐无利不起早，如果九公主是小郎君，她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她故意扶持亲近贺家的皇子登基，阿姐果然心思缜密啊！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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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贺二的未婚夫，是凉州大盗？

    贺瑶揣着这个消息，兴冲冲去告诉了元妄。

    元妄正在书房西窗下翻书，闻言并不意外。

    元成璧是男儿身的消息他一早就知道了，再加上城府深沉手段高明的贺沉珠从旁协助，他登上太子之位是早晚的事。

    贺瑶见他并不震惊，不觉好奇，“元哥哥，你就不奇怪吗？好好的公主，突然就变成了皇子，这种事只会发生在戏文里呢！”

    元妄回过神，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正儿八经胡说八道：“自然是奇怪的。只是古语云，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这是我正在学习的处世之道，因此你才没看出我的震惊。”

    贺瑶双手捧心，凝视他的目光不禁更加崇拜。

    不愧是将来权倾朝野的小侯爷，就连处世之道都那么厉害！

    她正崇拜着，窗外突然传来“哔哔”声。

    她好奇地望去，霍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招手示意她出去。

    她迟疑地望向元妄。

    元妄笑得十分温柔，“想必是天司判有要紧事，岁岁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他总是这么通情达理。

    贺瑶想着，来到了廊外。

    霍小七一把拽住她，把她远远地拖到廊外拐角，压低声音道：“出大事了！”

    贺瑶不在意，“九公主其实是个小郎君呗，我一早就知道了！”

    “不是这个，”霍小七忌惮地瞟了眼书房的方向，“我要说的事，跟你家小侯爷有关！”

    两个时辰前。

    还是清晨，魏家的马车停在了天司判官衙外。

    魏九卿含笑踏进官衙，从屏风后找到了刚睡下不久的顾停舟，“昨日惠觉寺大乱，小顾大人忙了一宿，想必是累了。”

    顾停舟躺在竹榻上，并不搭理他。

    魏九卿也不恼，从容地步到窗边，慢悠悠推开厚实的琉璃窗。

    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间明亮，顾停舟嫌光线刺眼，不耐烦地伸手拉过外裳遮住自己的脸，声音喑哑，“有事直说，无事便滚。”

    魏九卿笑了两声，“小顾大人执法多年，向来纪律严明。敢问小顾大人，窝藏重犯，不知如何论罪？”

    顾停舟不想说话只想睡觉，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李福和李财立刻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擒住魏九卿，要把他往外拖。

    “等等！”魏九卿没想到顾停舟如此不给他脸面，连忙狼狈叫停，“东宫宝珠失窃案、上元节西市纵火案，凶手都是那个凉州大盗！天司判这么久都没能抓到他，小顾大人就不着急吗？我知道，那盗贼就藏在洛京，就藏在一座府邸里！”

    顾停舟声音更加低哑而不耐烦：“滚！”

    前阵子他脚不沾地的忙着准备惠觉寺的埋伏，已是疲惫，昨夜又在宫里呆了一宿，半个时辰前才刚回官衙。

    什么凉州大盗，现在再没有什么事，比他补觉更重要。

    眼看要被拖出去，魏九卿咬牙切齿，厉声道：“那个凉州大盗，就是住在贺家的凉州小侯爷元妄！”

    李福和李财愣住了。

    朝廷通缉了这么久的盗贼，竟然是贺二的未婚夫？

    这怎么可能呢？！

    顾停舟缓缓睁开眼。

    他拿开外裳，面无表情地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魏九卿挣开李福和李财，含笑整理了一下衣冠，“准确地说，真正的凉州小侯爷早已遇害，那个盗贼窃取他的身份，盘踞在贺府，白天是温润如玉的小侯爷，夜里则化身盗贼，到处为非作歹草芥人命。贺二与他朝夕共处，想必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她知道却不揭发，可不正是窝藏罪犯？小顾大人，你便说说，这件案子，如何处理吧？”

    顾停舟尚未说话，李财蹙眉道：“一派胡言！我曾听说，那位小侯爷手无缚鸡之力，乃是个文弱书生，他怎么可能是凉州大盗？！魏大人红口白牙，只怕是故意栽赃陷害！”

    “我是不是栽赃陷害，你们把他捉进大牢审问一番，不就知道了？”魏九卿不慌不忙地摇开折扇，“西市纵火案发生之后，我的探子几番调查，曾有人在当夜亲眼目睹那戴着白狐狸面具的少年翻墙进了贺府，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人证在此，还是诬陷不成？”

    折扇轻摇。

    魏九卿笑容腹黑阴狠。

    什么人证，自然是他派人假扮的。

    反正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顾停舟必定得去贺府调查。

    他要利用凉州大盗，给贺二那个贱人安排一个窝藏重犯的罪名。

    他与贺二斗了这么久，总该拼个你死我活了！

    顾停舟睡意全消。

    贺二的未婚夫，是凉州大盗？

    如今想来，他们的身型和声音确实相像。

    这件事，贺二知道吗？

    他慢条斯理地穿上官靴，从容不迫地起身坐到桌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魏九卿投落在地砖上的身影。

    魏九卿和贺二的恩怨，他是知道的。

    魏九卿搞今日这一出，很明显是冲着贺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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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她才舍不得她家小侯爷吃那种苦

    魏九卿本以为这个消息能令顾停舟感到吃惊，可他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吃茶。

    魏九卿握紧折扇，忍不住催促：“顾大人，我已经告诉了你谁是凶手，你却巍然不动。怎么，你是想包庇元妄，还是想包庇贺二？”

    “此事我自有决断，魏大人请回。”顾停舟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你——”

    魏九卿噎了噎，很快冷笑道：“三天之内，顾大人若不能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休怪我把此事禀报给陛下！贺二是天司判的人，若是顾大人想包庇她，可得掂量掂量包庇罪犯的后果！”

    他拂袖离去。

    踏出天司判，随行小厮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何不干脆直接把元妄的身份捅到天子面前？省得经过顾停舟的手，反而夜长梦多。”

    “你懂什么？”魏九卿摇开折扇，满目讥讽，“顾停舟此人工于心计，比寻常人更加在意前程。我把这个消息送到他手上，他为了前程，势必会亲自捉拿贺二和元妄。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贺二虽然狡诈，然而落在老上司顾停舟的手里，定然是翻不出什么浪花的，倒是省了咱们费神。更何况……捉拿贺二，到时候得罪贺家的就是顾停舟而不是我，顾家和贺家反目成仇，我便可坐山观虎斗。”

    郎君面如冠玉，笑起来时唇红齿白颇为俊美。

    只眼底藏着的阴霾和恶毒，犹如凛冬剧毒，令人畏惧。

    小厮仔细品了品，不觉拍手称赞：“公子智谋无双，小人实在佩服！”

    魏家的马车逐渐走远。

    顾停舟披着官袍，从官衙里出来。

    李福和李财等人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大人当真要去贺家捉拿贺二和元妄？”

    顾停舟在官衙前驻足。

    春光如许。

    照在他的面颊上，衬着孔雀蓝的袍领，更显肌肤冷白。

    他嫌阳光刺眼，轻轻眯了眯眼。

    元妄就是朝廷通缉的凉州大盗……

    那个少年……

    他在宫宴和其他宴会上见过几次，印象中，总是穿一袭朱红色圆领缺胯袍，模样生得甚好，笑起来时桃花眼弯弯撩撩，贺二对他喜欢得紧，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竟是凉州大盗……

    如果抓了他……

    贺二就没有未婚夫了。

    她得重新择一门亲事。

    而他自己的亲事，才因为九公主是男儿身而告吹，他也正需要一门婚事。

    顾家和贺家门当户对，贺二在惠觉寺护卫女眷有功，如今在洛京的风评也好了许多。

    他们多合适。

    充满黑暗和欲望的念头在顾停舟的心间恣意生长，宛如吐着红信的毒蛇盘踞在胸腔里，逐渐取代那颗跳动着的赤红色心脏，蛊惑他动用手中的权势，去抢夺心仪的小娘子。

    他为家国尽忠了那么多年，他也该得到东西一些不是？

    阳光太刺眼了……

    顾停舟抬手遮住眼眸，哑着嗓子吩咐道：“牵马，去贺家。”

    ……

    贺府，后院长廊。

    霍小七把事情讲了一遍，“总而言之，小顾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看那架势，是要抓你们的！贺二，你家小侯爷到底是不是凉州大盗呀？！”

    贺瑶自己都懵了。

    回过神来，她坚定地摇头，“绝不可能，这件事，纯粹就是魏九卿在胡编乱造栽赃陷害，他的话半分能信的都没有！他就是想对付我，我心里明白的！”

    霍小七眉头紧蹙，“若当真如此，清者自清，就算是小顾大人也审不出什么。只是……贺二，你当真了解元妄吗？当真认定他清清白白吗？”

    贺瑶愣了愣，“你这话是何意？”

    “我怕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欺骗你。”霍小七难得认真，“依我看，审审也好，说不定就挖出什么东西了呢？”

    贺瑶怎么肯让元妄进天司判的监牢！

    她是知道顾停舟审人的手段的，无凭无据的，她才舍不得她家小侯爷吃那种苦！

    她不忿地推开霍小七，“我找顾停舟说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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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他知晓总有一日要坦白身份

    “我的小祖宗！”

    霍小七惊吓不轻，然而根本拦不住贺瑶。

    贺瑶提起红缨枪，怒气冲冲地走到府门外，正要叫小厮牵马去天司判，迎面就撞上带人过来的顾停舟。

    她见顾停舟翻身下马，立刻拿红缨枪指着他，睨了眼他身后的那群侍卫，挑眉讥笑，“怎么，小顾大人这是要进我家拿人？你这就不地道了，我为天司判卖命这么多次还不够，你还想对我的人动手？！”

    顾停舟拂开她的枪。

    他扫了眼慌慌张张跟出来的霍小七，便知道是他在通风报信。

    顾停舟稍微整理过仪容，淡淡道：“仅凭魏九卿一面之词，我自然不会拿他下狱。今日顾某前来，不过是想与他交流试探一番，不会对他严刑逼供。”

    贺瑶咬了咬唇瓣。

    顾停舟是讨人厌了些，但也还算言而有信。

    放在满朝文武之中，绝非严刑逼供的那一类酷吏。

    她迟疑道：“当真？”

    “你若不信，可以在窗外偷听。”

    贺瑶沉吟片刻，收起红缨枪，“成。但如果他不是什么盗贼，你得亲自给他道歉！”

    顾停舟前来拜访的消息，很快被小厮禀报给了元妄。

    元妄吃着茶翻着书，漫不经心道：“顾停舟拜访我？”

    “正是！”小厮兴奋地收拾起地板上几本散落的古籍，“小顾大人乃是洛京城里，最有出息的王孙公子，今日前来拜访您，定是看重您的缘故！能得他青眼，将来您在仕途上定有一番作为！”

    元妄放下茶盏，唇角噙着笑。

    什么看重，以他之见，顾停舟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瞥了眼窗外，今日春光正好，天色碧蓝如洗，满园翠色葱茏，想来过不久就会呈现出姹紫嫣红的美景。

    他的身份，还能瞒几日呢？

    顾停舟很快到了书房。

    元妄与他见过礼，在西窗畔的茶炉边落座。

    他含笑为顾停舟斟茶，“新煮的茶，不知合不合小顾大人的胃口。”

    茶汤碧绿。

    顾停舟嗅了嗅茶香，“听闻凉州有一种茶唤作将春，一两便值百金，十分稀罕难得，小侯爷素日里可曾喝过？”

    “元某虽有侯爷之名，然而家境落魄，自然不曾尝过。”

    顾停舟盯着他的眼睛，“往上数三代，小侯爷的家族也算钟鸣鼎食，在凉州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如今却是门庭不再。不知究竟是如何败落的？”

    元妄微笑，“小顾大人亲自登门，竟问我我的家族是如何败落的，恐怕不太礼貌。”

    “朋友之间闲聊而已。小侯爷是不愿回答，还是……”顾停舟轻抚茶汤，慢悠悠吃了口茶，“根本回答不出来？”

    元妄沉默。

    他自然是答不出来的。

    他怎么知道那书呆子的家族是如何败落的？

    “我换几个问题，”顾停舟放下茶盏，“敢问小侯爷，父亲姓甚名谁，祖父姓甚名谁，母亲又出自哪个家族？”

    元妄依旧沉默。

    顾停舟语速极快，似是咄咄逼人，“你不说话，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并非凉州小侯爷，你的身份是假的，你来洛京也不是为了投奔完婚。你只是利用贺家掩盖真实身份，好报复郭家并在洛京继续行窃。元妄——不，该叫你空释，你就是朝廷通缉的那个人，那个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惹恼北方十八路豪绅的大盗。”

    窗外，回廊。

    贺瑶紧紧攥住双拳，粉白的脸颊早已变得苍白。

    她家小侯爷老实憨厚，怎么可能是那个诡计多端狡诈阴险的凉州大盗？

    那个盗贼曾屡次跟她交手，还占过她的便宜，举止轻佻很招人厌，他怎么可能是她的未婚夫？！

    贺瑶眼睛都红了，轻声呢喃：“一派胡言，无稽之谈……”

    室内。

    元妄跪坐着，圆领缺胯袍外面罩着一件玄黑外裳，双手轻轻拢在袖管里。

    细暖的春阳照在他的面颊上，少年唇红齿白昳丽俊俏，上挑的桃花眼总像是含情脉脉。

    他唇角噙着讥讽的弧度，抬手拿起桌案上一块花糕。

    花糕洁白如雪，内里包着梅花豆沙馅儿，香甜软糯很是宜口。

    这是贺岁岁很喜欢吃的花糕。

    元妄咬了一口。

    平日里总嫌它过甜，今日吃来，唇齿间竟无半点儿滋味。

    低垂的长睫遮住了瞳眸。

    他知晓总有一日要坦白身份，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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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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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小顾大人对待情敌还如此客气

    不知过了多久，元妄缓缓放下花糕，“我确实不是那位小侯爷。我与他一起坐船来洛京，半途遇见水贼，他不幸死在了路上。我趁乱捡了他的行李，原也没想冒充，只是恰巧在码头上遇见贺岁岁，听她唤我小侯爷，便干脆将错就错，以侯爷的身份住进了贺府。”

    他坦白得干脆。

    顾停舟一时无言。

    回廊。

    霍小七满脸震惊，“他竟真是冒充的！贺二，此人心性狡诈诡计多端，还胆大包天假冒你未婚夫，咱们可不能轻饶了他！”

    贺瑶怔怔的。

    这一年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掠过。

    无论是码头上的初遇还是后来的朝夕相对同吃同住，她都是认认真真对待这个少年郎的，怕他嫌弃她粗鄙，她甚至还苦心孤诣伪装自己。

    到后来对他怦然心动，她也曾想过要与好上他一辈子。

    可他根本不是小侯爷……

    也不是她的未婚夫……

    春风吹乱了少女的额发，轻拂过白皙的鼻尖，也像是拂乱了她的心。

    霍小七见她发怔，忍不住告诫道：“他既然不是小侯爷，想必就是那个凉州大盗了！他可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贺二，你是官府的人，你绝不能爱上一个犯人！”

    春风穿廊过院。

    簪在少女额前的银流苏被吹得叮铃作响。

    贺瑶捂住流苏，忽然忆起这是小侯爷送她的银钗，她一向喜欢得紧。

    那个少年对她……

    她无比确信，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而她喜欢的，也从来就不是小侯爷或者未婚夫这一重身份！

    她喜欢的，是他那个人！

    贺瑶咬了咬嘴唇，不知是在告诉霍小七还是在告诉自己，“他是谁不重要，只要不是凉州大盗，我一样愿意嫁他。到底……到底是我认错人在先，才造成今日的误会。更何况，他就算冒名顶替也不曾做过什么歹事，反而勤学上进。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霍小七恨铁不成钢，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脑门儿，“你这脑子里面除了恋爱还剩啥？我看你是糊涂了，冒名顶替这么大的事，你一句是你认错人在先就揭过啦？！”

    贺瑶捂住脑门儿，红着脸道：“反正整个洛京城里，除了他也没人愿意娶我，不认下这门亲我还能怎么办？”

    霍小七翻了个白眼。

    以他看，他们家小顾大人就挺愿意娶贺二的。

    什么没人愿意娶，都是托词，是贺二自己喜欢那个假侯爷罢了！

    他道：“就算你想嫁，可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他就是凉州大盗，你不能嫁。”

    贺瑶捏了捏拳头，“他不是！”

    “他就是！”

    贺瑶气怒，提起裙裾就往书房走，“我去当面问他！他若不是，你们所有人都得跟他道歉！”

    在贺瑶和霍小七争吵的时候，书房。

    顾停舟注视对面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平静道：“我既已知晓你的身份，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念在你为惠觉寺之乱提供六千副甲胄的份上，也念在贺二的份上，我不会在这里抓你。你走吧。”

    元妄笑了笑，敛去那副伪装的读书人架子，连坐姿都慵懒邪性许多。

    他弯着桃花眼，故意阴阳怪气拖长音调，“那我可真要感激小顾大人了……小顾大人对待情敌还如此客气，可真是我辈楷模……”

    情敌……

    顾停舟的眼底掠过暗芒。

    这个盗贼，其实说得不错。

    他们确实是情敌。

    ，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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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是他攒钱也想娶进门的小娘子

    顾停舟正襟危坐，室外春阳照他半身，他披在肩头的孔雀蓝官袍折射出细碎暗芒，他的面容坦坦荡荡，眼底也都是深思熟虑过后的从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喜欢贺二，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他认真道：“对贺二，我确实有求娶之意。论家世，论品貌，论前程，我都在你之上，将来能带给贺二显赫身份的绝非你这样一个盗贼，而是我顾停舟。世家寒门云泥之别，更何况你连寒门都称不上，你只是被朝廷通缉的罪犯罢了。她堂堂平西将军府的嫡女，怎么可能嫁给一个盗贼？退一万步，纵然你们心意相通，世俗也绝不允许你们在一起。”

    贺瑶恰巧踏进书房。

    她扶着门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番话。

    可她内心竟半点儿涟漪也无。

    她盯紧元妄，五指无意识地握紧，“你……”

    她想问元妄是谁，叫什么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根本问不出口。

    她心仪的少年郎就坐在窗边，明明离她很近，却又像是隔着天堑，明明面容熟悉至极，却又像是第一次见面。

    四目相对良久，元妄忽然收回视线，端起矮案上的茶，一口闷进肚子里。

    贺瑶咬了咬嘴唇，坚定地一字一顿：“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只问你一件事，你不是那个凉州大盗，对不对？”

    少女的杏子眼里藏满了期待。

    因为着急，甚至泛红湿润，隐隐含着一层泪光。

    见元妄不肯回答，贺瑶快步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逼迫他直视她的眼睛，“我不在意你是谁，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今日，只要你说一句你不是那个盗贼，天塌了我替你顶着！冒名顶替的罪名，我替你担着！”

