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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 一 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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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六个人的力量加起来，气闸只上升了一条窄缝。将军双眼布满红丝，盯住压弯的撬棍，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糅合了疲惫和深切的悲悯，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小声说：“行了。”

    “长官，您的命令？”军官睁着剩下的一只蓝眼睛，斜绕过前额的绷带浸透血水，混合了冷汗，沿黑乎乎的面颊划出几道浅纹。

    将军苦涩地想到，对了，自己是个大人物。即使一切都在崩溃的边缘游走，还有人指望他用一个命令、跟必然来临的死亡讨价还价一番。

    “没用。”他嘟哝着，像鱼类无声开合的嘴唇，只吐出一串带回声的气泡。“让孩子们跪下……还有时间祷告。”

    军官艰难地拖着一条腿，往地面啐一口含血的唾沫。将军又老又虚弱，死期将至、却又如蒙大赦，正领着六个士兵跪成一圈，垂首默诵经文。军官轻触自己腰间的老古董――.45口径，塑钢混合结构，外表朴实无华，取下弹夹，只有一枚子弹。军官曾一万次擦拭这枚子弹，用对妻子都没有过的细腻，在弹头刻下一个十字。开始还有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毕竟，动能武器的辉煌年代早已逝去，人和人的厮杀必须适应文明进步的要求，即便要杀，也该确保顷刻毙命；可一见他擦拭老枪的专注神情，连最挑剔的人也会稍稍远离、自动保持沉默。最后一次端详子弹上的十字――看来好像一个走样的笑――军官打开保险，大力拉扯套筒，把微笑的子弹推进枪膛。

    今天他会用这颗子弹击穿某人的颅骨。

    他咧开嘴笑笑，或者应该留给自己消受？反正双方都死有余辜。

    将军在祷告，目光却在士兵和军官脸上徘徊。六个兵人人面带稚气，恐惧通过表情和动作表露无遗；军官至多三十岁，皱纹如同戈壁风蚀的刮痕，周身负伤，心力交瘁，杀气腾腾。将军无惧于死，却被军官流露出的憎厌表情深深震动。

    那是罪人的神情。罪无可恕，又不甘于就死，像吞噬自己触手的章鱼，没有眼睑的双目只散发死气。

    “后退！让我来！”

    士兵们眼看军官用匕首锯齿状的一面剖开伤腿，从一堆破裂的硅胶骨片中取出代替胫骨的金属圆筒，少量血肉碎屑伴随电解液汩汩流出。首先尖叫的不是当事人，几名士兵陆续转身，发疯似的逃走了。将军毫不动容，转眼将手中步枪一分为三。两人一言不发，步枪的高能电池和义肢的金属圆筒相互连接，军官现在只能跪坐着，把圆筒塞进气闸底部的缝隙。接通回路时，两人都没有后退，似乎期待一次小规模爆炸能提前结束所有煎熬。圆筒中的气体瞬间产生高压，向上奋力推动沉重的气闸，两股机械力彼此抗衡，随着一声闷响，闸门不情愿地滑动了。

    敌人毫无防备，将军和军官却无法作出任何动作。

    窗外灰蓝色星球一如既往还在转动，他们有五年没能亲眼目睹这景象，陆地的轮廓已然无法辨认，大气中迅疾流动的铅灰色云朵一再提醒他们、曾对养育自己的大地和海洋犯下何等罪行。反抗暴政，逃离家园，军官和将军都曾以为、自己所做的是为伸张正义。弱者有权选择武器，直到这武器酿成大祸，受害者的复仇竟显得面目狰狞，一切早已无可挽回。

    敌人停止抽泣，迎着惊诧的目光站直身体。

    眼前的少女至多有十六岁，尖瘦脸庞还挂着泪痕，眼睛却放射骇人的憎恨。她右手前指，吐出一串铿锵字句，将军手中的步枪应声化作一团飞溅的闪光。焦糊味和惨叫唤醒了军官的杀意，不管敌人看来如何脆弱，这些人只需几个音节就能放倒一名老兵！扳动击锤，军官用剩下一只眼睛瞄准对方眉心。少女平静的姿态让扳机扣动的瞬间格外漫长，黄铜弹壳冒着轻烟被猛烈抛飞，只需三十分之一秒，弹头就要凿穿对方血肉！

    下一刻，以亿计的高温高压，把厮杀的双方连同飞行的子弹、一齐化为电离后的摇曳云团。三十八万公里之外，地面上的居民有幸目睹这场冲突的尾声：悬挂在夏日夜空中的暗淡圆月，表面绽开一朵升腾的火花，将自身十分之一的物质抛入无尽虚空，妖艳光芒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后来，水手们把这一年称作“风浪号角之年”，从此潮汐涨落变得扑朔迷离。

    除了更多天灾人祸，新纪元的第一缕曙光仍旧如期而至。

    来不及为湮没于昨天的故事树碑立传，混乱和希望已经急着书写新的历史。

    时光飞逝，旅程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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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塔

    惨白的月亮挂在天空一角，正用它半圆形的一面反射微光，其余丑陋的部分恰巧潜伏在浓云中，只投下一团枝枝蔓蔓、破碎凌乱的影子。

    “……他们通过漫长梯级向上登攀，所用时日超过九十次日出，长梯直通天际，凡六万万九千级。抵达月亮时正逢满月，向上观望，唯见茫茫大地，尽没于银辉中……”

    学徒合起小书，皮面上的烫金字已磨损至不能辨认。他勉力睁开眼睛，向窄窗外看去。穹隆密布阴云，扣在略微隆起的山川河谷间，疏落几缕云气在下方不远处快速变换，勾勒出高空疾风的轮廓；一只云鹏缓缓掠过窄窗上方，张开六十尺宽的扁平口器，吞下一片潮湿的卷云。它雾状的左翼迎上通天塔光滑的表面，立刻搅成一团，直到飘离塔身一段距离，才重新愈合如初。云鹏吐出含着冰晶的雾，转身向月亮游去（注：文中的“尺”一律为市尺；1市尺约合0.33米）。

    学徒蜷缩进睡椅深处，壁炉“噼啪”作响，发出阵阵催眠的热气，令他显得更加慵倦。小而温暖的房间，弥漫着陈旧书页的霉味儿，壁炉前方的小桌上，堆满了零散的笔记和一卷卷发黄的卷轴。

    “……蒂芬尼……”

    女孩干涩的嘴唇留下新鲜草莓的味道，冰凉的一吻让十四岁的杰罗姆・森特头晕目眩。他青紫色的唇片嗡动着，骨节结冰，泪水化成蒸汽。女孩模糊地笑了，把濒死的杰罗姆拥入怀中，一团淡蓝色火苗舔过他的鬓发，燃烧起来。

    学徒狂乱地挣扎起身，炉火点燃了小桌上的纸张，不慌不忙地阴燃着。学徒脸色惨白，直盯着火苗发呆。他黑色瞳孔空虚地大张着，旧长袍裹着僵硬的身体，胸口剧烈起伏。

    门被“砰”地撞开，一只小狗似的生物两步蹦到小桌前，吐出一串快速清晰的咒语。小桌上方数尺方圆的空气向一点坍塌，火苗随着向上飞舞的纸张骤然熄灭了。

    “火警！四次，一个月！你混蛋！”

    学徒定一定神，把一杯水泼进壁炉里，冒出一股青烟。不理会汪汪乱叫的家伙，开始收拾飘散的笔记。

    “汪汪，你坏蛋！”小狗似的活物叫骂几声，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在意，栗色的大眼睛里涌出眼泪来。“火警，汪汪受责罚！你坏蛋！”

    学徒把书页胡乱堆起来，泄气地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家伙。

    “好好，我坏蛋，汪汪是好蛋，别哭啦！”

    汪汪舔舔眼睛，发出小狗特有的“呜呜”声。学徒只得搜索周身，从暗袋里取出些脱水的红色花瓣来。汪汪马上兴致勃勃地嗅着，摇动黄褐色尾巴不停兜圈子。学徒留下汪汪，举步离开小室，一面走，一面回忆刚才的迷梦。

    通天塔十五尺厚的外壳抵挡着凛冽强风，有时高空吹拂的气流仍能撼动它的塔身，塔里的生物每年都会感到三五次较强的晃动。学徒曾在一扇透镜组成的窄窗目睹过这类事：夹在两层云幕之间可见的塔身，上下延伸至莫名远方；随着一团半透明、有如奔马的气团冲击塔的腹部，整座塔像一条蠕动的蚯蚓，由下至上波浪般流淌起来――然后学徒发现自己仰躺在地板上，数着眼前飞舞的星星。

    如果气流足够有力，学徒自嘲地想，当自己被抛进虚空冻死之前，最后想到的会是什么呢？他无意识地碰碰嘴唇，眉头紧皱一下，把脸放进竖起兜帽织成的阴影里。

    ＊＊＊＊＊＊

    “魔力。”苏・塞洛普冷冷地吐出这个词，并让它悬空一会儿，接着说，“只是一种自然力宣泄之形式。比狂风复杂一些，比物质燃烧更加危险，但实质上没有不可理解的部分。仅仅在三百年前，无知的人们还有烧死巫师的习惯；可笑的是，魔力远比他们信奉的人格神合理的多――至少它不包括荒谬、无以言说的内容……”

    半圆形厅堂像塔里其他结构一样，包含着精巧紧凑的建筑风格：讲坛设在厅堂最低处，学员的阶梯形座位碗一样向上罗列成陡峭的斜面，足以盛下三百个无所事事、昏昏欲睡的家伙。事实上，学徒从未见过这里就坐的人数超过四十，这几年更是空旷寂寥，只剩几个毛头小子低声谈笑。他沿着环形梯级向下徐行，苏・塞洛普继续大放厥词。

    “……除了物质和能量，存在的形式还有数种已被获知……魔力是物、能转换的方式之一，它……唯一高于一般存在的就是其多样性……”

    学徒对苏・塞洛普表现出的自信满满感到脸上发烧，他在十年里学到的一切归结为一点，即“存身之道，谨慎谦虚”；从只会用火花点燃长袍的菜鸟，到住在塔顶的法师之主，鲜有几个自夸高明的狂徒――这类人的寿命一般在学会六级法术之前已经结束了。苏・塞洛普是个例外，下一次升位仪式之后，他将成为有称号的正式施法者，唯一与他竞争这一殊荣的，正是学徒自己。

    苏・塞洛普察觉到对手的脚步声，挂上一个恰如其分的友好笑容，却懒得隐藏眼中的敌意。

    “导师的命令。”学徒直截了当地说。“你和我，到第四层的‘绿荫’。”

    苏・塞洛普稳健地点头，挑起一边眉毛，“还有四周……我们难道不该去探探老头子们的口风吗？你知道，他们很可能会网开一面，毕竟你我是这五年来唯一的毕业生……”

    学徒安静地注视他片刻，在对方感到尴尬之前垂下目光。“导师们会有安排的，要做的只是服从。”

    苏・塞洛普见他转身走开，流露出一个鄙夷和警惕混合的表情。他自信这个应声虫绝非自己的对手，但对方一样通过重重考验才有今天，任何大意都可能带来悔恨。

    两人保持五、六步的距离，缓缓向塔顶方向走着，当进入第四层，刚好迎来一道曙光。第四层和两人居住的第五层大不相同，从气闷的走廊到曲折黑暗的阶梯，第五层鲜有阳光，居民是高等学徒和刚入学的小子们；第四层则是导师的住宅区，巨型环状透镜组使这一层充分享受阳光和美景，四处种植着绿色植物过滤了原本浑浊的空气；栖息在花木间的鸟类争奇斗艳，大多是导师们的魔宠；高塔和外界联络的中枢――四座传送门――全部分布在这一层。再向上，第三层属于通天塔法师公会掌权人物的私宅和实验室，闲人免进；第二层是法师之主，伟大的塞巴斯蒂安的领域；至于第一层的情况，只有法师中的权贵略知一二。

    学徒和苏・塞洛普同时停下来，面向一排横向伸延的巨大透镜，被镜子反射的景象夺去注视的焦点：

    初升的太阳沿一个薄薄的剖面被挤压成椭圆形，懒散地发着光。剖面的面积难于计算，三角形、半透明、铺满目光所及的每个角落，阳光透过它时似乎被榨干了活气，呈现出日暮时分的黯淡色泽。剖面被气流推开一段距离，与之相连的其他部分慢慢浮现出来。一座漂浮的城市，像一艘不成比例的单桅帆船，下方探出几座倒置的尖塔，群鸟如同追随海船的鱼潮穿梭其间。风和光同时作用于三角形巨帆，使整座城市贴近到危险的距离，几乎能看清由细小窗口探出来的、睡眼惺忪的人类脸孔。

    虽然镜窗常常反映光怪陆离的画面，不过大家早就习以为常，驻足观看被认为是没见过世面的表现。毕竟，地上的王国没有那个宣称对通天塔领有主权，既然身处一座“不存在”的建筑中，对这里发生的怪事也就没必要太过当真。

    学徒瞥一眼苏・塞洛普，他正装作整理长袍，一脸若无其事。无须具备惊人的洞察力，学徒心里明白，只为从第五层的地洞里探出头来，对方就有足够理由在仪式上下杀手了――虽然他不知道，通天塔的法师公会在整个施法者世界中不过是沧海一粟。很快，此行的目的地显现在不远处。

    “绿荫”是条曲折的回廊，方形支架毫无粉饰，四面爬满喜光的蔓生植物，只有丝缕阳光透过不断争夺光热的绿叶射进来，很快这些缝隙也被爬行的叶片遮住。即便如此，总有新的空隙容许光线通过，回廊看上去在斑驳光照下不断变化。如果不惧蚊虫叮咬，倒是个会面的幽静地点。

    学徒与苏・塞洛普一并走进回廊入口，只行了十几步，就发现两个人影在等待他们。

    “您好……大师。”苏・塞洛普从法师袍子的式样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学徒却打量着这位大师的面纱，他确信自己不曾见过此人――通天塔里有“大师”称号的人并不多。

    两个人影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学徒识趣地垂首肃立，两眼盯住自己的旧靴子。这类好笑的规矩让他想起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克瑞恩的法师公会几乎有三百名会员，学徒的死亡率维持在百分之七，导师们比皇帝更加专横自负，杰罗姆・森特还不曾掌握过流转的能量，以及命运。

    苏・塞洛普不安地把重心从两脚之间来回挪动，他的灰色袍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对方鞭子似的目光使他惊惧和恼怒。学徒沉默地承受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注视，默记一段四十句的“沉默术”咒文，他感到一些丝线般的事物掠过自己的前额，试探地轻叩一下，马上痉挛地退走了。杰罗姆霎时明了了对方的身份，一阵深切的厌恶油然而生。这时，苏・塞洛普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喊，四人之间紧绷的弦一下子断裂了。

    “够了！”

    最先开口的是“大师”，他身旁的人影变换一下姿势，空气中弥漫的诡异气息立刻退回到一双细小的眼睛之后。

    “看着我。”

    “大师”的声音在空气中凝聚成一线，直接刺向学徒的耳膜，使他确信这一命令是对自己发出的。

    学徒顺从地抬起目光，与“大师”对视。

    面纱上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淡淡光晕，瞳孔呈现出扁圆形，令人想起某种夜行动物；学徒感到自己正凝视两道无底山涧，铺满地衣和潮湿的雾气，向下拉扯着他。“大师”发现学徒的浅层记忆里不过是些常用的咒语，便收回令人不快的目光，冷淡地说：“我的弟子，朗茨，会参与这次的升位仪式――作为你们共同的对手。”

    “大师，您的意思是……”苏・塞洛普难以置信地问。

    “住口！谁允许你说话的？！”这做作的声音让学徒打了个寒颤，一道阳光斜射向地面，“大师”身边的那个矮小的学徒向后缩了缩，他满脸都是淡淡的瘢痕，细小的三角形眼睛目光闪烁，流露出无法掩饰的乖戾神情。

    苏・塞洛普厌恶地看一眼，却没有再说话。学徒扫一眼“大师”领口处的紫蔷薇别针，然后把目光自然地滑向地面，一切都清楚了。

    “你们可以退下了。”

    学徒向“大师”鞠躬，退行几步，转身向出口走去。

    等到离开“绿荫”，苏・塞洛普铁青着脸，开口说：“还有比这更可恨的羞辱吗？今天他们令我的家族蒙羞！”

    “如果朗茨先生在仪式中保持这样可观的气度，”学徒温和地说，“蒙羞还是次要的。我至少会多准备一个‘心智护盾’，以防万一。”

    苏・塞洛普了解地点点头。“我忘了你来自科瑞恩的‘静水学院’，真的有学徒被当成法术触媒吗？”

    “更糟。”学徒想想说,“你不会想知道细节。”

    苏・塞洛普撇撇嘴。“在罗森，导师和学徒致少还保持着贵族之间的客套。虚伪，但是客套。”

    “一位‘大法师’的弟子，”学徒认真地说，“无论多么无礼，都必须得到重视。别忘了准备一个‘心智护盾’……以防万一。”

    苏・塞洛普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向自己导师在第四层的住所走去。学徒无奈地看着他，希望自己的警告已经盖过了对方敏感的自尊，否则升位仪式将变得非常精彩。

    别在灰袍衬里的一枚别针发出三次短促的震动，学徒受到自己导师的召唤。转过几个拱门，穿越一片青草地，沿着向下的甬道前进了二十步，学徒侧身没入墙壁左侧一道暗门中。现在他置身于一条与甬道平行，没有一扇镜窗的石板路上，摇曳的紫色灯火把影子投向石灰石墙壁。他对自己导师的怪僻十分了解，虽然厌恶阳光和白昼，又要把实验室放在第四层，理由是“没有光的地方阴影也无处容身”。他只好赞成这种见解，对住第五层的居民来说，黑暗的确是个安静的好邻居。

    暗门无声滑向一边，面前出现一间四方形小室，四壁装饰着落地镜子。学徒向其中一面走去，看着自己从阴影里显露出来――惨白的脸色活像溺毙不久的尸体，黑发黑眼和皮肤形成强烈对比，流露出倦怠、虚弱的意味。直到一步跨过镜面，他才驱散对自身形象的不快。

    桃花心木画框，天鹅绒坐垫，六百本精制皮面书册陈列在两个枣红色书柜中，壁炉旁的矮脚桌上摆着陈年佳酿，朱利安・索尔正从水晶杯里啜饮鲜红酒浆。他伸出右手食指，用一个绿玉指环按压眉骨，浓黑的长发和络腮胡子融为一体，只露出深陷的双目闪闪发光。

    “你看起来糟透了，杰罗姆。”

    “而您则容光焕发，先生。”

    朱利安・索尔斟满酒杯，示意学徒坐下。

    杰罗姆倚进柔软的长椅中，对淡淡的龙涎香味皱了皱眉。

    “过敏症又犯了？我确信你需要经常散步，一些新鲜空气，还有这个……”

    一只酒杯平稳地滑向学徒，学徒注视着它琥珀色的内容物不断旋转，伸手接过酒杯，却没有饮用。

    “胃病，这类良药不适合我。”

    朱利安・索尔不以为意，向他微微举杯，一饮而尽。

    “见过那两位了？你怎么看？”

    学徒沉吟一下，把杯子放在一旁。

    “一个读心者和他的霍格人导师，协会如果对我们的工作有不同见解，为什么没有书面通知？通天塔公会虽然不是最有实力的施法者社团，但也不会接受两个非人属成员。协会安插它的打手，是要羞辱我们，还是羞辱这个公会呢？”

    朱利安改变一下坐姿，把脸孔完全从阴影里摆脱出来，清晰地说：“没必要这么刻薄，你我都清楚，有能力越过‘界限’的施法者少有纯种人类，如果协会决定再擢升你一个级别，你才是这些人中的异类。”

    学徒露出倦怠的神情，说：“我不想争论，但他们的态度令人不快，如果我必须继续扮演我的角色，至少我要远离那些诡异的生物，或者随时打探一切的读心者。”

    朱利安暧昧地停顿一下，轻轻敲打杯沿。“他们不是派来对付你我的，明晚是“暮月”，这两人将配属于‘蓝色闪光’，一小队施法者要清理第三层，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吧？”

    杰罗姆皱眉。“第三层？守门的大法师去度假了？”

    “差不多，”朱利安啜一口酒，眼光投向炉火。“鲁格大师不太走运。二十小时以前‘门’被几个客人强行打开，我想想……一位恶魔领主和他的魅魔女伴，加上两个机械生物莱曼人，和一团发疯的‘孢子云’。鲁格明智地选择逃走，可惜忘了给自己的传送仗充能――一位大法师――你知道的，习惯把这类琐事交给助手去办。他的助手……叫什么来着？”

    “维斯莱。”

    “维斯莱。几乎一上来就中了魅魔的即死咒语，而老鲁格则被均匀的一分为二，没来得及反击。可耻的死法。”

    杰罗姆感觉胃里的土豆泥开始搅动，于是把酒杯里的液体倒进嘴里，温醇的酒浆暂时麻痹了知觉。“这几位客人足够拆掉第三层了。”

    “足够了。”朱利安点点头，“客人们突破第六道屏障时打开了‘篱笆’，所以我们有活干了。”

    “你是指‘时间结界’？上次给它充能好像是一周前。”

    “花了我们三天时间，如果客人提前几天拜访，你我就不会完整地哀悼别人了。”

    学徒低声说：“鲁格是个老好人。”

    “我只希望进去时不要遇上他被撕碎的场面，记住，”朱利安认真地说，“晚上别吃任何食物，你胃不好。”

    杰罗姆对朱利安表现出的冷酷习以为常，毕竟，两年中他们见识了太多“不走运”的同僚，即使协会在埃拉莫霍山的前线堡垒，看来也比通天塔安全一些。

    “还想来一杯吗？”朱利安微笑着说。“为一份看守空间裂隙的绝望工作干杯。”

    “好吧。”

    ＊＊＊＊＊＊

    杰罗姆从疯狂的头痛中回过神来。他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这儿了。壁炉早已熄灭，四周只有冷空气和他作伴，墙上的露水让他感到关节发冷，似乎三十岁以前风湿病就会光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为健康着想，应该马上让朱利安把他弄出这鬼地方，而不是继续扮演一个二十四岁无助的学徒。

    杰罗姆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昨天的醇酒使他暂时摆脱了梦魇。这些时刻纠缠他、不断重放的梦，应当就是自己那笔“交易”的代价了。时间还早，杰罗姆瞄一眼窄窗，阳光普照，月亮只剩一个水母般的影子。经常在附近徘徊的那只云鹏正栖息在一片卷云上，享受日光浴。

    当他出现在半圆形厅堂中时，苏・塞洛普冲他点点头，带着几个学生参加实践课程去了。杰罗姆感到好笑，昨天这个时候两人还是搭不上话的对手关系，此时却成了暂时的同盟。

    事实上，杰罗姆有些羡慕对方。活在一个有条不紊的世界里，在通天塔接受人人艳羡的教育，若干年后成为一位“大师”；然后风光地返回故乡，继承一块土地，生下有封号的后代，在平静中死去……杰罗姆知道自己很早就没指望这样生活了，几小时后，一群怒气冲冲的异界生物很可能结束他的任何设想；此时他还得装做自信满满地，对眼前的小子们讲授纯属胡扯的“神秘”知识。无论如何，得知生活的真相是一件有利有弊的事，而他已没有再选一次的机会了。

    吩咐学生自习后，杰罗姆从袍子里取出一部手掌大小的书册，解开搭扣，小册子展开成一本大书摊放在膝头，记满了歇伦字母和简约的图示。这是杰罗姆的魔法书，十年前由朱利安交到他手中，片刻不曾离身。他必须从中选出最合适的法术来记忆，今晚的对手不会心慈手软，给他犯错误的机会。

    两个“高等刀剑防御”，两个“法术吸收”，一个“高等加速”，他用自己大部分法术位置记忆了防御法术，再记下一项高级法术“预言术”，最终设想一遍可能遇到的紧急情况。学徒的脑像最精确的机器，填满符号与意象，很快，法术位用完了。他陷入深沉的冥想状态，只需四个小时，魔力就能通过轻柔的耳语和微妙的手势撼动物质和精神。

    今晚月亮只露出一个侧面，杰罗姆和朱利安穿过一道伪装成墙壁的秘门，发现六个人已经整装待发。霍格人“大师”和他的读心者学徒。两名“蓝色闪光”成员，费尔和克里夫，是杰罗姆在协会的旧识。第三层的大法师，协会安插在通天塔的眼线之一“冷金”先生。加上一座六尺多高（两米多），有着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

    杰罗姆瞄一眼读心者，他卷曲的头发紧贴在脑袋上，细小的三角形眼睛嵌在布满瘢痕的脸上，正提防地左右观望，见到杰罗姆时表情比见鬼还难看。霍格人“大师”一付要死不活的样子，只露出双眼打量他一下。杰罗姆虚伪地向“大师”和“冷金”先生鞠躬，虽然按照协会的标准，杰罗姆与他们属于不同编制。“冷金”先生不客气地接受了，“大师”则生硬地回了一礼。几人之间没有什么寒暄，其他人似乎有意和读心者师徒保持一定距离，气氛有些尴尬。事实上，谁也不愿意接近这些声名狼藉的人物――每次协会授意剪除内部成员，都由这类人操刀。

    朱利安直截地说：“要小心，当然这无须提醒；朗茨负责侦查恶魔的意图，把对方的动向通知杰罗姆。我，‘冷金’先生和‘大师’，负责主要攻击手段，莱曼人保护朗茨和杰罗姆，克里夫和费尔支援吃紧的一方。请注意，‘命令者’的指令是绝对的，所有人服从杰罗姆的调度。战斗全程的纪录会上交协会进行评定，先生们，请务必坚守各自的位置。”

    “大师”取出六枚“细语戒指”，银质指环刻有精美的镂空，散发出淡淡的魔法气息。杰罗姆，朱利安，“冷金”，克里夫和费尔戴上它，“大师”用一个字激活了戒指，然后把戒指放在自己的前额处，马上“融入”颅骨，消失不见了。

    朱利安默想一个歇伦字母，杰罗姆读出它，证明六人之间已经建立了直觉的联系。杰罗姆想到，协会严禁读心者佩戴这类装置，以防加强他们入侵心智的能力，自己等于是朗茨和众人的中介，不由得有些踌躇。朱利安用目光提醒他，他已经处于“联系”之中，不该分神。

    杰罗姆扫视一眼四周，向莱曼人下令，“请开门。”

    莱曼人揭开刻满符文的金属板，露出内里巨大的空洞。几个人依次进入，眼前是看门人的房间，再向内则是“客房”，一道不断闪烁的空间裂隙就是“门”。朱利安最先步入“客房”，其他人开始对自身施加防御性法术。

    随着朱利安的信号，杰罗姆等人进入“客房”。“客房”呈圆形，是一片空旷的环带结构，直径约500尺，也是塔里最大的独立空间，地面刻满歇伦字母，中央是空间裂隙。从中心向外，环绕着十五道圆环，每一环代表一道法术激活的掩体，只需一个字，环形装置就会竖起能量壁，足以抵消由内向外施加的打击或者七八道法术。此时的情景十分诡异：

    由中心向外的六道防御环已经被摧毁，两个巨大的莱曼人正用拳头捣毁第七环。他们银色的躯体呈现出完美的流线型，头颅一侧配有一只水晶状视觉装置，另一边画着一只流泪的眼睛。

    紧随其后，火红皮肤的恶魔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长着堪称英俊的面目，深陷的双眼像两块火炭，一对长角缠绕金链，披挂蚀刻精美的全套钢甲，看来充满邪恶的魅力。斜倚在恶魔身旁，魅魔的链甲配合腰背曲线，用闪光的半月形金属妆点，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材；被黑发半掩的脸孔如梦境般完美，足以迷惑任何心智软弱的类人生物。

    此时，时间结界的效力使所有动作定格在一瞬间，越过恶魔肩头，鲁格大师凄惨的遗骸，正仰躺在第三道环带附近。被利器割裂的腰部诡异地扭曲着，手中攥着一张魔力用尽的“禁锢术”卷轴。杰罗姆没见到“孢子云”的影子，一大团吞噬活体的翻滚黑雾是不应该消失不见的，提醒各人注意后，朱利安，“冷金”和“大师”分散站立在前排，费尔和克里夫取出法仗，留在左后方待命；杰罗姆在队伍后方找一个视线良好的位置，莱曼人和读心者站在一旁。

    杰罗姆发出进攻的口令，静止不动的四名敌人随着结界失效开始动作起来。

    读心者伸展开心灵感应网，跨过150尺距离，试图侵入恶魔的意识，第一次试探被毫无悬念地弹开了。

    两个莱曼人不分先后地击中第七道防壁，掀起一阵噼啪作响的火花；“冷金”直接掷出火球，恶魔把熊熊燃烧的瞳孔转向“冷金”，火球与目光相遇，如同强风中的烛火，一下熄灭了；魅魔略微扬首，对朱利安送出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微笑，附赠一道致命咒语“死亡问候”。

    第七道防壁抵消了莱曼人的重击和魅魔的法术，朱利安送出的冰箭却顺利穿过它，楔进恶魔小腹；“大师”念出一段十四个单音组成的咒语，配合复杂的手势，直到恶魔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怒吼，施法过程才最终完成――黄绿色的浓雾瞬间淹没了恶魔和莱曼人，浓密的酸性气体与莱曼人的躯体接触，发出“嘶嘶”的声响。

    站在前排的三个法师从容施法，此起彼伏的吟唱带来大量火，电，冰的魔法形态，轮番在敌阵中炸开。雾中的敌人停止施法，集中全力推倒了三重防壁，从酸雾中脱身出来：莱曼人原本闪亮的外壳呈现出斑斑锈迹，关节也发出脆响；魅魔周身环绕魔法构成的炫目光环，看来毫发未伤；恶魔大步跨出酸雾笼罩，身穿的铠甲已变成暗灰色，红色皮肤却只蒙上一层水汽，完全不惧烧蚀金属的酸液。

    读心者侵入心灵的尝试再次失败，却捕捉到一些零散的意识。杰罗姆马上感到头皮发麻，强忍住不快，接到读心者送来的消息。

    ――恶魔正在使用一枚“破魔之戒”！

    杰罗姆向诸人发出强烈警告，一直站在一边观望的克里夫和费尔同时激活法仗，二十枚拖着尾焰的魔法飞弹不分先后击中恶魔前胸，把钢甲凿出无数细小凹痕；刚刚射出火箭的“冷金”和“大师”来不及再次施法，只好后退一段距离；朱利安一次激活剩下的五道防壁，向恶魔举手掷出一排利刃般的冰锥，一个莱曼人迅速趋前，用身体挡住这致命的一击，冰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莱曼人胸前划开一条细缝。转眼间，主攻的法师一起使用了法术，处于短暂的失神状态。

    恶魔在蝗群般的飞弹中立稳身躯，右手食指前伸，用尖锐的古代摩曼语高喊：“死！”

    杰罗姆大声呼喊：“趴下！”

    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斜跨一步，用身体遮住读心者和杰罗姆。一声爆响，无数钢钉由恶魔右手呈扇形飞射，五道防壁吸收了大部分攻势，闪动一下，几乎同时熄灭了；余下几十枚纷纷落空，其中只有两枚奏效：一枚穿透“冷金”的“刀剑防御”法术，刺入右胸数寸，在肺腔里化为一串水银；一枚直接透过费尔左目，被颅骨拦在脑中。

    朱利安来不及庆幸，就对上了魅魔手中绽开的军刀；“大师”毫无仪态地爬起身，面纱跌落，露出一张“只有”两只眼睛的可怖脸孔，褶皱状的发声器官集中在灰色皮肤覆盖的颈部。

    读心者传来一个慌乱的意象，杰罗姆把目光投向正前――伤痕累累的两个莱曼人已经冲过倒塌的防壁，把挣扎哀号的“冷金”踏为肉泥；克里夫发出的飞弹激怒了恶魔，抽出五尺长的佩剑，恶魔两步就冲到他面前；同时，朱利安用手中的金属法仗挡住了魅魔三次重击，法仗由中央一折为二。

    杰罗姆向红眼睛的莱曼人下令，“支援朱利安！”

    莱曼人大步向魅魔逼近，同时，杰罗姆通过戒指对“大师”下了一道命令。

    “大师”犹豫一秒钟，不顾两个快速接近的莱曼人，向攻击克里夫的恶魔发出冰箭。

    杰罗姆用四秒钟激活了脑中的“预言术”，一时间四周危急的战况化为缓慢旋转的灰白图像，攻防双方的优劣形势展开为一条曲折的道路，各种可能的结局化作大大小小的岔路向前延伸。大多数岔路在恶魔的刀剑下嘎然而止。前方密布阴云，置身于流转的因果链条中，杰罗姆感到不断加剧的无助。一旦法术的保护效力用尽，他就会陷入大量可能性编织的迷宫中，最终死于脑溢血。冒险向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深进几步，杰罗姆感觉一股巨力正向外挤压自己的眼球，他放弃了紧张的计算，全凭本能地跨进一条岔路，一个微弱的希望展现在眼前。杰罗姆最后估量一遍成功的几率，转身返回出发的时间点，“预言术”的效力到此为止。

    当他从法术中回过神来，红眼睛的莱曼人刚刚接住魅魔的军刀。“大师”惊恐地面对两个庞然大物，朱利安丢下断裂的法仗，试图离开魅魔军刀的范围。恶魔用佩剑的剑脊挡住了冰箭，克里夫趁机施展一道“次级刀剑防御”。

    杰罗姆向朱利安和“大师”发出最后两道命令，然后开始施法。

    流畅的低语配合精确的手势，坚硬的金属地板立刻铺上一层淡红色轻雾，轻雾下方隐现一个巨大的传送法阵，处于法阵范围内的物体将被完全随机地传送到法阵中任意一点。即将被两个莱曼人挤扁的“大师”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魅魔左后方不远处。“大师”依照命令向魅魔发出五颗魔法飞弹，红眼睛的莱曼人在魅魔失去平衡的瞬间击碎了她的脊柱。杰罗姆和克里夫对掉了位置，恶魔发出一声叫喊，两个莱曼人转而向学徒冲来。

    恶魔的长剑直搠向杰罗姆前胸，学徒向右斜退一步，避开一下直刺，几乎感到银色莱曼人飞奔时震动地面的脚步声。

    没来的及收回剑刃，恶魔和学徒就被传送至第七层防壁内侧。耳边传来读心者的惨叫，他被传送到两个莱曼人附近，几乎被对方的铁拳击中；“大师”和克里夫，加上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马上赶去支援。

    这时，朱利安依照杰罗姆最后的命令，完成了一道九级法术“自由术”，一团翻滚的黑雾出现在鲁格大师的残骸附近。

    恶魔善用诡计，在通过空间裂隙到达敌方领域之前，通常会放出一些生猛的怪物作为先头部队，试探裂隙另一面的防御。杰罗姆一开始猜测，“孢子云”应该最先穿过裂隙，遭遇了执勤的鲁格大师，并最终被鲁格施展的“禁锢术”封入一处亚空间；恶魔利用鲁格施法完成的瞬间偷袭得手，一举杀死了一名大法师。他利用“预言术”证明了这一猜测，想借助被释放的“孢子云”与恶魔斗个两败俱伤。抱歉的是，并非所有的步骤都会像“预言术”揭示的那样发展，“预言”只提供了某种可能性，任何微小的变动都会改变其结局。接下来的情形打破了学徒的计划：

    恶魔露出一个狡诈的微笑，收回佩剑，快速释放一道“隐身术”，消失得无影无踪。

    “孢子云”失去了最近的目标，以惊人的高速转而向杰罗姆扑来。它云雾状的身体头部张开，形成一个蠕动的口袋，内部电芒闪闪――对这种长相怪异、食欲旺盛的生物来说，消化杰罗姆这样的开胃菜不会超过半分钟。学徒无法兼顾等待偷袭的恶魔，只好从袍子里取出一缕捆成一束的绒毛，默念四个单音，向前方猛吹一口气，这时“口袋”的袋口已经吞下了他的头！

    一股强风一下子把“孢子云”吹成一只膨胀的气球，将它猛推向空间裂隙附近，寸许长的绒毛布满了二十尺方圆的空间，缓慢下落。在飞舞的绒毛中，学徒马上发现了隐形的恶魔――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恶魔的拳头重重锤在他左肩。这时读心者正狼狈地爬行，三个莱曼人战做一团，铁**击，发出阵阵闷响，“大师”和克里夫交替放出魔法飞弹助阵。

    若不是环绕周身的“高等刀剑防御”，杰罗姆已经滚了几圈；恶魔缓缓现身，取长剑在手，一剑斜斩学徒头颈。“高等刀剑防御”使剑刃急剧减速，冒起一股加热的青烟，恶魔感到剑柄传来的热量――剑身好像插入了浓稠的岩浆。学徒稍微后退，精确地避开这一剑。

    “命令者，你意外的强大！”恶魔带着一丝惊诧，用古摩曼语说道。

    “都结束了，阁下。您为什么不选择体面的返回故乡呢？”

    恶魔意识到学徒说的是摩曼语，他扫视一眼战场，一个银色莱曼人已经被捣毁，另一个在围攻之下也已严重受损，朱利安正警惕地注视他，一张“解离术”卷轴已经展开。显然，胜利的天平再一次向对方倾斜。

    “……而且拥有超越年龄的睿智，”恶魔的表情软化下来，做作地说，“我没有与你继续战斗的理由，你的卓越技巧赢得了敌人的敬重。我将回到‘门’的另一侧，让我们结束这可笑的争执吧！”

    杰罗姆微微躬身，后退半步，眼睛没离开对方的右手。

    恶魔把长剑送入剑鞘，向学徒深深鞠躬，当他直起身时，轻触那枚“破魔之戒”。

    杰罗姆感到包围自己的防御魔法被一扫而空，恶魔在说话的间隙摩擦戒指，准备了一道“解除魔法”。

    用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取剑，恶魔照原样斜斩对方头颈，长剑和剑鞘摩擦的声音一响，学徒颈侧的皮肤已经触到微凉的金属！

    下一刻，学徒消失在剑锋下。甚至超过恶魔的反射速度，一把短剑没入他左肋甲胄的连接处，深入内脏，伤口还来不及冒出鲜血。

    恶魔在剧痛中向右前方斜退，长剑徒劳地挥舞；再一阵绞痛，短剑又给他添了道新伤――一样深，一样致命。恶魔强健的身躯还有余力，他不甘心就这么给一个人类打败，长着利爪的左手一下捉住对方后颈，就要发力捏碎那柔软的骨头。

    第三剑瓦解了他的意志。短剑竖着楔进去，切开波浪形伤口，深且致命。被这恶毒的连击摧垮，恶魔黄绿色鲜血向地板标射，随着他失控地转动，画出一条螺旋轨迹。一对敌手好像跳了段狐步舞，只不过舞曲终结时，看不到彬彬有礼的谢幕。

    恶魔丢下武器，抽搐着倒地，最后见到的景象夺走了他全部焦点，印入垂死的脑中:

    一把只有一肘长的青铜短剑，护手被铸成一只奇怪的生物――它上肢已经折断，正展开蒙着翼膜的肉翅，抬头发出濒死的呼喊。暗淡的剑锋一动，恶魔的世界陷入黑暗中。

    在恶魔摩擦戒指时，杰罗姆已经默念出完整的“高等加速术”咒语，对方破除魔法，发动突袭前的瞬间，“高等加速术”把杰罗姆的行动速度提升至极限，短剑从左袖的皮鞘抽出，三次刺入恶魔肋骨之间同一位置。直到对手倒地，咽喉被剑锋划破，这场狡诈的较量刚好持续了七秒钟。事实上，施法时机的掌握只需片刻偏差，学徒的下场将与鲁格大师毫无二致。

    杰罗姆在尸体上拭净剑锋，取下恶魔食指上的“破魔之戒”，短剑被送回皮鞘。此时朱利安把“解离术”攻击的目标转向回游的“孢子云”，“孢子云”瞬间化为齑粉。

    最后的敌人在魔法飞弹和莱曼人的铁拳下轰然倒塌，读心者喘息着跪倒在残骸边。用尽了最后一条法术，“大师”和克里夫接近虚脱。战场一片狼藉，胜利一方同样付出了沉重代价。

    “如果他说话算数，”朱利安看着恶魔微微抽动的尸体问，“你会放他离开吗？”

    杰罗姆没有正视朱利安的表情，只是沉默地等待还在运转的传送阵，把自己抛向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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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迷宫

    ――试过深呼吸吗？真正的深、深、深呼吸。

    女孩恶作剧地笑起来，青涩的唇片在杰罗姆・森特的耳边若即若离。

    ――深深地、深深地吸气……让气体充满你的肺……就这样，别把它们吐出来。现在想像一件最开心的事。

    除了这一刻？杰罗姆微微摇头。

    ――摒住呼吸，想像我在你身边。

    阳光给女孩的短发加上一道金边，灵动的眼波短暂凝注片刻，那瞳孔深处蜿蜒着一棵死树。

    ――如果你能一直摒住呼吸，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

    女孩空洞地微笑。巨浪拍击堤岸，高塔中的法师饮尽一杯苦艾酒，流动的雨云倾洒泪水，世界揭开面纱，露出一轮荒凉的、钢铁月亮。

    杰罗姆绝望地喘息着，一滴淡青色眼泪跌碎在他唇边。

    ――你骗我。

    ＊＊＊＊＊＊

    学徒冷汗淋漓地惊醒，墙壁，炉火，凌乱的纸张，一切都完整地包裹着破碎的他。汪汪竖起一只耳朵，用毛茸茸的尾巴拍打自己的背，栗色眼睛望着他。

    杰罗姆平定一下呼吸，取出一块银色怀表，水晶表盖下七个飞转的指针，显示他刚刚入睡一又四分之一小时。

    从睡椅中爬起来，学徒在小桌的书堆里抽出一张表格，记下几笔。一条陡峭的斜线降到了最低点，学徒焦躁地发现，二十天里自己第七次被恶梦惊醒。再端详一会儿，表格被折成方形，丢进炉火中。

    ＊＊＊＊＊＊

    “四月以来你曾经睡过觉吗？”

    杰罗姆疲惫地看一眼朱利安・索尔，“现在是几月？”

    朱利安喝下杯中的龙舌兰酒，沉默几秒说：“先不谈这个。协会给你一道直接命令――两周休假。”

    “三天后的升位仪式呢？”杰罗姆奇怪地问。

    “忘了它。”朱利安说，“你不得不缺席升位仪式。”

    “这么说，为了一次休假，我必须在第五层多待两年零一个月？”

    “得了吧，森特！”朱利安冷淡地说，“你会为了换换住处，在一场闹剧中宰掉那个读心者，或者任何人吗？协会认为学徒的身份不引人注目，更有利于你在通天塔长期潜伏。”

    “长期潜伏？”杰罗姆厌烦地重复着。“协会应当直接寄一张处罚通知来――如果我有幸了解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的话。”

    朱利安啜一口酒说：“这就是答案，打开它。”

    一只黑色小盒子凭空出现，缓缓落在杰罗姆手中。杰罗姆注视它一会，把目光转向朱利安。

    “没猜错的话，这表示一次提升？”

    “越级升迁，老爷！原谅我没能鼓掌致贺。”朱利安伸出手指，小盒子应声打开，一枚光华内敛的别针显现出来。

    这类别针外形制成各种生物，种类与在协会的级别和职务有关，负责外勤的“蓝色闪光”，别针会制成各种传说中的动物；而内勤机构的别针大多制作成植物，霍格人“大师”就来自协会的内务组织。由于内含微量魔法气息，可以通过特定的小法术探知佩戴者的位置和身份，别针在法术中显示为闪光的彩色亮点，闪烁频率取决于佩戴人的心跳次数，色彩和体温对应。杰罗姆戴上它，在施展搜寻法术的人眼中，将成为一个蓝色的闪耀光斑。

    “北海巨妖？真是……特别的品位。”杰罗姆恍惚地细看别针。

    林立的峭壁之间，一艘巨船被狂风送上浪尖，北海巨妖从风浪中探出头来，用尾巴轻轻击碎船的龙骨，小黑点似的海员跌进血盆大口中，落水者随着沉船掀起的漩涡卷入海底。北海巨妖长满藤壶的身体蜷曲起来，没入风暴肆虐的海面之下。豆荚大小的别针像个微小的舞台，不断上演着海妖袭击船只的活剧。

    “烈风海峡。小时候去过两次，抹香鲸的鲸歌很动听。”学徒失神地说。

    “这个级别在协会已经不低了。不过……”朱利安忧虑地看着他，“你需要的是好好睡一觉。”

    “你有话要说吧？”恢复了神志的杰罗姆沉吟着问。

    朱利安少有地放下酒杯，整理思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我一再提醒你，下面的选择必须基于自愿……”

    “我自愿加入协会，是这样。”

    “那时你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

    “我的朋友很多在十六岁当了父亲。”

    “大多数不称职。成年礼不能说明任何事――你甚至错过了它。”

    “我有足够的理智作决定。”

    “承认吧！当时你几乎还是个小笨蛋呢！”

    “而你大可以有话直说。”

    朱利安阴暗的眼神犹豫不定，有些陌生易碎的东西闪动着，让杰罗姆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朱利安小心选择词句，“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后，你曾经有任何时候，对这决定……感到后悔吗？”

    ――“后悔”是完全无关的说法，除非有一个词，足以形容活着目睹世界的湮灭。

    “从不。”杰罗姆露出一个让朱利安心悸的笑，他眼睛里的光像废墟上的余烬。“回报是公平的，有失有得。”

    朱利安凝望他片刻，恢复了从容、冷酷的本色，“协会在把你推上绝路。如果事情按这样发展，一年后他们就会派你去埃拉莫霍山，面对恶魔的十万大军。是时候收敛锋芒了，和你同级的‘命令者’都是些五十岁的老家伙――如果你不介意活那么久的话。”

    “我让你有负罪感吗？”杰罗姆半真半假地说。

    朱利安惊讶地挑起眉毛，“就是这种不留情面的性情！”他身体前倾，嘲弄地笑着，“你像个完美的靶子，吸引了协会所有阴谋家的注意力，而一个人，是不可能战胜所有人的。”

    “看来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看情况吧。”

    两人默契地微笑起来。

    “回家去吗？”朱利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也许。我真有些想念西罗克的海岸了。”

    ＊＊＊＊＊＊

    葱绿的丘陵，常青藤缠绕的回廊，坡地上成排的葡萄架。杰罗姆深吸一口气，驱散了这些过往的幻象，他已经没有资格追忆往昔了。

    “把它弄出去，你个溺尸鬼！”

    波伊德大声吼叫，打破了杰罗姆的阴郁遐想。汪汪正把一烧杯溶液倒进肚里，对波伊德露出两颗尖牙。

    波伊德布满皱纹的脸拧成一团，拐杖敲打地面，却不敢接近呲牙咧嘴的汪汪。杰罗姆装作研究一个坩埚，没有理他。汪汪开始不停打嗝，追逐自己的尾巴；波伊德用拐杖捅捅它，被一口咬住裤脚，吓得大叫起来。

    坐在一堆炼金仪器，飞转的齿轮和燃烧、放电装置中间，杰罗姆感到一个头有两个大。清空了房间后，他没有前往第四层的传送门，而是继续向下至第六层，在一个脏乱的街区找到了波伊德。仆人、杂役、厨师，加上数不清的邪门人物，第六层品流复杂，却比其他几层热闹得多。由于没有透镜组成的窄窗，第六层难辨日夜，随时能在细缝暗角处找到一张张苍白脸孔。唯一比人多的是老鼠，所以野猫在街巷、餐桌上也随处可见――杰罗姆对于“在这里消磨假期”的想法有点举棋不定。

    “这狗疯了！救命啊！”波伊德拖着汪汪，一瘸一拐地绕圈走。

    ――聒噪的家伙。

    学徒实在受不了他们。

    买下这间破败的实验室，杰罗姆雇了波伊德照料房间――他曾在第五层学习炼金术，因为贪杯过度很快被丢进第六层，转眼过了几十年。杰罗姆听到器皿破碎和液体溅洒声，一下回过头来。扭打正欢的两位见到他溺尸鬼般的脸色，很快安静下来，各干各的去了。

    一张泛黄的纸条摊开在桌上，杰罗姆盯着看了两小时。

    这是一张古旧的复合药剂成分指南，即使依据杰罗姆肤浅的炼金术知识，很多成分也透出不协调的感觉。由于几种诡异的材料缺乏具体说明，无法代入算式配平，学徒几乎放弃了进一步调制的打算。

    波伊德猛灌一轮甜酒，暂时失去知觉，酒瓶滚倒在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他从头痛中醒来，学徒正趴在水槽边呻吟。他用拐杖敲打学徒的脑袋，把他从恶梦中唤醒。

    杰罗姆跌坐在地板上，脸颊惨白，配上一对黑眼圈，活像死灵法师实验室里的人偶。波伊德挠挠灰发，把一瓶劣酒递给他。

    “你比昨天下葬的老盖普还难看些。”

    全身无力，杰罗姆挥挥手说：“拿开，酒精对我没用。”

    波伊德盯着学徒手里的纸条，想了一会，露出古怪的表情。“这药方你怎么找到的？”

    杰罗姆眼神空洞，连说话的心情也没了。

    “五层的图书馆，‘e’开头的一排，最后一竖列，夹在‘晨昏的炼金师’中间――没错吧？”

    “然后呢？”学徒挤出几个字，波伊德今天特别多话，他只好敷衍两句。

    “图书馆的灰有一寸厚，除了老不死的管理员，谁还会没事往那跑？别说你是无意中发现的。”

    “无意中发现的……”

    “这本书放在错误的书架上。”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波伊德不依不饶，让杰罗姆腻味透了，有点生气地说：“‘嗯’的意思是我是个怪物，在别人跑去第四层鬼混时，代替‘老不死的’林奇先生照看图书馆；我每天就和灰尘作伴，还比大部分作者更了解他们的书――满意了？”

    波伊德迟疑地看着他，像是做了一个决定。他在地板上坐下来，把僵直的右腿平放开。“睡得不好……对吧？还有很多利于睡眠的配方，没必要用到这一个……”

    “你当我没试过吗？现在嘴里只剩下药味。”杰罗姆难受地直摇头，“还有什么要说的？就让我安静坐一会……”一想起刚才的迷梦，他不禁打个冷战。

    “先别急，想知道药方的来历吗？”波伊德看他点点头，接着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还不到二十，从科瑞恩南部的小城市来到这鬼地方，伊恩・杰斯伯格是我的导师。一个老混蛋……不，他那时也只有三十岁。”

    “嗯。”

    “开始一切都还好，直到……”灌一口劣酒，波伊德好像喝下了冰水，时间从前额的褶皱间划过。“直到我们开始酿酒。不是这种烂货，不是任何一种……它叫‘晨雾’。杰斯伯格从霍格人手中得来的主要配方，至于他拿什么交换……我不想知道。那时只有罗森出产真正的好酒，三层蒸馏器，盆地里的大片葡萄园，反复蒸馏的原汁……这都不算什么。‘晨雾’比任何你能想像的液体都奇特――紫色里混一点绿，像活着似的在瓶子里滚动，木塞子一拔开，一股腻人的雾气就在瓶口升腾……”

    波伊德一面说，一面深深吸气，“在一间这样的实验室里，我第一次尝到它……要命的经验……”

    “果酒？”杰罗姆开始有些好奇。

    “原料很复杂。它的味道无法形容，当你急于再尝一口时，就成了它的俘虏。”波伊德低沉地说。

    杰罗姆皱眉。“上瘾吗？”

    波伊德盯着天花板出神，“不是你想的那样。‘晨雾’不会使人烂醉如泥，胡言乱语，或者躺着傻笑，腾云驾雾……不是这样。它让你‘清醒’――如果‘清醒’也让人着迷的话。”

    波伊德爬起来，瘸着腿来回踱步。“经过两天两夜不断工作，我俩一起喝下一杯酒液――就用这大小的烧杯盛着，”他神经质地举起一支泛黄的小烧杯，对着里面少许清水咽了口唾沫，“那天我们都精疲力竭，他等不及找动物做实验，就抽签决定，由一人先尝，另一人做记录。我永远忘不了杰斯伯格喝下它之后的表情――先是深深皱眉，似乎液体没有预想的效果，然后他马上又喝了一杯，我们说好只饮用小半杯的！我试图拦住他，但他眼睛放光，表情平静。那表情让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真傻！真傻！”

    杰罗姆不由得站起来，摁住撕扯头发的波伊德。波伊德表情难分悲喜，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右手的拐杖上。“等他喝到第三杯，我忍不住也取了小半杯，我们沉默地喝完，然后彼此对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泪滚下来，却没有痛苦的表情；我还没有意识到，好像我的手自己又取了一杯。是的，这没完，再也不会了！”波伊德含糊地说，“第一次获得的液体只有两升，我们马上就喝完了。”

    “为什么会这样？”学徒困惑地问。

    “我一万次地问过自己，直到摆脱它很久以后，才渐渐想明白原因。”波伊德呻吟着说，“‘晨雾’可以极大提高感官的灵敏度，只要喝下它，整个世界一下子展开在你面前――整个世界！杰斯伯格第一次几乎饮用了一升半，他的目光是散开的，就像个堕落的瘾君子。但是我知道，他正在清醒地观察一切；酒液把正常人集中的注意力加强了十几倍，同时也分散成独立的几‘束’――就像同时拥有十个天才的脑子一块工作。许多一直不能解决的难题，在喝下‘晨雾’后突然就不算什么了，在这种亢奋中，人会误以为能够掌握一切！”

    如果波伊德没有沉入想像中，就会发现杰罗姆的目光里包含一些同情和嘲弄之间的感情，复杂地相互交缠，只是一言不发。

    “可笑的是，当扭动旋柄却没有液体流出时，除了焦渴，世界已经不重要了。”波伊德干涩地笑起来，“算一算，我们紧接着干了二十个小时，三天没有休息。我看到杰斯伯格放大的瞳孔，我想自己也是一样，应该是古柯叶在起作用了，完全感觉不到疲劳。我们像猫头鹰一样在黑暗里调配原料，只为了缓解巨大的……空虚……

    “之后的事情一片混乱，对‘晨雾’的渴望占据一切，也让他被公会降级。我们搬到第六层，建了这座实验室。再往后，糟糕的情形出现了――连续几天不睡觉，杰斯伯格几乎像一具骷髅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长久失眠让我们开始健忘，渐渐的，调制材料变得不可能。终于有一天，他几乎被弱毒性的原浆杀死。我们被迫停下来，回头看看已经崩溃的生活。

    “离开‘晨雾’后，三五天连续失眠成了常事，这滋味……唉！我们只能相互提醒、回忆、扭打，试图求助于原有的知识……虽然我们不是最优秀的炼金师，但有着最急迫的需求。你手中的药方，就是最终的产物了。如果你希望解决自己的问题，就应该换一个方法。”

    “药方无效吗？”杰罗姆泄气地问。

    “不，”波伊德迟疑一下，“那几天我睡得像个孩子，无梦的昏睡。”

    学徒两眼发光，让波伊德不由后退了一步。

    “这么说奏效了？”

    “不。”波伊德马上说，“不一定。杰斯伯格死于痛风引起的肾衰竭。缓慢的死法……”

    “我知道痛风，”学徒打断他说，“痛苦的，缓慢的，这无所谓。你确定和药方有直接联系吗？”

    “也许是。也许由于‘晨雾’，我不能肯定。”

    “多久发作的？”

    “五年，或者七年？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不能确定！”

    杰罗姆板着脸计算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五年，足够了。”

    波伊德一下抓住对方的手臂，急切地说：“这不对！他死时让我毁掉药方的，我傻了，才把它夹在书页里，放进错误的书架！如果我知道还有人能得到它，当时我会烧掉整个图书馆！”

    “他死了，你还活着。”

    “我没再用了！相信我，这不过是个稍长些的死刑！”

    学徒一字一顿地说：“看看你自己。你的生活也只是一个死刑。”

    波伊德像被迎面打了一拳，后退几步，脸色变得像头发一样、透着死气的灰。拐杖承受不住压力，一下折断了，他跪倒在地上，模糊中看到学徒冷酷的脸。

    这张脸闪动一下，转而消失在门外昏暗的小巷里。

    ＊＊＊＊＊＊

    抱着一包未提纯的材料，杰罗姆从街角的肉店出来，转入对面的铁匠铺。配方里包含的动物内脏令人恶心，而重金属的份量看来足够要命了，但想起每天所受的煎熬，肾衰竭的下场可以晚点担心。

    在他等待铁匠融化一块铅时，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女孩透过门口胆怯地望着他。他刚走出铁匠铺十几步远，小女孩就对他伸出了脏乎乎的小手。

    第六层随处可见乞讨的小孩，但杰罗姆第一次遇到敢于向他伸手的情况――暗巷里的流氓都会本能的远离这个苍白的学徒。

    杰罗姆抱着一大包材料，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弯腰把包裹放在地上。他解开灰色长袍的前襟，摸出一枚银币抛给小女孩。小女孩似乎不了解银币的价值，露出羞怯的笑，想帮他拿行李。学徒不习惯别人的好意，连忙尴尬地抱起包裹。

    趁他起身的瞬间，小女孩在长袍领口摸了一把，留下一个黑色的手印。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小女孩转身跑开了。

    杰罗姆哭笑不得，只好看着对方消失在街口。

    没走出几步，学徒猛地抛下包裹，摸向自己的领口。果然，“北海巨妖”的别针被偷走了。

    杰罗姆脸色阴沉，马上触发一道小法术。

    穿过黑暗、曲折的巷道，别针蕴藏的魔法气息接触到人类体温，发出闪烁的蓝光，正捏在一双小手中飞跑。确定了对方的去向，他从容施展一个法印，把包裹罩在一圈生满倒钩的半圆结界里――结界险恶的外形足够阻止不开眼的小贼了。然后，他走向一排伸向远方的金属圆管处，随着简洁的咒语，整个身体融入金属管之间，化作一道电芒，瞬间移动了三百尺。

    蓝色火花在三百尺外重新集结成人形，学徒从暗处盘结的管道边现身，四周的空气弥漫着电离后的新鲜气息。

    小女孩惊恐地看着他，止不住脚步，一下撞进他怀里。

    杰罗姆牢牢抓住她细瘦的手臂，小女孩吓得不轻，不停颤抖。夺过别针，杰罗姆却为难起来――自己拿她毫无办法，总不能吓唬不懂事的孩子吧！

    突然，他本能地感受到危险。

    一把金色长剑凭空出现，由斜上方向下疾斩。杰罗姆愤怒地发现，剑刃所取的对象竟是怀里的女孩。他向后跌退，侧身把小女孩推向一边。金剑由疾斩毫无可能地静止一瞬间，然后流畅地转化为匹刺。他几乎可以想像，这隐形的强敌一足后错，一只手向上扬起以平衡态势的情景。

    杰罗姆后背着地，以右肩为支点，沿弧线蹴出一脚。长剑优美地起伏一下，握剑的手腕避开踢击，斜刺的剑势再次微微后撤，划个半圆，割向他腿侧。

    借着扭腰带来的螺旋力量，杰罗姆摆脱了仰躺的劣势，他在双足离地的一瞬团身翻滚，闪开了纠缠不放的长剑。长剑止住攻势，握剑的人影逐渐显现出来。

    杰罗姆面对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嵌金边的银灰色斗篷罩在消瘦的肩膊上，在领口用细金链连接；修长肢体裹着灰衣，布满蛇一样的亮蓝纹饰；蝴蝶状上竖的衣领，中间是一张金闪闪的面具，一半雕刻笑脸，一半却交错着数条尖利的棱线，构成半张几何图案。那人正把剑收到前胸，向学徒鞠躬。

    学徒回敬一道“彩球术”咒语，桔子大小的彩球使男人全身一震，发出爬虫类一般的“嘶嘶”声，上身微晃，却没有后退。等他从被麻痹的危险中解脱出来，面前的学徒已经抽出短剑，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两人相互打量，逐分逐寸的彼此接近。长剑缓慢前伸，短剑则不断调整角度。直到长剑剑锋与短剑相交，两人从剑刃传来微妙信息中选择自己的态势：

    长剑轻颤，不可思议的分出三道尖锋，越过横持的短剑，奔向杰罗姆前胸。

    短剑从容上挑，两道剑刃粘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磨擦声。

    刚一接触，双方都在小心试探。长剑游鱼般灵活多变，每一剑都令人捉摸不定，角度十分刁钻；短剑变化幅度却极小，似乎总围绕着一个点作长短不一的圆周运动，剑刃带着充沛的力量，阻止了敌人的每次尝试。交换过十多剑，男人突然加快节奏，金色长剑伴随大量假动作，不停冲击对方窄小的防御圈。

    三尺许的直线距离变成一场拉锯战。长剑跳动、折转、旋转、后撤再倏然突前，但只要进入短剑的防御范围，两把剑刃就像磁石般绞缠在一处。每一次狡猾的突刺和假动作都被瓦解、拦截，两指宽扁平的短剑变成一面盾牌，通过惊人的反应速度与准确判断，化解了所有攻势。男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全部脱困的尝试，都在最初半秒被识破，透过短剑和对方全身构成的复杂杠杆，被套进不断收紧的、无形的网中。

    一分钟后，短剑取得了完整的控制权，每次微妙的拖动都使面具下的男人穷于应付。他所不知道的是，学徒的内心正激烈翻腾，矛盾和疑惑让他只能投入一半心神应付战斗。

    面临失败，男人决定使用一个还不能充分掌握的技巧，长剑在对方的短截和下压中一下子抽出。两人同时失去了对抗的焦点，重心前移，武装的上肢擎着闪光的刀剑，像两座必然相撞的尖山一样相对倾覆。男人无暇琢磨学徒复杂的眼神，他双肩猛烈后缩，两脚微分，足跟离地，剑尖向斜下方追刺，斗篷被这牵动全身的一剑激得向后飘飞。男人足尖、双膝、后颈和剑锋形成一个流转的“s”形，恰似一条昂首吐信的眼镜蛇。

    长剑闪电般贯向学徒咽喉，由于这一剑动用了全身的力量，即使遭受致命打击，在惯性作用下剑刃还会完成杀敌的使命。男人把自己投入死地，却把最困难的选择留给了敌人：同归于尽或束手待毙。事实上，意识到这些的敌人已经选择了后者――在这样的速度面前，任何思考都是致命的。

    学徒的腰像折断了似的后仰，失去平衡的刹那右脚蹬踏对方左膝。

    下一刻，学徒左手支地，腰身弯成一个仰面的半圆形，长剑脱手，插入他鼻尖前方的地面不断晃动，稍微抬头就能触到冰凉的剑脊。男人向右后方滚倒，一时站不起来。

    表面上学徒化解了对方的搏命招数，但他在前俯的态势中强迫腰身后仰，肌肉几乎被这一动作撕裂；而本能的一脚击中的不是对方支撑足，他甚至感到男人在中招的瞬间有意把重心压向右腿！

    接下来，昏暗的小巷中只剩下被抑制的呻吟和喘息。

    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默，金属交击爆出一团火花。学徒看到男人手中的金色匕首和一张惊恐的小脸――匕首打在小女孩刚刚蜷缩的位置上，刺中一条金属管道。杰罗姆强忍痛楚，用短剑支撑着爬起来。男人手握匕首，他的膝盖显然没被揣碎，瘸着腿又一次刺空。小女孩沿墙边尖叫着爬行。

    杰罗姆开始怀疑对方的动机，如果他们在合演一出骗局，自己就成了真正的白痴；可一旦自己判断错误，付出的代价将是一条无辜的性命……他只能作最坏打算，一咬牙，短剑和匕首交击一下。

    学徒牵动了腰伤，疼得直喘气；男人用一条腿蹦跳着，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挥舞双手保持平衡。再一次火花四溅的交锋，两个一流剑客彼此推搡，大呼小叫，被疼痛鞭子似的抽打。他们旋转和扭动，不时靠在墙边咬牙切齿，空着的一只手揪住对方领口和衣袖，看起来跟酒馆里的无赖差不多。值得庆幸的是，他们毕竟还保留一些高手风范，谩骂和吐口水的行为尚未发生。

    男人拨开学徒僵硬的砍劈，短剑撞在一侧管子上，冒起些许火星。正在这决定性的一刻，一双小手从后面搂住学徒，狠狠触动了腰伤。

    稚嫩的声音在杰罗姆耳边响起。“别以为我会感激你……”

    随着一阵奇异的扭动，这双手变得有力起来，幼嫩的声线变得成熟动听，“保护小女孩是英雄的天职嘛！”

    男人有些遗憾地用匕首抵住学徒咽喉，杰罗姆只好保持着毫无防备的姿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变形咒’一直都好好用啊！”女人向他的耳边吹一口气，“‘蓝色闪光’的英雄哥哥，我再给你一句话的功夫，只有一句呦！”

    杰罗姆认真地想一下，用微弱的声音说：“雷霆与我同在。”

    男人的目光转向对方的短剑――一把正顶在金属管上的青铜短剑。

    蓝色电芒越过短剑，越过金属管道，在不远处重新集结成形。金色匕首差一点刺中了说话的女人。短剑“咣当”一声掉在原地，胜券在握的两人被电流激得惊叫起来。

    利用“电传送”脱身的杰罗姆，由于把短剑当作导体留在了原地，两手空空的站在五十尺外。

    男人迟疑地后退一步，他对击败眼前的敌手已经不抱希望，逃走的时候到了。

    杰罗姆盯着利用“变形咒”耍了自己的女人，在暗淡的光线下只见一个窈窕的影子。他痛下决心，再也不会把性命系在这类蠢事上，同时竖起左手中指：

    “破魔之戒”完成充能，在狭窄、没有掩体的巷道中发出强光，一个字就能激活足以冲破厚甲的密集钢钉，而他选择的距离刚好断绝了对方逃跑或反击的可能。

    忽然，学徒发现自己面对的敌人不只两个！毫无征兆的，对面黑暗中现出五、六个高矮不同的身形！

    人影憧憧之中，一个焦躁、略带点神经质的嗓音吟唱起咒文来。学徒警惕地分辩着前几个长音，然后取消了使用戒指的念头。对方正在完成一道“水晶堤岸”咒语，通天塔的大法师可施展这一级别防御法术的不超过三个。自己或许能在法术完成前重创几名敌人，但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招惹对面一帮煞星等于自杀；倒不如接受对方这曲折的停战要求――他们大可以直接进攻一个负伤、落单的敌人。

    正想到“落单”时，杰罗姆周遭电芒大作，一阵蓝光闪过，朱利安・索尔，“大师”和读心者，加上克里夫和一名没见过的男性人类，通过“蓝色闪光”组织的绝技“电传送”同时出现在他左右，学徒一边声势大壮。朱利安挖苦地说：“一点也不奇怪，你总出现在麻烦的当口。”

    学徒看着对方完成了咒语，一道透明窄墙把两伙人分割开来；墙的存在只有短短两分钟，但除非有专用的魔法攻城器械，几乎不可能在此之前穿过它。读心者草率地施展了“电传送”，但马上被挡在窄墙这一边。

    杰罗姆松一口气。“需要我亲吻你的靴子吗？”

    朱利安冷淡地说：“协会不会为一个‘命令者’出动大批人马，那一边的朋友两小时前刚刺杀了通天塔的公会首领，‘伟大的’塞巴斯蒂安先生。”

    杰罗姆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对面的人影已经架起一道简陋的临时传送门，一阵魔法波动后，只余下传送门的残骸在烟尘中挺立。

    “我们实际上已经跟丢了他们，直到意外发现你别针的信号，才来碰碰运气。”

    “他们怎么做到的？第六层以上都有限制传送的干扰装置，如果从第六层渗透，又是如何穿过层层把守的三、四、五层呢？”

    “很遗憾，我们不知道。”

    杰罗姆第一次听到朱利安承认失败，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利安趁别人检查窄墙的机会，快速轻声说：“情况严峻，恶魔议会才是背后的力量！塞巴斯蒂安曾与协会达成某种……谅解，通天塔是协会支持的最有力的世俗公会之一。现在恶魔的渗透已经超过了第四层，我看塔里的情况早就失去控制了。”

    学徒考虑一下说：“根据633年的协定，恶魔议会和协会不能直接控制世俗组织……这样一来，只要杀死知情的领导人，他们就能扶持一个新傀儡，从而改变通天塔的阵营。”

    “不仅如此。”朱利安脸色凝重，“通天塔的空间裂隙是战略关键，刺杀只是恶魔的示威，表明他们有能力掌握主动。更糟的是，他们是对的――风向变了。所以协会才派来霍格人和读心者，希望找出潜藏的敌人。战争迫在眉睫！”

    听到这番话，杰罗姆沉默不语，朱利安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出了什么。“你已经知道了？”

    杰罗姆深深叹息，“希望我猜得不对。”

    朱利安无奈地说：“森特，我们其实早得到警告了……”

    “而我马上被安排休假。”

    “回避制度，你明白的。”

    “回避谁？”

    朱利安不客气地说：“回避那个唯利是图的佣兵头子，那个你从来不提却永远不会忘的家伙。”

    猜想被证实，杰罗姆涌起一阵酸涩感觉。他和神秘男人战斗的时候，已经明白知道这结果。“眼镜蛇突击”是那人的绝技，而他曾经几百次和使用类似技巧的伙伴切磋技艺。

    “杜松将军的人。”杰罗姆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如果有人能不依靠战斗就打败杰罗姆，杜松可能是唯一的答案。学徒无法和曾经的上司、自己的剑术导师兵戎相见。

    “杜松和协会十年的合同上周到期，他在最后一分钟宣布放弃中立，加入恶魔一方。”朱利安严肃地说，“他是个刽子手、投机者，但他的确掌握强大实力――强大到足以改变恶魔和我们的力量对比。他在替你做决定，袭击你表示他不会顾念旧情……希望你也不会。”