    少女峨髻双鬟，穿着鹅黄色罗襦裙，容貌娇艳清新，像是枝头的一颗小苹果。

    那双杏子眼亮的惊人，透着浓烈的执着与倔强。

    她的爱像是春天的阳光，灿烂明媚大大方方，充满野性的生机和坚定不移。

    她没有世家贵女的娇气和偏见，她爱了就是爱了，她坦荡明白又清醒，并十分珍惜自己的那份爱意，她的感情纯粹到不掺杂半点儿算计。

    贺岁岁……

    这样的贺岁岁，天底下只此一位。

    是他喜欢的小娘子，是他攒钱也想娶进门的小娘子。

    然而……

    其是顾停舟说得不错，他和贺岁岁的门第出身犹如云泥之别，即便他盗尽天下珍宝，也盗不到一个世家出身。

    他也绝不可能要求她背叛家族，从此跟着他漂泊半生。

    她吃不得苦。

    就算她吃得苦，他也舍不得她吃苦。

    贺家的这颗小苹果，是该被人捧在手掌心疼爱的。

    元妄别过脸，狠心挣开她的手。

    他迅速抽动嘴角笑了一下，讥讽道：“现在，你我之间算什么关系？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也不是你的谁，咱俩半点儿关系也没有，我要你替我担下罪名作甚？自作多情。”

    他说完，不敢看贺瑶的脸色，径直破窗而出，迅速离开了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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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顾大人，敢问你是圣人吗？

    自作多情……

    贺瑶跪坐在地，眉头紧锁，娇憨红润的小脸也变得苍白失落。

    刚刚元哥哥的举止神态和从前全然不同，从前他温润儒雅，而刚刚他浑身上下充满野性和痞气，像是在最混乱的市井里长大，他说出“自作多情”这四个字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轻蔑讥讽，仿佛是在轻贱他们过去的种种情意。

    可过去种种，当真只是一场虚伪的演戏吗？

    他带她去明华楼吃好吃的，送她喜欢的银步摇，夸她的画好看，偷偷攒钱娶她……

    少年的喜欢并非透明，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

    贺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那日惠觉寺大乱，春雨过后，他在满目废墟里忘情地吻了她。

    那个吻，是有温度的。

    贺瑶咬着牙站起身，拎起裙裾追到回廊下，朝元妄消失的方向大喊：“如果当真是我自作多情，如果你当真不喜欢我，那你这么着急逃跑做什么？！我看，分明是你不敢面对我，你这个胆小鬼！”

    少女喊破了音。

    然而少年已经消失在园林深处，回答她的只有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桃花树。

    顾停舟信步走出，淡淡道：“喜欢了这么久的未婚夫，真实身份是个盗贼，你也不好受吧？魏九卿那边想把你定罪为窝藏逃犯，你若争气，就该彻底忘记这份情，亲手把他抓回来，交给天司判处置。如此，也好为你自己洗脱罪名。”

    贺瑶本就恼恨不已，闻言更是生气。

    她冷笑道：“顾停舟，顾大人，敢问你是圣人吗？”

    顾停舟不解，“何意？”

    “圣人或许可以做到无情无欲，可我一介凡人，对一个人动了心，是说收回就能收回的吗？如果轻而易举就可以不再喜欢那个人，那我的喜欢算什么？一时兴起？你的喜欢、魏九卿的喜欢，或许是一时兴起，可我贺二的喜欢从来就不是一时兴起！”贺瑶说着说着，忍不住委屈地红了眼圈，“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该坚定不移非他不可……”

    顾停舟面无表情，“他是盗贼。”

    “他不是！”贺瑶十指发白紧紧攥着裙裾，强忍眼泪气急败坏地争辩，“等着瞧，我会找到他，证明他不是盗贼！他那样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坏人！”

    她转身就走，满身倔强。

    顾停舟站在原地。

    春风吹拂着他披在肩头的官袍，他目送少女消失在回廊深处，忍不住悄悄捏紧双手。

    贺二不是圣人，难道他就是圣人吗？

    贺二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难道他就是吗？

    他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位小娘子，也不知要怎么对她才算好，自以为给她那假未婚夫留一份情面就算好，可如今看来她并不领情。

    顾停舟闭了闭眼。

    罢了，私事处理不好，他处理公事就是。

    魏九卿在旁边盯着，元妄的事情总要解决的。

    霍小七凑了过来，小心翼翼道：“小顾大人……”

    顾停舟敛去多余的神色，抬步往府外方向走，“已经证实，元妄就是凉州大盗。现在发布悬赏令，全城缉捕。若是抓住，不许把他移交别处，本官要亲自审问。”

    他首先要帮贺二洗脱窝藏逃犯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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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他儿子是真心喜欢贺家那小姑娘

    贺瑶在洛京城里转了一圈，根本没发现元妄的蛛丝马迹。

    她提着红缨枪返回贺府，天色已经擦黑。

    春浓从回廊里迎上来，心疼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尘，忍不住骂道：「谁能想到，他竟是冒名顶替的！亏咱们府里待他那么好，还送他去国子监读书！姑娘也别难过，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您总能嫁个好郎君的！」

    贺瑶气得咬牙切齿，手里的红缨枪直接戳进了廊柱，「等我逮到他，一定要先打他一顿，再仔细审问！可惜那兔崽子胆子小跑的又快，我在外面喊了半日，他也不敢来见我！」

    春浓讪讪。

    她家姑娘这满身杀气的，谁敢来见她？

    她替贺瑶拿过红缨枪，「饭菜已经备下，老将军在厅里等您一同用晚膳呢。老将军听说了这件事疑惑不已，他那边您也得有个交代才成。」

    贺瑶跺了跺绣花鞋，忍不住捂住绯红滚烫的面颊，「我错认未婚夫，丢人丢大发了！祖父知晓我嫁不出去了，肯定会难过。明日薛凝云她们聚在一起，指不定还要怎么笑话我……好一个元妄，我定要亲手砍了他的死人脑袋！」

    她咒骂着，硬着头皮急匆匆赶去花厅见祖父。

    另一边。

    顾府。

    顾停舟才从天司判回来，直接去了书房见父亲顾准。

    书房里燃着几盏灯，已是中年官至太尉的男人安静地跪坐在书案后，正翻看旧籍。

    顾停舟瞥了眼那本旧籍，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纸页被烧毁一角，泛黄陈旧线脊斑驳，稍有不慎就会折断书页。

    他收回视线，「十四年间，每逢春夜，父亲都爱看它，上面的字字句句，想必您都已熟记在心。」

    顾准合上旧籍，「十四年前的春天，顾家被人诬陷遭逢大难，你太祖父、祖父和几位伯父，都在流放途中遇害，独独我侥幸活了下来。流放途中驿站的那场大火烧毁了所有行李，我只来得及从火里抢出这本书。这是你太祖父在流放途中手抄的佛经，每每翻阅，我便忆及从前，种种苦难，为父此生不敢忘却。」

    顾停舟垂眸。

    父亲在年少时，家族遭逢大难，父亲用尽浑身解数才重新翻案。

    谁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从遥远的边疆一步步走回洛京的，又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让让顾家再次成为世家之首，那一句东山再起的背后，是多年的兢兢业业和卧薪尝胆。

    顾停舟正色道：「孩儿不会让顾家败落。」

    父子俩短暂的沉默过后，顾停舟道：「父亲，孩儿想娶贺家二姑娘为妻。」

    顾准怔了怔，「贺家那小丫头？她不是有未婚夫了？」

    顾停舟把事情原委讲了一遍，再次起身行礼，「为免夜长梦多，请父亲明日就请媒人登门求娶，如果可以，孩儿想请已经隐退的那位老太师亲自保媒。孩儿心仪贺二，聘礼方面，除了家族定下的份额，请再从孩儿的私库里拨去六成。」Z.br>

    也才弱冠之年的小郎君，字字句句都是斟酌过后的郑重。

    顾准便知道，他的儿子是真心喜欢贺家那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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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我们这里落了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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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士族草包

    次日。

    春日晴好，镇国公府依照往年惯例，在城郊十里桃林设宴。

    贺瑶接了帖子前往赴宴，环顾左右，处处都是鬓影衣香的热闹，春光和桃花也依旧如去年的春日宴那般娇艳美好，可陪她在桃花树下饮酒吹笛的少年，却已经不在。

    贺瑶心情苦闷，抱着酒壶独自窝在角落，不肯参加她们的笑谈。

    薛家姐妹聚集了一帮小娘子，正在笑闹。

    薛凝云远远瞥一眼贺瑶，拿团扇遮面，声音略有些尖细刻薄：「你们可曾听说贺家的事？原来呀，贺二的未婚夫是个假冒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那个凉州大盗！他那么卑贱，去年竟还曾与我们一起吃酒赴宴平起平坐，想想真是可怕！」.z.br>

    有不知情的小娘子吃惊不已，「他竟是凉州大盗？！那个偷了好多东西的北方盗贼？！他长得那么好看……」

    薛凝云讥笑，「哼，好看有什么用，人品卑劣得很！不是我说，各位姐妹去年可曾丢过什么珠钗首饰？说不定，就是那家伙偷的！他那种人出身低贱，双手不干不净的又没见过世面，谁知道有没有顺手偷走什么？」

    小娘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不时朝贺瑶的方向张望。

    贺瑶把那些话听在耳朵里，气得牙痒痒。

    她正要提着酒壶去找薛凝云算账，罗辞玉及时拦住她。

    罗辞玉按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如今洛京城里都是关于你们的风言风语，你再帮他说话，小心被扣上窝藏逃犯的罪名。」

    贺瑶鼓起腮帮子，只得狠狠瞪向薛凝云。

    薛凝云轻摇团扇，幸灾乐祸，「可怜咱们贺二妹妹，都把那假未婚夫接进府了，还同吃同住了一年，如今才知道对方竟是贼人冒充……这桩婚事毁了，也不知贺二妹妹将来还能嫁给谁？」

    贺瑶气怒，「罗姐姐，你看她！」

    罗辞玉尚未安抚，不远处抚琴的少女忽然粲然一笑，按住琴弦，柔声道：「贺二姑娘有勇有谋敢爱敢恨，自然是不愁嫁的。薛姑娘与其操心她，不如操心操心自己。」

    众人寻声望去，说话的人是顾家嫡女顾蓁蓁。

    她常年病弱住在深闺，如今身子好些了，便也出来走动。

    薛凝云咬了咬嘴唇，旁人也就算了，顾家，她是得罪不起的。

    然而她到底不服气，笑道：「我不过是替贺二妹妹担心，难道还担心错了不成？洛京城里王孙公子虽然多，可我还不曾听说，有谁钟情贺二妹妹。」

    顾蓁蓁正色：「我阿兄就十分倾慕她，今日已经请了闻老太师做媒，携带重礼，前往贺家说亲。我自己也十分喜欢贺二姑娘，听闻那日惠觉寺她以一敌百很是骁勇，连薛姑娘也是被她所救，薛姑娘不心怀感激，怎么只想着背后嚼人舌根？」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都愣了愣。

    顾停舟倾慕贺瑶？！

    这两个人行事作风全然不同，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一个是年纪轻轻就步入仕途前程锦绣的高门嫡子，一个是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士族草包，可是如今顾停舟居然向贺瑶求亲？！

    一些暗暗心仪顾停舟的小娘子，情不自禁地心碎了。

    连罗辞玉也吃惊不已，握着团扇好奇地望向贺瑶，「你们俩……几时的事？我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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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岁岁，你可要抓紧了

    贺瑶自己也愣住了。

    上次贺府书房，她知道顾停舟对她存了心思，却不知道他是认真的，竟还要求娶她！

    可是她跟顾停舟……

    这怎么可能呢？

    罗辞玉摇了摇团扇，若有所思道：「你一直在天司判与他共事，能力出众，他对你日久生情也是有的。岁岁，你是怎么想的？可要答应他？」

    贺瑶未及回答，罗辞玉劝说道：「你可别着急拒绝，既然那位凉州小侯爷是假的，你原本的婚事便也就告吹了。你如今年方十六，早该是说亲的年纪，而顾停舟是年轻一辈里最有前途的小郎君，若是嫁给他，你的后半生不仅能过得舒舒服服，地位也必定十分显赫。你这辈子总要嫁人的，任凭你耶耶如何张罗，定然也再挑不出比顾停舟更好的人来。」

    少女字字句句都很在理。

    贺瑶伸手拿了块花糕放进嘴里，没吭声。

    春风吹落满树桃花瓣，深红浅粉。

    少女额角的银流苏叮铃作响，更显芙蓉花面娇白粉嫩，只眉梢眼角藏着些淡青色的愁绪，像是笼罩了一层拨不开看不清的迷雾。

    她对将来，是迷茫的。

    罗辞玉打量她片刻，轻声试探道：「莫非你当真喜欢上了那个假侯爷？可是岁岁，你们身份悬殊，这辈子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贺瑶挠了挠额角，含混道：「唔……婚姻大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罗辞玉握住她的手，「女子若是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嫁人，那么对婚事自然无所谓，可若是打算嫁人的，那么还是趁着年少，早替自己谋划才好。顾停舟欣赏你、看重你，他比那个冒牌货优秀多了，也是最适合你的人。岁岁，你可要抓紧了。」

    罗辞玉的手很温暖。

    贺瑶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好的。

    可是……

    婚姻大事，挑的该是自己称心如意爱慕欢喜的小郎君。

    仅仅只是「更优秀的人」、「最合适的人」，就该与他共度余生吗？

    那么字典里只需记载「婚姻」二字便好，还要「爱情」这两个字做什么？

    爱情……

    究竟是什么呢？

    她只知道，她不愿意嫁给顾停舟，不愿意跟顾停舟做亲密的事。

    如果换成那个冒牌货……

    虽然他该死，可她……

    还是很愿意、很欢喜嫁给他的。

    这是爱情吗？

    贺瑶困惑之际，薛凝云那边已经炸开了锅。

    薛凝云还想着怎么取笑贺瑶，却万万没想到，顾停舟竟然心仪贺瑶！

    贺瑶那种粗鲁的女人，世上怎么会有人喜欢呢？！

    她涨红了脸，心底弥漫着浓烈的妒忌和酸意，面对顾蓁蓁的那番话，半点儿嘲讽也说不出来了，只得讪讪道：「是吗？小顾大人竟然爱慕贺二，真是看不出来。」

    顾蓁蓁轻笑一声，继续抚琴。

    薛家姐妹心中郁闷坐立难安，宴席刚到尾声就起身告辞。

    贺瑶正要走，被顾蓁蓁叫住。

    少女抱起长筝，柔声道：「可否请贺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贺瑶见她生得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于是指了指那边的亭子，「去那里吧，那里风小。」

    顾蓁蓁随她去了亭子，才笑道：「请贺二姑娘借一步说话的并非是我，而是我阿兄。」

    她让开身子，顾停舟果然从她身后出现。

    顾蓁蓁福了一礼，把地方腾给他们两人。

    贺瑶蹙了蹙眉，颇有些不自在，「你找我作甚？」

    顾停舟负手而立，「我已经请媒人去你家提亲，你应是不应？你总要嫁人的，与其嫁给不熟悉的人，不如嫁给我。除了那些聘礼，我还答应你，成亲以后，你依旧可以去天司判做事，你永远不必拘泥在深闺后院。」.z.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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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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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就算是那个该死的盗贼，我也认了

    贺瑶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尖。

    顾停舟挡住了门口的春阳，他的影子落在她的绣花鞋上，原本浅粉色的绣鞋看起来黯淡无光。

    贺瑶轻轻踢了踢虚空。

    过了半晌，她抬头盯向他，杏子眼漆黑明亮，“小顾大人你是很好，罗姐姐也劝我跟你好。平心而论，我打心底里敬重你，可我对你并没有男女之情。”

    顾停舟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道：“培养感情，并不是什么难事。自古以来，男婚女嫁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少夫妇成亲前甚至不曾见过一面，成亲后也依然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你我也不会例外，过门之后，你我朝夕相对，自然会慢慢产生感情。”

    贺瑶心底升起一股叛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对的吗？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便是对的吗？

    当今世道，讲究门第、讲究出身，仿佛离开了家族，人便什么也不是了，高门世家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反倒由家族做主，仿佛成亲的不是一对男女，而是两个家族。

    她脆声道：“我不喜欢你，朝夕相对也不会喜欢。我这辈子也只有短短几十年，为什么要把婚姻大事，打赌在一个我没有感情的小郎君身上？更何况……我瞧着小顾大人也没有多喜欢我，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明明白白，所有人都夸你理智又有条理，可我倒是觉得，爱绝不是克制。世上万物都可以理性，唯独男欢女爱不可以，爱应是义无反顾非他不可，能够克制住的爱，算什么爱呢？”

    抱厦里，少女峨髻双鬟身段纤细，穿着石榴红的半旧罗裙。

    她家境寻常，浑身上下没有什么昂贵的珠钗首饰，唯独那双杏子眼亮的惊人，比世间任何珠玉都要光彩照人。

    她像一团热烈的火，从寂静古旧的深闺里面烧出来，惊艳了顾停舟，也灼伤了顾停舟。

    顾停舟背光而立。

    垂在腿侧的双手，握紧成拳又慢慢松开。

    反复几次后，他道：“他是盗贼。”

    “就算是那个该死的盗贼，我也认了。”

    “非他不可吗？”

    “非他不可。”

    “不会后悔？”

    “不后悔。”

    顾停舟再无话可说。

    他慢慢让开一条路，道：“昔日的馒头窟你应当记得，现在那处地方归他了。我从前与他有过生意来往的协议，我的人登不得那座岛，你单独悄悄前往，兴许能找到他的踪迹。”

    贺瑶怔了怔，道了声谢。

    她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顾停舟在她身后道：“你的爱，是义无反顾非他不可，我的爱，是克制，也是成全。”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看似平静从容，声线却隐隐颤抖。

    贺瑶看不见，他的眼睛里藏满了千万种不可言说的情愫。

    贺瑶揉了揉额角，停顿片刻，抬步离开了抱厦。

    黄昏的夕光照进来。

    顾停舟摘下披在肩头的孔雀蓝官袍，缓缓落座，眉梢眼角略显疲态。

    他静坐在那里，想着与贺瑶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忍不住笑了笑。

    笑罢，又觉十分苦涩。

    他道：“话本上说，风月之事浓情蜜意，乃是人间第一趣事，世间男男女女都该趁着年轻尝一尝滋味儿，我怎么却觉着……这东西最是伤人？比刀剑毒药，都要伤人许多。”

    顾蓁蓁抱着琴站在抱厦外，望了眼枝头开开谢谢的桃花，柔声笑道：“阿兄从前总是不近人情，像是供奉在庙里的菩萨，如今尝过‘情’之一字滋味儿，不论是苦是甜，倒像是彻底鲜活起来了。也并非全是坏事呢。”