    学徒表情阴郁，越过失效的“水晶堤岸”，向敌人消失的方向走去。意外的，学徒的短剑就在传送门边，一张信笺被剑刃插在墙上：

    “g:

    你他妈的真让我恶心！

    对敌人手软！

    妇人之仁！

    不靠一点小聪明，你早死了一千次！

    失望的　d”

    杰罗姆看完信，额头的阴霾完全消失了。他爽快的把信交给读心者，恢复了开玩笑的心情，对朱利安说：“我的假期不会被取消吧？”

    “相反，假期‘无限期’延长，等待命令。”

    “协会不是正缺人手吗？”

    “缺人总比出现变节者强。”不顾霍格人的侧目，朱利安露骨地说。

    “不可思议的官僚作风！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另一边！”

    读心者师徒对这段问答怒目而视，杰罗姆不感兴趣地耸耸肩，和朱利安径直走开了。

    朱利安见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解地问：“被人追杀值得高兴成这样吗？”

    “杜松不是来杀我的，”杰罗姆平静地说，“他给我上了一课。最后一课。现在你的处境更危险，通天塔内部敌暗我明，协会的成员几乎都在这了，你应该找个洞藏起来，以免在协会势力认输之前给人干掉。”他停住脚步，露出一个好像是笑的表情，“你和杜松一向合不来，没准他会对你‘特别照顾’也说不定。而我，办妥一些琐事后就要去享受假期了。”

    朱利安不置可否地听着，两人在一个路口各走各的，很快消失在两个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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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漫长假期i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强大的共和国，包括三片大陆和整个海洋，所有国民都过着富足的生活……”

    “他们被饿死的！他们是白痴！”

    “……伟大的智者凭借潮汐雕刻海岸，引来寒风削平高山，融化坚冰灌溉沙漠成良田……”

    “撒谎！”

    “……人们通过十万只魔镜管理国家，他们都有一双手和一张嘴。当人们想要在月亮上建立宫殿，他们就对魔镜大喊，‘我们要把月亮变成宫殿’，于是一个世纪的时间里，月亮不再发光……”

    “骗人！骗人！”

    “……月神的死激怒了海洋，巨浪冲破堤岸，洪水退去后，只留下瘟疫和灾荒。人们对魔镜大喊‘给我们食物’，魔镜却交给他们犁和锄头。人们使用自己的嘴，却忘了如何使用自己的双手，他们高声呼喊，人数却愈发少了……”

    “国王呢？国王呢？”

    “……这时，一个哑巴发现了一顶金灿灿的王冠，环绕着常青藤和一条蝮蛇。他戴上王冠，蝮蛇在他耳边低语，他就成了地上第一个国王。国王打碎魔镜，让荆棘刺破人们的嘴唇，用鞭子教他们使用双手――青绿色的苦麦战胜了严寒和干旱，活过冬天的人们和着眼泪吃下第一炉面包。国王死后，王冠和蝮蛇被遗忘了，但是这一群沉默的人重新繁衍壮大，他们的子孙运用强有力的双手，建立的国家被称为‘罗森’。”

    杰罗姆“啪”的一声合起小书，对面的小女孩无聊地摇荡着双腿，打了个呵欠。

    坐公共马车不是他的主意。

    杰罗姆第一百次埋怨地想，要是协会没有这么多该死的规章，自己就可以躺在天鹅绒座位上胡思乱想地消磨时光了。问题是，协会不会支付豪华马车的开销。

    所以他现在口干舌燥，只想快些看见东罗克高耸的城墙和角楼。对面的小恶魔正转动眼珠，想尽办法折腾他。

    “再听点什么好呢？”小姑娘不耐烦地乱翻，想从这本老掉牙的儿童读物上找出些不该有的来。“就这个‘野蛮人的罪恶’好了！”

    杰罗姆哼哼两声，装作快要睡着地倚在车厢一侧。小姑娘发出这年纪小孩特有的恐怖尖叫，见他不为所动，开始唱起歌来：

    “白色的笨蛋学徒――

    有一双白色、白色的长袜；

    白色的漂亮姑娘呀――

    日夜地把他牵挂。

    爬上那白色阳台，

    让咱俩说那知心的话：

    从早到晚的我呀――

    老想着白色、白色的长――袜。”

    学徒不敢想像，这些下流小调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自己在这样年纪时，连“长――袜”什么样都不知道。听着荒诞的歌曲，他渐渐感到眼皮沉重，儿童尖锐的嗓音，变得缥缈起来：

    “……蒲公英，飘啊飘；

    小男孩，快睡觉；

    收苞谷，打猪草；

    七月天，要起早……”

    杰罗姆枕着母亲丰腴的手臂，奶水甜甜地腻着他，滋润他，摇动他。绵延的荒地被一把野火点燃，蒲公英死了，冒出一片苦麦的海洋，这海洋由绿变黄，麦浪把他抛起又丢下。欢叫，四面传来鸣虫的欢叫。他被一口温热的乳汁呛醒，抬头看到蒂芬尼干枯的脸。

    杰罗姆缓慢地睁开眼睛。

    入秋以来，梦境变得和缓许多，不再有血淋淋的意象，或者高空坠落之类的情形。相反的，他开始梦到故乡的麦田，儿时的场景；当然，总少不了蒂芬尼的影子，在每一个梦的角落闪现，被嫁接到任何陌生或熟悉的形象之上。他不再感到焦躁不安，但总像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心被撕扯的生疼。

    学徒取出一个小瓶子，铅灰色液体浓浓地盘踞其中，水银一样沿玻璃内壁滑动。

    想起波伊德对他的警告，学徒犹豫片刻，喝下几毫升。生腥味使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再一次的，杰罗姆陷入死一般深沉的睡眠。

    再醒来时，最后一抹阳光射进车厢里，对面的小恶魔已经睡熟，他松一口气，这才发现马车在缓缓前进，蹄铁和东罗克砾石街道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

    “你不下车吗？”杰罗姆看着工人搬运旅客的行李，心不在焉地问。

    小姑娘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乐意坐马车，要你管！”

    学徒接过递来的行李，拉开布满透气小孔的箱口，汪汪耷拉着脑袋慢吞吞爬出来。这段旅程它只能呆在行李车厢，虽然它会自己打开木箱透气，但显然很不舒服。

    “汪汪，马车讨厌！”汪汪嘟哝着说。

    看到小姑娘瞪大的眼睛，杰罗姆暗暗踢了汪汪一脚。

    “它，它，它……”

    “它是一只狗，我知道。”学徒把一个颈圈套在汪汪脖子上，面不改色地说，“怎么了？好像它会说话似的。”

    “可是它……”

    不等对方说完，杰罗姆已经领着汪汪匆忙跑掉了。

    ＊＊＊＊＊＊

    贾斯汀・费舍长满胡茬的下巴恰到好处地卡在啤酒杯上，他半睁着两眼，不时打个酒嗝，看起来和酒馆里其他醉客如出一辙。但是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醉――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正像灌木丛里的狮子似的、盯住每一个进出酒馆的客人，横放在大腿上的短刀也没有他的眼神锐利。

    ――一群穷鬼。

    他暗骂一声。从午饭时开始，这家热闹的小店尽是招待些个三流角色，没有他等待中的合适对象。费舍吐出嘴里的嚼烟，摸摸口袋里的几枚铜币，他决定小睡片刻，再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忽然，盯着前门的费舍警觉起来。一个牵着条杂种狗的家伙出现在门边，先是对酒馆里的气味皱了皱眉，才迟疑地踏进来。那人惨白的脸色像极了溺死不久的尸首，费舍在穆伦河战役中见惯了淹死的人，对方的脸色勾起他一段不快的记忆。

    ――这下好了。

    贾斯汀・费舍老练地打量这人：身量中等，穿着灰色的旧长袍，一副病殃殃的表情；肩上的小牛皮挎包可是上等货，里头沉甸甸的，看来份量不轻。

    正在庆幸自己的运气，费舍被酒精麻醉的脑子里，一根弦蓦地紧绷起来：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家伙有些不对劲！

    费舍一动不动，眼珠子盯住来人。

    那人一只脚踏进门口，冷电似的眼神环视一圈：先扫一眼三三两两的客人，眼光特别留意一下客人的鞋子，费舍马上把自己那双旧军靴往后挪了挪，希望没有引起对方的注意；接着，那人用眼角余光估量着能藏人的暗角、挂毯后边和门窗、粗木柱的位置，似乎用眼光试探一下木板窗的强度；紧接着才把另一只脚跨进来，一面走，一面有意无意地往费舍放在桌子下面的双手看过来。

    费舍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座位周围的黑暗让他稍微感到一些安慰。直到对方的目光转向别处，他才发现那人走的是缓速行军的“标准步”，步幅比最优秀的斥候还要精确――费舍在军队里学过的第一课，就是三种不同的行军步伐。他重新考虑一下动用短刀的念头，对方那不时紧握的右手显然惯用刀剑，暗算一个有钱的平民是一回事，对付一个老练的军人就不那么保险了。

    酒保疑惑地打量着来客，直到对方取出一枚细小的别针，才微微点头，打开背后酒窖的门。费舍自信已经了解了对方的身份――一个往来于罗森东部边境地区的走私贩子，不少退役军人在干着这一行当。等那人走下楼梯，门被再次关上，费舍又等了十分钟，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向吧台。

    “冰麦酒，记在我帐上。”

    酒保冷淡地说：“费舍，我这可不是借高利贷的。”

    费舍把最后几个硬币抛起又接住，“和你比放债的简直是圣徒！”呷一口酒，他左右观望着说，“你那瓶‘冠军’葡萄酒还在吧？”

    酒保吃惊地看他一眼，“你刚干掉一个税务官？还是喝太多了？”

    “税务官只配舔我的靴子！”他扯下脖子上的银链，一只雕琢精美的圆形徽章挂在链子尽头，刻着一把常青藤和蝮蛇缠绕的短剑。“多少？”

    酒保犹豫地说：“你喝多了，回去睡一会儿吧！”

    “多少？”费舍不依不饶地问。

    “这年头禁卫军不吃香了，禁卫团长的脑袋在城墙上挂了五个多月。”

    “这他妈的是纯银！”

    “我不知道，一时脱不了手，谁会喜欢这类小玩意呢？”

    “少放屁了！你当我是白痴吗？！”

    “好吧，好吧！”酒保试探地说，“一口价，九十！”

    “一百，加上酒。”费舍一边说，一边向酒窖的门边走去。

    酒保一下拦住他，“现在不成，你过一小时来。”

    费舍冷冷地说：“怎么，国王和你老妈在里头？”

    酒保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说了不行！阿兵哥，你该识趣点！”

    费舍露出野兽般的瞳光，酒保却没有丝毫退让。费舍从酒保的态度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在没有惹起更多注意以前，他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你耍我，这一杯你请了！”

    他敛起吧台上的铜币，一口喝干了麦酒，把禁卫徽章塞进口袋里，扬长而去。

    走出酒馆前门，费舍有意撞在两个流氓身上。两人立刻大声喝骂，待到看清他壮硕高大的身躯，抽出的刀子又收了回去。费舍跌跌撞撞地扶住一张椅子，一不留神摔倒在地。两个流氓见有机可乘，向前踢了他几脚。费舍好像醉得利害，一边呻吟，一边滚下几级阶梯。门口认识他的几个客人对两个流氓说了几句，两人立刻停止追击，心虚地谩骂两声，看着这个杀手摇晃着走远了。

    ＊＊＊＊＊＊

    杰罗姆大叹倒霉。

    他一到协会在东罗克的联系站，一个不讨好的任务就交到他手中：

    东罗克以西十五公里，有一片巨大的枫树林，坐落在几座高山环抱的山谷中，地势险峻，少有人烟。不幸的是，“红森林术士会”是协会暗中支持的组织之一。术士会的协会成员已经三周没有消息了，他被授命用假身份前往，探明情况。

    协会果然不会闲置他这样有用的资源，杰罗姆盼望等待自己的，只是一般疏忽造成的延误，“红森林”并不是什么观光胜地，它最著名的部分要数关于鬼魂出没的传言了。

    没想到假期还要奉命公干，不过看到任务级别上大写的“e”，杰罗姆也就无话可说了。毕竟，“c”以上的任务才会动用一个“命令者”，现在的任务强度是给新手的标准。

    穿过酒窖的秘门，小酒馆里的污浊气息让他眉头大皱，学徒憎恨各种刺激性的、若有若无的、难闻的、过于芬芳的，以及任何他不喜欢的气味――简单地说，他只适合呼吸新鲜空气。酒保示意他走后门，穿过一个甬道，木门外是月色昏沉的街巷。

    杰罗姆无暇欣赏难得的圆月，即使月亮完全反光时，地面上的夜晚还是暗淡沉寂。他走出一条街，突然感到脊背发冷。

    ――不对劲。

    杰罗姆毫不怀疑自己的直觉，一百次虚惊可能导致心脏病，但一次疏忽，就要有刀刃**后背了。

    他稳步前进，汪汪不时回头嗅嗅，用嘴拉扯他的袍角。犬类的直觉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行至一个拐角，汪汪突然挣脱了绳索，追向一只横过大街的黑猫。杰罗姆跟着拐进小巷，很快传来动物的撕咬声。一个鬼祟的人形踩着一道拉长的影子，尾随进入巷口。

    ＊＊＊＊＊＊

    贾斯汀・费舍蹲在墙角处，飞快地向内探头，然后马上收回目光。半秒钟的时间里，他狼一样的眼珠看到那条杂种狗正对着一个窄洞汪汪叫，穿长袍的家伙向后拉扯狗脖子上的绳子，反而被那条狗扯得前进几步。他还发现西面墙上的厚木门上了两道锁，小花园一侧的野草长势喜人，对方的袍角有些开线了。

    费舍把短刀咬住。他开始蛇一样滑向墙角，任何见过他的人都无法想像，他这样的彪形大汉怎么能挤进一道一尺半的影子里。

    只一刀，穿长袍的男人就转过脸来，看到腰间剩余的刀柄；杂种狗绕着主人的尸体转圈――费舍这么想着。他总喜欢事前设想最好的结局，虽然这样很幼稚，但他实在忍不住。他一面潜行，一面幻想着皮包里的一袋银币。

    二十尺。他又把银币换成了金子，外加一叠簇新的“波波皇后”下流卡片。

    十尺。他打开挎包，两袋子钻石和祖母绿对着他，眼花缭乱的。

    五尺。整个曼尼亚选侯的金库向他开放，里边有三十个混血美女对他微笑着勾手指。

    然后，当他取刀在手，却发现对面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惊讶了。

    贾斯汀・费舍感到手腕被一只铁钳夹住，折向一个错误的方向，然后整个人流畅地翻了个跟头，短刀沿着弧线划过天上圆月，飞进草丛中。这时他自己刚刚才后背着地，倒没怎么疼痛。右边足踝好像理所应当似的，带动全身水平翻转，右手被前胸压住，左手向后拧至脱臼，两根手指由后勾住眉骨。他自然地抬起头来，只感到脖子可能需要静养两天，同时背上坐下来一个人。

    整套动作被异常顺利地完成了。

    “好吧，我承认他不怎么样。”

    费舍努力向上看，他头一次相信这世界是公平的。

    他活该被人宰掉，至少这说明那些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一条隐形的狗伸出舌头舔舔他的鼻尖，向他喷出一股热气。背上的人又说话了。

    “汪汪，把那边的徽章捡过来……啊……我们逮到一个禁卫军！戏剧化。”

    背上的人把徽章转过一面，小声读道：“胜利归于罗森，荣耀属于你。贾斯汀・j・费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费舍感到背上一轻，眉骨也从钳制中解脱出来，他觉得全身大小伤口一起作痛。突然右边肋骨被踢了一脚，不由得仰面侧翻过来。

    一张背向月光的脸伸过来，找宝似的盯着他看。那人看得很仔细，黑暗中只见一双闪闪生辉的眼睛。

    费舍迷糊起来，他感到八岁的自己被人摔倒在地，一圈围观的少年禁卫发出幸灾乐祸的喝彩声，一张脸背向阳光盯着他。他含混地说：“你耍诈……”

    眼睛突然强烈地眨了眨，说：“别笨了，j，动手时不能胡思乱想！”

    费舍被唬住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条破败的小巷更亲切，没有什么比正对他的目光更可信赖。有些莫名的记忆荒草一样，透过层层的大理石地面疯长着，向上盘旋，盘旋，盘旋。

    对方的眼睛好像蒙上一层雾，目光同样被时间牵引，流动着复杂的感情。那人用手背拭净了脸颊，然后笑了笑，一拳把他打晕了。

    当贾斯汀・费舍再醒来的时候，左手被牢牢固定在胸前。颈子上挂着他的徽章，一张纸折成三角形，摆在床边的矮几上：

    “东罗克长途贸易公会，招聘护卫。

    推荐人：　g・s”

    ＊＊＊＊＊＊

    杰罗姆原本有些伤感。

    对他这样挥别了过去的人，小小感动一下不容易――生活对只懂向前看的家伙特别吝啬。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对面的小姑娘正在威逼利诱，蹲在地上盯着汪汪。

    很不幸，他再次遇到上一趟旅程的同伴――长途贸易公会一名干事的女儿，号称“马车上长大”的盖瑞小姐。

    “别害怕，姐姐疼你……说句话来听听好呗？”

    小恶魔露出一个让杰罗姆抓狂的笑，“姐姐特别通知了爸爸，你俩以后坐马车，姐姐都会陪着你的，再也不用挤行李车了……我好吧？”

    汪汪感激地叫了两声。

    “你好聪明！听得懂我的话吗？听得懂就说‘听懂’啊！说‘谢谢’也行啊……”

    杰罗姆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长途贸易公会”是协会的“友情合作伙伴”，如果自己不想自掏旅费的话，那以后每趟旅行……都要和这个要命的小恶魔同车……

    想到这里，他只好取出怀里的小瓶子，咬牙喝下五十毫升液体。

    ……………………

    “终点站：‘红森林’到了，请小心下车，带好随身物品，欢迎再次乘坐。为您提供服务的是：‘罗森及科瑞恩地区长途贸易公会’的客运马车。想运货？请找‘长途贸易公会’！发货人免费乘坐行李车箱！”

    盖瑞小姐依依不舍地挥动一块手帕，随着马车渐渐远去。

    杰罗姆睡眠过度，头晕晕地站在荒凉的车站，开始担心眼前的任务了。

    沿小径前行，地面由砖石变成沙砾，再变成微微扬尘的土路。杰罗姆大约四年没踏上这种天然地面，这时才感到自己惨白的脸色，应当和通天塔密闭的环境有关。阳光从近处山坡的枫树枝叶间倾洒下来，杰罗姆畏光的眼睛总算没受太多刺激，清新空气也减轻了路途的单调。

    汪汪跟在他脚边，突然不安地低叫起来。

    “汪汪嗅到活物！气味好奇怪！”

    杰罗姆眯起眼睛，一团体积巨大的烟气在前方的树冠上空翻滚。他加快脚步，安静地穿过起伏的小山坡，眼前的奇景让他一时合不拢嘴：

    两条配备了鞍座的飞龙正在酣战，纠缠的利爪和尖牙在对方身上留下不少伤痕。缠斗片刻，飞龙拉开彼此的距离，沿一个完美的圆圈相对飞行。这时，杰罗姆才发现鞍座上各自伏着一个骑士。低空飞旋的骑士手持法仗，蜉蝣一般的魔法飞弹“噼啪”作响着击中对方，骑士和飞龙发出嘶喊，战斗进行到关键时刻。

    一只飞龙突然加速，顺着短弧线截住对方，龙翼一下子扫中了另一边的骑士。那人惨叫一声，一只脚别在脚蹬里，全身腾空，两手胡乱扑腾。胜败已分，两条飞龙分别降落在下方小片空地上。

    杰罗姆上前几步，正好看见胜利的骑士攀下龙背。全身穿着轻便的皮甲，骑士身量不高，头戴镶嵌水晶护目镜的银盔。见到有外人在场，骑士警觉地手握法仗，打量着学徒。杰罗姆吃惊地发现，刚才彼此激战的两头飞龙，此时竟相互舔拭伤口，不时低叫两声。

    “你是谁？”骑士在头盔里含糊地问。

    “我来看望我的表哥，红森林的见习术士，列维・波顿。”

    “你是列维的表弟？”骑士放低法仗，“哪一个？”

    这时战败的骑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头盔已经取下，露出一张黑乎乎的脸。“是你吗？维斯莱？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

    杰罗姆还没说话，就被一下抱住，全身像块石头一样僵硬起来。

    “咳咳，抱歉，我不是维斯莱，我从‘东罗克魔力专修学院’来……”

    “怎么不早说？看我这脑子！”满脸风尘的骑士抓住他双肩，端详着说，“啊……哈瑞！你比上次看起来长高了不少嘛？”

    “你的幽默感却一点也没变――哈瑞患了感冒，我是杰罗姆，‘g’打头的那个……”

    对方面不改色，“我就说嘛！杰米，你怎么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呢？多让人难为情啊！让我为你们介绍……”

    另一个骑士取下头盔，杰罗姆眼前一亮，只见火红色的卷发左高右低，像发育不良的树冠；一张清水脸上布满灰尘，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她至多有十七岁，身材成长良好，和杰罗姆站在一起，简直是朝阳和落日的鲜明对比。

    “少废话！列维！你输了，跪下受死吧！”

    “我投降还不行吗？”

    “投降？哼哼，先跪下再说！”

    杰罗姆有些迟疑地看着两人，还以为他们半真半假的决斗是一场实战演练。

    列维竟真的跪下来，膝行几步，无耻地张开手臂，“饶我一命吧，女王陛下！”

    杰罗姆尴尬地转过脸去，考虑是否先回避一下；汪汪用耳朵捂住眼睛，发出一阵难为情的“呜呜”声。

    局面很快失去了控制，跪在地上的列维开始毛手毛脚，女骑士赏他几个耳光，却被他突然搂住了腰。随着一阵短促而响亮的咒语，无耻的列维被一道“气爆术”抛出十几尺，生死不知。

    出于完全的反射动作，杰罗姆同时发动了一道“震慑律令”，当他回过神来，女骑士已经给定在原地。

    杰罗姆惊讶地看到列维从地上爬起来，他本以为自己要向协会呈交一份死亡鉴定书呢。“你真是……皮糙肉厚啊！”他发自真心地赞叹一声。

    “干得好！”列维吐出嘴里的草叶，“这下我们胜利在望了！”

    越过满脑子疑问的杰罗姆，他摩擦着下巴，端详起被定住的女孩来。“你看，多好的身材！可惜性格这么差……”

    “亲爱的表哥，不介意过来一下吧？”杰罗姆走到女孩背后挺远的地方，向他招手说。

    列维不解地走过来，“怎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杰罗姆的拳头已经抽在他腹部，考虑到对方表现出惊人的耐受力，杰罗姆丝毫没留情面，打得列维抽搐起来。

    “清醒了？”杰罗姆冷冰冰地问。

    “杰米，这是怎么回事？”列维果然很快恢复过来，迷糊地说。

    “叫我‘长官’。我从来都不知道协会还招募花痴作会员。”他使劲摇摇头，“现在，立正！报告情况。”

    列维磨蹭地站起来，嘟哝着说：“报告长官，红森林术士会的首领莉莉安女士一个月前表示即将退休，两位术士长――葛鲁普和辛格先生――发生了点口角，现在两伙人正在争夺森林的控制权。报告完毕，长官！”

    “而你，”杰罗姆不动声色地说，“已经有三周停止汇报情况。解释一下。”

    列维委屈地说：“汇报情况的事由我的导师――协会的高等术士――比绍普先生负责。他现在……出了点状况……一时说不清。我建议先押送俘虏去见辛格先生，到时候事情就清楚了。长官！”

    “叫我‘杰米’。你年纪稍大些，别介意我公事公办――亲爱的‘表哥’。”

    看到杰罗姆惨白的笑容，列维只好苦笑两声，心中暗骂――这些**养的“命令者”！

    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着，走到两条飞龙边上。杰罗姆直接地说：“我不太适应飞行。”列维于是发出几声尖啸，飞龙一前一后飞走了。

    “你不介意……吧？”

    看到杰罗姆指向站在原处的女孩，列维过一小会儿才明白，“乐意效劳！”他怪笑着走过去，对直瞪着他的姑娘做了个鬼脸，就要拦腰把她掂在肩上。女孩把眼光转向杰罗姆，露出一个示弱的表情。

    杰罗姆叹口气说：“还是我来吧……还挺沉……算我倒霉。”

    一刻钟后。

    “一场激战！没错！列维・波顿英勇地展开‘近身攻势’，冒着对方炮火的摧残……最终俘虏了红森林有史以来最恐怖的怪物――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列维单膝跪地，口沫横飞，加上肢体动作地配合，连气喘吁吁的杰罗姆也得承认，他是块演戏剧的料子。“等待您的命令！请不要吝惜我年轻的生命，让我直闯敌巢，粉碎他们罪恶的图谋吧！”

    中年术士长辛格先生以手加额，羞愧地别过脸去。“请原谅这个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当然，表哥他一向这么……激情澎湃，我习惯了。”杰罗姆一边拭汗，一边礼貌地点头。

    辛格松口气，右手在半空中划一个圈，僵硬的巴里摩尔小姐立时活动起来。

    “侄女，你还好吧？”

    没等他说完，女孩冲到列维跟前，举手就是一巴掌，把列维打得一个趔趄；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跌坐在地上，“……脚麻了……”

    杰罗姆不忍心看辛格的表情，装作观赏墙上的飞龙画像。他等到对方安顿好局面，才无辜地转过脸来。“您有一幅237年的镶嵌画珍品，我却看不出出自哪位大师之手，实在惭愧。”

    辛格干笑两声，“老古董罢了。”然后回头说，“你两个先出去。维维安，别再打他！懂了？”

    过一会儿屋里只剩下辛格和杰罗姆面面相觑。

    “这么说，你来自……”

    “‘东罗克魔力专修学院’，七年级，先生。”

    “破地方，我知道。”辛格盯住杰罗姆，神色不善地说。

    “您的意思是？”杰罗姆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却不动声色。

    辛格扳着手指说：“我侄女不懂事，这我承认。不过三流学院来的菜鸟她随便能对付一打。况且，”辛格冷淡地瞟一眼杰罗姆，“术士天生抵抗魔法，她被定身足有十分钟以上，如果校长的学徒能把七级法术用到这份上，我们还怎么混？啊？！”辛格声色俱厉地质问，突然摆出一个施法动作来。

    杰罗姆脸上色变，短剑一下子抽出，反握胸前，左手悬在半空，双眼紧张地辨别对方法术类型；辛格却没有进一步表示，而是了解地点点头，“‘西波古典防御’，战斗法师专用的套路，没几个白痴敢练这种玩命的打法――你看来不好惹啊，小子！”

    杰罗姆见对方收回架势，想起杜松将军对自己说过的话――“卑鄙是活人的专利”――不由得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他飞快打量一下四周，辛格冷笑地看着，却没有任何戒备。杰罗姆慢慢收回短剑，放弃了对抗――在一无所知的环境中战斗是不入流的愚行。

    “开诚布公地说，你是协会的人。”

    “您不觉得知道太多是件不幸的事吗？辛格先生。”

    “年轻人，你唯一缺乏的就是风度！让我们坐下来谈谈。”

    杰罗姆不由得暗暗叹息，他感到自己还远不够干练，在真正的老狐狸面前只剩下自卑的份。

    “莉莉安在老糊涂之前，表示要把位置让给我，”辛格先生自信满满地说，“红森林是块了不起的地方――这不是简单的自夸――罗森最大的浅层煤矿就在这里。根据我们和省长达成的‘协议’，土地所有权完全掌握在术士会手中。开采带来的收益相当可观，足够支付日常开销和飞龙的驯养。”

    “我听说罗森要增设一支飞龙骑兵纵队，来对付科瑞恩的皇家狮鹫……”

    “那是另一笔生意，”辛格露出狡猾的微笑。“另一笔！莉莉安在你们的阴谋家面前屈服了，协会通过红森林给恶魔出了不少难题，但是，这笔买卖不划算！”

    杰罗姆不禁佩服对方的生意眼光，“加入另一边似乎好不到哪去吧？”

    辛格点头说：“没错。协会是旧世界的遗留物，恶魔却是完全的破坏狂，术士会毕竟由人类组成，我们不太倾向于另一边。”

    “那么还有些什么障碍呢？”

    “有趣的是，”辛格往前欠身，“获利最多的是那些中立组织。像搞情报的‘占星家学会’和大宗贷款的‘贵金属联盟’。我们不反对继续与贵方合作，但是急需一些实质性的承诺。你知道，自从被协会养肥了的杜松先生改变旗帜，事情已经变得相当微妙了……”

    杰罗姆不担心协会的前途，但辛格的无所不知让他深感不安，他估计通过自己上交的报告，这狡猾的老狐狸将最终获得大量好处。“既然如此，请容我考虑一下‘另一方面’的情形再说。”

    “如果你指的是葛鲁普‘那方面’，悉听尊便。”

    杰罗姆没想到辛格毫不介意，他只得向对方鞠躬告辞了。

    一见到门廊里扭打的列维和维维安，辛格立刻换上沉痛的表情，“快住手！你们难道没有羞耻心吗？至少在客人面前为术士会保留一点体面！”

    辛格接着对列维说：“把这封信交给格鲁普术士长，注意礼貌！”然后假惺惺地对杰罗姆笑笑，“你跟着去吧，回去之前来见我，我这有些……小礼物，送给你们学院校长。老交情，呵呵……”

    杰罗姆见对方连行贿的细节都想好了，唯有叹服领受。

    梳洗停当的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趋前带路，不时好奇地回头打量杰罗姆；杰罗姆这才发现对方的红发已经用两只铜环束成发髻，白生生的脸庞煞是可人，身上也换了一件紧凑的猎装；列维正失魂落魄地跟着她款摆的腰肢，让人怀疑他会不小心遗落了一对眼珠子。

    “你们不是表兄弟吗，怎么一句话也没有？”

    维维安转过身来倒着走，眼光怀疑地游过僵尸似的杰罗姆和流口水的列维。两人立刻规规矩矩地聊起来。

    “咳咳，好久不见，最近忙些什么呀？”

    “就是打打架，最近情况有些别扭……你也看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样？”

    “我？我……刚经过一场考试，情形不太乐观，导师让我回家反省，就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

    维维安忍不住笑起来，“没错，继续聊吧，无聊的大叔们！”

    看她跑开一段，列维恢复了流口水的架势。杰罗姆难受地说：“至于这样吗？”

    列维怪物似的看着他，“你多大了？”

    “二十四？我不确定。”

    “天！我都二十五了！你以为我还能像十五岁一样不慌不忙地偷窥吗？当术士是这辈子最失败的决定！协会的老不死只会叫你做这做那，才不管别人的生活多没情趣呢！别理我，让我看！”

    杰罗姆冷淡地说：“施法者最好的年华只能献给魔法，‘情趣’是庸人的生活。”

    “哼哼！高谈阔论才是施法者的生活，可别叫上我，我宁愿多看两眼！”

    前方一道留有开口的尖木栅组成屏障，把术士居住的山谷分成两部分，双方两名术士谈笑正欢，见到维维安，吓得跳起来，作出正殊死搏斗的姿势。维维安露出个甜笑，咒语闪过，两人飞出一段距离，没了声息。

    “这样不会死人吗？”杰罗姆看得眼都直了。

    “还早呐，”列维深有感触地说，“最多昏迷一会儿，术士对魔法攻击不太敏感。你们法师可就不一样了……嘿嘿！”

    杰罗姆冷冷地瞥他一眼，列维立刻闭上了嘴。

    三人很快到达目的地，走进一幢原来是小会堂的建筑。

    连续的半圆形拱柱三个一组，向前延伸至光线昏暗的墙壁处。三三两两的术士交头接耳，正对着走进来的三人议论纷纷。一个身穿紫袍，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窗口，背后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术士，正给他揉捏肩膀。杰罗姆跟着列维走近几步，看清了对方的长相，不由得心中叫绝。

    老头子纯白的长须理的一丝不乱，脸上几道皱纹不仅没有衰老的感觉，反而使人肃然起敬；他淡蓝色的眼睛射出平静的光芒，眉头深锁，光鲜的紫袍和兜帽显然是量身定做的极品，灰色手杖斜倚在身旁。杰罗姆相信这是他见过最有魅力的老家伙，辛格先生若和他站在一起，就是完全的奸商模样了。

    “请走近一步，客人。我的视力大不如前了。”

    杰罗姆感到他压倒性的气势，像面对着一座休眠火山，教人一面赞叹，一面敬畏。列维刚掏出信，奇怪地发现杰罗姆倒成了主角，一个沉默的术士接过信，把他拦在五步之外。

    杰罗姆前进一步，向老人深深鞠躬，对方微微颔首，眼光凝住在学徒身上。身边的术士递过辛格的信，他看也不看说：“烧成灰。”

    咒语响彻不大的礼堂，信件像一朵盛放的鲜花，在沸腾的火焰中冉冉上升，转瞬化为灰烬，火焰随之熄灭，只留下空气中化不开的凝重和肃穆。

    杰罗姆感到十几双眼睛冷然注视自己，却都赶不上对面那双锋芒内敛，光华灿烂的眸子。他把心一横，沉着地垂手肃立，十秒钟后，老人叹息一声。“表明你的来意吧，年轻的法师。”

    杰罗姆环视四周，最后把目光询问地指向术士长葛鲁普。老人安静地说：“这里每一位术士都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在他们面前我没有秘密。”

    杰罗姆心中赞叹，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席话来。

    惨，半夜发现这一章少传了几百字，影响剧情的完整性……补上。无话可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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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漫长假期ii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杰罗姆不卑不亢地说：“我作为‘红森林术士会’一位强有力的盟友之代表前来，传达我方的关切――虽然贵方正面临全新的契机和挑战，但目睹诸位的鼎盛人才，显然有把握应对任何变数。我方由此强烈感到，假如失去贵方的真诚合作，对双方都将造成巨大的遗憾。请容许我代为转达诸位的意图，以消除不必要的‘善意揣测’。”

    葛鲁普对这一番冠冕堂皇的废话报以微笑，淡淡地说：“好意收到了。请给这位先生搬一张椅子来。”他身后的美貌女子在他耳边低语两句，对会堂中的术士们说，“让两位绅士单独待一会儿吧，他们一定会恪守谈判的礼节，不是吗？”

    杰罗姆连忙施礼，表示肯定。

    术士们向葛鲁普默然鞠躬，有序地退出会堂，转眼只剩下一老一少。杰罗姆识趣地等待对方先发言。

    “辛格先生对你说的话我能猜出几分。”

    杰罗姆只好点头说：“辛格先生的要求很直率。”

    “他有些出众的才能，善于在谈话中争取主动；我虽然与他立场分歧，但我不否认，他或者我都有领导术士会的能力。差别在于，他的‘直率’看情况变动，而我的不会。”

    杰罗姆暗赞一声，葛鲁普一开始就指出辛格是见风使舵的人物，那么无论他说过什么，可信度都将大打折扣。最厉害的是，葛鲁普对辛格的判断十分准确，杰罗姆只有表示赞同。

    “协会不是慈善组织，这一点我也很清楚。过去红森林的术士一直充当协会在埃拉莫霍山的飞行兵，我有不少同僚长期驻扎在那里，很多人有去无回。我们虽然不是自愿前往，但协会也为我们提供了若干魔法研究的便利。”

    “平等的互利关系。”

    葛鲁普意味深长地说：“‘互利关系’我承认，但‘平等’――狮子和鬣狗不会平等相处。协会从来不在意它‘盟友’的感受，我们时刻受到严密监控……更令人不快的是，来自内部的严密监控！”

    “世事总难顺遂人意，您知道这样的机制已经存在了……”

    “太久了。”葛鲁普放缓语速，清晰地说，“我要求：协会同意在红森林术士会设立表决机构，同时，具有决定权的三方，分别是协会的代表，术士会的领导层，以及全体术士的统一意见。其他细节我们都可以适当让步。”

    杰罗姆恍然大悟，辛格放心让他来找葛鲁普，显然不是有信心在竞争中取胜，而是因为葛鲁普的条件根本无法接受。老头子的目的是闹独立，因为知道行不通，只好退后一步，要求进行表决。协会一向的作风是秘密安插自己的成员，再间接影响组织动向。表决机构等于把协会会员身份曝光，置于监控之中；同时让术士会在表决时占据优势，这样的条件几乎一上来就断了谈判的可能。

    杰罗姆估量着对方的决心，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两人目光相互较量，迂回试探，无声地彼此猜测和揣摩。杰罗姆最终不敌身经百战的葛鲁普，败下阵来，苦笑着说：“您的‘直率’让我们很为难，接下来的谈话就不会这么平和了吧？”显然，不能利诱，就只有威胁了。

    葛鲁普露出痛苦的神情，“有节操的术士站在我这边，而钱是买不来忠诚的。”

    “就是说，您有把握运用暴力手段战胜辛格先生。”

    老人深深吸气，“为了让术士会掌握自己的命运，一部分命运，我可以摒弃种族的偏见。”

    杰罗姆冷笑，“就是说，您不介意加入恶魔的阵营，为了自由而出卖自己的同类。”

    葛鲁普被对方的冷酷解说激怒了，眼中寒光闪烁：“同类？哪些是？协会掌握在‘高智种’手中，霍格人为它提供旧世界的知识，读心者到处株杀异己，自然人――比如你――不过是协会的走狗！而术士……术士是……一群不同的人……我们没有‘同类’！”

    杰罗姆看到老人沉痛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一痛――你错了，术士至少还拥有彼此，“我”才真正的“没有同类”！

    “这不是一场谈判，对吧？您早把它安排成了决裂前的摊牌。”

    “不全是。我不得不坚持我的立场，这一点令人遗憾。但是，”葛鲁普眼光闪闪地说，“情势先于我做了决定。”

    “请说明。”

    “三周前，一小股恶魔的力量‘袭击’了术士会几个成员。包括一位高等术士比绍普先生，以及两位术士学员，列维和默顿。除了你的‘表哥’之外，”老头子讽刺地说，“其余两人都陷入了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的不幸境地。”

    杰罗姆不由得想到列维那不可思议的皮糙肉厚，一阵荒谬感让他有些想笑。

    “直说吧，协会的眼线几乎被一举剪除。恶魔的实力已经不能被忽视了，而必定还有几个术士是他们的人。”葛鲁普说，“几天前，恶魔的代表直接与我接触，他们告知我愿意答应刚才的条件。我直觉地感到，对方已经和辛格先生谈过了，而我的条件比辛格先生的更容易接受。”

    杰罗姆了解地点点头，辛格贪得无厌，而恶魔只想在地上世界占据一个摆放传送门的位置，自然对术士会的“自治”要求毫不介意。这也是辛格对协会示好的原因――他根本就已经失去了恶魔的欢心。

    “所以，”葛鲁普最后下结论，“协会不接受的，有人会接受。是否能够放低标准，全看协会的决定了。”

    杰罗姆综合衡量形势，简单地计算一下，说：“未必如此。”

    “怎么说？”

    “还有一位关键人物，”杰罗姆微笑，“莉莉安女士还是红森林的主人，目前还是。”

    ＊＊＊＊＊＊＊＊＊＊＊＊

    杰罗姆和葛鲁普一起出现在会堂门口，一群术士正不安地分散在四周，见他们安静走出来，压低的谈话声很快减弱和终止了。杰罗姆看到，汪汪正趴在角落里，维维安用一根细绳逗着它玩；列维被三名术士夹在中间，只能不断地左顾右盼，样子十分可怜。

    葛鲁普环视一眼，沉声说：“诸位，我要请求你们的谅解――虽然表明了我们的立场，但我们必须聆听对方代表的中肯意见――他要求，会见红森林的主人，莉莉安女士，再作出相应的表态。这一要求，显然是无法忽视的。所以，现在请你们中的几位随我越过屏障，邀请辛格术士长共同前往。”

    趁老头子挑人的空当，杰罗姆走到维维安身边，露出异样的眼光，却没说话。

    维维安被他看得脸红，皱着眉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杰罗姆叹口气说：“我只是……没见过喜欢小狗的女孩，它很少跟人这么亲近……你带了什么在身上吗？它喜欢花瓣。”

    维维安习惯了被人恭维，忍住微笑说：“哪有？它可能跑累了。刚才我见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过样子很可爱啊！它经常离开主人乱跑吗？”

    “我不是它的主人，”杰罗姆说，“那家伙不知去向，我领养它。”

    维维安抚摸汪汪的头，汪汪发出舒适的叫声，一下子翻过来，仰面朝天。维维安脸更红了，不知所措地看看杰罗姆。

    杰罗姆惋惜地说：“还好它喜欢你……”

    “啊？”维维安不解地看着他。

    “自从我的导师被它咬伤，夜里做实验时眼睛都会发光……狂犬病？还是变狼狂？这是一个问题。”

    听他一番话，维维安不住色变。等他说完，不由得收起淑女的套路，一下跳起来，“你！你……变态！”换了其他人，一定是两声咒语，一阵惨叫。抱歉的是维维安吃过杰罗姆的亏，知道不是他的对手，只好咬咬嘴唇，负气跑了。杰罗姆目送她消失在人堆里，眼光闪烁地四下看看。

    等到确定没人注意，杰罗姆抱起委屈的汪汪，“我有说错你吗？谁供你食住？”

    “汪（你）！”

    “谁领你到处旅游？”

    “汪（你呀）！”

    “谁让你干这干那？”

    “汪（就是你）！”

    杰罗姆小声说：“不准喜欢其他人！只能听我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懂了没？”

    汪汪惨兮兮地点头。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汪汪轻叫两声，用只有学徒能听到的声音说：“汪汪去找紫鸢花的味道，汪汪找到两个男的，汪汪记住他们的样子！”

    “好孩子，现在紧跟着我，不准随地大小便！”

    杰罗姆放下汪汪，一回头，就和那个跟葛鲁普关系暧昧的美貌术士面面相觑，维维安躲在远处偷看，显然是找了长辈来教训杰罗姆这个变态。不幸的是，美女术士听到杰罗姆威胁汪汪，双方目光一触，她就打了个寒颤。

    杰罗姆好奇地问：“有事吗？”

    “没、没事……”不等说完就赶紧走了。

    ＊＊＊＊＊＊＊＊＊＊＊＊

    葛鲁普和辛格的见面果然耐人寻味。

    老头子不温不火地赞赏辛格“务实”，辛格热情洋溢地回敬他“深得人心”。两人的尔虞我诈令杰罗姆这后起之秀看得眼花缭乱，受益匪浅。当他们联手吹捧杰罗姆，老少三人站在一处，形成一幅温情洋溢的画卷。大批剑拔弩张的护卫人员一时唏嘘不已，彼此也客气了许多。

    寒暄过后，杰罗姆看看两边加起来五十多人的场面，只好主动开口，“原谅我不了解术士的礼仪，不过太多人一起行动，似乎容易招来误会，对莉莉安女士也有些缺乏敬重吧……”

    老头子和辛格对视一眼，好像同时想到了什么要事，默契地点点头。

    一会儿时间，只剩下两位术士长和杰罗姆，加上破例跟随的汪汪，慢慢走向莉莉安女士在山坡上的住宅。三个男人一字排开，之间的距离在夜色中刚好隐隐相望，彼此一言不发。众人面前的虚伪矫饰此时变成了深切的戒备。杰罗姆站在正中，时刻感到两边袭来的异样气氛，只求这段不长的路快些到头，以免死的不明不白。

    所幸两位术士长保持克制，直到三人进入房间内的宽敞客厅，杰罗姆还好端端站着。

    “我好像没见到一个佣人？”

    辛格不安地说：“老妖怪性情孤僻。”

    杰罗姆吃惊地发现，辛格开始偷偷咬手指，葛鲁普装作端详房间主人的巨幅画像，握手杖的右手却紧张到露出了青筋。他顺着老头子目光看去，禁不住颤抖一下：

    蓝色衬里的画像活脱脱就是一个三十岁的维维安！除了惊人的肖似，维维安和画中人比起来，好像未蜕变前的毛虫和起舞的蝴蝶一样，反差明显。

    画中人手持渡鸦权杖，露出一个暧昧的甜笑，和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睛配合，怎么看都好像心怀叵测。雪白的颈子露出一大截，整个人被衬托的高贵典雅。原本应该发出赞叹的看客们，此时却都不自觉地后退两步――一旦把目光从优美的细节上收回，改看整体时，所有人就会强烈感到画像马上要向前欠身，手中的权杖将自然地落到你头上，砸你个眼冒金星！

    杰罗姆感到十分别扭，像所有男人一样，把注视的焦点向下移动――低胸套装果然养眼。他很快发现，胸肌上微微着笔，勾勒出一小点暗疮。这一发现让他一下子脸上发烧――一个细节就使整幅画像生动起来，令人泛起偷窥的罪恶感。他摇摇头，看到画像右下角的签名：

    莉莉安・巴里摩尔，自画像，31。

    杰罗姆看了一会儿，已经是头晕眼花，瞟一眼老头子，只见冷汗正顺着额发滴下来。杰罗姆唯有苦笑，谁要娶了这么一个恶趣味的女人，下半辈子自虐就简单的很了。

    “请问，”两位术士长听到人声几乎跳起来，这才发现说话的是杰罗姆，不由得怒目而视。

    杰罗姆尴尬地说：“……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铃声！”

    “铃声！”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突然铃声大作。三双眼睛集中到刻满浮雕的会客室门上。酣睡中的汪汪也被惊醒。

    铃声继续。门一动不动。

    就在他们即将放弃的时候，门开了，一头黑皮肤上生有白斑的宠物猪辛苦地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四位，发出一阵瓮声瓮气的尖叫。

    汪汪立刻狂吠起来。

    一时间猪嘶狗叫，三个人一起色变。杰罗姆伸手抱起汪汪，汪汪在他耳边狂叫几声，他立刻眉头紧皱。术士长辛格关切地对猪说：“露席雅小姐，你没事吧?”

    杰罗姆来不及选择合适的表情,只见猪连续哼哼了几声，杰罗姆竟然理解了它的意思。

    “你们怎么来了？”猪问。

    “我们来求见莉莉安女士。”格鲁普回答。

    猪再次发话，对着杰罗姆哼哼几声，类似一个喝醉了、舌头又刚咬到的人说话的方式。杰罗姆听到猪说：“这个溺尸鬼是哪来的？怎么还有一条狗？！”

    辛格恭敬地说：“他是协会派来的代表，我们来听取女士的意见，决定术士会今后的归属。”

    猪严肃地走过来，幸好杰罗姆没有发笑的习惯。他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在别人家里做客的时候，偶然发现女主人没藏好的低俗小说，不仅不会揭破，反而理所应当似的帮人家往里掖一掖。此时杰罗姆双足并拢，腰身笔直，向黑色的猪微微鞠躬。两位术士长露出无法言说的表情，猪点点头说：“你的别针呢？”

    杰罗姆取下别针，猪示意他放在自己背上，然后转身走进会客室。

    不一会，传来一个慵懒的呵欠，“亲爱的葛鲁普，你的痔疮好些了吧？”

    老头子脸色发白，表情抽搐一下，“承蒙关心，一时还死不了。”

    旁边的辛格现出兔死狐悲的神色。

    杰罗姆面无表情，用手按揉额头，嘴唇微动。

    声音又说：“辛格术士长，最近我手头拮据，你帮我把客厅里的一对曼尼亚花瓶卖了。老规矩，一成佣金，不能再多了！”

    辛格先生干咳着说：“马上照办。”

    “先生们，你们打搅一个老太婆，不只是为了好玩吧？”

    “我们需要您的意见，处理和‘传统盟友’之间的关系。”葛鲁普有些不快，话里有话地说。

    “谁？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盟友’了？是不是辛格把地契卖给贵金属联盟了？我就知道……”

    “容我冒昧，女士……”杰罗姆眼睛里闪动着奇异的光。

    “‘命令者’，你长得怎么样？”声音打断他的话，突然问。

    杰罗姆无话可说，所幸叫露席雅的猪哼哼几声。“原来如此。协会的眼光果然特别。你来是为了……”

    “继续双方的‘传统友谊’，女士。协会十分重视和贵会的联系，同时……”

    没等他大放厥词，声音就不耐烦地打断说：“这种事你们自己决定不来吗？葛鲁普，你穿什么颜色？”

    “……紫色……”

    “你知道我喜欢绿色！如果你这么在乎我的意见，我建议你先去换一身衣服！”

    辛格在事情不可开交前大声说：“女士，如果三周前您明确表示谁将掌管术士会，现在情况就会明朗的多。”

    “哈！我懂了……你们还没开始吗？”

    “开始？”辛格不解地问。

    “开始决斗啊！难道你们想通过一次午餐会分出胜负吗？”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先生们，原谅我没有为诸位的绅士风度掉下泪来，不过你们谨慎得让我反胃！等等，你们想听我的意见？那么听着：

    “上一任术士会的会长，也就是我的叔父，在离任时对我说，‘侄女，你们怎么还不动手？’我说，‘叔叔，难道您想让我宰了露席亚那个贱人吗？’抱歉，小宝贝，不是说你。”三人听到也叫这个名字的猪不满的叫声，心中百感交集。

    “当时我说，‘我父亲是曼尼亚的选侯，我是个骄傲的贵族呀！怎么能毫无风度的使用武力？’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你父亲的父亲就是这么对待我和你父亲的！你以为我会主动接受这么一个乏味的地方？！’所以我和那个贱人抽签决定施法次序，接下来的战斗毁了旧矿场一半的建筑。

    “现在好了，这里有三位绅士，任何谈不拢的问题都可以武力解决！不用为我爱惜地方，一切损失由胜出者承担，我正想搬回老家过冬呢！”

    说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叹口气。

    杰罗姆说：“令人难堪！”

    葛鲁普说：“太荒唐了！”

    辛格说：“的确如此！”

    然后，三位绅士各自退往客厅一角，宽敞的房间显得肃杀起来，汪汪吓得躲进楼梯底下。

    杰罗姆双手负后，短剑出鞘了一半；辛格两眼直转，指节捏得噼啪作响；葛鲁普手杖斜指，仗顶的宝石闪闪发光。

    “格鲁普先生，您不准备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建议吗？”杰罗姆面无表情地说。在他看来，葛鲁普显然比辛格有信用，最好能让他降低标准，接受协会势力存在的事实，那么辛格马上要面对两个敌人了。

    “别听他的！我们完全可以达成共识，我的条件都可以商量！”辛格感到严重威胁，急忙向杰罗姆表明立场。

    葛鲁普估量着形势，对峙的三人一对一胜负难料，二对一却毫无悬念，只好说：“如果我赢了，我保证不加入恶魔。”

    “‘表决机构’呢？”杰罗姆趁人之危，短剑完全出鞘，反握在右手肘后。

    “他做不了主！他自称是‘民主’的楷模！而我至少不会许下没法兑现的承诺！”辛格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脸上却直冒冷汗。

    葛鲁普咬牙切齿地说：“协会一票，全体术士一票，我放弃我的表决权！这是我最后的条件，你看着办吧！”

    杰罗姆触到了对方的底线，明白不能再加价了，同时他也放弃了对葛鲁普的指望，协会不会同意曝光自己的成员，而偶数表决毫无价值――术士会总要和协会唱反调的，到时候只好僵持不下。

    “辛格先生，你认为呢？”

    辛格信心大增，连忙说：“我降低三成为协会训练飞龙骑兵的价格，开矿的收入两成归你们！”

    三个人面对面逆时针转动，左右防备着偷袭。葛鲁普一面移动，一面愤怒地叫起来：“你在出卖不属于你的东西！”

    杰罗姆无耻地说：“红森林的收入我们要一半！”

    辛格呆滞地停下脚步，其他两人连忙站定，直盯着他。

    “一半……”辛格抬头看着杰罗姆，“好……”

    葛鲁普气得狂笑起来，只听辛格说：“……好……好浑蛋的小子！老家伙！我支持你上位投奔恶魔，等你死了再轮到我！开矿的收入两成归我个人！”

    “一成！但是表决机构不能撤销！”葛鲁普恶狠狠地说。

    “成交！先宰了这小子再商量！”

    杰罗姆弄巧成拙，看到两个术士同仇敌忾，被迫激活了“破魔之戒”，只等他们前进一步，就是血肉横飞的局面。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的敌人不是我，现在动手会让我们全都死在这里！”

    “别理他！小心暗算！”辛格手结法印，摆出施法的态势。

    杰罗姆亮出“破魔之戒”，两人见多识广，立即变了脸色。

    “我无须撒谎，现在听我讲。”杰罗姆垂下左手，快速轻声说，“刚进山谷时，我派出魔宠寻找紫鸢花的气味――恶魔的仆人常拿它作为原料，用于召唤仪式――结果找到了两名术士。刚才我的魔宠在女士的宠物身上发现了相同的味道。”

    “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巧合。”格鲁普放低手杖，戒备地说。

    “然后，女士取走我的别针辨别身份。而我的别针具有魔力，可以显示持有人的心率和体温，刚才我暗中施法，发现了新的证据――你们可曾见过体温像家禽一样高、每分钟心跳三十次的人类？”

    葛鲁普向房门看去，面色惨变。辛格和他交换一下目光。

    杰罗姆紧接着说：“现在不要贸然行动，该发生的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怎么不早说？！”辛格瞪着杰罗姆，压低声线问。

    “就像你们对术士会有责任，”杰罗姆严肃地看着他，“我必须把协会的利益摆在首位，如果能借刚才的形势达成协议，我会马上告知你们。可惜我要价太狠了。”

    “你仍可能在说谎！”葛鲁普自己都没信心地说。

    “辛格先生，你是否知道通天塔的会长已经被杜松将军的刺客团暗杀？”

    辛格深吸一口气，“看来我们正面临一场战争。”

    “已经两分钟了！”杰罗姆催促地说，“决定吧，相信我还是先和我厮杀？我已经准备好战斗――不论敌人是谁！”

    两个术士吃惊地看着杰罗姆，他神情亢奋，气势如虹，旺盛的斗志使他像变了一个人，显露出职业军人上战场前的精神状态。

    葛鲁普一跺脚，“唉！我信你！”

    辛格左右看看，伸出手说：“放下分歧，结成同盟！”

    三只手相互交叠，他们彼此一点头，杰罗姆说：“我来诱敌。”

    葛鲁普看看辛格，“我主攻！”

    辛格说：“那我辅助断后。”

    分工确定，三人开始各自施展防御法术。杰罗姆对自己施加“轻灵术”和“高等刀剑防御”，辛格施展了“集体加速术”和“集体隐形”，葛鲁普则念出一段“高级法术反转”的咒语。三人都是斩轮老手，片刻准备停当，屋里的空气都被强力魔法所扭曲。

    葛鲁普掷出一只小型火球，一触到房门，房门就像蜡做的，无声化成灰烬。杰罗姆拔剑在手，跃入房中，马上发现会客室里共有三个人：

    两个术士打扮的男人正紧张地盯着门口，可能就是汪汪找到的两个恶魔仆从；一个女性身穿黑袍，露出血红色的脸部皮肤，显然是名混血恶魔。三名敌人无法看穿隐形的杰罗姆，却全都刀剑出鞘，做好了战斗准备。

    没等杰罗姆站稳脚步，角落里迎面扑出一只长翅膀的小恶魔。它伸出利爪，俯冲向杰罗姆，被对方闪电挥出的短剑划伤。猫头鹰大小的小恶魔飞到半空，尖叫着说：“溺尸鬼在那里！”它一开口，杰罗姆就听出刚才的黑色宠物猪是它利用变形咒装扮的。纯种恶魔能识破隐形，杰罗姆的伪装瞒不过它，索性快速前冲，一剑刺向最前面的术士。

    短剑瞬间冒出轻烟，对方的“刀剑防御”让杰罗姆吃了苦头，剑柄变得炙热烫手。由于短剑采取迎风面最小的刺击，一截剑尖还是插入敌人前胸半寸，血腥味和肌肉烧灼的“咝咝”声产生了令人胆寒的效果。杰罗姆无意识地盯住敌人扭曲的脸孔，剑尖成直角旋转，伤口顺从地绽开一朵血花。杰罗姆蓄满力，右腿抵住失去抵抗的敌人腹部，挺身把他踢翻在地。

    旁边的术士掷出一团银色磷粉，杰罗姆和随后进入房间的两名术士长在磷粉中现出形迹。

    大呼小叫的小恶魔被辛格发出的冰箭击落，葛鲁普则对站着的术士厉声说：“奇德尔！”术士认出他的声音，吓得全身一颤，本能地回答，“术士长……”

    没等他说完，葛鲁普手杖射出闪电，把他平抛出去，打得失去了知觉。同时，辛格施展“冰爪术”，小恶魔在他冰冷的紧扼下停止挣扎。

    片刻工夫，房间里只剩下混血恶魔一人。她双手交握，紧闭双眼，全身颤动。葛鲁普踏前一步，准备释放闪电，杰罗姆向侧后迂回，辛格大声说：“留活口！”

    下一刻，混血恶魔双目睁大，发出一阵悲鸣。

    房间里一切玻璃制品同时粉碎，三秒钟的时间里，抛光的木制家具边缘泛黄、发黑，像瞬间老化了十几年；躺在地上的两名术士张开不断枯萎的嘴唇，发出最后的尖叫，然后变成两具狰狞的干尸。

    辛格双眼一黑，跪倒在地板上。葛鲁普施法被打断，用手杖支撑身体，眼球布满血点。

    恶魔继续释放强烈的崩解力量，她的叫声愈发凄厉，四周的空气以她为中心向内坍塌，整座建筑似乎都在解体。突然，恶魔胸前突出一截剑尖，她不由得停止尖叫，吐出一口鲜血。

    辛格和葛鲁普艰难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面――整座房间完好无损，除了两个恶魔仆从瞪大双眼停止了呼吸，刚刚天地色变的恐怖法术好像全没发生过。

    杰罗姆抽出短剑，转到跪倒的恶魔面前。恶魔一边咳血，一边无力地笑起来，“‘命令者’，你识破了我的幻象，现在我要永远离开这幻象组成的世界了……请你与我分享临终的平静……唯一的……平静……”她向杰罗姆伸出一只手。

    杰罗姆木然伸手与她相握，将死的恶魔触发最后一道法术，不同种族的两人建立起神经的联系，恶魔的濒死体验向杰罗姆敞开。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恶魔纷乱的意识渐渐熄灭，杰罗姆放开依旧温热的血红色的手，他的别针通过这只手交还给他。

    “搞什么鬼？”辛格疑惑地问。

    “绅士的礼节。”杰罗姆面无表情。“事情清楚了，恶魔派来一个混血读心者，暗算成功后窃取了女士的记忆――制造逼真致命的集体幻觉是读心者的惯用伎俩。问题是，你们多久没‘真正’见过女士本人了？”

    葛鲁普算算说：“一个半月？”

    “一个月零一天。”辛格肯定地说。

    “看来通天塔不是第一个遇袭的公会，这场战争早就开始了……甚至在杜松变节以前。我必须尽快通知协会！”

    葛鲁普和辛格相互注视片刻，葛鲁普说：“我们……显然没有想像中那么明智。”

    辛格低头默想片刻，“维维安？”

    葛鲁普看着他说：“如果你这样认为，就这么办吧。”

    辛格对杰罗姆郑重地说：“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会接替女士的位置，红森林和协会的关系一切照旧。我和葛鲁普术士长会尽力完成份内的工作，维持术士会的正常秩序。”

    杰罗姆向两人鞠躬，攥着灼伤的右手，感到一阵萧索和疲惫。

    ＊＊＊＊＊＊＊＊＊＊＊＊

    走出小酒馆的大门，杰罗姆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他习惯了“待命――执行命令――待命”的生活。当协会的联络官告知他“短期内不再有任务”时，他发了好一会呆。

    杰罗姆下意识地打开挎包：除了一些诡异的小玩意，叫得出名字的东西只有一卷粗铁丝，两瓶睡眠药剂，小开本备忘录，外加刚拿到的“活动经费”――数额刚好满足他这样不懂世道艰难、也不会花钱找乐的家伙。

    一个被压抑很久的想法变得现实起来――去找她！

    杰罗姆茫然地想，找到之后呢？自己像半空的挎包一样毫无建树，走过腥风血雨，再也没有微笑和倾诉的冲动。他坐在黄昏的街头，看着风把一张纸吹到面前。

    “悬赏捉拿！

    市民们，现悬赏1000银苏特（税前），奖励捕获大盗‘金面人’者，不计生死，验明正身后即可领取赏金！隶农可立即获得自由人身份，赏金与其保护人均分。以国王的名义，一切罪行定获清偿！

    东罗克治安厅

    675年2月”

    杰罗姆歪歪头，只剩半张的告示画满了淫秽的涂鸦，下方的画像被加上几笔，变得十分可笑。杰罗姆吃惊地发现，“金面人”就是不久前与自己交手的神秘男子！从告示的时间看，悬赏是半年前张贴的，而他清楚地知道，一般治安官可不是杜松门徒的对手。

    他站起身，收拾下凌乱的思绪，决定按照这条线索寻找杜松的踪迹。他直觉地感到两人的道路恩怨缠结，还会相交许多次。

    ＊＊＊＊＊＊＊＊＊＊＊＊

    马车在去往罗森边陲重镇、冶铁发达的“高炉堡”途中。通过协会的准确情报，“金面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高炉堡”执政官的宅邸密室里――据称此人谋财害命，杀害了执政官本人，脑袋上的赏金已增加到3000银苏特。

    “你受伤了？”看到杰罗姆缠着纱布的右手，盖瑞小姐好奇地问。

    杰罗姆不置可否，两眼盯着窗外。

    “嘿嘿，和他是不是很像？”汪汪趴在她的座位上，和她看一本崭新的《死灵法师年鉴》。盖瑞小姐指着一个人偶的图片，怪笑地偷看杰罗姆。

    “哪来的？”杰罗姆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是内部刊物，只有相关人员有权观看吧？”

    “我捡的，乘客经常丢三落四。”

    杰罗姆望着窗外掠过的乡间景致，风力磨坊坐落在一望无际的抛荒土地上，水井覆盖木板杂物，看不见一缕炊烟。

    “给我看看好吧？这几天总在路上跑，没看过有趣的东西。”

    盖瑞小姐不置可否，和汪汪笑成一团。

    杰罗姆想看得要命，不由得起了坏主意。

    “好笑吗？”

    “你说好笑吗，汪汪？”

    汪汪叫了两声，盖瑞小姐满意地拍拍它。“汪汪说好好笑！”

    杰罗姆不怀好意地看着她，“其实第一页更好笑，听说在推销棺木……”

    翻到第一页的盖瑞小姐突然笑不出来了，乖乖把书递给杰罗姆。第一页上写着，“内部读物，除本会会员外，禁止翻阅！如果读到此警告，本书将在一分钟内焚毁，请您注意防火，谢谢合作。”

    杰罗姆“刷”地撕掉这一页，抛出疾驶的马车外，“他们还在用这类老掉牙的方法，科瑞恩的死灵法师已经开始用密码写书了――除了广告，整本都是费解的符号；还有‘占星家学会’，出版了施加诅咒的命理书，所有非法读者都会染上三天霉运。小气鬼。”

    杰罗姆兴致勃勃地翻看，不时点点头，翻到中间的插页时，只见上面写着：“本会会员可以略过此页；非会员请注意：抱歉打断您的阅读兴趣，现在您已经不幸罹患严重的夜盲症，为期五天，请不要单独在晚间外出。如果这一声明对您造成了麻烦和困扰，请直接联系本会分支机构。为表达对您的歉意，夜盲状态的解救方法参见第二页注释，或等待五天后自愈。”

    杰罗姆遗憾地想到，“第二页”不就是撕掉的“第一页”背面吗？看到窗外西垂的落日，他对汪汪说：“汪汪，我可能有些事拜托你……”

    ……………………

    “真的没事吗？”盖瑞小姐担心地问。

    “小意思。”杰罗姆紧拉着汪汪脖子上的绳索，跌跌撞撞地走进“高炉堡”漫长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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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漫长假期iii

    杰罗姆在刺眼的阳光照射下醒来，回忆昨晚寻找旅店的苦况，他决定不再乱翻别人的东西了。早餐是苦麦面包和一杯绿草茶，让他想起朱利安鄙视的目光：好俭省啊，我的大人！杰罗姆撇撇嘴，心想，要是朱利安尝尝消化不良的滋味，就会收敛起这些冷嘲热讽了。

    白天行动令杰罗姆很不习惯，他的眼睛被光线刺得生疼，眼前的广场像阳光下的盐滩，反射着令人头晕的强光。直到进入帐篷，他才感觉好过了些。现在是工作日的大早上，算命的帐篷里一个人也没有。

    揭开一道帘幕，占星师正趴在水晶球后面打瞌睡。杰罗姆轻咳两声，那人迷迷糊糊地说：“天黑了？怎么会？”

    “我来寻求一些信息，”杰罗姆轻声说，“请问值班的占星师在吗？”

    “我就是，请坐，请坐！”占星师揉着眼睛，脸上印着一圈压痕，取出一付纸牌说，“请问您的星座是？”

    “不知道。”

    占星师了解地放下纸牌，换成一只刻满符号的圆盘。“那么，您还记得自己准确的诞生日期吗？最好精确到小时……”

    “不知道。”杰罗姆不耐烦地说。

    占星师挠挠头，从一堆诡异的道具里翻出一面黑耀石磨制的照不出人影的镜子来。他轻柔地叹息一声，眼睛里放射出莫名的光芒，配合小睡时印在脸上的痕迹，产生出惊人的喜剧效果。“追寻真相的人呐……请面对这面遥远东方来的魔镜……回答我提出的问题……真相就会向你显现。”

    杰罗姆把钱袋放到桌上，直截了当地说：“你唯一该使用的道具，就是这个水晶球。我是来打听消息的，不是提供消息。”

    占星师看一眼一袋子银币，把魔镜丢进道具箱，“怎么不早说？害我浪费感情。客人您了解规则吗？”

    “请介绍一下。”杰罗姆只听朱利安提起过占星师的情报网，却是头一次使用。据说每个占星师都能透过水晶球，与幕后的神秘存在联系。占星师等于一个信息流出的管道，一旦断开连接，其本人却不会记得任何相关消息。这种机制使“占星家学会”成为最神秘的情报来源，也让占星家聚敛了大量财富。

    “接下来我将施展一道法术，把这间帐篷和外界相隔离。法术价值三银苏特，意味着整个询问过程的开始；然后，根据您问题的性质和级别，请您依照我的提示进行询问。这一阶段按分钟收费，每五分钟一银苏特，即使没有获得您想要的消息，计时费用也不再退还；最后，提问的价码由情报的级别决定，这一部分需要大量现金，但如果没得到您想要的信息，则免收费用。以上过程不含商业欺诈，由‘贵金属联盟’施行信誉担保。如有疑义，可以通过本地‘占星家学会’分会进行质询。您听明白了吗？”

    “懂了。”杰罗姆面不改色，却暗中头疼。自己的全部身家可能还不够二十分钟的询问，对面的家伙简直是一帮强盗！如果想得到精确的消息，只怕今晚就得为食宿费用发愁了。

    “顺便说一句，”占星师抱歉地笑笑，“占星师人身不可侵犯，如有胁迫、伤害、杀害占星师者，除依据罗森王国相关法律制裁外，还将受到‘占星家学会’的悬赏缉拿。一名被害占星师的悬赏金额，与王国法典规定的、杀害伯爵需付出之‘偿命金’相等。”

    杰罗姆哭笑不得，一个占星师的性命等于九万银苏特，而一个王国中层官吏一年的薪饷不超过六百银苏特，难怪有人说，占星家学会的金库可以支持王国整个行政系统运行十年。

    “开始吧。”

    占星师抽去桌布，露出下面刻在桌上的复杂法阵，水晶球的台座与其中一个圆形重合，他指着另一个圆形说，“请您把所需金额的钱币放入这个圆内，您的缴费将直接传送到我们的相关人员手中。”

    杰罗姆老实的投入三枚银币，占星师念诵咒语，广场上的嘈杂人声很快安静下来，帐篷变成一个隔绝的小空间。杰罗姆又投入一枚银币，占星师眼睛紧闭，双手放在水晶球上，呼吸变得急促。再睁开双眼时，杰罗姆感到正面对着另一个人。

    “请提问。”占星师公式化地说。

    “我想获得关于被通缉的强盗‘金面人’的消息。”

    占星师眼光闪烁一会儿，“‘金面人’，职业强盗。因多起抢劫案和一宗杀害王国地方官案件被通缉，赏金3000银苏特。您询问的是否此人？”

    “没错。”

    “有关此人的信息均属高价值情报，请进一步提问。”

    “我想知道他现在的藏匿地点。”

    占星师计算一会说：“情报已确认准确，价值3500银苏特。”

    杰罗姆立刻苦笑起来，占星师果然不会做赔本生意。“模糊一点的也行，我哪来这么多现金？”

    占星师再计算一下，“您需要相关情报级别的明细价目表吗？”

    “请讲。”

    “第一级：详细藏匿地点，附加相关地图，配给向导指引和免费往返马车票。价值3500银币。

    第二级：大致藏匿位置，误差不超过五公里，无向导指引，不报销往返车费。价值1300银币。

    第三级：仅提供藏匿地点所在的行政区域名称，赠送占星家精美年历一份。价值600银币。

    第四级：提供象征性情报一份，无其他服务项目。价值1银币。”

    杰罗姆听得两眼发直，没想到对方的要价完全超出了他贫乏的想像力，他有遭遇了抢劫的感觉。

    “我这有一银币，把‘象征性情报’说来听听。”

    占星师看着他不情愿地投入一枚银币，接着说：“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一个？”

    “好的吧。”杰罗姆期待地说。

    “好消息是，您来高炉堡是正确的决定。”