    ，

    忽然有点喜欢顾停舟，真正的名门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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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你既不喜欢我，那你心虚什么

    虽然已是黄昏，贺瑶却还是单枪匹马闯进了昔年的馒头窟。

    这里早已不是从前百鬼夜行目无法纪的销金窟，如今正是华灯初上的时辰，岛上处处都是喧嚣热闹，夜市繁华和洛京城别无二致，来往都是南南北北的富甲商贾，可见背后主人的富贵显赫。

    贺瑶提着枪叼着馒头穿行在夜市里，越看越是气恼。

    怪不得那个死人脑袋假冒货出手如此阔绰，送她许多贵重的金银珠宝，原是因为得了这么一座岛！

    亏她那些天还替他心疼银钱！

    “他可真该死啊……”

    贺瑶龇牙咧嘴，提着枪直奔贺岁楼。

    她在门口彪悍地叫嚣，让元妄出来见她。

    然而叫了半天，出来的只是个跑腿小厮。

    小厮歉意地赔着笑脸：“我家主子今儿不在，要不请贺二姑娘改日再来？”

    “你叫我贺二姑娘……你认识我？”贺瑶挑眉，“你知道我的身份，必定是有人告诉你的，是元妄告诉你的，是不是？你转告他，他再不出来，我就砸了他的场子！”

    少女生得明艳娇憨，举手投足之间却都是蛮横霸道。

    小厮不敢得罪楼里那位，也不敢得罪贺瑶，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不瞒姑娘，我家主子确实不在，就算您砸了这里，那小的也变不出他来呀！还请您先行回家，明日再来？”

    贺瑶冷笑一声。

    她推开小厮，对着楼里大喊放话：“狗东西，你再敢躲着不见姑奶奶，姑奶奶烧了你的楼！你既不喜欢我，那你心虚什么，你害怕什么？你出来，咱们当面把话说个清楚！”

    喊声吸引了四周的百姓，众人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对着贺瑶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贺岁楼最高的阁楼里。

    明灯数盏，檀香袅袅。

    穿着朱红色圆领缺胯袍的少年，端坐在书案边，正安静地翻看书卷。

    灯火映照在他的面庞上，少年唇红齿白睫毛纤长，瞳孔清明澄澈。

    初时入京，大字不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经过这一年的学习，如今不仅会写字，还觉得读书乃是一件趣事。

    他正翻书，楼外又隐隐传来陆陆续续的娇骂声：“……元妄，你这个乌龟王八蛋，你有种你就出来，你躲着我算什么本事？！你还是不是男人？！”

    不愧是贺岁岁，竟能干出当街咒骂的事儿。

    元妄合上书页侧耳倾听，听了半晌，外面的骂声忽然停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刚好奇地探出半个头，就瞧见一道身影拔地而起！

    贺瑶腾空一跃，手中的红缨枪直接挑翻贺岁楼的匾额！

    “哐当”一声巨响，地面溅起巨大的灰尘，少女灵巧落地，一脚踩住匾额，红缨枪毫不客气地把匾额戳出几个大洞！

    元妄：“……”

    他咽了咽口水。

    这红缨枪若是戳在他的胸膛上……

    他这条小命，可以不要了。

    贺岁岁，还真是彪悍呀！

    他正瞧着，冷不防贺瑶突然仰起头。

    四目相对。

    元妄瞳孔微缩，下一瞬，破窗就跑！

    “你站住！”贺瑶大吼一声，提着枪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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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当真要嫁给他？

    贺瑶和元妄你追我赶，竟从城郊一路奔到了洛京。

    此时正值深夜，月上中天，洛京万盏华灯熙熙攘攘，百姓们好奇地围在皇城边，仰头看城墙上那一对正在对峙的少年少女。

    春寒之夜，长风四起，两人衣袂飘飘，四目相对，剑拔弩张。

    围观群众里有人好奇：「这是在干什么？他们演的哪一出戏？」

    有落魄书生手持纸笔，泪流满面奋笔疾书：「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这是多么感人肺腑的旷世爱情故事！我决定为他们写一本书，流芳百世千古诵读！」中文網

    声音被长风送到皇城之巅。

    贺瑶抬起长枪，雪亮的枪尖遥遥指向元妄，冷笑：「什么爱情故事，放屁！今夜不过是天司判官差抓贼，跟所谓的男欢女爱没有半个铜板的牵扯！」

    对面，元妄安静地站在月色下。

    他穿着贺瑶熟悉的圆领缺胯袍，腰间却挂着酒葫芦和那张白狐狸面具。

    那是凉州大盗的东西。

    贺瑶不想承认元妄就是那个盗贼，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承认。

    她死死盯着元妄，娇声呵斥：「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元妄也盯着她。

    少女娇艳如小苹果，明明满脸愤恨，可那双清凌凌的杏子眼却微不可察地泛了红，握着红缨枪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在强忍难过。

    元妄心底泛起涟漪，像是阴霾的冷天落起一层雨，浇在肌肤上绵绵密密，冰冷彻骨。

    他珍爱的女孩儿，他是不愿她难过的。

    没等他说什么，贺瑶又骂道：「你犯下那么多罪，你还假冒我的未婚夫戏弄于我，这一年来，看着我那般喜欢你，你一直在背地里笑话我吧？！你真该死！」

    元妄挪开视线，薄唇噙起一丝笑，「是挺可笑。」

    只是可笑的不是贺岁岁，而是他。

    假冒未婚夫，却当真以为自己是她的未婚夫，盘算着如何娶她，盘算着怎样买一座大宅子，盘算着婚后要怎样对她好……

    可他身份卑微，在那些名门贵族面前，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他瞥了眼贺瑶，克制住眼底的喜欢，故作淡定道：「听说，顾太尉家的那位公子登门求娶你？贺岁岁，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是说亲成婚的年纪了，依我看，你们挺般配的，你就应了他吧，反正你的未婚夫也早死了。」

    他的语气那么平淡，甚至尾音还透着嘲讽。

    贺瑶紧紧握住红缨枪，白嫩的小手情不自禁地颤抖。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被喜欢的人叫她另嫁他人。

    她喜欢了他整整一年啊！

    贺瑶咬牙切齿，面上倏然笑了一下，「我嫁于谁，与你有什么干系？！你既这么替我着急，不如让我抓住你去换一百万雪花纹银，也算给我新婚添个彩头？」

    元妄挑了一下眉尖。

    半晌，他声音低沉些许：「你当真要嫁给他？」

    贺瑶心里憋着一口气。

    沉默片刻，她漫不经心道：「顾家世代簪缨，顾停舟才貌双全，我嫁给他，没什么不好。你也说我到了成亲的年纪，我总要嫁人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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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贺岁岁是多有福气的小姑娘呀

    她总要嫁人的……

    元妄垂下睫毛，落在心底的那场雨似乎又冰冷了一些。

    他永远记得贺家后院春光正好，贺岁岁站在桃花树下仰起小脸朝他娇笑的模样。

    可是那般娇甜的笑靥，今后将属于另一个男人。

    元妄在心底慢吞吞问了句能不能嫁给我呀，说出口时却变成了：「那敢情好，到时候也请我吃喜酒呗？也不枉咱俩同吃同住了一年。」

    来自北方的少年，一身的狂妄嚣张。

    面对钟情于他的小娘子，说出来的话痞气又绝情。

    「你——」

    贺瑶的杏子眼立刻就红了。

    她紧紧握住红缨枪，庆幸夜色正浓，脚下皇城的灯火虽然热烈却照不清她的细微表情。

    她是将门之女，重生而来比谁都要爱惜自己，要她放下自尊再度对面前的少年告白，她办不到。

    她冷笑着赌气道：「放心，我成亲那日，肯定请你登门吃喜酒，一坛酒大约是不够的，我会为你准备整整十缸烈酒，吃不死你也要淹死你才好！我瞧着春天成亲大约会很不错，小贼，我下个月就去嫁人！」

    她赌气说完，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她多么盼望对面的少年能够挽留她。

    但凡他坦诚以对，道一句这一年来他对她是真情实意的，那么哪怕他们身份悬赏，哪怕他是个盗贼，她也认了。

    她愿意抛下一切跟他远走高飞，她愿意跟着他劫富济贫做一对侠侣。

    她从来就不是娇娇女，她爱上一个人，是愿意陪他吃苦的呀！

    元妄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听见了她打算下个月成亲。

    她就要嫁给顾停舟了，去顾家做少夫人。

    贺岁岁是多有福气的小姑娘呀，那些淑女名媛挤破了脑袋也嫁不进顾家，偏偏顾停舟只独独倾慕于她，将来她进了顾家的门，自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可比跟着他一个破烂盗贼打打杀杀躲躲藏藏好多了！

    贺岁岁，应当有那么一个光明锦绣的前程。

    元妄想着，故作不在意道：「嫁人就嫁人呗，到时候我会给你送上一份大礼，金银珠宝古董玉器，你喜欢哪样，只管与我说。」

    「我一样也不喜欢，」贺瑶咬牙切齿，「我只想拿你换银钱！」

    少女身姿矫健，红缨枪挟裹着雷霆之力，整个人化作闪电袭向元妄！.

    她来势汹汹，元妄只得侧身避开，从腰侧抽出两把薄薄的狭刀，被迫招架她的攻势。

    他与贺瑶旗鼓相当，却不愿对她出手，因此处处隐忍退避，不肯与她正面交锋，一时之间竟被贺瑶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城墙脚下，手持纸笔的书生慷慨激昂奋笔疾书，「好一出相爱相杀的戏码！瞧那少年郎的招式，根本没有半分杀气，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意绵绵剑？！」

    「铿——」

    一声铮鸣，贺瑶的红缨枪笔直地***书生面前的地砖里，吓得他连忙后退几步。

    贺瑶纵身而下，一把拔起红缨枪，杏子眼瞪得圆圆：「再敢乱写，拔光你的毛！」

    书生忍不住嘟囔：「难道我还写错了不成？若你俩互相不喜欢，何必费那一番口舌？我们瞧着，你俩分明是相爱相杀互相折磨，今夜若是就此错过，将来可有的后悔！」

    贺瑶不搭理他，仰头见元妄想逃，连忙又追了上去，「小贼别跑！」

    两人从城墙一路打到洛京街头，正打得不可开交，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无数领军卫的兵马，一张铁丝大网从天而降，骤然兜住了元妄！

    魏九卿白衣金冠，摇着折扇含笑出现，「可让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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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贺岁岁才是笨蛋

    元妄猝不及防，被铁丝大网整个罩住。

    他面色清寒，抬起狭刀毫不犹豫地刺向铁网。

    魏九卿示意心腹扔给贺瑶一副弓箭，欣赏着她脸上的慌乱，饶有兴味道：“小贼已经落网，只是他轻功极好，只怕会逃脱了去。贺二姑娘，你作为天司判的官差，理应亲手杀了他。否则，便有通敌之嫌。动手吧！”

    他的眼底尽是戏谑和恶毒。

    他知道贺二喜欢元妄，他就是要贺二亲手杀死他。

    亲手杀死心上人的滋味儿，必定能让贺二痛苦到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若不肯杀，他便能以从犯之罪逮捕她，进了领军卫的大牢，贺二是生是死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就是他的报复。

    贺瑶紧紧握着弓箭。

    让她亲手杀了元妄，这怎么可能呢？

    她虽厌恨他，但心底深处……

    魏九卿见她不动，讥笑一声，“怎么，贺二姑娘可是舍不得对从前的未婚夫动手？莫非，你竟喜欢上了他？他是作恶多端的凉州大盗，你对他动情，对他徇私舞弊，便是犯了从犯之罪！贺二，你可知罪？！”

    随着魏九卿一声大喝，贺瑶拈弓搭箭，冰冷的箭头指向魏九卿的面门，“你再啰嗦一句试试？”

    魏九卿怒不可遏：“你——”

    “咻——！”

    羽箭携着雷霆之势离弦，从魏九卿的面颊上擦过，堪堪留下一道血痕。

    魏九卿脸色惨白，等缓过神来，一张俊脸已是铁青。

    他合拢折扇，“来人，贺瑶私通重犯，给我把她抓起来！”

    领军卫的人毫不客气一拥而上。

    招数之狠，仿佛贺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

    魏九卿准备得齐全，长街两侧的屋檐上还备了上百名弓箭手，随着魏九卿一声令下，弓箭手毫不犹豫地朝贺瑶和元妄放箭。

    箭雨之中，贺瑶咬着牙，一杆红缨枪几乎抡圆了，不仅为自己挡开那些羽箭，还替元妄拨开了一枚暗箭。

    她稍稍回眸，元妄被铁丝网罩住行动不便，周身略有些箭伤，鲜血顺着衣袍蔓延，袍子的颜色也变成更深的红。

    她轻嗤，“笨手笨脚！”

    铁丝网已经被撕开一条口子。

    元妄伸出手，敏捷地接住射向贺瑶后背的一枚暗箭，勾唇而笑，“我瞧着，贺岁岁才是笨蛋。”

    形势危急，这两人居然还有说有笑。

    魏九卿满脸狰狞，“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

    四周的军队一拥而上，正要动手，一波兵马突然强势地分开围观百姓。

    霍小七率先闯进来，着急忙慌地大叫：“贺二！我们来啦！”

    顾停舟紧随而来，带来的兵马披坚执锐，毫不犹豫地挡住魏九卿的手下们。

    顾停舟瞥了眼场中厮杀的惨状，淡淡道：“这两个人，我天司判要了。”

    魏九卿暗暗握紧折扇。

    顾停舟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他皮笑肉不笑，“我好不容易逮着凉州大盗，小顾大人说要就要，莫非是想抢我的功劳？天底下，没有你这般办事的官员。”

    “今夜有了。”顾停舟面上无波无澜，阴柔俊美的相貌看似人畜无害，语气却很强势，“怎么，魏大人要跟我们天司判作对？”

    天司判的兵马都是精锐，顾停舟几乎出动了所有人，如今街上的局势被他一手控制，若是硬来，吃亏的只会是魏九卿。

    魏九卿眸中掠过冷意，“小顾大人若执意如此，在下只能明日上报天子，请天子裁夺。”

    顾停舟面不改色，“你随意。”

    话音落地，霍小七立刻招呼李福和李财，把贺瑶和元妄带离了现场。

    魏九卿不甘心地目送他们远去，忽然道：“听闻小顾大人向贺二提了亲？想来，是被拒绝了。也是，贺二心里只有那个小贼，哪管得上小顾大人？依我之见，不如小顾大人直接处死那个小贼，如此，才能得到贺二的芳心。”

    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顾停舟的面容隐在夜色中，径直拂袖而去，“不劳魏大人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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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惹女人哭泣

    天司判大牢。

    牢狱阴暗潮湿，墙壁上孤零零挂着一盏生锈的黄铜油灯。

    元妄靠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身上的伤口稍微包扎过，正低头拨弄扣在腕间的铁铐，随着牢门被打开，他抬起头，贺瑶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他扯了扯薄唇，语气轻快，“哟，贺岁岁你来看我啦？”

    贺瑶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这两日就要受审了，你快活个什么劲儿？改日菜市口当众问斩，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元妄又笑了一声，故意把铁铐锁链摩擦时的嘈杂声音弄大，“人生得意须尽欢，有花堪折直须折，管他哪日问斩，趁我现在还好好活着，当然是能笑就笑，我堂堂一男儿，总不能时时啼哭吧？”

    他一堆歪理，说话时总惹贺瑶生气。

    贺瑶把饭菜放在那张破烂矮桌上，“快吃！”

    元妄举起双手镣铐，一副无赖模样，“怎么吃？要不，还是你喂我吃吧？”

    贺瑶瞪他一眼。

    元妄挑了挑眉，到底有些怵她，轻咳一声，把脸转过去了。

    贺瑶静默片刻，在他身边坐了，当真拿木勺舀了饭菜喂给他吃。

    元妄顿了顿。

    他不过是戏弄她的玩笑话，没料到她会当真。

    他吃了一口饭菜，贺瑶又喂来一勺。

    黄铜油灯安静地燃烧着，在墙壁上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都还是少年少女，再有本事，肩头也还单薄得很。

    贺瑶喂他吃饭，瞟了眼他身上包扎后的伤，小声道：“你疼不疼？”

    “疼得钻心呐！”元妄笑嘻嘻的，“你给我吹吹？”

    贺瑶咬牙切齿。

    从前的小侯爷温润儒雅，她竟全然没有料到，他那副温良的皮囊底下居然藏着这么恶劣的性子，都什么时候了，还调戏她、逗弄她，有意思吗？！

    她赌气，作势起身要走。

    身后安安静静。

    贺瑶回眸，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依旧坐在角落，桃花眼怔怔凝视她的背影，眼瞳里似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见她回眸望来，便又假装不经意地收回视线。

    贺瑶想，他分明是在意她的。

    他嘴上嫌弃道：“快走、快走，没得在这里碍眼。”

    贺瑶不走了。

    她折返回来，在元妄跟前单膝蹲下，认真地捧住他的脸，“在官府眼里，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与犯罪无异，将来审判下来，你会死的。”

    “死就死呗，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元妄满不在乎，唇角挑着轻蔑的笑，“有什么可怕的？”

    少年轻狂，对将来无所畏惧。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不知怎的心底弥漫出浓浓的心酸和委屈。

    她渐渐红了眼眶，忍不住捣了元妄一拳，“脑袋掉了，就不能跟我斗嘴了，也不能跟我打架了！”

    元妄顿了顿，小声道：“你得了清净，还不高兴吗？”

    “也没人送我首饰，没人给我置办一座大宅子了！”

    少女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元妄心底尽是不忍，嘴上却倔强道：“贺岁岁生得花容月貌，只要你愿意，顾停舟肯定会送你许多好东西，他家那么有钱，比我有钱多了，你就要当顾少夫人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你还要我怎样把话说明白？！我不欢喜别人送的，我就欢喜你送的，成不成？！旁人送我金山银山我也不高兴，你送我一根桃花枝，我都格外喜欢！”贺瑶呼吸急促面颊绯红，突然抱住少年，“碗口大的疤，得多疼呀！我不乐意你受疼……”

    她猝不及防地哭了起来。

    温热的泪水染湿了元妄的衣襟，顺着他的脖颈滚入胸腔，令他的心发烫得厉害。

    牢狱昏暗。

    元妄的面容隐在昏惑里，唇角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在他们凉州，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惹女人哭泣。

    ，

    晚安安鸭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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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到那个时候，我才有脸去见你

    元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惹哭一位小娘子。

    她是为他而哭。

    他们分明没有血缘关系，她却肯为他掉眼泪。

    他活了十几年，从未得过哪位小娘子的眼泪。

    他知晓她们的眼泪很珍贵，只为最在意的小郎君而落。

    他又心疼又高兴，于是轻轻拍了拍贺瑶的脑袋，柔声安慰道：“不疼的，掉脑袋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儿，连疼不疼都没感觉到人就没了，有什么可伤心的呢？”

    贺瑶又气又急。

    他人都要死了，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她哽咽着抬起头，见元妄抬袖为她擦眼泪，不觉愣了愣，“你手上的枷锁……”

    元妄骄傲，“贺岁岁，你瞧不起我了是不是？小爷可是北方最有名的盗贼，什么枷锁能困得住我？就算被关进天牢，只要我想逃出去，那就一定能逃出去。”

    贺瑶眼底闪过暗芒，警惕了瞥了眼黑黢黢的牢外，压低声音试探道：“那，那你能不能逃狱？我可以在外面接应你！”

    元妄提醒：“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贺瑶咬住嘴唇，有些泄气地垂下眼睫。

    她当然记得自己的身份。

    她是官差。

    可是……

    元妄凝视少女还挂着泪珠的小脸，“我虽不大瞧得上顾停舟，但放眼满朝文武，他确实是个不错的官员，我欣赏他身上的正气，贺岁岁，你在他手下办事，也该学一学那份正气。”

    他的指腹停顿在贺瑶的软腮上。

    少女哭得犹如海棠着雨雾笼芍药，泛红的杏子眼清亮澄澈，元妄忽然想到她才十六岁，这辈子没犯过法，行得正坐得端，干的是为民除害的好事，怀的是义薄云天的肝胆。

    贺岁岁干净纯粹，倒显得他自己格外肮脏污秽。

    看来他不仅门第配不上她，品格也是配不上的。

    元妄敛眸，自嘲道：“我从前虽然打了劫富济贫的旗号，自诩为侠盗，但确实偷过许多不义之财，虽然年少，可风月楼里花天酒地一掷千金的事儿也没曾少干。我今日入狱，是我咎由自取罪有应得，我认了。该受的罚我受，赎罪罢了，没什么大不了。若侥幸逃过一命……”

    少年的声音渐渐低沉。

    沉默半晌，他抬起桃花眼注视贺瑶，眼瞳灼热宛如烈日，“若侥幸逃过一命，赎了一身清白，到那个时候，贺岁岁，我才有脸去见你，才有脸告诉你一句……”

    少年突然耳尖泛红，没敢再往下说。

    贺瑶隐隐猜到他想说什么，又是心酸又是高兴，不禁哭得越发厉害，忍不住捣了他一拳，“告诉我一句什么？你倒是说呀！”

    元妄吃痛，却只捂着胸口垂着眼睫低笑，“你该明白我的心思……”

    贺瑶羞怒交加地瞪他一眼。

    这人是个鼎鼎有名的盗贼，胆大包天的什么似的，偏生在感情问题上遮遮掩掩，仿佛比她这么一位小娘子还要羞怯，真叫她生气。

    她面颊绯红地站起身，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监牢。

    贺瑶跑到外面，霍小七叫住她，传话道：“贺二，小顾大人让你去他书房找他。”

    顾停舟的书房位置偏僻，因不喜人伺候，所以显得格外冷清。

    贺瑶绕到内间，“小顾大人？”

    顾停舟丢给她一串钥匙。

    贺瑶越发不明白：“这是什么？”

    顾停舟负手而立，转身望向窗外的一丛松柏，“枷锁和监牢的钥匙。今夜子时，天司判无人值勤，会有一辆马车等在官衙后门。城门那边我已经疏通打理好，你们可以趁着夜色，直接出城。”

    贺瑶愣住了。

    她捧着那一串钥匙，不敢置信地盯着顾停舟的背影。

    他仍旧披着孔雀蓝的官袍，背影绝对称不上高大，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那影子覆盖了半座屋子，把她也遮蔽其中，仿佛她是被他藏在羽翼底下好好庇佑的。

    ，

    哈哈谢谢大家关心，我暂时没事鸭，大家也请多多注意身体

    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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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我这辈子都要给他守寡

    贺瑶还记得，顾停舟是多么正派的一个人物。

    在遇见她之前，他不曾判过一桩冤假错案，不曾饶恕过一个罪犯，而今，他竟肯为她背叛自己的良心和操守……

    她握紧钥匙，好半晌，才把钥匙放回书案上，认真道：「小顾大人不必为我们做到这个份上，我们商量过了，他早些年犯了那么多罪，是该受罚，他跟我约定，一旦赎清罪孽，就堂堂正正与我在一起。」

    顾停舟闻言，回眸望向她。

    小姑娘站在屋子里，娇娇俏俏满脸正气。

    可她年岁尚幼经历尚浅，她根本不明白天司判的刑罚有多么严酷，元妄犯的那些罪，足够让他死上九回。

    他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想赎罪？等赎完罪，只怕连全尸都没有了。根据魏九卿的手段，想必过不了几日，北方十八路富绅就会得知元妄被捕的消息，等他们赶来洛京，元妄会死得十分凄惨。你们今夜不走，他日想逃，可就没机会了。」

    贺瑶怔了怔。

    她迟疑半晌，反驳道：「那年凉州大旱，他从洛京偷到长安，不过是为了救济百姓。他救了那么多人，功过相抵，难道还不足以保全他的性命吗？」

    顾停舟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贺瑶咬住嘴唇。

    是了，那些富绅才不会管救济不救济，他们只会痛恨元妄偷盗他们的财物。

    贺瑶眉头紧蹙，一想到将来的坎坷，泪珠子就顺着两腮滚落。

    她抬袖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按照法典，他确实该死。可是小顾大人，你我都知道他并不是罪大恶极的坏人，也知道他罪不至死，法典并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法典之外，还有人情不是？审判者终究是人，是有温度的人，而不是那一本冷冰冰的法典呀！」

    审判者，终究是有温度的人……

    顾停舟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这些年，他按照律例惩处恶人，从不对谁法外开恩，就连亲妹妹都笑着揶揄，称他是庙堂里不苟言笑的菩萨，不近人情铁面无私，严酷的令人畏惧。

    可一位好判官，是应当令人敬畏，而不是应当令人畏惧。

    他凝视泣不成声的贺瑶，半晌，才道：「你说得对。」

    贺瑶打了个哭嗝，抬起清澈晶亮的杏子眼，「那么……」

    「想救他，不是没有办法。」顾停舟在书房里踱步了一圈，「据我调查所知，凉州大旱那几年，郭家隐瞒灾情，联合十八路富绅囤积粮食哄抬价格，那些富绅商贾，没有一家是无辜的。元妄所盗窃的财物，其实原本就是不义之财。」

    贺瑶道：「小顾大人是打算拿这一点，威胁他们放弃追究？」

    「是。」

    贺瑶略作思忖，觉得这个办法倒是可行。

    「当务之急，是搜集证据，我这就叫人前往北方调查搜证。」顾停舟拂袖落座，提笔写起搜查令，「调查期间，你必须想办法拖延审判的时间。」

    贺瑶连忙点头，「别的事我办不好，拖延时间还是可以的！」

    这时候倒是显出人脉的重要性了。

    第二日，贺瑶马不停蹄地直奔皇宫，把情况告诉了贺沉珠。

    宫苑的杏花树下，她哭着伏在贺沉珠膝上撒娇：「阿姐知道我的脾气，我喜欢上一个小郎君，那么这辈子就非他不可。如今他出了事，阿姐得帮帮我，否则我这辈子都要给他守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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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他们贺家还不曾出过皇后呢

    小姑娘娇蛮任性，又一片痴心，认定的事情仿佛绝不会回头。

    贺沉珠轻抚过贺瑶的秀发，道：「我原就知晓他的身份，只是没料到暴露的这么快。」

    贺瑶吃惊：「阿姐竟然一早就知道？！」

    「倒也不是我刻意瞒你，只是中间过程实在曲折，说来话长，我将来再与你细说。」贺沉珠从怀里取出一张信封，「这段时间我差人调查，查出了一些秘密，与你的心上人息息相关。你拿着这封信，照信上说的去做，想来信上那人，是能帮到他的。」

    贺瑶迟疑地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她暗暗捏紧，弄不明白阿姐在卖什么关子。

    她救人心切，正欲起身告辞，头顶忽然洒落一片桃花瓣。

    她仰头望去，春日深宫漫天花雨，穿着玄色绣金边太子服制的元成璧从树梢头一跃而下。

    他已是十六岁的少年郎，因为肌肤过于冷白，更显唇红齿白，偏圆的鹿眼渐渐生成狭长模样，薄唇虽是含笑，眉梢眼角却藏着戾气，想来是多年囚禁在承邺行宫导致的阴郁，落在贺瑶眼里，是很不好招惹的霸道样子。

    她瞄了眼自家阿姐，见阿姐对他的出场方式毫不意外，于是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臣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元成璧轻嗤：「孤早料到他有进大牢的一天，没成想这么快。也不知哪里来的小毛贼，竟敢冒充元家人，下狱也是活该。」

    他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贺沉珠瞥他一眼，未置可否，垂下眼睫，淡然吃茶。

    贺瑶忍不住争辩：「误会而已，殿下何必见怪？他原也没想冒充皇族的……」

    元成璧也只是过过嘴瘾，心里对元妄是没有任何成见的。

    他没再管贺瑶，反而走到贺沉珠跟前，朝她伸出手：「袖子破了，缝一下？」

    贺瑶好奇地站在旁边瞧。

    太子殿下袖子破了，关她阿姐什么事儿？

    她阿姐好歹也是女官，要管那么多事情已是很忙，难道还得帮太子殿下补衣裳？

    太子殿下对阿姐的态度，真是非常奇怪。

    果然，贺沉珠仍旧淡然吃茶，「殿下的宫女呢？」

    元成璧顿了顿，道：「孤的衣裳靴履，只能你碰。」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嗅出一丝不寻常。

    春阳烂漫，穿梅红春衫的少女梳着高高的宫髻端坐在桃花树下，面如明月从容娴雅，而那少年太子娇气又霸道地朝她伸出手，要她缝补衣袖，狭眸里满满都是她……

    贺瑶自觉勘破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沉珠挑眉：「你笑什么？」

    贺瑶还没来得及回答，元成璧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桃花枝编成的花环，直接套在贺沉珠的脑袋上，「用这个换你帮孤补衣裳，总不成问题吧，姐姐？」

    贺沉珠蹙眉，伸手去摘花环，却被元成璧紧紧按住手背，不让她摘下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手上却暗暗较劲儿。

    少年已不再是当年承邺行宫里面，那个需要假扮成公主才能活下去的困弱小孩儿。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贺沉珠身前，阴影笼罩着她，握住她手的大掌骨节分明又充满力量，仿佛要用炽热的掌心融化这个固执又冰冷的女郎。

    贺沉珠仰着头，四目相对，谁也不肯认输。

    贺瑶默默退下。

    往宫外走的时候，她暗道，阿姐原本的婚事早就毁了，若能嫁给太子殿下，似乎也不失为一桩不错的良缘？

    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有几分真心，是打算明媒正娶让阿姐当太子妃，还是打算让阿姐当侧妃？

    说起来，他们家还不曾出过皇后呢！

    她琢磨着，已经走到了宫门外。

    她连忙打开信封，信上只寥寥数语，要她三天后去城外接一位贵人，说是琅琊来的贵人，与元妄有很深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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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本宫是瞧不上你这般女子的

    「琅琊来的贵人？」贺瑶收好那封信，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忍不住嘀咕，「琅琊最有名望的家族无非是姜家，莫非那位贵人是姜家的人？可是小贼从北方凉州而来，与南边的姜家能有什么牵扯呢？」

    贺瑶想不明白，在家中苦等三日，终于盼到去接人的日子。

    她提前来到熙攘繁华的码头，吃了两碗阳春面，又望眼欲穿了半个时辰，才瞧见姜家的大船从远处缓缓驶来。

    等船靠岸，便见仆妇丫鬟犹如众星捧月，簇拥着一位极体面的女子下船。

    贺瑶吃着芝麻糖，远远瞧见女子梳着高髻，身穿昂贵精细的绫罗刺绣宫裙，虽然年过三十，春风拂面时却仍觉她格外美貌高贵，周身恍若披着一层烟霞，不似寻常贵妇。

    「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贺瑶小声念叨了一句，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武阳长公主元无忧。

    长公主在十多年前嫁给了姜意浓，虽然膝下无儿无女，但听说跟姜意浓的夫妻感情还算和睦，这十几年间从未回过洛京，自打姜意浓在前阵子死了以后，她便正式执掌姜家，是当今天下很有权势的一位夫人。

    贺瑶默默捂住自己的脸。

    好家伙，她亲手弄死了姜意浓，长公主恨她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帮她救出那个小贼？

    阿姐糊涂！

    她正想逃，一位模样标志的大丫鬟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那大丫鬟不辨喜怒地问道：「你就是贺大姑娘信上说的接待之人？」

    贺瑶硬着头皮朝元无忧的方向福了一礼：「臣女贺瑶，给长公主殿下请安。阿姐是打发了臣女来接待长公主殿下。」.z.br>

    大丫鬟听见这话，不禁细细打量起她。

    贺瑶心底直犯嘀咕。

    旁人也就罢了，这丫鬟盯着她看个什么劲儿？

    难道是长公主恨她入骨，想让这丫鬟在她心口也戳个大窟窿，好替姜意浓报仇？

    过了半晌，那丫鬟才略微颔首，「请随奴婢过来。」

    贺瑶惴惴不安地跟着丫鬟穿过人群，早有华贵的马车等候在不远处，长公主已经等上了马车。

    她随那丫鬟行至马车车窗边，见那丫鬟对着车窗低语了几句，才又转向她，微微福了一礼：「长公主殿下请您上车说话。」

    贺瑶瞅了眼紧闭的车帘。

    车厢极宽大，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

    若是长公主安排了刺客要在车厢里杀她……

    罢了，她功夫极好，不怕刺客。

    为了救那个小贼，她是愿意豁出去的。

    她想着，挺直脊背登上了马车。

    然而车厢里只有长公主一人。

    她端坐在矮案后，正垂眸吃茶，姿态高贵娴雅。

    车厢里面熏着昂贵的龙涎香，地面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各种陈设精美繁复，贺瑶只在宫里见过这些好东西。

    想来，长公主不是要杀她的意思了。

    她琢磨着，一本正经行了个大礼：「臣女贺瑶，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元无忧瞥她一眼，蹙了蹙眉：「听闻你阿姐乃是闺中典范，洛京城里的世家贵女都喜欢跟她学礼仪规矩。你作为她的亲妹妹，怎么行礼的姿势如此不标准？且说话声音过高，装扮拙劣马虎，毫无大家闺秀的模样。果然，你阿娘早逝，是府里没人教导你的缘故！」

    贺瑶：「……」

    她头一回见长公主，没想到竟然劈头盖脸的先被骂了一顿没教养！

    她直起身来，直视元无忧：「既然长公主殿下那么重视礼仪规矩，那么为什么第一次见臣女，就拿臣女早逝的阿娘教训臣女？难道长公主殿下这么做，就是懂礼仪规矩吗？」

    「你——」

    元无忧气得不轻，重重把茶盏搁在案几上：「牙尖嘴利，言行粗鄙！本宫是瞧不上你这般女子的，幸好他还未曾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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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私生子

    贺瑶一时摸不着头脑。

    幸好谁未曾娶她？

    元妄吗？

    如此看来，长公主和元妄定是藏有某种关系。

    据元妄所言，他自幼便是孤儿，难道他其实是长公主和姜意浓的儿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姜家势大又无嫡子，姜意浓和长公主绝不可能允许他们的儿子流落在外孤苦无依。

    贺瑶眨了眨清亮亮的杏子眼，忽然轻声试探道：「臣女愚钝，敢问殿下，莫非……那小贼竟是您背着姜意浓，和别的男子所生的私生子？」

    「住口！」元无忧厉声呵斥，「「私生子」这三个字，也是你该说的？纵然他是私生子，也是皇室血脉，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高贵百倍！」

    皇室血脉……

    那小贼，居然还是皇室血脉！

    贺瑶暗暗道了声乖乖。

    怪不得那小贼生得俊俏，有这么美貌的长公主阿娘，想长得丑都很困难了。

    只是不知，他是长公主与何人所生？

    她顾不得那么多，弯起杏子眼，殷勤地为元无忧捶腿：「殿下这次入京，定是为了救他！臣女这就带您去天司判见他，他这些年过得艰难，想必也十分想念您！」

    元无忧垂下长睫：「当年抛弃他，并非是本宫为了谋取自己的前程，也并非是本宫心甘情愿，实在是事出有因。这些年一直陆陆续续派人寻他，只可惜始终没有音讯。今日若能与他相认，若能与他相认……」

    话到最后，她的声线颤抖得厉害，连眼圈儿也渐渐红了。

    许是怕在贺瑶面前失了威严，只得拿帕子遮掩。

    贺瑶连忙安慰道：「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肯定不会怨怪您的！母子相认是多么喜庆的事呀，殿下快别伤心难过了！要不，臣女去街上买几串红鞭炮在天司判门口放一下？殿下再给臣女一些钱，臣女去明华楼订一桌豪华酒席，大家也好热闹热闹！」

    放鞭炮，订酒席……

    元无忧涌上来的泪意瞬间消失无踪。

    她没好气地瞪了眼贺瑶：「本宫需要你多管闲事弄得天下皆知？！」

    贺瑶讪讪。

    她也是好心嘛……

    马车又行了一程，元无忧道：「与本宫说说，他是怎样的孩子，本宫想知道他所有的事情。」

    「好嘞！」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天司判府衙外。

    贺瑶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嗓子的功夫，元无忧已经起身下车。

    顾停舟得了消息，一早就带着随从官吏等候在府门口，见高髻华服的宫妇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车，料想便是长公主，于是立刻带着人上前请安问好。

    元无忧看了他几眼，问道：「你便是那位小顾大人？」Z.br>

    顾停舟垂首行礼：「微臣正是。」

    「你与你父亲颇有几分像。你父亲可好？本宫记得，当年他在流放途中受了不少罪，自此落了病根，前些年缠绵病榻，本宫还曾派人送过几支老山参。」

    贺瑶喝完茶，跳下马车，在元无忧身后站定，忍不住偷看了她几眼。

    这番话可真是关切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太尉曾是长公主的情郎。

    顾停舟恭声道：「谢殿下关心，家父一切都好。」

    四月的春阳笼罩着官衙。

    元无忧又端详顾停舟片刻，才吩咐进去。

    元无忧是在花园抱厦里见的元妄。

    见时不许外人在场，就连贺瑶也被打发走，只安排了几位心腹女官牢牢把守着抱厦。

    贺瑶站在远处回廊里，忍不住探头窥探，可抱厦门扉紧闭，什么也瞧不见听不见。

    她正蹙着柳叶眉，顾停舟站在她身后道：「长公主和那小贼是什么关系？」

    贺瑶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含混糊弄道：「小顾大人这话问得蹊跷，他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能是什么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为何要亲自入京见他？」顾停舟拆穿她的谎言，「贺二，我从不曾欺骗你、陷害你，也希望你能对我坦诚。我虽常常算计别人，但绝不会算计你。」