    “嗯嗯，坏消息呢？”

    占星师抱歉地说：“坏消息是您一定想不到‘金面人’藏在什么地方。”

    “谢谢你的安慰，我觉得好多了。”杰罗姆冷淡地说。

    看到他准备离开，占星师突然说：“请稍等片刻，这里有一个比我权限更高的人，也许可以解答您的提问。”

    杰罗姆半信半疑，取出怀表看看，五分钟时间已经到头。他狠狠心又投入一枚银币，心想既然来了，空手而回损失更大，不如等等看是否有转机再说。

    接下来的事出乎他的预料。

    占星师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转眼被汗水浸透，眼睛折射出深邃难测的流光。他深深吸入一口空气，发出细缓悠长的叹息。世界暂停住奔流的脚步，本该飞逝的盘旋不去，阴郁地凝视着此刻。面对面的两人定格成旧历史书的插画，边角泛黄卷曲，弥漫着伤感和从容的气氛。杰罗姆看一眼怀表，指针静止在某个瞬间，这下他觉得自己投入的硬币值回票价了。

    “……我是‘广识者’埃尼克……”占星师双眼饱含风霜，用非人的低沉嗓音发言，“……旧世界的缅怀者，理性是我的父亲。我比最早的人类年轻许多，却比任何活人都要年长。我信誉卓著，因为我从不撒谎；我有许多名字，但你可以叫我‘艾文’。”

    “这怎么收费？”杰罗姆恶俗地问。

    “唉……你的品位令我感到惭愧。既然时间在我面前止步，我只需要关于永恒的回报。”

    “高尚的很。不过我没什么可以对你讲。”杰罗姆冷冷地说。

    “艾文”越过占星师的瞳孔注视杰罗姆。“你认识我，虽然我们素未谋面；我了解你，甚于你了解自己。你占有着一个秘密，连我也要心动的秘密。假如你愿意与我分享，占星家的门将永远为你开放。”

    “我等不到‘永远’，这你知道。”杰罗姆小声说。

    “对你的情形，我无能为力。”艾文惋惜地说，“但是，朽坏不能否定存在本身……”

    杰罗姆被他声音里的同情触怒了：“但是‘湮灭’能！你懂得什么关于‘湮灭’吗？收起你那一套废话吧！我宁愿沿着一条小径走进地狱……如果地狱愿意收容我……离我远些！我还没到乞求怜悯的地步呢！”

    “很抱歉，但是我没有怜悯你的能力。”艾文低回地说，“对不能自足的存在，比如你，比如我，怜悯是远远不够的。”

    “时间可没在我面前止步，”杰罗姆讽刺地说，“你自然可以‘慢慢’说教，我总得做点什么，免得感觉不到时光飞逝！”

    艾文竟然欢快地笑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时间并不重要，一切只取决于两件事：立场和尺度。你只看到尺度对你的局限，却还不曾找到与之对应的立场。在我的立场上，除了时间，还有许多尺度限定了我。”

    杰罗姆似懂非懂，沉默了一小会，说：“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现在的你不会，”艾文赞同地说，“但我仍然愿意帮你一个忙，作为你回答的报酬。”

    “我不懂，既然我选择了沉默，哪来的什么回答呢？”

    艾文温和地说：“别忘了，‘改变’塑造了人。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的你，总会把秘密告诉我。我拥有无限的耐心，你却面临着有限的抉择。现在，我要去见下一次的你，也许一切都会清楚了。”

    说完这句话，占星师深邃的瞳光缓缓熄灭，怀表“嘀嗒”地走起来。

    “‘占星家学会’感谢您的赞助！”占星师恢复了公式化的声调，“以下是您需要的信息，请准备纸笔：‘金面人’的藏匿处，位于高炉堡西南角的贵族居住区内――请留意最高的建筑。本情报误差不超过五公里，在此预祝您达成心愿，欢迎再次惠顾！打听消息？就找‘占星家学会’！老客户享受八折优惠，更有精美赠品！”

    杰罗姆看看备忘录上记下的消息，对省下一千多银币还感到难以置信。

    占星师恢复了神志，一边擦汗，一边抱怨：“什么嘛！秋天还出这么多汗，不如去蒸气浴室打工呢……先别走，这是你的‘客户凭证’，下次凭证八折，遗失不补！”

    ＊＊＊＊＊＊

    贵族区可不是好进的。

    杰罗姆束手无策地看着两个卫兵，这二人刚把一位“闲散人员”修理了一顿，这时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聊起天来。听说高明的盗贼能借助一条长索爬过高墙，杰罗姆仰视面前的厚石墙，墙头插满尖锐的铁蒺藜，要想望到顶，必须把脖子向后折，直到头晕眼花。

    杰罗姆找个无人的角落，正要施展“隐形术”，忽然隔墙听到整齐的号令声――巡逻士兵，听脚步不少于二十人――杰罗姆不再抱有侥幸的希望了，“隐形术”能把他弄进去，却未必能让他活着出来。

    ――先找个熟悉地形的人，再想办法混进去。

    打定主意，杰罗姆转过守备森严的大门，向夹在高炉堡外城墙和贵族区内城墙间的街道走去。

    高炉堡的设计者显然有些短视，没考虑到贵族们无止境的扩张欲望和洁癖。贵族区的规模不断增加，把原属于平民的集市和住宅挤压成一个狭长地带。新建的内墙使这条布满二层楼房的街道仅够通行，除了正午，阳光也只能照在二楼阳台上；杰罗姆总算摆脱了日盲的困扰，为了在夜盲之前做好准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热情短刀”是个品流复杂的地方。杰罗姆依照一贯的经验，找到这家生意兴隆的酒店，再向酒保施加点影响，很快得到了需要的情报。

    “贵族区？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我想想……对了！看见那小子了？”酒保指着角落一张桌子底下说，“趴在那里的那个。没人比他更熟悉贵族区的情况了。”

    “嗯……一个夜盗――干这行的喜欢穿一身便于潜行的深色衣服。”杰罗姆老练地总结说。

    “是吗？我还以为那只是好久没洗造成的……”酒保怪怪地看着他。

    “不对……看他体格应该受过良好训练，”杰罗姆想尽量表现得专业些，沉吟着说，“右手有使用刀剑留下的磨蚀痕迹，显然曾是个卫兵。你看，趴倒的样子很专业，应该上过战场……现在当兵的真不像话，打过几次仗，见过几个死人就吵着精神崩溃啦，什么人间地狱，醉到不省人事……”

    酒保吃惊地看着他，“怎么想到的？真有一套！不过伙计，你有点钻牛角尖。任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这人的来历。”

    杰罗姆小小失算，面不改色地说：“猜错了？那他是干什么的？”

    酒保指指墙上悬挂的一套重型盔甲――杰罗姆刚刚还夸奖过那精良的做工――神秘兮兮地说：“这套好家伙就是刚才那小子抵押给我的，一位爵爷！没错！以前住在贵族区，是个‘铁面骑士’，有一阵子风光。后来欠了一屁股债，连马也卖了，天天就是玩命喝酒。自从上上个月到我这，清醒的时间总共没有三五天……要跟他讲话非等到明天这时候不可。”

    听完酒保的话，杰罗姆感到这人的利用价值大大提升。他走到桌边，一股混合了酒精和发酵食物的气味让他立即止步。忍住强烈的反感，杰罗姆用脚踢了踢，果然毫无声息，酒保的判断是对的。

    “找个人把他弄干净。两间二楼的客房，相邻的。”

    酒保为难地说：“我到哪找人去？”

    “叫殡葬师来，照死人的规矩办妥。我要他看起来像新的一样。”杰罗姆抛下几枚银币说。

    酒保打个寒战，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小心地问：“你不是来找‘材料’的吧？”

    杰罗姆过一小会才听懂，“我不是死灵法师，对人偶不感兴趣，更不想惹麻烦。等他醒了你别乱说话，我得多住几天。”

    “随便你。”酒保撇撇嘴说，“反正他烂在这对我也没好处。多嘴问一句，你现在要到哪去？”

    “退掉原来的旅店，我还有条狗。对了，你认识最好的首饰匠吗？”

    “嗯，你找叫‘粉蔷薇’的店，就在不远处，我指给你……”

    第二天吃早饭时，杰罗姆见到殡葬师疲惫地走出隔壁房间，为一个银币的报酬劳碌了一整晚。临走还摇摇头说：“不可思议，比死人还老实！”杰罗姆心想，任何人被灌下两倍剂量的睡眠药剂，不老实才怪。

    推门进入隔壁的房间，那酒鬼果然被收拾的焕然一新，一身崭新的寿衣至少比原来那套像样多了。胡子被刮干净，露出一张憔悴但堪称英俊的脸，让不怀好意的杰罗姆小吃一惊。

    酒鬼的个人物品被整齐地摆在桌上：带有像框的廉价项链，杰罗姆不客气地打开看看，里面是“波波皇后”本人的下流小画像；一套旧色子，掂量一下，看来灌了铅；六七枚铜币好好地摞在一处。

    杰罗姆耐心为零，咒语响过，一道极度弱化的闪电正中酒鬼的左胸。一阵呻吟后，那人平静下来，打量着他。

    “就是你吗？唉……原来长得这么一般……”看了一会，酒鬼异常清醒地说。

    “什么意思？”

    “啊？难道……我还没死吗？你不是来接我的死神吧？”

    “别傻了，我刚救了你的命！”杰罗姆不假思索编出一段谎话，“昨天你喝醉了，被一个樱桃卡住了喉咙，有一阵子以为你完了，殡葬师给你‘修整’了一下。幸好我发现你还有呼吸……”

    “樱桃？我讨厌水果……怎么会这样？再说我哪来的钱给殡葬师？”酒鬼露出混乱的表情。

    “我付的。”杰罗姆叹口气，“你不记得了？昨天你说你是‘铁面骑士’，我以前在‘严霜骑士’服过役。咱俩谈了几句，玩了几局‘双六’，你赢了三个银币――就是用的这几枚色子……”

    杰罗姆别有深意地亮出灌了铅的色子，酒鬼的脸色不自然起来。

    “除了‘修整’的费用，这里还剩两枚。”把银币塞进他手里，杰罗姆关心地说，“你还好吧？吃点什么吗？”

    “我……唉……脑袋发晕，什么都不记得了……抱歉让你破费……”

    “无所谓，你赢的钱。我只是帮个‘小忙’，救了你一命而已。”

    酒鬼苦笑，杰罗姆看起来可不像乐于助人的样。

    “你等着，我叫点吃的。”等他再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托盘。“喝了它，对宿醉有好处。”

    酒鬼迟疑地看着杯子里的草药，在杰罗姆友好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喝下去。虽然难过地直皱眉，精神却好了许多。“谢谢你的好意，不知道……”

    “艾萨克，不记得了？能知道你的全名吗？昨天你显然有些……呵呵，你知道……”

    酒鬼抱歉地说：“霍华德・诺顿，叫我霍华德好了。”

    “霍华德，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能支付一些报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杰罗姆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霍华德・诺顿早料到事情没这么简单，不由得看看自己身穿的寿衣：“我再没什么值得介意了……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了，不是吗？”

    杰罗姆直视他的眼睛，“你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的？算了，别告诉我。我只想到贵族区找个人，他可能不太友好，过程也许有些曲折……”

    “要动用武力吧？”

    “说实话，也许是。”

    “可我惹的麻烦够多了……”

    “我需要个向导，不是打手，而且我保证，事情会尽量和平解决。我可以预付你一半报酬――二十银币，你只要替我指点路途，没别的。”

    “唉……你是个猎头人？还是杀手？”霍华德疲倦地看着对方。

    “你不想知道。”杰罗姆愈加不耐烦，对方比他预料中难缠许多。

    “事实上，我想。”霍华德认真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可能把一个什么人带进去……抱歉老兄，即使我不住在那，也不愿意看到不幸的事发生。”

    杰罗姆被迫重新估计对方的人品，不过他早准备好了最坏的情形。

    看起来，‘艾萨克’下了一个决心，“你保证守秘密？”

    “我保证。”霍华德举起右手，用宣读骑士誓言的姿势说。

    “认识吗？”一块比手掌略小的徽章被亮出来，做工精致，闪烁着暗淡的冷光。

    “‘法眼厅’？！你是……一个密探！”霍华德马上明白了，这些国王的眼线有诛杀大臣的权柄，通常佩戴面罩，着黑袍，是‘血腥统治’时期的遗物。

    “我们名声不佳，这我承认，不过我是来‘秘密’追捕一个职业强盗，‘金面人’。”杰罗姆很快收起徽章，这样的假货没法蒙混太久，真正的“法眼厅”标志虽不及协会的别针精巧，却也有一套辨别真伪的手段。

    “我见过这人的画像。”

    “所以，报酬照旧，别打赏金的念头。如果事情败漏，我不会替你说话。公事公办。”杰罗姆露出生硬的表情，表演得丝丝入扣，霍华德看来完全相信了他。

    “好吧，我想办法弄你进去，不过我没法帮太多忙――好一阵子没摸过剑了。”

    “你只管带路，别的我来担心。”杰罗姆暗中松口气，“现在，这二十银币拿去，你得打扮一下了。”

    ＊＊＊＊＊＊

    守门的卫兵认出了霍华德・诺顿爵士，迟疑地行了个礼。

    “抱歉先生……我以为您已经搬出这里了……”

    霍华德看来衣冠楚楚，杰罗姆正充当他的扈从。“你说的没错，我来找买下我房子的先生――有些地产手续不全，我把文件带来了――”

    看到‘文件’，卫兵放松戒备说：“您可以进去待到黄昏，您的扈从……”

    “请别担心他，他会像影子一样跟随我。”

    卫兵犹豫片刻，看到霍华德不耐烦的神情，再看看杰罗姆奄奄待毙的模样，不情愿地让出路来。

    直到通过沉重的铁闸门，杰罗姆才开始庆幸自己的谨慎。闸门两侧的尖木栅随时可以筑起简陋的防线，遥遥相望的角楼驻扎了弓箭手，三股正在巡视的士兵加起来有几十人，各自擎着尖锐的长矛。他奇怪地想道，高炉堡最近没传来什么大新闻，为什么一副如临大敌的状况呢？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霍华德小声说：“钟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围绕钟楼的是公共场所，住宅分散在三个方向上。”

    杰罗姆观察形势，记忆卫兵的巡逻路线，随口问他：“这里的气氛怎么这么紧张？最近有事发生吗？”

    霍华德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才叹口气说：“我本来不想再回忆这些，等我们进入钟楼下的神殿，没人注意时再说。”

    两人装模做样地绕个圈子，越过小花园，进入神殿。这里供奉着‘沉默者’洛克马农，也是罗森王国唯一合法的神祗。自从十年前王储“罗森・里福斯第四”假借神名进行的叛乱被镇压，神职人员的地位一落千丈，罗森也成了别国口中的“无信仰国家”，公开场合谈论宗教都可能招来“法眼厅”的制裁。

    一名枯瘦的祭司向霍华德点头致意，两人显然相互熟识，却一句话也没说。祭司打开一道窄门，露出内里的密闭房间。厚实的木门外罩金属板，用大铁钉镶嵌，看来隔音效果极好。杰罗姆狐疑地看向霍华德，只听对方说：“沉思房间。难道你没来过吗？”门一关，两人就进入了不虞偷听的密室。

    杰罗姆记起自己的身份，冷冷地说：“这房间让我想起阴谋家的工作地点。你不会正有什么秘密向我揭发吧？”

    “正相反，先生，你说实话的时候到了。”霍华德平静地看着他。

    杰罗姆靠向墙壁，快速扫视不大的房间，突然遭遇埋伏的可能实在不大。“你是叛军的人？”

    霍华德低沉地说：“不。但你也不是法眼厅的密探。”

    杰罗姆没说话，霍华德接着说：“我对密探没好感，这类人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不能谴责他们――我曾经被迫成为他们的一员――也令我的姓氏被玷污。”

    杰罗姆看着他的眼睛，感到他每句话都是真的，只好在对面坐下，冷淡地说：“好吧，我编了个高明的谎话，可惜遇到错误的对象。你的意见呢？”

    霍华德对他的镇定露出一个微笑：“我仍然感谢你救了我的命。不论你一开始的说法有几成是真，但你见到我时，我的确滑到了最低点，是你把我唤醒的――在我以为自己死了的时候，才意识到曾经充满羞耻的生活是我拥有的一切。所以朋友，请允许我继续帮助你，只要你不介意更直率些。”

    杰罗姆大叹倒霉，自己怎么就不能耍弄一些头脑简单的人呢？他露出一个和解的笑。“说实话，我的真名叫约翰，是个赏金猎人。追捕的事没骗你，我的确亟需你的帮助。赏金可以分你两成，你怎么说？”

    霍华德真诚地说：“我相信你，也的确需要一笔钱，请容许我说明理由。”

    杰罗姆作出“请讲”的姿势，霍华德开始陈述自己的故事。

    “我曾是个称职的‘铁面骑士’，打过几场硬仗，科瑞恩那一边的‘勇猛狮鹫骑士团’几次秘密派人招募我。由于是家族的次子，我没继承任何封地，一切都是在战场上拼杀换来的。对我的过去，我不想再多说。几个月前我决定结婚，告别戎马生涯。这时部队接到了秘密指令，挑选最精锐的骑士执行特殊任务，我加入的小组有十二个人，一个表情阴沉的男人是我们的指挥官。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法眼厅’的密探头子，来挑选战士安插到王国另一支边防军中，我有很多朋友在部队换防时转到那支队伍。他声称在边防军中有人违背骑士规条，投向了科瑞恩，这在我们来说是不可原谅的大罪。虽然对密探感到不齿，但我还是服从了安排。”

    霍华德的表情开始沉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反复琢磨过无数遍。

    “经过周密的计划，我成功打入边防军的小圈子，他们之中有几个我认识了一辈子的朋友，虽然目的并不卑劣，但背叛他们的信任令我夜不能寐。一天夜里，我的朋友――原谅我隐去他的名字――邀请我参加一个聚会，他甚至还是我的邻居。我毫不怀疑这次聚会的性质，所以只是轻装前往。聚会在废弃的哨站举行，我们常在那里喝酒谈天。参加的共有九个人，他们……包括我的朋友，开始谈论‘血腥统治’时期的人物，后来又表示对非法信仰的同情。我体面地提醒他们，即使对自己人也要顾及谈话的尺度。忽然，他们一齐逼视着我，我的朋友有些失控地质问我的信仰,我感到他咄咄逼人的态度里包含着羞愧的成分。”

    霍华德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耐心地劝说他别再喝酒，而我不会把他们的话当真。突然，我的朋友提及了我未婚妻的名字，说早就在‘真理会’这个激进组织中见过她……当时，我不记得自己在何种感情的支配下，不顾一切地反问，‘难道你们就因为这样的理由投向敌人吗？难道你们不知道，王国的密探一直在看着你们吗？’

    “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沉默过后，我的朋友问我，‘我们认识了多少年，霍华德？’我只有无声地看着他。然后他对其他人说，‘这个密探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曾救过我的命，我曾救过他的命，请你们为我做见证，一对最好的朋友是在一场公平决斗中践行信仰的！’

    “几个人中的一个，把照明用的风灯挂在一颗枯树上，从坐毯底下抽出两把剑来，剑刃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都有些失控了，他是因为被出卖的愤恨，我则想报复他对我未婚妻的侮辱。选出里来的证人手持利刃，先默然交给我武器，然后才转向我的朋友。‘决定这么干吗？’他问。‘就这样吧。’我的朋友一边说，一边解开大氅。这时证人一剑刺进他胸腹之间，大氅马上被冒出来的鲜血染红了。”

    霍华德平静地说到这里，却忍不住打一个寒战。“‘国王万岁！’证人喊出了密探规定的暗号，站到我身边。这时我来不及在意剩下的人，只见我的朋友眼球突出，嘴唇微动，向我说了句什么。等我清醒过来，证人已经在几把长剑下受了伤。我无意识地挥剑，二对六的战斗结局很明显，长剑在多次交击下崩了口，我多处负伤，几把剑还在不停攻来。就在这时，暗处飞出的弩箭射伤了与我们战斗的几人，密探的同伴很快瓦解了对方的抵抗，他们被毫无尊严地割断喉咙。我脑中一片空白，证人把匕首交到我手中，‘你来结果这个支持王储的乱党！’他指着我那还没断气的朋友说。我的朋友……他重复地说着一个词，‘艾米莉’，我认识他的妻子像认识他一样久。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宰了那证人，密探骗了我，他们并没有投敌，只是做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我一动不动地瞪着那人，直到弩箭都对准了我。”

    霍华德为自己表现出的懦弱悔痛万分，他停了一会才说：“后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有人用剑柄打晕了我……不，我故意等他们打晕我，好给自己活下来的借口……密探撤销了我的军籍，声称我欠了高利贷，这些都是我应得的。但是，艾米莉不应该受惩罚，她什么也不知道，却被无辜流放到城堡外的农场！我需要钱赎买她的隶农身份，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度想用死来逃避这罪责，现在是面对的时候了。”

    杰罗姆面无表情地听完，他被这段长篇大论唬住了。

    ――你唯一该埋怨的是你那乏味的价值观！

    杰罗姆忍住嘲讽的欲望，低着头说：“令人震惊！请原谅我不知道如何表示同情，你的遭遇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

    霍华德长舒了一口气，解脱地说：“感谢你倾听我的经历，这样的耻辱是一个人难以承受的……现在我感到好多了，虽然我的软弱不值得被谅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你不该为此放弃生活。那么此地的紧张气氛也与之有关了？”

    “没错，我的朋友。对王储余党的清查才刚开始，据传逃到曼尼亚候国的王储近期将返回罗森，我私下以为，有不少骑士正盼望加入他。”

    “形势更复杂了，我们必须尽快解决问题。”杰罗姆向对方伸出一只手，“我，约翰・金斯利，发誓对霍华德・诺顿保持坦诚，洛克马农为我作证。”

    霍华德有些激动，“可是我……我已经失去了荣誉……不值得被信任……”

    “我并不是不说谎的圣人，你不会欺骗我，我知道。”杰罗姆本着脸，盼望这煽情的一幕赶紧过去，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霍华德伸手与他相握，“我，霍华德・诺顿，发誓对约翰・金斯利保持坦诚，洛克马农为我作证！”他颤抖着说完，看起来对自己又恢复了几成信心。

    屋里的气氛大为融洽，杰罗姆对心怀感激的霍华德虚情假意一番，骗得他死心塌地。这时想起朱利安・索尔的金玉良言，“欺骗是情感的艺术，动之以情比单纯依靠狡诈见效更快。”不由得后悔怎么不早用这招。

    霍华德跟着杰罗姆登上钟楼，老旧的木楼梯蒙着一层灰，除了祭司定期上来照管大钟的齿轮，这里没留下别的痕迹。杰罗姆透过钟楼四面的窗口向下观望，除了巡逻的士兵，居民都躲在家里，神殿四周的小广场空无一人。这时，大钟敲响五次，震得灰尘四溅。杰罗姆奇怪地问，“这钟使用什么动力？”

    霍华德想想说：“不清楚。神殿的建造时间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传言，洛克马农神像是后来铸造的。百多年前这里是旧城遗址的中心，那时科瑞恩控制这座城市，在废墟上建造了大部分建筑：图书馆、老城区的半圆市集，拱顶会堂……直到罗森在半个世纪以前占领此地，竖起城墙，才有了‘高炉堡’的称谓。如果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祭司，他是库芬人，以前曾做过我的历史教师。”

    两人重新回到神殿内，向祭司询问钟楼的历史。祭司思索片刻说：“神殿建筑的时间早于523年克瑞恩在此建城，属于古代城市废墟的一部分。罗森的军队攻占城市以后，神殿里供奉着科瑞恩的异端神祗。钟楼的机械部分当时运转良好，我们只修复了朽坏的楼梯。至于钟的动力，十多年前几个工程师来调查过一段时间，说是水力驱动，古代工艺的产物。”

    杰罗姆和霍华德再次回到楼顶，从齿轮和传动杆之间，找到一口向下的竖井。所有活动的机械部件，似乎都从深入竖井的金属铰链处获得动力。杰罗姆点燃一团裹了重物的油布，抛入竖井。过了一会，传来“噗通”一声，火苗倏然熄灭了。

    两人面面相觑，竖井下面竟是一条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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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变局

    估计一下深度，霍华德说：“我先下去看看。”

    杰罗姆摇头，“不急，你先向祭司借一盏挂灯，一条长索，最好能找把防身的家伙，我在这等你。”

    霍华德再回来的时候，杰罗姆已经取出几枚银币。咒语响起，银币散发出温和的白光，把黄昏的钟楼照得雪亮。

    “你是个法师？”

    “会点路上用的小把戏。”杰罗姆把施展了“光亮术”的五枚银币装入皮质钱袋中，挂灯通过长索被送入竖井。直到杰罗姆确信下方的空气足够呼吸，两人先后踩着铰链的凹进处被缓缓送到底部。

    暗河水流湍急，带浆片的巨大圆轮为大钟提供了不绝的动力。两侧几尺宽的通道异常湿滑，石质地面凸凹不平，刻着大量莫名的文字。在霍华德警惕地注视望不到尽头的通道时，杰罗姆眼中只剩下挂灯的灯光还勉强可以分辨，如果没有更强的光源，他几乎就是半瞎了。杰罗姆取出一枚放光的银币，在白昼般的光亮中端详地面，地上的文字属于古代语言，似乎在不断重复两句话。杰罗姆放弃了翻译的尝试，他在通天塔的古代语言课上缺席太久了。

    “我们走。”

    两人小心地踩在地面上，一不留神就可能跌进水中，被冲到下游不知哪里去。霍华德提着挂灯，紧跟在杰罗姆身后。走出百多步，左手边出现一条岔路。

    “怎么办？”霍华德小声问。

    杰罗姆向内观望，岔路狭窄曲折，强光只能照亮一小段距离，其余部分浸没在黑暗中。他作出“向左”的手势，当先进入通道里。潮湿的通道中传来滴水声，完全看不到活物，安静的异乎寻常。霍华德拽一下杰罗姆，指指一侧墙上的痕迹，看起来是有人用利器在墙上刻下的。

    杰罗姆对痕迹的形状再熟悉不过了――献给“伤痕女士”的印记，杜松每到一处新地方都会留下些类似的东西，不少佣兵信仰这位神祗。

    杰罗姆放慢脚步，在通道每一个拐角小心探看。如果不是夜盲症的困扰，他绝少使用“光亮术”之类会暴露行踪的法术，他的眼睛更适合黑暗环境。终于，在一个湿滑的转角处，杰罗姆发现了第一个陷阱。

    一条细绳横过离地面不足一尺的高度，为减弱反光被漆成黑色，一端的固定装置是钉入石壁的铁钉，另一端连着一个诡异的圆筒。若不是硬币发出持续的强光，在火光闪烁下他们极可能一脚踩上去。

    “干什么用的？”霍华德好奇地问。

    杰罗姆不愿承认这方面的无知，胡乱说：“圆筒看来是莱曼人的工艺，会把天花板炸开一个洞。”

    “天花板？我们头上盖着一座城市呐！咦？上面是什么……”

    杰罗姆已经跨出半步，听到霍华德的话，脑子里闪电般冒出一个念头，重心后移，硬把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他仔细观察细绳后面的地板，青色石砖似乎比周围的地面稍高，颜色也有微小差异。杰罗姆向天花板看去，只见黑乎乎的一片。

    发光的银币被向上抛，翻滚上升的光源把两人的影子胡乱投向墙壁，像一些怪兽在张牙舞爪。只看一眼，两人马上变了脸色。布满尖刀的木板正悬在通道顶端，刀刃散发蓝光，即使不识货的人也能看出是涂了毒。

    杰罗姆几乎肯定细绳只是转移注意的诱饵，如果自己是金面人，绝不会低估能追到这里来的敌人，后方的浮石陷阱才是致命杀招。

    他小声对霍华德说：“陷阱布置巧妙，说明敌人的巢穴可能就在附近。获知敌人的数量之前，我会收起硬币，你在前面带路。一定要注意脚下！”

    两人交换位置，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霍华德借助灯光又发现一处陷阱，他们被迫停下来。

    杰罗姆用了好一会，才看到几条细绳交错封住前方的通路，细绳连着陷阱后方并排的五个铃铛，除非变成老鼠，体形较大的生物不可能安静地通过。他们后退一段，杰罗姆说：“就是这了。如果我是金面人，前一个陷阱干不掉敌人，有防备的敌人就很难再中埋伏，干脆用发声机关作最后的防御。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另有逃路，我们还不能硬闯。”

    “不硬闯，怎么过得去？”

    杰罗姆思索一会说：“只好冒险了。我先过去拆除陷阱，如果被发现，你就硬闯过来。”

    霍华德疑惑地看着他，“你虽然比我个头小些，可是也钻不过去吧？”

    杰罗姆从挎包里取出一卷粗铁丝，拉长后让霍华德小心地穿过细绳间的空隙。然后他默念咒语，在霍华德惊恐的表情中化作电芒，出现在陷阱另一面。

    杰罗姆倚住墙壁，眼前一片漆黑，仔细分辨着周围每一点声响，“电传送”发出的微弱“噼啪”声在他听来简直像打雷。过了一会毫无动静，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掏出钱袋，打开一道细缝。

    借着这点光线，杰罗姆勉强确定了铃铛的位置。他沉默着准备一道“寒冰之触”，五个铃铛无声地结成了冰块。杰罗姆微微触及细绳，完全没有声音。他用短剑把冻结的铃铛割下来放好，对面的霍华德早就掏出匕首，慢慢爬过来。

    狭窄的通道变成一个宽敞的空间，除了偶尔滴落的水珠，四周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唯一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霍华德熄灭挂灯，缓缓向前探路，杰罗姆完全失去了视力，拽着他的衣角默然跟随。

    拐过一个弯，前方现出些许亮光，一道木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是个房间。霍华德贴着墙壁，到门缝边向内偷窥。

    房间不大，却不像周围那样潮湿，银烛台上插着点燃的蜡烛，除了几只木箱和一张床，屋里没有其他陈设，更是空无一人。霍华德吃惊地发现，一只木箱敞开着，里面堆满了珠宝首饰和银器。刚想推开木门，杰罗姆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这场景让他想起摆着奶酪的老鼠夹子。

    由于受到过金面人的隐形偷袭，杰罗姆知道在某些情况下，眼睛是不可靠的。看到木门敞开的部分还不够侧身挤进去，他估计在潮湿环境中，木材会变形膨胀，推动木门很可能发出巨响，等于通知了敌人；同时观察四周，这里不该是一条死路――金面人这样的老手不会把自己的巢穴建在没有退路的地方。

    因为视线只有几尺远，即使附近有暗门，也很难被发现，杰罗姆一咬牙，寒声说：“踢门！我要扔个火球进去！”

    霍华德对他的多疑无话可说，咒语声中，木门发出令人寒毛直竖的“吱呀”怪响，被一脚踹开。没等霍华德后退到安全距离，一股巨力一下子击中他的前胸，把他推到墙边撞晕了。

    这隐形的敌手用两秒钟冲到杰罗姆面前，而一道“火球术”无论在哪个高阶施法者手中，至少需要三秒才能激活。所以，当他看到一团黑色物体迎面飞来，来不及惊讶，全凭本能地挥出一剑。

    他击中的是杰罗姆的钱袋。

    杰罗姆这几天大量花钱，袋子里只剩三十几枚银币，当然包括施展过“光亮术”的五枚。这一剑像撕开了遮挡阳光的乌云，挥剑者马上暂时失明。

    杰罗姆原本就没记忆“火球术”，总不能凭空施展，刚才的咒语完全是骗术。当钱袋被割裂，他已经用左臂护住双眼，后退拔剑，紧贴在墙壁上。在强光中，杰罗姆的眼睛同样不能适应，但比起意外中招的对方来，他的情形无疑有利一些。

    对峙双方一时都不敢移动，只听着“叮叮当当”的银币落地声；通道沐浴在强烈白光照耀下，两人安静地等待视力恢复的瞬间。

    两番使诈，杰罗姆总算占据了有利形势，他一点点向前挪动脚趾，短剑前伸。等到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稍微可以视物，他观察着地上银币分布状况，大致推测出对方的位置，不再犹豫，向空气中斜斩一剑。

    金属交击。对方从空气流动的方式估计出短剑的来势，挥剑格挡。

    短剑和对方的兵器相交，立即纠缠住不放，发出一阵金属拖拽的尖锐声音。一轮缠斗下来，杰罗姆竟然占不到多少便宜――无论面临怎样的刁钻攻势，那人总能想出化解的手段，显然精通盲眼战斗！交换了二十多剑，杰罗姆已经确定对方就是曾经交手的金面人；而经过上次战斗，金面人对杰罗姆的风格有了一定准备，应付起来从容多了。

    虽然对方的隐形状态随着交手开始，已经变成若隐若现，但是过于明亮的环境反而使杰罗姆不敢仔细分辨。这样一来，看不见对手的杰罗姆，和同样看不见对手的金面人，从对抗陷入了胶着。杰罗姆期待“隐形术”完全失效，到时候对方的“盲战”技能再不能阻挡他的短剑；金面人一面应对杰罗姆的攻势，一面向后退却，等到视力恢复，就可以挟制晕倒的霍华德，争取谈判筹码。

    看穿了对方的意图，杰罗姆改变了出剑的角度，短剑开始围绕着对方兜圈子，他在狭窄的通道中游鱼般盘旋，很快争得主动，引得对方失去了方向感。

    金面人的“隐形术”已经失效大半，杰罗姆好像和闪烁的影子作战。他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对方左肋。金面人的视力也恢复了一点，刚好挡住这一剑，上身后撤，左腿自然向后平衡体态。这下杰罗姆的目的达到了：金面人被倒地的霍华德绊了一下，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一侧仰跌；短剑剑锋凌厉地向下斜刺，很块填满了他的整个视线。

    ＊＊＊＊＊＊

    霍华德・诺顿从昏迷中醒来，嘴里泛着生腥味，只看见旅店窗**进来的暗淡月光。他猛地爬起身，除了自己的影子什么也没有。他担心着杰罗姆的情况，很快摇摇头，如果杰罗姆输掉了战斗，自己就没有再睁眼的机会了。

    霍华德活动一下僵硬的肢体，嗅到一股硫磺的味道――原来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他推门走出房间，还是在“热情短刀”，酒保正趴在吧台上，看来是午夜时分了，店里只剩几个烂醉的熟客。霍华德苦笑着想到，自己刚刚还是他们中的一员。即使“约翰・金斯利”从此消失，他也会永远记得，对方从什么样的泥潭中把他拉上来过。

    “请问，我怎么回来的？”

    酒保无精打采地看着他，“飞回来呗，难道你以为能梦游走回来不成？”

    “我在认真地问你，先生！”

    “我不也是！”酒保怪认真地看着他，“你们从一个下水道的盖子底下‘砰’地冒出来，吵醒了半座城的人。明天治安官来问你的时候，最好你能记得点什么。可别和我扯上关系！”

    “我的朋友……他现在在哪？”

    “死灵法师？我怎么知道？”

    霍华德叹口气，转身向房间走去，只听到酒保说：“他让你等到天亮，然后去看医生了。”

    霍华德一下转过身来，“他受伤了？哪个医生？”

    “你俩交情不错嘛！邪门。”酒保奇怪地说，“没大事，看来就是脸色不好，死灵法师都这样。医生倒是不清楚，我指给他好几个，看他能敲醒哪个喽！”

    “他有夜盲症，怎么会晚上乱跑？”霍华德自言自语地说。

    “我借给他两盏风灯……等等，你们不会是……什么吧？”酒保越想越像，不自觉地偷笑，眼神也古怪起来，“这年头，连这调调都搞这么大……嘿嘿！”

    霍华德没注意对方的表情，回到房间坐立不安地熬了一夜。太阳渐渐升上半空，杰罗姆拖着脚步回到旅店，推开自己的房门，吓了一跳。

    霍华德正围着桌子转圈，看他进来，两步奔到面前，一把抓住他肩膀。

    杰罗姆反感地推开他，“你不是惦记着赏金吧？没戏了！”

    霍华德看他一脸不耐烦，反而笑了，“你没事就好！赎身的钱我会再想办法。”

    杰罗姆狐疑地看着他，“你脑子没问题吧？头疼不疼？”

    “我还好，就是担心你的安全……你又救了我一命，我不知道能不能报答你……”

    杰罗姆差点笑出声来，露出个奇怪的表情说：“报答免了，你以后出门小心点，有人要杀你。”

    “金面人？”

    “脑子怪好用的，就是他。”杰罗姆在椅子上坐下，灌进半杯水。

    “昨晚究竟怎么回事？”

    杰罗姆苦笑着说：“我有一个长的和一个短的回答，你想听哪个？”

    霍华德考虑一会说：“短的。”

    “我跟金面人动手，快打赢的时候中了他的暗算，让他给跑了。当时到处起火爆炸，我只好试着找到他用来逃生的暗门。最后，你和我就从一个下水道出口被轰出来了。”

    “长的又怎么样呢？”

    杰罗姆难受地看着他，“这么狼狈的事情，回忆一遍就够难堪了，你怎么好意思再问一遍？”

    霍华德挠挠头，“可是我怎么一点都没印象？当时我是给撞晕的吧？怎么这么久才醒过来？”

    看着一脸不解的霍华德，杰罗姆冷淡地说：“撞晕？我倒希望是，不用背着你到处摸索找路了。你是被一道‘气爆术’打晕的，我快得手时，金面人也用它招待我，好险避过。看来是借助魔法物品，戒指、项链之类的东西。他要不耍诈，哪是我的对手？”杰罗姆马上忘了，自己才是最喜欢耍诈的人。

    霍华德一时想不到其他疑问，不好意思地说：“那你还要继续追吗？”

    杰罗姆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命没了，要钱还有用吗？我只想睡觉时不用担心被人干掉，你最好也有些觉悟吧！”

    霍华德叹口气说：“那你睡吧，我先回房间了。”

    “等等，这些钱你拿去，办完事剩下的逃命用吧。”杰罗姆转过脸去，免得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霍华德接住一只钱袋，里面装着四十枚金币，根据一比二十的兑换率，相当于800银币了。

    杰罗姆接着说：“走的时候我捡的贼脏，你不要赏给乞丐。什么都别说，我头疼。”

    霍华德等了一会，什么都没说地走开了。杰罗姆松口气，收拾一下行李，等到处乱逛的汪汪回来，他就要离开高炉堡。

    他有一种预感，很快将有大事发生。

    ＊＊＊＊＊＊

    “听说了没？有大事发生了！”盖瑞小姐总是一副早熟的样子，杰罗姆懒得理她。

    见对方没在意，盖瑞小姐转而对汪汪说：“想知道吗，汪汪？”

    汪汪吐出舌头，叫两声。

    “别急，我这就告诉你，就是……”她凑到汪汪的耳边说了几句，汪汪冲杰罗姆大叫起来，“打仗了！汪汪！科瑞恩打下了万松堡！”

    “怎么会？！”

    “怎么会？！”

    杰罗姆和盖瑞小姐同时惊叫起来，当然是为了不同的理由。来不及在意扭成一团的汪汪和盖瑞小姐，杰罗姆陷入沉思。

    罗森的军队二百年里第一次吃了败仗，还丢了西面国界上最重要的城池！杰罗姆不断告诫自己，这些事已经与他无关，他不再是少年禁卫，曾经的生活已离他远去……青铜短剑、闪亮银徽，一张娃娃脸浮现出坚毅和幼稚的神情，“为国捐躯，死得其所！”那时他还不了解这些词句的含义……曾被淡忘的誓言一遍遍冲击着他的心。

    杰罗姆焦躁地揉搓面颊，直到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两团红晕。他拉开背后的小窗，对车夫说：“改道去龙崖堡！”

    “这是公共马车，不提供‘改道’服务！”

    “五枚金币，少废话！”

    马车绕个半圈，在王国驿道上扬起一轮飞尘，向夕阳映照下的穆伦河东岸奔去。

    ＊＊＊＊＊＊

    南北走向的穆伦河勾勒出罗森王国西部边界的轮廓，它北接静海，南端汇入风暴海，串起大大小小的湖泊，流经两座雪山，中部河曲地区沃野千里；三座“不可攻陷”的堡垒临河而建：最北边的“高炉堡”建立城墙只有五十多年。中段的“龙崖堡”贸易繁荣，有专卖权的大商会都在此设立商栈。南端“万松堡”建立最早，经历过无数惨烈征伐，有“白骨之城”的称谓。三座堡垒遥遥相望，构成罗森西部边界的防御链条，“万松堡”失陷后，“龙崖堡”就成了敌人进军的直接障碍，如果对方没有耐心等待来年开春，这座堡垒将很快面临严酷的局面。

    杰罗姆只比信差早到了一步。

    看看手里的假身份文件，杰罗姆暗地里抹一把冷汗，再晚十分钟，他就会被城门处的检查站扣住了。省长的专使刚送来加急文书，命令“龙崖堡”即刻进入紧急状态，夜晚实行宵禁，出入检查采取最严格标准，治安官对自由人实施拘禁和使用武器的限制放宽，任何被怀疑从事间谍活动者将依照军事条例处置。

    传令官宣读完毕，围观的人群立即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杰罗姆的心直沉下去，两件事已经可以肯定：攻下“万松堡”的敌军会在入冬以前对“龙崖堡”发起进攻；王国的常备军短期内不会前来增援。

    杰罗姆领着汪汪，穿过车站前的旅店区。原本人流不息的热闹街区，到处可以看到形色匆匆的市民和忙着给门窗钉木板的商户。他来到一家标志着“果品零售”的店铺门口，找到了收拾行李的店老板。

    “对不起，我们关门了！”

    杰罗姆直接取出协会的别针，那人看看他说：“首饰匠早出城了，我们这里不经营副业。”

    杰罗姆吃惊地问：“抱歉，这家店最近转手过吗？”

    店主懊恼地说：“店铺刚盘给我三个月，还没开始赚钱，就遇上这种倒霉的情况……”

    杰罗姆立刻一个头两个大，协会的联络站竟然被转让给普通市民，让他到哪里获得信息、地图和必要装备呢？更糟糕的是，天色已半黑，得不到新的假身份，夜晚来旅店盘查的卫兵会很快给他套上铁索。他好像掉进河里的咸水鱼，马上要在陌生环境中挣扎求生了。

    经过一番权衡，杰罗姆打听着找到城内最大的“刀剑市场”。王国的边陲重镇，总设有几个这一类的地方，向出得起价钱的对象租售暴力。平日里的买家大多是商人，也有些无聊的市民花钱恐吓仇家，而匿名客户大多指派些暗害、偷盗之类的任务。在这里把自己推销出去，就能以佣兵的身份躲过检查，还能合法持有刀剑，杰罗姆一时想不到其他方法解脱困境，只有来碰碰运气了。

    “市场”建在城市东北角，占地很广，门面装潢的像一家斗士学院：铁闸门和架在污水沟上的短木桥，组成了一个微缩城堡的样子；墙壁贴满各色广告，正有个瘦瘦的男人用刷子清理它们，附近两条街见不到一个行人。与“市场”相邻的建筑，左边是治安官办公室，右边是王国监狱，杰罗姆看到这种组合，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忍不住傻笑起来。

    “哼！”一只手搭上他肩膀，杰罗姆通过地上的影子，估计身后的男人至少有五尺七寸（约一米九）高。一回头，他刚巧从对方巨大的腰带扣上照出自己的脸。

    “小子，你有病。”男人肯定地说。

    “我同意，是有些小问题。”杰罗姆无辜地眨眨眼。

    一张岩石般的黝黑面孔俯视着他，“来干嘛？找人报复踢你屁股的小流氓？”

    “对不起，我不是买家，我是来应征的佣兵。”

    男人别扭地看着他，额头现出一条青筋，“你挺幽默，不过你病得不轻。”

    “眼睛会骗人，老手都知道这一点。”杰罗姆冷淡地说。

    男人思考一小会儿，看来在“一拳打扁他”和“谨慎地打扁他”之间游移不定。突然，男人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原来如此，欢迎欢迎！我叫‘老实杰克’，让我请你进去喝两杯吧！”

    现在轮到杰罗姆怀疑自己的眼光了，他被“老实”杰克半拉着穿过前门，汪汪挣开绳索，小心地和他们保持距离。看门人见到“老实杰克”，什么也没问就放他们进去了，等杰罗姆被扔到一张高脚凳上，才有机会观察一下周围环境。

    看起来，这里和一般酒馆没什么差别，杰罗姆正坐在吧台前的凳子上，四周投过来不少同情的目光，让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看看谁来了！这不是老杰克吗？我还以为你他妈的正风流快活呢！”说话人从一张桌子旁边走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体形比“老实杰克”还要夸张。他在杰罗姆右边坐下，杰罗姆看看早占了左手位置的“老实杰克”，自己好像给挤在两座肉山之间了。

    “我的朋友罗梅洛，你什么时候从牢里放出来的？我都没赶上你的欢迎会！”

    “少来这套，你个王八蛋……让我请你喝一杯！答应我件事，老家伙，下次你找替死鬼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免得我连自己怎么进去的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能文雅点，我的朋友？这是我兄弟‘冷酷小强’，你怎么不请他喝一杯？”杰罗姆来不及分辩，“老实杰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他立即感到眼前一黑，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罗梅洛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笑，他强健的胸肌后面好像有个风箱在鼓风，“你兄弟？他们通常像蟑螂一样活泼，却总熬不过一个晚上！来吧，小子，想喝点什么？”

    杰罗姆咳嗽着说：“橙汁……”

    屋里的人沉默两秒，爆发出一阵不可能更嘈杂的声音。吧台前的三个人却都沉默着，直到发笑的人们意识到诡异的气氛，全都住嘴为止。

    “一杯马尿，”罗梅洛对酒保说，“不加料。”

    酒保马上盛满了杯子，推到杰罗姆面前，罗梅洛照顾的在里头吐一口痰。

    “喝下去！”

    “老实杰克”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说：“别这样吧，至少等我走了……”

    “你别废话！”罗梅洛两眼一瞪，顺着他的语气趾高气扬地说，“你兄弟就是我兄弟！难道我兄弟喝什么需要由他妈的别人决定吗？！喝！”

    杰罗姆总算明白自己的立场了，两个亡命之徒有些矛盾，却拿一个可怜虫挡在中间。这类把戏常在盗贼团伙中出现，两边都不想示弱，却又顾忌动手带来的危险，一个倒霉的家伙就成了发泄怨气的靶子。

    “抱歉先生，我胃不好，不能喝酒。”

    “老实杰克”和罗梅洛一起盯着他看。“老实杰克”沉吟着说：“这样吧，罗梅洛，我打赌你不能用手臂上的肌肉打晕我兄弟。”

    “少放屁！我说这小子马上就得趴下！”

    “可不能用拳头，我兄弟身体不好。”

    “看着吧！我只要一鼓起肌肉，他的脑袋就会像鸡蛋一样流出浆来！”

    听到这里，屋里的人都把椅子往前挪挪，想看看杰罗姆的下场。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说：“我打赌你们两个都不是‘冷酷小强’的对手。十个银苏特。”

    那人把几枚银币撒在吧台上，从暗处走到灯光下。

    男性人类，中等身材。他穿着剪裁合适的蓝色尖领剑术衫，紧窄的长裤使两条长腿显得更加突出；褐色头发随意披在两肩，鼻梁高挺，蓝灰色眼睛流露出固执、略带点蛮不讲理的神情。不知怎么，他总让人联想起某种猫科动物，腰带上的长剑随时吸引眼球，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稍微远离这人，似乎剑鞘里正藏着一条毒蛇。

    “波，你这段时间到哪去了？”“老实杰克”让出座位，小心地问。

    叫“波”的男人似乎嫌他把座位弄脏了，微微皱眉说：“别管我，接着来。我想看看你俩的下场。”他拉过一张椅子，交叠双腿坐下来，酒保马上递过一杯杂果酒。

    罗梅洛显然对波的话不以为然，他示威地鼓起上身肌肉，引起一片赞叹声，同时向波射出凌厉的眼色。

    波舔舔杯沿，没说话。“老实杰克”退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在波和罗梅洛身上，自己则打量起杰罗姆来。

    杰罗姆一看到波，就开始小心地退向墙角。他检查一遍脑中的法术，又摸摸左袖里的短剑，这才准备停当，和波交换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波看着杰罗姆，嘴上说：“罗梅洛，你的对手在那边。少跟我挤眉弄眼，我不介意宰了你。”

    罗梅洛发出一声怒吼，却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转过脸对杰罗姆说：“把屁股挪到这里来！小子，你死期到了！”

    杰罗姆说：“先生，我没开罪你吧？这里有些钱，你能不能放过我？”

    罗梅洛怪笑一声，“当然好！过来过来，让我们握握手！”

    杰罗姆真的走过来，罗梅洛一把抓住他的右手，使出吃奶的力气，就要捏碎他的指骨。然后，罗梅洛的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成了黑，谁都看得出来，他吃了个暗亏。

    杰罗姆叹口气说：“谢谢你不跟我计较，先生。你不是有事要办吗？改天赏个脸，我请你喝酒。”

    罗梅洛收起冻伤的右手，死撑着冷哼一声，“等我有空再说！”

    波对正要离开的罗梅洛说：“你赌输了，不过我不和你认真，屋里人的酒钱记在你账上。现在滚吧。”

    波看也不看咬牙切齿的罗梅洛，指指对面的座位。杰罗姆发现“老实杰克”早不见踪影，剩下的人开始喝酒聊天，只好在波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反正有人请客。”

    “方便的话，”杰罗姆对酒保说，“鲜榨橙汁，加点盐，谢谢。”

    酒保摸出一个橙子，塞进榨汁机里。波端详着杰罗姆，摇摇头说：“原来你是个有礼貌的人，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很粗鲁。”

    “多谢夸奖，看人说话罢了。不过，最近我学到一点教训――缺乏真诚的合作是可悲的，你认为呢？”

    波迟疑地看着他，“我说是放屁。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的不是你吧？”

    “小声点！咱俩可是‘刚见面’，你这么说会让人怀疑的！”

    波对他的虚伪嗤之以鼻，“去你的，谁敢管我的事？谁敢偷听我说话？你说是不是？”

    酒保把一杯橙汁放到桌上，迷糊地说：“什么？客人您对酒不满意？我这有些窖藏好酒……”

    “行了，也给我来一杯橙汁，加点糖。”

    看酒保走开，杰罗姆接着说：“你在这挺吃的开嘛，能不能给我弄个假身份？”

    “你不是有……”波看到杰罗姆目露凶光，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你说了算，老爷。”

    “谢了，你不会吃亏的，公平买卖。”

    “希望如此。”波面无表情地说，“这里的老板好说话，你就装作是‘萤火虫佣兵团’的新人――这队伍在北部省份名气不小，最近开罪了当地的领主，到龙崖堡碰运气。不过，我可不当保姆，干起架来你得多出力。”

    “我有分寸，又不是没干过佣兵。你准备到哪去？”

    波眨眨眼，杰罗姆识趣地说：“当我没问。只是最近可能需要你帮忙，我到哪能联络你？”

    “开仗之前，你能在这找到我，跟酒保说一声就行。一旦形势不利，我就会到科瑞恩那边的佣兵队伍找机会。”

    商量完毕，波带着杰罗姆去见“萤火虫佣兵团”的团长。两人在一间六个人住的佣兵宿舍停下来，杰罗姆拉拉他衣袖，小声问：“他们怎么住这？你不是说队伍名气不小吗？”

    波耸耸肩说：“你演英雄习惯了，我才找个‘名声好’的队伍给你，你见过这种队伍发横财吗？”

    杰罗姆暗自怀恨，表面上只好逆来顺受。波大摇大摆地推门进去，里面几双眼睛一齐看过来。

    “老家伙，我带来你要的人了。”

    在烟雾缭绕中，杰罗姆第一次见到威瑟林・范・高登先生，他们的见面有些不快。

    威瑟林大约四十出头，半白的灰发剪到极短，脸上写着有些人几辈子见不着的沧桑变幻，一道伤疤竖着划过左脸，幸亏和脸上的皱褶配合良好；老家伙看起来仍然神采奕奕，只是淡蓝色眼睛里的锐气已经磨蚀殆尽，此时正叼着一只烟斗吞云吐雾。杰罗姆一上来就打了个喷嚏，由于呼吸困难，只得不客气地坐下来，掐着喉咙咳嗽。

    波无情地说：“这是约翰，短兵器好手，兼职施法者。长得不怎么样，打起来不含糊。你说要个没人喜欢的好汉，这就是。”

    威瑟林不紧不慢地说：“乔，把窗户打开，让约翰透透气。”

    杰罗姆感激地把头伸出窗外，正好见到对面的厕所，这令他对“萤火虫佣兵团”的现状有了个直接认识。

    波看到威瑟林没有挑肥拣瘦，马上摆出公事公办的表情，“中介费五个银苏特。我知道你们都是直来直去的好家伙，就不多要了。这人先用着，不行了通知我，毕竟是一分钱一分货。”他倒不缺这几个硬币，不过是落足戏份，让杰罗姆看起来更适合落魄佣兵的角色。

    拿到仔细数出来的中介费，波自动消失，留下杰罗姆面对自己的新同伙。除了威瑟林，屋里还有四个人，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为他开窗的“乔”。身材壮硕的光头，前额纹着一圈青色藤蔓，表情沉着，看来是个好手。

    “你是哪儿人，约翰？”威瑟林打量着脸色苍白的杰罗姆，把烟斗摁灭。

    “东罗克，先生。以前在东部军区的部队服役，打过几场仗，让蛮人的毒箭射伤，长官就打发我回家了。近来日子不好过，加入过几支队伍，不过有些事我实在做不来。”杰罗姆看威瑟林性情直率，也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模样，演得声情并茂。

    威瑟林点点头，对他的坦白表示欣赏，“走到这一步，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提了。‘萤火虫佣兵团’的规矩不多，只要认真做人，善待队友，其他都好说。明天就有个差事，你跟着来吧。”

    杰罗姆知道威瑟林想称称自己的份量，他对这支惨淡经营的小团队竟能接到任务感到吃惊，看来平安混日子的想法破灭了。这时听到门外传来狗叫声，汪汪坐在门口，不知从哪里闲逛回来。

    “我的狗。不爱叫，很听话，让它呆在外面就好了。”

    威瑟林说：“还是放在屋里吧，邻居们脾气都太火爆，小心有人踢它一脚。”

    他的随和让杰罗姆感到不解，怎么看这位大叔也不像一般佣兵。王国常备军的军官打骂士兵也是常事，对利益结合的佣兵队伍来说，随时都得防备队友的暗算，软弱的指挥官只怕早被自己人宰了。

    想归想，长途奔波带来的疲倦产生了效果，杰罗姆在仅剩的一张窄床上安顿下来，很快就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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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孤城

    “我知道，我知道……市民们，你们都是文明人，请冷静些……”治安官被一堆前来投诉的人淹没了，他看来刚满二十，还没学会打官腔和推卸责任，徒劳的劝阻不能减弱抗议的声浪：

    “刚有个扒手问我要十块钱，我说没有，他就改行做了强盗……你们还管不管市民的死活？！”

    “我在市政厅门口被抢了个精光！把你的裤子借我穿穿……”

    “王国打败仗都是因为有这么无能的官僚！”

    “你们都在吃屎吗？！味道怎么样？”

    ……………………

    治安官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精干的官员，他赭石色胸甲上画出一只狞笑的豺狼，关键是，他本人比画像更具威慑力。

    “你们这些暴民！竟敢擅闯王国的行政机构！基吉尔，别跟他们废话！你腰带上还挂着榔头呢！以国王的名义，我宣布――你们被控非法集会、聚众闹事和通敌叛国罪！”

    “先生――”人群很快安静下来，一个市民胆怯地问，“我们只是抱怨一下，‘通敌叛国’的罪名是不是有些过份？”

    “有道理，”“豺狼先生”通情达理地说，“基吉尔，别傻站着！让他们把姓名职业住址全写下来，然后拿给那些当兵的……我估计军事条例更适合处置这类情况！”

    人群很快消散了，基吉尔刚找到纸笔，对着空荡荡的大门不知所措。

    看完这出闹剧，杰罗姆难过地发现，自己免不了要和一堆麻烦惹上干系。威瑟林先生显然不清楚，这时候把自己的队伍和城市治安联系起来会造成多大灾难。

    “豺狼先生”一边用匕首修整胡须，一边含混地说：“嗯嗯，这很好，你的人负责巡逻商店区。商人？不不，商人都逃到东部省份去了，那里只剩盗贼团伙和强盗集团。重武器？当然！需要攻城锤吗？我给你锯一个……”

    威瑟林先生交涉完毕，转身向杰罗姆他们站着的地方走过来。

    “就这样，咱们的任务是巡视商店区。”他冷静地说，“必须保障商人的合法权益，武器主要用来自卫……不过，很多盗贼都是迫于生计，别把事做绝了……我相信你们的判断力。最后，”他停顿一下，“每天的固定酬劳是五个银币，每抓获一名强盗，奖励五个银币。乔，你和约翰一组，照顾一下他，帮他熟悉熟悉状况。”

    杰罗姆直想溜之大吉，危机四伏的巷战可没什么吸引力，尤其当他必须为敌人着想时，不出现伤亡简直是奇迹！

    乔沉默地点头，六个人分成三组，一会儿就到达了目的地。一看到商店区南门的情况，杰罗姆直接激活了“高等刀剑防御”，他想起“攻城锤”的建议――威瑟林应该要一个。

    五名强盗蹲在胡乱搭成的路障前，大呼小叫地开了赌局。杰罗姆认出“刀剑市场”里的一个佣兵，现在也改作强盗了；路障足有两人高，用几十扇木门和拆下来的墙板作材料，堆的像座小山，可以想像他们已经砸开了大部分商铺。乔亮出一把长柄战锤，全由金属打造，竖起来比杰罗姆稍短些。

    杰罗姆拔出短剑说：“长兵器在后，我先上。”

    乔摇摇头，“威瑟林要求先交涉。威瑟林的命令必须执行。你看我的。”说完就直接走过去。

    杰罗姆没见过这种战术，只好站在一边看。五个强盗发现有人，没拿正眼看乔，继续赌博。

    乔说：“投降吧。”

    强盗说：“十五！”

    乔又说：“投降吧。”

    强盗说：“二十！”

    乔最后说：“投降吧。”

    几个强盗一起瞪着他：“去死吧你！”

    战锤翻飞，一个强盗眼看要被敲成肉泥时，锤头不可能地微微后收，正放进那人左臂弯里。“你干……”强盗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柔和地挑飞了。他在半空中愣了一下，考虑是否调整一下姿势，结果掉下来的时候脑袋着地，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的四个强盗直到确信自己没看错，才变了脸色，拔出两把长剑，一支钉头锤和一把匕首。市场里的佣兵带头说：“包围他！捅死他！”四个人扇形逼近乔。

    乔抡起手臂使战锤升到顶点，和身体拉成一直线，然后逐渐加速，做了个大角度的钟摆运动，把持长剑的强盗轻轻挑飞。紧接着弓步倒退，身体轻盈地转动四分之一圈，战锤正好又升到顶点。

    持钉头锤的强盗惨叫着被接下来的打击送上半空，他比前两个同伴更活泼，四肢舞动着，竟然无惊无险地臀部着地，一时无话可说。

    当乔的身体转过二分之一圈，两个还站着的歹徒已经开始随着他转动了。战锤划圆的半径缩短，一个强盗丢下长剑，参加了前几人的行列，飞行途中甚至有些惬意地闭上眼睛，一头撞在木头路障边缘。

    只剩下改行的佣兵了。他眼见战锤又一次摆动，一咬牙，整个人腾身前扑，想在锤子光顾之前抢进对方兵器难及的死角。杰罗姆感叹地想，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自己在这种劣势中也只好选择前扑或后退。

    事实证明，前扑是行不通的。强盗佣兵被螺旋加速的战锤先一步截住，乔为了履行“手下留情”的指示，锤头翻转，用面积较大的侧面托住他，让他完成了向上飘飞的动作。他脚步移动，留下的足迹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杰罗姆出生前两年，分布在罗森北部白山山脉和朔风平原的最后一支“山岳蛮族”被武力征服，从此罗森占据了整个半岛上的土地，把东部的“域外蛮族”阻挡在国境之外。蛮人被征服前也从事农耕，种植燕麦和玉米，每到收获之后，总要把割下来的秸秆铺满田地，等风雪覆盖后的来年发酵成肥料。他们一边唱歌，一边用干草叉抛起秸秆，后来演化成一种丰收仪式。被征服的蛮人沦为隶农，这种仪式渐渐变为王国境内流行的四步环舞，杰罗姆曾在被烧禁的历史书上见过相关记载。乔显然是个归附的蛮人，他的整套动作充满韵律感和肃穆感，全由往复的圆圈构成，符合蛮族“物灵循环”的世界观，是献给其神祗“大地之母”的礼节。

    看到乔的身手，杰罗姆只有重新估计“萤火虫佣兵团”的实力。敢于揽下最棘手的工作，威瑟林看来并没有发疯。

    “好身手！”杰罗姆由衷赞叹。

    乔生硬地撇撇嘴，算是笑了一下。

    杰罗姆对坐着发呆的强盗说：“里面有多少人？谁作主？”

    强盗迷糊地说：“五十？一百？没数过啊……作主的是‘剥皮理查’……”

    乔不快地说：“放债的。正坏蛋。逮他坐监。”

    杰罗姆可不想招惹放高利贷的，“这样吧，我潜进去和他谈谈，看能不能有个商量，你先在这等一会。如果我一小时不出来，你就自己决定去留，好不好？”

    乔为难地说：“威瑟林要我照顾你。威瑟林的命令必须执行。”

    杰罗姆说：“我也是一名团员啊！要是打起来需要照顾，你们雇我还有意思吗？”

    乔怎么可能说得过他，想想也有道理，就点点头，盘腿坐下。

    杰罗姆爬过障碍，施展一道“进阶隐形术”。不像一般“隐形术”，一旦攻击或实施动作立刻现身，“进阶隐形术”能保持隐形状态到法术时效过去，即使攻击敌人也只会稍微露出形迹，“金面人”在偷袭中使用的就是类似法术。

    借助隐形效果，杰罗姆从商店区的屋顶上小心地前进，下方门户大开的店早被劫掠一空，三三两两的匪徒喝得醉醺醺，随处可见械斗和发酒疯的家伙，整个区域陷入危险的半疯狂状态。他顺着商店区的中轴线向里走，眼前出现一座装潢气派的三层建筑，显然是“贵金属联盟”的分支机构，门口站着几个清醒的守卫。“剥皮理查”应该就在里头。

    杰罗姆找个刁钻的角度丢出一块石头，砸在守卫的脑袋上。那人差点蹦起来，四下看看，还以为对面的守卫在向他挑衅。趁他们展开争执，杰罗姆险险溜进大门，里面的黑暗环境让他稍微松口气。

    第一层的主体是座大厅，除了一票打手什么也没有。刚登上第二层，杰罗姆就听到有人谈话的声音。

    “怎么这么慢？！已经两个小时了！那**不是在拖时间吧？你们根本就在耍弄我！”一个焦躁的男声说。

    “镇静，理查德。恐惧不是你这种人的亲密伙伴吗？即使吓得尿了裤子，至少请你保持起码的体面，别像个娘们儿似的嚷嚷！”这把男声让杰罗姆感到有些耳熟。

    “坐在刀尖上的不是你！如果西部军区的指挥官派来援军，我的脑袋就得摆在城墙上示众！叛国罪可不是闹着玩的！”

    另一个声音神经质地笑起来：“让我透漏一点内幕给你。是省长，而不是军区指挥派来特使宣布紧急状态，这说明军区的兵力已经按计划被抽空了――如果有援军，就会有一队护送将官的轻骑兵前来接管城市全权了！现在闭上嘴，你只管给城里的卫戎部队添麻烦，别担心你搞不明白的事。”

    杰罗姆心里吃惊，这个人对王国的战时部署十分了解，自己也是从这一点推测没有援军的。

    仔细分辨，声音从楼梯转角处的门里发出。杰罗姆考虑片刻，隐形效果就快到头，自己只记了一个“进阶隐形术”，马上就得防备被人发现。探头看到走廊里没人，他小心找个暗角缩起来，心里盘算对策。说话人的身份虽不清楚，但卖国通敌的事竟然不在密室里商量，这人的自负也算罕有；如果他的能力和狂妄相当，自己就该加倍谨慎。

    只听屋里的人再次开口。

    “……那个女人靠得住吗？都这么久了！还是让我亲自动手，从没有哪张嘴硬得过我的拳头！”

    “第五遍，还是第六遍？你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别自视过高，”另一个声音暴躁地说，“你只是个放债的人渣，理查德！我见过数不清的硬汉在朵玛面前求死不能，如果你真想看，我说你会给活活吓死！”

    理查德被那人鄙夷的声音激怒了，叫嚷着说：“去你妈的！佐尔！我出来称霸时你还是个小崽子呢！只要一句话，我的人就会把你活着剥皮！那个**会见识到真正的厉害手段！”

    屋里的声音突然消失，叫“佐尔”的男人没有说话，理查德也没了声息。杰罗姆等一会，实在忍不住想偷看一眼。他偷偷摸摸地溜到门边，从钥匙孔往里窥视，只一眼，就给吓了一跳。

    “理查德”正浮在半空，四肢向后弯折到极限，眼睛突出，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叫“佐尔”的家伙正施展某种法术，杰罗姆实在想不出自己在哪见过这个人，或者这种施法方式。这时，法术接近完成，佐尔露出一个令人发毛的笑容，并拢的五指瞬间张开，“剥皮理查”身上的皮肤从前额开始，像一件旧绒线衫似的给扯下来，下面的脂肪层和新鲜筋肉红白分明，失去眼睑的眼球布满红丝……虽然见过不少血淋淋的惨事，杰罗姆还是庆幸自己没吃早饭。

    “现在，‘剥皮理查’先生，”佐尔阴鹜地对半空中起伏的肉团说，“你总算名实相符了。如果还想多受点活罪，我可以帮你止血……点点头就行。”

    这低沉的说话方式一下勾起了杰罗姆的回忆，屋里的法师就是在通天塔施展“水晶堤岸”的人！杰罗姆只听过他念诵咒语的声音，难怪一时想不起来。看到这里，他检查一下自己的状态：“进阶隐形术”和“高等刀剑防御”已经失效，脑子里剩下的法术都蓄势待发；调整一下呼吸和情绪，杰罗姆摩擦“破魔之戒”，准备好一道“钢钉齐射”，然后伸手敲门。

    “杜松将军在家吗？他订的猪肉饼已经好了。”

    没有回应。

    杰罗姆一咬牙，就要把面前的墙壁射成蜂窝。

    这时门里传来尖锐的笑声，“这么久，不是烤糊了吧？进来！”

    杰罗姆推门进去，准备好的“钢钉齐射”被悄悄取消。佐尔从容转身，半空中血肉模糊的一团随着他调整了角度，伸出原来是手的部分，作出“欢迎”的姿势。胆子稍小一点的，这时已经吓晕了。

    杰罗姆意外地说：“抱歉，我不知道有人送来了一大份。”

    “无所谓，这一份太嫩了。”佐尔发现是他，用冷酷的表情掩饰自己的吃惊。

    杰罗姆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您还有事要办吧？别管我，我有时间等。”

    佐尔猜不透对方的意图，眼睛却下意识地瞥一眼门口。杰罗姆知道，在他看来，自己如果不是疯子，就一定带来了协会的大队人马。

    “不知为什么，你们总是来的很迟，这令你们的老客户都失去了信心。”佐尔面对他坐下来，两人距离大约十五尺。浴血的人形耸肩摊手，作出失望的动作。

    杰罗姆赞同地说：“官僚机制。即使人家踢爆了前门，还要开会决定是否提出抗议。”

    佐尔在通天塔亲眼见过杰罗姆的厉害，露出一个放肆的笑，脸上却透着深深的戒惧。“说得好！为什么不考虑换个雇主呢？猪肉饼可不属于专卖产品，很多地方都一样生产的！”

    “抱歉，官僚机制还有个问题。一旦作出决定，再不合理的要求都要执行到底。虽然不受欢迎，但猪肉饼必须在变质以前推销出去。”杰罗姆决定试探一下对方的反应，右手支撑脸颊，压低声音，冷漠地注视佐尔。

    空中的血人双手掐腰，看来怒气冲冲。佐尔冷冷地回瞪着他，“这么说，没有谈判的余地喽？”

    “请原谅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杰罗姆数着手指说，“你们杀了本地的协会联络官，密谋颠覆世俗国家，干预中立组织的事务……你们在‘万松堡’扮演的角色，已经构成了战争的条件，我有说错吗？”

    “优秀的情报来源！你们有人专门收集过时的消息吧！”佐尔嘲弄的腔调听起来像是给自己准备的，他开始感到不安了。

    杰罗姆听到对方没有否认，一颗心直沉下去。恶魔已经公开参与地上王国间的战争，即使援军到来，龙崖堡的形势同样不容乐观。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消息传递给自己人。还有，怎么活下去。

    “话说回来，”杰罗姆放松表情，疲惫地笑笑，“这些毕竟是别人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对组织的利益太投入了？”

    佐尔戒备地盯住他，考虑这次态度转变是否意味着突然袭击；他的心神全用来应付杰罗姆，控制理查德的法术有所削弱，血人开始发出呻吟声。

    “你看，”杰罗姆说，“我在杜松手下干了五年，打过数不清的硬仗，那时我们几乎被曼森伯爵的部队全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对他忠心耿耿，他曾对你提起我的名字吗？”

    佐尔半心半意地说：“很少。都是从团里的老兵那听来的。”

    杰罗姆轻轻叹息，“他曾对你说过‘伤痕女士’的故事吗？”

    “……当然。他老了，喜欢重复同一句话很多遍。”佐尔逐渐对杰罗姆的镇静感到心慌，他无意识地扭转手指，“剥皮理查”像块浸满血的抹布，被拧出不少液体，汇成细细的液线，在空中回转盘旋。

    杰罗姆视如不见，加重语气说：“你还不了解杜松的为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他。当他说‘你就像我的儿子一样！’我从那双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他看来陷入了追忆，手指交叉，青筋毕露，不断相互摩擦。佐尔想到杜松平日的言行，不由得打个冷战。

    “你不太讨他喜欢。”杰罗姆紧接着说，“他有时会用吓人的眼光盯着你看，那眼光像是抵在背上的刀刃。”

    佐尔目露凶光，沉默了好一会，终于还是点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杰罗姆指指空中的理查德。“他最恨别人使用这种手段――虽然他用的更频繁，但是总能找到理由为自己开脱。依我看，他只是不愿放弃比别人更高明的表象。”

    听到这里，佐尔慢慢放松下来，“不论我怎么做，他总是有话说。即使我愿意听他说教，他还要不断挖苦我，冷言冷语听了让人发疯！”

    “的确是。不过手下人还会为他效死，换了五年前，我愿意为他去死。”杰罗姆平静地说，“那些老故事、偶尔的称赞、还有战斗中的掩护……总之是老一套。他会在战斗的间隙展示伤疤，劝人改变信仰，我还记得他最后的说教，‘好将军必须学会关怀下属，自己人的剑永远更靠近后背。’然后我问他是否会梦到阵亡的同伴……”杰罗姆露出迷茫的神情，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佐尔很想知道下文，禁不住问道：“他怎么说？”

    杰罗姆眼光凝聚，紧盯住对方。“他只是露出笑容……”

    当说到“只是”这个词，杰罗姆左手的戒指无声发动，一道“解除魔法”瞬间扫清了房间里所有魔法效果。空中的血人凄厉惨叫，鲜血和体液“哗”地洒了一地，躯体随之下坠；佐尔正盯着杰罗姆的眼睛，环绕周身的“高等刀剑防御”被一扫而空，只露出半个惊愕的神情，对方飞掷出的短剑已经贯穿前胸，把他钉在椅背上！

    这时，杰罗姆刚刚说到“笑”这个词，血人的躯体轰然坠地，像塞满果酱的脆皮点心，喷出一股粘液。

    杰罗姆向后翻倒，用椅子挡住身体。对这个级别的巫师来说，准备一些临死反扑的招数几乎成为惯例，他可不想被一个将死的施法者拉去垫背。

    事实证明，这担心是多余的。佐尔瘫倒在椅子上，下肢微颤，两行眼泪滑下来。一道“死亡律令”正待发出，杰罗姆难受地放弃了施法，强迫自己正视对方。他看着佐尔濒死的眼睛，用微弱的声音说：“‘……死者不在乎被铭记，活人才会感到痛苦’。我很抱歉……”

    高亢的杀戮欲望得到宣泄，留给杰罗姆的只剩下空虚和恐惧。屋里的空气浓重到无法呼吸，他用狂乱的眼神盯住正咽气的人，从此漫漫长夜陪伴他的梦魇中，又多了一个身影。

    一阵含混的呼声传来，比起速死的一个，另一个只能在血泊中蠕动，用鲜血迷蒙的眼球看他。

    脑中响起警告，对方至少还有一名同伙！杰罗姆很想放任自己被丑恶的现实裹挟，但军人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他带着对自身的憎恶结束了理查德的痛苦，然后收起短剑，搜索叫“朵玛”的女人。

    二楼没剩下什么。

    杰罗姆登上三楼，走廊中没有一个守卫，佐尔像所有强大的法师一样，过于相信自己。仔细倾听，压抑的呼喊穿透铁门，从一座小单间里传出来，敌人应该就在门后。杰罗姆施展一道“敲击术”，铁门的锁变形失效，他一脚踹开门，径直走进去。

    背对他的刑讯官转过身。

    朵玛是个女性半恶魔，除了红色皮肤和淡黄瞳仁，她身上没有突出的尖角或利爪獠牙，外表更接近于人类；特别明亮的眼睛显示出强大的精神异力――又一个混血读心者。

    后面绑在刑架上的人类眼光呆滞，看起来皮肉无缺，读心者的目光一离开，就停止尖叫，半死地垂下了头。

    朵玛眼光闪烁，平静地注视他，“佐尔死了。”

    杰罗姆点头，“说点我想听的。在我改主意之前，你可以活着离开。”

    朵玛露出轻蔑的笑容，“你不能威胁我。痛苦对我毫无价值，我不能被说服，也无法收买，死只是个简单的解脱，我对这疯狂的世界毫不留恋。如果你清醒的话，现在就该拔你的剑。”

    “今天死的人够多了。”杰罗姆努力不去想放走一个读心者的后果，他前额布满阴霾，内心在幽暗的思绪中绞成一团。“你走吧。”

    朵玛了解地看着他，“协会的外勤工作充满刺激，对吧？”

    “别来这一套，**！”杰罗姆面容扭曲，“你没资格嘲笑我！”

    “你对走狗的生涯感到厌倦了，可是没有回头的途径，因为，天呐！你是个有良知的刽子手！多么奢侈的小秘密！这让你感觉自己还有希望过‘正常’的生活吗？你以为自己还能和同类毫无戒备地交谈吗？”

    杰罗姆一下子安静了，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同类。女士，把你的颈子亮出来。”

    朵玛咯咯笑起来，“抱歉打乱了你的计划，希望杀死我让你有愉快的一天！”她扯破领口的衣物，一步步向杰罗姆逼近，直到短剑的锋尖刺破她小腹的皮肤。两张脸气息可闻，半恶魔鲜红的嘴唇弯成一个微笑，“别那么吝啬……给我一个吻吧！”

    眼中流露出强烈的绝望，读心者的脑释放着致命的负面情感，给相互纠缠的两个形体罩上一层斑斓的静电光环。无数凄惨的景象轰击着杰罗姆的神经，刑架上的男人再次呻吟起来。

    杰罗姆眼神迷茫，短剑缓缓刺穿了对方。随着剑锋的深进，半恶魔发出解脱的叹息。“都过去了……明天不属于我们……”她在杰罗姆的唇边留下一个灼热的吻，慢慢闭上了眼睛。

    杰罗姆不记得上一次痛哭失声是什么时候。他对自己说，这将是他最后一次流泪。

    最后一次。

    ＊＊＊＊＊＊

    “怎么可能？”威瑟林难以置信地说，“他自己干的？没看错？”

    乔郑重点头，“他自己进去。乔等了一小时才去找他。他自己干的。”

    威瑟林数数四周被定住的匪徒。“三十五，三十六……四十三。唉……他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这个人是谁？”

    杰罗姆坐在一道倒塌的横梁上，眼睛盯着地面，一言不发。被审问的男子失去知觉，躺在他旁边。

    乔担忧地看着他，“乔没把事做好。乔应该紧跟着他。”

    两个“萤火虫佣兵团”的团员从楼上下来，脸色像涂了白油漆。“长官，你该去看看……里面有些……不好形容的状况。”

    威瑟林吩咐团员把匪徒全都捆起来，再把地上躺着的男人放到一张拼凑起来的担架上，这才上楼查看。等他回来的时候，阴沉的脸色十分吓人。

    “乔，你跟我上来，我们得处理一些……麻烦。库伯，如果这里的人都恢复过来，我们很难控制局面，十分钟后你去通知治安官到这儿来，带些人手。贝尔和尤里，你们把这一层的匪徒集中起来，照看一下他们俩，”威瑟林指指杰罗姆和晕倒的男人，有些欲言又止，轻声说，“伙计们，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楼上发生的事！任何人！你们从一开始就跟随我，应该明白我在担心什么！”

    几个团员沉默地点头。

    等治安官带着六个手下到来，只见到一楼的大量歹徒，楼上三具尸体已经被烧成焦炭，面目全非了。

    “先生们！”治安官对匪徒们怪声怪气地说，“牢里的空间差不多满了，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把屁股洗干净准备进去蹲几天；二，到城墙上服苦役，为期两到三周……”

    匪徒们议论了一会，牢里的环境的确糟糕透顶，但是军队的苦役时限可长可短，很容易被强征入伍，扔到前线送死。治安官看到大部分人更乐意坐牢，幸灾乐祸地说：“欢迎欢迎！不过，本地的法官逃到乡下别墅去了，在河对面的杂种围困城市之前都不会露面……所以，诸位的刑期只好延长到明年夏天――如果本城可以坚持到那个时候的话！”

    匪徒们不满地叫嚷，有些人正在挣脱绳索，治安官的手下纷纷取出武器。治安官息事宁人地举起手，“既然现在情况特殊，根据王国法律相关条款，我作为本城治安厅的全权代表，可以代为收取‘赎罪金’。诸位每人交纳十五枚银苏特，便可自行离去！”

    匪徒们再议论一会，推举出一位谈判代表，表示“赎罪金”的价码太高，是不是可以往下降点儿。

    经过讨价还价，最终敲定每人缴纳十枚银苏特，现金不足可用等价实物代替。这样，从商人那里搜括来的财物被细心地分成两份，较大的部分交给代表王国治安厅的“豺狼先生”，匪徒们也没白来一趟。治安官命令架起一个临时收费站，匪徒们秩序井然，交纳了足够金额后就作为守法公民离开了。

    闹了两个小时，“豺狼先生”才抽空关照一下连午饭也没吃的佣兵们。“今天的活干完了。你们虽然给本城的治安工作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不过合同依旧有效。”他大方的数出五十枚银币，“别客气，我这人讲信用！”

    威瑟林还给他二十枚，“感谢你的慷慨，不过我们只有六个人，按合同收费。”

    “随便你。还有，这两天‘市民们’都会烂在酒馆里，等有状况我再联络你们。”

    最担心的情形没有发生，威瑟林暗中松口气。他吩咐团员们抬着担架先走，一个人来到杰罗姆面前。

    “约翰……有些话我必须对你说。”

    杰罗姆把目光从地面移开，这才发现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他想想说：“我知道。这份工作不适合我。现在我要去寄封信，我的行李不多，马上就会离开了。”

    “这不是我想说的，”威瑟林马上表明态度，“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不知道‘萤火虫佣兵团’的来历――我很清楚你现在的感受。”

    杰罗姆用力挤压眉心，“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感受……谢谢你的好意，先生，你会因此惹上大麻烦。”

    “如果怕麻烦，就不会有‘萤火虫佣兵团’。”威瑟林在杰罗姆旁边坐下来，疲倦地揉捏手腕，“我们惹上过数不清的麻烦，有不少同伴为此搭上性命……事情总不尽人意，这我承认；大部分时候，有信仰的人都要面对失望。不过――”他望着杰罗姆说，“再深的黑夜里，萤火虫总会发光！”

    杰罗姆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威瑟林的表情就像在说“每天早上太阳都会升起来”一样肯定，如果有人对朱利安说这样的话，准得被好好奚落一顿。

    威瑟林微笑，“你一定在想，‘这人是个笨蛋吗？’”

    “这倒没有。不过我的确有些吃惊，先生，你清楚我的问题吗？”

    “我只知道，你像我年轻时一样不断地问自己，‘发疯的是我，还是这**养的世界？’”

    杰罗姆只好承认，威瑟林的眼光很准确。

    “团里每一位成员，都问过自己这类问题。我们是一些犯过错，又不想一直犯错的人。每个团员都有自己的过去，你只有去问他们自己。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你看我过去是干什么的？”

    杰罗姆沉吟地说：“一般的佣兵团体纪律松散，只为钱出力。有些退役的军官会带着自己的下属从事这行业，老兵组成的队伍有良好纪律和训练，不过大多受雇于商业行会和权贵……”

    “是啊，这类队伍不会在‘刀市’等人出价！”威瑟林拍拍他肩膀，杰罗姆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军营里，感觉熟悉又陌生。“你一定不相信，我曾是名‘灰袍法官’，团里的成员大多做过我的助手。”

    “圣裁官？！”杰罗姆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个人见人怕的职位！

    王国的密探虽然因为设立私刑臭名昭著，但逮捕高官显贵后，只能交给圣裁官审判。他们都有显赫家世，不属于王国的司法系统，只在处理敏感的非常状况时才会开设法庭。任职者平日兼管宫廷绿化，又被称为“苗圃官长”。对这种邪门的组合，官方的解释是“圣裁官有义务除去王国土地上的杂草”，实际原因则是为了防止贿赂，同时可以减轻这个职位带来的恐怖感。杰罗姆曾经的上司、禁卫团长先生，见到国王的园丁都要毕恭毕敬，成为少年禁卫取笑的谈资。威瑟林是怎么沦落到今天的，杰罗姆只有百思不解。

    “让我猜猜……你在想，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对吧？”

    杰罗姆苦笑着说：“喜欢猜测别人的心思，这是种职业习惯吗？”

    “唉，是这样。”威瑟林看起来一点不像个威严的审判者，他温和地说，“我曾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实践正义和公正――年轻人的狂妄。但是很多外表最光鲜的东西，内里却极丑恶。我用了三年放弃当初的理想，只盼能少做不得已的错事；又用三年忏悔自己的罪恶，同时造成了更多惨剧……有一天我问自己，我还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追悔？这时……由于发生了一件大事，我就离开王宫，组建这支队伍。取名叫‘萤火虫’是因为，只有在黑暗中，我们微弱的光才有价值。”

    杰罗姆感到在他平静的叙述背后，还有个曲折离奇的故事，不过威瑟林在不了解他为人的情况下，能讲到这里已经很不一般了。杰罗姆觉得欺骗如此坦诚的人未免有些过份，“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不是个好人……甚至也不叫这个名字。”

    “这当然。退役的伤兵很难对付一大群职业打手。还有，恶魔和她的仆人。”威瑟林用只有杰罗姆能听到的声音说。

    “您以前见过恶魔？”

    “很难用几句话说清，我曾审理过几件与之相关的案件，那场面太惨了……你只需要知道，我不介意收留一个能战胜恶魔的剑客。如果我的眼光不错，你会像个忠诚的士兵一样履行职责。”

    杰罗姆不由地笑起来，他太熟悉这些指挥官拉拢下属的手腕了，他自己就曾这么做过。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长官！”

    “很高兴与你共事。”威瑟林和他交换了一个矜持的微笑，“楼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保密！王国的密探早就成立了针对‘恶魔崇拜’专门的监视机构，他们能从一丁点传言中嗅出味道来，边境城市尤其危险！”

    “明白了，长官！”

    “别这么拘束，你会发现我很容易相处。暂时我还是称呼你‘约翰’吧。”

    杰罗姆识相地说：“我的真名叫杰罗姆・森特。至于我的职业，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了。”

    “对一个开始而言，”威瑟林理解地说，“这已经不错了。现在我们要清理所有的痕迹，来吧，你的施法技能会让过程更简单些。”

    杰罗姆很高兴有个发号施令的长官，他自己都不明白，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能够如何改变一个人。让别人替自己做决定，总比为他人的生命负责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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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转机（一）

    烤红薯。

    杰罗姆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愁眉苦脸的，他可是第一次吃到秋天的红薯――来历可疑，不过看起来很诱人。剥开红薯焦黑的外皮，里面是富有层次的桔黄色，冒着热气和甜香。他刚刚加固了一百尺长的一段防御工事，手上都磨起了血泡，捧着灼热的红薯，一边吃一边发出奇怪的呵气声，表情介于难受和高兴之间。

    库伯苦着脸说：“好吃吗？我的也给你吧。”

    “不了，再吃一个我就得闹肚子。”杰罗姆吃完自己的红薯，拍拍手说，“饱了！”

    其他人对视一眼，一起叹口气。这个人干完一头牛的工作，吃掉一只鸽子的食物，竟然好像一切正常似的！

    “我又不是农民，干嘛让我吃红薯？”贝尔别扭地盯着烤红薯，自言自语地说。“烤火鸡还差不多！”

    威瑟林被一口红薯烫伤了舌头，皱着眉说：“城外的补给来的更迟了，又不知道敌军的动向，情势不容乐观呐！”

    乔两口吃掉自己的一份，看起来没什么感觉。

    “红薯算是好的，”杰罗姆用专家的口气说，“一旦补给线被截断，完成了合围，就只能吃储备的熏肉和香肠。”

    “我倒希望城市被包围……”贝尔想到熏肉和香肠，两眼发直地说。

    威瑟林狠狠瞪他一眼，“小声点！等你被丢到禁闭室，只能吃豌豆汤了！”

    “熏肉和香肠是给当兵的准备的。城里应该储备了不少战备粮，为了防止坏血病，每年都有大量新鲜番茄被装进罐子里保存起来……”杰罗姆望着河对岸的森林，心想敌人的斥候肯定在观察他们。

    库伯对杰罗姆说：“你以前在城里驻守过吗？”

    “只一年，在首都军区下属的堡垒。”杰罗姆怀念地说，“长官带我们熟悉城防，每天都无所事事，不少人跑去城外的村镇胡混。有一个月我们只能吃战备粮，肉里的盐粒可真要命……每人定量供水，偷喝水会被处分。到了年末总算要返回驻地了，他们竟然用一年前的番茄招待我们！”

    “还能吃吗？”贝尔奇怪的问。

    威瑟林说：“处理过的。先捣成酱，再用沸水煮开，滤掉汁封存，能用好长时间。我也吃过这玩意儿……唉，的确有些难以下咽。”

    杰罗姆说：“是啊，反正这些难吃的东西快变质了，每年换防时都让新来的部队大吃一顿，好再换新的。不拿我们当人看。”

    乔板着脸说：“农民只能喝菜汤。红薯都要留给军队。”

    几个人脸色不自然起来，只好谈论天气。

    威瑟林说：“快下雨了。”

    贝尔摇醒打瞌睡的尤里，他们随着城外修筑工事的百十人的队伍慢慢返回住处。“萤火虫佣兵团”已经从“刀剑市场”的佣兵宿舍搬到了靠近城门的旅店，这里被军队征用，住满了前来支援城防的市民。

    一开门，就见到汪汪拽着一个人的裤脚，拼命向后拉。

    “嘿！丁纳！”库伯一把揪住对方的后领，把他从二楼窗口拉开。“他又犯病了！”

    威瑟林无奈地用皮条把丁纳拴住，丁纳胡乱挥手，用牙撕扯皮条。

    “这样总会出事，应该把他送出城去。”尤里担忧地说。

    “没办法，我找不到能托付的人，”威瑟林叹息着说，“逃命的时候谁会愿意带走一个疯……一个病人。”

    杰罗姆想不到解决的办法，丁纳就是他从半恶魔手上救出来的人，可惜脑子受到严重损伤，清醒时一言不发，发病时到处乱跑，这个名字是他唯一说过的东西。汪汪每天留下来照顾病人，团员们都喜欢这懂事的家伙。杰罗姆感到有点纳闷，不知为什么，汪汪原来的主人离开通天塔时竟没有带上它。

    窗外吹进一股潮湿的空气，雨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转眼天空就被灰云填满了。正午刚过，好像黄昏已经提前到来。

    “我出去一下。”杰罗姆走出房间，撑起块油布，穿过几条街，在“豪放的种马”找到波。这家伙正坐在牌桌一角，一名穿得很少的**趴在他大腿上，其余三个赌徒都紧张地看着他。

    杰罗姆没等人来轰他出去，主动加入了轮盘赌的客人，他一边拧干头发，一边心不在焉地投注。

    “红六。”

    轮盘在投注的银币落地声中开始旋转。

    “又赢了。”波厌烦地抛下牌，“你们的脑子像块多汁的海绵，除了水就是洞。难道，”他扫视着屋里的赌客，“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痛快地输两局？”

    目光过处，客人们纷纷低下头，好像看他一眼就会招来横祸似的。

    杰罗姆心中冷笑，但愿不用和他合作太久，自己早晚会给他的嚣张拖累死。

    等赌场的气氛从细声细气回复到大声叫骂，杰罗姆才坐到他对面。

    波正和腿上的女人闹得不可开交，杰罗姆扫兴地说：“让好朋友单独待会儿，小姐，麻烦弄两杯果汁。”

    波在**耳边说了几句，等她走开，才眯着眼打量杰罗姆，“你是……让我想想……托米？还是萨姆？”

    杰罗姆让他猜了一会，一言不发。

    “去你的，你就不能在我表示轻蔑时配合一下？”波意兴索然地说。

    “我还有事做，没功夫和你瞎玩。”

    “我忘了。正义英雄们刚修路回来，午饭吃的是烤红薯。这年头，到处都不景气。”

    “你的事我正在办。”杰罗姆对波的废话腻味透顶，“‘贵金属联盟’在龙崖堡的分会被人端了……”

    “据我所知，”波眼中寒光闪烁，“是他妈的被你给端了吧？”

    “如果你不能对我态度好些，我只好找个角落独自伤心了。难道我会对一个好朋友说，‘你的脑袋马上就要和你分开一阵子’吗？”杰罗姆上身前俯，露出一个无法形容的表情，专注地观察波。

    波和他对视一会儿，妥协了。“不管怎么说，这两天我就得拿到钱。你的承诺一样也没兑现……”

    “兑现了一半。”杰罗姆打断他，“你还坐着，在喘气。要是你觉得钱比什么都重要，当我是放屁好了。”

    波有些难受地挪动一下屁股，“别这么咄咄逼人，我们可是好朋友吧？”

    “最好的那一种。”杰罗姆的语气让波打个冷战。“现在，你有机会报答我的友情了。”

    波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无耻的人了，或者自己就是最无耻的人之一；现在他明白，无论哪一方面，自己和眼前的混蛋都有一定距离。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吃惊。再不会了。”

    ＊＊＊＊＊＊

    午夜时分，一伙暴徒袭击了龙崖堡行政官官邸。

    驻守的小股部队，恰巧由于食物中毒直接向对方投降。更巧的是，巡逻附近城墙的士兵在执勤时当了逃兵，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暴徒们很快把官邸洗劫一空，然后消失无踪。行政官早把家眷仆人送出城外，本人则只受了点惊吓，第二天无奈地住进兵营寻求庇护。除了被狠狠责骂的“豺狼先生”之外，这件事也让行政官决心整顿城内的安全。他下令招收五十名好手扩大治安官队伍，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不少参与袭击官邸的歹徒，现在可以穿着制服在街上游逛了。

    就在暴徒们满载而归不久，天色还没现出曙光，杰罗姆趴在一张大型餐桌上研究得来的文件复本。

    波点点战利品，把一条勋带别在身上，“原来这东西份量不轻……呸，奖章都是铜的，烂货。”

    杰罗姆从一张粗糙的地形图上标出一个个箭头，表情越发沉重。

    波不时瞥一眼，“我该马上逃走吗？还是再等两天？”

    “文件是三天前的，现在只能推测敌军大致的位置。”杰罗姆考虑一会，改动了几处说，“你可以再等三、四天，毕竟这么容易赚钱的机会不多见。”

    “这么说，”波放下银烛台，看着杰罗姆，“你决定为国捐躯喽？”

    杰罗姆当然不会误以为对方在关心他，“我会被蛋黄酱呛死。为国捐躯轮不到我。”

    “那为什么？这里还有更值钱的秘密？”

    “除了钱和女人，你的脑子还有其他内容吗？”

    波冷淡地说：“要你管，我愿意。”

    杰罗姆眉头紧锁，盯着一份加了密的文件。这类军用密语更新很快，他了解的那些都是十年前的旧货了。原始文件上有御用的火漆印，文件肯定属于关键性情报。“你有没有见过红色封皮的小开本书籍？大约有手掌大小，通常做成字典或短诗集。”

    “我的眼睛看不到这些。对了，要是三天后我还拿不到钱……”

    “你就得好好考虑逃走的时间了。”杰罗姆不客气地说。

    波考虑到现在翻脸的后果，装作不介意地耸耸肩。

    “现在的问题是，”杰罗姆自言自语地说，“我完全找不到援军的动向。这怎么可能？”

    “看来老不死的国王要放弃穆伦河防线啦。”

    “哈！如果你去做国王的幕僚，罗森被打回半岛上去只是个时间问题。如果没出意外的话，现在被围困的就不会是龙崖堡，而是对方的军队。我必须开始联络自己人，事情变得很不对劲。”

    “随便你。我要找个可靠的人，把东西偷运出城。”

    杰罗姆最后研究一遍地图，伸个懒腰，匆忙返回住处。没等他躺一小时，屋里的人就被敲门声唤醒。

    “抱歉，先生们……我是来传达……治安官的邀请……”威瑟林开门，发现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基吉尔――“豺狼先生”的下属。

    等他听明白对方的来意，不由得看看夜不归宿的杰罗姆。

    “……就是这样，希望你们能来协助我们维持治安……城里除了军营，没有多少安全的地方了！”

    威瑟林表示吃完早饭就出发，等他走后，屋里的人纷纷起床洗漱。威瑟林对杰罗姆打个眼色，两人单独出门，到了旅店门外的小巷里。

    威瑟林严肃地说：“这件事不会对我们造成不好的影响吧？”

    杰罗姆想了半天，才醒悟地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昨晚我去找个朋友，想办法把丁纳送出城去。商量了一会儿，后来去见了几个人，就是这样。如果去见走私者可能影响队伍的声誉，下次我会通过其他途径解决问题。”

    威瑟林只好相信他。吃过早饭，“萤火虫佣兵团”来到治安厅，不少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一见到他们，“豺狼先生”就大步走过来。

    “倒霉的一天！不过招募人手总是好事，先生们，不介意加入王国的执法者队伍吧？除了法定节假日，每年还有四周休假，待遇从优，奖金还不计入税收范围……多好的差事！当然了，现在情况特殊，不过总比被强征入伍好些。”

    威瑟林考虑到队伍的食宿花销，有些犹豫地签了一份三个月短期合同，一转眼，几个人就成了王国的治安官。这倒方便了杰罗姆，从此到处巡逻，随时可以溜去办自己的事，再不用努力挖堑壕。最好的是，佣兵团再次搬家，终于住进双人房间，杰罗姆和库伯作伴，用不着忍受拥挤和烟草气味了。

    杰罗姆利用波的关系，给协会在东罗克的联络站寄去一封加急快信，通过“长途贸易公会”训练的信天翁传递，简要说明了最近的状况。信用一道法术封住，任何不明白正确破解方法的人试图拆封，只会得到一团纸灰。现在的他只好等待回应，自己能做的差不多都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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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二）

    （继续）

    两天后。

    “对……对不起！老爷！我真的没有了……”一个倒霉的市民被两名流氓勒索，鼻血溅了一身，颤抖着求饶。突然，他发现巷口出现一名闲逛的治安官，那人腰里别着榔头，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救命啊！长官！”市民抓住机会，在流氓的拳头中间大喊起来。

    治安官好像听到了他的呼救，向暗巷里犹豫地探看，几秒钟后才小心走进来。等看清对方的长相，流氓和市民都有些后悔自己的行为。

    治安官铁青着脸，原本惨白的面色，映着地上污水坑的反光，现出碧绿的色调；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放射骇人的瞳光，不算高大的身躯不断逼近，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把流氓和市民惊恐的目光完全淹没。

    “刚才呼救的是谁？”

    两个流氓一起指指鼻血横流的市民。

    市民在对方剥皮拆骨的注视下倒吸一口凉气，“对、对、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治安官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市民顾不得害怕，指指两个流氓。

    治安官把注视的焦点扯到流氓身上，定一定神。两人连腿都软了，想不起来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

    “报仇？抢劫？还是随便玩玩？”治安官的眼睛片刻没离开他们。

    “抢劫……大人。”一个流氓老实地说。

    “原来如此。”治安官皱起眉头，好像想起些事，“你不是……波的人吗？叫什么来着？”

    “我叫哈默……他是……罗洁……”

    “怎么不早说？”治安官脸上的表情融化了，好像一缕和风驱散了严寒，冷峻的脸色被以假乱真的温和善意取代，三个观众看得两眼发直，一时顾不得害怕。

    “别愣着，接着来。”治安官说。

    “对不起，大人。我们刚才是闹着玩……”罗洁壮着胆子胡扯。

    “好好，快跟这一位道个歉，下次闹着玩别叫这么大声。”

    “不好意思，伙计，下次请你喝酒。”罗洁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

    “我没事，我挺好的，真的！”市民赶快表示不用介意。

    “你看，和和气气多好！”治安官拍拍市民的肩膀，“需要看医生吗？带的钱够不够？”

    “我这有……借给你用。”罗洁红着脸说。

    治安官玩腻了，挠挠头说：“别忘了替我问候波，就说……嗯，明天我请他喝果汁。”

    看着三个人老实地走了，治安官森特先生叹口气，由于没实现的空头许诺，下次见面波很可能就会跟他翻脸。

    “好兴致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杰罗姆不敢相信地回头；朱利安・索尔从扁酒壶里喝一口烈酒，浓黑的须发修剪得当，看起来仪表堂堂。

    “你怎么来了？塔里的情况怎么样？不会只剩你一个了吧？”

    朱利安扯扯达到脚背的长袍，看一眼巷子里肮脏的环境，冷漠地说：“大人，你的地盘上就没有更适合招待贵客的地方吗？”

    十分钟后。

    “豪放的种马”开放一个小单间，让杰罗姆和朱利安能好好谈一谈，除了桌上的好酒，屋里只剩下燃烧的蜡烛陪伴他们。

    朱利安喝下一瓶苦麦酒，才抽出时间回答问题。“塔里的情形不太好也不太坏，双方都有损伤。”

    “具体点，谁死了？”杰罗姆有些希望听到读心者的名字，他对这个人总感到放心不下。

    “不是你想听到的那一个。”朱利安太了解杰罗姆的心思，“我们可怜的克里夫被一个恶魔仆从用钢水化成一团，你们俩好像认识了不短时间吧？那场面的确壮观。”

    杰罗姆默然举杯，为死者饮下一杯苦麦酒，微凉的液体散发醇香，杰罗姆感到自己吞下了一团火。

    “他死得其所……”

    “别用这个词。就是别用。”杰罗姆难受地说，这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发下的誓言。

    朱利安停顿一下说：“战斗很激烈，虽然有伤亡，但对方的主力几乎被一网打尽，剩下的成不了气候。我们辗转接到你的来信，综合考量现有的情报，协会已经在昨天中午照会对方。战争开始了。”

    两人沉默着，杰罗姆想到半恶魔临死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沉重。

    朱利安打破沉默说：“别太沮丧。协会已经审查通过了你的材料，认为你投敌的可能小于三成。照现在的情形，小规模冲突会不断发生，希望不要出现623年的乱局。”

    623年，协会和恶魔议会爆发了规模巨大的混战。双方从荒无人烟的埃拉莫霍山山麓，打到烈风海峡东岸的沙漠地带，牵动了支持两股势力的世俗公会，并引起各王国政局动荡。当时罗森的教会势力处于全盛时期，一多半的恶魔目击案例都在这十年里发生，到处都是烧死异端的火刑柱。直到633年协议休战，恶魔才退回埃拉莫霍山的巨大石灰岩洞穴深处。直到今天，人类世界对恶魔的记忆，只剩下宗教迫害时期的诡异故事。

    “那么，”杰罗姆询问地说，“你这次来……”

    “协会不久前从占星家那里重金购买了关键情报，同时也证实了你的担忧。”朱利安喝一口酒，思索一下说，“罗森穆伦河军区的兵力已经在三个月以前秘密调回首都军区，整编后归军区指挥调配。据说，十年前逃到曼尼亚候国的王储已经从陆路返回，老国王位子不保，顾不上增援前线了。”

    “就为了‘据说’？他可真是脑子有问题！”

    “你还不了解贵族的思考方式。”朱利安眼睛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嗓音低沉地说，“权力对人的侵蚀，不是切身体会则很难想像。有一点可以肯定，身居高位者，在死亡和失去权柄之间，很可能会选择前者。我从不对你多说，就是因为这些事只有自己体会才能弄清楚。”

    “如果龙崖堡没希望守住，你怎么会被派来送死？”

    “关键在于，王储回国的消息纯属造谣。协会正在联系曼尼亚的‘查林曼丹造化师’澄清谣言――当年收留王储的就是他们。如果‘造化师’肯卖给协会一个人情，科瑞恩度过穆伦河的那点部队，最好的选择就是退守万松堡。如果两国交涉成功，罗森可能通过赎金的形式收回万松堡的领土。”

    “看来是个危险的方案。”

    朱利安满不在乎地说：“没这么悬。大家都是明白人，关键时刻总会达成默契，利益面前什么都可以商量。”

    杰罗姆放下一半心事，“打不起来最好，我要收拾行李离开，这样的假期还是少过为妙。”

    “走不了了！”朱利安冷笑，“拜你所赐，我也要跟着出生入死了！”

    “不会吧？我都还在休假呢！真该要求特别补助！”

    “你准备一下，”朱利安恨恨地盯着他，“三天后出发去万松堡。”

    杰罗姆一个头有两个大，“我没听错吧？”

    朱利安掐着眉毛说：“协会相信了你的说辞，科瑞恩的军队中有恶魔相助。一句‘深入调查’，咱俩幸存的机会比轮盘赌高不到哪去。我早跟你说过，别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下好了，协会的老不死等着看我们的死亡鉴定书呢！”

    杰罗姆突然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两个身份可疑的家伙，被派往敌军占领的城市，调查不知道在哪的对手，还得担心议和不成、两国交兵时被流矢射死……接过递来的任务说明，“任务级别”一行鲜红的“a”着实刺眼。

    朱利安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无论如何，森特，”他露出罕有的真挚表情，“很高兴认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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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三）

    大商会果然消息灵通。

    曼尼亚选候的使者到达罗森里亚三个小时后，“贵金属联盟”就派人返回龙崖堡修缮损坏的分会会址。破破烂烂的商店区一天就恢复了生气，赶着查看损失的商人比返回龙崖堡的难民还早一步到达。杰罗姆牵着汪汪，一手拽着呆滞的丁纳，很快找到了“贵金属联盟”当地的负责人。既然他是从这里找到丁纳，希望“贵金属联盟”的人会认识这可怜的家伙。

    “辛吉斯先生！”

    杰罗姆松口气，两个职员把丁纳、或者说“辛吉斯先生”送进里面的房间，接待他的洛根先生露出难过的表情。

    “一位大有前途的青年……总会会长相当欣赏他的才干，几次委以重任，没想到……抱歉，先生。”洛根严肃地打量杰罗姆，“我并非暗示什么，不过您还记得辛吉斯先生怎么会陷入这种状况吗？”

    杰罗姆直接地说：“容我冒昧，能知道您在贵会中的级别吗？”

    洛根并没有不快的表情，而是以商人的实用态度说：“龙崖堡的分会由我全权负责。如果有必要，我还可以为您引见比我级别更高的负责人。”

    “不必了，请原谅我的过份谨慎。”杰罗姆亮出协会的别针，洛根验明无误后，做出了“请走这边”的手势，杰罗姆跟随他进入二楼一间办公室。

    “绿草茶？抱歉没有含酒精的饮品，这方面规定很严格。”

    “谢谢。”杰罗姆接过茶杯，“很遗憾，辛吉斯先生曾被严刑逼供，这应当是造成精神损伤的直接原因。”

    “的确令人遗憾。”洛根不动声色地说。

    “我并非推卸责任，在我几天前到来时，这间建筑、包括辛吉斯本人，已经掌握在‘理查德’先生手中了。”

    “高利贷者。虽然我们从未自诩清白，不过商业信誉不允许我们过份提高贷款利率。由于相互间的竞争，这位先生对我们的不满由来已久。”

    杰罗姆心中冷笑，“贵金属联盟”不过是合法的高利贷者，如果倒卖假发能获得两倍利润，他们会把自己的母亲剔成光头。“这当然，贵会的信誉向来卓著。”

    “不过，”洛根温和地说，“就辛吉斯的情形看，协会的‘读心者’似乎摆脱不了嫌疑吧？”

    杰罗姆没能蒙混过去，只好实话实说。“很久以前，‘读心者’就不是协会的招牌了。虽然协会拥有一定数量的纯种，不过另一边的势力通过种间杂交抵销了这类优势。”

    洛根对他露骨的表达只有干咳两声，“是这样没错。”

    “对方期望从辛吉斯先生身上获得某种重要信息……”洛根的神情变得不自然起来，杰罗姆适可而止地说，“不过，既然属于贵会的私密，我们没有理由再讨论这个问题。”

    洛根眼睛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说：“其实这类事早在预料之中。我们从不怀疑协会的信用，更不会无端破坏与协会的良好关系，此事到此为止，对您的善意我们会作出适当回应。”

    “多妙的巧合！我本人恰好有一件小事需要借重贵会的协助。”

    洛根脸上的神情可以理解为“早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叹口气，从书桌里取出两张现金支付单来。“当然，高炉堡分会已经告知了我们各地的分支机构，您需要的款项可以凭借这两张支付单，在所有‘贵金属联盟’的分会变现。”

    杰罗姆仔细察看两张凭证，数额较大的一张为3000金泰兰托，约合60000银苏特；另一张为500金泰兰托，合10000银苏特。加起来的70000银币，足够买下一个牛羊成群的牧场了。

    “我们的估价师对您提供的‘材料’进行了精确估价。除去自然磨损的部分，以及百分之四的‘风险费’，百分之一的‘服务费’，按照您的吩咐，最终金额的百分之十五被单独列支。这些是25泰兰托现金，支付总额为70500银苏特。”洛根递过一只精巧的丝绒钱袋，里面是25枚簇新的金币。

    “感谢您的敬业精神，”杰罗姆在一张“收讫证明”上签名，再用协会的别针印下一道火漆印，一切都办妥了。“期待下次再与您合作。”

    ＊＊＊＊＊＊

    波端详着手里的现金支付单，对3000金泰兰托的数额不断叹气，杰罗姆喝着鲜果汁冷眼旁观，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你的主子还有贵金属杂种们，都是一路货。”

    杰罗姆不置可否，“这就是‘合法的销赃渠道’，风险和收益总要取得平衡。别太难过，你还有大好青春可以挥霍，再去抢些回来好了。”

    波不眨眼地看着杰罗姆，“这次就算花钱长见识，现在我要去好好数数自己的家当，没事就别联络了。”

    “别这么冷淡嘛！过不多久可能还有事拜托你。”

    “好好，只要你有命从万松堡回来，我请你到我的果园喝果汁。”波恶毒地笑起来，心里却实在没把握；杰罗姆的厉害他深有体会，万松堡之行虽然凶险，却未必能置他于死地。

    “你最好替我多做祷告，”杰罗姆阴险地说，“咱俩的关系可非同一般，我的脑袋就是你的脑袋，这样的交情，我死了你怎么活的下去？”

    波暗中咬牙切齿，却想不出对付他的办法，自己以后的日子只怕摆脱不了眼前这个煞星了。杰罗姆同样暗自戒备，波这类亡命之徒，失去理智反咬一口丝毫不会犹豫，和他周旋必须掌握合适的尺度。

    两人各怀鬼胎，说一番废话就分手了。

    杰罗姆回到治安官的住处，向威瑟林解释了丁纳的去向，同时表示自己必须暂时离队。

    “……就是这样，我不想说谎，请对大家说我必须回家看望一位亲戚，明天就要准备出发。”

    威瑟林表情凝重，“我不能干涉你的自由，但是，在你必须作出一些选择的时候，希望你能记得我说过的话，多考虑一下将来。因为，”他停顿了好一会，才缓慢地说，“人一转眼就会老，就得面对自己的错误。在我年轻时有人说过同样的话，我直到追悔莫及才想起来，所以……唉，你自己决定吧！”

    杰罗姆知道威瑟林相当不看好自己的前景，这让他有说不出的酸涩感觉。“我懂了。我会多想想再作决定。长官，请接受我的敬意。”他右拳放在心脏位置，向威瑟林行了个军礼。

    威瑟林只是紧握他肩膀，现出一个宽慰的笑。杰罗姆直觉地感到，威瑟林的笑容只是为了让他好过些。他这才认真考虑一下对方的建议，自己四处漂流的生活――如果能称之为“生活”的话――的确看不到什么转机：致命的战斗、不间断的使用暴力，以及对待他人充满猜忌和狡诈的态度，这一切都在磨蚀他重新接受有价值的生活的信心；杰罗姆好久没试过坦诚的谈话了，更不要说找人分享漫长夜晚中的曲折梦境，生活原有的大部分色彩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迂回、断续的朦胧片断，提醒他曾拥有和已经失去的一切。

    由于想不起能向谁倾诉，他只好推测，正常人在这种时刻会感到哭泣的冲动。杰罗姆沿着石板路步行，数着路面上石材的接缝。他决定，为了保持心智健全，在数到第三十条接缝时，自己会大哭一场。

    五，六……

    ――够合理了。又孤独又无助，没必要向自己掩饰这一点。

    九，十……

    ――我发誓不再流泪的。不过，因为软弱流泪和简单的宣泄不同。没错。

    十四，十五……

    ――被人看见可不好，毕竟光天化日的，自己也老大不小了。

    十八，十九……

    ――其实没必要这么敏感，朱利安还好好的，也没见他精神崩溃过。

    二十一，二十二……

    ――人嘛，难免有低潮的时候，喝两杯就过去了，死不了的。

    二十四，二十五……

    ――自己什么没见过，早麻木了，哭一场解决不了问题。

    二十七，二十八……

    ――这条路怎么这么长？！再走两步怎么办？！

    二十九……

    ――三十这个数不吉利，还是偶数，能被三和十整除，或者五和六，以及二和十五……多没廉耻！早知道选个奇数，最好是七十一，八十八也行……八十八是奇数吗？

    杰罗姆站在路中间，展开激烈的思想斗争，经过一小会酝酿，他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就此跨出一大步。

    ――不管了！听天由命吧！

    路边捡拾垃圾的大叔眼看他一脚迈进缺了盖的下水道出口，大声喊道：“哎！你……”

    晚了。

    朱利安・索尔再见到他时，森特先生已经确定自己的腿没断，只是把手肘和膝盖结结实实地摔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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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四）

    （继续）

    朱利安急切地问：“谁下的手？我是说，一共几个人？”

    “至多两个。要是没猜错的话，他们是晚上干的……”

    朱利安很快冷静下来，疑惑地问：“陷阱？具体位置呢？是谁的地盘？”

    “算了吧，我是不小心踩中的，城里太乱了，街道环境都没人管……疼……”

    朱利安了解地说：“原来是这样。明天出发，你自己看着办。我要出去喝两杯。”

    杰罗姆叫住朱利安，努力一会，难以启齿地说：“能问你个问题吗？”

    朱利安简单地说：“只要不是管我借钱。”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过，特别难以忍受的情况？”

    “你没有吗？谁没有？我当然也会。”

    “具体点，比如说呢？”

    朱利安想想说：“上次……不，上上次的那个女人，埃米――宽恕这俗气的名字――就是塔里的草药学老师，简直不可思议！我以为她是天生冷感的那种，结果是个需索无度的**……”

    杰罗姆冷淡地说：“我不想知道。你能不能认真地回答？我是说，更抽象的‘难以忍受’。像是苦闷，彷徨之类的？”

    朱利安挑起一边眉毛，习惯性地准备讥讽两句，但见到对方凄惨的模样，只好认真地说：“你想要哪种回答？轻松还是沉重？”

    杰罗姆说：“先说说轻松的。”

    朱利安说：“这一类情形通常导致罕见的行为。人在苦闷彷徨时，很容易通过放纵感官得到解脱，比如喝得烂醉、连续胡搞很久……你不知道，很多这类感情都有良好的催情效果，能比正常状态坚持的更久……”

    “换一个。”

    “沉重的？”朱利安表情难分真假，理一理络腮胡子，在桌沿上坐下来。“如果你觉得就快精神崩溃，我不会表示同情。这算不了什么，真的。你最好的选择就是习惯它。”

    “为什么这么说？”

    朱利安沉默几秒，“森特，你说过你不后悔的。别急着表态，我想说的是……”他深吸一口气，直到杰罗姆完全进入状态，等着听他长篇大论为止。“这是原则问题，取决于你对待事情的态度。如果你没准备好和一般的‘好生活’告别，那你永远都不能摆脱认为自己选错了的阴影。既然没有回头路，就只有走下去，并且从这一选择中汲取力量――没有不迷惑的人，这就是生活。好比用一个小瓶子去装海水，然后从瓶子里寻找漂亮的海星。假如你只能尝试二十次，那么当你意识到自己必须慎重时，很可能只剩下不多的机会。这时候，每一次尝试都会增加矛盾和困惑，是的，海星总是不出现，因为海洋不会因为你只有小瓶子而变得慷慨些；或者，世界不会因为你只有二十次机会而停止运转。”

    朱利安淡淡地说：“你就是个小瓶子，越快意识到这一点，你就越早地把注意力从对海星的期待，转移到观察海水上。海水里不止有海星，还有很多小东西，甚至一无所有也是正常的。既然你只有二十次，还有什么比认真对待每一次更重要？选了就得好好干，争取苦中作乐，别像个懦夫似的，为没办法的事情后悔不迭。”

    听了这番话，杰罗姆感到豁然开朗，他忽然想起艾文说过的“立场和尺度”，很多事都变得像大雨冲刷过的堤坝，更加清晰起来。

    “这倒好，”朱利安看他的表情由暗转明，伸出手说，“浪费了我苦中作乐的大好时光，十个银币，少废话。”

    杰罗姆不情愿地掏给他，下次还是找别人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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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神秘之旅i（一）

    ――这怎么可能？！

    杰罗姆・森特不断问自己。

    ――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他站在湍急的水流前，整个地形在他面前垂下五十尺高，泛着绿泡泡的污水形成瀑布，跌入下面的巨型池塘；椭圆形池塘中间有三座垃圾堆成的小山，形成一个嘲弄的臃肿的人脸，正对着他傻笑。

    杰罗姆快速回忆一遍自己认识的各种神祗，他用一秒钟向所有这些祷告，“虽然我不会游泳，但是也请保佑我，至少别掉在下面那堆垃圾上！”听着不断逼近的脚步声，他缓缓张开双手，试图翻个空心跟头，尽量减少入水的角度；不幸的是，脚下一滑，森特先生开始长声惨叫。

    ＊＊＊＊＊＊

    十小时以前。

    “我是‘静水学院’的五级元素魔法导师，这位是我的学徒。”朱利安・索尔今天第十七次说这番话，杰罗姆建议，下次介绍时加上一句：“我的学徒是哑巴，请不要跟他说话。”

    朱利安看起来还相当有礼貌。虽然他们经过十二小时旅程，先偷越国境到科瑞恩，再辗转绕个圈子，从穆伦河南部入海口附近、由敌军架起的浮桥处回到罗森境内――漂在急流上的浮桥看起来每一刻都在断裂和重组――他们还是活着抵达了万松堡，并且不间断地被盘问了无数次。

    站在全副武装的一队士兵中间，朱利安只好表现得逆来顺受，有问必答了。

    “对，是‘静水学院’；不不，不是在南部，也不是北部……抱歉，小地方；它实际上坐落在岛上，霍桑岛，出产科瑞恩唯一一种巨鳌螃蟹……对了！不不，我不认识你姨妈……抱歉，我们学院不允许随便外出……没错，不尽人情的规定……”

    杰罗姆趁着朱利安被盘问，抽空倚在城门门楼一侧的木头格窗上小睡片刻。右腿还火辣辣的疼，手肘也没消肿，短剑早留在科瑞恩境内的联络站了，随着他们的动向，联络官会通过包裹寄还给他。

    “先生，不好意思……”一位士兵腼腆地敲敲窗格，科瑞恩人好听的口音和罗森的粗口形成鲜明对比，“我不是有意打搅你，不过你堵住箭孔了，就是这个稍大的洞。长官命令我看管这个洞，如果你们没通过审查――女神慈悲――我就得向你们射箭，你堵着我没法瞄准要害……”

    杰罗姆惭愧地想，如果自己能活过这一次，一定好好学习科瑞恩的南方口音，这种说话方式在骂人的时候也有音乐般的韵律。

    朱利安口干舌燥，并最终蒙混过去，两人遂以“考察古代遗迹”名义进入万松堡。杰罗姆不太明白，打仗的时候怎么还会允许这种可笑的借口存在？

    “咱们怎么办？先找个旅店……”

    “你闭嘴。”朱利安押韵地说，“现在你越多说话，咱们暴露的机会越大，别显得那么没有文化。没听过一句谚语吗？‘就像科瑞恩人中的罗森人一样’。”

    “啊？”

    “想像一下，你这样没品位的人被我这样优雅的人士所包围，还有比这更醒目的吗？”

    杰罗姆想到自己被几百个朱利安包围，顿时冷汗淋漓。

    “现在开始，你说话的音节严格限制在两个以内，最后一个字必须是闭口音，说话之前先想好，不押韵不要开口，懂了？”

    杰罗姆想表示同意，却搞不懂怎么用押韵的闭口音在两个音节内传达自己的意思，只好一个人慢慢想。朱利安见目的达到，也就乐得清静，领着他前往临时指挥部――原来的市政厅――领取暂时通行证。

    战争的气氛好像仅止于城门外，一队巡逻的士兵松松垮垮地分散在街道上，长矛斜倚在墙上，右手一律拿着钢盔，像极了沿街乞讨的样。杰罗姆深感不解，没听说过这种规矩啊！过了一会，一位靓丽的少女提着装面包的篮子款款走过，科瑞恩的绅士们马上行注目礼，钢盔收到胸前，算是脱帽致敬。

    杰罗姆看得感慨万分，若不是科瑞恩推行普及的魔法教育，这样的军队在没有强大施法者援助下，怎么抵挡罗森的虎狼之师？他们又是凭什么攻陷万松堡这座坚城？

    市政厅两侧的市集仍然人流如织，罗森的商人从不错过好机会。科瑞恩的占领军带来了他们的货币，银币称“莫格”，金币称“索缪伦”；在兑换中，银苏特和金泰兰托由于是罗森官方限价，铸造时稍微不足值，同标准金银价格间的微小差异叫“灯油税”，得名于洛克马农神像前的长明灯，是缴纳给教会的供奉。教会势力因为支持政变一蹶不振后，这笔款项就进了国王的腰包。所以，罗森的货币对他国足值的金银铸币占了一定便宜，国际贸易中大商会称这种情况为“强权的利润”，属于不等值交换。不过鉴于罗森王室的霸道作风，大家已经习惯了忽略币值差异，按照官方提供的兑换率进行买卖。

    市集上除了能用作武器的，被限制交易的货物并不多。杰罗姆无聊地数数，等朱利安出来，数到203时，一片乌云遮住阳光，凉风带来河上的湿气，眼看就要下雨了。

    正想找地方避雨，一个脖子上挂着托架的女人冲他走过来。

    “先生，免费算命！”托架上摆着一排精巧的锡制花朵，有风信子，桃金娘和蔷薇。“只要两个银币，赠送锡花！”

    杰罗姆心想你不如明抢算了！由于不会押韵，他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女人是库芬人，长着醒目的鼻子，鼻翼收拢，鼻尖微微下弯，笑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就这么说定了！请付钱吧！”

    杰罗姆刚想狡辩，发现有个士兵正往这面看，马上痛快地掏出两枚银“莫格”――他本想带些回去作纪念，银币上“三面神”塞维丽雅笑得让人想入非非。

    “让我看看……您的命运曾遇到一些挫折，直到今天过去扭曲的投影还常常浮现――也许您没意识到……”女人诡异地打量他，细心选择词汇。

    杰罗姆可有可无地听着，这类话他闭着眼能说三小时，保证没有雷同内容。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锡花上，风信子当然不错，就是有些不显眼；桃金娘像一盏盏小灯笼，不过琐碎了些，还有不好深究的隐喻；蔷薇开得煞是可人，虽然锡的质地不足以表现花朵的微妙细节，不过做工也堪称精致。一想到自己的两枚银币，他不由得左右为难，选哪个都觉得吃亏。

    “……不过，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如果得不到期盼的珍宝，请不要过份沮丧，您身边总还有被忽略的美好景色……”

    杰罗姆发现锡花变得模糊起来，甚至蒙上了一层朦胧光晕。难道是被雷击的先兆？杰罗姆想起通天塔的实验室，自己还曾经给小子们讲解微型闪电模型。他放弃了胡思乱想，自己不属于优秀的导体，被雷劈也先劈那边全套锁甲的阿兵哥。

    “……不管事情变得多么绝望，请相信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如果失去了前进的欲望，您还剩下些什么呢？”

    ――不对啊？这人是算命还是诅咒啊？

    杰罗姆想提提抗议，一个抬头的简单动作一下子陷入了白日梦，被分割成无限多个小环节，漫长的好像从婚礼到葬礼，不断拉长到让他不耐烦。

    “……其实没必要对结果太认真，您既然选了这条不可能更特别的道路，结果什么的就不在考虑之内了，认真享受过程吧……反正人固有一死，怎么死，还有死后的事，哪用得着现在白担心……”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

    杰罗姆感到很不痛快，这个女人老往他不愿多提的部分下嘴，着实可恶！他发现四周的景致并未停顿下来，反而不断地加速流逝，直至融入一团狂舞的色光之中，城市破落了，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一阵风吹过，他站立的地方现出一片紫色的作物来……

    女人之后又说了几十年的话，他终于把目光从锡花移到对方的下巴上。左右的世界早沉寂许久，阳光从头顶射下来，在地面上形成黑白分明的一条界限，他都能听到月亮滑过中天的响声。

    “……好了，谢谢您的银币，这朵花就交给您保管……”

    ――总算完了。

    杰罗姆松口气，活动下站了数不清岁月的双腿，考虑是不是掐死对方。等他终于抬起头，雨丝淅淅沥沥地萦绕着，女人早走远了，消失在两个卖蜂糖的小贩之间。

    “走吧，”朱利安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油纸，正面寥寥几行字和火漆印，表明持有人可以出现在城内非军事区域；背面是一张马戏团的宣传画，小丑站在火圈边上，一个算命的女人把他往火里推。

    算命的女人！

    杰罗姆想不起自己从哪见过这个女人，只觉得好像似乎不一定没见过，总之去看看是件刻不容缓的无聊事……他指指宣传画。

    “这个？当兵的初来乍到，像样的公文用纸正在运送途中。没办法，只有挑些结实的先用着。”朱利安不耐烦地解释说。

    杰罗姆又指指那画。朱利安两眼一瞪，没好气地说：“你哑巴了？我可没有读心者的本事！”

    “押韵……”杰罗姆总算找到一种合法的表达方式。

    朱利安心情被他破坏殆尽，“好了！哪有人注意你？别再作出这种不识趣的举动！”

    “我是说，既然不知道从何开始，不如跟着直觉前进，马戏团不错，我早想去看看，你说呢？”

    “哼哼，原来如此……早学会忙里偷闲就不用赶来受罪了。不过，马戏团是小孩子去的地方，作为有任务在身的成年人，我要到更雅致的场所寻找线索。”

    杰罗姆对朱利安完全死心了，“我自己去。不过你要小心，现在‘雅致的场所’忙着接待风流的科瑞恩帅哥，军队可是传播‘各种’疾病的好去处。”

    朱利安对他的警告嗤之以鼻，“你再过二十年也没我一半的经验！”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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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旅i（二）

    （继续）

    杰罗姆拿着自己的通行证，到城镇中心的喷泉边去看马车路线图，一路上奇怪地发现，街道边上铺着一层燃烧过的灰烬，好像曾发生过一场大火。等他找到马戏团所在的“琼森文艺广场”时，大路两旁已经点起了风灯。不少成双成对的男女坐在树荫下幽会，一名科瑞恩吟游诗人弹奏五弦琴，旋律悠扬，十分动听。

    杰罗姆感到这场面实在荒谬，万松堡的占领军不仅不实施宵禁，还把科瑞恩著名的夜生活传播到罗森。被占领土上的居民忽然发现没有了密探的监视、盗匪横行和凶残的治安官，别说反抗对方的占领了，他们反倒希望占领军能待到来年春天――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厉害手段！

    马戏团的圆顶帐篷立在广场一角，售票位置没有工作人员，他只好直接进去。里面冷冷清清，打扫场地的老头正抱着扫帚打瞌睡；圆形场地洒满细纱，演杂耍的一个都没出现。

    杰罗姆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望着帐篷的支柱发呆，自从开始使用睡眠药剂，他就很少再受恶梦困扰。每天从死一样的昏睡中醒来，他总得盯着天花板好久，才能摆脱令人不快的陌生感觉――似乎昨晚的睡眠把他的生活分成了毫不相关的两截；他开始不断确认周身的细小物品是否不见了，丢失东西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

    胡思乱想中，帐篷里渐渐热闹起来。

    小丑戴着好笑的红鼻子表演走钢丝，撑着把破伞左右摇晃；四个修长的人影在空中反复摆动、交换位置和互相抛接；蒙着动物皮毛的古怪演员不停翻跟头；驯兽师指挥一条可爱的小狗钻火圈……

    ――那不是汪汪吗？它明明还留在科瑞恩的联络站……

    越看越像，杰罗姆不由地站起来――倒霉的小东西尾巴着火，绕着场地疯跑，玩杂耍的人们哄堂大笑，没有一个上去帮帮它。小东西跑累了，火焰烧到脖子上，像一圈鬃毛似的蓬松着。它踱到杰罗姆脚边，扬起脸说：“你有一个值钱的秘密，我愿意用这个魔盒与你交换――它用途有限，却能解救你于危难之中……”

    “成交。”杰罗姆快速地说，“这秘密我只说给你一个……”

    玩杂耍的人们失望地叹息，把他们的耳朵收回口袋里，依次离开了帐篷，转眼就只剩下他和小东西。杰罗姆咬着嘴唇说：“……其实……我更喜欢养猫……”

    小东西大声悲鸣，天塌地陷，杰罗姆发现自己从座位上滑下来，发了一场奇怪的梦。扫地的老头用扫把捅捅他，“你没事吧？没看到门口的告示吗？”

    杰罗姆擦去唇边的口水――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种习惯――头晕脑胀地问：“什么？我睡着了？这是哪？”

    “告示上写着‘暂停营业’！马戏团被困在这鬼地方一个月，打起仗来谁还看马戏？团员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的年轻人，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呀……”

    杰罗姆难受极了，喉咙干渴两眼发黑，好像刚从灼热的沙漠急行军回来。他想抽出手帕擦擦脸，挎包里却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黑盒子。或者说，“魔盒”。

    不重不轻，搞不清什么质地，八角形的一整个，完全没有开口。杰罗姆站着直**，不知道应当丢掉还是再研究一下。

    事情变得越发不对劲，诡异的气氛从进入万松堡开始就笼罩在他头上，怪事接连发生，难道自己已经中了别人的暗算？

    他不由得回忆起一个离奇的故事：据一些老兵说，穆伦河战役接近尾声时，来不及撤退到河对岸的一股敌军被罗森的优势兵力包围在河滩上。对方几百名精兵挡住了主攻方向上数次冲击，最后由于寡不敌众决定投降。受降的将官到达敌营，对方主动缴械，然后列队等待被押送回战俘营。直到队伍将要出发，科瑞恩军人才提出要按照自己的礼节举行一个仪式，向女神塞维丽雅表示，并非由于怯懦而投降。这种可笑的要求在缴械后提出，自然引来一阵嘲笑，罗森的弓弩手已经准备射击，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要从战俘变成阵亡人员。这时河滩上刮起大风，罗森士兵被裹着沙粒的风吹得闭上了眼睛，等他们再睁开眼，河滩上只剩一个科瑞恩幻术师――他成功地拖延了时间，让主力得以顺利撤退。

    接下来故事变得版本众多，有人坚称，幻术师被射成刺猬一样，收尸的却只找到一只果子狸；当然，还有号称幻术师变成乌鸦飞走的；其余的人则赌咒说，所有的箭都只射中空气――这个制造幻象的家伙根本就是一个幻象……虽然说话的人都醉醺醺了，不过科瑞恩赫赫有名的法师部队却不是胡编乱造。杰罗姆现在真有点心虚，只要传言有两成可信，自己中了埋伏的想法就很有把握了。

    走出马戏团帐篷，干渴的喉咙亟需清水，恰巧一个卖乌梅汁的经过，停在离他十几尺的地方拿眼瞟他。杰罗姆头皮发麻，忍住买一杯的欲望，急步离开“琼森文艺广场”。一路上专挑灯光难及的暗角陋巷拐进拐出，前进一段，他却感到更加不安，似乎总有人正远远追踪。随着道路向上伸延，行人稀少起来，等他再拐进一条小巷，除了脚步声回响，左右已然空无一人。

    放缓呼吸的频率，杰罗姆用指尖轻轻滑过粗糙的墙壁，把感官的灵敏度提升到最高。眼睛有时会提供错误的信息，虽然看不到敌人的踪迹，但换成自己，偷袭强敌之前也会施展“隐形术”。直觉告诉他，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哈哈……”

    虽然早有准备，杰罗姆还是感到寒毛直竖，有人发出一声忽远忽近的怪笑，自己竟然听不出具体位置！

    “嘿嘿……”又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四周阴森的环境显得更加诡异，小巷深处似乎有怪物张开大嘴等他送上门来，空气浓稠得像刚煮好的玉米浓汤，就是味道闻起来有些不妙。

    听到敌人的笑声，杰罗姆很快确定两件事：对方没有殊死搏斗的准备，否则这种举动完全多余；同时，敌人并不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在协会的“命令者”面前故弄玄虚与自杀无异。

    他倒不急于施展像“真视术”这种能破解隐形的法术，施法者间的战斗关键在于时机掌握。技艺精湛的施法者不常使用强大的高级法术，最受青睐的反而是那些发动快、能打断对方施法过程的廉价小法术，往往两三个回合的较量下来，经验不足的一方连一次完整的施法步骤也不能完成。杰罗姆估计，一旦自己动用破解隐形的法术，战斗也就同时打响了；他越是沉着，对方就越发不敢轻易下手。

    想到这里，杰罗姆整理一下长袍，把装有施法材料的挎包调整到最方便的角度，然后就这么慢慢向前走。身边不时传来怪叫和窃笑，他毫不理会，不多久笑声就显得很勉强了。小巷眼看就要到头，眼前透着亮光的出口连着一条大街，如果敌人攻击的决心很强，现在就是现身的时候。

    高亢的咒语打破了僵局，杰罗姆分辨前几个音节，听出是一道“解除魔法”。他把目光凝注在唯一的出口处，随着咒语完成，两条身影倏然显现出来。

    杰罗姆打量着两个堵住去路的男性法师。他们都不超过三十岁，一个又高又瘦，表情倨傲；一个挂着俗气的笑容，体形匀称，正向他浅浅鞠躬。

    “请原谅我们冒昧的出场，”鞠躬的法师轻松地笑着，“能让我们稍微检查下你的通行证吗？”

    “你们的确足够冒昧，不介意自我介绍一下吧？”

    法师敛起笑容说：“我们是科瑞恩‘勇猛狮鹫骑士团’的施法者，你和你的导师在入城后并未按照预定路线前往古代寺庙遗迹考察，而你刚刚离开的马戏团，由于从事间谍活动已经被勒令解散。简单地说，先生，你必须随同返回接受审查。”

    杰罗姆暗叫倒霉，自己怎么一上来就被卷入这种麻烦？

    “这样说来，两位是来拘捕我的喽？”

    说话的法师冷笑，“如果不反抗，我们只是来邀请一位朋友回去坐坐；否则的话，‘拘捕’这个词也可以说明我们的态度了。”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我也是科瑞恩的施法者，咱们还是同行呢……”

    “听过一句谚语吗？”法师表情奇怪地问，“‘就像科瑞恩人中的罗森人一样’……你怎么不挑个更合适的身份？”

    杰罗姆只好承认，自己的伪装失败透顶。

    对方摆出施法姿态，神情倨傲的法师倚在墙边，双手抱胸。

    “为了骑士团的荣耀，我们不想以多欺少，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反抗，将会以‘间谍罪’的罪名被就地格杀！”

    杰罗姆马上说：“我投降。我的导师会证明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你们马上就能见面。我们的两位同僚已经请他到指挥所作客了……”法师话里有话地威胁说。

    杰罗姆放下心来，“你说谎的本事有待提高，”他面容冷酷，双目放射异光，对面两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想对付他，你们需要一打施法者。”

    谈话到此为止，咒语响起，对面的法师开始施法。

    看他手势，杰罗姆马上认出正在施展的法术是“火焰箭”，刚才的“解除魔法”已经扫清了这一区域的法术效果，无保护的血肉之躯挨上一箭，立刻要身受重伤。他等对方施法完成前一秒才动手，五颗魔法飞弹几乎瞬间横跨十几尺距离敲在对方胸腹间。

    法师呼吸的节奏被“魔法飞弹”打断，最后两个音节不了了之，“火焰箭”伴随中断的咒语半路夭折。倚在墙上的法师直起腰，这场决斗开局不利，对方在时机掌握上显示出丰富经验。

    这时，法师回复一下呼吸，转而施展“钢盾术”，施法完成后“魔法飞弹”将不能再伤他分毫。

    杰罗姆用半秒钟判断对方的意图，然后从容施展“诅咒术”，两人一前一后完成施法，在“钢盾术”保护下的法师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诅咒术”削弱了他对各类魔法效果的抵抗能力。

    一旁观战的同伴马上要加入战斗，他嘶哑地说：“别插手！我还没输呢！”重新开始施法，这一次他选择使用“闪电术”，三秒后一道闪电将从他的指尖射出，把拦在面前的所有障碍灼烧贯穿。连他的同伴都在不住后退，闪电在力量衰竭前可能被墙壁反弹数次，在狭窄的巷子里没有人会绝对安全。

    杰罗姆见时机成熟，施展“彩球术”提前命中对方，由于抵御法术的能力被“诅咒术”大幅削弱，原本不容易成功的麻痹效果一下子把施法中的法师定在原地，四肢僵硬，“闪电术”也被迫中止。他用三记最常见的小法术轻易收拾了对方，还站着的法师来不及援救同伴，直接发出“魔法飞弹”。杰罗姆处于两次施法的间隙，只好结实地挨了几下，长袍被颇具冲击力的飞弹击穿几个小洞。

    他懊恼地看看自己的袍子，直接向前走过去。还站着的法师在他不断逼近下错误地施展“隐形术”，没等他完成动作，杰罗姆左手散发强烈的负能量，摁在他前额处。“瘫痪术”马上见效，第二个法师也加入了同伴的行列，瘫倒在原地。

    危机才刚开始，他完全肯定朱利安已经收拾了去抓捕他的法师。由于不清楚他们的底细，对方才派来两个级别不高的成员，用不了多久，真正的好手就会在全城展开搜捕，没有多少地方能称得上安全。

    他想起高炉堡庞大的下水道系统，穆伦河沿岸城市都存在不少古代遗迹，也许自己能到下水道里躲躲。杰罗姆留下两个瘫痪的敌人，加快脚步消失在小巷尽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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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旅i（三）

    （继续）

    吕西安・爱恩斯特里十分不满自己的待遇。

    当初加入“勇猛狮鹫骑士团”可不是为了“光荣与梦想”，骑士团的地位崇高，和平时期也能提供丰厚报偿、以及不少“特权”。虽说他长得不怎么英俊潇洒，可是爱慕虚荣的娘们还是会主动投怀送抱，日子久了他还嫌对方太过热情；团员的收入和地产在纳税时享受优惠，服役超过十五年还能获得进入上流社会的门票――贵族的爵位――对他这样出身微贱的农家小子的确十分划算。

    吕西安计算周密，加入骑士团至少能令他少奋斗十年，没想到两个月后自己已经处身穆伦河前线，还得对一帮不学无术的贵族法师陪笑脸，驻扎在首都的额外优遇现在被棘手的任务取代。刚才又有人报告说，派去拘捕可疑人员的团员仍未归队，今天已经有四个笨蛋下落不明了――他身为驻守法师的协调官，马上就得挨一顿臭骂。

    “啊――这不是爱恩斯特里先生吗？”保兰登子爵令人生厌地拉长声音，“难道‘又’有人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吗？这个月已经发生了太多遗憾的事，马戏团的在逃人员还没被关回笼子里，又来了两个内奸……我怎么遇不上这样的好机会，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勇气呢？请允许我正式通知你，”他作做地微微欠身，幸灾乐祸地说，“团长大人马上要接见你，请别忘了保持肃静。”

    吕西安热情洋溢地应对着，“您的壮志雄心当然不亚于您卓越的法术才能，在为国效力的同时，我十分盼望能替您分担一些重责，至少在承受巨大压力这方面，能稍微与您看齐――如果这谦卑的请求没有逾越我的本分的话。”

    作为科瑞恩御前法师会会长之子，保兰登听惯了阿谀之词，但他也只能承认吕西安不遗余力的吹捧相当受用。等吕西安再出来的时候，脸色真有些发绿了。

    “阁下，”吕西安小心地措辞，“我不敢相信接到的命令，但是军令如山，我必须首先请求您的谅解与支持……”

    保兰登早知道，团长命令他在吕西安的指挥下进入城市下水道去追捕逃逸的敌人，却装出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等着看对方难过的表情。

    “团长命令，”吕西安摆出接到圣旨的姿态，朗声说，“包括你我在内，五名驻守法师组成小队调查城市西南部下水道系统，全队由我统一指挥……”他一面说，一面观察保兰登的表情，等命令宣读完毕，吕西安态度马上变得无比恭顺，“当然了，无论资历还是能力，在下都不敢自称比您更胜一筹，团长的命令显然是在考验您过人的胆识和胸襟――这样一来，不知道……”

    保兰登可恶地装了一小会，才醒悟过来，“什么呀？不就是要求我服从你的指挥吗？即使完全出于对我叔叔的信任，我也会勉为其难……难道我是这么不识大体的人吗？”