    ，

    前几天阳了，后劲儿太大了，大家也要注意保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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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我要出狱，然后娶她

    四目相对，顾停舟双眼灼灼。

    贺瑶知晓他的口风有多严，这些日子以来也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看待的，于是犹豫半晌，还是选择把事情和盘托出。

    顾停舟听罢，在长廊里踱了几步，不可思议道：「他竟有这等身世……」

    贺瑶压低声音八卦：「小顾大人，你比我年长几岁，当年洛京城的事，你也比我熟。你可知道那小贼的生父是谁？天家公主养情郎面首固然寻常，可愿意为情郎生子的却很少。由此可见，长公主殿下的那位情郎定然不是普通人。我琢磨着，若那情郎如今也在朝为官，说不定手掌大权，是能帮那小贼说上话的。」

    一番话，倒是令顾停舟沉默了。

    据他所知，当年洛京最风光的少年郎正是他父亲。

    当年多少春闺少女暗暗倾慕他的父亲，就连长公主和皇后娘娘也不例外。

    从年龄推算，元妄出生那年，顾家还未曾流放边疆，他父亲和长公主是有交集的。

    莫非，莫非……

    想到那个可能，顾停舟额角冒出细汗，忍不住垂下眼睫，拿手帕频频擦拭。

    贺瑶满脸好奇。

    虽然春阳正盛，但长廊里外草木葳蕤徐徐暖暖，不曾热到要冒汗的程度。

    小顾大人这是……

    她试探：「小顾大人莫非想起了谁？」

    顾停舟蹙着眉尖：「我得去问一个人，等有了确切答案，再来告诉你。」

    说罢，他再顾不得贺瑶，连忙转身离去。

    贺瑶歪了歪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重又望向抱厦。

    抱厦门扉紧闭。

    雕花窗外种着几株木芙蓉，这个时节生长的茂盛碧绿，花朵格外粉白艳丽。

    元妄穿着囚衣站在窗边，伸手掐下一朵木芙蓉把玩。

    春阳透过窗格照进来，光影绰约，少年隐在光影里的面容十分模糊。

    元无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她死死捏着手帕，目光不曾从元妄身上错开过，保养美丽年轻的面庞上已是泪痕斑驳。

    好半晌，她才抽噎道：「当年丢弃你，乃是因为顾家被抄的缘故。若先帝知道你是顾家的种，势必不肯留你。实在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我无可奈何才送你走……当年顾家被栽赃陷害，流徙途中又有仇家追杀，数百人的望族，最后只孤零零活了顾准和顾停舟父子两个，你当年才在襁褓，若也流亡，如何活得下去？」

    她擦了擦眼泪，怜爱地凝视元妄的背影：「孩子，当年我把你放在木盆里，算计着水流往南，本该流往下游的富贵太平人家，期望你被谁家收养，谁知中途河流改道，才叫你阴差阳错被拐子拐去了凉州，吃了那些苦……」

    她想象着元妄这些年吃的苦，禁不住再度流泪，捂着手帕哽咽不成声。

    元妄始终不曾应答。

    抱厦静悄悄的，只有女子崩溃难过的哭泣声。

    过了片刻，元无忧缓了缓情绪，继续道：「好在老天庇佑，你不仅好好活了下来，还平平安安地回到了本宫的身边……你不知本宫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日日礼佛茹素不说……」

    元妄把玩着掌心的木芙蓉，身后倾诉的声音逐渐遥远模糊。

    他的目光透过雕窗，落在远处的游廊里。

    峨髻双鬟的黄衣少女遥遥站在那儿，正踮着脚尖朝这边窥探。

    是贺瑶。

    她浅黄色的衣带被春风吹起，额角的银流苏叮铃作响，在他眼中，她比阳光还要灿烂温暖。

    少年冰冷的身体，似乎也从指尖开始蔓延出暖意。

    元妄扯着薄唇，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狂妄又不羁地把木芙蓉簪在鬓角。

    他拢着袖管转身，挑眉：「你是我阿娘？」

    他靠窗而立，背后是灿烂的春阳和木芙蓉，他生得唇红齿白俊俏昳丽，眉梢眼角都是洒脱嚣张，活脱脱便是当年顾准还未家破人亡时的模样。

    元无忧愣了愣，连忙哭着点头：「是！好孩子，你这些年受苦了，都是我和你父亲的错，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你——」

    「我要出狱——」元妄指了指贺瑶，「然后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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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元妄的语气很淡定，仿佛迎娶贺瑶就是他想要的补偿。

    元无忧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瞧见贺瑶，不觉眉尖轻蹙。

    半晌，她嫌弃道：「她不过是平西将军府的嫡次女，门第普通也就罢了，听闻琴棋书画还一塌糊涂，整日只知舞刀弄枪。这般女子，如何配得上你？依母亲所见，不如先替你请封世子身份，再由母亲亲自出面，替你寻一门好亲事。须得世间最高贵的大家闺秀，方才配得上我儿！」..

    元无忧瞥向自己所谓的母亲。

    他自己做梦都没想到，他竟还有一位公主母亲。

    她锦衣华服高贵美貌，生来便是天家公主，对宫婢呼来喝去，人生不如意事少之又少。

    掌控欲也是极强。

    他可以不怨她当年抛弃他，但她刚一见面就开始插手他的婚事、嫌恶贬低他心爱的小娘子，要他对她如何亲近得起来呢？

    「我只要她。」元妄慵懒落座，不愿再看元无忧，侧头瞥向雕花窗外的木芙蓉，「我最烦你这般母亲，嘴上说着补偿、说着疼爱，却又喜欢自作主张。莫非你来找我，只是想另外建一座金笼子，把我关起来照管一辈子不成？」

    元无忧大惊失色：「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与母亲说话？！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你究竟帮不帮我？」元妄不耐烦，侧脸尽是叛逆冷漠，「***的那些事你也知道，罪名虽大，却并不致死，说到底，不过是那群豪绅恨我毁了他们的利益，不肯放过我罢了。你若不帮我，我自己坐个十几年牢，大约也就能出来了。」

    坐个十几年牢……

    等将来放出来，岂不是直接废了？

    元无忧抬手扶额，几欲晕厥。

    她脸色惨白，拿手帕揩了揩通红湿润的眼圈儿，哽咽道：「你这话，真真是往我心上插刀子！我这当母亲的，如何舍得你平白坐十几年牢？自是会想尽办法救你。罢了，你若当真喜欢贺瑶，抬举她当个贵妾也就是了！至于世子妃，再另择好的——」

    元妄听得心脏乱跳。

    这位长公主殿下，仿佛听不懂人话似的，非得按照她的心意来挑儿媳妇！

    可是娶妻的人是他，又不是她！

    元妄起身就走：「天司判监牢的饭菜还不错，我瞧着，与其出来受人摆布，不如继续蹲大牢去！」

    「你这孩子——」元无忧急忙转身，紧紧拽住元妄的衣袖，「冤孽，你真真是我命里的冤孽！罢了，我依了你就是！那平西将军府的二姑娘虽然蠢笨了些，好歹相貌不错，勉强也算与你般配……」

    元妄背对着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么吁气的功夫，便嗅见身后女人的甜香气息丝丝缕缕紧扣而来，深厚深沉。

    这就是母亲的味道吗？

    元妄垂下眼睫，又听见那女人声音颤抖地催促道：「你……你该唤我一声阿娘……」

    阿娘，阿娘……

    元妄的面容笼在阴影里。

    过去的年年岁岁，他曾在无数风雪夜里梦见这个称呼，然而梦里呼唤了千万遍的称呼，此时此刻竟无法唤出口。

    他的沉默犹如钝刀子，深而缓慢地扎进元无忧的心脏，疼得她不能自已。

    她慢慢松开他的衣袖，一边掉眼泪一边笑道：「今日初见，你唤不出口也是有的，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半刻……」

    不等元妄说什么，她又朝抱厦外面唤道：「来人，侍奉世子沐浴更衣！」

    侍女们很快捧着衣冠和热水进进出出。

    元无忧眼圈红红，轻轻把元妄推向屏风后：「这囚衣穿着实在晦气，快去换了去！」

    屏风后，侍女们已经准备好浴缶。

    元妄回眸，元无忧仍旧关切地紧紧盯着他，生怕他突然消失不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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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不过就是年轻不懂事拿了几件小玩意儿

    元妄沐浴更衣的功夫，元无忧坐在抱厦外，看女官呈上来的一沓文书。

    女官屈了屈膝，恭声道：「殿下，天司判里与世子爷有关的卷宗都在这里了。」

    元无忧看完，漫不经心地合上文书，放回案几上。

    她略抬了抬眉，目视园林，轻描淡写道：「不过就是年轻不懂事，拿了别人几件小玩意儿，算什么了不得的大案，也值得衙门如此兴师动众？本宫瞧那些官吏，真真是没见过世面！顾停舟也是，这点子小事都压不下去，竟然还需本宫亲自出马……」

    女官垂着头。

    好家伙，从凉州一路偷到长安，盗走了北方十八路豪绅富贾的传家宝贝，这叫「年轻不懂事拿了别人几件小玩意儿」？

    她只得道：「话虽如此，只是那些商贾小家子气，不肯放过咱们世子爷，听说已经联合上京，打算严惩咱们世子爷……此外，奴婢打听得知，洛京城里还有一位姓魏的公子，对咱们世子爷心怀叵测居心不良，世子爷入狱，也是他在背后一手策划的缘故。」

    「姓魏的？」元无忧轻蔑，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我只听说过顾家、罗家，琅琊姜家，沧州王家，江南孙家，川蜀庾家，长安李家，哪里又冒出个魏家？」

    「是了，」女官连忙附和，「他是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跟咱们世子爷作对？！从前世子爷流落在外无人撑腰，如今认祖归宗，岂能叫他们那些腌臜东西欺负到头上？！」

    此话深得元无忧欢心。

    她端起茶盏，眼底尽是冷笑：「正是如此。」

    元妄沐浴更衣过后，元无忧又下令，就近在天司判园子里设家宴。

    宴席和美酒都是明华楼的掌柜带人送过来的，席面十分丰盛。

    尽管元无忧不喜贺瑶，然而念在元妄的面子上，还是捏着鼻子派人请她入席。

    贺瑶有些怵元无忧，悄悄坐到元妄身侧，见他干干净净唇红齿白，又换了一袭崭新的圆领缺胯红缎袍，不禁小声道：「殿下放你出来了？她果真能帮你洗清罪名？」

    元妄略一颔首：「看样子，她是有那个本事的。你不是爱吃明华楼的酱牛肉、卤鸭子，喏，给你鸭腿。」

    说着话，先给贺瑶夹了一个鸭腿。

    元无忧看在眼里，蹙了蹙眉，威严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在嘀嘀咕咕什么？」

    元妄不吭声。

    贺瑶好歹想给未来阿姑留个好印象，于是讪讪回话：「殿下教训的是，我们不说话就是了。」

    然而她无论说什么，元无忧看她都是很不顺眼的，只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三人正用晚膳，霍小七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贺二，魏九卿带人来提那小贼——」

    话未说完，骤然瞧见元无忧正瞪着自己，霍小七连忙止住话头。

    他硬着头皮行过礼，用眼神指了指元妄，对贺瑶低声道：「魏九卿说咱们天司判办案不利，他要亲自接管这件案子，要把他带走。」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元无忧。

    如今小贼的身份今非昔比，魏九卿带着兵马上门抓人，只怕是要碰钉子了。

    霍小七暂时还不知道元无忧和元妄的关系，心中难免好奇八卦，忍不住附在贺瑶的耳边问道：「这位长公主殿下，是冲着这小贼来的？他俩啥关系呀？」

    事情未定，贺瑶哪敢说出来。

    她使了个眼色，轻声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应付完霍小七，她起身为元无忧斟酒，腼腆笑道：「魏九卿十分难缠，又一贯看小贼——看元妄哥哥不顺眼，还请殿下出面打发了他。」.

    元无忧尝了口

    酒，望向元妄：「你如今也该重新取个名儿。」

    元妄漫不经心：「从前在凉州的时候，寺庙里的老和尚为我取名空释，我挺喜欢那个名儿，不打算改了。」

    「空释……」元无忧略一思忖，道，「你既喜欢，冠以元姓，今后就叫元空释吧。」

    霍小七眉心跳了跳。

    冠以元姓？

    这小贼，莫不是皇族中人？

    他正猜忌元无忧和元空释的关系，魏九卿已经带着人手闯了进来。

    领军卫的人马在抱厦外一字排开，魏九卿摇着折扇，含笑立在台阶外：「天司判好大的胆子，竟然把犯人堂而皇之地放了出来！贺二，你们可知罪？！」

    贺瑶仗着元无忧撑腰，歪头娇笑：「这附近哪有犯人？我竟没瞧见！魏家哥哥莫非眼瞎了不成？」

    魏九卿倏地合拢折扇，厉声喝道：「贺二，你找死是不是？那小贼不就坐在你旁边，你跟我玩什么把戏？！马上把他交出来，否则，我要你们所有人好看！」

    话音落地，领军卫的人马齐齐拔刀。

    一时间寒光照面，刀光剑影很是危险。

    魏九卿正要叫他们动手拿人，元无忧的心腹女官率先站了出来，呵斥道：「大胆！殿下在此设家宴，你怎敢刀刃相向？！」

    殿下……

    魏九卿愣了愣，这才定睛望向抱厦。

    ，

    明天就是除夕啦，祝大家都能与家人相聚，吃年夜饭，团团圆圆，开开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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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肯定是贺二在里面搞鬼

    元无忧十多年前就嫁去了琅琊郡，这些年鲜少回京，因此魏九卿并不认识她，此刻见她端坐抱厦，容貌气度都很不俗，身边又簇拥着许多衣着锦绣的女官，于是一时并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

    能被称作「殿下」的女子，无非是长公主、公主一类的角色，可据他所知，京中的长公主大都嫁给了寻常世家，根本没有位高权重之人，又哪里值得他畏惧？

    于是魏九卿整了整衣冠，语气算不上恭敬：「敢问您是哪位殿下？夫家又是京中的哪一户？领军卫在此办案，您一介女流，可不要耽误了我们的公事。」

    他态度如此，元无忧不禁嫌恶地挑了挑眉。

    贺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插着腰站到抱厦前，尾巴几乎翘到了天上：「魏家哥哥，你可睁大眼睛瞧好了，这位殿下，乃是嫁去琅琊郡的长公主殿下，姜意浓明媒正娶的夫人，如今琅琊姜家的家主。怎么，魏家哥哥见着她，连礼也不行吗？」

    魏九卿的脸色微微一变。

    皇族那么多公主，别的也就罢了，这一位却是特殊。

    听说先帝在世时十分宠爱她，后来嫁去了琅琊姜家，虽然膝下无子无女，但手段过人，深得姜意浓尊重，在姜意浓被杀之后，以最短的时间掌控姜家，如今已是琅琊郡的实际掌权人。

    就算放在洛京，也由不得人不另眼相待。

    魏九卿心生忌惮，只得合拢折扇，低头行了个礼：「不知长公主殿下在此，是晚辈冒昧了。只是殿下身边坐着的那个人，乃是赫赫有名的凉州大盗，晚辈今日特意来此，想捉他归案，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凉州大盗？」元无忧冷笑，「本宫竟不知，本宫的儿子竟成了凉州大盗！」

    魏九卿心底一颤，满脸震惊地抬起头。

    儿子？

    那贼子，竟然是元无忧的儿子？！

    这怎么可能呢？！

    对上他惊异的目光，元妄只是讥讽地勾了勾嘴角。

    魏九卿脸色发白，勉强赔笑道：「殿下，这中间定然有什么误会。他是从凉州来的，您又从未去过凉州，必定是贺二那丫头使的诡计，想借您的手救出这个小贼。她和小贼沆瀣一气——」

    「放肆。」元无忧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本宫已奏请皇兄，为我儿请封世子之位，什么小贼，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宫命人打烂你的嘴！」Z.br>

    魏九卿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看了看气定神闲的元妄，又看了看得意洋洋的贺瑶，几乎要碎了后槽牙。

    虽然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贺二在里面搞鬼。

    今天想强行带走那个小贼，恐怕是不能够了……

    魏九卿忍耐着怒意，被迫行了个退礼，带着人一声不吭地退出了天司判。

    贺瑶目送他远去，忍不住笑靥如花，拍掌恭维道：「殿下好生厉害，不费一兵一卒就把他撵走了！我厌恶他许久，今日才算解气呢！」

    元无忧淡淡翻了个白眼：「少拍马屁。」

    与此同时，太尉府。

    书房里弥漫着药箱，檀木湘绣屏风隔开内间，身着藏青色衫袍的中年男子靠坐在案几旁，正对着花窗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

    顾停舟进来时，瞧见窗外的牡丹光影落在男人的面庞上，虽则容华老去，可父亲的气度仍旧是洛京城第一。

    他依稀记得，父亲年轻时灿如烈阳的容颜。

    如今那张容颜和元妄的脸逐渐重合，竟有三分相像。

    顾停舟压抑着内心的悸动，垂眸行礼：「父亲。」

    顾准合上旧书：「这个时辰，你该在天司判。突然回家，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停舟沉默片刻，抬起眼帘：「长公主与父亲，可曾育有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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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虽然不成器，但到底是他的亲弟弟

    顾准愣了愣。

    他慢慢把书放在手边的雕花案几上，像是想了许久，才终于从过往数十年的漫长岁月里，找到和长公主元无忧在一起的那个篇章。

    当初年少。.z.br>

    他出身显赫大族，样貌又是一等一的好，洛阳城的少女们谁不倾慕，就连九重宫阙里那位活泼娇贵的小公主也对他芳心暗许。

    春日迟迟，少年风流。

    牡丹花下，曲水之畔，果酒的醇香在树荫里弥漫，女子衣衫委地，纤纤玉手挽上他的颈，她的一点朱唇比樱桃还要红艳柔软，长风四起，垂落的柳枝像是帷幕，那一场情事宛如深春梦境。

    情到浓时，他也曾许下向天子求娶的承诺，只是梦醒之后……

    他早已心有所属，他并不爱她。

    一封书信清楚地挑明了他的心意，她自尊自爱再不与他往来，他后来听说，那小公主因为相思入骨而变得痴痴傻傻，为了怡情养性，独自搬去了城郊行宫。

    原来那个时候，她竟然怀了他的孩子……

    是了，许是后来顾家获罪让元无忧清醒了过来，为了不牵连到她的孩子，她才把孩子送走，直到今日才寻了回来……

    顾停舟观他表情，就知道他和长公主肯定有过一段往事。

    那个坑蒙拐骗的盗贼，竟然当真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贺瑶……

    岂不就成了他的弟妹？

    顾停舟心底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父亲猜，那孩子是谁？」

    顾准抬起头：「是谁？」

    「凉州大盗，空释。」顾停舟顿了顿，「长公主已经打算上奏天子，让他认祖归宗，请封世子之位，若是随母姓，如今该称呼他元空释了。」

    顾准沉默不语。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叹息：「我欠他们母子太多了。停舟，你去明华楼置办一桌酒席，再去见长公主，就说明天中午，我要亲自宴请他们。咱们彼此，也该见上一面。」

    顾停舟拱了拱手，退出了书房。

    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忍不住回眸瞥向顾准。

    要说父亲欠下的风流债，何止长公主这一桩。

    据他所知，宫里那位皇后娘娘……

    娘娘善妒，骤然知晓父亲还有个私生子，还不知道会愤怒成什么样。

    元无忧到底不肯见顾准。

    她道：「回去告诉你父亲，过去的事本宫从不后悔。空释虽然是他的儿子，但认不认由不得他，只看空释自己愿不愿意。」

    顾停舟看向元妄。

    元妄正摆弄桌上的茶盏，闻言，挑眉笑道：「十几年没见过面，乍然坐一桌吃饭，该叫我说些什么才好呢？我瞧他也不是缺儿子的人，见了面也是尴尬，倒不如不见得好。」

    元无忧微微颔首：「那就不见。」

    元妄垂下眼帘，继续摆弄茶盏，只唇边的笑容冷淡了些。

    如果顾准当真在意他这个儿子，岂能等到明天中午设宴，只怕这会儿子就迫不及待地来见他们母子了。

    他不在意他，他又何必腆着脸非得叫他父亲。

    顾停舟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

    他本欲告退，目光又落在元妄的身上。

    这是他的亲弟弟。

    虽然不成器了些，但到底是他的亲弟弟。

    他屏退左右：「殿下，微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无忧轻笑一声，示意他坐：「你和本宫虽非母子，本宫却也是把你当做晚辈的。本宫面前，不必拘束。」

    顾停舟这才进言道：「洛阳乃是非之地，宫里还有一位皇后娘娘与父亲……关系复杂。殿下恐怕得早做准备，尽早离京才是。」

    夜渐深。

    天司判的动静，很快被探子禀报到了长明宫。

    张台柳未梳发髻，眉尾描得很长，穿宽松的素白拖尾宫裙，一手提着石榴花大红宫灯，面无表情地穿过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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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你欠了我一生

    贺沉珠抱着斗篷从内殿出来时，瞧见张台柳鬓角的几缕乌发被风吹的凌乱，料想已经在外面待了许久。

    她快步上前，把斗篷披在她的肩头：「虽是春夜，可殿外更深露重，风又大，娘娘的身子如何吃得消？还是快回殿歇着吧？」

    她恭敬地系上斗篷系带，被张台柳一把握住手。

    贺沉珠怔了怔：「娘娘的手好冷……」

    悬在廊下的宫灯明明灭灭，隐约照亮了张台柳的面容。

    那张绝世容颜在今夜看来很是憔悴，一双丹凤眼遍布红血丝，红唇笑起来仿佛透着咬牙切齿的阴森，虽然美貌，却令人毛骨悚然。

    张台柳冷笑：「当初年少，他明明与我相爱，却又为了他们顾家东山再起，不惜把我送进宫。那也就罢了，他甚至在我进宫之前骗我吃了绝嗣汤药，他说他嫉妒我睡在别的男人的枕畔，还说他无法容忍我为别人诞下子嗣。」

    贺沉珠沉默。

    她进宫侍奉这么久，只知道皇后娘娘不能生育。

    却不知道，竟然是顾太尉害娘娘不能生育的。

    「可他自己呢？他照常娶妻生子，甚至还和元无忧有染，弄了个私生子出来！他贵为太尉，他儿孙满堂，他们顾家枝繁叶茂贵不可言，那我呢？我孤零零一个人在深宫内院，我算什么？！」

    话到最后，张台柳歇斯底里。

    漂亮的丹凤眼也越发血红，宛如两轮血月，透出蚀骨的恨意。

    深宫内苑，夜风渐起，寒凉入骨。

    她宽大的袖摆和裙裾在风中摇曳，她的身段那么单薄纤瘦，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

    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她突然又哭又笑：「年少时什么也不懂，以为有情饮水饱，以为即便隔着高高的宫墙，可是只要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哪怕一年只见寥寥几次面，也能高高兴兴地活下去。然而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什么男欢女爱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唯有权势富贵，唯有把权势富贵牢牢攥在手里，这深宫里的日子，我才能慢慢熬下去……」..

    她盯着虚空，泪水像是怎样也流淌不尽。

    明明嘴角带着嘲讽的笑容，可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绝望。

    贺沉珠垂下眼帘，不知该如何劝说。

    她始终认定，男女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不是骗人的，只看那人是否靠谱。

    就像她父亲，她阿娘过世那么多年，即使不少媒人登门说亲，父亲也始终没有续弦纳妾，可见父亲对阿娘的感情非常浓厚纯粹。

    「我活不下去，他们也别想好好活下去。」张台柳对着明月怪笑几声，「顾准啊顾准，你欠了我一生，除了命，你还能拿什么还？」

    她说完，似乎不再有丝毫眷恋，转身进了殿内。

    贺沉珠凝视月光下的影子。

    皇后娘娘的手段她是知道的，今天受了私生子的刺激，还不知道将来会干出什么事。

    怕是要早做打算。

    她想着，唤来心腹宫女，低声耳语了几句。

    三天之后，请封世子的圣旨下来了。

    天子偏疼幼妹，连带着心疼元妄这么多年流离失所，因此大手一挥，不仅封了世子之位，还赏赐了宅邸童仆、金银珠宝。

    贺瑶听着春浓的禀报，正从长廊美人靠上探出半个身子舀水玩。

    春浓道：「对了，奴婢还听说天子突然病了。」

    「突然病了？」贺瑶好奇。

    一枚桃花瓣飘零而落，淡青的衣袖垂落在水面，映着桃花，渐渐晕染开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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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你等我，好不好？

    春浓把贺瑶拽起来不让她玩水，又替她拧干湿透的袖口，「说起来，虽然春天到了天气也暖和了，但乍暖还寒的，稍不注意就会染上风寒。天子年纪大了，在这种季节生病也实属正常——姑娘还是去换一身襦裙吧？着了凉就不好了。」

    贺瑶点点头。

    她正好想去找元妄玩，于是回到闺房，特意梳妆打扮了一番。

    春浓替她梳了漂亮的双髻，绑上两根嫩绿丝带，又挑了一身新裁的鹅黄襦裙，搭配豆绿披帛，越发衬得少女肤白如雪娇俏清新，像是春日枝头最娇嫩的一颗青梅。

    贺瑶来到行宫，被宫女领着穿过重重回廊，最后在一座书房外停下。

    宫女屈膝行了一礼：「贺二姑娘，世子爷正在书房用功读书，不许奴婢等人打搅，您还是自己进去见他吧。」

    贺瑶点点头，那宫女便退了下去。

    书房外面种着几株梧桐，廊下菱花窗上蒙着碧青的纱，透过纱窗，贺瑶隐隐绰绰瞧见里面果然有个读书的身影。

    她歪了歪头：「这小贼，还真用起功来了……」

    话音未落，温热的手掌忽然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猜猜我——靠！」

    贺瑶厮杀惯了，被人蒙住眼睛，下意识一招小擒拿手，直接把那人摁在廊柱上。

    元妄吃痛：「贺二，你干嘛？」

    贺瑶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我还以为有人要偷袭我……咦，你不是在书房用功读书，怎么跑到外面来了？里面那人是？」

    「我拿衣裳做出来的假人。」元妄松活了一下手臂，「她整日叫我读书学规矩，不准我出门乱逛，烦得很。」

    贺瑶幸灾乐祸：「你逍遥快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人管束你了！」

    正值春日，廊下绿影婆娑。

    少女嫩黄的襦裙随风摇曳，漾开青梅味的甜香，她带笑的面容笼在绿影里，更显白嫩娇俏，弯起的杏子眼像是亮晶晶的月牙儿。

    元妄挑了一下眉尖，突然靠近贺瑶，紧盯着她的眼睛：「听说男子成亲之后，常常会被夫人管束。那咱俩以后成亲，你是不是也要成日里管着我？」

    四目相对。

    贺瑶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这个盗贼生得那么俊俏，一张嘴却总爱犯贱，他可真坏呀！

    贺瑶后退两步：「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揍你了！」

    元妄薄唇含笑，退后半步，下盘极稳地扎了半个马步，抬手作请：「别的小娘子也就罢了，对你的话，我是一定要胡言乱语的。你若是听不惯，那么请出招。」

    「你——」

    贺瑶简直想把「厚颜无耻」四个大字贴在他脑门儿上！

    她也不出招，一头顶到元妄的胸膛上，伸出拳头哐哐打他：「叫你使坏、叫你使坏！」

    她活像一头小蛮牛！

    她的脑袋那么硬，像是长了一对犄角！

    元妄痛得要命！

    他又不好真的还手，只得一把握住贺瑶的拳头：「别打了别打了，自己什么力气心里没数？你当自己是娇滴滴的深闺小娘子呢？！」

    贺瑶：「……」

    本就羞恼的脸，更加红的仿佛能滴血。

    这小贼长着嘴巴仿佛只是为了吃饭，果然一句好话都没有的！

    她贺二怎么就不是娇滴滴的深闺小娘子了！

    她委屈地红了眼，背转过身抠弄廊外的牡丹花，抿着小嘴不说话。

    元妄揉了揉额头，得，小姑娘恼了。

    也是，她特意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来找他玩，结果却被他这么戏弄，偏偏他还是她的心上人，

    她怎么会不难过呢？

    他轻咳一声，轻轻拉了拉贺瑶的袖角：「别生气。」

    贺瑶甩开他的手，仍旧不搭理他。

    元妄从怀袖里取出一对金手镯，拉起贺瑶的小手，替她戴了上去：「今日溜出去闲逛，瞧见洛阳城里新近流行这种圆手镯，于是顺手给你买了一对。你收了手镯，就别生我的气了吧？」

    贺瑶低头望向手镯。

    沉甸甸的实心金镯子，没有任何雕花装饰，非常古朴大方。

    是了，洛阳城的小娘子们，最近是很喜欢这种款式。

    她拨弄了一下金手镯，小声嘟囔：「那你下次可不许再说那些话——」

    「我下次还敢。」元妄笑嘻嘻地打断她的话，一副皮痒难耐的姿态。

    「你——」

    贺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抡起兵器博古架上摆着的两把流星锤，毫不犹豫地捶向元妄。

    元妄：「……」

    上百斤的流星锤，她是真敢砸！

    两人在院子里闹了半刻钟，直到贺瑶抡不动流星锤了，元妄才敢凑到她跟前。

    两人坐在梧桐树下，元妄递给贺瑶一碗水，敛去嬉皮笑脸，认真道：「我今夜就要走了。」

    贺瑶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抬起杏子眼：「走？你要去哪儿？」

    「琅琊。」元妄拿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尘，「你阿姐从宫里传出密信，张皇后恐怕要对我娘和我不利，所以我娘决定今夜就离开洛阳。」

    贺瑶不禁想起天子突然生病的事。

    她没心思喝水了，好奇地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和你们有什么仇恨？」

    元妄三言两语把上一辈的恩怨讲了一遍，贺瑶听得目瞪口呆：「那你和顾停舟岂不就是亲兄弟？你们的性格迥然不同，却有同一个父亲，天底下真是什么稀罕事都有！也不知顾太尉年轻的时候是怎样风华绝代，连皇后娘娘都爱慕他……」

    唏嘘了片刻，她摸了摸腕上的金镯子：「那……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元妄沉默。

    过了良久，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少女的手背上：「如果张皇后代表灾难，那么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为了自保，就留在琅琊苟且偷生。贺二，等手中有了可以和洛阳抗衡的兵马，我肯定会回来的。你等我，好不好？」

    庭院里的风似乎大了些。

    梧桐树叶哗哗作响，像是乱翻的古籍篇章。

    天际处乌云蔽日，春阳逐渐惨淡，想来晚间的洛阳城该有一场风雨。

    贺瑶感受着少年手掌的温度，抬头凝视他的双眼，认真地点点头：「我答应你，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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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阿柳也是我的囚笼

    皇宫。

    天子突然重病，嫔妃纷纷前来侍疾，却被贺沉珠一一挡在外面。

    少女高髻宫裙，端端正正地站在寝殿外：「御医叮嘱，不许任何人打搅陛下养病，诸位娘娘还是改日再来探望。」

    嫔妃们以薛贵妃为首全部到齐，有子嗣的也都带了子嗣来。

    薛贵妃羞恼地涨红了脸，争辩道：「是御医叮嘱，还是皇后叮嘱？恐怕是皇后不想让我们见到陛下吧？说句难听的话，陛下这病来得突然，今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若有什么要交代的，我们在场，也能做个见证。她不让我们侍疾，安的是什么心？！」

    贺沉珠面不改色：「纵使陛下有什么要交代的，也有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在侧。太子殿下已是知人事的年纪，又孝顺恭谨，什么事处理不好？还请诸位娘娘放心回宫。」

    「你——」

    薛贵妃气怒。

    张台柳霸着陛下不放，明摆着是打算等陛下驾崩之后，顺理成章扶持元成璧那个野种登基，可万一陛下临终前打算改变主意……

    万一陛下突然觉得她的杰儿很孝顺很聪明，想改立杰儿当太子呢？

    她得守在龙榻边，才能安心呀！..

    思及此，薛贵妃手帕一挥、眼泪一抹，哭嚎着跪了下去：「陛下！皇后娘娘好心狠呐，她不许臣妾等人探视您，您得替臣妾们做主呀！」

    她一哭，后面的嫔妃跟着大哭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寝殿外面乌压压跪了一片。

    贺沉珠冷眼看着。

    深宫内院，哭有什么用。

    皇帝人事不省，整座寝宫都是皇后娘娘的人。

    皇后娘娘也根本就不在这里，她正在御书房联络心腹臣子，哪有空听她们哭。

    天际传来一声闷雷。

    贺沉珠看着汇聚而来的乌云，知晓洛阳城很快必有一场大雨。

    夜色逐渐笼罩了皇宫。

    风势越来越大，很快，冰冷的雨点瓢泼而降，把跪在寝殿外面哭诉的嫔妃们浇了个透心凉，有些体弱的已经支撑不住，跪在那里摇摇欲坠。

    贺沉珠才用过晚膳回来，提一盏宫灯站在檐下，平静道：「诸位娘娘身娇体贵，为了身体着想，还是尽快回宫吧。陛下若有好转，臣女会派人通知你们。」

    元杰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母妃，要不咱们就回去吧？跪在这里也怪累人的……」

    「蠢货！」薛贵妃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你当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我想给你外祖父递个消息，都递不出去了！整个皇宫铁桶似的，全是她张台柳的心腹！你今天不跪，将来就得跪上一辈子！你甘心被那个野种比下去？！」

    元杰嘟囔：「儿臣如今也没有多想要那个位置……您自己争不过皇后娘娘，却要我争过元成璧，您这就好像自己懒得飞，只在窝里下个蛋，指望那颗蛋能替您展翅高飞……」

    薛贵妃被他气得够呛。

    正要数落，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卫军从茫茫雨幕中而来。

    他们戴着铁面，不由分说地拽起那群嫔妃，不顾她们大呼小叫，直接用最强硬的方式把她们拖离寝殿，送去各自的宫苑软禁起来。

    偌大的宫室，顿时只剩下潇潇夜雨声。

    随着明灯从曲折回廊渐次亮起，一群手执灯笼的宫女簇拥着张台柳缓步而来。

    贺沉珠退后两步，屈膝行了一礼：「娘娘。」

    张台柳解下斗篷递给她，独自跨进了寝殿。

    寝殿里燃着明晃晃的错金烛台。

    一名宫女守在龙榻边，见张台柳进来，连忙呈给她一碗浓黑的药：「陛下午后醒过一次，说是想见您

    ，清醒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又晕睡了过去。」

    张台柳坐到龙榻边：「陛下，臣妾来探望您了。」

    她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皇帝的手指动了动，紧闭的眼皮微微轻颤，很快艰难睁开。

    他凝视女人，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朕的皇后来了。」

    张台柳面无表情：「陛下该喝药了。」

    说着，舀起一勺药，喂到皇帝嘴边。

    皇帝顿了顿，未曾反抗，慢慢喝了下去。

    他始终凝视着张台柳，似是觉得有什么不妥，蹙起眉尖，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面颊上。

    张台柳声音冷淡：「可是臣妾今夜的妆容不好？」

    「很好，很好……」皇帝流露出怜惜的神情，「只是这双眼睛不好。」

    「臣妾年轻的时候，顾准曾说，臣妾最漂亮的就是这双眼睛。想是如今年华老去，不复昔日美貌了吧。」

    「不是不美，只是……没有光。

    「朕记得你初到东宫时，这双眼最是明亮，夜晚看来，似乎比天上的明月还要亮。即便后来的许多年被困在深宫，阿柳的眼睛里依旧有光，怎么这才过去短短几日，就成了这副漆黑模样？朕的阿柳啊，朕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你，你怎么就不快乐呢？」

    话到最后，皇帝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凝视着张台柳，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进枕巾。

    张台柳垂着长长的睫毛，偏过头，不再直视他。

    她戴着雍容高贵的点翠凤冠，凤冠上镶嵌的珠玉宝石折射出璀璨华丽的光，可是落在皇帝的眼中，并不如她昔年的眼睛明亮美丽。

    张台柳仍旧淡漠：「囚禁在笼子里的雀儿，如何能够快乐？」

    「阿柳喜欢顾准，若是得到他，你是不是就会快乐？」

    张台柳沉默了片刻，认真回答道：「臣妾不知道。」

    她年少时最爱顾准。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扪心自问，她对顾准的爱恨，还如当年那般纯粹炽热吗？

    她活着，只是为了和顾准争个高低，似乎仅此而已。

    「这深宫高墙是阿柳的囚笼，可是阿柳也是我的囚笼……」皇帝突然痴痴笑了起来，「你瞧，连高贵的九五之尊，也得画地为牢地活着……」

    寝殿寂静。

    烛火安静地燃烧着，在雨夜里发出哔啵声响。

    两人的呼吸绵长平稳，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手突然紧紧握了握张台柳的手，之后便慢慢松了下去。

    寝殿里，只剩一道呼吸声了。

    张台柳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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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姐姐，你这样残忍是会有报应的哦

    贺沉珠捧着茶果点心从外面进来，下意识望向龙榻，清楚地瞧见皇帝的胸口不再有起伏的迹象。

    她的手颤了颤，茶泼出来了些。

    她声音极低：「娘娘，陛下他……驾崩了？可要诏百官进宫？」

    张台柳起身，瞥了眼她苍白的脸：「你在本宫身边那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天子驾崩，也值得你大惊小怪，连茶也端不稳？」