    吕西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一无是处的家伙仗着家世和团长叔叔的关系轻易进入骑士团，自己却得付出二十几年大好时光才被破格录用，现在团长摆明了给自己难堪，谁能驾驭得了保兰登这等目空一切的狂徒？他倒不太担心追捕的过程，对方能在一群法师面前挺上几回合已经了不起了，反正有功劳都是别人的，倒霉事才轮到自己背，只要不出大乱子已经算是好结果。

    不出所料。保兰登从头至尾指手画脚，吕西安和其他三人只能乖乖听命行事，直到进入庞大的下水道，保兰登由于忙着观赏古代遗迹，才让吕西安抽空行使一下队长的权力。

    “这写的什么？”保兰登指着地面上的文字问。

    “我看看……似乎是‘永固防水地砖，地下室的不二选择’……”吕西安可是古代语言课的优等生，虽然这类知识已经少有实用价值，但是频繁的考古挖掘工作还需要专业人员参与，课程也是法师教育的必修内容。

    “广告？你们在课上就学这种玩艺？哈哈哈……”保兰登不分场合地大笑，吕西安想提醒他这样容易暴露队伍的行踪，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下去，附和着笑了几声。

    “您说的丝毫没错！学校教育牺牲了学生的创造力和打破藩篱的勇气，您这样的超卓人物自然不在此列。”他令人作呕的奉承话让旁边的法师肉麻到稍微离远一些，吕西安面不改色，心想好好利用这浅薄的家伙，自己说不定还能少走些弯路。

    一队人用温吞的速度前进，经常半途停下，陪着子爵阁下东拉西扯一番。吕西安表现出与人周旋的出众才能，把保兰登捧得忘乎所以，同时悄悄命令其他人不要放过任何角落，在可能藏人的岔路释放“死云术”，用魔法气体把敌人逼出来，或者直接干掉。

    用不多久，几支“死云法杖”就用尽了能量，记忆了“死云术”的法师遂动用自己的法术位来释放，走出几公里，连个鬼影也没见着。一名法师念诵咒语，黄绿色毒气马上充满了一条岔路，任何活物都别想安稳地藏在里头。不过这一次又浪费了感情，法师抱歉地说：“‘死云术’都用完了。”

    吕西安估量着下水道快接近河道的出口了，这样的结果倒也不坏，敌人必定就在前方不远处。他吩咐各人小心，三名法师当先探路，他陪同子爵远远跟在后头。

    没走多远，前面的法师突然叫喊起来，“看到了！敌人……”

    叫喊被咒语吟唱和惨叫打断，吕西安变了脸色，不客气地命令子爵马上后退到安全距离。保兰登满不在乎地说：“你别担心，我先施展防护法术再上去，虽然以多敌少不光彩，不过对方只怕来不及等我动手。”

    吕西安一想也对，好事轮不到自己上，太过热心只会增添麻烦；倒不如识趣地把机会让给子爵阁下表现表现，如果手脚利落，应该还有补上几下的时间。他给自己施展了“钢盾术”和“法术偏转”，这样打断施法的手段对他就不太好用了；保兰登装模做样半天，才勉强成功施展了一道“次级刀剑防御”，看得出来这是他熟练掌握的少数几个法术之一，虽然用在法师的对决中显得多余，吕西安还是不失时机地露出敬佩的目光，让不太自信的子爵感到自己毕竟水平不低。

    也就是几十秒刚过，不远处的战斗已接近尾声。

    吕西安赶到时，三个法师都站着，两个已经动弹不得，还剩一个脸色发青，中了对方的不知名法术。他心里一凉，三对一竟然会出现这种结果，自己实在过份轻敌。眼前是一堵厚墙，下水道已经到达了尽头，但一条和主要通道成直角的狭窄走廊却继续延伸，对方就躲在转角后；他估计那人是利用地形，先快速施法，再缩回转角后面减少暴露的时间。自己的三个同僚虽然不是笨蛋，但受过的教育完全是面对面的公平决斗，实战经验乏善可陈。

    吕西安紧张注视着拐角，快速地问：“中的什么法术？”

    还能动弹的一人只是乱打手势，吕西安明白了，他至少受到一次“沉默术”的成功打击，现在已经出不了声。

    “你还等什么？”保兰登气势汹汹，“让我先过去结果他，你在这殿后！”

    “住嘴。后退。等我命令。”

    保兰登吃惊地看着吕西安，对方狼一样的眼睛直冒绿光，让他不自觉地退到墙角，再不敢大声说话。

    吕西安脑子一转，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对方不肯现身，若不是法术用尽，就一定是等他先施展“解除魔法”；如果他这样做了，能否解救同伴先不论，自己毫无疑问会遭到致命法术的袭击；退一步讲，即使施法成功，自己周围的防御法术也随之消散，对方趁他的施法间隙抛个火球出来，这边就没几个活人了。

    想清楚情况，他沉声说：“保兰登，马上施展‘死云术’，把敌人呛死！”

    子爵阁下一愣，自己并没有记忆“死云术”，自己甚至都没学会过这一招……他刚想叫嚷，吕西安就捂住他的嘴。

    等了几秒，那一边毫无反应，吕西安明白，如果那人还没走，自己就遇上真正的老手了。

    他一狠心，决定使用一个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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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神秘之旅ii（一）

    森特先生现在十分头疼。

    下水道主通路被人堵死，自己脑袋里的法术用去了一半，对方可能还有无穷的后援，找不到补充给养和休息、记忆法术的安全场所――再过不久，自己就得面对法术用尽、手无寸铁的尴尬局面，到时候投降都没有把握成功。他至今没敢痛下杀手，主要是考虑自己的退路少得可怜，最好还是留些妥协的余地。

    “保兰登，马上施展‘死云术’，把敌人呛死！”

    杰罗姆听到对方的威胁，直等着分辨咒语的真伪，过了一会没动静，难道对方像自己一样拥有“沉默施法”的技能？没等他心慌一会，就发现真的什么也没发生，禁不住松一口气。如果换换位置，自己就会说“拿‘死云法杖’来！”到时候拐角后的人立刻要乖乖现身――做戏也没演够十分，虚张声势反而暴露了对方的心虚，这一失误使杰罗姆立即判断出，敌人的筹码全在桌上了。

    他想飞快地探头看看，然后又打消了念头，如果对方失去理智，往附近投个火球，自己也会受到波及。

    按兵不动可能是最好的选择，比耐心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对方有同伴受制，进退两难，只要他们施展“解除魔法”，马上就会面对凄惨的局面。

    ――就这么办。先等等，能不冒险最好。

    ＊＊＊＊＊＊

    森特先生的多疑帮了吕西安。

    相比之下，吕西安・爱恩斯特里可是个投机分子。自从他母亲在偏僻的小村子里为一个混账男人空等了一辈子，他就告诫自己，风险越大，才能换来越大的收益；有一千条退路当然好，可是现实太残酷了，选择少的屈指可数。既然这样，做决断就要快、要狠，必要的时候，什么手段都可以使用――失败者没资格辩解，成功者不需要辩解！

    ――去他的！我要马上行动！

    他对子爵小声说：“大声说话，不要停！”

    “说、说什么好？”保兰登委屈地问。

    “我不管！我只要半分钟！”吕西安脸上的乖张神情把子爵吓得不轻，只有事到临头，各人的真面目才暴露无遗；保兰登一辈子生长在家族的荣光和重压下，恪守着贵族信条――“你觉得自己了不起，别人就认为你了不起”――可他除了对自己的懦弱有信心，这没来由的优越感在不断面临的失败中早就相当勉强了。现在子爵阁下只能对出身卑微的吕西安言听计从，对方表现出的乖戾冷狠直让他想到自己的父亲。

    “咳咳……这，这就是说，你是个胆小鬼，没错！你是个胆小鬼！你就是！”子爵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不自信，“我，荣耀的狮鹫骑士，科瑞恩御前法师会会长、的儿子，现在要声讨你的懦弱……”

    吕西安这时已经架起倚在墙边的同伴，小声说：“我先保护你后退！”对方感激地勾着他肩膀，退到十多尺外。这时，吕西安嘴唇微动，眼睛放射蛊惑人心的光芒。一道“控制术”简单地攫取了对方的心智。

    “好了，现在你要做的是……冲上去！为了骑士的荣耀，光荣的献身吧！别顾惜自己，你只要和那人同归于尽就好了！”

    无法出声的法师眼中流露出茫然的神情，身体却只能服从命令，他转身飞快地跑上前去，越过吃惊的保兰登，冲向不远处的转角。

    吕西安追了几步，几乎抓著了对方的衣角，他在子爵身边猛然止住脚步，咬着牙说：“他太冲动了！我们快去掩护他！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

    没等他演完，法师就消失在转角处，碰撞和扭打声一下打破了僵局。吕西安心里明白，不论由谁下手，这个好兄弟都是个死人了。

    ＊＊＊＊＊＊

    ――这怎么回事？！

    森特先生对失去理智不陌生，不过像这么玩命的总是少数。法师的身体并不强壮，即使在近身战斗中，杰罗姆要对付他也不是难事。不过对方在手臂被拧转超过200度的情形下，还能口吐白沫地还击，这就有点太投入了吧？

    ――“控制术”？还是“强力魅惑术”？

    他马上猜得极接近事实，不过即使像自己这么没道义的人，要拿同伴做替死鬼也会经过慎重考虑，不是万不得已绝不敢乱来。他一边纠缠住对方的上肢，同时脚下勾绊对方支撑足，一边下了格杀敌人的决心。

    ――这样的对手留着就是祸害！连自己人都害，看来没有退路了！

    正想着，两个人出现在拐角边。他趁法师失去平衡的瞬间略微推开对方，一脚蹴在那要害部位。当法师昏晕过去，身体即将瘫倒时，被杰罗姆当成盾牌支撑起来。

    杰罗姆只看一眼，就肯定那个眼冒凶光的家伙即是祸首――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

    ――就是他？！怎么这么像？

    吕西安・爱恩斯特里平生第一次对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感触。虽然他的伪装很细致，但实际上，所有包围在身边的庸碌之辈都被他视同牲畜；他承认自己看事情很深入，越深入就越没有幻想的余地――他眼中的世界无所谓美丑，只是横亘着、绵延着、前后相继的无价值的物质集合。虽然像别人一样庸俗，他还是免不了认为，自己具有稍微不同的属性。“我在急流中挣扎，同时也在观察着急流；我盲目而生，却非盲目而死！”

    对方那透着犹豫的冷峻眼神竟让他泛起一阵暖意。

    ――那人像漂在破碎的飞沫上，又像站在岸边俯视着急流……眼睛里既清晰又迷茫的光，难道不是我一直向往的东西吗？

    他难过地张开嘴，用走调的声音说：“还等什么？！快动手！”

    保兰登一时只知道执行命令，连紧张都忘了，听到“动手”的指示，立刻动用了最熟悉的法术。一道“火焰箭”从未如此顺利地脱手而出，在昏迷的法师背脊上开了个洞。

    三个人都愣住了。

    保兰登脑中一片空白，杰罗姆却向吕西安送来一个大有深意的眼光。

    杰罗姆好像在问：“这样不是更好吗？”

    吕西安犹豫片刻，才用冷酷的目光回敬他。“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他俩不约而同地开始移动。杰罗姆撑着刚断气的法师，慢慢向后退去；吕西安眼神复杂地跟着他前进，两人保持二十尺距离，一路上目光交锋，胜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直到把其他人远远抛在后头，杰罗姆听到身后隐约有水声传来。

    他慢慢抛开法师温热的尸体，对峙的双方直接面对彼此。

    ――要使诈吗？我还有“破魔之戒”……还是先说话，分散他注意？

    杰罗姆对这些选择都有点犹豫，他难得遇到相当的对手。

    ――难道就这样开打？会变成硬碰硬……

    吕西安也转着其它的念头，但很快，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接下来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吕西安・爱恩斯特里对敌人微微鞠躬。“……狭路相逢，多令人遗憾！无论女神对谁施以青睐，今天都是一个特别的日子……请接受我的挑战！”

    杰罗姆・森特注视他每一次微小的动作，看来不像耍诈。他轻轻还礼，沉声说：“我接受。按照规矩，挑战者应该先动手。”

    吕西安失笑说：“我记得刚好相反……就让我们数到三吧，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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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旅ii（二）

    再没有多说的必要。两人同时开始行动。

    “一！”

    他们调整脚步，让自己处在最合适的平衡状态。吕西安站姿扎实沉稳，杰罗姆则像时刻准备移动。

    “二！”

    吕西安双手结成法印，食指指尖并拢；杰罗姆两手掌心相对，看似环抱一个椭圆。

    “三！”

    话音未落，吕西安先开始施法。杰罗姆听了两个音，就放弃观察对方的法术――吕西安的咒语和手势都和标准相去甚远，显然是为了在高等施法者的“法术观察”技能面前赚得优势。如果音节动作变形严重，施法极可能完全失败，掩饰法术种类是一项只有专家才敢尝试的冒险。杰罗姆手势瞬间改变，吐出一道“沉默律令”，吕西安身上仍生效的“法术偏转”拦住了这个六级法术，“法术偏转”的能量也只剩一小半。

    这时，吕西安施法完毕，“诅咒术”直接击中对方，杰罗姆感到头晕眼花，对法术效果的抵抗也有所下降。他明白这类法术紧接着就是强大的状态魔法――死亡一指、石化术以及定身和沉默等等――用于增加后续法术的成功率。自己原来就喜欢这种组合，现在自食其果，感觉实在不妙。

    他来不及考虑对策，吕西安又开始下一回合的施法。杰罗姆试图使用“解除魔法”，对方的五颗“魔法飞弹”已经敲在他身上，施法被迫中断。杰罗姆马上决定跳出一般套路，对方有备而来，自己必须使用决定性的招数。

    第三回合的较量中，吕西安尝试直接瓦解对方的抵抗。他冒险念诵一道“石化术”，即使像他这样的法师，使用施法时间将近五秒的法术也必须很有把握――被打断的可能太大了。

    杰罗姆这一次成功猜到对手的意图，他对自己施展“隐形术”，两秒后，吕西安只能放弃施法――对手现在消失不见了。两人僵持了一会，选择被交还给吕西安，是施法破解隐形，还是等待对方自己露出形迹，两个选择要面对不同的风险。

    走廊里悄无声息，吕西安早先施展的“法术偏转”和“钢盾术”先后到达了有效时限，随着“噼啪”两声轻响就此消失。两人几乎同时开始动作，吕西安飞速补充一道“钢盾术”，杰罗姆如果急于使用“魔法飞弹”只会无功而返，同时也抵销了施展“隐形术”带来的有利形势；杰罗姆没上当，他没有响应对手的逻辑，而是花三秒钟使用了“唤起尸体”――倒地的法师缓缓站了起来。

    死亡的生物缺乏主见，谁施法就听谁的，这对必须和自己同伴作战的敌人构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杰罗姆记得杜松对他的说教，“再利的剑，掌握在发抖的手中也杀不了人”，换句话说，只要夺走敌人的勇气也就战胜了敌人。“唤起尸体”能起多大作用，要看对方的心智是否坚毅，杰罗姆一向缺乏对公认道德准则的崇敬，自然不反对使用这种阴损招数；他总要记忆一个“唤起尸体”，并且带着罪恶的好奇心观看这戏剧化的一幕。

    吕西安比杰罗姆还要缺乏良知，他倒没有心理上的愧疚，不过僵尸笨拙的攻击能打碎一块铁板，对缺乏保护的血肉之躯仍是种不小的威胁。战斗的局面发生逆转，僵尸狂抓猛咬，吕西安不断闪避，再没有机会顾及旁观的杰罗姆。

    纠缠中，僵尸猛力一击打中墙壁，右手发出骨折的声响；吕西安勉强避开，没想到僵尸的右臂鞭子一样向外抽送，直接命中他胸颈之间，令他的后脑狠撞在墙上。这一下伤得不轻。

    杰罗姆抽空处理自己身上的淤伤，他前后挨了十几颗魔法飞弹，长袍正面已经破烂不堪；看到吕西安倒地，僵尸和他扭作一团，杰罗姆觉得这样结束战斗实在不光彩。他抽出贯入僵尸神经系统的小部分魔力，僵尸马上栽倒在地上，吕西安狼狈地爬起来，血从头部的严重外伤流进领口。

    “就这样吧。”杰罗姆冷冷地说，“没必要再继续了。”

    吕西安睁着模糊的双眼，喘着气说：“你赢了，不光彩的胜利也是胜利。不过你还能赢几次？我们有很多人和很多时间，你跑不了，你知道。”

    “省省吧。现在我要走了，在你们抓到我之前，威胁不会起作用。”杰罗姆估计一下对方的伤势，他知道以现在的处境自己没资格装好人，不过又实在难以下手，他衡量形势，转身迈出第一步。

    ――如果你够明智，就不要考虑偷袭我。

    杰罗姆数着自己的步数，再多离开一段距离，大多数攻击性法术的射程就到头了，如果吕西安不动手，杰罗姆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头。

    ――他会不会再回来？如果是我处在这种绝境，会不会放过敌人？

    吕西安发现杰罗姆没做任何承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受了不轻的伤，有不少快速致命的法术能马上杀死自己，如果……如果自己先下手……也许能早一步控制局面。再不作决定，等对方反悔就没机会了！

    杰罗姆再跨出一步，真的感到后悔了。

    ――只要他下定决心，并不是没有成功的机会，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如果他真的不动手？我还能怎么办？怎么办？

    吕西安内心也在翻腾，如果换换位置……不，他才不会背对着敌人……即使一个受伤的法师，仍能发起致命的攻击！如果换了是他，一开始就会放任僵尸把对手干掉！

    ――不是你给我机会，而是我懂得把握机会！难道要把我的性命交给别人掌控？！

    再一步，背后响起了嘶哑的咒语。这一刻杰罗姆的感受错综复杂，愤怒、惋惜、解脱、愧疚……来不及品尝其中滋味，他一转身，一道蓄势待发的“死亡律令”已经抽空了敌人的生命力。眼看对方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杰罗姆丝毫不感到轻松。自己本可以真的放过他，却选了一种让双方都难受的做法，他这才明白，不存在所谓“正当的杀戮”，杀人者必须付出些什么。

    吕西安・爱恩斯特里在死前的瞬间，回想起被自己抛在家乡的妻子和儿子……他已经来不及内疚，就像来不及原谅抛下他的父亲一样。然后，纷乱的世界在他眼前归于寂静，急流带走了他。

    杰罗姆正想上前确认一下，急骤的脚步声隐约传来，听了一小会，他确信至少有一队穿着重甲的士兵。

    走廊狭窄，“破魔之戒”也难以发挥全部威力，自己只剩五、六个法术，短剑又不在身上……考虑到这种情势，他明白唯一的办法是快些逃跑。

    湿漉漉的石砖似乎没有尽头，杰罗姆认为，自己正沿着向西的通道奔向穆伦河畔的城墙，如果有暗河或者出水口，说不定能绝处逢生。他在黑暗中有规律地喘息，努力回想受训的日子。

    “跑快些，**养的！再快些！”

    教官的鞭子带起一阵破风声，他背负着等于一套钢甲的重量跑得飞快――那时他还穿不上一套钢甲。

    “调匀呼吸！把你们该死的嘴张开，给我唱！”

    杰罗姆忘了自己应该保持沉默，他一边飞跑，一边唱起单调的军歌，歌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石头墙壁之间，每到一处停顿，就要大声呼喊“嘿！罗森！”这类折磨持续到最后，歌声就被呼喊完全取代了。

    直到一个急弯出现在眼前，杰罗姆几乎撞在墙壁上。他扶着墙喘一会，把头转向右手边：一个骤然下降的巨大水池出现在眼前，几个出水口向里倾注冒泡的污水，上方射下无数天光，整个空间沐浴在淡绿色水雾中。刚才开始，他的耳朵已经熟悉了的流水声，原来是从这里传来的。

    ――大约五十尺高……

    杰罗姆看着下面三座垃圾山，池塘好像一张嘲笑的脸，污水围着垃圾打转，形成无数小漩涡，让他猜不透水深。

    ――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他向所有认识的神祗祷告，脚步声传来，敌人已经很近了。“虽然我不会游泳，但是也请保佑我，至少别掉在下面那堆垃圾上！”他从来不信这一套，现在也只能自我安慰一下。正想做个小角度的入水，脚下一滑，杰罗姆惨叫着滚了下去。

    ＊＊＊＊＊＊

    “报告情况。”科瑞恩“勇猛狮鹫骑士团”的团长大人脸色阴沉，他刚失去一名得力助手，身边只剩些不成器的家伙，看来以后有起事来必须亲历亲为了。

    “你不正看着嘛？”副官没敢说出这话，而是老实地说，“没有敌人的踪迹，长官！”

    团长再看一眼下面的污水池，他烦透了这些古代遗迹，各种不法之徒经常在里面出没，自己就曾经逮捕过不少。“射箭！”

    副官叫来弩弓手，对着下方一通乱射，不用对付棘手的敌人，他实在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团长冷冷地说：“你带几个人下去看看，找不到出路再上来向我汇报。”

    副官难过地发现，自己高兴的太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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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旅ii（三）

    杰罗姆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虽然擦伤了几处，还喝下一口污水，不过没受到严重损伤已经很幸运了，刚跳下来的凶险经历还让他胆战心惊。

    表面平静的一潭死水内部却暗流汹涌，他栽进去不足两秒，就被强大的水流裹着，推到一排铁栅栏边上。杰罗姆奋力抓住一根粗铁杆，刚爬出水面吸一口气，又被冲下来的一段朽木挤到铁栏另一面，手一松，转眼漂出去几十尺。

    还以为自己死定了，慌乱中不断挣扎，一条锁链救了他的命。等他用最后的气力爬上岸，才看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条地下河流和他在高炉堡见过的如出一辙，不过清水换成了污水，而救命的铁链连着一个绞盘，似乎是控制水闸起落的开关的一部分。他湿淋淋地看着天花板，心想难道真有什么力量在保佑自己？

    还好挎包没被冲走，杰罗姆检查一下，发现施法材料都完了，装睡眠药剂的瓶子被打碎，不过其他零碎物品还好好的。他沿着河岸走下去，很快就面对一条死路――黑漆漆的金属闸门封死了一切离开的可能，水流从河底一道窄缝涌出去，人却没可能通过。杰罗姆从头至尾检查一遍，自己竟然无路可走……这下除非能逆着水流回到池子里，否则可就十分不妙了！

    他顺着绞盘和锁链仔细搜索，绞盘稍微锈蚀，不过看来还能扳动。转动几圈，什么也没发生，杰罗姆开始重新考虑对策。这么重的铁闸，一定需要很多杠杆和滑轮的组合，才能用人力升起来。巧妙的设计经过漫长岁月，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失灵也是合理的。先找到传动装置，再想办法也不迟。

    施展一道“光亮术”，杰罗姆很快发现墙上有一部分和四周的质地不同，敲上去传来空洞的声响，应该是块活板。他反复试验了几种开启方式，墙壁纹丝不动，不由得大声咒骂着，使劲敲在活板边缘――随着“咣当”一声巨响，整块板沿墙壁掉下来，差点砸在他脚上，背后布满齿轮的复杂结构显现出来。

    杰罗姆对自己的敬佩又加深不少，看来没什么困难是他无法克服的，禁不住脸上挂着得意的表情傻笑了两声。看着看着，一个意外发现令他的表情僵住了。

    一道鲜红色箭头指着众多齿轮之间的八角形空缺，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别得意了，快点拿出来吧！”

    他盯着看了足有五分钟，才叹口气，取出挎包里的“魔盒”，分毫不差地嵌进去，传来一声啮合的轻响――整个结构被补充完全。

    杰罗姆再次转动绞盘，这一次尽头的铁闸应声而起，他把绞盘奋力扭转几圈，柔和的光线马上照亮了半个通道。等他面对着漫天夕阳，已经处在万松堡高墙之外，穆伦河倒映着空中的晚霞，看来美不胜收。

    ――这算怎么一回事啊？！

    杰罗姆被巨大的荒谬感占据了，似乎有人先为他想好了退路，难道是……这怎么可能？他摇摇头，先往上游走一段距离，在一处河滩上洗干净衣服，然后整个人浸入河水中，摒住呼吸，思考如何应付现在的局面。

    这时天色已晚，月亮正巧现出不反光的一面，像一只水母伸展着短短的触手停在深蓝色天幕中间。四周一片漆黑，杰罗姆想起自己接近十小时没有进食了，经过紧张的逃亡，体力消耗严重，先找一处安全的地点获得补给才是最重要的。他自嘲地想，自己竟然会怀念起土豆泥和南瓜汤，本来吃饭对他只是一种例行公事――胃病的困扰令他盼望能彻底摆脱这种麻烦。

    穿上没晾干的破长袍，杰罗姆沿河岸向上游步行，走了差不多一小时，背后的万松堡已经变成一块黑影，前面出现点点火光，看来有个小村落正等着招待他。

    杰罗姆踏着夜色进入村子，他看见村里唯一的酒馆透出亮光，马厩里却系着五匹战马，这下情况复杂了。五人一队，应该是科瑞恩巡视周边的斥候，自己现在精疲力竭，很难对付这么多人。刚想折回去重新设法，一阵头晕让他站在原地好一会……等恢复过来，杰罗姆知道再透支体力肯定会出事，他们应该来不及接到追捕自己的命令，就连会不会有这样的命令都很难说。自我安慰一番，杰罗姆慢慢推开前门走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利安・索尔坐在拼起来的四张桌子一角，五个科瑞恩轻装骑兵喝得杯盏狼藉，趴在桌边不省人事。索尔先生正在和女招待打情骂俏，酒保像认识他十几年一样大声陪笑，气氛十分融洽。

    看到狼狈的杰罗姆，朱利安小吃一惊，挖苦地说：“这一位就是我刚提到的倒霉蛋――年纪轻轻就哑巴了，不过打打杂还是挺有用的。快过来，别堵在门上。”这没良心的家伙继续对女招待献殷勤，杰罗姆像不存在一样自动吃喝完毕，就拿眼看他。

    过了一会，朱利安受不了那异样的眼光，打个呵欠说：“太晚了……劳烦你把我的伙伴们安顿一下，再多开一个房间，让我的学徒住下。”

    酒保热情地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您就放心休息去吧！这有我呢！”

    见朱利安和女招待眉来眼去的，杰罗姆大声咳嗽起来。朱利安没办法，只好独自回到二楼的客房。一进房门，杰罗姆就直冷笑，朱利安冷淡地坐下，掏出扁酒壶喝酒。

    “您倒是过的挺不错嘛！”杰罗姆忍不住酸溜溜地说。

    “别拿这种腔调跟我说话。”朱利安不以为然，“还是跟我学的呢。”

    杰罗姆落在下风，郁闷地坐下。“怎么逃出来的？”

    朱利安从容地喝完最后一口酒，“我从来不关心‘逃跑’这种事。你的脑袋如果不是光用在打打杀杀上，也不会来的这么迟。”他看着空酒壶，有点惋惜地装进怀里。“两个好朋友邀请我作客，我说‘没问题，不过地点由我作主’，他们被我‘说服’，就护送我出了城门。你看，虽然有一点波折，不过事情还蛮顺利的。”

    “那我们的任务……”

    “你还不死心？！”朱利安一时吃惊过度，罕有地大声质问，“我看错你了？还是你转了死性，想加入协会那些老不死的行列过过瘾？”

    杰罗姆沉默。

    朱利安感到自己的语气重了，但要他道歉是想也不用想的事。过了一会，他不带感情地说：“在你跑去看杂耍时，我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杰罗姆疑惑地看着他。朱利安继续说：“过去我帮万松堡的盗贼头子一个大忙，这回他还我个人情――看来你又不幸言中。”

    “恶魔？”

    “鬼知道。”朱利安耸耸肩，“他保证自己的情报绝对准确――看你怎么理解盗贼的信用了。他声称，对方发动奇袭时，守军根本不在战斗位置，而是赶去扑救城内的大火。想想吧，什么样的火灾需要动用卫戎部队？”

    “如果是故意纵火……”杰罗姆沉吟片刻，想起自己在城里见到的灰烬，“至少要用到九级法术，才能达成最好的效果。”

    “只要策划周密，几个小蟊贼也能办成。”朱利安一直给他泼冷水，现在却有些犹豫，“不过，幸存的市民看到两个红色的高大身影在火焰中消失；第二天情况很不妙，火场从正中向外，用鲜红色涂料画出巨大的环形法阵，中间躺着两具烧焦的尸体，周围有大量枯萎的紫鸢花――换了当年，见过这情景的人都会给绑上火刑架。”

    “就是说，两名仆从，两个祭品，两只恶魔。”杰罗姆总结道。

    “别忘了，‘置换仪式’才用到祭品，这仪式招来的可不是小角色！据说，”朱利安强调一下消息的来源，“占领军把‘沉默者’的神庙划为军事禁区，却没派出一个士兵把守；每天通过无人驾驭的骡车向内运送三对黑色雄山羊，等骡车出来的时候，山羊已经不见了……虽然没有物证，不过传言精确到这一步，也可以作为间接证据了。我看，老头子们可以接受这种说法。”

    杰罗姆叹口气说：“先不提这些，楼下的几位呢？”

    “你不说我倒忘了，”朱利安拍拍脑袋，“待会我还要去探望一下他们，确保明天不会出什么乱子。”

    杰罗姆不高兴地看着他，“你不是要送几位好朋友回家团聚吧？”

    朱利安古怪地上下打量他，“怎么？觉得良心不安？你在协会有十年了……我有说错吗？如果还放不下无聊的内疚感，最好早一点自己消失，免得拖我后腿。”

    杰罗姆知道朱利安是为他好，他也习惯了对方的冷酷作风，自己某些时候表现出的优柔寡断的确不适应现在的生活方式。“还是放过他们吧，还有利用价值。”

    “什么价值？”朱利安这回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杰罗姆平静地说：“他们可以护送我们回到万松堡。”

    朱利安考虑了五分钟，才用陌生的眼光看着他，“有件事我一直想知道。森特，如果一个人不在乎可能获得的资源，却死心塌地为别人卖命，为的是什么？”

    杰罗姆没有回答。这理由已经不是言语可以说清。他只知道，自己能存活到现在，完全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

    或者说，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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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之旅ii（四）

    第二天中午，醒过酒来的科瑞恩斥候，发现战马和武器全部消失；昨天骗得他们团团转的家伙，连酒钱都没付就没影了！他们到客房寻找线索，却从床底下发现了两个自己人――从身上的名牌看，都是“勇猛狮鹫骑士团”的法师，现在神志不清，似乎被下了药。这下他们只有自认倒霉，借一辆马车，拉着同伴到达万松堡。守门的士兵发现这二人就是昨天出城的两位，于是派了四个工兵抬着他们去找驻地的长官。没想到有去无回，直到黄昏工兵也没回来报告。

    杰罗姆和朱利安早趁机脱身，他们击倒工兵，把人捆起来，丢进下水道里藏好，这时“变形咒”的时限刚好到头。不出一刻钟，杰罗姆就在朱利安的介绍下，认识了“侠盗联盟”公会的首领，宾翰先生。他大约三十出头，脸上挂着土里土气的笑容，说起话来有浓重的北方口音，让人觉得他能不换气地讲上半天；如果把他放在人群中，就像一粒沙掉进了沙堆，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朱利安曾提醒杰罗姆，面对这个人时一定看管好财物――长期的扒手生涯让他患有严重的强迫症，必须经常进行盗窃来缓解紧张情绪。

    “你们想到神庙去？我算算，嗯嗯，已经有六个倒霉蛋在那一区域失踪了，占领军没放话，高明的很。除了开始的三五天，这段时间再没有不开眼的敢靠近那里……咦？这东西怪好看的……”

    杰罗姆发现自己的别针出现在对方手里，只好礼貌地请他交出来。

    “抱歉抱歉，老毛病！想进去不难，不过你们能不能出来就不好讲了。想听听传闻吗？有不少胡说八道……”

    朱利安表示不必了，宾翰先生像没看见似的接着说：“上次啊，有个叫宾利的，不不，他跟我没关系……这小子想抹黑进去看看，就顺着泡泡街的下水道一直往前走，走到离神庙最近的一个盖子下边。这时候他听见头顶上有说话声，两个人好像发生了点不痛快，正吵架呢。他就偷偷地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正见着两个倒霉蛋站在不远处。一个说，‘谁叫你拉着我来，这下我们可回不去了！’另一个说，‘我脸麻了，你能不能打我一巴掌？’那人正在气头上，下手重了点，打得对方直哼哼。就这么着，两个人对着拉扯起来。他看得好笑，这两个家伙好像给钉在地下似的，就只上身能动，四条手臂这么乱扑腾……”宾翰先生形象地挥舞手臂，两个听众只好后退一步。“看着看着，那俩人就没劲儿了，连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挺奇怪，就小声喊了喊，‘那边的，你们还好吧？’……你猜怎么着？”

    杰罗姆摇摇头，他和朱利安在宾翰先生面前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宾翰先生露出恐怖的表情，咬着指甲说：“那俩人转过脸来看他，脖子发出下雨天关上木门的响声；两张脸就跟烂木头似的，竖着裂开几条缝，里边都能看见骨头……再仔细瞧瞧，原来他们都给‘种’在地里头，下面哪是腿啊，根本就变成了两条树根！渗出来的血都干透了……当时可把我吓坏了，一不小心让盖子夹了一下，现在手上还疼呢……”

    杰罗姆看到朱利安的脸色，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宾翰的说法不太令人振奋，最好还是多加小心。

    三个人从泡泡街的下水道出发，很快到达了宾翰发现“树人”的那个出口――井盖下方有一滩凝固的黑血。宾翰拍拍两人的肩膀，惋惜地叹口气，很快消失了。杰罗姆和朱利安站在原地，把能施展的防御法术全都用上；然后，他们戴上两枚“细语戒指”，用于协调作战。朱利安默想一个歇伦字母，杰罗姆读出它，两人建立起精神层面的联系；最后给自己加上“进阶隐形术”――虽然纯种恶魔能识破隐形，不过两个恶魔仆从并没有这种本领。眼前就是一场激战，争取片刻时间，可能就是生死胜败的差别。

    偷偷掀开盖子，杰罗姆冒出头来，扫视一圈：“树人”倒没见着，眼前神庙的正门画满了诡异的线条，原本纯白色大理石建筑现在变得红白交杂，涂料散发着强烈的血腥味，整个场面看来倒像走进了屠宰场。

    杰罗姆和朱利安相互提醒，免得踩到对方，他们盖好铁盖，轻手轻脚地摸到庙门口。杰罗姆先向里张望，看了一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庙内部被一层红色肉膜笼罩，祭坛上的长明灯换成了大量动物内脏，两个人类背对着他，正跪在祭坛前膜拜。洛克马农神像的脑袋被砍下来，身体则用鲜血浇灌成红黑色，胸前刻着不少古代文字。

    这时，一只乌鸦在门栏上叫起来，偷偷摸摸的两位吓了一跳，庙里的人也回过头来。

    其中一个说：“你听到了没？”

    另一个说：“听到什么？那些小蟊贼都吓坏了，不会再来。”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那些人’还没出现……”

    “主人不是布置了陷阱吗？另一边的人如果来了，马上就会被察觉到，别神经兮兮的。”

    听到这番话，杰罗姆吓出一身冷汗，看来对方早有准备，布下了报警的装置。可他们已经来到门口，按常理推测，如果有这样的装置，应该早被触发了，为什么现在却毫无动静？他思考一会，协会的成员有什么共同特征，可以用来和一般人进行区分呢？

    ――这些人都没有良心。

    朱利安传来一个意见，杰罗姆马上严厉地回敬他。

    ――现在不能胡思乱想！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摸一摸领口――别针没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还没被发现的原因。虽然协会几次改变别针的振动频率，但是恶魔的奸细效率极高，总有办法得到最新情报。想到这里，朱利安马上回应他。

    ――我的也没了。宾翰。

    ――好险……先照顾里面两个。

    两人不再迟疑，杰罗姆已经取短剑在手；尽管科瑞恩斥候的兵刃形制与罗森不同，但是没有防身兵器让他感到很不自在，于是顺手拿了一把。他悄无声息地接近左边的敌人，等进入偷袭的最佳距离，右面的敌人已经发出一声窒息的低吟。杰罗姆的目标被同伴的呻吟惊动，就在他由跪姿改为站姿的瞬间，短剑由下至上，斜插入他肋骨间，这名恶魔仆从只喘了一口气，就被剑刃传来的凛冽寒气击毙。杰罗姆使用短剑发出的“寒冰之触”在敌人体内达到最大杀伤力，这种时刻没有仁慈的余地。同时，朱利安已经把另一名仆从悬空起来，那人的颈子像新鲜豆芽一样被折断。

    杰罗姆无声地施展一道“灵视术”，目光像实体般快速搜索剩下的房间，拐一个弯，在正殿后的走廊左右探视；终于，从拆掉大门的沉思房间内，他发现了两个六尺多高、背生肉翅的高等深渊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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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呼喊与细语（一）

    恶魔。

    被称作恶梦中的生物，杰罗姆八岁以前，描绘其形象的人还可能受到鞭笞和流放。在之后的生命中，他见过许多外型各异的这类生物，它们却没在他的恶梦中出现过哪怕一次。直到许久以后，杰罗姆才明白，人的恶梦只能由人来构成。

    人才是人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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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沉思房间。两个都在。

    朱利安传来准备就绪的想法，当先进入走廊。杰罗姆紧跟着他，两人的隐形状态由于发动进攻已经变成若隐若现；还差几步，杰罗姆已经能够感觉出空气中的硫磺味，恶魔正用古摩曼语交谈。

    杰罗姆很清楚，大部分法术对恶魔都不太有效，除非先使用“诅咒术”、“降低抗性”之类的法术，否则魔法很难起到决定性作用，这时刀剑比咒语更容易得手。他们只能连续使用致命杀招，希望运气和暗算能让胜利的天平向他们稍微倾斜。

    朱利安默然发动，一道“闪电术”角度刁钻地斜飞进沉思房间，激烈的吼叫马上沸腾起来；闪电在力量衰竭之前，至少反射了四次，两个恶魔即使拥有强大的抵抗力，也在没有防备的突袭中受了伤。

    等他们冲出沉思房间，朱利安已经退到杰罗姆身后，“破魔之戒”放射出无数钢钉，直接重创了当先的恶魔――他只来得及张开一侧肉翅，缺乏掩护的身体和臂膀被贯穿数次；后面的恶魔用肉翅把自己裹住，即使强大的钢钉阵列，也只能在比盾牌还坚实的翅膀前停下来。

    杰罗姆向斜后方退却，朱利安手中的“叹息法杖”已经射出一片扇形光幕，光幕中的生物马上要接受体质和意志的考验――不够强壮的将受到足以致命的寒冷伤害；如果对方的体质能够对抗这一威胁，他们眼前还会出现致命的幻影，只要心智稍有动摇，仍将难逃一死。这种高度致命的武器由协会为“蓝色闪光”专门配备，用于扭转战局和震慑敌人，整个作用过程将在一秒内完成。

    果然，身受重伤的恶魔在哀号中结成冰块，直接被法杖杀死。另一个没受多少伤害的恶魔，则成功通过了考验，毫发无损。

    整个突袭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两名强敌一死一伤，再次证明了快速的、毫无预兆的猛烈打击，在作战中能起到的效用。不过他们的好运气似乎到头了，杰罗姆来不及动手，恶魔突然跃起，从他们头顶掠过。

    尖利的爪子离他的头皮只有一丁点距离。杰罗姆只差一点就要终身佩戴一顶假发――实际上，更可能出现的情形是他的颅骨被整个贯穿和粉碎。

    恶魔堵住了后方的去路，然后直接抛出一团绿雾。

    墙上的烛火一下子熄灭，蜡烛融化以前，铜制烛台已经露出了酸蚀的痕迹。恶魔鲜红色皮肤有如一副密闭的甲胄，双层眼睑和弱酸性的体液使他完全不受绿雾影响，站在弥漫的液滴中，只露出两道星火跃然的瞳光。

    杰罗姆和朱利安只是人类。如果没有环绕周身的“防护强酸”保护，顷刻间就会冒出烟来。杰罗姆没剩下其他选择――恶魔已经开始施展“解除魔法”――生死一发之间，他前俯，短剑加速到极致，标刺对方下腹部。

    肉翅毫无悬念地挡住了这一击，咒语已经完成，“解除魔法”把他们身上大部分防御法术剥离干净。

    同时，朱利安施展“骤风术”，酸雾被推出走廊，消散在正殿中；杰罗姆还是闻到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发梢和双肩蒙上一层湿气，脸颊火辣辣的疼。

    恶魔收回肉翅，向杰罗姆扑来。第一次短兵相接，利爪从他肩膀划开三道血槽，短剑割开了红色手腕上一段血管，红色和黄绿色鲜血交织涌现。

    双方来不及意识到疼痛，恶魔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双翼贝壳状合拢，两爪交叉，坚硬的角质指尖十字形撕扯杰罗姆前胸；杰罗姆完全消失在肉翅包裹之下，短剑和指爪交击声传来，一条弧形血线从恶魔双翅间向上飘飞。恶魔痛叫，杰罗姆左胸被刺出一个小洞，在张开的双翼中间向后滚翻，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恶魔按住右臂被割裂的韧带，发出怒吼。

    朱利安双手平放在杰罗姆肩膀，“沸血术”麻痹了痛觉，伤口周边肌肉猛烈收缩，血流顿止。杰罗姆双眼充血，力量提升一倍，全身散发出芬芳的肾上腺素气息；他狂暴地前冲、挥剑，恶魔左臂少了一根手指。

    两个近身交战的对手完全失去理智，肉翅带起的强风呼啸而过，穿越狭窄的门扉，发出凄厉啸叫；短剑施加一串闪电般的连续攻势，恶魔节节败退，伤口外翻，周身腾起泛着硫磺味的血雾。有几次，对方的指爪已经挑破皮肤，却无法更进一步，造成严重伤损；短剑差不多斩中恶魔面部，又在翅膀的挥击下被迫收回。

    正在难解难分时，朱利安手中射出的火箭掠过杰罗姆耳畔，无比精准地命中恶魔颈侧；杰罗姆挂着汗珠的鬓发被火箭的热力烘干，恶魔的颈动脉却炸开一片血火交织的惨景。

    战斗接近了尾声。

    半跪的恶魔在对方无情的攻击中哀号不止，短剑和魔法展开单方面的屠戮，新的伤口被剑刃剖割，然后总有恶毒的火焰烧灼它们，直到抵抗被完全瓦解。杰罗姆用短剑贯穿恶魔咽喉，发出哭泣般的单调呼喊，他张开嘴剧烈喘息，鲜血混合着唾液和汗水沿下巴滚下来。朱利安迟疑地准备一道“震慑律令”――“沸血术”可能带来癫痫发作，或者彻底的疯狂。

    杰罗姆异样的眼光令他感到恐怖――不含喜怒的冰冷瞪视，一个陌生的存在透过这双眼睛注视朱利安。法术蓄势待发，握剑的手却颤抖了，杰罗姆跪倒在尸体旁，伤口裂开，意识接近崩溃……他只觉得自己被架着，走过无光的甬道，一片嘈杂传来，黑暗覆盖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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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了它。你的好日子到了！”

    团长脸色如常，眼睛却直勾勾地望着他。苦涩的根茎熬成浓汤，每一口都让胃肠翻腾不已，只三两口，脸颊就失去了知觉。“好好干，别手软。大人物正看着呢！”

    紧张地咬咬嘴唇，他感到手中的短剑被冷汗浸透，身边的少年禁卫都在默念“沉默者”的祷文，不少人无法控制地抖起来。

    一个团员晕倒了，他从队列中大声说话。

    “贾斯汀，霍克，出列。把他抬回营房去。”

    命令被马上执行，这让他感到肩负的重压。接下来这个大队里每一个人都要按照他的指示和敌人拼命。至少在战斗结束前，他必须保有清醒的头脑，并且活着。

    阳光从未如此刺眼，三人一列，少年禁卫们排成方队，急行军离开行营。片刻功夫，就遇上了回营的禁卫军第三团――他们满身血污，表情轻松，短剑和徽章挂在脖子上。

    他看见第三团团长，那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小闷蛋们打扫战场来了！伙计们，注意――致敬！”

    队伍爆发出一阵乱哄哄的笑骂，有人冲他们作出下流的姿势，口哨声此起彼伏。

    少年禁卫像一个个哑巴。没有他的命令，他们的舌头都得老实呆着。同样的，只要他一声令下，对方会马上后悔自己的轻率。

    队尾的伤兵里头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走路，一条膀子吊在胸前。那是“琉璃人”桑度曼，他认识这人有两年了，性情温和，喜欢谈天说地，就是每次出征都要挂彩。桑度曼慢慢抬起头来，向他流露出一个惋惜的眼光。他想起对方最后一次聊天时说的话。

    “你们快要上战场了，第一次不过是聚歼残敌，下手要够狠，才能赚来王储的欢心。不过，保持队形最重要，没有谁生来习惯杀人。这是一次考验，会把不胜任的送到地方去守边……”桑度曼长久没有说话，眼望着篝火出神。“……第一次最难，往后就因人而异。有的人没什么感觉，大部分人很快就会习惯，还有的……永远也没法好好睡觉了。”

    他不担心将来，担负的使命会给他无穷力量，荣誉与他同在。

    就算面对千军万马，他也会像个罗森军人那样从容赴死。

    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不断对自己说。但是现实还是出乎预料。他迷惑和迟疑，却照常下令排成两行，左右看齐。

    “保持队列――中速前进！”他的声音稳定如常，内心却转着不该有的念头。

    ――这些人看来很久没吃饱过了，他们根本就不懂阵形，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第一排――注意间距！”他左右看看，一千铁骑把小股敌人围在中间，他们担负收口的位置。随着包围的紧缩，眼前敌人变得清晰起来。除了惊恐和憎恨，他看不出敌人还有什么斗志，有的已经跪下祷告，还有一个尿了裤子……

    “剑出鞘――预备！”闪着寒光的短剑排成一直线，后排的团员自动保持一剑一步的距离，三百五十人只发出铿锵的足音。敌人在这支年轻的队伍面前唯有颤抖。他们训练有素，杀气腾腾，看起来像刚出炉的苦麦面包，散发着罗森独有的冷酷特质。

    “现在――”他拉长声音，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几次说不出那个词。第一排的少年禁卫已经接近敌人的长兵器攻击圈，磨尖的草叉握在手中，敌人留着热汗和眼泪，发出绝望的声响。他知道，如果再不能开口，自己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突击！”

    一声令下，第一排士兵发起进攻。这时他们已经前进到令人胆寒的距离，被这股气势震慑，敌人稍一接触，就像镰刀下的野草一层层倒下。

    血腥味带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看到自己人翻飞的短剑，割开面颊、咽喉、胸腔、小腹……大多数人都在呜咽――长官没有允许他们呐喊――强烈的感情被更强烈的军令控制着，有条不紊地施以杀戮。敌人倒下了，沾血的短剑还在拼杀，后排的战士面对着血肉横飞的一道堤坝，呼喊化成失血的嘴唇和五指，时刻等待投入战斗。

    “第二排――”他完全无视一名冲杀过来的敌人，把全副心神放在阵形变换的关键时刻。“前进一步！”

    身边的士兵一剑斩翻了敌人，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身。这时简单的疑虑已经被厮杀带来的酣畅感取代，他抹一把脸，给士兵一记耳光。

    “回你的位置！赛林格！你的人太靠前了！马上向内一步！”罗森的将官没学过“后撤”和“退却”的指令，他只能用“向内”或者“回收”来表示；同时，这支不满员的大队没有配备号兵，将官必须扯着嗓子下达命令。

    队伍变成一条薄薄的平面,第一排士兵扩大间距，后方雪亮的剑锋立刻显露出来。两排士兵几乎合成一线，他在这时发出命令：

    “第一排――原地不动！第二排――前进一步！”

    堤坝变成了血的浪涛，两排士兵交替进攻，敌人的队伍被半月形压扁，两翼开始加快攻击节奏。他离开队伍的最右侧，不断调整进攻的次序，伤兵被替换下来，整个场面完全按照预想的情况发展。不到一刻钟，拼死反抗的人们就被精确地分割包围，沦为剑下亡魂。

    最后一名幸存的敌人被押到他面前，士兵作出请求说话的姿势。

    他点点头，对方用童稚的声音说：“长官，这是最后一名敌人。请您亲手将他献给我们的神！”

    包括周围的骑兵，所有战士发出一声低吼。他举起尚未动用过的短剑，抓住敌人后脑的短发。那人还很年轻，至多比他大上两三岁，胡乱抹擦过的脸完全麻木了，双目毫无生气，直直地看着天。

    掌旗官得到首肯，大声宣读敌人的罪状，最后加上一句“沉默者作证，正义必将得以实践！”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人温暖的血肉掌握在他手中，马上就要被割断喉咙。

    这一刻不需要正义。

    所有目光投向他和祭品。战士们发出一声低吼。

    金属和肉体接触，传来令人惊悚的触感，颈血被一只钢盔接住，用来染红罗森的战旗。披着血染的旗帜，内心却一片冰凉――死者的体温还环绕着他，他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独自安睡。

    一名传令官骑马前来。“禁卫少年团副团长，王储命令你立刻觐见！”

    迷茫地抬起头，周围一张张带着稚气的脸孔变得如此陌生。

    那年他刚满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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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喊与细语（二）

    杰罗姆从意外清晰的梦中苏醒。他很少回忆过去，不是由于年轻人的活力，而是因为过去的片断已经成了对他的惩罚。蒂芬尼没在梦中出现，这令他说不出的失落不安。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躺在宾翰提供的安全住所内――小房间不足十五尺长，宽度只够放下一张床和矮桌――其实就坐落在市郊一间仓库的隔板后面。大量积压货物提供了完美的掩护，虽然设有几个透气孔，但是刚进来的人仍需要适应狭窄的空间。

    ――这时候朱利安已经回到通天塔了吧？

    他无聊地胡思乱想，朱利安才不会住进这种小窝棚里；他当天就由“侠盗联盟”的向导引路，从下水道离城，向协会汇报情况去了。转眼五天过去，自己总算从上次玩命的经历中恢复过来，不知道万松堡归属的谈判进展如何，他可不想再涉足下水道了。

    正在这时，木板门被叩响。连续三次敲击，令杰罗姆一下坐起来――约定的敲门方式不是这样――他下意识地去摸短剑，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衬衣，手边没有武器。

    “森特先生，”一个甜美的女声响起，“我是协会的联络官，前来传达最新命令。如果不介意，您可以对我施展侦测法术，我的别针正戴在身上。”

    杰罗姆不敢大意，随着法术被激活，门的另一侧现出一朵蓝色百合标志。他有些意外，对方竟然是协会的内勤人员――从不离开协会总部，只负责接待和文案工作，除了每年一次的例会，杰罗姆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

    “请进。”杰罗姆坐在床沿，看着门被拉开，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姑娘。他打量对方几眼，心想协会的老不死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体面，总是说来就来。

    联络官小姐看到衣衫不整的杰罗姆，丝毫没有异样表情，微笑着说：“抱歉打搅您休息。‘执行委员会’发出直接命令，邀请您前往协会总部，现在就请跟我来吧。”

    杰罗姆把挎包带上，跟着她通过木门，进入一间用蓝色发光水晶照明的小房间――他只听说过这种邀请方式，使用最高级的定向传送法术，可以在没有传送门的情况下实现空间转移――过程本身牵扯复杂的计算，需要不少高阶施法者协同完成，通常只有头面人物才能享受如此礼遇。

    “这里是总部的贵宾休息室，”联络官流利地说，“您可以在这里修整一下，二十分钟之内不会有人打扰。衣柜里有为您定做的全套衣饰，茶点摆在桌上，旁边的这扇门通往洗漱间。如果您还有其他要求，可以按铃通知我。”联络官向他行礼，退出了房间，留下杰罗姆独自一人。

    杰罗姆对这一套没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协会不是慈善机构，在这里待遇和责任总会达成某种平衡。额外的优遇意味着额外的任务，就算“执行委员会”马上把他送去埃拉莫霍山前线，看起来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对着镜子收拾整齐，他穿上衣柜里的长袍。亚麻质料清爽结实，肩宽腰围分毫不差，细密的手工几乎看不出针脚；只要拉动缝进衬里的皮质束带，袍子就会变得相当贴身，不会在隐蔽行动或激烈打斗时造成困扰。为了照顾他敏感的嗅觉，衣物都没经过薰香，只散发出阳光照射的温暖气息。坐在藤织长椅上，杰罗姆喝完为他准备的绿草茶，按铃唤来了联络官。

    跟随对方穿越一条走廊，协会总部的壮观景色展现在面前：

    一座巨型双环结构飘浮在永恒的夜空中，星星停止闪烁，镶嵌在无垠的黑色背景上发着冷光。内环围绕一颗桔红火球缓缓旋转，六条轮辐似的长臂和外环相接，长度超过一公里，内部是直径200尺的巨大空间。内外环和六条长臂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扇落地窗，从他们所在的外环的窗口看去，整个被称为“星轮”的结构布满点点灯光，每一扇闪光的窗口，都给外部的虚空增添一丝生气。

    “星轮”是古代文明唯一还在运转的遗物，瑰丽的结构令人呼吸顿止；直线和圆环简洁的外形蕴含无法言喻的肃穆与神秘，配合周围冷寂的空间，象征着生命和死亡之间的脆弱界限。虽然不是第一次目睹这景象，杰罗姆还是安静地注视片刻，火球散发的桔红色光芒把他的影子映在光滑的墙壁上，面前无限伸延的主通路沐浴在流动的光辉中。

    联络官陪着他看了一会，杰罗姆收回目光，说：“抱歉，我有点走神了，请带路吧。”

    “您的自制力令人敬佩，我见过不少在这景象前晕倒的例子。”联络官小姐不失时机地奉承两句，杰罗姆不客气地点点头。

    他们在漫长空寂的主通路走了十分钟，一路上只遇见一个霍格人。雌雄同体的霍格人灰色皮肤上布满细纹，脸部只有眼睛是最明显的器官，发声器集中在咽喉――他在观察一道墙上的划痕，咒语响起，这部分墙壁再次回复光滑。杰罗姆看到他袍子领口的紫蔷薇别针，这名霍格人从属于名为“背景辐射”的内务小组，霍格人“大师”就来自这一机构，他们负责管理各种高度专业的事务，同时为协会训练读心者。霍格人用扁圆形的瞳孔好奇地打量杰罗姆，由于很少外出公干，一般会员难得见到这些沉默寡言的生物。

    再走几分钟，就来到挺立的传送装置跟前。杰罗姆和联络官步入传送阵，一阵闪光过后，他们就进入了协会的中枢地带――“执行委员会”所在的区域。

    “接下来请穿过这道走廊，如果顺利的话，您会在两分钟后抵达目的地。委员会的成员将在圆形会议室等待您的到来。”联络官说完，就作出“请走这边”的姿势，杰罗姆进入面前的走廊，背后的门应声关闭。

    考虑着联络官说的那句“如果顺利的话”，杰罗姆低着头走了几步，等他停下来回头看时，进来的门扉已经消失了。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发亮的天花板是唯一光源，两边只有令人压抑的空白墙壁，完全找不到可供辨认的标志物。杰罗姆估计这条走道是“迷宫术”的产物，“如果顺利的话”，他会在两分钟之内通过暗中实施的各种检查，确保他没有其他企图；如果不顺利，他自嘲地想，至少会有两个完整的战斗单位前来招待自己。

    事实上，整整一刻钟之后，对面才现出一扇门来。杰罗姆松口气，看来他给暗藏的法师和读心者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危险已经过去了。

    进入会议室，背后的门自动关闭。杰罗姆面对围坐在圆桌一端的三个老家伙。几道目光直直望过来，集中在他身上。

    中间清瘦的老人开口说：“森特先生，对破格提拔你为四级‘命令者’的建议，我曾提出过反对意见，毕竟在你这样的年纪担此重任，可能使协会的人事制度产生不安定的因素。”

    左手边的老人说：“不论如何，事实证明你无愧于协会所给予的信任。接下来你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不妨直接提出来，供委员会集体商讨。”

    右边的老头子说：“委员会内部有不小的声音，建议再擢升你一个级别，然后送你到‘石灰岩要塞’驻守。希望你能抓住这次机会，为协会的事业作出更大贡献。”

    杰罗姆不太习惯谈话时直奔主题，不过事关自己的去向，也只好有话直说：“请原谅我的直率。破格提升的确令人受宠若惊，但是，相对于职务变动，完成任务的能力并不能马上获得相应提高。我只有指挥不完整战斗单位的经验，对于协会在‘石灰岩要塞’的复杂作战需求，唯恐不能胜任。”

    中间的老人说：“循序渐进是好事，你有这样的自知令人欣慰。”

    左边的老人说：“过份谨慎未必能确保不出意外，适当地打破陈规有助于增加组织的活力。”

    右边的老人说：“经验是培养出来的，畏首畏尾只能一事无成。”

    中间的说：“出现这样的先例会使局面不可收拾，你们忘了623年的教训吗？”

    左边的说：“事情没必要总作最坏的设想，抱有期望不等于缺乏远见。”

    右边的说：“不论如何，我们的人手吃紧是事实，将要开始的频繁冲突会带来大量减员――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考验了，我坚持增加前线指挥的数量。”

    中间说：“事情还没发展到这一步，希望你能保持克制！”

    左边说：“根据以往的经验，我们必须早作打算；不过训练高级指挥人才耗费巨大，我们应当适当考虑保留一支后备队――当然，我也不反对做一些合理的让步……”

    右边说：“现在不是高瞻远瞩的时候！敌人已经发起了两次挑衅，‘克制’不能让他们滚回地洞里去！”

    中：“难道不是‘远见卓识’在几世纪的时间里维系了协会的正常运转吗？每次打破常规几乎都带来了灾难性后果！”

    左：“先生们，前线距离我们有几千公里，请别把这么重的硝烟味道带进决策机构！”

    右：“除了你的稳固位置之外，我看不出老掉牙的规矩还能给这个老掉牙的组织带来什么好消息！”

    “我有听错吗？真的是这样吗？别忘了支付你养老金的也是这‘老掉牙的规矩’！”

    “两位……两位！保持谈话的和谐气氛有助于解决实际问题……”

    “哈！和谐气氛？从我儿子的儿子出生起这里就没人提起过这种说法了！”

    ……………………

    杰罗姆站着看。

    这下他总算见识了协会的办事效率，做一个简单的人事调动，竟引发了激烈争吵和攻击谩骂。如果所有委员都在这间屋里，不知道会不会发生武装冲突……那场面实在超出他贫乏的想像力。

    官僚组织！

    看来自己的命运取决于哪一边的口水先用尽了。

    经过半小时的“磋商”，三个面红耳赤的老家伙达成了部分共识――先让他执行一些“敏感任务”，看看表现再作决定。换句话说，今天的会议除了气氛热烈，没产生多少实效。杰罗姆估量着所谓的“敏感任务”，可能就是协调一下各公会的关系，或者护送重要人物之类的――不必动用武力当然是件好事，自己又不担心马上去前线送死，结局还是蛮理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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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喊与细语（三）

    （继续）

    他心情轻松地出来，联络官已经准备好了传送门。应他的要求，杰罗姆出现在龙崖堡的“刀剑市场”后门，联络官把一个大提箱交给他。

    “这是科瑞恩联络站寄还给您的物品，我们已经做了‘延时处理’，希望您对我们的工作感到满意。”她说完就走了。

    杰罗姆打开箱子，一个弱化的“时间结界”随之终止――改换过振动频率的别针装在小盒子里，留在联络站的短剑被悉心打磨和擦拭干净，汪汪看起来也没有变质，带着沐浴后的蓬松毛发跳出来。杰罗姆对协会工作人员的尽职印象深刻。

    “汪汪！箱子讨厌！”汪汪就不那么领情了。虽然在“时间结界”作用下它只感到被装进去一小会，但是这种待遇显然有歧视动物的嫌疑――就没听说哪个人被装箱运送过。

    “别抱怨了，早知道不带你出来。”杰罗姆不理会眼泪汪汪的家伙，先到“长途贸易公会”发了封快信，告知好客的宾翰先生不必担心，然后进入“刀市”去找波。

    波虽然心中暗恨，却拿他没有办法。杰罗姆提出要到波新买的农场去看看，很快，距离龙崖堡一小时车程的农场，就出现在车厢的窗口外。

    眼前是一片果园，种植各种蔬菜作物的小片农地疏落分布在庄园周围，绵羊和奶牛看来都很健壮。这一片还算肥沃的土地上，牧羊人、挤奶工、酿酒师和园丁一应俱全，大部分是和土地“搭配销售”的依附民，有些自由人原本在这里过活的，也随着土地易主留下来。

    他们的马车一进门，就有仆人杂役前后侍奉。杰罗姆从这些人的只言片语中听说，波竟然不征收依附民的人头税，一上来就给长期到河边取水的居民打了一口深井，节日里还免费开放磨坊和榨汁作坊，农民们都以为遇上了罕见的大好人，还有不开眼的盼望庄园主大人给刚生下来的婴儿命名……杰罗姆只好从新估计波的阴险程度，他在地产上花了近九万银苏特，现在故作姿态，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大图谋。

    喝着鲜榨的果汁，杰罗姆有意无意地套他的话。波十分警觉，满嘴胡言乱语对付过去。天色已晚，杰罗姆就住在庄园的客房。没有了睡眠药剂，睡觉成了件难事，他听着汪汪的鼾声，数着垂下来的金色流苏，一点合眼的勇气都没有。

    实在穷极无聊，杰罗姆穿上长袍，鬼鬼祟祟跑去窥探人家的隐私。按照他的观点，既然波这小子不是好人，又肯定在密谋着什么，万一听到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也好早作防备……反正他做起事来不讲原则，给自己找上一千条理由也是信手拈来。

    加好“进阶隐形术”和“轻灵术”，杰罗姆悄无声息地来到墙根底下――卧房里没人。他绕着二层小楼转一圈，二楼书房的窗口似乎有隐约的灯光。他马上给自己补充了“高等刀剑防御”，等施展完才想到又不是去跟人动手，看来长期执行危机四伏的任务养成了一些“职业习惯”。隐形状态随着施法动作变成若隐若现，他又没记第二个类似的法术，只好希望夜色能提供足够的掩护，然后就小心地爬上去。

    不等他靠近窗口，里面传来不止两个人的说话声。

    波的声音说：“计划不能变。”

    另一个沙哑的男声说：“时间太紧了，而且情报来源不知道是不是可靠……”

    “这你不用担心，”一把阴柔的嗓音说，“最近目标一定会出现，你只要配合行动就好了。”

    波说：“两名乘客丝毫不能受伤――清理干净其他无关人员。这次的风险几条命都赔不起，你的人必须分毫不差地照做！”

    “不用你提醒，”沙哑的声音说，“我还没活够呢！‘东西’如果脱不了手……”

    第三个人说：“别打探你不该知道的事！我们有很多门路……总之会先付你一半佣金，事成再付另一半，你只管卖力，其他不归你管！”

    等他们开始商量细节，杰罗姆已经没兴趣听下去，既然和自己无关，就不该做出挡人财路的无聊举动。他感到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现在的姿势有些吃力，为了不牵动伤处，他开始小心地往下滑。

    滑到一半，突然感觉还有人在附近。摒住呼吸，慢慢转过头张望，杰罗姆终于在旁边的矮树下发现了一个家伙。这人身穿黑衣，正轻手轻脚地向上爬，完全没注意早到一步的杰罗姆。

    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他现在反而不敢乱动了。新来的把树冠弄得沙沙响，上方微弱的谈话声忽然消失了。杰罗姆暗自着急，这人的匿踪技能和胆量不成比例，自己难保不会被连累。听着屋里三个人好一阵子没了声息，他决定冒险逃走再说。

    新来的找个树枝的分叉处把自己安顿下来，杰罗姆看到伸出来的连射十字弓，这人是探子还是杀手应该留给屋里的人慢慢审问，再不走就不妙了。他空出左手，把体重完全交给右手和双腿，悬在二楼镂空的阳台边缘；一道“气爆术”直接命中对方所在的横枝，那人在树枝断裂声中大声惨叫，两道拉长的影子同时攫住了这倒霉的家伙，十字弓胡乱发射一箭就被踢到一边，波和另一个精瘦的男人很快制服了这人。

    杰罗姆已经越过阳台，爬上二楼楼顶。他从屋顶烟囱后面的斜坡上往下窥视，第三个男人也出来了。暗淡的月光下他长着一张拉长的、布满胡须的脸，一道刀疤斜掠过左眼角直至嘴唇，拥有战士的强健体魄，眼睛不断戒备地向四周扫射。这人脸上几乎就写着他的身份――一位职业强盗。

    杰罗姆等了十分钟，底下的人都走光了。他生怕还有埋伏，就蹲在烟囱后面又等了十分钟，然后才无惊无险地回到宿处。

    第二天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带着汪汪到处乱逛，吃完午餐才回到龙崖堡。正想去看看威瑟林他们，朱利安忽然出现，还带着一张密码写成的任务通知。杰罗姆不知道别的会员是否会如此频繁地被打搅，看来自己表现出的过度功利心令协会想当然地把他当成奴隶使用。朱利安冷淡地说：“我本想直接把通知寄给你，不过事情很难在信里说清，不得已才自己跑一趟。这次的任务相当‘敏感’，就是说一旦你搞砸了，将会成为协会的替死鬼――这也是给一位前程远大的会员的好机会，好好把握吧！我估计你在六十岁之前就能进入协会的决策层。”

    听完这些酸溜溜的嘲讽，杰罗姆知道朱利安十分不满他最近的举动，只好一言不发地等对方说话。

    “通知命令你马上前往‘金湾角’的‘灰帆码头’，用假身份迎接两位从曼尼亚渡过静海而来的贵客。一位年轻的造化师和一位王族贵女――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他从酒壶里喝一口酒，说，“这二位携带一样‘重要物品’，将由陆路越过罗森南部边界前往诺林自由贸易区，你的任务是确保二人的安全，以及这件‘重要物品’不落入他人手中。”

    “听起来还挺简单的。”杰罗姆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千篇一律的任务被加上“敏感”这个词。

    “因为我还没说完。”朱利安冷笑，“你必须同时确保这件‘重要物品’无法送达目的地，如果事情败漏，协会将不承认你的会员身份。所以，你得做个称职的保姆，还得从被保护的对象手中把东西抢过来，最好能嫁祸给别的什么笨蛋。一旦失败，就会触怒罗森王室和曼尼亚选候，想想吧，还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吗？”

    “你得承认，这有点别扭。”杰罗姆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这样刁难他。“我好像没可能完整地回来了。”

    “别指望我的同情，任务指定由一人完成，免得使失败带来的后果无法收拾。”朱利安皱眉说，“等你成功返回，‘石灰岩要塞’正准备欢迎你呢！”

    杰罗姆难受地问：“我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去送死吗？”

    朱利安想想说：“这我倒是有点眉目。记得协会在白山山脉岩洞中的那些‘盟友’吗？”

    “流亡的莱曼人？上次在塔里还见过一位。”杰罗姆想起有着红宝石眼睛的莱曼人，他的怀表还是对方赠送的礼物。

    “他们被排挤出恶魔的地洞，流亡到地面。不过想在地面生存就得依赖协会大发慈悲――协会不做亏本生意，这些倒霉蛋最近境况不佳，有点后悔当初的决定……”

    “他们不是想回到地下去吧？”

    “别傻了！只要露出点苗头，马上就会给消灭干净！协会以前是怎么对待‘自己人’的，你不是不清楚。”朱利安想起过去的光景，额头上现出一道深刻的横纹，“他们只想把一颗‘石枞树’的种子送回去，爱管闲事又不怕得罪人的组织不多，只能求助于‘查林曼丹造化师’――恶魔都得小心处理和‘造化师’的关系。况且，携带种子的造化师还有个王族密友跟着，明抢等于打自己耳光。”

    “如果种子送到地下，无疑会落到曼森伯爵手里，给他拿来扩张势力，协会顾忌的就是这点吧？”杰罗姆在杜松手下时被曼森的军队追杀了两年，现在想起来还感到后怕。一提起这位名声显赫的恶魔将军，他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所以说，协会只好派一个没良心的家伙暗中搅局――”朱利安斜眼看他，“找不到你这样合适的人选了。别犹豫，尽量把事做绝，要不然你可就不太好收场了……”

    杰罗姆这回真的左右为难，他实在不想在别人最困难的时候暗下毒手，但是协会的命令不容置疑，只能在无耻地行事和代人受过之间作选择。

    “一路上只怕会很热闹。”

    朱利安奇怪地说：“竟然有人打种子的主意？这玩意又不能直接换成钱，而且风险不嫌太大了吗？”

    杰罗姆想到波昨晚的密谋，苦笑着说：“挑起事端是协会的专长，制造些假消息就能吸引各大盗贼公会的注意了。看来有不止一伙人等着拦路抢劫呢……我惨了。”

    陪着他叹一会气，朱利安说：“‘灰帆码头’的联络人叫‘a・c・盖博’，他会安排你作为长途贸易公会的职业保镖跟着马车前进，假身份文件我带来了。别忘了，找个笨蛋作替死鬼，这样才好脱身。”

    杰罗姆只希望自己不要变成别人的替死鬼。但愿运气能解决理智解决不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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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围困（一）

    “霍华德・诺顿？”杰罗姆反复读了两遍，才相信自己的眼睛没看错。

    “怎么？”a・c・盖博探头过来，他身穿海魂衫，红头巾扎起栗色长发，一只眼睛戴着黑眼罩――就一个海盗来说――打扮得相当得体。“新来的，人还算老实，不过有点怪怪的……有几次……我说不上来……他看我的眼神不正常……”

    杰罗姆冷淡地瞥他一眼，心想，这是因为你的装束太入时了。长途贸易公会不管水路运输，虽然盖博经常出入“灰帆”这类海盗码头，但他像一些老水手一样不会游泳；同时，还患有轻微的恐水症，以及严重晕船。

    一天前，杰罗姆乘着客船“独角鲸号”由龙崖堡顺流而下到金湾角，通过穆伦河入海的船闸时，上下颠簸让他止不住地呕吐，但等见到盖博先生，他立刻感到自己的适应能力还相当不错――a・c・盖博乘小舢板来接他半途离船，来不及做自我介绍，就把胆汁吐了出来――那一幕令杰罗姆不好意思提及自己晕船的事实。

    “这人我认识，最好能让他换下一班。”杰罗姆可不想再见这麻烦的家伙。

    盖博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样可不太好，我们人手本来就吃紧，又接到消息说路上可能不太平，再减少必要随行人员，照顾五辆马车可就不够用了！”

    杰罗姆感到霍华德的霉运还没到头，看来他注定要再受点打击；既然自己需要一个替死鬼，不如就顺从这安排，再骗他一次吧！

    “那好，我过一会去跟他叙叙旧，你只管按原来的说辞介绍我就行。跟你的人打打招呼，等一下表现得亲热点。”

    “随你的便。”盖博先生说，“只要你能在出乱子之前提醒我，好让我有时间逃命就成了。”

    杰罗姆用自己都觉得心虚的口气说：“别这么悲观，这一次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愿不会……”盖博听到这丧气话都只好苦笑一下。

    两个人先后走进保镖住的房间，杰罗姆装着没注意屋里的霍华德。

    “伙计们，这是海德，以前在往东的路线上跑；我向总会提出增加人手，这不，他就给调来了。阿诺德，你以前不是也在那吗？认识海德吗？”

    叫阿诺德的壮汉看到盖博夸张的眼色，醒悟过来说：“原来是你啊！海德老兄，近来过的怎么样……”他打量着换上旅行外套和结实长裤的杰罗姆，好像刚从哪座坟墓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弱不禁风。

    几个人寒暄片刻，杰罗姆这才抬头看见狐疑的霍华德，脸色马上不自然起来。等他躲躲闪闪半天以后，霍华德才逮到机会，在马厩里堵住他。

    “你怎么来了？”霍华德问，“你的表情好像有事发生……”

    杰罗姆愁眉苦脸地说：“还能有什么事？我本想到这躲一躲，没想到……”

    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霍华德也变了脸色，“金面人？你不是说他不是你的对手吗？”

    杰罗姆心想你也太轻信了吧？

    “这家伙竟然咬住我不放，我只有一个人，他却领着一群人，被追了好一阵子，靠着一些老熟人才躲到现在。咱俩在一块更危险，你还是想办法先逃走……没钱我先借给你，我要能拖住他一段时间，至少你能逃远些……”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神情，杰罗姆实在盼望霍华德能接受独自逃生的建议――这样他会毫不费力地找他当替死鬼。

    霍华德半天没出声，经过一会迟疑，最后说：“我……还是不走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些，如果他追来，逃跑也能相互照应。话说回来，”他疲惫地按压额头，“我厌倦了总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杰罗姆的打算再次落空，他实在不喜欢霍华德的个性――关键时刻软弱的一面占上风，平日里又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做好人对他显然是种负担，也让旁观者看得不痛快。

    “这也好，你平时应该多加小心，最好不要单独外出。”再商量一会，杰罗姆就回自己房间休息。明天清晨，曼尼亚来的船只将抵达“灰帆”，到时候再也别想安心睡觉了。

    ＊＊＊＊＊＊

    “费丽萨公主号”由于秋季西北风的帮助，提前两个半小时到达金湾角。因为可能早起，杰罗姆没使用新调配的睡眠药剂，等他一身冷汗地从睡梦中惊醒，两位贵客已经登上宽大的豪华马车，一个库芬男仆前来通知他们提前出发。第一缕阳光到来之前，保镖们在马车上吃完了早餐。

    五天路程不算太长，但即使最乐观的估计，前面的路途看来也会非常凶险。十小时后，他们抵达王国驿道上的第一个小镇。旅客们始终没露面，男仆负责传达对方的古怪要求――客人暂时不会离开马车，卸下马匹后会在车上过夜。盖博只好留下两个保镖守在马车边，其他人进入镇上的旅店轮流休息。

    杰罗姆半夜出来值班，霍华德不停打瞌睡，他却在寒冷的夜风中异常清醒。正准备偷看一下里面，空气中传来一股异香，另一侧的车门被打开，两位乘客一前一后走下来。

    杰罗姆从车厢和御者座位之间的缝隙望过去，只见到两人的背影：左边的女子穿着波浪滚边的湖绿色束腰长裙，褐色头发编成发辫垂在腰间，看起来身姿绰约；右边的一位身穿罗森军官的小礼服――无沿扁帽，手工精致的黑色呢料上装，小翻领和两排雪亮的铜纽扣，下身是长至足踝的马裤和短靴――搀扶着旁边的女子，右手提一盏散发黯淡紫光的风灯。他们沿着碎石路走出小镇，消失在河边的夜色里。

    这两位半夜打扮停当出来乱逛，杰罗姆觉得实在有些好笑。他保持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前方的河滩上隐约见到紫色灯光在摇晃。不一会，响起笑声和溅水声，他找块石头坐下来看――这些贵族玩得还真幼稚。再等片刻，事情变得诡异起来：

    那盏紫色风灯忽然大放光明，一点灯火像活了似的飞上半空，划出一道道连续的光带，不断有闪光的粉末落下来；借着增强的光线，杰罗姆发现河边除了两个人影，还有些外形古怪的小动物，正在浅水中嬉戏。远远看去，发亮的、形状各异的眼睛像出现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间或响起的画眉般的叫声掺杂着“咯咯”声响，听起来实在不太协调；还有些在较深的河水中游弋，突然跃出水面，张开蜻蜓似的翅膀彼此追逐一会。比起这些怪模怪样的生物，接下来的一只就惊人的多――鸭子般的长相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它看来不太合群，独自到深水中游逛，不时抛起一条河里的小鱼再张嘴接住。等它吃饱了，就发出恰似人类咳嗽的声音――显然希望引起别人的注意――然后河豚一样鼓胀起来，全身的绒毛瞬间被火焰包裹，强烈地照亮了大片河面。河里的活物一时到处乱窜，场面十分热闹。

    杰罗姆想不通，两位乘客是怎么把一个动物园塞进马车里面，或者说，怎么能凭空放出这么多小东西。不过“查林曼丹造化师”的声名一半来源于这类奇妙的召唤生物――没听说什么人敢于和造化师做对，即使最老练的施法者，也不愿面对一群随时可能放电喷火的小怪物。

    闹了一小时，河边的活物们好像忽然就消失了。等杰罗姆从困倦中抬起头来，只剩下空中飞舞的紫色火光，正回到风灯似的罩子里。看看怀表，时间到了半夜三点，杰罗姆这才想起自己不应该坐着发呆，趁两人离开马车的功夫，搜索种子的下落才是当务之急。两名乘客沿原路返回，看来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第二天马车走到中午，就发生了意外状况。

    盖博长吁短叹地看着断裂的车轴――保镖们乘坐的两辆车有一辆在行进中轮轴断裂，瘫痪在道路中间。费了好大力气，在马匹的帮助下才把车体拖到路旁，这下只剩四辆车能继续前进了。客人乘坐的一辆车当然不能再挤上去两个人，客人的行李在库芬男仆的车厢里放着；重新安排一下行李和人员，保镖和男仆共用两辆车，行李车厢勉强腾出个小空间，还能再乘一人。杰罗姆主动要求坐行李车，当然不是为了喜欢闷热的环境。重新上路后，由于车顶都堆放了一些物品，前进速度比以前更慢，到达时间可能要比原计划稍晚。

    杰罗姆一遍遍诅咒该死的任务，窝在行李车厢偷偷搜查客人的两只大箱子。浑身冒汗地试了半天，他那点开锁技能即使配合协会发给的万能钥匙，仍旧没法解开箱子上的锁。热得全身滚烫，杰罗姆差点使用“敲击术”把锁砸烂，所幸这时车队抵达了王国驿站，他才能出来透一口气。

    驿站长忙着招待乱哄哄的保镖，男仆挑了几样新鲜蔬果送进马车，杰罗姆这时开始盼望强盗快点出现，否则单凭鬼鬼祟祟，任务肯定没法完成。

    正当他翘首盼望时，不远处出现了一票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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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二）

    正当他翘首盼望时，不远处出现了一票人马。马跑得口吐白沫，两肋被马刺夹得鲜血淋淋，二十几名粗壮骑士跃下来，长裤都被马匹的汗水浸透了。驿站的空间很快紧张起来，新来的客人大声呼喝，赶紧把炖肉和干酪摆上来！杰罗姆帮着驿站长牵马，悄悄瞄一眼他们的鞍袋――绳索，备用匕首，外伤药膏――这些人实在缺乏想像力，或者仗着人多势众根本不屑于掩饰身份。

    杰罗姆满意地回到屋里等出事，看情形马上就能达到目的：新来的壮汉占据了有利位置，把五名车夫、库芬男仆和九个保镖（不包括森特先生）围在远离大门的方向上。他们大吃大喝，脸上的神情却越发凶狠，炖肉中的骨头都被嚼碎了咽下去……杰罗姆吃着自己的胡萝卜，不禁钦佩他们的好胃口，他坐在门栏上，随时准备无声消失。

    盖博和手下戒备地扫视这些人：他们在入秋以后最燥热的一天身穿厚皮甲，浑身散发鞣制失败的皮革的臭味，生铁质地的护腕和护腿黝黑、毫不反光，各式长剑胡乱挂在肩带上――式样繁多到令人怀疑是被缴获的战利品。更别提他们布满疮疤的脸孔，以及毫不掩饰的满眼凶光了。这伙人好像是从东部边界“域外蛮族”的荒原上、跨过几百公里被扔到这儿来的，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屋里的气氛随着不断减少的食物更加紧张，驿站长捧着干酪到处跑，额头上的冷汗却不是由于闷热；保镖们加紧吃喝，右手都放在桌子下面。两伙人正和食物较劲，保镖们两口喝干面前的肉汤，把硬邦邦的苦麦面包大块吞下，不时有人掐着喉咙找水喝；强盗则完全不顾仪态，从锅里拽出连着肉的骨头，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对方看。两边都在用餐过程中满头大汗，肉汁溅在半已出鞘的刀剑上，除了墙上明晃晃的金属反光，就只有大量咀嚼声传来。屋里的人都明白，吃完饭，两伙人就得活动一下。

    “新鲜干酪……还有哪位、哪位客人想来点？”驿站长看到杯盘狼藉的场面，擦着汗问。

    强盗中最高大的一位走出来，“刷”的一声抽出长剑，把整块干酪切成两半。从新鲜干酪布满小孔的表面渗出不少水珠，看起来和这位湿淋淋的先生有些相似。

    “别吃了！把你们的屁股提起来！”听不出哪里口音，有可能只是因为过度粗暴造成的语言障碍，他说话就像反刍动物在吃草。

    听到头目发话，所有强盗同时站起来，飞快地戴上一个黑脸罩。

    “黑、黑头套佣兵团！”驿站长吓得挤进墙角，保镖们一起色变，满屋子都是刀剑出鞘声。杰罗姆看到用布口袋挖出三个洞制成的黑色头套，戴上它们的强盗们，脑袋上好像长出了一个或者一对别致的小突起――口袋的角总会凸出来一点――那可爱的模样让他一时忍不住笑。

    强盗首领一声令下，分出五个人包围了杰罗姆，这下他可笑不出了。“我投降！别、别、别伤害我！”杰罗姆半举着手，马上表明立场，“我只是个打杂的！”

    强盗首领大吼一声，对保镖们嚎叫着。“留下宝石和女人！跪下爬出去！”

    旁边的强壮手下凑到他耳边说：“伊素格命令不留活口！”

    “呃啊！我又没说跪下就能不死，你他妈的把嘴闭上！”

    谈判的可能到此为止。杰罗姆实在搞不懂，做强盗的为什么不能有点风度？一转眼，双方短兵相接，杰罗姆对五个强盗说：“我知道宝石在哪，能不能待会再杀我？”

    他们刚要动手，听到这话为难起来。

    一个强盗说：“杀了再找！”

    另一个强盗说：“不能饶了他！”

    第三个强盗说：“他没说饶命啊！只说‘待会再杀’。”

    几个人七嘴八舌商量一会儿，总算达成一致。“把宝石交出来，要么你就得被砍死！”

    “这么说，”杰罗姆眨眨眼，“如果交出宝石，我就不会被砍死了？”

    “嗯……这倒也不是……”

    等他们理清头绪，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二十多人围攻墙脚上的九个保镖，再里面躲着车夫、男仆和驿站长。保镖们半圆形分散，不断抵挡冲上来的强盗。强盗过于自信，甚至没带任何弩箭，以为凭数量就能获得胜利，事实却推翻了这种乐观的估计。

    九个保镖显现出惊人实力，a・c・盖博手中的细剑半分钟里刺中六个敌人，五个关节中剑，马上丧失了战斗力；其余的保镖在一对多的战斗中勇猛异常，阿诺德用尖刺拳套打碎几张脸颊，霍华德从背上解下盾牌，不仅在战斗中毫发未伤，还用盾牌边缘撞晕了两个人。一阵短促的拼杀过后，只剩下强盗首领和几个悍匪还立在自己的脚上，其他人都已经倒下惨叫起来。

    杰罗姆没料到长途贸易公会的保镖还真不赖，脑子里不由得转起其他念头。

    “别傻站着！你们不上去帮忙吗？”他关心地对五名强盗说。

    “呃……还是不了。”强盗们达成一致，“我们快跑吧！”

    “往哪跑？”杰罗姆露出轻蔑的神情，扳着手指说，“人能跑得过快马吗？即使骑着马，追上来的人也能用弩箭轻易宰了你们。所以说，先把马厩烧掉，再上马车挟持人质……请你们专业点好不好？”说完他就大叫起来，“白痴们，快投降吧！拦路抢劫可是死罪！城墙上正缺脑袋来装饰呢！”

    听到“死罪”，这几位马上行动起来：两个摸出火绒往马厩方向跑，剩下三人奔向停在外面的豪华马车。杰罗姆紧跟着来到马车边，等离开自己人的视线，才小声说：“过来把行李车砸了！里边有两个箱子装着黄金呢！”

    几个强盗生来就没用过脑子，一遇到紧急情况，除了服从命令就只会逃跑，这时他说什么就干什么；两扇车门同时破裂，女人的尖叫声响起。目的达成，杰罗姆立刻翻脸：先扭住身边的强盗，把他持剑的右手拧脱臼，再流畅地用剑柄砸在他后脑。另两个站在豪华马车门口，慌乱地对望一眼才冲过来。杰罗姆嘴里喊道：“用我的生命保卫女士的名节！来吧，恶棍们！”这两人哪是他的对手，没等听完就趴下一个，杰罗姆一记膝撞，把另一位顶得神志不清；他抛开长剑，用自己的短剑在左臂上忍痛割一刀――对方的剑不干净，破伤风可没什么吸引力。他抓住对方两手，脸对脸地撑着强盗的身体，滚到马车边。

    鲜血在他着力挤压下冒出来，他一边“搏斗”，一边呼喊：“快进去！别往外看！”演了一会，强盗从膝撞中恢复过来，狠狠挣扎起来。这类贴身战没什么诀窍，杰罗姆也只能闭嘴咬牙，连续用前额猛击对方脸面。血花四溅，车里人吓得没了声息。杰罗姆把昏晕的强盗堵在车门口，快步往行李车跑去。一跨进车厢，就把右手脱臼的那一位拉进来，他小心而迅速地处理一下伤口，免得血迹留下令人生疑的证据。砸碎两道锁，打开箱子快速翻找：一只箱子盛满衣物，他连续按压两次，就确定东西不在里面；另一只箱子里堆着书本和小玩意，杰罗姆努力沉住气，用没沾血的右手有条不紊地检查着――书本里没有，装饰品和首饰体积又太小，除了一尊石膏小雕像之外，大部分空间被蓬松的羽毛枕头占据，以保护易碎物品。杰罗姆打碎小雕像，徒劳地翻找着碎片――还是没有！这下麻烦大了！

    他来不及担忧，就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放火的两人？不，脚步声太轻……听起来像个女人……

    判断来人的身份后，杰罗姆即刻把晕倒的家伙压在自己身上，在脖子上抓出几条血印，让对方左手紧扣自己咽喉，呼出肺里全部气体。准备停当，他扮作垂死挣扎，等车门处人影一闪，就发出窒息的呻吟声。

    目睹车厢里“危急”的局面，那人发出一声抑制住的喊叫，然后举起手里的铜香炉。杰罗姆感到空气正离开自己的肺，又不敢把眼睛完全睁开，只能不断地膝盖用力，让死鱼一样的强盗看起来生动些。直等到脸色发青，对方才闭着眼砸下来。强盗后脑又挨了一下重击。杰罗姆松口气，用力拨开强盗的身体，半坐起来。经过一番蹩脚的表演，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先生，请别乱动……”对方用羞怯的声音说，“让我检查伤口……”

    等感到她手指温暖、轻颤的接触，杰罗姆才有机会仔细观察眼前的女子：

    年纪不超过二十，褐色发辫直垂到杰罗姆胸前――她就是昨晚见过的女乘客。曲线柔和的脸庞，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长得不像背影看来那么惹人遐思；由于惊吓和碰触陌生人造成的羞赧，略带雀斑的脸上露出两团红晕，像秋天枝梢上挂着露水的苹果，散发出强烈而温醇的生命力；眼睛的颜色和发色相同，正泪汪汪地强忍住抽泣，让人不由得想轻声安慰两句。

    杰罗姆老实坐着，不敢再增添对方的困扰。他发现伤口在温暖的触碰下马上愈合，整个过程没有魔法的参与，似乎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眼前的女子无疑是个造化师。

    等伤处的皮肤回复光滑，她才发现自己正处在半跪的姿势，相互间的距离近至气息可闻，马上尴尬地全身发抖。杰罗姆张开嘴，嗯啊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的……同伴……没事吧？”

    女孩这才双手合拢，发出一声惊呼。“我可真蠢！我忘了嗅盐瓶！”她从凌乱的行李箱中翻出个小瓶子，喘着气说，“拜托你到马车那儿去！我的同伴晕倒了，请用这瓶嗅盐……”

    杰罗姆说：“我知道。你先跟着我，事情还没完……”

    “先生，”对方用不连贯、但清晰的声调说，“这里最需要帮助的人不是我和我的同伴，请别为我担心！”杰罗姆迟疑地看她挽起衣袖，检查倒地的强盗，然后熟练地复位关节，撕下裙子上的布料，包扎强盗头上的伤口。

    “咳咳，这人好像刚要掐死我……”

    女孩一边收拾伤口，一边皱眉看着他，还有些雾蒙蒙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羞涩，只剩下医生对病人的专注神情。“见死不救的事不能原谅，请现在就腾出地方，去照看我的朋友。”

    杰罗姆不想说废话，在自己大声嘲笑对方之前，就爬起来挤出行李车厢。豪华马车门口的强盗已经被平放在地上，头部仓促地包扎过。女孩无分敌我的高尚情操令他十分反胃，刚开始对可爱异性产生的好感没了一大半。钻进宽敞的马车，里面堆满角枕软垫，穿着马裤的家伙就倒在地上。杰罗姆把嗅盐瓶凑近些，心想唯一比胆小男人更可耻的、就数吓晕过去的男人了。见对方没反应，杰罗姆一把撕开衣领，不客气地送出两记耳光。等他发觉对方胸前柔软的过了份，晕倒的一位已经睁圆了眼睛。

    灰色瞳仁让他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灰眼睛……一个“高智种”？！朱利安说“造化师和王族贵女”……如果造化师是那一位，这一位不就是“王族贵女”吗？

    想到这里，他反倒像喝下一升冰水，冷静地和那人对视。错已铸成，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装傻。

    “醒了？”杰罗姆皱眉说，“我还以为你被强盗打晕……这不挺精神的！”他顺势站起来，向对方伸出手。“起来吧，强盗都被制服了。”一旦翻脸，也只能死不认账――冒犯王族是重罪，极可能被流放到北方的严寒地带。

    躺着的人脸色阴晴不定，杰罗姆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脸上却是一副不明白兼不耐烦的神情。只见对方咬着嘴唇，尖尖的下颌紧绷着，灰眼睛里露出恼怒和羞愤，杰罗姆眼前几乎出现幻觉：白山苦役营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呼啸寒风正向他招手。

    对方停了一会，表情松懈下来，整理好衣襟自己爬起来。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杰罗姆吓得不轻，本想说两句冷话把戏演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车厢，摇摇头就往外走。只听对方说：“山上冷，多带点衣服再上路也不迟。”

    他全身一哆嗦，僵在原地脑袋嗡嗡直响。

    看到他的模样，对方立刻明白了。“我就知道！”那人走过来，一双眼上下打量他。“演技80分，反应速度满分，就是胆量不及格――典型的鼠辈！”

    杰罗姆估计自己此刻的表现也就20分左右，如果这个易装癖不是王族，自己早给她两巴掌了……现在他可是一筹莫展，无话可说。

    对方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他胸口说：“你完蛋了！哼哼……想不想杀我灭口呢？”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透着恶作剧的光。

    杰罗姆从惊惧中反应过来，事情若真的无法挽回，怕也没有用。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拨开对方手指，眼神叵测地盯着她看：“我不敢。我是个鼠辈。”一边说，一边靠近一步。

    对方后背顶在车厢壁上，眼珠子一转，泼辣地说：“好一位英雄！现在又想对我施暴吗？”

    “你也太自恋了！看你这身打扮！”杰罗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嘲笑的言语不由得脱口而出。别说是贵族，即使一般人家的女儿也不敢把“灭口”、“施暴”这样的词挂在嘴边吧！

    对方表情不变，目光稳稳攫住杰罗姆，只是伸手把脑后挽住的发髻解开。乌黑的长发仿佛“哗”的一声倾泻下来，车厢里暗淡的光线照在她脸上，英气勃勃的小伙子立时变成一位绝代佳人。

    五官纤巧精致，高度和谐，毫无瑕疵。杰罗姆一口气没喘匀，只觉得对方尖削的眉梢弥漫着剑兰的幽香，眼睛有如不生波澜的一泓深潭，唇线更是清晰夺目，让人禁不住设想唇齿轻启时可能伴随的动人声调。

    女子在对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微弱叹息，低声自语着《诗抄》中的断句。“纵使这内心柔弱……”

    杰罗姆在塔里的图书馆见过《诗抄》前两卷，这一句属于名叫“海螺”的小诗。“……纵使这内心柔弱，人只见我斑斓的彩壳。”他略微琢磨其中的含义，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脸上却露出个茫然的表情，迷迷糊糊地问：“啊？”

    美女没好气地推开他，下令道：“打自己两耳光！”

    杰罗姆马上照办，打完还现出傻笑。“嘿嘿，打得好！”

    她意兴索然地别过头，冷冷地说：“恶心……滚出去。”

    杰罗姆倒退着走出来，把车门关好，一阵风吹过，背脊感到一片冰凉。

    ――妈的！这该死的任务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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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困（三）

    a・c・盖博奇怪地瞧着杰罗姆。

    他正不安地来回踱步，一会看看远处的大路，一会盯着客人的马车发呆。二十七名强盗全部被擒，唯一没受伤的是去烧马厩的二位――保镖赶到时，他们还在用力敲打燧石，却连个小火星也没点着。

    造化师累得不行，已经回到车里休息，不过在她的帮助下一个人也没死，强盗们倒是挺领情的。美女一直没露面，据说她有点晕血，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现在还不能出发吗？”杰罗姆焦躁地问。

    盖博说：“怎么走？谁能制住这么多亡命徒？我派了阿诺德去送信，如果当地的治安官不管，就只能等公会的后援。两天之内，我们哪也去不了。”

    杰罗姆说：“两天以后我们哪也去不了才是真的！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群白痴肯定是来探路的。一旦我们的实力见了底，下面的对手就不会再给机会了！”

    盖博扯掉眼罩，底下的眼珠子看来好端端的。“我不是不明白！可是这群人不能杀也不能放，你让我怎么办？”

    “有多少长程兵器？”

    “四把轻十字弓，两张硬弓，箭只倒还不少。”

    “不够。咱们得连起马车，把正门堵住，所有人退到二楼不靠窗的房间去。储备清水，一旦敌人放火就只能和他们拼命。现在开始，必须小心饮食，厨房里还有两条活鱼，投进水井养着，防备有人下毒。”

    “不会这么夸张吧？难道他们敢带一支军队来？”

    “他们不需要军队，空旷的平地上暗算这么明显的目标，让我来，一小队人足够了。一楼可能遭到致命毒气的攻击，所以才上二楼；如果有高等巫师，火球术可以从所有窗口扔进来，随时要准备灭火；注意隐形的敌人，把面粉洒满走道，尽量防止被偷袭……”他从自己可能使用的进攻方式开始分析，说着说着就懊恼地摇头，“任何防御都挡不住敌人的优势，只要准备充分，他们的攻击手段完全无法抵挡！不能在这等死，最好的办法是到最近的小镇，那时敌人就不敢乱来了！”

    “连夜赶路需要走四小时。”盖博算算说，“一旦中伏，我们被消灭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如果押着强盗一起走，天亮都到不了。”杰罗姆悲观地说，“我想不出还能怎么办，只有听天由命了！”

    两人无奈地对望一眼，这时驿站长的喊声传来。“吃饭了！”

    饭没吃到一半，门外就响起“嗒嗒”的马蹄声，出去查看的保镖一声惊叫，回来的时候架着神志不清的阿诺德。

    “他给打伤了！快叫女医生来！”

    杰罗姆看一眼说：“这是‘感染术’，施法者水平不低。他的症状已经很深，但一时还死不了。盖博，你得让外面值守的人和客人马上进来。就现在。”他小声对桌边的霍华德说，“马上去把强盗们看管好！只要有人乱动，打晕再说！”

    “如果遇上了巫师，他怎么能活着回来？”盖博迟疑地问。

    “打击士气的做法。回来的如果是尸体，我们就会下决心死战，让他活着我们还得分出人手照料。没多少时间了，很快就有敌袭！”

    各人不再多说，马上行动起来。盖博叫回了守卫，好不容易劝得美女同意进入驿站；其他人三个一组，轮流从水井传递清水，注入能找到的所有容器中；杰罗姆找来人手快速把驿马解下，让四辆马车首尾相接堵住门口，再用长凳和饭桌胡乱加固了前门和一楼的窗格，确保没人能通过。等事情做完，整座驿站已经变成个封闭的空间，一楼只剩霍华德和另一名保镖看管强盗，剩下的人全部集中到二楼正中的三间客房。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不是说‘很快’有敌袭吗？”一个车夫嘟哝着说。

    杰罗姆心中的忧虑有增无减。他和盖博来到楼梯口，低声商量对策。

    盖博说：“现在只能空等……他们怎么还不出现？”

    “我们遇到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了。”杰罗姆按着额头说，“他们料定我们会全力准备防御，消耗了大量体力；天入黑已经五个多小时，让我们等，是为了以逸待劳。人在紧张状态各方面损耗都很大，等过了下半夜，这根绷紧的弦就只能松懈下来。到时我们又困又累，警惕性最差，敌人的突袭会在破晓前最黑暗时发动。”

    “那就先休息。你和我一人看一边。”

    “让霍华德回来睡一会吧。”

    “一楼的强盗呢？”

    “他们现在连眼都睁不开。”杰罗姆说，“我随身携带强效安眠药，刚才在他们的食水里下了三倍剂量，掌掴都不会醒。”

    盖博对他的精确计算只能耸耸肩，大家勉强闭上眼后，他俩就到自己那一面去守夜。杰罗姆面对正门上方的一列窗口，下面就是王国驿道。他曾几十次经历相似的情景，在杜松手下当兵时，几乎没多少安稳睡觉的机会，虽然那时恶梦就困扰着他，但主要原因还是害怕敌人暗夜偷营。每当守夜时，他的精神就自动一分为二，一半是永不松懈的哨兵，一半却胡思乱想，寂寞得发疯。这时他总要强烈思念蒂芬尼，脑子绕着模糊的往事打转，让自己像个裂了缝的水壶，一点点在夜色中渗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耳边除了阿诺德的呻吟――他呆在美女和造化师的房间里――只听到造化师安慰的低语。

    杰罗姆想到造化师，只觉得她心地不错，可惜行善太过，有些怪怪的。至于屋里的美女，不知道她究竟太自恋、还是太自虐呢？总之令人头疼，而且十分不可爱。

    胡思乱想的功夫，眼角余光发现了一个移动的影子。

    如果他没有几小时盯住一个地方呆看，决不会对这道影子产生怀疑。看起来不过是稍稍延长的、一棵朽树的主干投向地面的黑影，此时正悄无声息地在地上爬行。略微考虑一下光源和树干的位置，杰罗姆断定，藏在影子里的是一个高明的游荡者。

    他细心注视对方的去向，影子延长到可能引起怀疑的程度，就悄然停下；有大约十分之一秒的功夫，像水银一般脱离原来的位置，融入对面马厩杂乱的投影中，再不能分辨。

    ――斥候？先拿你开刀。

    他打定主意，向楼梯对面的窗口走去。

    ＊＊＊＊＊＊

    ――最后一匹。这些菜鸟别想跑掉。

    游荡者取出一只四根尖刺构成的铁蒺藜，用带着厚皮手套的左手掂着，送进固定马鞍的粗皮带内侧。一旦有白痴骑上这匹马，尖刺就会扎破皮肤，注入毒质，让发狂的坐骑把骑士扔下来跺两脚。

    ――如果伊素格的胆量有诡诈的一半，这时驿站里就没有活人了！哪用得着做这种手脚？

    他暗暗抱怨首领的过度谨慎，虽然规模巨大的游荡者公会由杀手和密探组成，但伊素格残暴猜忌的瞪视能令任何亡命之徒精神崩溃。想到发布命令时首领的表情，他在周遭舒心的黑暗中忍不住紧缩一会。

    突然，头顶上传来重物落地声。

    ――有人从二楼跳下来？！

    手中的十字弓随着他融入一团黑影，他把眼睛睁开一线，均匀地放慢呼吸，只听到马匹偶尔发出嘶鸣。

    一分钟过去，没动静。

    他有些迟疑，难道不是一个人？这时，一阵急促的跑动声迅速远去，显然是只大个的啮齿动物。他松一口气，从影子里摆脱出来，把湿热的十字弓换换手。

    握柄从右手交到左手的瞬间，一个人从马厩的房檐上翻下来，没等落地，一把翻滚的短剑就钉进他左肩。十字弓在波浪般的痉挛中坠地，一开始是惊诧而非疼痛攫住他；等对方握上剑柄，痛觉才开始发生作用。

    一双散开的深黑色眼睛慢慢凝聚起来，杰罗姆从“灵视”中回复，默念一个字，伤口流出的血结成了冰凌。游荡者被抽空似的低叫几声，左半身传来的寒意麻痹了他。

    “说句话，就能保住一条手臂。”

    游荡者抽搐着说：“开口我就死……手臂……没用了……”

    杰罗姆想想也是，就把剑刃连着冰结的血肉抽出来，任由对方瘫倒在地。

    他搜索敌人的装备，在皮囊里发现剩余的三枚铁蒺藜，目光马上投向马匹。为了便于逃跑，二十匹驿马都没解下马鞍，看来敌人思虑周全，不会留下活口。

    “你可以走了。”他捡起对方的十字弓，冷冷地说。

    “如果……要射死我，就别等……转身再动手……”

    杰罗姆斜着眼看他，“我不必。一群好兄弟被你的忠诚感动，马上会送你回家团聚，希望他们手脚利落点。现在你有十秒钟。”

    被这注定发生的暗淡前景折磨，游荡者露出绝望的神情――他的好兄弟会用一个漫长、漫长的欢送仪式款待他，看过上次那个倒霉蛋之后，他有两个月没敢吃肉。杰罗姆冷笑着数数，他对盗贼虽没有偏见，却毫不相信这些人中可能出现宁死不屈的家伙。

    果然，十个数数完，对方没动弹。

    “所以？”

    “你们死定了，我……就算开口也帮不上忙……”

    “我能让人把你和强盗关在一起，你只要全讲出来。全部。请相信，我们也还没活够。你的兄弟不一定是赢家。”

    看着杰罗姆镇定的表情，他想一会说：“有一个流亡的死灵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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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长夜（一）

    杰罗姆打开怀表，紧张地记下几个刻度。

    “现在三点了！刚才开始你已经看了五次！”盖博不耐烦地说，“难道你还想知道自己完蛋的准确时间吗？”

    “还有十七分二十四秒……二十二。”杰罗姆自言自语地说，“他们会在十五分钟后动手。”

    “怎么看出来的？”一个保镖问。

    杰罗姆最后确认计算结果。“这块怀表是个简单的天文钟，它能显现月球的运行轨迹。今天是‘暮月’，月亮几乎完全用不规则的一面对着我们，就算是法师的迷信吧，施法者相信这一刻会带来魔力的完全释放――尤其是死灵法师，他们每年最重要的三个仪式全在‘暮月’时举行。”

    “真太妙了！我可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盖博担忧地盯着窗外，所有能拿刀剑的人都守在二楼几个重要位置。一想到要和专研死亡的施法者动手，大家都心里发毛。

    “他由我对付。”杰罗姆简单地说，“你们注意对方的游荡者就行了。别忘了，兵力对比接近四比一，尽量先用远程兵器干掉一些人，注意地上的面粉――潜行的刺客能一刀放倒一个战士。”

    “你只要担心死灵法师，”霍华德小声说，“我会盯着你后面。”

    杰罗姆心想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表面上却报以默契的目光，看对方冲他郑重点头，即使环境严酷，也觉得十分讽刺。

    “快看！”有人指着窗外喊道。

    敌人终于按捺不住，正门外出现了壮观的集体潜行场面。

    月亮现在几乎没在反光，接近驿道的空旷地面上隐隐约约全是黑影。影子们单独看好像很正常，可同时出现这么多，就实在说不过去了。杰罗姆不熟悉游荡者的技巧，他面对的大多是法师和战士，但是就连他，现在也能分辨出下面来人潜行技巧的高低：为了让自己看来更自然和不露痕迹，他们一致往原有的稀疏影子里集中。一棵枯树五尺宽的阴影里，很快挤满了人，原本平整的边缘变得臃肿不堪；还有人被一脚踢出来，变成一堆孤零零的黑影，四处寻找角落藏身。他们滚来滚去，彼此推挤，大片地面好像被狂风中婆娑枝叶的投影填满。由于人数众多，在跨过驿道两旁的道沟时，不少倒霉的家伙被绊倒，传来一片压低的咒骂声。

    一名保镖忍不住向个现身的游荡者射击，那人应声倒地。

    影子们齐刷刷停止运动，好像正在交换意见。片刻之后，他们纷纷放弃潜行，大喊着冲过来。平地里冒出来的四十多人蜂拥而至，十字弓立刻又射倒四人，处于安装弹药的间隙；两张强弓不断发出劲箭，让不少没装备盾牌的就此爬不起来。两轮齐射后，敌人分散隐蔽，紧贴在射击的死角，还有的试图再次潜藏，不时有冷箭从下往上射来，不过全没命中。这时，窗口向外投掷了点燃的酒瓶――燃料是一小桶驿站长窖藏的、没勾兑的葡萄酒原汁，让他心疼的直流眼泪――敌人就不只是心疼了。半桶煤油泼下去帮助燃烧，不一会，窗口边的人就不敢再往外探头，敌人又有几个化作火人，烧伤的为数更多。

    等逃离火场的敌人再次集结，短兵相接的时候到了。

    驿站四面都有攀爬的身影，敌人占据屋顶后抛出绳索，每个窗口都成了进攻的途径。窗格破裂声接连响起，身穿黑衣的游荡者跳进走廊，拔出短剑匕首；当先的几位被保镖们不客气地踹出窗外，连带着绳子上的同伙一起跌下二楼；再过一会，敌人就取得了白刃战的优势――游荡者精通协调作战，总有一个诱敌，一个甚至更多侧翼偷袭。八名保镖虽然身手过硬，但是当游荡者占据了窗口的位置，全部冲上二楼，在差不多一对三的劣势下只能不断后退，以防把后背卖给潜行的敌人。

    呼哨、响指、咂舌声此起彼伏，敌人相互打着暗号，传递真伪难分的情报；战斗变成了诡异的舞蹈，敌人跳跃、翻滚，相互支撑着发起进攻。每一次突然的蹲伏，都带来弩箭和飞刀的致命突袭；加上一两个黑暗中无声潜伏的敌手，随时准备用短狠一击瓦解斗志。保镖们像是对着水面作战，每一次愤怒的痛击只敲中虚无，但对方总会在他们挥剑时立刻进行报复。

    一个保镖被敌人的飞刀掷中左膝，霍华德拖着他向后溃退，盾牌发出冰雹敲击般的密集脆响，盖博只能喊出收缩防御的口令。

    游荡者发出非人的交谈，似乎是连串鸟鸣马嘶的集合，不论这些声音手势是否真有意义，至少听起来足够骇人。他们已经汇入两条主走廊，把战斗的锋面缩减到四人并排。溃退演化为胶着，保镖全集中在一条走廊，八个面对面的敌手交换伤害，不断有倒地的游荡者被队伍后方的同伴替换；保镖一方同样人人挂伤，但他门没有可替换的人手，只能奋起余力，作最后抵抗。

    另一条走廊，手持长程兵器的车夫和男仆控制不住地颤抖，驿站长不知道跑哪去了，若不是站在旁边的杰罗姆，他们早就四散奔逃。对抗发展到这一步，待敌人再推进一段完成包抄，局面将无可挽回。杰罗姆把吓傻的人全集中到两间客房，命令里面把门顶住。他自己施展“高等刀剑防御”和“高等加速”，对绕过楼梯口冲上来的小股敌人亮出了短剑。

    当先的游荡者只看到一团强风裹着三五把利刃，等他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掠过他和他的同伴；对望一眼，才发觉各自脸上嵌着一道皮肉翻卷的创口，还来不及感到锥心剧痛。

    利刃绕走道滚动一周，六个游荡者全部受创，伤处统一在头脸位置，痛叫和愤怒的吼声随同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中。利刃再次穿插游走，淬毒的匕首和短剑没能组织起有效的还击，片刻之后，它们的主人各自挨了一剑――六道新伤差不多还在原处，被痛击的前额和脸颊牵扯大量神经，鲜血翻涌模糊了视线――愤怒在退却，他们已经尝到施加给别人的、恐惧的滋味。

    狭窄的空间再次被破风声笼罩，喊叫不能延缓又一轮痛苦伤害，对肉体的打击同时戳穿心防，让恐惧决堤……不住翻飞的利刃还在创造新的、崩溃的借口，战斗的呼号变成啜泣和求告……等一名敌人开始尖叫，这六个面目全非的游荡者已经被彻底摧垮，发着喊，一路奔向自己人的阵地。

    臣服于恐惧的人绕过拐角，出现在游荡者主力的后方，被自己引发的混乱吞没――弩箭在惊恐中触发，向浴血的同伴射击，背后遭袭让胜券在握的敌人无比震惊。

    队尾的游荡者见到了杰罗姆・森特本人。

    脸色惨白，双眼燃烧两团寒火，不反光的短剑与他的步伐一样凝重――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跳动的心上。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使用这种打法，五个精神崩溃的敌人令其他佣兵看得脸色发青。杜松对他拳打脚踢，直到嘴角溢血，胃里的内容物全都被吐出来。

    ――没有下一次，g，我保证。

    杜松冷冷的威胁仿佛还在回荡。

    ――如果你再来这套，我就把你的脖子拧断。

    杰罗姆踏着敌人的鲜血前进，每一步都在和内心的兽性抗衡。面对着几十个游荡者，他明白，最危险的敌人是他自己。

    杜松说：

    ――你得对敌人守规矩。只杀敌，不辱敌，这是一条线。跨过去，你的胜利就属于牲畜，你就是个**养的。谁也不能对别人胡来，你他妈的给我记清楚！

    杰罗姆反复对自己说，宽恕我，现在我必须为别人的生命负责。

    “盖博，带你的人后退！”

    说完，利刃和强风再次肆虐，暗中发射的飞刀和弩箭遭遇翻飞的利刃，冒着火星弹开；潜藏的游荡者一出手就对上连串痛苦的剖割，捂着脸跌回黑暗里；直接遭受打击的敌人被恐慌推动，先是三五个，然后是一小群，盲目地彼此践踏，黑暗中被乱舞的刀剑刺伤。恐惧在人群中扩散，被更高的声浪加强，游荡者丧失了战斗的勇气。保镖们不住后退，任凭人流涌向楼梯。敌人像冲破堤岸的水流，从楼梯口向下倾泻，除了乱射的弩箭，游荡者全被驱赶到一楼。打开房门，保镖用能搬动的家具堵住楼梯，直到无法通行。

    战斗告一段落，双方都在重新考虑眼前的乱局。保镖们一边裹伤，一边向杰罗姆投来惊异的眼光。弱不禁风的外表和惊人的作战技巧，总让人感到不太协调。

    “好家伙！他们派你来对抗一支军队吗？”盖博像看怪物似的瞪着杰罗姆，“还是说，后头有更糟糕的敌人？”

    杰罗姆喘着粗气打断他，“小声点……你会影响他们的士气！”

    “如果还有士气的话！幸亏我不用担心以后，反正咱们也撑不了多久。”

    “别放弃！咱们还有机会，等敌人……不对，这是什么声音？”

    保镖们停止包扎伤口，被越来越清晰的漏气声吸引住，盖博冒险点一盏灯，只见到楼梯口冒上来的绿雾。

    “他们要爬上来了！”一个保镖惊慌地大喊。

    杰罗姆睁着眼，心里想，不是这样……千万不要！

    “盖博，把灯弄亮些。”

    打开灯上的风门，跳跃的火光下，木地板正透着丝丝绿烟。

    “好了。现在不要惊慌。”杰罗姆镇定地说，“马上把所有人集中到马厩那一边，房顶不结实，一次只能下去三个人。别多想，一到平地就开始跑！”

    “往哪跑？他们究竟在干什么？”霍华德焦急地问，“一起跑还是分散开？”

    杰罗姆只想大叫，我怎么知道？！嘴里说：“随便你，哪边人少往哪跑！”

    不一会，二楼的人们就统统站在窗边，面面相觑，谁都出不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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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二）

    （继续）

    不一会，二楼的人们就统统站在窗边，面面相觑，谁都出不了声。

    整座驿站包裹在翻腾的雾气中，绿雾从一切缝隙中挤出来，向低矮的平地流窜，所到之处草木枯死，蒸腾出一股水汽。

    “‘广域死云术’。施法准备就得十二小时，敌人早就安排好了。”杰罗姆明知故问，向脸色不佳的美女说，“你们究竟有什么值钱的玩意？！我可不想为了点财物搭上性命！”

    美女恼怒地说：“你闭嘴！等雾散了……我们马上离开！”

    “哈！天才得很！你准备自己拖着马车走，还是步行被人追？”

    看到马厩里大量的水汽，美女也无话可说。没有马，他们等于被人打断了腿，一群人在旷野上逃亡只是说笑。

    “可是，一楼的几十人……都还没出来吧？”霍华德奇怪地说，“他们怎么能在雾里呼吸？”

    杰罗姆实在佩服他的想像力，没好气地说：“这会他们都不用担心呼吸的事了。”

    “你是说，他们把几十个自己人全宰了？！”

    杰罗姆没理他，又对美女说：“有什么财宝就赶紧拿出来，敌人如果得到了东西，我们说不定能活着离开。”

    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美女不负责任地一扭头，转身走了。杰罗姆正要追上去进一步纠缠，造化师脸涨得通红，泪汪汪地说：“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不过，东西不能交给敌人！”

    “你最好把东西看紧――如果它比别人的性命还重要。”杰罗姆试探着说。

    造化师按按随身的小手袋，眼看就要哭出来，扁着嘴不说话。杰罗姆发现这个小动作，立刻打起了坏主意。

    “别傻站着，把盛水的容器搬到窗边，每人预备一块毛巾。敌人如果对二楼使用‘死云术’，我们最好能先做准备。”

    “湿毛巾有用吗？我怎么觉得……”

    霍华德又在一边多嘴，杰罗姆马上说：“当然没用！所以我们现在练习憋气，五分钟！”

    霍华德只好闭嘴干活。杰罗姆看到大家忙忙碌碌，照顾地对造化师说：“你到房里休息一会，等差不多了我去叫你。”

    “先生，”造化师皱着眉，看来不太高兴，“我也能帮忙，毕竟这些事是由我引起的……”

    “这不太好吧？”杰罗姆假惺惺地说，“你是个女孩子，看来也没干过粗活……”

    造化师坚持说：“我以前照看过许多大型动物，干体力活不算什么。”

    杰罗姆想，你也太没心计了！女孩子说这种话不怕没人要吗？

    “既然这样……看到刚搬出来的大浴盆了吗？对，就是它。先用碱把它刷干净，再注满水，然后把所有抹布洗净晾干……别忘了把地板擦擦，打上蜡……好好干，等会我来检查成果。”

    鼓励她几句，杰罗姆加入传递清水的行列。造化师竟然是个家务好手，干起活来干净利落，让周围的男士又惭愧又仰慕。趁人不备，她摆在一旁的小手袋转眼到了杰罗姆手里，打开一看，里面黑洞洞的，份量还不轻。袋子的手感奇特，看不出用什么材料制成。

    当他伸手进去，正在给浴盆注水的造化师发现了这一不轨行为；水桶应声跌进盆里，她发出一声尖叫。“别……”

    警告迟了一步。

    袋子张嘴吞没了小偷的右手，然后狠狠咬住，里面好像还有一条舌头舔舔那只手，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怪叫。

    杰罗姆半天才明白，自己解决过数不清的恶魔、巫师和刺客之后，给一只口袋当场捉住，打破了从无失手的纪录；脸上浮现出震惊造成的红晕，让他看起来顺眼许多。

    “别用力！”造化师在裙服上擦着手，“你吓坏它了，它可能真的咬下去！”她慢慢对手袋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袋子逐渐松开嘴，让这个贼把右手拽出来。“先生，你试图搜索女士的私人物品……”造化师抿着嘴发出质问，“作为一位绅士，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乱糟糟的说话声很快安静下来，杰罗姆环视包围自己的各种眼神――惊异、鄙夷还有困惑。不论如何，他那份面不改色的镇定，使别人在他面前像矮了一截似的。等气氛足够凝重，脸上写满绝望，森特先生哑着嗓子说：“我有两个女儿――两岁和八个月大――不能只为自己考虑。我承认我很害怕，但我不是懦夫！决不是！我就想说一句――她们现在正指望着我，我愿意为再见她们一面付出任何代价！”他显得有些混乱，双拳紧握，禁不住全身轻颤。“请给我一个理由，让我可以为了什么目标，觉得自己的死、还有对家人的不负责任是值得的！就是说……该死！我不想为一件不明白的事仓促和她们道别……现在我顾不得羞耻了，小姐，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是，请容我问一句，为什么十几条性命还比不上一件死物？！”

    造化师瞠目结舌，眼泪顺着红扑扑的脸颊止不住滚下来，众人摇头叹息，有家室的已经开始把目光转向受害人。霍华德为了不让他感到过份内疚，把一只手放到他右肩，用力握了握。“别太自责……你对我说过，我们都有自己的枷锁。”

    似乎对他人的同情感到不知所措，杰罗姆压低目光，偷偷观察着更加不知所措的造化师。盖博叹口气，出来缓解僵局。“好了好了，大家继续干活！我们不能指望敌人手下留情，现在只有靠自己了！”

    等尴尬的气氛稍微缓解，杰罗姆发现美女站在走道尽头，向他勾勾手指。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和所有男人一样，在美貌面前十分缺乏自尊。

    “有事吗？”

    “薇斯帕，就是我，想对你道歉。”她直率地说，“我可能误会你了，毕竟，称职的父亲应该得到更多尊重。”

    杰罗姆简短地说：“没什么可道歉的。开始虽然是误会，后来的事是我自找。”

    “就算扯平了，”她暧昧地微笑，眼睛迷茫地忽闪着。“真奇怪，我总觉得你好像到过罗森里亚……没有吗？”

    等他发现自己的耳朵没听错，杰罗姆脸上好似盛开一朵寒风中的五月菊――绽放和凋谢一先一后，虽谈不上从容，可也不全是喜不自胜的样儿――这一会的微妙表情着实难以描摹。

    “怎么可能……不不，我是说，呃，我得好好想想，看我这记性……”

    薇斯帕嘴角微妙的弧度扩大一丁点，目光盯住地面，玩弄着衣角说：“我的朋友露丽，她有点倔――可爱极了――不过有时也会造成困扰……你从没去过首都吗？难道是我的错觉？”

    “我……抱歉，你刚才说……”

    “我说，”薇斯帕微微把灰眼睛眯起来，慵倦地叹息道，“为什么那些公子哥不能显得稳重些？浅颜色的桌布总是容易招惹灰尘，我比较喜欢带横竖条文的细棉布，你说呢？”

    “棉布当然好，好得很……不过它们能用来作桌布吗？我想想……棉布……”

    “别想了，我才不是真想这么说！”薇斯帕禁不住露齿一笑，牙齿的反光让杰罗姆眼花缭乱。“怎么不说说你女儿？”

    “谁？我女儿……是、是有这么回事……咳咳，你看，我都忘了时间。现在哪是闲聊的时候……”

    “我懂了。”她敛起笑容，清澈的目光直看进对方心里，“闲聊让你感到愧疚吗？”

    “愧疚？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妻子呢？她对此有什么看法？”

    “我什么……”

    “你的戒指戴错手指了，而且样式很老土。你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妮基吗？她现在怎么样？”

    “她还好……”

    “抱歉，我把名字搞混了。”薇斯帕很快地说，“难道你女儿和妻子用同一个名字？你妻子跟你的姓吗？”

    “我不知道……问这干嘛……”

    “因为，姓名说明不了你是谁。”她停了好一会，等待对方从忙乱中恢复，两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对视为止。“我挺欣赏你，这是实话。表演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工作。有的人在舞台上演别人，生活中作自己；有的人在生活中演别人，他们的生活就是个舞台。我一直很好奇，这第二种人什么时候才是他自己呢？还是他被扮演的角色分成了好多个不同的自己？你怎么看？”

    森特先生一时无话可说，停顿片刻才缓慢地开口。“我想，这些人如果不是天生的演员，就一定活在两道悬崖之间。”杰罗姆小心斟酌着每个字，再不敢轻视对方。“他们有时找不到自己，因为自己这个角色曾经演砸过，不如扮演别人来的轻松。但是，等到夜不能寐，观众都已入睡，就只能一遍遍回忆演砸的部分。这时他们是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

    薇斯帕轻拨一下额发，倦怠地笑了。“总算没有胡乱搪塞我，刚才的事就算扯平了。”

    “怎么算‘扯平’，你可让我窘了好一阵。”杰罗姆暗暗自责，若不是被美色迷惑，自己怎么会落入这么幼稚的圈套？对陌生人吐露心声，对他的职业来说和自杀只有一步之遥。

    “别介意，你还是个称职的演员。”薇斯帕轻声说，“我刚才演的是我最恨的角色，她对男人有一套，不过她什么也不是。我就想说一句：别欺负露丽，她不会演戏。”

    杰罗姆无话可说，只能注视对方望不见底的灰色瞳仁，闪烁着平静的、夺目的光。

    “咳咳！”盖博故意弄出点声响，杰罗姆只好把眼移开，心里却有恋恋不舍的感觉。

    “你最好来看看，”盖博说，“事情有点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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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三）

    （继续）

    “你最好来看看，”盖博说，“事情有点不妙。”

    杰罗姆几乎忘记自己正站在一屋子毒气和死人上头，等他回到楼梯口，现实的困难还在眼前――或者说，现实的困难已经爬到接近二楼的高度。

    胡乱堆放的家具被一股巨力撕扯，不断有东西从下面向上挺进，木头像陷进流沙坑，支离破碎后迅速减少。杰罗姆听见缝隙里传来短促的出气声，站在左右的人随着地板一起震动，大部分都捡起了武器。

    “是什么？”有人用变形的音调说话。

    “僵尸。”杰罗姆毫不留情地说，“大量僵尸。长得不体面，动作又慢又笨，但是力气大，从不害怕。别站着不动，尽量攻击头部，能坚持到雾散，就有机会逃生！”

    “我不干了！你们搞的烂摊子！我不是战士……”

    杰罗姆对吓坏的人说：“趁现在，你可以选。要么从窗口跳下去，加入僵尸的行列；要么鼓起勇气，尽量死的夸张点。结果差不多，我就不提建议了。如果你再乱说话，我得被迫对你不客气。”他转脸对盖博说，“换上弩箭，收集敌人抛下的武器，让不能战斗的负责装箭；僵尸只懂往前冲，到后面去把能找到的东西堆成掩体。坚持就有机会，开始吧！”

    大部分人都在构筑掩体，杰罗姆检查一遍头脑中的法术：震慑和定身对僵尸没用，除了两个“寒冰之触”，伤害型法术非常有限，唯一一道“驱散术”刚好能对付大量僵尸，不过考虑到一楼的尸体数量――二十几个强盗、几十名游荡者――只好留到最后关头再用。手中的短剑让他大为镇定，虽然自己也在流着冷汗，但总得有人站出来，让大家在绝境中保持勇气。

    最后的障碍被冲破，楼梯口出现驿站长的脑袋――嘴喷绿雾，尖锐的木条穿透脸颊，拖着一条断腿――后面的僵尸也满身伤痕，跟他如出一辙，可以想像枉死前的剧烈挣扎。

    弩箭和强弓一起发射，僵尸被射倒一片，其中的一半继续在地上爬行。

    “瞄准眼睛！”盖博大声呼喊，“把装好的弩箭递上来！”

    三轮齐射后，十多只僵尸再也爬不起来。更多的却挂着箭涌上二楼。保镖们退至墙角，向左侧走廊转移。翻过木板门和桌椅搭建的半人高的掩体，弩箭再次击倒几只，随后僵尸对掩体展开疯狂冲击，保镖和车夫用刀剑还击，一时活人的呼喝与死者的低鸣响成一片。

    激烈的战斗持续五分钟，突然一只身穿铠甲的僵尸从掩体前山积的尸堆里挺立起来，正是强盗头子本人，一头栽进奋战的人群，接连重创几人。杰罗姆挥剑将它斩首，大声命令后退，短剑上下翻飞，为其他人争取后撤机会。盖博眼看他被尸群包围，带着四个还能作战的保镖拼死冲杀，却被流动的僵尸队伍逼退。周围全是手爪和利齿，杰罗姆陷入空前危机，身负多处淤伤，每一剑都像斩中一堵肉墙。他聚集全身力量，一脚揣碎正前方僵尸的胸骨，把正面的尸群拉倒一片。向前两步，不顾再度合围的大群僵尸，他开始念诵“驱散术”咒语。后背挨了两下大力锤击，耳边传来僵尸口中的臭气，杰罗姆用两秒钟完成了施法动作，三十尺范围内的僵尸瞬间瘫倒，恢复成尸体模样。

    眼前剩余的二十多只僵尸，跨过铺满尸体的走廊，不知疲倦地继续进攻。杰罗姆跌坐在地上，只觉得眼前发黑，刚刚两次重击带来的伤害让他一时喘不过气。

    一双沾血的手从肋下穿过，竭力向后拖动。杰罗姆被拉出二十多步，才看到霍华德浸透汗水的脸。僵尸的数量已经大为减少，但是能够战斗的人员只剩五个，人人带着不轻的伤，即使不停后退，无法走动的伤员也会拖累其他人……杰罗姆焦急地扫视周围，除了喘粗气的保镖，其他人都在拿弩箭乱射，但是准头实在不敢恭维。造化师露丽伸手在他后背，伤处马上感到血液流动的热力，薇斯帕从其他伤员身边抽身过来，把一块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湿毛巾。

    杰罗姆一扭头，见到旁边半已注水的木头浴盆，里面的清水已经染成血红色。

    “霍华德……立刻把木盆打破，让水流出来……”

    费力地说完，杰罗姆支撑起身体。霍华德毫不犹豫地抄起剑，木盆底部破碎，地面马上被水流浸泡。这时僵尸越过最后几具尸体，距离众人只剩一小段空地，鲜活的恐惧使人们大声叫嚷……杰罗姆施展“寒冰之触”，浸水的地板蒙上一层薄冰；水流还在倾泻，薄冰遇水变得极度湿滑，踩上这段地板的僵尸纷纷跌倒。不必多说，冰面上乱爬的僵尸很快被射成刺猬一般，零星几只还能活动的，成了最后一轮齐射的靶子。

    经过浴血搏杀，众人总算从尸群的威胁下幸存，重伤者包括三个保镖和两名车夫，其他人伤势较轻，但都已精疲力竭。

    “雾散了！雾散了！”

    还能挪动的人们大多跑到窗边，兴奋地大喊；杰罗姆坐在地板上，品尝着透支体力造成的疲乏，调整呼吸节奏，争取尽快恢复一点力气；露丽轻声饮泣，在刚停止呼吸的阿诺德脸上蒙一块灰布。

    盖博解下随身匕首，塞进死者还未僵硬的五指，嘴唇嗡动。“好兄弟，愿你平安穿越山涧和峡谷，在洛克马农的花园恒久安息……”

    杰罗姆在生者的喜悦和哀伤前完全麻木了，他见识过太多雷同的死亡，不论在生时如何如何，死对每个人……绝大多数人、是公平的。想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无法形容的表情，恍惚中看到一条横跨生死的索桥，在自己面前无限伸延，脚下矗立着亿万座霜结的墓碑，伴随死寂目送他。

    “你脸色很吓人。”薇斯帕递来一杯水，注视她洋溢着活力的面颊和嘴唇让杰罗姆感到自己还有心跳。对方在他无礼的凝视下神色不变，水杯悬在半空，看样子正打算改变落点。“原来还有心情看风景，我刚以为你需要更多帮助。”

    杰罗姆轻声说：“连一秒钟也不愿施舍吗？我心里冷，就想分你一些活气。让你朋友来帮帮我，看她也一样。”

    薇斯帕眼光闪闪地说：“我只能泼水在你脸上，她会让你吃苦头。”

    “我倒忘了，”杰罗姆不满地说，“我们拼命的时候她跑哪去了？法师总会记两个应急的法术吧？难道我表现的太镇定，她就懒得动弹了？”

    薇斯帕寒着脸，“打仗不是你们男人的专利吗？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你是罗森的军人吧？隔着好远我就能闻出血腥味！”

    “打仗不是我自己选的，”杰罗姆站起身，脸色不善地盯着她，“‘我们这种人’因为有个当兵的老爹，生下来就不能平安过活，吃奶的年纪就被送进兵营挨鞭子。任何人都可以说什么闻不惯血腥味，你怎么也好意思附和？别忘了，你们可是喝血长大的！”

    薇斯帕的脸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嘴唇嗡动却发不出声，两人谁都不愿退让，杰罗姆眼看就要被掌掴。薇斯帕双眼圆睁，紧咬下唇，鼻尖上都溢出汗来。旁边的闲人早躲远了，谁也不敢得罪“高智种”。她突然张开嘴，把一杯水灌下去，捂着胸口转身离开。

    过了一会，霍华德走过来说：“你傻了？！留着命去服苦役吗？”

    杰罗姆面无表情，“无所谓。咱们都得被人干掉，她想整我也没机会。”说完还冷冷一笑，后领子里都流下汗来。

    霍华德苦笑说：“我都把死灵法师忘了。真的没机会吗？”

    杰罗姆本着脸说：“没。你看现在几点。”

    霍华德看看他手里的怀表，“六点一刻……怎么可能？！”他望一眼窗外，一层浓云笼罩下，天幕全然看不见星星或者破晓的迹象，黑暗像有形质的实物，还在往窗口中扩散。“怎么会？”

    “‘广域黑暗术’，”杰罗姆别扭地皱眉，“奇怪，这人总喜欢规模巨大的玩意。接下来，只怕就轮到下一种攻击组合了……”

    “我不想听……还是告诉我。”

    杰罗姆看到周围的人都等着，就慢慢说：“‘黑暗术’不是高深的技巧，但却十分有效，过份依赖视觉的人，处于无光环境会感到严重无助。死灵法师再用‘迷乱术’或者‘沸血术’攻击部分敌人，肯定会引发自相残杀。前者影响复数目标，后者只针对个体。所以，全部能战斗的人员，”他转脸对盖博说，“把刀剑交出来集中看管，弩箭卸下弹药。准备绳索，应对‘突发事件’。”

    霍华德把长剑**一只木桶，其他人也各自交出武器。盖博刚想把细剑放进去，就见到杰罗姆揭开阿诺德的蒙布。

    “干什么？”他上前一步，冷冷地问。

    杰罗姆平静地望着他。“不能留下可用的尸体。我只要破坏尸体的脑，用一根钢针从鼻腔向上刺，表面上看不出……”

    “你不信神吧？”盖博打断他说，“看得出来。他是我的兄弟，我要把他‘完整’带回家。你应该把短剑交出来。”

    “我经过耐受‘沸血术’的训练，‘迷乱术’对我不起作用。”杰罗姆感到对方的敌意在增加，尽量平静地解释着。“死灵师虽然是施法者，但可能跟随着人偶护卫，为了以防万一，我的武器不能离身。”

    “这么说，在我们手无寸铁的时候，你还全副武装，而且，‘敌人’一直都没出现……”

    “难道我做过什么惹人怀疑的举动吗？我没有搭上性命作战吗？我不是护卫之一吗？”

    “你……”盖博使劲摇摇头，“你在强盗出现时干什么去了？你刚才从女士的包里找什么？如果……如果你没来，我的兄弟也许就不会死！总会的命令让我跟你合作，可是你们这些……”

    短剑出鞘让盖博闭上嘴，细剑也进入匹刺前的准备动作，一通乱响，木桶里的兵器又回到主人手里，霍华德紧张地抄起剑，向他直打眼色。

    杰罗姆深深体会到无条件的信任对于合作的重要性，即使在品流复杂的杜松佣兵团，同伴间的关系还需要努力维系。协会冰冷的条例和报复机制起了类似的作用，但除了朱利安，他在协会谁也不信，“信任”不是他学到的东西，他已经习惯了嘲笑轻易付出真诚的人。看到保镖们团结一致，杰罗姆不由得感到自己生活在世界的另一面――冷酷、严峻的永夜。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走到木桶边，把短剑投进去。

    “我没有其他武器。”短剑离开他时，心脏不争气地跳动两下，好像一个溺水的人放开了浮木。“我明白你失去了重要的人，我很抱歉。但我还要建议，请把遗体的手脚捆起来――用两股绳索――为了能把他完整地送回家。”

    “照他说的做，”盖博咬牙说，“把武器丢进木桶，人员集中起来，重伤者移到角落里安置。”说完，他把自己的细剑交给另一个保镖，手拿绳索去捆绑尸体。

    杰罗姆感到众人在避免和他目光接触，也许是出于惭愧：他不止一次地带领大家从致命的困境逃脱，如果守在一楼，现在已经没有指责他的必要；但在他看来，这一切都由自己待人的冷漠态度造成――他人是自己的镜子――冷漠被原封不动地反射回来，现在被清晰地感受到。

    当大家各怀心事时，黑暗弥漫的很快，脚下的地板已经看不清楚，人像站在多雾的沼泽地。

    保镖们都在盯着插满武器的木桶。这种时刻离开武器是明智的吗？人人都在盼望黎明到来，好打破杰罗姆的糟糕预见。不幸的是，直到黑暗吞没了彼此，灯光和火把只能照亮一小块空间，黑夜竟比刚才还要深，还要诡异。

    黑暗中，他们听到楼梯“咯吱”脆响，两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登上来。

    有人说：“讨厌，你们还没死绝吗？我费了多大力气，竟然这么不领情……只好再送你们一程……呵呵，拿好兵器，尽力砍杀吧！”

    第一声尖叫在黑暗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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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旅程（一）

    杰罗姆还是不相信，哪有人能发出这种尖叫？“迷乱术”专门攻击心智不坚者，一般人中招的几率有一半稍多，看来一群人里总有些孬种。幸好尖叫的家伙没引起太大混乱，那人只是拉拉扯扯，倒没有暴力倾向。其他人咬牙苦忍，都默不作声。

    听了一会，死灵法师也受不了了。

    “停！停！不至于这么没用吧？亏你还长得高大威猛……”

    大家一听，都在琢磨尖叫的是谁，杰罗姆却听出对方话里的含义：死灵师有一双夜眼！自己虽然也喜欢弱光环境，可是全然无光时同样睁目如盲。对方能够视物，战斗就变得极不对称……

    ――不行！得冒险扑上去！

    打定主意，他就仔细倾听对方的位置。幸好对方不断说话，声音感情充沛，极富表现力，杰罗姆很快在尖叫中分辨出来。他心中冷笑，看你这回往哪跑！

    大踏步向前，黑暗中连踩两个人的脚，等他确定前方再没有自己人，“破魔之戒”已经轰然爆发，对面的木石结构走廊被威力十足的“钢钉齐射”轻易洞穿，两面墙壁同时透了风。

    感到流动的空气轻轻吹拂，杰罗姆长出一口气。

    ――这下好了！死灵法师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果然头脑简单……

    没等他得意一会，一记重拳让他肠子打结，跪在地上全力呕吐，顾不得保持风度了。

    尖叫的一位好像嗓子喊哑，突然住嘴，一时间只听到森特先生的干呕声。

    死灵师好像刚从惊吓中回复，发出连串无意义的咒骂，大声喊出咒语。弥漫的黑暗散开成半圆形，像只碗把三个身影罩住。死灵师激活手中的水晶，光芒映照下，杰罗姆一边吐，一边抽空抬头看。

    死灵师脸色惨白，枯瘦的手掌皮包骨头，脸上带着恼恨的神情，正狠狠盯着他；身边的家伙全身漆黑钢甲，脸部藏在全罩式头盔里，手持巨盾――盾牌上满是凹痕和水银液滴；杰罗姆只能安慰自己，这一次失手不算冤枉。对方有一个死亡骑士人偶，只怕正面较量自己也不是人偶的对手。

    死灵师借着光亮检查了人偶被洞穿的几个部位，盾牌为了保护主人，不能完全遮蔽自己，死亡骑士持盾的手臂不住乱颤，似乎控制中枢受到部分破坏。再一阵抽搐，死亡骑士的盾牌“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把木地板砸开一道缺口。

    “你这家伙！我的小黑被你打坏了！”死灵师大声斥责，“我花了两年才造成的！你拿什么赔我？！”说着说着就用手杖敲击对方的脑袋。“小黑，把他这玩意打碎来看看！”

    没等他说完，背后墙一样的黑暗中冲进一个人――a・c・盖博判断形势，瞬间刺出两剑，死灵法师的胸腹之间，马上要出现两个对穿窟窿。

    就在这时，死亡骑士不可能地以左足为轴，扭身挥拳，再次保护了主人――盖博先生也跪在地上呕吐起来。杰罗姆发现，小黑的左腿膝关节已经严重变形，人偶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轰然跪倒，披甲的身体响起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死灵法师趋前检查人偶的伤势，发出一阵悲鸣：“小黑，你没事吧？没关系，等我拿这两个家伙身上的‘零件’修好你……”

    眼看有机可乘，杰罗姆突然前扑，捉住对方的足踝，“寒冰之触”已经发动，他几乎能听到骨髓结出冰晶的声响。

    死灵法师眨眨眼，不解地看着，两人面面相觑一会，他才醒悟过来。

    “原来……你是想害我！多么险恶的用心！”他活动一下冻住的腿脚，喃喃地说，“幸好这条腿刚走完三百公里，也该换了。”

    杰罗姆一时找不到话说，自己今晚连续失手，没想到死灵法师的腿脚竟然属于可更换部件！对方的咒语马上展开报复，“弱能术”让他全身脱力，胸口空荡荡的，一口气没喘上来。

    “还有别人吗？痛快点一起上！真令人费解，他们就是不能老老实实地去死，死有这么可怕吗？非得挣扎半天……不识趣……”

    死灵师一挥手，黑暗向后退缩，“碗”的直径扩大，把剩下的人都包裹进来。

    死灵师点点数，“……十四、十五，嗯，还真不少……难道我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喂！你们怎么活到现在的？”

    剩下的人眼看两个主力趴在地上，斗志全消，只剩祷告的力气。死灵师嘴里废话，从身边取出一些粉末来。

    “我不折磨你们。虽然有人声称死灵法师喜欢虐待人，但是传言大多不准确，我们还是很有同情心的。你们要好好对别人澄清呦……不对，死了就开不了口……没办法，只好随它去……”

    “死亡术”的咒语响起，杰罗姆奋起余力，在施法快完成时猛撞死灵师的小腹。咒语被打断的同时，死亡骑士伸手摁住了杰罗姆的脑袋，额角和地面发出摩擦声。盖博手中的细剑趁机插入敌人甲胄的接合部位，没等他反应过来，死亡骑士的右手已经抽在他脸侧。如果不是这条手臂在控制中枢受损时无法发挥全力，拍击的力量足够击毙一头成年黑熊。眼冒金星扑倒在地，盖博的脑袋也落入死亡骑士的掌握，稍一发力，他只觉得眼珠都要跌出眼眶，耳鸣带来的尖锐噪声就快把鼓膜戳破。

    “你……干的好事！”死灵师脸色发青，望着杰罗姆说，“我只记了一个‘死亡术’，这下只好用‘酸雾术’烧死他们！如果肯配合我工作，怎么可能出现这种残忍的场面？这样吧，过一会我要用你的皮来作画，只要你好好看完，我就破例让你活着――不过没有皮……嘿嘿……”