    贺沉珠垂下眼帘：「娘娘教训的是。」

    张台柳走到殿侧落座，慢条斯理地享用她送进来的茶果：「皇帝驾崩，秘不发丧，文武百官照常上朝。另外，你叫人多拿些冰块进来，省的尸体腐烂得太快。」

    贺沉珠一一应下。

    张台柳吃着茶，余光注意到殿外的那株石榴树。

    外间雨势很大，宫灯朦胧，石榴树尚未开花结果，碧青的叶子就已经落了一地。

    她道：「你模仿天子的笔迹写一道圣旨，传顾准进宫侍疾。」

    贺沉珠愣了愣，屈膝称是。

    她的字写得极好，而且非常擅长模仿别人的字迹，就连天子的笔迹也能模仿的惟妙惟肖，即便聪慧如朝中臣子，也难以分辨真假。

    这一件本领，也是她能成为张皇后贴身心腹的重要原因。

    贺沉珠写完圣旨，就被宫女内侍拿出宫了。

    夜色渐深，张台柳要等顾准进宫，她便先行告退。

    她踏出殿槛，刚转过回廊，就被人一把握住手拉到角落。

    那人动作鲁莽，她手里提着的宫灯瞬间熄灭，顿时置身于昏暗的雨夜里。

    贺沉珠推开那人：「殿下自重！」

    元成璧也不恼，含笑抱臂，倚在廊柱边：「那个老头，死了是不是？」

    贺沉珠取出火折子，重新点燃宫灯：「您该称呼他父皇。」

    元成璧撇撇嘴。

    那个男人对他和母妃不闻不问十几年，如今他长大了，又怎么可能对他生出孺慕或者爱意？

    他道：「那么，现在宫里是张台柳说了算。」

    贺沉珠不置可否。

    元成璧见她提着宫灯要走，于是拽住她的袖角：「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贺沉珠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臣女若能侥幸不死，等天下安定，就出宫回家。臣女离家多年，很想与家中的亲人团聚。」

    元成璧的眼眸暗了暗。

    又是这种回答……

    他道：「姐姐就不能留下来陪我？」

    贺沉珠指了指远处的宫墙：「深宫于我，便是囚笼。殿下，我想破开这个囚笼。」

    元成璧顺着她的指尖望去，巍峨起伏的宫墙像是潜伏在雨夜里的怪物，吞噬着靠近的一切，就连本该无边无际的广袤天空，也被它们切割成条条框框的固定形状。

    雨声淅沥。

    「可是……」少年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可是姐姐，深宫若是囚笼，深宫之外，又何尝不是？我近日读了几本佛经，参悟了心若不自在，那么处处皆都不自在。连我都明白的道理，姐姐怎么就不明白呢？」

    贺沉珠冷笑了一声：「你让我留下来，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欲望而已。」

    「人本来就是为了欲望活着。」元成璧不容少女反抗，紧紧握住她的手，「姐姐你瞧，洛阳城马上就要大乱了，夜这样深，将来你我还不知道会怎样。我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喜欢姐姐，我的欲望就是你永生永世都要陪伴我。姐姐呢，你清楚你自己的心吗？」

    「人若是为了欲望活着，那么我的欲望便是离开皇宫。」贺沉珠斩钉截铁，仿佛永远不会生出第二种选择。

    「世上总有人不甘心被困在囚笼，可也总有人，心甘情愿为了另一人被困在囚笼。」元成璧紧贴着贺沉珠，几乎让她无路可逃。

    他抬起手，指尖勾勒过贺沉珠嫣红的唇角。

    他穿着玄黑大袖外裳，一张脸唇红齿白纯澈入骨，美好的像是个少女，此刻笼火映照出他眉头紧锁的模样，泛寒的雨夜里分外多情秾艳。

    他歪了歪头，无辜如林中小鹿：「姐姐可否为了我，心甘情愿留在囚笼？」

    贺沉珠再次笑了一声。

    她不伪装时，连笑声都格外冰冷无情。

    她玩味地瞥了眼元成璧，提着宫灯决然地转身离去。

    仿佛这座深宫，当真没有任何人值得她留下。

    元成璧孤零零站在原地：「姐姐把我从不得见人的冷宫里弄出来，让我像个人一样活着，这么多年来刻意对我好，让我只能依赖你，如今却又说舍弃就舍弃，就像舍弃一条狗……」

    指尖刮过廊柱，发出刺耳的声音，留下几道腥红色斑驳漆痕。

    他的笑声像是某种野兽，在寒夜里显得格外讥讽而富有侵略性：「姐姐，你这样残忍，是会有报应的哦！」

    贺沉珠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渐行渐远。

    顾府。

    接到入宫侍疾的圣旨之后，顾停舟脸色不大好看。

    他注视亲自收拾行李的顾准，劝道：「父亲，据天司判得到的消息，文武百官之中，宫里只传了您一人侍疾，天底下岂有这种事？只怕是张皇后假传圣旨，在宫里设了陷阱等着父亲。」

    顾准并不在意：「陷阱与否，我都要去。」

    「父亲！」

    顾准合拢包袱，抬起头望向窗外。

    风雨如晦，竹叶潇潇。

    种在窗畔的那株石榴树，这些年总也长不好，连开花结果都不能。

    这是当年，他和阿柳一起种下的。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苦笑道：「我这人啊，年轻的时候欠了那么多风流债，到头来一个也没能还清。长公主如是，阿柳亦如是。这些年阿柳的性子愈发极端，若能以我一人之身，平息她的怒火，还政于天子，那也算是我的赎罪了。」Z.br>

    顾停舟还想再劝，顾准摆摆手：「她不会迁怒于你，顾家，今后就交给你了。」

    顾准进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

    他被内侍引到寝殿，殿内静悄悄的，燃着无数烛火。

    高髻华服的明艳女子端坐在殿侧，一手撑着腮，似乎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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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娘娘珍重（为玖拾加更）

    顾准缓步走到她的身边，拿起绒毯为她披上。

    他凝视张台柳，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凝视她，她一如当年那么美貌，可是眉梢眼角，却不复当年的天真。

    张台柳被他的动作惊醒，见来人是他，不禁嫌恶地丢了绒毯：「放肆！」

    顾准望了眼龙榻上的男人：「「放肆」二字，似乎该形容娘娘。天子驾崩，娘娘却秘不发丧，所谓何故？」

    「本宫想要什么……」张台柳起身，盯着顾准的眼睛，如同环伺猎物的凶兽，绕着他缓缓走了半圈，「太尉一清二楚。」

    虽是雨夜，金殿却寂静澄明。

    顾准轻轻叹息：「阿柳，过去是我对不住你——」

    「住嘴！」张台柳冷脸呵斥，「你把我送进宫之前，在石榴树下曾发过怎样的誓言？你说你这辈子只爱我一人，可是最后呢？你不仅照常娶妻生子，甚至还和毫无关系的长公主有了孩子！顾准，顾太尉，你顾家枝繁叶茂贵不可言，那我呢，在你眼里，我算什么？青梅竹马？露水情人？还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一颗棋子？！」

    烛火在她的面庞上跳跃。

    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今宵看来颇有些狰狞扭曲。

    顾准平静道：「我这辈子，确实只爱你一人。」

    「你撒谎！」

    听见他嘴里说出「爱」这个字，张台柳的声音都尖锐几分。

    胸腔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委屈，也有讥讽。

    她紧紧盯着顾准：「如果你所谓的爱，是可以容许他人插足的，是可以与他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那叫什么爱？」

    她抬手指向龙榻上的男人：「与他同床共枕的每一夜，我都恶心不已，我像熬油似的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可你呢？你一见到美貌高贵的女子，你就可以欢愉的和她共度春宵……你现在告诉我你只爱我一人，顾准，你的良心呢？！」

    面对女人的控诉，顾准无言以对。

    他确实有过很多女人。

    而她们之中，他最在意的也确实是张台柳。

    隔着高高的宫墙，隔着悬殊的身份，这么多年他身在顾府，每夜心心念念。

    也曾在逢年过节进贡礼物时，特意挑选她喜欢的物件，金银玉器、古董字画，但凡听说她喜欢，他竭尽全力也要弄到手。

    可是……

    原来这在她的眼里，并不是爱。

    顾准自嘲：「阿柳，我活了大半辈子，走过许多山川湖海，也读过许多经史子集，经历过家破人亡也经历过东山再起，不敢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但我敢自夸一句博古通今精通世故。可是今夜……你难倒我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似乎确实不知道，何为爱，何为男女之爱。那是古籍上没有写明的东西，也是长辈未曾教过的东西。」

    他说着说着，不禁红了眼。

    情这一字，凡人似乎得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才能参透。

    殿外夜雨依旧。

    那雨声铺天盖地，丝丝水汽渗进门窗，长夜里格外寒凉入骨。

    两人沉默了良久，顾准郑重道：「阿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人活在世上，并不只是为了情情爱爱。你我皆都身居高位，也该为江山社稷着想。」

    张台柳不可思议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她道：「你如今东山再起功成名就，开始讨论起江山社稷了，当年落魄潦倒的时候，怎么一心只管你们顾家飞黄腾达，只字不提江山社稷？真虚伪。」

    她满眼轻蔑，不愿再听顾准说话。

    她叫宫女盯好顾准不许他离开寝殿，才孤身踏出殿外。

    跨出门槛时，她轻声：「是了，现在的我，知道世上不只有情情爱爱。可是顾准，当年那个十六岁的阿柳，心里眼里，情爱最大。到头来，是你亲手杀了那个女孩儿。」

    殿门被合拢。

    雨丝被吹进廊下，打湿了张台柳面颊上的一缕碎发。

    一名心腹太监迎了上来：「娘娘，派出去的人扑了个空，长公主和元空释早已离开洛阳，虽然咱们的人快马加鞭去追他们了，只怕不能追到。」

    张台柳意味深长：「怕是有人通风报信。本宫身边，也该清理一番了。」

    御书房。

    临近黎明，因为落雨的缘故，天色仍旧昏昏沉沉。

    贺沉珠捧着茶点进来：「娘娘忙了一晚上，该休息了。」

    张台柳抬眸：「你跪下。」

    贺沉珠把茶盏放到她手边，像是早已预料到，平静地跪在了房中。

    「本宫要杀长公主和元空释的消息，是你走漏的吧？」张台柳居高临下，「江蛮，也是你暗中谋杀的。」

    贺沉珠承认得干脆：「是。」

    「这些年，本宫待你不薄。」

    贺沉珠以头贴地：「请娘娘惩处。」

    张台柳紧紧攥住朱笔，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少女。

    她无儿无女，这些年几乎把贺沉珠看成了半个亲生女儿，整日同吃同住，但凡她出宫半日，她都会不习惯。

    她道：「本宫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对宫里的规矩还不熟悉，皇帝想让嬷嬷教你，本宫不肯，本宫嫌她们迂腐陈旧，于是亲自教你规矩。皇帝说，女子该多看《女德》《女诫》那一类书，本宫亦不肯让你读，本宫认定，凭你的聪颖，该学男子读经史子集，该学治国之术。贺沉珠，到头来，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宫的？」

    贺沉珠的额头抵着地砖。

    地砖冰凉。

    她睁着眼睛，久久没有回答。

    皇后娘娘对她的知遇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娘娘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不仅把她培养成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更难得的是教她成为了一个胸有沟壑、分明善恶的人。

    这份再造之恩，她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

    可是……

    也正因为读过那么多经史子集，也正因为分明善恶心怀家国，她才不能坐视皇后娘娘草芥人命，把朝堂政治当做儿戏。

    贺沉珠很少掉眼泪。

    她闭了闭眼，抑制住强烈的泪意：「臣女无话可说，请娘娘责罚。」

    「砰！」

    张台柳把手里的朱笔砸了出去。

    她的脸色愈发寒冷：「把她关进暴室。」

    贺沉珠被内侍太监拖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回眸。

    灯火阑珊，那高贵明艳的女人端坐在龙案后，双眉紧蹙眼眶绯红，明明有着倾国倾城的貌，这一刻似乎也苍老了几分。..

    她小声：「娘娘珍重。」

    张台柳冷笑，宛如骄傲般抬起头，不在意地望向漆金描朱的殿顶。

    却还是没忍住，悄悄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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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姐姐不喜欢我？（为爱吃猫的鱼加更）

    半个月后。

    贺瑶带着霍小七一帮人在酒肆吃酒，听见邻桌的客人们讨论国事，说是如今皇帝重病不起，国家大事一律由皇后娘娘处理，只怕牝鸡司晨，迟早会出事。

    又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听说，天子早就驾崩了，皇后故意密不发丧，就是为了夺权！」

    「天子驾崩了？！」

    一言惊起千层浪，满桌的人都震惊了，纷纷询问消息来源。

    那人道：「咱们洛阳管得严，因此没有那么多风言风语。这些话，乃是从琅琊那边传出来的！我在外面做生意，我还不知道吗？现在除了洛阳城，其他州府郡县的人都这么传！琅琊那位小世子爷，在长公主的支持下，已经打算联合各地藩王，进京讨伐张皇后！」

    「……」

    贺瑶吃了口酒，却没尝到烈酒的滋味儿。

    她眨了眨杏子眼，望向霍小七等人：「该不会是真的吧？我祖父这半个月进出宫中，当真没见过皇帝。」

    「这……」霍小七犹豫地挠挠头，「我看，咱们得赶紧禀报给小顾大人！」

    一帮人兴冲冲回到天司判，顾停舟正在窗边赏鹤。

    得知他们的来意，顾停舟从玉碗里拈了几条小鱼给鹤吃，表情淡淡毫不意外。

    贺瑶等人对视几眼。

    霍小七试探：「小顾大人莫非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顾停舟垂下眼睫。

    从他父亲被张皇后召进宫侍疾，他就知道天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这半个月来他父亲音讯全无，他屡次进宫面见张皇后，请求她让自己看看父亲，可是全部被驳回。

    宫里，早已乱了套。

    他放下玉碗：「洛阳看似太平，实则早已暗潮涌动。除了洛阳，以琅琊为首，各地都在集结军队入京，打算捉拿「妖后」。想来，一场混战是避免不了了。」

    贺瑶脆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我不担心外地的军队……」顾停舟蹙起眉尖，望向北边天际，「我担心的，是北狄。」

    「北狄？」霍小七不解。

    「洛阳内乱，得到消息的何止是咱们中原人，」顾停舟解释，「北狄早就有吞并中原的野心，这次定然会抓住机会南下攻城。等着瞧吧，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蛮军必到。」

    霍小七满脸倒霉相：「这可如何是好？我还没娶妻生子呢！」

    贺瑶拍了拍他的肩膀，嚣张地抬了抬下巴：「怕什么？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万我杀一万！你放心，我罩着你，便是死，咱们天司判的人也要死在一处！」

    霍小七感动哭了，连忙抱住贺瑶：「患难见真情，贺二，我爱惨你了！」

    「滚滚滚，一男人黏黏糊糊的恶不恶心！」

    众人都笑了起来，乌云压顶般的凝重气氛似乎也轻松许多。

    顾停舟隔着人凝视贺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又到了黄昏时分。

    洛阳城的牡丹都开了，深红浅粉如云如雾，本该引得无数郎君女郎欣赏，只是城池上空笼罩着重重乌云，原本熙攘繁华的长街格外昏惑惨淡，摊贩们忙着收拾东西回家避雨，谁也没心思欣赏满城牡丹。

    元成璧穿过宫闺庭院。

    路过花径时，他随手掐了一朵娇嫩洁白的牡丹藏在怀袖里，才在几名宫人的带领下，一路往暴室而去。

    贺沉珠被关在暴室，并没有被看守的太监嬷嬷虐待。

    元成璧进来的时候，瞧见她坐在廊下弹琵琶。

    她穿玉白的十二破裙，梳寻常小娘子的发髻，没戴任何珠钗首饰，她

    这么坐在昏光里，周身却像笼着一层莹莹月色，清艳绝伦。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压抑住内心的思慕和占有欲，故作嘲讽道：「哟，昔日威风凛凛的女官，怎么沦落成这副模样了？」

    贺沉珠按住琴弦，抬眸望来：「怎副模样？」

    元成璧哑口无言。

    怎副模样呢，她的脸似乎比半个月前还要红润光洁，丹凤眼也很明亮干净，她明明作为囚徒被关押在这里，可是却比在外面呼风唤雨时更加舒心自在。

    他上前，强硬地扣住少女的下巴，又取出怀袖里的那朵白牡丹，簪在少女的鬓角。

    她肌肤白腻，竟把那朵碗口大的白牡丹生生艳压了下去。

    指尖触碰着她的肌肤，他不愿收手，居高临下道：「我偷听张台柳他们谈话，北狄正要南下攻城。张台柳整日和顾准吵架，根本不想抗敌。等洛阳大乱的时候，姐姐，你我大约都会死。你瞧，你一辈子都在宫里，到死，也还是死在宫里。」

    贺沉珠仿佛对这些事漠不关心，拨开他的手，继续弹琵琶。

    元成璧恼怒。

    这半个月来，他故意不来探望她，他想叫她知道，他也是心狠的人。

    可是连着半个月，她竟然不肯给他传递任何消息，也不肯求他救她出去。

    到最后，忍不住先低头的人，仍旧是自己。

    他几乎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才好，只得冷笑着放狠话：「姐姐果然铁石心肠，如今连生死都不在意了。除了贺家人，你当真没有其他在意的人了吗？我跟了姐姐这么多年，你当真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琴音泠泠。

    贺沉珠垂着长睫：「不喜欢。」

    「你——」

    元成璧气到语噎。

    他也是犯贱，明明早就知道的答案，非得再来问一遍。

    这不是找虐吗？！

    「我不管你了！」他拂袖，沉着脸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元成璧到底忍不住，又快步转身回去，一把抓住贺沉珠的手：「我悄悄收拾了金银细软，如果北狄真的攻破了洛阳，我就带你逃出宫去！你不肯留在宫里陪我，那我跟你出宫总成了吧？！」

    他是皇族人。

    懂事以来一身反骨，从不对谁服软低头。

    唯独贺沉珠，唯独这个女人，他愿意让她成为例外。

    她亲手养大了他，亲手操纵着他，她早已在他的心脏和五体四肢上种下了无数丝线，她弹琵琶的手那么纤细白嫩，可是只要她动动手指，稍微拉一拉那些丝线，那么哪怕他如今贵为太子，他也得心甘情愿地低头。

    ，

    非常谢谢开书以来宝宝们的支持，小侯爷的美人快要完结啦，大家就不要破费打赏了，晚安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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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顾郎，我好疼呀