    “请住手，先生……”

    所有人都盯着站出来的造化师露丽，她擦擦眼泪，抽噎着说：“……请放开他们……今天你杀害的性命已经太多了……”

    死灵师瞳孔收紧，脸上的筋肉抽搐着，往空气里嗅嗅。“伊素格果然没骗我，是有个死对头还在喘气……”他收起造作的表情，整张脸忽然被一道道皱褶填满。“如果你不在这堆杂碎中间，我干嘛替活人卖命？”他脸容扭曲，不知是哭是笑，学着露丽的语气尖声说，“……今天你杀害的性命已经太多了……请住手吧！”

    声音里包含的怨毒让所有人全身发颤，露丽面无血色，身体一阵摇晃，背后的薇斯帕支撑住她。“坚强些！别让这种人得逞！”

    死灵师抽吸着笑起来，“感情不错嘛！我会叫你们一直也不分开……制成最精致的人偶，留着慢慢用……”

    露丽擦干眼泪，努力抑制声音里的颤抖。“请你把他们放开，我不会再多说了。”

    “这样啊……如果我放过他们，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盖博面容浴血，含糊地叫骂着。“懦夫！你的胆量只够要挟不懂反抗的人……像个男人一样和我较量！”骂声在小黑加强握力时变成一阵痛叫。

    杰罗姆才懒得白费力气，心想充英雄的骂人都要小心措辞，还是当歹徒痛快。他无力地拉扯死亡骑士披着钢甲的手背，嘴里含混地说：“饶了我吧，大爷！我还有两个女儿……她们还指望我呢……”自己人听到他的求告，都难受地转过脸去。

    死灵师眉毛也不动一下，小黑一发力，森特先生就住嘴了。

    “这个废物也值得你救吗？”死灵法师冷笑，“我倒是挺喜欢他的个性，没办法的时候就该识趣点……你只要不反抗，我可以让这些白痴活着……”

    “先生，你搞错了。”露丽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我想说的是，虽然我从没伤害过别人，但是你必须为自己的亵渎行为付出代价！”

    死灵法师眼珠乱转，嘴角下弯，却发出一串怪笑。“那就死吧！反正你的尸首跑不了！”

    咒语响起，死灵师和造化师同时开始施法。露丽面前出现一道圆形法阵，杰罗姆曾见过的、长得像鸭子的怪物出现在法阵正中。

    死灵师发出一道即死法术“死亡一指”，枯瘦的右手食指缓缓指向对方的心脏部位，即使强壮的战士，也可能无法抵抗这一强力法术，露丽眼看要被瞬间杀死。器皿破碎声传来，造化师周身环绕紫色光带，“死亡一指”被“小型法术偏转”化解――施法者是一只长着透明翅膀、身长不足一尺的小精灵，似乎是从打碎的玻璃瓶里突然冒出来。

    一轮施法结束，死灵师没能拿下对方，造化师身边出现了两个小生物。小精灵不断对主人施展各种防御法术，接下来是一道“防护火焰”；鸭子似的怪物使劲咳嗽两声，等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它，才鼓起全身绒毛，像狂欢节的焰火一样熊熊燃烧，一步步逼近死灵法师。

    死灵师补充一道“火焰护盾”，鸭子放射的热量不能伤害对方，只好示威地叫两声，收起火焰外壳，回到主人身边。这时，第三个小怪物从法阵中现身：它长着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看上去像一团软泥，张嘴吐出一道绿色液线，把死灵法师的长袍整个溶化掉。

    半裸的死灵师顾不得羞耻，赶紧施展“防护强酸”，死灰色皮肤已经被酸液灼伤。若不是杰罗姆的脑袋还在别人掌握中，现在就要不断摇头――不管施展多少防御法术，造化师召唤的生物毕竟越来越多，正确的方法是尽快施展“隐形术”逃命、或者利用人质要挟对方……

    ――不对啊，我不就是人质吗？

    想到这里，他瞧瞧另一边的盖博，无声施展“电传送”。

    蓝光闪动，森特先生顺着死亡骑士的钢甲向上流动，重新出现时骑在对方的肩膀上，手臂用力，小黑的脖子应声扭转180度。杰罗姆害怕人偶的控制中枢在胸腔内，随手拔出盖博的细剑，从甲胄的领口刺进去，还搅拌了两圈。直到盖博的脑袋被松开，他才擦擦脸上的灰尘，坐在盔甲上观战。

    死灵法师已经慌了手脚，连杰罗姆逃脱也没注意到。召唤生物又增添两个新成员：蜂鸟般的怪物放射电流，另一只猫头鹰似的则正在施展“音爆术”。

    ――小气的家伙……明明有这么多帮手，整天眼泪汪汪装可怜，这次我才不帮你！

    小怪物们越生猛，杰罗姆的不满就越严重，原本只要他施展“解除魔法”，死灵师马上就得被火烧电灼转眼完蛋，可他硬是袖手旁观，还不时发出夸张的赞叹声，让对面的露丽脸色非常尴尬。

    鸭子突然放出“火球术”把屋顶掀开一片，破碎的砖瓦接连落在死灵师头上，气浪使四周的观众掩面后退。死灵法师被对方的气势震慑，随着“火焰护盾”的解体，终于支撑不住，嘴里大声喊道：“别再走近了！我要宰掉人质！”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

    杰罗姆心想，你早干什么去了！非等到脸面无存才认输？看来把事做绝不仅需要恬不知耻，还得准备承受众怒……一想起自己的任务，杰罗姆不由得一阵心烦，自己也在截断别人的退路这个事实，令他第一次产生了反对协会决议的念头。相比之下，自己和眼前的混蛋差不了多少。

    “我还会回来的！你等着！”死灵师冻得直哆嗦，依然态度强硬。“这两个白痴得跟我走！等我、我离开半小时，再把他们扔在半路……对！就这么办！”

    他显然没受过这方面的系统训练，连谈判的基本原则都没搞清楚。杰罗姆想着自己的心事，居高临下地发现对方有些谢顶。

    其他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死灵法师被异样的眼光看得发毛，一步步后退到小黑身边。“小黑，还能站起来吗？”声音发颤，原来的威风没剩下半点。

    “你死期到了。”满脸血污的盖博沉声说，“转过来，面对面动手！”

    死灵法师又惊又怕，转身只见对方的拳头。饱含愤怒的重拳直接把脖颈摧折，屋里没有一个人对他感到抱歉。

    杰罗姆在他倒地时全身一震――这种死法太可耻了，自己也会落得同样下场吗？

    屋里的人不约而同地抬头仰视：密集的黑暗盘旋上升，形成一个倒扣的风眼，在最高点无声粉碎，只余下零星几缕灰烟；阳光从破碎的洞口倾洒下来，长夜最终被清晨取代。每一张脸都布满汗水和泪水交织的痕迹，有的展露微笑，有的只剩麻木和疲惫，还有的被内心的长夜裹挟，投射出浓烈、尖锐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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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二）

    “所以，我们还得前进。”盖博对新来的人说，“不能损害公会的信誉。虽然昨天的场面对商旅护卫来说太刺激，但是，客户的需求总被优先考虑。”他看看新加入的六名保镖，原来的人手只剩他和霍华德，“公会派你们来，是为了增强所有客户的信心――如果连这一次的危机也能度过，其他客商在选择合作伙伴时不会再有顾虑。总之，我们身上系着公会的重托，只要抵达目的地，就能获得会长的赏识。”

    杰罗姆倚在崭新的马车边，心不在焉地看他训话。昨天他大部分时间用来恢复体力和重新记忆法术，几乎没见到多少热闹场面。

    最先到来的是军区指挥派出的一中队轻骑兵，打扫战场之后，留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军官，换上男仆的装束，大氅里却藏着两把军刀；薇斯帕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让她气得不行，躲在马车里不见人；杰罗姆从对方佩刀的样式估计，他应该属于前线部队的高级将官，至少是个大队指挥，神情彪悍，看来极不好惹。下面的一伙人是“长途贸易公会”派来的车队，原样替换了车辆和随行人员；新来的保镖和车夫个个装备精良，外衣底下穿着精制的锁甲，显然训练有素。再往后，一个据说是造化师亲戚的家伙不请自来，身穿高领风衣，脸目藏在帽檐下，现在和军官男仆同车。表面上车队的人数、规模毫无二致，实际上队伍里每个人都是各自势力的精英成员。这伙人只要服从统一指挥，任何敌人都别想再打车队的主意。

    等到昨天黄昏不见协会的联络官，杰罗姆对目前的局势明白的差不多了。

    协会鼓动盗贼公会袭击车队，已经得罪了三股势力。“长途贸易公会”原本是协会的合作伙伴，现在为了维护信用派出最精锐的团队，间接向协会提出抗议；罗森王室没料到还有人胆敢向“高智种”下手，又不能因为无法证实的怀疑跟协会翻脸，只派一个护卫，更是高明的姿态：既说明王族成员不可侵犯，又指出这是协会和造化师之间的恩怨，没必要把事情揽到自己头上，从而留下斡旋的余地。如果直接派军队随行，等于明确支持造化师，也就失去了态度暧昧带来的优势；至于造化师一边，由于处在矛盾的焦点，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低调行事，可以想像新来的家伙一定是顶尖好手，足够保护自己人的安全。

    ――现在我才是最需要帮助的人！

    杰罗姆不用看也知道，协会的老不死肯定正在互相扯皮，根本不敢再派人和他联络。一旦有真凭实据落入人手，马上会演变成重大丑闻，到时候他一个替死鬼是远远不够的。眼前形势复杂严峻，杰罗姆感到自己腹背受敌，随时面临着几重威胁，达成任务目标差不多已不必考虑，能全身而退就算相当幸运了。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敏感任务”。

    盖博领着一群人走过来，表情古怪地说：“大家看，这一位就是，咳咳，我提起过的‘那位兄弟’，海德。”然后他皱着眉头说，“海德，他们是新来的兄弟，你们好好认识认识……”

    杰罗姆看到人人眼中的敌意，还是满脸堆笑，自说自话地寒暄两句。盖博毕竟和他并肩战斗过，随便找个理由溜了，不忍心看到这种尴尬局面；霍华德一头雾水，最后才离开，临走塞给他一张纸条。走到没人的马车后方展开，只见上面写着“盖博不许我们单独和你说话，还说你可能受到公会的内部盘查，怎么回事？！”

    杰罗姆稍微松口气，至少现在“长途贸易公会”还没打算揭穿他，身份曝光的事可以留到明天担忧了。

    “当当。”脑袋上方传来木头敲击声，杰罗姆心虚地抬头，只见一只手从马车后面的气窗探出来，向他打手势。灰眼睛从气窗往下望，“你进来下，我朋友找你。”

    暗叫不妙，杰罗姆差点立即开溜。造化师此时发出“邀请”，除了要拿他开刀，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如果身份暴露，对方就算把他当场格杀也没话说。

    杰罗姆郑重其事地摇头道：“这不太好吧？毕竟我是男的，随便进出只怕会有损两位声誉……”

    灰眼睛气鼓鼓地说：“别恶心了！这里这么多好样的男人，找谁也不会找你吧！”

    一听这话，森特先生心情大坏，不冷不热地说：“原来如此。抱歉失陪一下，我突然有点头晕。”

    “来不来？不来要你好看！”

    “你！……说话婉转点有这么难吗？”

    “这话留给你自己吧！你是我见过最无礼的家伙！”

    形势比人强，杰罗姆飞速衡量着各种潜在威胁，表面上却态度大变，眨眼陪笑说：“别生气嘛！生气老得快……您有什么吩咐，我立即照办！”两步赶到车门边，就见到身穿男仆装束，却罩着军官大氅的家伙。那人堵住车门一言不发，甚至不拿正眼看他。

    杰罗姆谁也招惹不起，只好小心翼翼地说：“抱歉……能不能借过一下……”

    对方好像刚刚发现有人，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视，让心中有鬼的森特先生显得越发猥琐。

    “幸好”车门打开，身穿男装的薇斯帕冷淡地说：“出去透气，把路让开。”

    等两人消失不见，面对洞开的车门，杰罗姆不由得进退两难。被自己的疑心病折磨一会，他还是硬着头皮进去。车厢内分成三个小房间，之间用木板隔开，紧凑的布局看来温暖舒适。造化师身穿朴素的淡褐色裙服，正等着他大驾光临。

    “海德先生，请这边坐。地方局促，希望别见怪。”

    杰罗姆表现得唯唯诺诺，只见露丽脸红扑扑的，眉头微皱，好像有点不安；心跳加速，眼光忍不住向四周乱看――如果新来的造化师藏在剩余两个房间，自己进来之前就应该施展“法术吸收”……狭窄的环境几乎没有回旋余地，万一遭遇埋伏，只怕自己会在围攻中顷刻完蛋！越想越惊，杰罗姆一心几用，接过一杯加奶的红茶，连客套也免了。

    车厢里半天没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杰罗姆几次改换坐姿，露丽还以为是不耐烦的表现，他本人只是为可能遭遇的偷袭做准备。森特先生现在已经十分后悔接受对方的“邀请”，或者马上逃走才是最佳选择？露丽脸色晕红，终于打破沉默。

    “我是想，向海德先生澄清一些误会……”

    杰罗姆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地“嗯啊”着，悄悄摩擦戒指，做好了最坏打算。

    “……有些事，仅仅依靠言辞很难表达清楚……其实我也不愿变成现在这样……”

    ――来了。先把茶水泼在她脸上，再撞破车窗逃走！

    “我……我首先是个医生，利用医疗技能帮助别人才是我的初衷，至于对他人造成伤害……总是十分令人难受的场面……”

    ――露骨的威胁。帮手肯定在附近，很难留情面了！

    “如果我的小伙伴们……能不参与战斗，那该有多好啊！可是，可是……”

    ――别逼我，我也不想动武！

    “可是，很多时候我个人无从选择……也许、也许我应该对您说实话？”

    ――没办法。尽管来吧。

    心里叹息一声，杰罗姆做好施法准备，分出一半心神应付可能来自一侧的袭击。活到二十四岁，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随时提防中度过，刀尖上的生活没给他留下太多选择；游走于最危险的领域，人的适应力从另一方面取得了平衡――当事情变得不能更糟时，他会明白地知道，自己可以应对任何挑战。

    杰罗姆的手腕已经感到短剑剑刃传来的寒意。

    露丽不清楚自己的性命就在对方一念之间，她羞涩地垂下睫毛，双手把玩着裙子的束带。

    “实际上，薇斯帕跟我提过不止一次。这不像她，我是说，她总是表现得很大度，从不提及，嗯……异性……”头垂得更低，她小声说，“其实，因为我不同意使用召唤技能协助你们战斗，她甚至有段时间不理我……我们可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啊！所以，我只好勉强您来听我说这些费解的话，希望不会引发更多误会……”

    很难形容杰罗姆脸上的表情。如果露丽继续词不达意，他已经用出鞘的剑作出无法挽回的举动。

    杰罗姆深深地、缓慢地叹息，让气流不着痕迹地发散到空中，眼睛里的倦怠和沮丧却不是轻易能够掩饰的。

    “我的小伙伴，它们为了造化师的……传统，很小就离开母亲。刚生下来、或者刚刚出壳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是我的脸。”露丽伤感地移开目光，“我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为了人的自私，不能获得同类的慰藉，过着不完整的生活。当我离开查林曼丹，它们要被送进等待召唤的‘位置’……跟您解释不清――就像一栋空荡荡、没有门窗的大房间――一有机会出来，很可能要面对危险的战斗……即使我不能提供更多，也希望它们可以平安回家，不用为荒唐的理由冒生命危险。仔细想想，我只是让别人替它们冒险。您对我说的话，也让我下决心承担责任，本来就该由我背负的责任，不应该抛给别人。所以，我就想谢谢您，还有这些……”

    露丽取出一只裹着缎带的小礼盒，交给面无表情的杰罗姆。

    “这里面是两件玩具，不算珍贵，但对我有特别的含义……送给您的女儿。不管怎么说，一路上幸亏遇到您这么尽责的人。”

    杰罗姆托着纸盒，内心一片冰凉。谎言有多轻，信任就有多沉重。离开造化师的车厢，他把纸盒塞进挎包最深处，决定永不打开它。

    现在他知道，总有些情况自己会不能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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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三）

    皮鞭在车夫头上兜圈子，鞭梢发出“噼啪”响声。杰罗姆坐在三位“同僚”身边，眼睛望着飞驰的单调路面。照目前的速度，再两天就能抵达诺林自由贸易区。

    诺林地区的面积与科瑞恩西部邻国、半岛尖端的库芬相当，由五个大商会控制的城市联盟构成，是环绕静海周边国家的商贸中枢，叫得上名字的大商会都将总部设在此地。由于贸易和旅游活动带来的巨额利润，城市联盟拥有最精锐的职业雇佣兵队伍，境内秩序井然，大不同于盗匪横行的罗森。一旦进入它的边界，车队的安全就有了保障，森特先生的任务也将有一半宣告失败。

    杰罗姆只盼下一批匪徒快点出现，好让他趁乱夺取树种。不过事情可能不会有太大不同――车上的随行人员能轻易打发任何蟊贼，不够份量的对手甚至无法靠近马车。

    到这一步，他只能期待运气的协助了。

    车队再次停下时，抵达了距离龙崖堡最近的驿站，穆伦河的流水声清晰可闻。口吐白沫的马匹得到替换，乘客也终于有机会活动下僵硬的手脚。想到今晚要连夜赶路，一群人都有点打不起精神。杰罗姆慢慢腾腾地绕着五辆马车兜圈子，想不出怎么从露丽手里把东西偷到手。

    保镖和车夫下车用餐，军官男仆取出自带的行军干粮，倚在马车边寸步不离，薇斯帕和露丽一直没露面。杰罗姆透过敞开的车厢往里张望，穿着风衣的造化师似乎睡着了，帽檐低垂，整个人笼罩在淡淡暮色中。他好像从不需要进食，也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杰罗姆找一张靠窗的餐桌，见别人大吃油腻的炖肉，感到一阵反胃。干酪他不喜欢，包心菜和胡萝卜的浓汤漂着一层诡异的油膜，等女招待表示水果都被制成糖渍果脯，吃饭的心情已经被破坏殆尽。

    他转到驿站的厨房，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就随手拿了两个圆葱，剥皮后慢慢啃。看他像吃水果似的啃圆葱，其他人交换一下惊诧的眼神，接着埋头吃饭。生吃圆葱是他从佣兵生涯里学来的经验，由于作战环境极端恶劣，补给时断时续，他和战友只能什么都吃；为了减少腹泻的危险，蒜和圆葱之类刺激性食物充当了消毒剂，几乎每顿饭都被大量食用。

    两只圆葱下肚，杰罗姆觉得胃里阵阵隐痛，老毛病又犯了。他走到河边取水，正好见到军官男仆盛满两只水壶，正疾步往回走。两人擦肩而过，对方的警惕性让杰罗姆暗暗赞赏――不吃别人提供的食物，只饮用无法下毒的活水――这人平常执行的绝不是“常规任务”。

    两小时后，杰罗姆对自己细节上的“职业习惯”庆幸不已。

    七名保镖和五个车夫都表现出食物中毒症状，车队不得不暂时停下，第一支火把燃尽，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咳咳，怎么会这样？咳咳……”

    杰罗姆奇怪地看着霍华德，他倒没有食物中毒，不过说起话来嗓音沙哑，好像喉咙十分难受。

    “我倒想问你，怎么一点没事？还有你嗓子怎么啦？”

    霍华德苦着脸说：“咽喉充血……这两天不敢乱吃东西，每顿饭就是苦麦面包和清水……”

    刚想问他充血的原因，杰罗姆想起中了死灵法师“迷乱术”大声尖叫的家伙，马上心中有数。

    “那只好我去跟盖博说。这两天忽冷忽热，你要注意别感冒了。”他淡淡说完，就去找面色不佳的盖博。盖博和一群人都在离马车不远的下风处，被腹泻折腾得不轻。

    杰罗姆没工夫照顾自己敏感的嗅觉，直接对他说：“你怎么样？今晚总不能停在野地里。”

    盖博虚脱地擦汗，“去……检查马匹的粪便，如果正常，这件事就属于运气不佳……要不然……要不然……”他痛苦地皱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杰罗姆很清楚他的意思，微一点头说：“明白了。我让霍华德过来照看一下，再去跟剩下两人商量对策。”

    没等他开始检查，又高又瘦、裹着风衣的造化师已经从马匹旁边走开，径直去敲豪华马车的门。男仆军官正在确认检查结果无误，然后调整两把军刀的位置，跟着走向豪华马车。

    杰罗姆不必再看。虽然对他来说是一件幸事，但挎包里的纸盒却微微扰乱他的心情，产生出微妙又酸涩的感觉。　自己真的希望车队里有人发生不幸吗？他仔细思索着，也往马车旁边靠拢。

    军刀出鞘声把他拉回现实，对方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神明白表示了不信任，换作是他，也会怀疑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隔着十几尺，杰罗姆应声止步：两把军刀一正握、一反握，形成两道优美的弧线，不断加深的夜色也掩不住摄人的气势。只有骑兵将官才配备这种修长的武器，截面狭窄，极利挥砍；刀锋掠过，脖颈不会比镰刀下的麦秆坚强多少。

    杰罗姆没说话。对方不是说话能够左右的人。

    ――形势还不明朗，先看看再说。

    打定主意，他慢慢伸出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对方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右手刀锋向前，指指他藏着短剑的左袖。

    杰罗姆考虑几秒，缓缓拔剑出鞘，一肘长的剑锋乍看类似一把长匕首，像所有夜晚出没的武器一样毫不反光。短剑以一个不具威胁的姿势投向对方，军刀无声回旋，十字交叉托住短剑剑脊，杰罗姆发现其中一柄军刀开始散发青绿色光芒。对方借着军刀附着的“光亮术”效果，以专家的眼光仔细端详短剑：

    保养良好，常被细心砥砺，加上数不清的微小切口――这是一把惯用于实战的精良武器；缺口处的微妙形态，说明曾与之交手的兵器种类繁多――双手剑、长剑、开山刀、宽刃军刀以及各种钝器……军官惊异地飞快抬头，瞥一眼站在朦胧夜色中的杰罗姆，他双手环抱，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目光带着疑惑投向剑身，短剑没有附着任何魔法，却对两把军刀蕴含的魔力作出响应，有规律地轻微震颤。

    杰罗姆耐心等待。对半生和刀剑共事的人来说，饱经沧桑的好剑等于一本敞开的书，伤痕构成的文字永远诚实，比言语更具说服力；即使对方不具备洞察这类文字的阅历，他的行为也可以说明合作的诚意。太多教训告诫杰罗姆，充满猜忌的配合还不如单打独斗。

    军刀回鞘，短剑被倒持着递还给主人。带着战士之间的敬重，军官说：“我受命保护一人，不参与其他战斗。”

    “敌人接到不同命令，不会照你的逻辑行事。”

    “你的建议？”

    杰罗姆沉吟着说：“袭击王族和造化师是顶尖重罪，只要敌人考虑过后果，一定不留活口。分散作战只能被各个击破……”

    对方马上说：“你们十几人中毒，我只有两把剑。”

    “请让我照顾中毒的人……”露丽的声音响起，薇斯帕在她身后款款步下马车，手里提着紫色风灯，杰罗姆确信露丽的小精灵就藏在里头；高瘦的造化师一言不发，把车门关上，递过一瓶黑乎乎的东西。

    “瓶里有分解毒素的酵母。”露丽解释说，“效果虽不好说，总比不治疗强。”

    军官注视薇斯帕，她满不在乎地说：“我和她一起，你自己看着办。”

    “既然这样，”杰罗姆总结道，“我们最好把不能作战的人送进马车，继续移动总比等待被包围强。三辆马车足够，只要两位不介意……”

    露丽说：“我没问题。可是……”

    不等她多说，薇斯帕爽快地回答：“不用对我特别照顾，紧急情况听你们的。”

    杰罗姆没想到她这么识趣，话里有话地说：“没错。虽然没中毒的只有几个人，但也应该服从统一指挥……”眼光从面前四人身上转一圈，接着说，“有王国的骑兵军官在，我就照你的命令行事。”说完还偷瞄一眼造化师的反应。

    造化师面目裹在风衣里，仍旧毫无表示。露丽替他开口说：“这样啊……我们倒也不反对……”声音里透着疑惑，眼光不由得飘向杰罗姆。

    薇斯帕也拿眼瞪他，森特先生一贯的强势表现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薇斯帕原以为他肯定要发号施令，没想到却把责任推给别人。凭着女性的直觉，她感到这家伙正在乱动脑筋。

    军官也不推辞，赞同说：“好。先去照看中毒的人，等情况允许，把他们集中到三辆马车上。我和……”

    “海德。”杰罗姆回答。

    “我和海德卸下两匹马，往两个方向侦察……”

    造化师终于说话了，干涩的声音像坟地间拂过的冷风。

    “侦察，不必。”他在半空勾画法阵，转眼冒出一群褐色飞蛾，向几个方向分散。“一刻钟。它们回来，我知道。”

    杰罗姆看看热闹，然后和军官一起卸除马车不必要的负载。二十分钟后，药物产生作用，几个人七手八脚安顿好中毒的人们。造化师的耳目返回，附近没发现敌情，他们也只能按原计划行事，三辆马车不到半小时就缓缓出发。

    杰罗姆坐在车夫的位置，翻毛斗篷和宽边毡帽不能完全抵挡夜晚的寒意。道路浸没在黑暗中，月色和星光暗淡地指引前路，一阵逆风让他紧闭双眼。

    杰罗姆仿佛回到朔风平原绵延的荒地，湛蓝天空下蒿草在微风中翻涌，相隔千里孤寂的海面和旷野，任凭自己停留在“家”的幻象中。再睁开眼时，无尽的旅程重新占据他整个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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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遭遇或重逢（一）

    弩箭乱飞，左右都是刀剑的反光，呐喊声中敌人发起波浪般的冲锋……杰罗姆叹口气，他现在宁愿面对这种境况。

    拉车的马再次前蹄跪倒，他和霍华德倾尽全力，才帮马匹站起来。看到驿马充满泪水的眼睛，杰罗姆只能无奈摇头。他们总共前进了两公里多点，现在被迫停下脚步，马和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

    “怎么会？”露丽和高瘦的造化师检查中毒的人，周围只有虫鸣声偶尔传来，杰罗姆隔着好远都能听见她焦急地说话。“明明已经好转的！再试试其他方法……快按住他！”

    又有一个车夫开始打摆子，抽搐着胡言乱语；身体强壮的保镖有一半感到忽冷忽热，剩下的人都在咬牙苦忍，车厢里不断传出呻吟声。杰罗姆也没见过类似情况，只能做最坏打算。

    军官表情阴郁，走过来对他说：“如果照这速度恶化，我们哪都去不了。”

    “没见过哪种毒药能产生这类症状，如果……”

    “如果不是中毒，我只能带两位女士先走。”

    杰罗姆想想说：“再等等。事情马上就能搞清楚。”

    军官冷笑。“这当然。只要有人被传染，事情马上就搞清了。”

    杰罗姆说：“先让我和女医生谈谈，再作决定不迟。”

    等他终于有机会和露丽说句话，对方看起来脸色苍白，不住地擦汗。“有什么事等过一会……”

    “不能等，”杰罗姆打断她。“我看，你们应该马上离开。”

    露丽咬着嘴唇说：“要我见死不救？”

    “算不上。”杰罗姆平静地看着她，“你有把握帮助他们吗？”

    “我尽力。”她低着头小声说。

    “让我换种说法。如果能用你携带的物品换所有人的性命，你怎么做？”杰罗姆实在想知道答案，责任感和同情心的较量总是耐人寻味。

    “为什么这么问？”露丽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杰罗姆提高音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清。“敌人目的明确，到现在不露面，无疑在等合适的时机。最适合勒索的时间，正好在绝望的当口上。早一点，你会以为还有回旋余地；太晚的话，也许你会抛下别人自己离开……”他不等露丽开口，就接着说，“……也许你不会，这正合敌人心意。见死不救你不愿意，那要怎么办？”

    杰罗姆把选择的重量全压在她身上，露丽急促地呼吸，原本红润的脸庞变得毫无血色，手指绞缠，被矛盾的念头狠狠折磨。杰罗姆看到薇斯帕斥责的眼光，虽然没说话，但她眼睛里的恼怒再明白不过。

    ――逼迫一个小女孩，你不觉得羞耻吗？！

    杰罗姆没有避开她的瞪视，也无声回敬一句。

    ――你知道这选择只能她来作。

    只一会功夫，露丽额头被冷汗浸湿，似乎想说话又说不出，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就要当场晕倒。杰罗姆扶住她手臂，把她交给旁边的造化师。

    “你够了，混蛋！”薇斯帕的耳光第一次落在他脸上，带来一阵火辣的痛感。

    杰罗姆摸摸下巴。“不用激动，我不会再烦你们。”他环视一圈，微笑着说，“既然没留余地，诸位，原谅我先告辞了。”

    薇斯帕气得浑身发抖，颤声说：“好样的！算我瞎了眼！”

    “别着急，”军官冷然拔刀，“非友即敌，你走不了。”

    杰罗姆面无表情地说：“再想想。一时义愤比你的任务还重要？你算个称职的军人吗？”

    对方保持着出手的架势，面容山岩般毫无变化，但是杰罗姆知道，这句话立刻产生了效果：对方气势减弱，斗志也在动摇。他沿军刀的攻击圈边缘走一道弧线，让对方有足够的思考时间――思考会进一步削弱斗志。果然，军官在他的圆滑老练面前放弃了进攻的念头，任凭他消失在夜幕中。

    ＊＊＊＊＊＊

    露丽强打精神，症状最重的车夫陷入昏迷，牙关紧咬，四肢僵硬，眼看时间不多了。离开查林曼丹之前，造化师的首脑、“旷野唤风者”斯金纳曾再三叮嘱，“石枞树”的种子必须送到指定地点，这关系到地表莱曼人整个种群的存续。临走时对方说的话还在耳边，“……最难的选择总和生命相关……孩子，生命和死亡互为因果，善良不一定意味着软弱……”。

    斯金纳布满皱纹的脸欲言又止，仅仅过去不到十天，她就真正面临着“谁生谁死”的抉择。老人话里的忧虑变成事实，难道真有未卜先知的事？露丽焦急又困惑，如果有机会拯救眼前的生命，自己会不会把树种交给敌人？还是牺牲小部分人，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和机械生命，哪种形式更宝贵？还是说，生命必须以死亡作为代价……

    正当她左右为难，车厢外传来军官的呼喝声。

    “别再前进！表明身份！”

    阴柔的嗓音响起，“真粗鲁，对客人不能有点礼貌吗？”

    来人毫不介意胸前的军刀，大模大样坐在驿道的界石边，等还能站立的人都出现在面前，才开口说话。

    三十多岁的精瘦男子，长发胡乱披在两肩，一双眼过度灵活，放肆地打量着两位女士。“我说，小姐。”男人脸上的表情十分无赖，“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困难，尽管跟我讲……别的不好说，让女士满意是我的专长。”

    露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抿着嘴不说话。薇斯帕冷冷地说：“体贴的很，就是让人恶心。有话直说吧！”

    “哼哼……如您所愿。”他起身鞠躬，邪笑着说。“东西交出来，这里的人一个都不会发生意外；否则……我和我的兄弟们已经陪各位走了好远，前面的路还有的走呢……”

    “解药呢？”军官说，“你身上没有的话，就不用再走路了。”

    男人作出个心惊胆战的姿势，“真的？只斩一条腿行不行？这样我还能去当海盗。”他忽然一声狞笑，疯狗般扫视众人，“别以为我的手段到此为止了！开始只是打打招呼，你们现在还有力气跟我废话，全都是因为我没向你们下手！解药？我说给就给，不给又能怎么样？！”

    男人完全撕下伪装，暴露出狰狞面目。军官只等薇斯帕说话，这人的脑袋就要换换地方。

    露丽见过的人渣加上这一位，也只有两个，现在完全被对方的嚣张气焰惊呆了；薇斯帕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声调说话。

    “尽管嚎叫，你能做到的不过是威胁。”

    男人刷子一样的眼光从她身上来回游移，舔舔嘴唇说：“这样啊……要不要试试看？”

    薇斯帕拢一拢耳后的发丝，露出一个极冷艳又轻蔑的笑，让他看得两眼发直。“如果我们会被你吓死，还有谈判的必要吗？既然双方都把难听的话说完了，做些实际的动作真有这么难？”

    男人目光乱转，又假惺惺地鞠躬，好像刚才的场面全没发生过。“美丽女士的意见当然会得到重视……如果没有诚意，我就不用自己来讨人厌，送死的事，让谁来不一样？”他慢慢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容器，“里面是一人份的解药。一有人通知我各位的旅伴状况不佳，我就马上赶来帮忙，这不，东西交给你们了……嘿嘿，尽管放心，我会等上两分钟，足够让解药生效了。”

    男人倒没撒谎，很快，症状最严重的车夫已经睁开眼。薇斯帕完全不去打搅露丽，由她自己作出最后决定；露丽蜷缩在马车一角，抱着腿，把脸埋在臂弯里。

    ――这不是我自己的考验，根本就不是个考验……很多人会被这决定影响，我不能只顾及自己的立场……我还能怎么办？！

    经过激烈的挣扎，五分钟后，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树种在我的手袋里。”她来不及擦干眼泪，把曾经逮到森特先生的手袋拿出来。摸索一会，“石枞树”的种子出现在她手中。

    所有人都死死盯住鹅蛋大小的种子。它由三片独立的金属外壳结合而成，呈现出不规则的椭圆形，重心所在的一边被金属种皮紧紧包裹，另一边却露出黑色的胚芽，上面布满闪光点，散发出红、蓝、白三种色光，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生命感觉。

    男人贪婪的眼睛一刻不离种子，很少有人知道，这小小的宝物究竟蕴含何种伟力……他为了得到树种，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和宰杀任何人……没有什么势力能阻止他、以及他所代表的力量，掌握世界最奇妙的造物之一。现在他眼前好像出现无法言说的美妙幻觉，伸出一只手，喉咙发出骇人的低吼。

    “解药。”军官懒得再多说。

    “先让我检验一下真伪！”

    露丽把树种收进手袋里，不管对方半疯狂的懊恼神情，一字一顿地说：“这手袋连着一处无人知晓的亚空间，坐标只有我清楚。”等这句话施加了足够影响，她才接着说，“休想强夺。袋子不会给你想要的，我也不会。先把解药拿出来……”薇斯帕捏捏她肩膀，露丽点点头，“……先把解药用在中毒的人身上，然后……我会把种子交给你。”

    男人沉默地瞪着她，脸上的阴狠足够成为几年里恶梦的素材。

    军官再次拔刀，不用薇斯帕下令，他也会斩下对方头颅。

    “给他们。我说，给他们！”男人对着空气说话，手指节都在咯咯作响。

    重物掀开声。离马车停靠的驿道不足百尺，一块覆盖低矮灌木的地面被整个掀开，下面现出既宽且深的壕沟来。脸上挂着刀疤的壮汉领着四名手下现身，把一个木箱抬到驿道旁边。

    看到壕沟的规模，军官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原来早被时刻监视，里面应该还有不少手持十字弓的敌人。壕沟的挖掘方式显然是从军队里学来，罗森从不缺乏退役士兵――换句话说――当过兵的匪徒。即使以他的丰富野战经验，也没见过如此细致的伪装。再仔细考虑，敌人对马匹下毒，所以能大致掌握他们的行进距离；这样看来，敌人准备了不止一种进攻方案，路边的壕沟也不应该少于三处……越想越心寒，他明白众人已经掉入对方的伏击圈。

    “尽管拿去。”男人无表情地说，“我会遵守诺言，只要你别忘了你的承诺。”

    薇斯帕慢慢和军官交换目光，两人都感到事情很快会不可收拾。趁露丽分发解药，军官已经向霍华德下令，把人员尽量集中到两辆马车上。敌人冷眼旁观，完全不在乎他们的举动。

    不到二十分钟，中毒的人都已经稳定下来，但是这些人有起事来只能任由宰割，局面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怎么样？你的要求都已经满足，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男人带着奇怪的表情，好像在观察垂死的猎物。

    露丽说：“我会信守诺言。”

    “那你还等什么？”

    露丽说：“他们先走，我留下。”

    男人沉默。军官看着薇斯帕。

    薇斯帕摇头。“我们哪也不去。”

    一阵诡异的寂静笼罩在众人头上，男人最终打破沉默。

    “那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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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或重逢（二）

    （继续）

    “那就这样吧。”

    一声脆响，军刀十字交叉，接住了面带刀疤的壮汉劈出的长剑；露丽和薇斯帕回到马车边，霍华德把冲过来的一个敌人用弩箭射穿，小精灵的紫色身影划出条条光带，敌人射来的箭只全都向四周偏转；男人面对造化师，举手抛出一团狂啸的毒素团，应声命中对方。

    军刀再承受一次重击，附着在刀刃上的“锋快术”产生效果，壮汉的长剑被从中截断。就在他抛下断剑后退时，军官冲入他四名手下中间，右手反握的军刀无情挥击，身首分离的尸体前进几步才倒下。剩余三人同时负伤，十字弓落地；来不及抽出长剑，又有一人被右手军刀斩首――这显然是一把附着了强大魔力的“砍头剑”。

    马车边霍华德再射出几支弩箭，堑壕里冲出来的敌人进入了短兵相接的距离。他用盾牌包铁的边缘砸晕一人，另外两个敌人先后击中盾牌表面，一股冲力使他背脊撞在车厢壁上。这时，露丽的伙伴已经纷纷亮相，火球、闪电和酸液马上扭转了战局，着火的鸭子大量点燃敌人的毛发衣物，一时间不少敌人到处狂奔，场面十分壮观。

    男人连续施展三种剧毒攻击，“疫病术”、“毒击”和“剧毒飞镖”，咒语完全压倒了敌手，造化师消失在有毒云雾的包围中，看不出还击的迹象。他冷淡地笑笑，“没想到，竟然不堪一击……”话还没说完，造化师的“骤风术”把毒雾完全吹散――他站立的位置已经呈现出焦黑色泽，风衣和宽边帽被腐蚀到破烂不堪，露出了裹在里面的皮肉。男人瞳孔收缩，惊恐写满他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咒语回答了他。各式昆虫铺天盖地涌来，这下轮到他被一片虫海淹没了。

    战场的另一边，军刀又斩杀两人，除了零星弩箭，没人再敢接近军刀的攻击范围。一声吼叫吸引他的注意，断剑后退的疤面壮汉找到新的武器――五尺多长的全钢双刃斧。壮汉两眼血红，布满小蛇般血管的肌肉高耸，唾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军官暗暗吃惊，狂暴状态下的战士恐怕极难打发。双刃斧发出惊人力道，让鲜红衬里的大氅吃满了风。军官一矮身，从刃锋下钻过去，大氅被直接击成碎片，像一朵红云翻卷着四散飘飞。

    壮汉头也不回，借旋转的力量螺旋加速，手臂和斧柄完全伸展开，仿佛铁饼掷出前的最后冲刺……地面的沙石遭遇了旋风一般，在军官脸上割开一道道细小伤口。站在旁边的敌人不住后退，不敢相信这阵旋风是人力造成，视线被乱滚的沙尘遮蔽，只看到上下翻飞的锋快斧面几乎连成一片……几秒钟过去，军刀在尘幕中发出耀眼光芒，军官双足并拢，右手的“砍头剑”已经不知抛到哪去，左手军刀转为双手把持，修长的刀锋平放胸腹间，和笔直身躯成直角向右伸延。连旁边的敌人也忘了向他进攻，他们想不明白，什么样的判断力和敏捷身手，才能躲过如此致命的招数？这人只要还没发疯，就应该向后退却，先保住性命再说！

    军官说：“再来。我赌你活不过下一次。”

    壮汉用大吼回应，巨斧的刃锋掠过地面，再次陀螺般加速。

    等平削的斧面奔向军官腰身，要把他拦腰一分为二，军官顺来势仰面侧跌，军刀向上斜挑，把对方右手的前臂动脉割裂。鲜血喷涌，狂暴状态的异常血压成了致命杀手，快速失血让壮汉无法完成整个动作，失败已成定局。

    军官跳出巨斧的攻击距离，不再急于进攻。对手的敌人是时间，半分钟已经足够瓦解任何抵抗。

    就在战局转折的瞬间，一柄金色长剑凭空出现在背后，斜着刺伤了军官的右肩。

    军刀几乎脱手，长剑的主人没再追击，只是发出嘶嘶的叫喊声：“他完了！你们还等什么？”旁边剩下的敌人对视一眼，慢慢围拢上来。金色长剑重新没入黑暗中，现在战场上再没有安全的角落。

    造化师专注于加强虫云的密度，男人出乎预料的顽强，在密集虫噬中不断乱撞，把距离最近的敌人也卷入虫云范围。他没发现悄然接近的强敌，等金色长剑再次无声偷袭，造化师的后背也多了一记深深的伤口。

    隐形和潜藏并用，长剑的主人毫不恋战，借着夜色的完美掩护，悄悄向马车边摸索前进。

    这时，虫云随着造化师控制的减弱逐渐消散，面目全非的男人狠命跺脚，把满地虫尸踩得粉碎；他眼睛射出疯狂的憎恨，听到身旁自己人还在呻吟，狞笑着施展一道“毒化术”――那人立刻变成散布剧毒的僵尸，周身环绕毒气，慢慢挺立起来。

    “没错！把那个家伙撕成碎片！”男人指着造化师，嘴唇边的豁口让他疼得直喘粗气。

    ＊＊＊＊＊＊

    马车边的战斗接近尾声，小怪物们正追歼残敌，十来个敌人大都趴在地上，零星反抗很快被终止。露丽召回小精灵，焦急地左右观望。原本胜券在握，不知为什么，军官和造化师转眼都陷入苦战，她看不出应该先帮哪一边。霍华德看看车里的人员，对她说：“这有我呢！大个子那边更需要帮手！快去吧……”

    话没说完，隐形的敌人第三次偷袭得手。

    霍华德感觉身旁的空气暗流滚动，一道无形巨力墙一般压向露丽。来不及多想，他本能地向侧面移动，举起盾牌尽量遮挡。偷袭者发出的“气爆术”有一多半落在他身上，霍华德和露丽同时被推倒在地。

    敌人慢慢现身。银灰斗篷和蝴蝶状上竖的衣领，黄金面具雕刻半张笑脸，另一半好像冷风刮过留下的凌乱刻痕。霍华德已经第二次见识“气爆术”，马上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金面人’……”他撇一眼昏倒的露丽，上次自己足足躺了几小时，虽然“气爆术”只有小半击中露丽，但她的身体远没有自己强壮。霍华德半跪着，慢慢举起龟裂的盾牌，“冲我来……卑鄙的家伙……”

    露丽的伙伴在主人晕倒后接连被送回等待召唤的“位置”，夜色中遍布法阵的短暂闪光，只有小精灵留在她身边，很快对霍华德施展一道“次级刀剑防御”。

    “金面人”无视霍华德，冲露丽走过去。

    霍华德拔出长剑，在盾牌掩护下发起正面冲击。“金面人”等盾牌近在眼前，忽然蛇一样扭曲低伏，然后向上发力；霍华德双足离地，沿对方肩背俯冲翻腾，狠狠撞向地面。“金面人”站起来时，有一瞬长剑和盾牌环绕着他，对方的心脏刚好在两次收缩之间，发出有力的“怦怦”声。整个动作虽然专为空手搏斗准备，但“金面人”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长剑还挂在腰间，没有出鞘的意图。

    他再前进一步，就见到薇斯帕用身体掩护露丽，手中攥着一把古怪的武器――类似一根弯曲的管子，乌黑质地上刻满银色雕饰，细小的半月形金属向上翘曲，喇叭状管口正指向“金面人”前胸。

    薇斯帕紧张得双手冰凉。这件古物被发现时，陈列在罗森里亚图书馆原址的古代废墟中，她的祖父在破碎的水晶橱柜里意外发现它和三枚银质弹丸。不知经历多少岁月，这件古代兵器保存完好，仍旧散发着艺术品的动人光泽。薇斯帕只在五岁生日时见它被激发过一次，巨大的响声让她号啕大哭――现在她只盼这东西能在绝境中发挥作用。

    “金面人”迟疑片刻，拔出了长剑。

    薇斯帕忍不住紧闭双眼，扣动扳机……

    抱歉的是，她的运气不如相貌那么出众――武器仍旧保持沉默。

    等她再睁开眼，金面人全身颤抖，右肩中剑，身后现出一张既不英俊，也不讨人喜欢的苍白脸孔。薇斯帕只觉得森特先生是这辈子见过最亲切的人，命运的安排实在妙不可言……她不知道的是，这家伙的出现和命运关系不大。

    “你没装火药。”

    薇斯帕晕乎乎地说：“怎么会这样？”

    “我说你没装火药！”杰罗姆不耐烦地摇头。金面人狂怒中回身，金色匕首和短剑交击出火化。自食其果的滋味令他怒不可遏――右肩的伤处和遭他偷袭的军官如出一辙。长剑坠地，金色匕首捏在左手，两人第三次展开较量。

    杰罗姆且战且退，很快远离马车，四周只剩“金面人”的怒骂声。

    “小人！我就知道……”

    杰罗姆一面格挡，一面冷冷地说：“管好你的舌头，我耐心有限。”

    再一下刺击，“金面人”恨恨地说：“你先违背诺言的！”

    “真的？”杰罗姆冷笑，“如果我想翻脸，用不着背后动手。”

    “金面人”牵动伤口，喘息着抛开面具，呼出阵阵白气。

    杰罗姆试探地走近些。“波，你也知道我身不由己。我是个混蛋，可不是小人，对你的承诺有哪件没有兑现？”

    “刚才的事怎么算？”波，或者说，“金面人”渐渐冷静下来，“你差点杀了我！”

    “你怪我？醒醒吧！你干的是什么行当？难道有人能保证强盗在抢劫中绝对安全吗？”杰罗姆理所应当地说，“刚才对付你的是‘长途贸易公会’的保镖，现在和你说话的是你朋友……我他妈的也不想演坏蛋！谁叫你不自量力，找上这种目标？”

    波一时无语，森特先生的逻辑令人叫绝，不过他们生活的世界的确没道理可讲。他咬咬牙，“算我倒霉！原来包抄后路的三十人……”

    “还在坑里躺着。”杰罗姆说，“开始我不知道是你的人，下手重了点。不过都还有气。”

    “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你真想知道？”

    波点头。杰罗姆说：“我用了三个‘隐形术’。”

    波露出绝望的神情。自从两人在高炉堡下水道里达成“中立协定”，他就一直和杰罗姆暗中较劲，对方似乎每次都凭着狡诈才战胜他。现在看起来，企图超过面前的混蛋纯属痴心妄想。

    他疲惫地问：“怎么不早动手？”

    杰罗姆沉默。他曾有早动手的念头，但是任务摆在面前，良心只好靠边站。

    “别说了，我得马上回去。”杰罗姆严肃地看着他。“记住，‘中立协定’只在你严守中立时生效……”

    “这我懂。我不会再替杜松卖命，你应该最清楚不过……在通天塔他差点害死我！”

    “下次好好想想再做生意，免得产生误会。”杰罗姆捡起“金面人”的面具，消失在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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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或重逢（三）

    薇斯帕紧皱眉头，不时向两旁张望。露丽还处于昏迷状态，薇斯帕用白手帕擦拭她嘴角流出来的鲜血，担忧地直叹气。

    霍华德握着擦伤的手背，马车总不能无人看守，他只好看着军官和造化师陷入险境，用力捶打自己的盾牌。

    “你去帮他们。我等着……那混蛋回来。”

    霍华德摇头，“我不能离开。只要还有敌人在附近，就得有人守在这……我真没用！如果我能帮上忙……”

    “别抱怨了。”森特先生冷淡的声音让他们松口气。

    他看起来像吃完早饭刚慢跑了一圈，状态很好的样子。

    “你也别擦了，牙龈出血。‘气爆术’轻易死不了人。”

    薇斯帕出奇地没生气，“现在怎么办？”

    杰罗姆有点吃惊，“你问我？那真是……‘金面人’不会再来。我先上去帮忙，你们原地别动。”

    森特先生不太热心地上前，先走到造化师一边，举手一道“驱散术”，把瘟疫僵尸变回尸体。造化师召唤一只巨型独角仙，正和僵尸周旋，现在也一阵闪光，被法术驱散掉。见到森特先生，他的表情不好说是放松还是更加戒备。

    男人极不识趣，看对方来了帮手，直接放出“剧毒飞镖”，被杰罗姆身上的“法术吸收”化解。他本以为男人可能和波关系不错，让他自行逃命就好，没想到对方全不给他示好的机会。“解除魔法”，“诅咒术”，加上“沉默律令”――男人现在半死不活，又念不了咒语，杰罗姆就把剩下的事交给造化师处理，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军官左手挥舞军刀，几个敌人围着他，就是不敢上前，看来好像围捕猛兽的架势。不时有人用长矛乱捅，一等军官靠近，又大叫着退回去。杰罗姆实在不明白，这种胆量怎么出来打劫？不过轻轻几剑，吓坏的敌人就胡乱奔逃，省了他的麻烦。

    局面基本稳定下来，敌人死的死，逃的逃，负伤的壮汉成功逃走，下毒的男人被造化师干掉――释放他的风险谁都承受不起。

    霍华德老朋友般拍着他肩膀，“早知道你不会临阵脱逃！”他还以为“金面人”是来寻仇的，又小声说，“这次总算摆脱麻烦了！”

    杰罗姆懒得解释。“我们还没脱离险境。有不少人藏在离这不远的堑壕里，我只把他们定身，现在效力已经差不多了。虽然他们不会造成多大混乱，还是先离开安全些。”这话半真半假，敌人的确被他定身，不过由于效力不能持久，又在大腿上各扎一剑，走路都有困难。

    众人当然不会怀疑，三辆马车重新启程，载着伤员一直前进到天亮。中毒的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除了四肢无力，其他症状基本消失；露丽在车上醒过来，仅有轻微耳鸣。最沮丧的人还是森特先生，本想利用机会夺取树种，现在只能眼看目的地一步步迫近。

    因为马匹只能勉强前进，等过去五小时，他们才抵达下座小镇。

    杰罗姆最害怕的情形出现了。

    车队再出发时，三个骑兵中队前呼后拥，五辆新加入的马车乘着不少禁卫军，想半路逃跑都有困难。就这样，剩下一天路程在无聊的谈笑中度过，驿道上寥寥几个商队都被勒令绕行，除了当兵的，见不到任何蟊贼。国王陛下如此讨好曼尼亚的造化师，显然和不久前万松堡领土谈判有关。杰罗姆绝望地见到南部边界最后一所哨站，车队告别了随行的军人，交换文书后进入诺林自由贸易区。

    ＊＊＊＊＊＊

    刚过中午，慵懒的阳光就被远处丘陵遮住大半。大家扫兴地回到车厢躲避午后的冷风，一直躲在车里的森特先生这时刚好开始活动。要不是气候寒冷，他宁愿前往白山山脉最北端的区域――冬天的太阳徘徊在地平线左右，短暂白昼始终处于黄昏般的微弱光照中，夹在温暖海水和远山的皑皑凌源之间，是一眼望不尽的针叶林……除了冷点，在他看来天堂也不过如此。

    至于眼前的任务，再乐观的人，到这地步也只能叹口气，乖乖认命。虽然他们已经到达预定地点，但诺林地区面积不小，地图上城市星罗棋布，其密度甚至超过科瑞恩南部。现在车队顺着“联盟大道”由北向南，一路停停走走，除了露丽小姐，谁也不知道最后目的地的具体位置。

    杰罗姆松松垮垮地坐在一块石头上，呆看蚂蚁搬运食物，脑袋里转着些无聊的念头。任务失败未必不是好事，至少老家伙们不会马上派他上前线。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感到睡意沉沉，寒风刮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怎么也在外头？”

    听到薇斯帕的声音，杰罗姆回头一看，半天没说出话来。

    两位小姐提前穿上御寒的冬衣，寒风拂过红润白皙的面庞，看上去十分抢眼。

    薇斯帕斜戴三角卷边军帽，身穿呢料翻领军大衣，线条简洁明快，除了三枚刻花银纽扣别无装饰。紧束的腰带让她显得更加高挑，大部分美男子和她站在一块，马上要无地自容，小姐们见到她非晕倒不可。如果杰罗姆不了解她的性别，现在就得狠狠妒嫉一把。

    露丽的外衣同样没有琐碎饰品，针脚却十分细密，杰罗姆忍不住推测是出自她自己的巧手。可爱的手套和末端挂着绒球的尖帽子对她再合适不过。穿上这套童话书里的棉外套，露丽看起来丰满了一圈――要知道，罗森的气候不适于栽种棉花，经过层层抽税，运到这里的棉花棉布已经属于奢侈品。

    杰罗姆搞不懂小姐的心思，放着贵气的裘皮大衣不要，她俩干嘛非得穿成这样？

    “好看吗？”薇斯帕眯着眼，半真半假地问。

    “呃……好看……”杰罗姆见她脸色微变，马上叹息着说，“好看是远远不够的！一般人都以为裘皮大衣才是小姐的首选，可是披着无辜动物的毛皮是多变态的行为！请容许我表达对两位的敬意，虽然你们看起来光彩照人，可是外表光鲜和善良的性情比起来，只能算是陪衬罢了！”

    森特先生酸溜溜的恭维让薇斯帕想了一会，最后选个无所谓的表情，“随你说。”

    露丽听不出话里有话，还以为遇到了知己，红着脸说：“您讲的太好了！……不不，我是说关于小动物的部分。怎么有人忍心伤害可爱的动物？使用皮制品让我很难受……还有吃素也是种好习惯，我注意到您就是位素食者……”

    薇斯帕看看森特先生的牛皮挎包，拽着露丽往保镖的车厢走，还冷淡地说：“行了行了，人家说什么你都信，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乱跑？这世界坏人多的是……尤其是嘴甜的坏人……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听到这些数落的话，杰罗姆耸耸肩，现在他想打鬼主意都太晚了。

    过一会盖博来找他，“两位小姐指名要你随行……”他别扭地撇撇嘴，“……代表‘我们’公会，还说要多付报酬，奖励保镖们一路的照顾。你看怎么办才妥当？”

    杰罗姆一听暗自高兴，不仅任务有转机，看来自己也还挺有魅力的……嘿嘿！表面上装傻说：“怎么叫‘随行’？我不一直跟在后面吗？再说，我也给‘咱们’公会争了不少面子吧？”

    盖博只能苦笑，“是是，‘长途贸易公会’少有你这样的人才。不过这回不一样，其余保镖原路返回，只剩三个人保护两位贵客，另两人又受了伤。虽然不太可能……假如出了什么意外，‘长途贸易公会’是要承担责任的。”

    杰罗姆轻松地笑起来。“别拿我开心了。出意外的话，最惨的不是哪家公会，而是我本人。这么说够坦白吧？”

    盖博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再多提醒。想想自己的职责也只能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该交给权限更高的人担心了。他叹口气，“我们都在路上跑，你的处境我也能稍微明白一些。上次因为阿诺德的事我胡乱说话，并不是有意指责你。虽然认识不久，可大部分普通朋友一辈子也没机会像这样并肩战斗……不论如何，将来如果有我能帮忙的，尽量别客气！我不会说话，你明白就好。”

    杰罗姆跟他道别，盖博就领着马车掉头返回。

    军官和造化师经过治疗，伤势都有好转，现在五个人站在“联盟大道”上，露丽说：“先坐公共马车去前面的‘咸水镇’，那里有人会带我们到最后地点。”

    杰罗姆奇怪地问：“连你也不知道吗？”

    “嗯。如果我知道，早对薇斯帕说了。每次有人走这条‘捷径’，只能等别人来引路。为什么这样，我也不很清楚。”

    杰罗姆心想，难道真有协会不知道的传送门能通往地下吗？如果这样，恶魔就不必对地上的公会下手，诺林地区也早变成人魔大战的主战场……总之想不通，只有随机应变。

    薇斯帕爽快地说：“请你来主要是为这两箱行李。别看了，虽然体积不小，但是重量可以接受。总不能让伤员提着，我们又是女孩子。额外的奖金已经交给你们公会了。”

    杰罗姆看她英俊潇洒的模样，还毫不脸红地自称是“女孩子”。他总算明白，相貌平平的男人生来就是当苦力的料，要不然他们不是白浪费粮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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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焦土和小径（一）

    杰罗姆慢吞吞从行李车取出两只大木箱。

    “咸水镇”地方不大，人口不多，而且像它的名字一样，盐碱地和苦涩井水是唯一特产。诺林地区生机勃勃的贸易场面在这里全不见踪影，镇民态度诡异，说着含混的方言，粉刷成灰色的低矮建筑令人透不过气来。镇中心的小广场矗立着三座相对的半圆拱柱，相距大约百多尺，两根拱柱上挂着几条破烂彩带，好像刚经过某种庆祝仪式。杰罗姆想起诺林地区有秋天举行“丰收女神”庆典的习俗，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拱柱的布局让他想起大型传送门，不由得多看几眼。

    露丽正和镇上旅店的老板说话。杰罗姆不是挑剔的人，不过这家旅店仅有的五个房间和马厩一墙之隔，潮湿的草料和马粪味让他直打喷嚏；薇斯帕看一眼旅店的门面，站在外头不敢进来，军官已经去镇民家交涉，看今晚能不能找到别的宿处。

    “抱歉，客满了。”老板盯着破账本，头也不抬。

    杰罗姆瞧一眼走廊里的灰尘，门外街道上冷风裹着干树叶，整个小镇静得像坟地……这里根本不需要旅店，不知道老板平常靠什么维持生意，卖棺木的气氛也不过如此。

    几个人重新到街上集合，军官说：“不好办。镇民都不合作，又不能硬来……”罗森军人的好传统两句话就暴露无遗，难怪被称为“服役的盗匪”；一旦退役，除了打打劫，这些人没别的谋生技能。

    “给你的银币呢？”薇斯帕问他。

    “好像我有麻风病似的，一摸出银币，他们就把门关了！不知道治安官怎么管教的这些人……”

    “这里可不是罗森，小村镇受到自治条例保护，城市也不能随意掠夺物产。最好对镇民客气点，听说有些地方的民兵不好惹。”杰罗姆忍不住劝两句，他自己当过禁卫军，地方军人纪律没有禁卫严格，脾气只怕更加火爆。

    “你倒是见多识广啊――”

    薇斯帕故意拉长声音，杰罗姆不用提醒，主动说：“总不能让女士露宿街头，军官大哥先留下照看，我去其他民家交涉试试。”说完就沿着砾石路往镇子边缘走。

    经过破败的钟楼，杰罗姆看到一群乌鸦栖息在楼顶，金属大钟可能早拿去熔炼，大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他来到钟楼旁边的人家，敲了敲门。

    一个中年男人拉开木门，杰罗姆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葡萄酒味，单从气味判断，还不是一般货色。那人见到陌生人，表情冷漠，一言不发地打量他。

    “抱歉打扰，先生。我和我的朋友是从北边赶来参加‘和风镇’丰收女神庆典的，请问……庆典究竟在哪举行？”

    中年男人疑惑地皱着眉头，“‘和风镇’？没听过这地方。”

    “怎么会！我们从马车车夫那听说这里就是‘和风镇’……难道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你们坐的什么马车？”

    “就在联盟大道和峡湾大道之间……”

    “这就对了。公共马车只停靠固定站点，你们一定是上了一辆非法载客的车。”

    杰罗姆懊恼地说：“太糟糕了……我们是特地赶去品尝著名的‘帝仑’葡萄酒……没想到竟遇上这等事！”

    男人不耐烦的神色变得有些意外，杰罗姆肯定了自己的判断，接着说：“虽然这消息令人沮丧，不过还是谢谢您的提醒……忘了自我介绍，我来自罗森王国的西罗克，小地方，您可能没听说过……”

    “啊……原来如此！”对方的嘴张开呈“o”形，了解地说，“走水路也得二十多天呐！我对罗森所知不多，如果您来自其他地方，我可能真的不清楚。可是，西罗克出产的‘冠军’葡萄酒自称酒中之王……哼哼，不过才百多年时间，就把我们几个世纪的‘帝伦’酒比下去了，实在令人费解！”

    杰罗姆矜持地微微鞠躬，表情却介于倨傲和谨慎之间，这种态度被称为“带刺的谦卑”，是科瑞恩著名的社交表情之一。

    “抱歉，先生。虽然来此路途遥远，但是您刚才的说法很难被认为是好客的表示。虽然我们的‘冠军’酒只有短短一世纪，但任何远道而来的客人都会受到热情款待――我们从不拒绝品酒的要求，‘酒中之王’的美誉并非自封。”

    对方尴尬地发出“嗯啊”声，心想罗森的野蛮人竟然也有这么厉害的词锋，看到杰罗姆再次鞠躬，似乎马上就要告辞，他只好开口说：“请留步。先生一定旅途劳顿，现在天色已经不早，先到屋里坐坐，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话说得好听，可等他见到五个人一起出现，脸色就不太自然了。

    军官一副进了旅店的模样，把腿支在桌沿上；造化师还是半死不活，像根烂木头似的站着不动；两位小姐（她们自称是夫妻关系）看上去倒挺般配，就是衣着有些不搭调……这些人哪是参加庆典的样儿！家里突然挤进一帮怪人，也难怪他感到不安。

    杰罗姆说：“给您添麻烦了。”

    主人说：“不不，出门在外的，你们也不容易……别客气，我先去准备晚饭……”

    趁他消失的功夫，杰罗姆再次提醒几人表现得体面点。军官不太乐意地放下腿，造化师勉为其难地坐下，薇斯帕不快地说：“原来您还精通礼仪风范，我们没见过世面，抱歉扫兴了。”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要跟杰罗姆唱反调，杰罗姆不是好脾气的人，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是个土包子，除了小家子气不会别的，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包含。”

    听他语气平淡，薇斯帕也挑不出毛病。不一会，餐桌上就摆满量少但细致的菜肴，飘着橄榄油的清香。诺林地区有喝餐酒的习惯，各人面前放着一杯开胃酒，军官一口就喝干了。

    主人看得心生怀疑，试探地问：“这酒您还满意吧？”

    “啊？”军官咂咂嘴，“淡了点。”

    杰罗姆好像被一口豌豆浓汤呛着，回过头直咳嗽。主人再看看纹丝不动的造化师，脸色变得不高兴起来。晚餐的气氛令人窒息，好不容易吃完，露丽抢着收拾碗碟，杰罗姆估计主人就快下逐客令。

    “……所以，‘帝伦’酒选用的优质葡萄极适合诺林地区的光照和土壤条件……”薇斯帕心不在焉，军官和造化师也对主人的讲解一头雾水，杰罗姆听着他的话，眼前浮现出过去的时光。六岁和十四岁之间的夏天，他都在父亲的葡萄园和酒窖里度过。那个粗壮寡言的男人现在只剩一个影子，杰罗姆好像尽量把他从记忆中排除出去，只留下对母亲的清楚印象。

    “……我对贵国的葡萄酒酿造工艺十分感兴趣，不知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薇斯帕说：“既然有一位专家，就请海德先生解释一下吧。”

    杰罗姆对她感到极不耐烦，心想女人不合逻辑的行为实在头疼，难道她不知道现在大家正在一条船上吗？等他出丑，几个人可能要到外面过夜……实在不能理解。

    “如您所愿。不过，我想提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不能见识下著名的‘帝伦’葡萄酒呢？”

    主人笑笑说：“请等一会，我刚好有一瓶过得去的。”他走进厨房后面的小地窖，一会拿着一只沾满蛛网的酒瓶上来，外加两只不同形状的高脚玻璃杯。不像一般货色，这两只杯子工艺精湛，丝毫不含杂色和小气泡，让杰罗姆想起朱利安心爱的水晶杯。

    “请。”

    对着倾进杯里的金黄液体，杰罗姆沉默片刻。先掂起细长的杯脚，目光向上端详色泽，主人马上再点亮一座烛台，抱歉地说，“光线不佳，如果您早上来就好了。”

    微微晃动酒液，液体活泼地荡起一圈圈涟漪，散发迷人的质感。看了一会，他不慌不忙地向上握持，用掌心加热酒杯杯底。在体温的作用下，酒液蒸腾出丝缕雾气，在收窄的杯口处形成彩虹般的形状。主人赞赏地观察着，森特先生的投入和专注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杰罗姆慢慢把杯口凑近，分辨空气中微妙的酒香。先浅嗅，再缓吸一口气，让气味在上颚和鼻腔保留一段时间。他眉头舒展，表情微妙地变化着。等“察色”和“闻香”结束，他犹豫地望着酒杯，还是缓缓放下。

    “怎么，您不尝尝？”主人惊异地问。

    杰罗姆的表情有些落寞，“因为一场大病，我的味觉远不如嗅觉敏锐，现在已经没资格品尝这佳酿。”

    主人脸上的遗憾完全表现出来，杰罗姆微笑说：“凡代克三世说过，‘品酒运用的器官是整颗心，想像力比味觉更重要’，您不必为我感到遗憾。既然您对‘冠军’酒的酿造感兴趣，我倒是可以约略向您讲讲。”

    不仅主人深感兴趣，就连一窍不通的几个人也想听听消磨时间，露丽收拾停当从厨房出来，意外发现屋里的气氛竟大为融洽。

    “罗森最早用于酿酒的葡萄良种，是从‘葡萄酒之乡’科瑞恩引进的‘青珍珠’。粒小、味酸、扁圆形的果实，竟然适应了北方海岸的独特光照；至于土壤，西罗克由于太靠北，虽然含沙粘土很肥沃，但是温差不大、且地形足以抵挡冬季寒风的位置少得可怜。”杰罗姆追忆着自己的家，“屏障似的小山，一面是静海万顷波涛，一面是葱绿的植被和温暖的小盆地，常青藤和大理石回廊相互缠绕……这几百亩坡地就是‘冠军’酒的产地了。”

    回忆带他转向化为碎片的生活，出神的听众很难察觉话音里的压抑。“最早开始种植葡萄，是由于罗森王族不满科瑞恩使节的傲慢。他们宣称罗森只能生长马铃薯，连好酒都要依赖进口。一怒之下，罗森国王下令在西罗克开辟葡萄园，引入良种加以培育。当然，好酒不是命令能酿成的。蒸馏器和酿造工艺可以向科瑞恩学习，但是罗森北部的广大林地大部分是云杉和松树，窖藏使用的橡木桶只能进口。科瑞恩拒绝向罗森提供便利，橡木桶一时成了海盗走私的热门货。木桶太占地方，对体积小的海盗船来说，单单运它不划算。所以，海盗们就用木桶装载大量走私的艾草灰烬……”

    “这怎么行？！”主人吃惊地说，“虽然我们使用的橡木桶也从科瑞恩进口，但用酒桶装东西也太胡闹了吧？”

    “……是这样，但又不全是。”杰罗姆说，“‘意外’不一定是坏事。静海本来风平浪静，那一年却遭遇罕见的暴风侵扰。被迫停在‘鲨鱼角’两周，海盗船上的草灰变成了混合雨水的稀汤。木桶在类似炼金师造就的变化过程中，渗入浅灰色条纹。这批木桶只有三百只到达目的地，巧合的是，所有品质最好的‘冠军’酒都在这些老酒桶里窖藏过。”

    主人叹息着说：“原来是这样……你们的葡萄酒是天赐的礼物。”

    杰罗姆表情严肃，微微摇头。“并不是您想的那样。虽然一些意外使好酒的口味与众不同，但酿酒的是人，只有人才能出产好酒……西罗克的居民开始什么都不懂，前几年的新酒由于密封不好、或者酒窖温度的关系，统统酿造失败了。他们带着不认输的劲头，改造了双层蒸馏器，把自然发酵改为添加酵母，悉心照管葡萄园，用十三年才酿成最早的‘冠军’酒。那时国王已经换了两位，拨给他们的行政补贴早用完了，这些人就是不懂半途而废……”杰罗姆想起朱利安・索尔这位真正专家的话，几乎原样不动地说，“好酒像人一样，光照，土质，蒸馏，还有谁都说不清的发酵过程，每一环都能造就截然不同的性情。好的品酒师可以判断出葡萄生长的环境和地点，可是，有什么样的酿酒人，才有什么样的美酒。”

    屋里的人安静地听着，被这声音里罕见的热情所吸引，杰罗姆内心百味杂陈，带着对故乡爱恨难分的感情说：“‘冠军’葡萄酒就是罗森的缩影――深沉内省，百折不挠。”

    “我明白了。”主人眼光闪闪地点头，“向您的解说致敬！难怪凡代克三世评价你们的好酒用了‘执拗’这个词。”

    “而对‘帝伦’葡萄酒，他的评价是‘热烈奔放’……”杰罗姆有意隐去了“轻佻”的说法，主人禁不住微笑起来。

    “为了今晚的好时光。”主人为自己的杯子倾注美酒，向杰罗姆举杯。

    “为好时光。”杰罗姆记不清上次什么时候这样与人谈过话，也露出难得的真挚笑容。对饮一杯，陌生人间的距离好像被拉近不少。

    主人说：“让我们到酒窖里看看。虽然地方很小，却藏着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两位绅士就这么把四个客人冷落在厅堂里，跑去鉴赏美酒了。军官掏出扑克牌自己玩起来，露丽和薇斯帕到门外叽叽喳喳地说话，造化师看着一盆吊兰出神。

    当晚，两位小姐被安顿在客房，军官和造化师在客厅委屈一夜。杰罗姆则完全没睡，和主人谈笑甚欢，交换着各地的见闻。对方自称名叫“赛特・毕林”，对这个怪名字他倒没什么感觉，但主人见多识广，完全不像闭塞乡村里的人，小酒窖藏有价值不菲的佳酿。咸水镇的破败外观看来不一定反映着真实情况。