    贺沉珠挣开他的手。

    这么多年宫中冷暖，她早已锤炼成铁石心肠，对她而言，元成璧只要乖乖按照她铺好的路走就行，他虽然性子古怪，可一颗心到底是善良的，他能当一位好皇帝。

    若是脱离原本的道路，那么他便成了她的累赘。

    她看了眼天色，道：「殿下该回去了。」

    元成璧有些懊恼。

    他不甘心地凝了一眼贺沉珠，才怏怏不乐地离开。

    乌云如山倾般压境，傍晚的洛阳城越发昏暗。

    一丝冷雨被风吹进回廊，落在贺沉珠的手背上。

    她仰头望向天空，这场雨终于来了。

    「下雨了！」

    铜驼街头，贺瑶握着一根大羊肉串吃得正欢，突然察觉到脸上一凉。

    她仰起头，满天雨丝绵绵密密地落下，打湿了少女的鬓发。

    周遭店铺纷纷提前点上灯盏，蜿蜒向前不见尽头。

    贺瑶正要往家的方向跑，远处遥遥传来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地动山摇似的摧城而来。

    贺瑶下意识回眸——

    一根锋利的羽箭呼啸着刺破空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铜驼街！

    喊杀声震天！

    来自北方的蛮族士兵竟然突破了城门防守，大摇大摆地杀进了城内！

    他们高鼻深目，编着细辫穿着兽皮，高高挥舞起弯刀、长矛、皮鞭等物，满脸横肉的脸上翻涌着即将狩猎的兴奋和嗜血，仿佛整座城的女人、财宝、粮草，都将被他们俘获。

    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街上响起惨叫，百姓惊慌失措地逃进房屋楼阁，紧紧锁上门窗试图抵御这群狩猎者。

    街面只剩下贺瑶一人。

    那根羽箭恰巧穿过她的羊肉串。

    她低下头。

    那么肥、那么香的羊肉串，她才吃了两口，就被射落在地。

    贺瑶眨了眨杏子眼：「我的羊肉串……」

    下一瞬，她猛然抽出背负的红缨枪，敏捷地一跃而起，凶悍地迎上袭来的悍匪：「你们干的好事！！」

    洛阳城破。

    守城的将军被张台柳召进宫中，北边疏于防守，因此才给了蛮人可乘之机。

    此刻北城楼尸横遍地，一名小兵苟延残喘着从血泊里面爬起来，挣扎着点燃了烽火。

    天穹昏暗，满城风雨，山河幽莽。

    自洛阳起，一座座烽火台被次第点燃，像是黑夜中睁开黄彤彤巨眼的游龙，蜿蜒着向中原大地咆哮而去，把蛮人入侵的消息迅速带给了各地的诸侯藩王。

    琅琊郡外。

    元妄集结了兵马，原本打算三日后进京，陡然瞧见烽烟四起，立刻意识到了危险。

    不再多做停留，随着鼓点声起，数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涌向洛阳。

    元妄提刀纵马，银盔下系着红缨在夜色中化作一缕野风。

    昔年在扇纸上看过的锦绣山河呈现在眼前，当白马跃过一重重山一重重水时，少年肩负家国重担，已非旧日赏花弄月睥睨四野的盗贼。

    天色熹微时，这场雨终于停歇。

    城破了。

    熙攘繁华的都城，一夜之间化作残垣断壁。

    满城牡丹埋在了尸体和砖瓦之下，大火烧着绵延不绝的楼阁房舍，酒肆里永远旋转的胡姬化作一滩比红罗裙还要鲜红的血，曾经最热闹的戏楼妓馆人去楼空，烧焦的琵琶半掩在废墟里，琴弦早已折断，依稀可见一只焦黑的纤细骨手还紧紧扣着琴橼。

    城门破碎，寺庙坍塌，连那俯瞰众生的金身佛像

    ，也被刮去了金衣。

    一只黄鹂鸟穿过诡异昏暗的黎明，落在长街巷尾，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街边，贺瑶浑身浴血蓬头垢面，屈膝坐在门板前面喘气。

    门板后面躲着一群小娘子和小孩儿，此时吓得连啼哭都不敢，生怕引来掠夺者。

    休息够了，贺瑶撕下一根布条，慢吞吞挽起乱发。

    虽然她的红缨枪折断了，但是她杀了上百个蛮人，算起来一点儿也不亏。

    只可惜人单力薄，不能救下更多的人。

    她拿起半截红缨枪，迟疑地望向皇宫方向。

    这个时候，蛮军大约已经杀进了宫。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阿姐现在怎么样了……

    皇宫。

    到处都是杀烧掳掠。

    中原的富贵迷了人眼，哪怕是挂在檐角的青铜铃，他们也要想办法抠下来带走。

    宫人们抱着包袱四处逃窜，或有不幸的，没跑出多远就葬身在敌人的弯刀之下。

    晓风轻寒。

    雕梁画栋的殿宇高阁内，一名宫女哭着跪倒在地：「那些人快杀到后宫了，娘娘，咱们赶紧走吧？！」

    张台柳视若无睹。

    她从箱笼里挑出一件华贵的石榴裙换上，又坐到妆镜台边梳妆打扮。

    宫女见实在劝不动她，只得狠了狠心，自己逃跑去了。

    张台柳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张胭脂纸，檀口轻张地抿了抿，一点朱色更显容颜殊丽。

    她是王朝最美的女人。

    即便岁月老去，她的美貌也依旧傲人。

    她满意地站起身，含笑望向坐在角落的男人：「你瞧，当初你若没把我送进宫，今日也不会国破家亡。顾六郎，你可曾后悔？」

    顾准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陌生而又熟悉，可爱而又可憎。

    可今日种种，都是他亲手种下的因果。

    今生也好，后世也罢，世上所有人都有理由、有资格憎恨张台柳，唯独他没有。

    他沉声回答道：「日夜后悔。」

    不仅是因为山河破碎，还因为他的心。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张台柳挑了挑柳叶眉。

    可不知怎的，她并不开心。

    她望向雕花窗外，那些逃命的宫人正在被追杀，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上，一滩滩血泊像是开到荼蘼的牡丹花。

    往日看人死于非命，她只觉凄艳绝伦痛快绝顶，可是今日瞧着……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表情呈现出残忍的天真：「一点都不美。」

    顿了顿，她低下头，把事先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地。

    顾准看着她拿起那根还未燃尽的蜡烛：「阿柳……」

    「我活不下去了，世人也容不得我活下去。」张台柳看向他，「你呢，你是走是留？」

    她弯着丹凤眼笑，笑着笑着，两行泪珠子突兀地顺着雪腮滚落。

    她什么都没有了。

    其实从十六年前进宫那日起，她就已经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顾准沉默以对。

    于是张台柳松了手。

    随着蜡烛落地，猩红的火焰瞬间燃起，顺着重重纱幔，逐渐包裹了整座宫楼。

    「顾郎，我好疼呀……」

    女人呢喃，一如当初年少时，石榴花树下的呢哝软语。

    一只大掌牢牢牵住了她的手，把她带进自己的怀中。..

    顾准紧紧抱着她。

    她犯了那么大的错，纵然***，朝臣

    也不会放过她，青史也不会放过她。

    而他亦是千古罪人。

    他们活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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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姐姐你瞧，宫门就在那里

    「姐姐！姐姐！」

    少年身穿宽松的玄黑纹金大袖，墨发披散，一张脸白的惊人。

    他跌跌撞撞地拨开四周逃难的宫人，不顾一切地奔向暴室。

    贺沉珠正从暴室出来。

    听见呼喊，她抬眸望去。

    元成璧一边奔跑，一边脱下碍事的大袖丢弃在地。

    他内里穿着窄袖白衣，和周遭穿红戴绿哭哭啼啼的宫人们形成强烈的对比，所有人都在朝宫门口逃命，唯独他逆着人流向她而来。

    远远瞧见她，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姐姐！」

    他像一只白蝶，为了心爱的女人在鲜血和刀尖上翩翩起舞，嘲讽战争在「情」字面前的无能为力。

    贺沉珠蹙了蹙眉。

    为什么？

    按照她的想法，他应该赶紧逃出去，然后和援军汇合，等援军击退了北狄，他就是中原王朝名正言顺的新的帝王。

    为什么要冒险见她？

    难道所谓的喜欢，真的可以逾越生命的吗？

    「姐姐！」

    元成璧一把抱住她。

    少女不喜熏香，身上自带一股天然清冷的甘甜，是他这些年魂牵梦绕的味道。

    贺沉珠不习惯跟人近距离接触，沉着脸推开他：「行了，咱们也该走了。」

    「好！」元成璧笑眯眯的，紧紧牵住贺沉珠的手，不容她挣开。

    两人一路穿过厮杀，跑到气喘吁吁时，终于看见了不远处巍峨耸立的宫门。

    贺沉珠冷静道：「出宫之后，先去我家——」

    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流矢倏然射来！

    贺沉珠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元成璧压在她身上，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太子殿下——」贺沉珠眉尖紧蹙，正要扶起少年，却摸到了一手湿热。

    血……

    粘稠暗红的血液，染红了她的手。

    她低头，那支流矢穿透了少年尚还单薄的身体，血液迅速染红了他的白衣，那张本就白的脸越发惨白如金纸。

    他竟然替她挡了一箭……

    贺沉珠怔怔的。

    她自来是个有主见又自私的人，很清楚现在自己最应该做的，是舍弃这个半死不活的累赘，把宝贵的时间留给自己单独逃命。

    宫门就在那里不是吗？

    只要她稍微跑上几步，她就能回家……

    她好久没有回家了……

    她这么想着，丹凤眼却不自觉地湿润泛红。

    纤细的手紧紧扶着怀中的少年，怎么也没办法丢开。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昔年的情景——

    冷宫落雪，她拥着华贵的狐裘，第一眼看见宫墙角落野狗般茹毛饮血衣衫褴褛的元成璧，想到的不是他很可怜，而是他可以被拿来利用。

    她教他说话，他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姐姐」。

    她教他写字，他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贺沉珠」。

    他年年岁岁日日夜夜被关在那座废弃空旷的冷宫，一年之中最盼望的事，是见到她。

    冷宫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孤独到极致时，曾发疯般在整个大殿的墙壁上写满了她的名字，曾爬到最高的楼阁上眺望皇宫，渴望能侥幸看见她穿过九重宫阙的身影。

    她成了他的全部。

    对他而言，贺沉珠是可以令他付出生命的珍宝。

    可她的世界依旧很大，他只是她闲暇时捡来利用的东西，与无聊时养条狗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她随时可以舍弃他，她永远

    都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直到元成璧中箭之前，贺沉珠一直是这么想的。

    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贺沉珠摸了摸脸上的泪痕，有些困惑自己竟然会为一颗棋子落泪。

    元成璧凝视她，抬起手为她抹了抹泪水，虚弱道：「姐姐你瞧，宫门就在那里……」

    贺沉珠想笑，泪水却宛如断线珍珠：「是啊，宫门就在那里。」

    「姐姐不走吗？我死了，自然会有别人来当皇帝。他与姐姐不熟，不会强迫姐姐当他的皇后，不会强迫姐姐留在宫中。姐姐可以一直住在家里啦。」

    贺沉珠忽然失声痛哭。

    逃难的宫人纷纷惊疑侧目。

    偌大的皇宫，谁不知道皇后娘娘身边的这位贺姑娘喜怒不形于色！

    她幼时就进了宫，受过委屈也受过欺负，却不曾在谁面前掉过眼泪，她在旁人面前永远都会保持高贵优雅，端庄清冷的宛如中天明月，为人处世有算计有筹谋，全然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少女。

    可她今日，怎么会失态至此？

    哭的像是被人抢走了糖块的小孩儿。

    黎明前，天色幽暗。

    贺沉珠颤抖地捂住元成璧的箭伤，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人与人的羁绊是看不见的。

    她自以为根本不在乎元成璧，可是那些来往的书信，挑灯为他缝补的布老虎，她生辰时他为她摘下的桃花，她精挑细选送给他的古籍，他懵懂天真的请教，她亲笔写下的一个个注解……

    这些都是被她忽略的羁绊。

    所谓的感情，像是一颗种子，早就在他们年年岁岁的相处中生根发芽。

    元成璧心疼地轻抚过少女的面颊：「姐姐再不走，会死的哦。」

    贺沉珠哭着摇头。

    不走了……

    哪怕宫门就在眼前，她也不想走了。

    如今困住她的不再是那道门，而是身边这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少年。

    眼见蛮族的士兵朝这边杀了过来，贺沉珠紧紧抱住元成璧，认命般闭上眼。

    「阿姐！」

    清脆的女音忽然传来。

    贺沉珠惊诧回眸。

    贺瑶穿着银白细铠，拖着崭新的红缨枪，正策马而来。

    祖父也在。

    征战多年的老人家同样身穿铠甲，提一把亮锃锃的长刀，身后还跟着一队心腹。

    他举起长刀，苍老的声音透出浓浓的霸道：「随我杀敌！」

    宝刀未老，轻而易举就把袭来的蛮人砍翻在地。

    贺瑶翻身下马：「我担心阿姐，就往宫里赶，正巧在半路遇见了祖父他们。阿姐，你没受伤吧？」

    贺沉珠摇摇头：「我虽没事，可是太子他……」

    贺瑶看见满身是血的元成璧，愣了愣，连忙从怀里掏出止血药：「幸好我随身带着药，箭伤离心脏还有两寸距离，应当不会致命。」

    元成璧「柔弱」地望向贺沉珠：「姐姐，孤不要她上药。」

    贺瑶：「……」

    她真的很想一枪挑翻这位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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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就像我们的城

    给元成璧上完药，贺瑶便转头加入了厮杀。

    在老将军贺渠的带领下，洛阳城幸存的士兵集结成新的贺家军，以皇宫为据点，抵御北狄蛮军的入侵。

    眼看快要弹尽粮绝，第八天的时候，元妄领着数十万大军，终于赶到了洛阳。

    正值黎明之前，牡丹花影斑驳，深宫人声寂寥。

    贺瑶抱着红缨枪坐在廊下，仰头望向天穹尽头的那轮月牙。

    她的铠甲破碎得厉害，铁缝里全是凝结的暗色血渍。

    这几天她没能好好休息，也没能好好吃饭，整个人消瘦许多，两颊饱满的婴儿肥逐渐褪去，随着她抬手撩头发，便呈现出少女天然的妩媚。Z.br>

    隔着槅扇，贺沉珠躺在竹榻上，一手握着团扇，脸上没有丝毫睡意。

    她盯着帐顶，轻声道：「今日若再没有援军，宫里储备的粮食就要吃完了。我昨天替士兵们包扎伤口的时候，注意到他们情绪不高，甚至还有人心智崩溃无法再战。妹妹，我瞧着，恐怕咱们得早做准备了。」

    贺瑶抿了抿嘴唇。

    脑海中，浮现出元妄临走前的那番话：

    ——如果张皇后代表灾难，那么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为了自保，就留在琅琊苟且偷生。贺二，等手中有了可以和洛阳抗衡的兵马，我肯定会回来的。你等我，好不好？

    她想着少年的承诺，认真道：「阿姐，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肯定！」

    贺沉珠静默片刻，起身抱起琵琶。

    她坐姿端正，指尖轻抚过琴弦。

    明明是那么纤细娇嫩的手，可经由她手弹出来的乐音，格外气势恢宏振奋人心，跟她以往经常弹的绵柔之曲迥然不同。

    贺瑶竖着耳朵聆听：「阿姐，这是什么曲子？」

    「《秦王破阵乐》。」

    贺瑶颔首：「是了，我以前在军队里的时候听过的。」

    宫城万籁俱寂，唯有黎明前的月色在风声树影里独舞。

    随着贺沉珠的琵琶声起，困顿疲惫濒临极限的士兵慢慢睁开眼。

    他们侧耳倾听，原本悲怆绝望的内心，似乎因此注入了一点力量。

    随着琵琶音渐渐弹到高潮，忽有鼓点声隐隐从远方传来，起初只是恍惚能闻，逐渐的，那鼓声震天撼地而来，竟是中原最纯正的破阵之乐！

    士兵们激动不已，瞬间起身：「是外地的援军！」

    「救兵来了，救兵来了！」

    「……」

    元成璧站在最高的楼阁上。

    他穿着象征帝王身份的绣金龙玄黑锦袍，遥遥望见无数兵马手持火把穿过山河，游龙般朝洛阳奔赴而来。

    隐约可见，跑在军队最前方的那匹白马上，正载着一位少年郎。

    他笑了笑，拿起鼓槌：「护山河无恙，复千秋太平！」

    击鼓，迎敌！

    宫城里的士兵们泪流满面争相呼告，「护山河无恙，复千秋太平」的呐喊声一重接着一重，撼天动地，振奋人心。

    他们纷纷穿上盔甲拿起兵器，涌向宫门接应援军。

    贺瑶与贺沉珠道了别，勇敢地跟着军队出宫杀敌。

    满城厮杀。

    凋零的牡丹重新盛开在废墟上，倒下的不再是中原的兵马，而是蛮族的铁骑。

    贺瑶长枪如龙，挑翻蛮族将军的刹那，瞧见正对面正巧是浴血奋战的元妄。

    他的刀使得极好，薄唇噙着霸道的冷笑，几招就把对方的大将斩于马下！

    他潇洒又骄傲地耍着刀花，隔着厮杀场，与贺瑶遥遥对视。

    贺瑶抬袖擦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渍，记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模样。

    那时少年刚从凉州来，站在船头好奇地打量洛阳码头，他脚上踩一双灰扑扑的旧草鞋，穿了身利落的黑色短打衣裳，用鹅黄色的嫩柳枝绑起高高的马尾，额发微卷，桀骜不驯地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那个假冒她未婚夫的小贼……

    如今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她渐渐红了眼眶。

    元妄嚣张挑衅地抬了抬下巴：「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么俊俏？以后，给小爷做媳妇好不好？」

    贺瑶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才不愿在三军面前掉眼泪，于是哽咽着使劲儿擦去泪水：「姑奶奶是贺家二姑娘，你想娶我，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与你打个赌，我若杀敌比你多，你就乖乖给我当媳妇。你若杀敌比我多，我就入赘你们贺府。小爷长得这么好看，也不算委屈了你！」

    元妄叫嚣着，顺手又斩了两个贼寇。

    贺瑶被他逗笑。

    如果他敢入赘贺府，只怕长公主得气到提着刀杀进她家！

    她翻身上马，豪气干云：「好，我与你赌！」

    宫阙深处。

    贺沉珠端坐在廊下，认真弹着琵琶。

    正值黎明，太阳升起来了。

    元成璧循着琴音，一路穿过被烧毁的坍塌宫室，出现在了贺沉珠面前。

    借着曦光，他指向宫院角落：「姐姐瞧。」

    墙角，从前葳蕤繁茂的牡丹花被战争毁掉，此刻却又有新的嫩芽迎光而生，嫩绿干净，如一颗翠莹莹的宝石。

    贺沉珠笑了笑：「就像我们的城。」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