    不论如何，至少他过了一个有趣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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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和小径（二）

    第二天一早。

    森特先生打着呵欠跟在队伍后面。薇斯帕不时回头看看，然后和露丽笑成一团。走到镇子边缘不远处的小池塘，杰罗姆借着池水照照，脸上明明好好的，除了脸色差，也没什么不同啊！……总之不知所谓。

    露丽数数池塘边的矮树，现在只剩几片树叶挂在枝梢。她指指矗立在一角的一棵孤树说：“应该就在这了。”

    森特先生随时听候差遣，一说要爬树，他就施展一道“轻灵术”，小心地爬上背向池塘的一面，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是这么告诉我的呀……‘树梢藏着一把银钥匙，细心搜寻必有收获’，难道数错了？”

    杰罗姆心想哪有这种愚蠢的接头办法？难道他们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被人消遣？

    薇斯帕出主意说：“悬在水面上的一边还没找呢。是不是在那头？”

    虽然有“轻灵术”增进肢体的敏捷程度，杰罗姆的体重可分毫未变，看着一根细树枝，他不由得心中暗恨出主意的家伙。

    “这……不太安全吧？”露丽担心地说，“天气凉了，掉进水里恐怕会感冒的。”

    军官说：“要不我来？”脚下却没有挪动的意思。

    森特先生只好勉为其难，走钢丝似的挪过去，树枝发出“咯吱”声，枝梢被压弯到接近水面。森特先生表演一会马戏，在极险处转身腾挪，几次差点掉进池子里，让下面的人啧啧称奇，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嗯嗯，就这么办……”薇斯帕在露丽耳边嘀咕，杰罗姆擦着冷汗，心想好样的！总有一天会让你尝尝这滋味……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人家是吃定他了，报仇的念头想都不用想。

    “既然这棵树没有，其他几棵总该有吧？”

    杰罗姆冷笑。“这当然。不如这样，我把这几棵树砍断，慢慢找好不好？”

    “用什么砍？”薇斯帕不以为然地说。

    “这个足够了。”森特先生亮出短剑，表情阴险地说。

    军官咳嗽两声，“还是想别的办法吧！反正这里面积不大，我们分头找找，应该会有发现。”

    薇斯帕看起来老大不愿意，皱皱眉走了。杰罗姆乐得清静，坐着打水漂。他找到一块扁平的石头，打出了连续六个水花，高兴地站起来。这时，孤树的影子投在水面，树梢部分闪动银光。杰罗姆想了想，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枝头，找根树枝在水里慢慢摇，很快拿到了银亮的钥匙。

    钥匙似乎裹着一层透明物质，没有生锈，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看形状，杰罗姆推测可能和一把大型铁锁配套。如果自己是个游荡者，现在连锁的型号也该一清二楚。他突然想到钟楼的铁锁，看大小差不多……

    “找到了，找到了！”露丽的声音令他吓了一跳，只好乖乖把钥匙交给她。

    几个人又慢吞吞回到镇内，露丽果然走到钟楼边上，铁锁应声打开。

    里面阴暗潮湿，味道很不好闻。杰罗姆主动对露丽说：“我先进去，你们等我的信号。”他小心走进去，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中适应良好。沿着螺旋形木楼梯一路向上，三层楼高的建筑完全被梯级占据，只有顶楼是座平台，透着晃动的亮光。等他在楼顶露出个头，眼前的景象和噪音直让他头晕脑胀：近百只乌鸦向空中飞散，以钟楼为圆心绕圈飞行，如同一团发出嘈杂轰响的黑雾；顶楼此时一片昏黑，镇上的房门纷纷开启，等他下楼再见到露丽他们，镇民已经派出一位代表，正是赛特・毕林先生。

    空中的乌鸦听到镇民发出的哨声，很快飞回钟楼顶层，赛特・毕林走到杰罗姆面前，平静地说：“客人们这次来不只是品酒的吧？”

    杰罗姆说：“我受雇于人，您要找的是这位小姐。虽然开始隐瞒了来意，但我个人只是履行合约，没有其他目的。”

    对方点点头，就对露丽说：“请问，信物带来了吗？”

    露丽从手袋里取出一封信和一枚印戒，赛特・毕林读完信，检查印戒无误，作出“请跟我来”的手势。镇民也都回到各自的住房，小镇又回复原本的冷清模样。

    等他们重新围坐在昨晚吃饭的桌边，毕林首先说话。

    “我必须指出，作为商业团体，本镇对各种派系斗争保持中立。因为诸位一旦见识过可能引发争议的传送装置，我们的安全也将受到更大威胁。简单地说，我们是生意人，除了不能拒绝的请求，从不接受外人参观，更不要说使用传送系统了。诸位需要签署一份保证书，不泄漏此行所见的任何信息……这上面有详尽的保密事项说明，务必请仔细阅读。”

    杰罗姆面对自己的一份，他对保密事项不感兴趣，最令他吃惊的是，六个并排的徽标显示了保证书的约束力来源：前三个标志分别是罗森王室的常青藤徽章，科瑞恩王室的皇家狮鸠徽章和诺林商业联盟的向日葵徽章；接下来一个是查林曼丹造化师的黑白鹅颈徽章，以及贵金属联盟的铁拳徽章。

    最后，也最令人畏惧的徽章包含一把反曲刀和断手。杰罗姆原以为这个组织只存在于想像中，即所谓的“暗黑兄弟会”。主要成员自称“被遗弃者”，是各种不容于现行秩序的叛逆人物；不同的经历、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种族……相同点是，他们都身怀绝技，同时被更强大的势力逼到走投无路。特殊的背景使这一组织成了“危险”的代称，大部分影响极大的暗杀事件都被归于“暗黑兄弟会”名下，受害者包括亲王，小国元首，公会首脑，宗教领袖……无论这个徽章的真实性如何，保证书的份量已经足够，泄密者的下场显而易见。

    杰罗姆考虑着桌面上的威胁，如果自己真的向协会完整报告，不知道会不会死的不明不白。对一群缺乏自制的疯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离远些。

    毕林强调再三，话音里透着无奈，“……请相信，出于商业考量，我们完全不想开罪任何人，特别是关系密切的客户。但是传送装置的存在可能引发严重事件，虽然我们具有充分的安全措施，但对某些强大的势力来说……传送装置还是不可接受的。”

    杰罗姆心中有数，“某些强大的势力”当然是指协会。

    毕林最后说：“既然诸位已经明白我们的立场，我不再多说。为减少不必要的风险，今晚我们就会履行合约。诸位请先在这里休息，如果一切顺利，十小时之后就可以松口气了。”

    听到事情就快解决，除了愁眉苦脸的森特先生，大家都长出一口气。杰罗姆心想，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自己应该从哪下手呢？　或者还是随它去，向协会搪塞一下，于人于己才是最好的结局？

    怀着矛盾的心情吃完午饭，其他人到外面享受温暖阳光，诺林地区光照充足，北方来的人大多会在户外多晒晒。杰罗姆透过窗口向外看，露丽的手袋始终不曾离身。就算他能拿到，袋子也不会把树种交给他，不久之前他还被咬了一口。杰罗姆放弃地摇头，除非使用“强力魅惑术”控制露丽的神智，他想不出其他手段来达到目的。

    午后的凉风让外面的人回到屋里，随着阳光减弱，森特先生活动的时间到了。

    他坐在背光的角落里，翻着自己的法术书。上面抄录几十种作战用的法术，他每天都要反复温习，挑出最合适的来记忆。

    “法师都不合群，还是你自己的特殊习惯？”

    听到薇斯帕的声音，杰罗姆没抬头，只是把书合起来。法术书缩小成手掌大小，被装进衣服内袋。

    “不知怎么，最近总有些耳鸣。”杰罗姆左右张望，“小飞虫……听到没？明明是秋天……”

    “用手拍，它会自动消失。”薇斯帕好像刚巧路过，毫不停留地向前走去。

    对自己缺乏风度这一事实深感尴尬，杰罗姆暗暗皱眉。“恕我冒昧，”他看到对方自然地停下脚步，转过半边脸孔，接着说，“能否向您请教件事？最近我一直感到困惑，如果不太唐突，希望能得到您的建议。”

    “我想你搞错了，有礼貌和尊重不是一回事。别用这种腔调说话行吗？”

    “那就直说。这几天我遇到一位很特别的人，有时候和这人沟通好像不需要借助语言，有时候这人连基本的语法规则都不懂。相互理解是好事，喜怒无常就令人不快――更糟的是――没来由的喜怒无常。”

    “请问，‘这人’是位异性吗？”薇斯帕右手握拳举到唇边，装着轻咳一声。

    杰罗姆一时语塞，“……我懂了。还有什么理由比这更充分？我收回刚才的话，另外感谢您的提醒。”

    “你的意思是，女人是种不可理喻的生物喽？”

    “我只是不太擅长逻辑以外的领域。”

    灰眼睛轻轻眯起来，薇斯帕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杰罗姆一见她这样，就紧张得直眨眼，似乎对方又要施展读心者才有的技能。读心者他不怕，薇斯帕这一手却令他无可奈何。

    “我也想请教个问题，能给点建议吗？”

    “请讲。”

    “我最近认识个人，这人总是表现得相当无礼。既不是简单的缺乏教养，也不像是由于过份自大……”她眼光忽闪着，看不出什么用意，接着说，“因为我不太擅长逻辑，所以想求助于条理清晰的头脑，帮我解释一下这种现象的缘由。”

    “您问倒我了。让我好好想想再说……”

    薇斯帕对正想开溜的杰罗姆说：“有秘密的人大多会保持低调，或者总是含糊其辞……”

    “原来如此，”杰罗姆一听又回来了，自己不合理的举动已经引起对方的怀疑，总不能一走了之。“想听听符合逻辑的解释吗？”

    “好啊，请说吧。”薇斯帕露出可人的微笑，杰罗姆忍不住幻想她穿长裙的扮相。

    “这人是个倒霉蛋，招惹了厉害仇家，现在只能一路逃亡。虽然不想说谎，但有时现实太残酷，说真话的代价不是人人都能付得起。您认为呢？”

    薇斯帕低头想了一会，自语道：“这样吗？也许是吧……”

    她慢慢抬头注视杰罗姆，想看穿那双深黑色眼睛后面的真相。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先开口说话。杰罗姆害怕身份被戳穿，现在只能死撑。过了好一会，薇斯帕脸上浮现两团红晕，却不肯把目光移开。气氛变得相当微妙，杰罗姆突然想再看看她披散长发的模样，理智和荒唐的念头反复碰撞，让他苍白的脸色忽明忽暗，一时倒不想打破僵局了。

    薇斯帕的声音听起来像梦呓。“一个人怎么能确定另一个人和她想的一样呢？要是有没法戳穿的谎言存在，说话还有什么好？”杰罗姆无语，她像下定决心似的轻声说，“等风吹向北方，就来罗森里亚看看吧……如果此时你撒了谎，别忘了还欠我一个解释。”

    看她转身离开，杰罗姆隐约觉得，等风吹向北方，他亏欠的将不只是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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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和小径（三）

    秋天的白昼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杰罗姆想着薇斯帕的邀请，最终打消了捣鬼的念头。除了良心不安，他也实在没把握盗窃成功。

    “咸水镇”所有镇民都在忙着做准备，火把和风灯把夜晚照得亮如白昼，镇子生气勃勃，白天的萧条景象再不见踪影。

    赛特・毕林站在杰罗姆旁边，指挥运货的推车把货物搬到镇中广场三座拱柱之间。杰罗姆眼看大量原木堆成一座小山，这些木材已经朽坏，发出阵阵怪味。

    “主要的货物包括烂木头，几种常见的药物，处理过的番茄，还有些零碎物品。”赛特・毕林抽空喘口气，跟杰罗姆聊两句。“货物的价值还没有运费值钱，换来的却是真金白银，有时对方还赠送几枚红宝石……谁说地底下是片不毛之地！”

    “烂木头干嘛用？”杰罗姆又见到自己吃过的罐装番茄，感到一阵反胃。

    “鬼知道。”毕林耸耸肩，待会你就会见到交易的场面，我们从来不开口，只交换货物清单。有人说，恶魔有能力用一个字控制人类的心智。无稽之谈。”

    “跟我说这些不要紧吗？保密规定上说，我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毕林苦笑着说：“难得跟人聊的投机，其实保密规定对内更严格，我们受到很多限制，只在退休以后享有完整的人身自由……这一部分真的不能多说。交易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多二十分钟，准备工夫却得花上六小时。”

    “怎么保证安全呢？单纯的‘商业信用’好像不足够吧？”

    “嗯，这一点可以跟你讲。首先，传送装置是单向开启的，只能由我们不定期打开，对方无法提前得知何时进行交易。另一边收到传送的讯号后，至多有一个小时准备时间，我猜他们一定手忙脚乱。然后，我们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单方面终止传送，对方完全没机会利用这点时间作出不利的举动。退一步说，即使对方有其他目的，我们还准备了战士和用于支援的施法者。交易对双方都有利，破坏规矩有什么意义呢？”

    杰罗姆心中冷笑，如果曼森伯爵认为时机成熟，他发起的突袭足够吓死这些人。从自己担负的责任出发，的确应该向协会尽快报告，取缔可能引发巨大混乱的传送门。

    “这么说，你见过真正的恶魔喽？”杰罗姆随口问问。

    “没错。”毕林有些迟疑地说，“每次传送都有个恶魔在不远处指挥，它长得……让人印象深刻。”

    “幸亏你没生在罗森，这种话说不定会招来横祸。”

    “也许吧，”毕林看来心不在焉，“它们好像不是传说中那么毫无理性。我监督过很多次传送，有时看到它对我点点头，就像老朋友打招呼。奇怪的感觉。”

    杰罗姆见过的恶魔数不胜数，他当然明白毕林的意思。这时一个消瘦的男人走过来说：“先生，传送准备好了。”

    杰罗姆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一时分辨不出是哪种味道。

    毕林停止胡思乱想，大声说：“各自就位！”又特别叮嘱消瘦的男人，“看管好水晶，如果有异状马上终止传送。”

    对方点点头走开了，杰罗姆感到头皮发麻，好像就要大祸临头……他扫视一圈，看不出有不对劲的地方，可能是受到传送能量的影响，神经过敏罢了。

    整个仪式举行的地点就在小镇中央，街道两旁站满了人，大多已经做完份内的工作，只想看看热闹。十几名镇民全副武装，应该就是毕林口中的“战士”了；至于法师，他只见到三个老头和刚才的男人……强烈的不安再次涌来，杰罗姆无意识地检查短剑和施法材料。镇民的指指点点变得缓慢怪异，传送咒语的吟唱听来格外冗长……露丽在造化师的保护下，把树种和一封信摆在显眼的位置，然后所有人往后退却，传送开始了。

    在场的每个人被耳中传来的“嗡嗡”声搞得眉头紧皱，每吸一口空气都像掺杂了石膏粉，喉咙又痒又干，似乎连呕吐都成了费劲的事。危机感不减反增，杰罗姆奇怪地想到，如果每次传送都产生这样的不快，怎么还有人一旁围观呢？回头看看，几个镇民已经明显不支，毕林脸色青白，嘴唇嗡张，嘶喊起来。

    “打破水晶……终止传送！”

    太晚了。

    接下来的一刻发生了不少事。

    杰罗姆最终确定男人身上的香味来源――紫鸢花。他来不及施展“真视术”，这名恶魔仆从招来的“地狱犬”就发动了第一次偷袭。隐形的爪牙让人群正中出现一个血的喷泉，支离破碎的受害者还没反应过来，杰罗姆和军官就同时拔出了武器：军官用身体掩护薇斯帕，双手军刀迅速滑动，确保周围没有隐形的敌人；杰罗姆一步跨进拱柱之间，立刻施展了“高等刀剑防御”。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是进攻的前奏，传送阵才是敌人的据点。

    然后惨叫和撕咬声把现场变成人间地狱。手无寸铁的镇民倒下一片，武装人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该逃跑还是奋起反抗。露丽和造化师先后招来伙伴，“地狱犬”完全现身，加上尾巴足有七尺长的猩红身影，整张嘴竖立着交错的、匕首般的利齿。

    “宰了拿水晶的男人！”杰罗姆对军官发出呐喊，“打破水晶，马上！”

    他没能多说。黑暗瞬间笼罩四周，小广场的地面被岩石平台取代，一个高大的恶魔掂起“石枞树”的种子，用古代摩曼语说：“真是个好日子，让我们庆祝庆祝！”

    他金绿色双眼转向杰罗姆，一步就填满对方整个视线。两把武器发生一次星花四溅的交锋，杰罗姆被巨剑压倒，后背触到冰凉的石地。传送门完全开启，两个世界的边缘相互重合，此时他正躺在一千五百尺深的石灰岩洞穴中，眼前的天空半是夜星，半是嶙峋的石钟乳。

    巨剑劈开地面，杰罗姆已经滚向一侧，恶魔腿部中剑，甲胄抵挡了挑向跟腱的一击。

    巨剑微微退缩，恶魔感到敌人周身环绕的魔法能量，剑柄变得灼热烫手。杰罗姆再次侧面滚翻，原木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举手割断一根捆束木材的麻绳，散落的粗木挡住敌人追击的路径。差点被木头压住，他终于得到机会站起身，飞快向后看一眼。

    什么也没有。

    没有红皮肤的半恶魔步兵，没有蜥蜴骑士，也没见到恶魔的施法者。对方没带来帮手，这超出了杰罗姆的理解能力――他原以为曼森伯爵的大部队已经开到。现在看来，与其说是有预谋的进攻，不如说是破坏活动更恰当。

    恶魔端详杰罗姆，他们正背对不属于自己的方向。杰罗姆越过恶魔肩膀，看到“地狱犬”和造化师的巨大甲虫较量；人群哭喊着，军官已经接近消瘦的恶魔仆从。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背后就是地下世界的无底深涧。

    ――没退路了……不对，应该说是好机会！

    紧盯着纂在恶魔手里的“石枞树”种子，眼中杀机骤起，杰罗姆决定立刻毙敌，把树种抢到手！

    被涌现的杀气震慑，恶魔大吼跨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为双方兵器的长度之和。巨剑再次破风袭来，金属无情交击，恶魔粗壮的臂膊发出非人巨力，杰罗姆不住后退卸劲。抓住力量优势，翻飞的巨剑贯注了足以击毙奔牛的狂力。短剑长度只有巨剑的三分之一，在连续打击下节节败退，握剑的手止不住震颤起来。

    任何老练的战士都会抓住这种机会。恶魔眨眼间纠缠住短剑剑身，然后用力绞击，对方马上要失去唯一的武器。

    杰罗姆和恶魔猩红脸颊相对，嘴唇轻启，用一个字触发了“强化咆哮术”：他张嘴，发出强烈呼喊，一道圆形气柱带着洞穿铁石的力量瞬间粉碎对方脸骨，恶魔被向后抛出十尺立毙当场，整个过程耗时不足一秒。

    死者倒地，胜利者被“咆哮术”掏空了肺腔，忍不住深深喘息。

    杰罗姆仿佛听见杜松的鼓掌声。

    “十个月……总算练成了！g，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刽子手！”杜松收起戏谑的表情，声音听起来像水中的混响，“我只把这招交给你，因为你不贪慕虚荣，甘作无名杀手。我们不以杀戮为荣，杀手不需要观众，永远不要在旁观者面前使用这一招！”

    十个月的艰苦砥砺，换来死者破碎凹陷的脸孔……用三百多个日夜培育毁灭的种子，最初的动机已经记不清楚。他只觉得，每当敌人轰然瘫倒，自己便又向深渊迈进了一步。

    收起纷乱思绪，树种终于落入掌中。金属种子出奇的温暖，不知是自身散发热量，还是死者残余的体温。杰罗姆把它收进挎包，离开的时间到了。

    快行几步，岩洞的天顶眼看被夜空取代，“咸水镇”的战事已然告一段落，他正好见到军官一刀斩翻消瘦的男人。

    这名恶魔仆从大睁双眼，右手发出闪烁白光，人们不禁后退几步。随着清脆的破裂声，白光闪过之后，传送门应声关闭。

    “地狱犬”被击倒前杀害了十几人，现场支离破碎，谁也不愿多看一眼。毕林把镇民集中到小镇钟楼旁边清点人数，很多人惊吓过度连话都说不出。

    一番清点下来，四个客人面面相觑――“海德先生”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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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迷乱（一）

    森特先生从没这样镇定过。

    他现在一边数着心跳，一边翻找自己的随身物品。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暂时迷路吗？

    他想起哪本书上说，只要镇定、更加镇定，你总能从身边的细小物品中找到解脱困境的方法。

    ――别针……灯芯草……一瓶睡眠药剂……一段粗铁丝……

    等他在脑子里编好目录，又一件件反复思索半天，他只得承认，有些困境不是个人能解决的。

    轻轻叹口气，他考虑是不是先睡会儿？没准儿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发了一场恶梦。

    半小时后，经过剧烈的心理斗争，军人的一面占了上风。就算天塌地陷，也不能坐着等死。他首先理清头绪：

    自己被困在地下可能几百尺深的洞穴中，地形完全陌生，四周属于敌人的地盘，没有安全可言。首先要保持不断地移动，坐在烂木头上目标太显著；其次，自己很快就需要可用的饮水，食物倒还有罐装番茄。至于获救的途径，只能盼望传送门再次开启，自救纯属无稽之谈。

    他想到，既然两边的交易持续了很长时间，这附近肯定有敌人的据点。虽然处境不能更差，但绝境中应当看到希望，自己的优势在于状态良好，也没有负伤。像他这个级别的战士和施法者，即使身处地狱底层，也要尝试掌握主动。

    打定主意，杰罗姆检查一遍法术和武器，确保东西都带在身边；然后用施展了“光亮术”的硬币照明，背上几罐番茄，就此踏上旅途。先选货堆和不远处一根石笋作路标，走到石笋边再选前方另一石笋，确保两座石笋及身后的货堆处在一条直线上。就这样，用三个点确定一直线，杰罗姆陆续在二十个标志物上画下箭头标记，前进了整两小时。

    洞穴的总体结构大得惊人，到现在他也没摸清周边的地形，似乎一直在向下倾斜的平坦地势中行进。途中遇到一处水源，是由石钟乳滴下的水滴汇聚而成。杰罗姆把光源凑近，小池塘里竟然游动着鳞片苍白的盲鱼，原本是眼睛的部位，被一层眼睑包裹严实，看来池塘通往一处活水。他不敢从这里取水，就记住池塘的位置，万不得已时，可以作为食物来源。

    再前进一会儿，洞壁终于出现。石壁向上汇入洞顶，在他站的位置大约二百尺高，抬头看看只觉得气势迫人。杰罗姆取出随手涂抹的简易地图，在几个地标最上面画出左右延伸的横线。地图的方向是他乱选的，每次坐下来休息，他都会面对自己指定的北方。

    番茄的味道实在不佳，杰罗姆吃完一刻钟后，胃疼的毛病就犯了。抱着腿靠在洞壁上一小会儿，四周连滴水声也听不到，只有自己隐约的心跳传来，静得让人发疯。他苦苦忍耐由死寂产生的绝望，照明的硬币再次熄灭，脑中的“光亮术”只剩下两个。石头夺走不少体温，杰罗姆站起来徘徊，现在他必须选择路线。要么回到货堆，静待自己人或者敌人的到来；要么沿洞壁前进，寻找其他出路。

    想到“其他出路”，杰罗姆只好苦笑起来，这座岩洞可能通向任何地方，还是往回走希望大些。

    再过十分钟，他收拾一下原路返回。施展了“光亮术”，杰罗姆开始匀速跑动。一方面为争取时间，在光源用完之前返回原地，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跑步缓解胃痛。等他见到第四个画出标记的石笋，事情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明明按照石笋上箭头的指向前进，却没见到作为下个地标的小池塘。再跑五分钟，又一座画了箭头的石笋出现在面前。杰罗姆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对地形和地标的记忆是军训的重要内容，不可能出现低级失误。他马上掉头往回，直等到“光亮术”二十分钟后熄灭，竟没见到任何辨认方向的标志物，地图突然失去了作用。只剩一个“光亮术”，也就是说只剩半小时的照明，杰罗姆站在黑暗中，反复考虑自己中了埋伏的可能，一颗心像坠入冰窖，由内而外倒抽一口凉气。

    停止移动，等喘息平复，杰罗姆专心倾听附近的响动。

    开始时，一切都被死寂笼罩，听觉似乎暂时失效了。不知过了多久，杰罗姆挪动下僵硬的腿脚，背后盛番茄的瓦罐相互碰撞，轻响让他吓得跳起来。

    接下来，寂静在有意倾听的耳边发出微弱回应，似乎能听见风拂过面颊的响声，远处传来野兽呜咽般的轰鸣……杰罗姆背后满是冷汗，这才发现所有声音都来自自己的耳鼓。空气似乎有了份量，压在双肩感觉越发沉重，包裹他的黑暗变得浓稠起来，致密地阻碍着呼吸。

    杰罗姆慢慢对自己嘀咕两句，那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人。时间的流逝变得含混不清，被绝对无光和沉寂包围，怀表的“嘀嗒”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杰罗姆徒劳地想抓住点什么，面对死亡的威胁都能岿然不动，现在他的右手却禁不住颤抖着，感到被冻僵似的麻木。

    渐渐的，死寂有了层次。慌乱时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平静时一如滴落水面的露珠，向四周发散静谧本身；当他进入最深的倾听状态，明明有个缥缈之音向他低回细诉，那语声引诱他加入恒久的安睡之中。

    杰罗姆强迫自己停止幻想。他对自己说，我会数到三。等数到三，要么所有声音都不存在，要么我就简单地发疯、对自己说话，再苟活两天然后渴死。三个数数完，风声、滴水声和诡异的低语消散于无形。一想到自己差点被软弱击败，杰罗姆不禁深深自责。除了战斗到底的意志，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屈指可数，一旦丧失勇气，活着也不过是走肉行尸。

    经过一番波折，浑身被汗水浸透，肉体疲倦和精神亢奋左右着他。杰罗姆试图用简单的逻辑排除几种可能。敌人，如果说真有的话，显然希望他自己发疯。可能是不具备正面对抗的实力，也可能想玩玩猫捉老鼠的把戏。至于动机，杰罗姆从挎包里取出“石枞树”的种子，吃惊地发现种子散发三色光芒，不久前在“光亮术”照射下他竟没有注意。光芒虽然微弱，但对他适应微光环境的眼睛也算勉强够用。

    “暗地里的朋友，”杰罗姆听到自己的声音被空旷环境所吞没，继续用现代摩曼语平静地说，“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石枞树’的种子将被碾成碎片。”

    他毫不迟疑地打开怀表，距离传送门关闭已经度过四小时。毕林曾提到，准备传送需要六小时左右，这样一来最乐观的估计，他还有两小时返回货堆，才不至于错过传送门的再度开启――至于悲观的估计，此时多想无益。

    “两分钟。”

    四周毫无动静，甚至听不丝毫到回声，杰罗姆对空气吐出威胁。

    “一分钟。”

    他眼神坚定，表情冷酷凝重，怀表敞开，只有表针的移动发出轻响。

    “三十秒。”

    身处绝境，可能摧垮薄弱的意志，也可能激发强大斗志。杰罗姆完全肯定，现在的自己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十秒。”

    空气都被话音里的决心动摇，变得焦灼起来。

    “时间到。”

    随着怀表阖起，“敲击术”咒语被大声念诵出来。

    “住手！请停止！”语调急切，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低沉的喉音，对方用现代摩曼语发出请求。“您手中掌握着我们的太阳！请别毁灭它！”

    这人走到距离杰罗姆二十尺的距离，丝毫不敢前进，双手半举，作出个毫无威胁的动作。

    森特先生可不这么认为。

    下一刻对方被一记重拳抽在腹部，全身痉挛地倒下。短剑已经架在脖子上，杰罗姆寒声说：“别再靠近！为你俩的性命想想！”

    第二个影子从暗处现身，杰罗姆一见，就松口气。

    对方的身高顶多四尺二、三（不足一米五），脸面扁平，毛发稀疏，任何人都能从这生物受惊的表情看出他毫无威胁。

    一个“深溪人”，恶魔的奴隶，完全不具攻击性。

    “光亮术”照耀下，“深溪人”慌乱地舞动手脚，遮住自己一双大眼睛。虽然生活在地下，这些生物的眼睛却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乍看像某种小女孩玩的夸张布偶。

    杰罗姆把倒下的家伙翻过来，就见到一位面貌英俊的半恶魔。

    红色皮肤不像纯种恶魔呈现血红色泽，反而像由于运动产生的健康潮红。前额生有一对短角似的突起，发色乌黑，鼻高目深，看上去十分抢眼；他现在满脸痛苦表情，不断张嘴干呕，抵御打击的能力弱得出奇。

    杰罗姆没想到真能讹诈得手，现在抓到个俘虏，也算绝境中见到转机。他一边坐等对方恢复，一边警觉地四处打量。“深溪人”既不敢靠近，又不敢抛下主人独自逃生，只能在不远处来回绕圈。杰罗姆不担心他会有什么不利举动，这个种族以怯懦闻名，就算被恶魔主子大量宰杀，也没有稍微反抗的勇气。

    过了五分钟，半恶魔从打击中恢复神智，一时却还站不起来。森特先生的拳头虽不像精通徒手搏击的战士那么致命，可力道也足够对方消受。他直盯着半恶魔不说话，短剑安静躺在一边，随时准备完成言语完成不了的任务。

    “咳咳，请……不要使用暴力，我不是……咳咳……你的敌人。”

    “这么说，你的小把戏，”杰罗姆的语气不用假装也很骇人，“是一种‘好客’的表现喽？”他指的是更换路标、诱使他迷途的事。

    半恶魔马上辩解道：“我是个……商人，不是战士。我们的城镇很需要‘石枞树’的种子……如果你没发现路标被改变，现在我们已经坐在桌边谈话了！请相信，被改动的路标指向我们的居住地，那里没有几个武装人员！”

    杰罗姆倒稍有点相信他的话――说谎说到如此蹩脚，又没携带武器，如果是圈套，这人也太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了！不过，所谓“恶魔般的狡诈”他见识过不少，出人预料的陷阱也不是新鲜事。

    “我相信你。”杰罗姆挂着奇怪的表情，语气冰冷，让对方止不住脸色泛白。

    “我明白，地表的居民不太可能相信我的说法。但是……”半恶魔小心地坐起来，每个动作都做得很清楚。“再过半小时，你相信我都嫌太迟了！”

    “威胁我？你凭什么？”

    “威胁？”半恶魔泄气地说，“我只是不想死于非命！这里很快会经过一大群洞穴蝙蝠，不会放过任何有热量的活物！如果……算了，说这些也没用。我只能请你看看四周，请好好运用理智！除了接受我的帮助，真还有其他活路吗？”

    杰罗姆沉默了十分钟。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想从微弱的表情、动作看出破绽。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消灭眼前的家伙，但是面对全然陌生的严酷环境，就算没有迷路，他也没把握自己脱走成功。想起传送门重开的可能，也只是自我安慰一下，毕林有充份理由永久关闭它。虽然对方是个恶魔，但是一上来就表示没有恶意……杰罗姆很难不考虑刚才的情形，杀了对方，自己马上又变成独自一人，要在无光无声的窘境中挣扎求存。

    半恶魔不停向一个方向张望，脸上的绝望和懊恼实在逼真。他见杰罗姆全不说话，好像认命地闭上嘴，也一言不发。时间流逝，不远处的“深溪人”发出哭喊，“主人！没时间了！没时间了！”

    杰罗姆最终向现实妥协。既然独自求生希望渺茫，相信对方又有什么损失呢？就算前面是个陷阱，最多拉几个敌人给自己做伴好了！

    “你带路。”他考虑着最稳妥的方式，慢慢说，“我要把你的手绑起来，只要不乱来，我不会背后动手。”

    听到还有转机，半恶魔叹气点头说：“我明白！只要动作快，还有机会回去！你放心，我不是巫师，如果你不同意，我一个字也不说！”

    杰罗姆实在没法提出把他嘴堵上，对方合作的过了分，也只有走一步再看。跟在半恶魔身后，前方“深溪人”瘦小的身影时隐时现，不断焦急地催促他们再走快些。“光亮术”马上就要用完，眼前终于出现一道新的洞壁。不像他画在地图上那一面，这里的洞壁光滑、呈淡青色，似乎是由上方垂下的很多石钟乳天长日久结成，像一道天然的巨大帷幕。即使不了解岩石发育的过程，杰罗姆也能看出洞壁存在的时间应当比其他石头短些。

    再往前走，照明的硬币倏然熄灭，杰罗姆早有准备，短剑抵在半恶魔后背。“还有多远？”

    半恶魔在黑暗中快速说：“就在前面‘石帘’背后。请让我大声说两句，我们的住民可以用灯光指路。”

    杰罗姆还在沉吟不决，跑在前面的“深溪人”已经到达“石帘”位置，发出一串模糊的叫喊。前方火花一闪，蓝色亮光射来，像孤寂海面探过薄雾的灯塔，一道光柱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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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二）

    （继续）

    前方火花一闪，蓝色亮光射来，像孤寂海面探过薄雾的灯塔，一道光柱照亮前路。

    小心戒备中，杰罗姆沿光照前进。直至到达人为开凿的入口，料想中的暗箭也没出现，不知应该庆幸还是更加担忧。

    门口守着个粗壮的半恶魔，身穿全套奇怪的甲胄，像是用巨大甲壳制成，散发出绿光；他小心后退两步，弩弓片刻不曾离身，眼睛却向双手被缚的半恶魔寻求命令。

    “放下武器。”半恶魔虽然被绑着，对方听到他的命令还是马上执行了。“用不着防备，你只管关好大门，别让蝙蝠进来。”

    眼看弩弓放下，对方开始推动铁质大门。大门足有十几尺高，长度更是宽度的两倍，堆起来却毫不费力；大门沿着油光闪闪的金属滑槽缓慢合拢，似乎被设计的相当精巧，没发出丝毫噪音。不等门关紧，死寂的洞穴里就传来飞行时扑动翅膀的响声，十几秒后，响声夹带一阵狂风，整个洞穴都被蝙蝠的嘶叫填满。

    铁门发出啮合的响声，半恶魔松口气，“现在安全了。就算不相信我，但是到了我家，总不好继续把主人绑起来吧？”

    虽然没有威胁的意味，这家伙的口气却变得自信许多，如果他真是个商人，这类看形势说话的态度也就不足为奇了。

    杰罗姆想想，事情到了这一步，自己不可能永远防备偷袭，不让步会马上陷入僵局。快速作出决定，他割断半恶魔手上的绳索，短剑也收回皮鞘。

    半恶魔捏捏手腕，一时没说话。杰罗姆暗中摩擦左手戒指，像初次见面似的跟他对视。

    “会面虽不愉快，您的心情可以理解，我也有待客不周的地方。请容我作自我介绍，”半恶魔微微鞠躬，“在下是商贸城镇‘普尔呼林’的贸易总长，您可以称我为‘泽德先生’。既然有生意可谈，现在放下成见，对双方都有好处吧？”

    “这当然。初来乍到，对阁下多有冒犯，实在抱歉。”杰罗姆慢慢扫视周围，戒指还处于待命状态。

    “您猜怎么着？这只‘破魔之戒’还是本镇售出的宝物呢！戒指背后是不是有个用于发动的歇伦字母？”泽德先生轻轻叹息，“听说持有它的法路玛大人在跨过空间裂隙时没了音讯，戒指采用分期付款，他刚付到一半，可让我心疼好一阵子！……所以说，冥冥中自有主宰，您的到来难道是巧合吗？”

    杰罗姆惊讶地合不拢嘴，感到哭笑不得。“咳咳，实在出人预料……分期付款吗？”这样一来，他协会会员的身份不言自明；面对戒指，泽德的镇定也让他印象深刻。

    “别介意，现在我们要谈的生意远比它重要。”泽德先生再次鞠躬，表情变得相当严肃。“树种的事，请跟我到镇里细谈。不仅由于商业信誉，还有其他理由让我们不可能从您手中强夺。话虽不好听，但是不说清不能达成共识。不论如何，我保证您的人身安全。请给予我一点信任，您不会对此失望的。”

    话讲到这一步，杰罗姆从对方凝重的态度中看出些什么，点点头说：“请原谅我的多疑。既然如此，劳烦您带路吧。”

    越过连接前门的狭长甬道，杰罗姆没发现任何防御设施。等他们步入一片宽广的空间，商业城镇“普尔呼林”的壮丽星空让他瞪大了眼睛。

    “萤火虫。”泽德放慢脚步解释说，“没长大时吐丝结网，发光吸引小飞虫，长大后就变成咬人的蚊子，忙着吸血和交配。怎么说呢，成长这回事的确有利有弊。”

    二百尺高的漆黑洞顶铺满万千光点，“闪烁”不足以形容这些活着的光，地面上很难想象如此“鲜活”的夜景。

    “镇子不大，不过很有些脾气怪异的家伙。主要空间就如您所见，另外还有若干狭窄的分支……我们尽量不去打搅最深处的‘原住民’。”

    在泽德先生的介绍下，杰罗姆扫一眼三组主要建筑群。紧凑、简洁，房屋和岩洞本身色调和谐，少有超过三层的建筑。住房最大的特点就是实用，见不到华而不实的饰物。再提高视线，借着空中的光亮，可以看见围绕洞壁螺旋上升的窄路，开凿于岩壁当中，直至触及洞顶。人影憧憧，很多活物在数百尺高度敲敲打打，冷寂的地下竟显得生机勃勃，超出杰罗姆的预计。

    两人顺着主要街道边看边走，目中所见尽是“深溪人”和半恶魔，一律是没有武装的平民，正忙于各自的工作。看到泽德先生，人们大都停下致敬，竖起衣领，杰罗姆毫不起眼地紧跟着他。

    泽德先生在洞内最高的建筑前停下脚步――一座凿空石笋建成的三层小楼。“就是这，楼上请。”

    不一会，杰罗姆就盘膝坐在软垫上，望着面前的饮料发呆。杯里的块茎散发淡淡药香，气味朴实清新；照明的光源是一只碗口大的深色蘑菇，放射淡绿光芒，模糊了饮品的色泽。

    泽德先生解释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用贵金属交换烂木头：培育大密环菌和它的伴生物，天麻。大密环菌足够照明，天麻块茎有镇定作用，还能制成极佳的安眠药物。”

    “原来如此。”杰罗姆握着黏土烧制的茶杯，呷一口饮品，清凉的热气使他精神一振。

    泽德见他喝了一口，现出微笑说：“尽管放心，我们没有慢待客人的传统――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并非不通情理，对地下的风俗也略知一二。”杰罗姆淡淡地说，“因为个人经历，我对种族差异引发的仇恨不感兴趣。”

    泽德认真考虑一会，这才注意到对方操一口极流利的现代摩曼语，口音很是熟悉。

    “说实话，一开始，跟您碰面可能产生的后果也让我犹豫好一阵。虽然现在到处不太平，可我们这群人希望保持中立，向有需要的客户提供服务。我个人喜欢与人交涉，不过面对武装的军人，言语效力有限。就像这一次……”他现出沉重的表情，“一条重要的往来渠道受到损害，本来和地面沟通就很不容易，可理智说服不了刀剑……实在令人惋惜！”

    “也就是说，您的人跟这次不幸无关？”杰罗姆想到不久前和自己厮杀的纯种恶魔，不无讽刺地问。

    “不知道您对我们的政治体制了解多少？”泽德以问代答，态度却很认真。

    杰罗姆小心斟酌词句。“一位对我产生重大影响的人物，许多年前被‘恶魔议会’放逐到地面。我从他那学会摩曼语，以及不少关于地下的旧闻。如果您是说‘等级会议’机制，我只听过一些往事。”

    泽德态度大变，松口气说：“您不觉得我们注定要在今天见面吗？如果换成随便某个人，就算讲上十小时，也未必能说清！”他沉吟一会，慢慢抬起头来。“一开始您遭遇的是议会派来的代表，属于支持赫斯伯爵的势力。现在看起来，经过一番‘角逐’，您最终获得对树种的控制权，也让我们看到了转机。”

    “转机？”

    泽德深邃的双目闪闪发光。“转机！原本树种的归属取决于曼森伯爵和赫斯伯爵两股力量的较量。无论如何，我们只有承担损失，几乎不可能提出要求。现在不同了……曼森伯爵的代表三十小时后才能到达，依照惯例法，您现在是树种的所有人……只要把所有权合法移交给我们，树种一种下，曼森伯爵也只好接受既成事实。这种机会绝无仅有，所以我才冒险跟您会面，一旦事情办成，任何牺牲都可以接受――包括我的性命。”

    杰罗姆感到泽德话音里流露的强烈渴望，超过了谈判技巧可以掩饰的深度，让他的话听来句句属实。

    “既然说到‘谈生意’，必须明确双方立场。”杰罗姆现在小心翼翼，令对方失望可能带来一连串难题。“我的身份您应该有数……直说吧，毁灭树种是我完成任务的直接途径。当然，这样做并不高明，带来的后果很可能是个人无法承受的。但是，我身处困境并不能增加您谈判的筹码。就像您对自己的城镇负有义务，我也得履行我的的职责。树种可能变为支持战争的武器，您能保证这里不会制作更多‘破魔之戒’吗？或者您的商业活动不会间接危害地表生物吗？”

    泽德淡淡地说：“生在战争年代不是我的选择。问问您自己，战争对谁有利？士兵在前线卖命，平民的财产被征收重税，耻于发战争财的商人同样得付出代价。我痛恨暴力，三个月前这里的人口大约是现在的一半――另一半是躲避战乱的流亡者。不论内战、还是种族间的纷争，半个世纪来少有间断……”他冷然注视杰罗姆，“谁对谁错？您有把握下断言吗？我毫不关心曼森、或者赫斯先生的贪欲，我的人现在面临很多困难，这是唯一需要我担忧的部分。至于‘间接伤害’，很抱歉，让那些战争贩子去抵偿吧！”

    杰罗姆碰了个硬钉子，本想用冠冕堂皇的借口争取主动，对方一番话却让他听得暗暗点头；泽德先生不止相貌堂堂，言谈举止也令人称道，如果再用空洞的言论试探对方耐心，杰罗姆觉得自己未免太不识趣了。

    “您的话容我考虑一下。如果像您说的，‘普尔呼林’不愿卷入战争，树种的归属未必就不能商量……现实情况下，我还是您的客人，总要对主人的盛情稍加回报……”

    暗示是露骨的。泽德先生重新考虑对方刚才的虚伪姿态，他没料到竟然遇上一位老手。

    “以我们的习俗，主人有待客的义务，但主动询问客人的名姓被认为相当无礼……”

    杰罗姆说：“叫我森特就好了。”现在身处异域，似乎没有隐瞒名姓的必要。

    反复默念这名字几遍，半恶魔试探着开口。“森特先生，没有恶意地问一句，您以为通往地表的传送门还有开启的可能吗？”

    “理智地说，很难。但理智决定不了现实，我还抱有一点奢望。毕竟还有时间。”

    泽德摇摇头。“哪来的时间？曼森伯爵的使者三十小时后到达……纯种们急着夺取树种，为什么会等待这么久呢？”

    杰罗姆只好向他请教。泽德不慌不忙地说：“因为接下来的三十小时，属于‘地龙’活动的时间，即使号称‘无所畏惧’的纯种恶魔，也不能和它抗衡。所以赫斯伯爵收到树种的信息后，提前一周派来代表，等待不确定的具体传送时间。不是我不愿意，接下来的一天多，铁门不会开启，而您会感到频繁的地面震动，我的话也就有了根据。”

    “‘地龙’？”

    “巨型蚯蚓，古代遗物之一。平时很温驯，我们还能从它身上采集有用的体液，但每隔三个月，它们会变得极其暴躁，成为不能控制的祸端。适于居住的岩洞大多不是自然形成，如果您去拜访住在这的历史学家怀特先生――我忘了说，他也是个人类――会得到更详尽的说明。总之，”泽德耸肩摊手，“您只有留到事情‘告一段落’再说了！”

    想到“告一段落”的含义，杰罗姆无言以对。就算泽德强留他，他也不能马上翻脸，现在加上这倒霉的巧合，事情眼看就会无法收拾。

    泽德见他陷入沉思，趁火打劫说：“很抱歉，我们只能收容您一天多，到时候就看您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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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乱（三）

    （继续）

    泽德见他陷入沉思，趁火打劫说：“很抱歉，我们只能收容您一天多，到时候就看您自己的了。”

    僵局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等森特先生的表情稳定下来，这两位完全摆出生意人的架势，友好地展开协商。

    “您刚才提到的……什么来着？”

    “生意。一笔‘互利’的生意。”

    “不妨说来听听。”

    泽德快速清晰地说：“我提供不能更优厚的条件给您个人――熔炼成标准金锭的纯金――五十公斤！同时您以‘政治避难’为名成为本镇的合法居民，获得三十年居留权。您要做的是，在几张文件上签字，对议会的使者表明您并未受到任何胁迫，全部手续有凭有据。最重要的是，树种种下十小时就完全生根了，任何人也没法改变既成事实。”他等杰罗姆想一会儿，才接着说，“这之后虽然欢迎您成为我们的一员，不过假如您决意寻找其他出路，我也能以个人名义对您提供大量便利。请别忘了我说的，‘不能更优厚的条件’，树种是无价之宝，交易本身物有所值……只要您有诚意，我会把条件列出来给您过目……想想吧，多想想……”

    杰罗姆开始觉得泽德先生露出了故事书里才有的、诱人犯罪的表情，配合他英俊邪异的面貌，把种族特征发挥到了极致。

    “呃……不知道……”

    “当然了，您想看看交易的文件吗？”几张用某种纤维织成、质地光滑的契约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面前，全用古代摩曼语写成，很多部分让他看得晕头转向。

    “能不能……”

    “唉……没想到您还真是行家！这就是凭证和印信，请检查吧！”更多的印章、戒指和文件让杰罗姆目不暇接。

    “我是说……”

    “怎么？您连这一步也想好了？！不可思议！”房门无声开启，一个早等在外面的精干半恶魔走进来。泽德先生指着他说，“公证人。这是他的资格证明，请仔细过目。”

    杰罗姆眼花缭乱，心想当我是白痴吗？和恶魔做生意，不吃亏才是异数，除非脑子出问题，他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够了！”杰罗姆沉声低喝，话音在屋里回荡。“如果我长着一张轻信的脸孔，抱歉让您失望了！”

    一会儿功夫，公证人无声告退，契约和印戒被收回原处，泽德先生站在淡绿色阴影中，窗外传来阴郁的号角声。半恶魔的眼睛被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长叹道：“‘无底的戒心，你比无厌之欲更难满足。’就这样……让我尽最后的努力，也许还能达成共识。”

    他慢慢转身，双手交击，只听见房门打开又关闭，屋里多了一个人。

    杰罗姆感到周身发怵，脖子不听话地僵硬着。来人罩在兜帽和斗篷里，比身后的泽德矮了一个头。半恶魔双手放在对方肩膀，眉头深锁，犹豫一会，拉开了兜帽。

    一定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或者由于茶水中的天麻……杰罗姆・森特呼吸困难，瞳孔收缩，不自觉地半跪起来。

    绿眼睛。

    这双眼睛牢牢吸引住他的视线，仿佛一片布满水气、荡漾着马尾藻的寂静海面，被难分昼夜的暧昧光线包围。丰盈的唇片和微微上翘的下颌，显示了倔强的性情；古铜色皮肤好像会反光，黑发略微卷曲，小巧的鼻梁呈现微妙弧度。对方也在打量森特先生，眉头微皱，露出个认命的神情，显然不太高兴。

    等杰罗姆回过神来，不自觉地把眼前女子和薇斯帕作比。不像薇斯帕精致内敛的美，眼前的女子透着强烈的诱惑力，让他喉咙发干，心跳加速。

    泽德沉默地分开斗篷，贴身的皮革衣料让杰罗姆不能抑制地脸红……他原以为自己六岁以后就失去了脸红的能力。女子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她简直是作为昭示男女性别差异的标本而存在。

    斗篷和兜帽恢复原状，半恶魔声音里透着遗憾。“一换一，公平交易……想好再答，我只问一遍！”

    ――冷静点，听听理智的声音。你是个有自尊的男人，美色当前正好考验意志力。什么场面你没见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作出让自己后悔的蠢事。就算为了面子，你也该硬撑一会儿……没见她之前不也活得好好的？你能挺住！不论如何，看你的了！

    一番权衡过后，完整考虑各种情形，冷静地作出判断。森特先生毫无悬念地说：

    “成交。”

    “你！……唉！算了！”泽德先生在反悔的边缘徘徊一圈，最终还是遵守了原则。看看闪烁的树种，再看看旁边的佳人，他的表情也是喜忧参半。“莎乐美……你的主人在那边。我很抱歉……”

    “主人？她是个奴隶？”色迷心窍使他失去一贯的洞察力，“奴隶”这个词触动杰罗姆一根敏感的神经，让他一下清醒过来。

    泽德严肃地说：“债务奴隶。这是她的契约，你最好妥善收藏。”

    总算森特先生还有点良心，“我不需要奴隶，请把契约烧掉。”

    莎乐美浑身一颤，泽德吃惊地摇头。“作为她的所有人，你有权赋予她自由人身份。一旦烧毁契约，她也有权决定自己的去留。这种情形下，我不能保证任何事。”

    沉吟一会儿，杰罗姆下定决心说：“这一部分不用你担心。烧掉。”

    泽德重新审视杰罗姆，又把目光转向沉默的莎乐美，最后现出古怪的表情。“也许都是命中注定？……现在两宗交易都还没有立约。莎乐美，虽然你将成为自由人，这一刻我还是你的主人。我要最后行使主人的特权――作你的主婚人。两天后你会获得自由，到时一切都看你的意愿了。”

    “慢着！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森特先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泽德冷冷地说：“这不由你决定！你的任务不只是在文件上签字，在使者面前，我要整件事看起来合情合理，让对方找不到翻脸的借口。哪有人自愿放弃到手的珍宝？你的行为不合逻辑，我只能假定你神智失常，替你作出决定。婚礼举行和树种下种同时，你们至少得扮演两天的夫妻，个人意志在所有人的安全面前必须让步！”

    听到这些强词夺理，杰罗姆才真的找不到翻脸的借口，泽德要害他也不用如此大费周折。半恶魔似乎急着把眼前的尤物送出去，杰罗姆实在想不出、一个正常的男性怎么会有这种举动？到目前为止，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的气氛，如果自己不是身在梦中，事情背后定然还有复杂内情。

    不知什么时候，公证人又抱着一堆文件站在他身旁，签字签到手腕失去知觉，十指指尖沾满赭石色印痕，数不清的印章盖过，最后全部文件一式三份，两份用火漆印封存……杰罗姆已经头晕眼花，五、六个小时的透支精力和高度紧张此时产生了效果。听着泽德和公证人翻看法典，不时争论两句，他自己趴在石桌上半睡半醒，几次被摇起来补签文件。

    时间流逝，昏沉的梦境中，蒂芬尼的身影若隐若现。

    身穿鲜红婚纱，蒂芬尼眼望浓雾弥漫的彼岸，朽坏的甲板发出呻吟，整条船在流淌的雾气中航行。

    ――你的婚礼怎么不邀请我？

    杰罗姆无言以对。她缓缓梳理黑发，水草随着滴血的梳齿相互缠结，拉扯着船身，传来湿淋淋的撕裂声。

    ――听……这是我的心。

    举起灰白贝壳包裹的双手，杰罗姆发出软体动物才有的、无声的嘶喊，化为一串气泡，向头顶的水面快速上升。

    杰罗姆・森特度过了身在异域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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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好日子（一）

    温暖。

    杰罗姆很少留恋睡眠，在通天塔他连张床都没有，只在疲惫之极时倒进睡椅中，盼着能有一夜无梦的休憩。

    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十年、还是更多？自从转变发生在他身上，或者说生活在眼前崩溃，他再没奢望过所有这一切。

    “我没说梦话吧？”

    “没。像个婴儿。”

    莎乐美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中闪动光芒，直到很久以后，杰罗姆才真正明白这光芒背后的深意。

    现在，他挂着愚蠢的笑容，轻抚她的额发和手背，说着词不达意的废话，整个人沉浸在充溢的幸福感中。他只是简单接受了陌生的拥抱，一切都在自然发生，只需随波逐流，等事情自己解决……但他见过、学过的一切都告诉他，生活需要尽力维系才能正常运转，把身在其中的人用层层茧壳包裹起来，就此陷入谎言编织的幻梦中。

    他不需要幻梦，过不多久，清醒的时候到了。

    莎乐美感到胸前的苍白脸孔停止摩擦，对方从她的环抱中慢慢抬起头来。对视，黑眼睛出奇的尖锐，像楔进石膏的铁钉，几乎触及她的底线。这眼光令她极不适应，稍微不安地挪动下肩膀。

    “如果我让你不快，尽管说出来。”

    “目前还好。”她有点言不由衷，低沉的嗓音仍然动听。

    “只要可能，我会在两天内离开。”杰罗姆用冷淡掩饰复杂的心情，“两天很快就过去，但也能改变不少事，你可以选择想要的生活，我们两不亏欠。”

    莎乐美看他一件件穿好衣服，一天前两人还素不相识。比婚礼本身更荒唐，刚从最深的亲昵中挣脱出来，这个男人已经急着道别。

    没听到回应，他接着说：“再过几小时，让我们把戏演完。一切顺利的话，不会耽搁多少时……”

    环绕腰腹的紧拥让他说不出话来，隔着单薄的衣料，节奏不同的心跳彼此适应和协调。两只手上的戒指相互摩擦，杰罗姆头一次感到自己需要担负两个人的重量。

    ――怎么会变成这样？

    ＊＊＊＊＊＊

    八小时前。

    “看看你，哪像个要结婚的样？”

    被连续的噩梦纠缠，森特先生脸色比生石灰好不到哪去，凌乱的头发和旧衣服倒挺相称。泽德不快地责备他，“到底谁有问题？我还是你？你现在的态度让我越来越后悔了！”

    “抱歉让你失望。”睡眠不足的杰罗姆同样缺乏耐心。“我这就去换张体面的脸。”

    泽德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一把捉住对方肩膀。全没考虑这样做有多危险，他使劲摇晃杰罗姆。“你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她怎么能交给你？！”

    杰罗姆握住左袖中的短剑，有一小会，脸上的表情足够吓坏任何亡命徒。考虑到对方的动机，他很快放开武器，举手把半恶魔推开几尺。

    “随便你，我不干了。”

    半恶魔从暴怒中清醒过来，全身发抖地说：“你简直……好吧，让我们理智点！你想谈条件？我们的交易呢？”

    杰罗姆想想说：“你要我怎么办？夺人所爱，还作出理所当然的模样？除非我放弃回去的希望，黄金和女人，哪一样我也带不走吧？”

    泽德压下矛盾的念头，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是为她考虑，不是你！曼森伯爵几次向我要人，不论如何，决不能把她交给纯种！只要度过眼前的难关，我要你带她离开普尔呼林，两天后就走。路线我想好了，穿过‘玄石走廊’和‘磷灰洼地’，抵达贸易都市‘星港’，你们就自由了！昨天我考虑了很久，你的到来不可能是巧合，你注定带她走，我愿意服从命运的安排……向我发誓你会保护她！就现在！”

    “我不能。”看到半恶魔眼中的绝望，杰罗姆也感到心情沉重。“强权会得到一切，别告诉我你还相信奇迹。誓言改变不了现实，就像心痛死不了人。别太执著，总会挺过去的。”

    听完这些冰凉的话，泽德发现对方比自己更接近恶魔的思考方式。向陌生人寻求帮助，可能是他作出的最愚蠢的决定。

    “很对。”半恶魔毫无表情地说，“抱歉失态，请别放在心上。事情照原计划进行，请您至少收拾一下，让婚礼看起来体面点。”他招招手，等在一旁的女性半恶魔走过来。

    杰罗姆懒得再多说，对方的死脑筋实在不可理喻。

    “让她带您去装扮装扮，待会儿会有不少宾客。原谅我失陪了。”

    “请别在意我，尽管去办您的事。”客套完毕，两位绅士各走各的。

    杰罗姆被带到一间石室，一进门就被皮尺、剪刀和粉盒包围。裁缝、化妆师和理发师都是红皮肤的半恶魔，杰罗姆像木偶一样被他们来回摆布。给他化妆的女性半恶魔细心地敷上粉底，她长着一黄一绿两只眼睛，相貌却很端庄；理发师笑容可掬，就是短短的獠牙有些怕人；裁缝一边比对大略完工的皮质外套，一边丈量身长腰围，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修改不合适的部分――他生有十二根灵巧的手指。

    关于恶魔的来历，杰罗姆被提升为正式“命令者”之后，才有权查阅相关资料。根据协会图书馆的记载，纯种恶魔源于古代人进行的某种试验，他们被创造出来作为终极武装力量，生就力大无穷，外骨骼比钢甲的强度更高；有的品种能做短程飞行，有的长着洞穿金属的利爪，少数拥有强大精神异力；皮肤致密，抵抗酸蚀和毒质，强健体魄使外伤的愈合速度很快，是活着的致命武器。最可怕的是，这些“武器”拥有高度智慧，能通过简单的杂交，把各种特性传留给后代；数不清的亚种经过自然淘汰，各自具有独特的体貌特征。按照协会官方的说法，如果没有协会几百年来的不懈守护，地面世界早被“地底的野兽”彻底踏平。

    想到协会的种种作为，杰罗姆不禁摇头。化妆师不小心把粉末敷进他左眼，露出个抱歉的笑；轻轻掀起眼睑，对方鲜润的嘴唇抿起来，为他吹一吹――很难把眼前的半恶魔和“野兽”联系起来。杰罗姆想起莎乐美，表面上看不出恶魔的特征，也许她有些隐秘的部分和人类有所区别吧？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忍不住想探寻一下莎乐美的小秘密，负罪感和躁动的欲望抗衡，让他一时想得出神。

    理发师用一块围布把他裹起来，剪刀飞舞，片刻之后，凌乱的黑发就被剪裁得当。裁缝等理发师做完，奉上一件精致的皮外衣，再把腰身收窄，森特先生总算打扮停当。

    镀银的镜面被两名打杂的半恶魔抬到面前，六、七盏蘑菇灯使室内大放光明，只看一眼，杰罗姆被自己的外表吓了一跳。

    原本苍白的脸孔在深色外套衬托下更无血色，黑眼睛寒光四射，表情暧昧，喜怒难测，所到之处光线都显黯淡。如果让死灵法师看见，可能作为“巫妖”存在的证据、被制成标本巡回展览；这副卖相倒挺合适出演戏剧中的超级反派，不过若用来结婚，只怕会从新郎马上变成鳏夫。

    无情现实的打击下，杰罗姆恼羞成怒，发出一串冷笑。“我看起来怎么样？”

    没想到，屋里人全部目瞪口呆。化妆师眼眶湿润，声音发颤。“您简直是一位半神！”

    “啊？”

    裁缝连连点头。“丝毫没错！就像‘狄拉克希姆’再世……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也不能相信……”

    “谁？”

    理发师激动地拽出随身项链，吊坠藏有一幅小画像，可惜看不清楚样貌。

    “不只是外表，眼神、表情，还有冷笑的架势……太像了！凡人怎能有这样的神光？不可思议！”

    “新娘的幸运让人嫉妒，两位简直天生一对……”

    头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森特先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安。沿狭窄的街道东拐西拐，所有注意到他的半恶魔都瞪大眼睛，发出叽叽喳喳的议论。

    “你有看到吗？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怎么可能？那难道是……”

    “妈妈，我怕怕！”

    ……………………

    最终，职业习惯向他敲响警钟，众目交投产生的风险太大。杰罗姆加快脚步，凭记忆连续转弯，终于见到泽德的居所。泽德先生正和人商量仪式步骤，突然见到全新造型的杰罗姆，一时吃惊到合不拢嘴。

    “谁？……怎么会？！”

    “我还想问你呢！解释一下可以吧？”杰罗姆习惯了鬼鬼祟祟，突然成为瞩目的焦点让他很难接受。

    泽德礼貌地请其他人先出去，大家议论纷纷，杰罗姆干脆面对墙壁不说话。

    等门关好，屋里只剩两个人，他才松口气。“到底怎么回事？我可不想小丑一样被人围观！”

    “小丑倒好了……”泽德半天才开口，表情极其古怪。“我就知道，巧合解释不通，所有难题都被你赶上……”

    “说点我不知道的。”

    “从何说起呢……你看起来像极了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泽德好像强装出一脸严肃，“虽然我尊重不同信仰，可这位人物的确存有极大争议。‘收割者’狄拉克希姆，实际上确有其人，曾在‘议会大分裂’时期组织反对派，试图推翻‘等级会议’体制――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很可惜，后来被议会支持的军阀诱杀。平民和不满现状的把他奉若神明，纯种对他恨之入骨……咳咳，总之，他被当作政治自由的象征、以及管理生殖行为的神祗受到崇拜，各个药店出售的‘特殊’药物都有他的徽记……当然了，作为‘男子汉’的标志，还不坏吧？”

    杰罗姆不断冷笑。“怎么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建议，”泽德苦着脸，差点狂笑出声。“暂时不要冷笑。这位神祗的招牌动作就是冷笑……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吧？”

    森特先生突然发现，在被诋毁的同时保持平静、即使是表面的平静，也太过强人所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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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有得有失（一）

    杰罗姆忍不住向上抬头。

    虽然他挺后悔这决定，但眼前的景象的确十分罕见。

    “石枞树”的一根横枝转眼开出一朵金色小花，花瓣错落有致，边缘像刀片般锐利，盛放之后就纷纷枯萎；不过几十秒，膨胀的子房变得有如拳头大小，由花朵到果实，正悬在森特先生的脑袋顶上，摇摇欲坠的，散发饱满光泽。

    怀特说：“嘿！”

    泽德说：“这……”

    杰罗姆说：“我是不是……”

    没等他们空发议论，大个果实就结实地磕在森特先生的鼻梁上。幸亏那里本就不算高挺，除了流鼻血，倒没造成太大遗憾。

    杰罗姆恬着脸，发出“嗯嗯”声，鼻血还是止不住流出来。剩下两人极有风度地视而不见，专心研究裂开的金属种皮。

    泽德先生说：“一件礼物，树木对护送种子的人给予的馈赠。多么温馨的场面！”

    怀特先生说：“少来！你就不能收敛一下神秘主义那一套？依我看，应该是特殊生长阶段对外部刺激的应激反应，生物电讯号通过金属表皮形成的闭合回路……………………”

    森特先生说：“嗯嗯。”

    果实突然整个裂开，一道裂缝由内而外，被轻轻啄破，金属鸟喙探出来，张嘴发出一声乌鸦叫，把大家吓了一跳。果实原来是一枚鸟蛋。里面的家伙扯破柔软胎膜，蹒跚着破壳而出。体表的粘液一接触空气，变成缕缕轻烟；它理理柔韧的金属羽毛，不一会儿就试着扑腾双翼，跳跃几步，一下子飞起来。低空盘旋两圈，最后着陆在杰罗姆的脑袋上。

    泽德交叉双臂，低头沉思片刻。“无所谓多疑或轻信，生命本身自有其节律，单一学说不能涵盖多样化本身。”

    怀特摇头，冷淡地摘下眼镜。“自然哲学等于回避问题的实质，不能证伪的也就无法证明。我看嘛，这不过是一种‘印记现象’，地表生物的特殊节律和热辐射在诞生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杰罗姆苦着脸，头皮被抓得生疼，鼻血倒灌十分难受，只好发出“嗯嗯”的响声。

    金属乌鸦放声大叫，两位绅士只好停止争论，礼貌地揉揉耳朵。乌鸦仿佛在唱歌，除了难听，其他稍具美感的词汇很难对歌声加以形容。唱了十几秒，大家都不耐烦了，乌鸦识趣地停下，雕像般不再活动。杰罗姆把它取下来，背后竟然有个扁平的金属握柄。顺时针转动，发出“咔咔”的上链声，上足发条后，乌鸦又活蹦乱跳了。

    泽德目光注视远方，自语道：“发条。循环往复，有始有终。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怀特冷笑。“树木现在还不具备制造精密动力机制的能力，见过莱曼人的动力核心吗？要我说……”

    “行了！”杰罗姆总算止住血，红着鼻子说，“这东西我不要，随你们喜欢吧！”

    泽德和怀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它喜欢你，就是你的！”

    乌鸦附和地叫两声，一转眼，杰罗姆又多了个累赘。

    ＊＊＊＊＊＊

    “我考虑过了。给我详尽的地图，最好是军用的，补给要双份，食物……等会儿吃饭时把几种蘑菇都摆上来，我得再多尝尝。”

    “你决定带她走？”泽德沉吟着，表情暧昧，不冷不热地说，“可是，上次你说的话也对我产生一些触动。”

    “什么话？”杰罗姆感觉不妙。泽德站起来，走到窗边，眼望着普尔呼林的无边夜色。

    “‘强权会得到一切’，你说的。我的信仰有时也会动摇，一次次失望的滋味并不好受。如果你是对的、我是说，看来你是对的，这样做还有意义吗？纵然大树生根发芽，曼森也要敦促议会，加重普尔呼林的赋税。就算你们成功逃走，我……我也违背了信仰，对不可避免的事徒劳挣扎。顺其自然可能没那么糟，谁知道呢？”

    杰罗姆感到他语气的酸涩，事情明摆着，达成目标之后的空虚和自我怀疑，加上完全合理的嫉妒……泽德对莎乐美看来不只是单纯的情欲。

    “很对。我完全赞同。”杰罗姆面无表情地说。

    泽德英俊的脸庞稍微扭曲，背向窗口看着他，眼睛完全融入眉骨投下的阴影中，一言不发。

    杰罗姆用微弱的声音说：“我的导师曾经对我讲，生活，是人能想象的最荒唐的事。既然充满变数，一件事怎么做才算正确？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怎么活才能死而无憾？事实是，智者分为两类。一类明知道没有任何答案，就用有限的生命去体验前人不敢体验的道路，然后孤独地面对死亡；另一类明知道没有答案，就把全部心智投入到编织规则中，让大部分人都按照这规则生和死，创造出‘正确’和‘错误’的分别，让荒唐的生命显得有价值。”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表情空洞，眼神冷漠。“两种智者都孤独而生，孤独而死；顺应规则的庸人，生于假象，死于幻灭。最糟的是，智者和庸人，面对死亡时全然平等，以前的选择似乎毫无意义……还能想象更荒谬的情形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怎样都无所谓？”

    “正相反。”杰罗姆冷冷地说，“我才不管你怎么选。我要做的事已经确定，就算没有你的帮助，她也得跟我走。我死之前，任何人都别想碰她。包括你。”

    泽德看着他。杰罗姆越平静，越令人胆寒。威胁的矛头似乎并不指向具体某人，而是表现为不能理解的执拗。这神情他并不陌生，十年前，当他还是个“自由商人”时，在“星港”的走私者酒馆里常跟个老水手攀谈。几杯酒下肚，对方总要把残废的手脚放到桌面上，拿自己老掉牙的故事讲给他听。

    什么“石棉海”的汹涌暗流啦，什么冒着硫磺味、捞起来已经半熟的链鱼……他总会配合对方的节奏，不失时机地询问最惊险的部分，然后一边啜饮掺水的酒，一边若有若无地听着关于海面上的瀑布、和吞噬整个船队的巨大漩涡的扯谈。后来，这成了某种年轻人的消遣。那时他还不信神，野心勃勃地想要买下一个海中小岛，建造船坞和宫殿，用大海对面买来的混血美女充塞自己的后宫。

    半恶魔沉思着，究竟从什么时候起，时间和必然才找到他，让他满足于蜷缩在陆地上，逆来顺受、惨淡经营的生涯？是破产的打击？还是终于见到了漏斗状、吞噬一切的大漩涡？无风的海面，冷暖两股水流像绕着圈相互追打的孩子，脚下的海水煮开了一半，鲸骨蒙着铁板建造的巨大商船眨眼化为一滩水泡。张开黑色的嘴，海水用半分钟吞没了他的青年时代。幸存者像被剥皮洗净的肉，每每从睡梦中惊醒，黑色喉咙仿佛还在等着吞吃他……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侥幸存活”这件事，意味着世界对个人的胜利――毫无悬念，刻骨铭心，教人学会顺从和感恩。

    若干年后，他从陆路再回到“星港”，酒馆里的老水手已经不在。有人无意中说起，那个从漩涡中逃生的老家伙，和翻涌的水流较量了半小时，乘着小皮筏的海员们永远都忘不了死寂海面上传来的声声怒吼，被舵盘绞碎手脚，却保住了商队最后一条船……泽德从阴郁的思绪中回想起老水手的神情。除了执拗，看不出任何过人之处。一个连名字也被遗忘的、穷困潦倒的老家伙，让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在某个岔路口选错了方向。

    他试图从杰罗姆眼中找到迟疑和顾虑。

    没有。

    那么轻率、不负责任和盲目呢？

    没有，都没有。

    那里除了执拗，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

    眼中的犹豫消失了，泽德点点头。“就这么办吧。你可能更适合她。我会安排一切，再过两小时……两小时之后，使者就到了。一切顺利的话，”这样讲令他自己都觉得讽刺，使者不会空手而回，到时候一颗脑袋很难平息曼森的愤怒，莎乐美的命运同样缺乏悬念。“……我会马上送你们离开。”别让我失望，他在心里说，别让我失望。

    “先把地图给我，地形图和政区图，越精确越好。我要好好熟悉一下。”

    泽德叫来一个仆人，很快，几张大地图就在桌面上展开。关门之前，半恶魔看看高度专注的杰罗姆，发出一声隐约的低叹。

    ＊＊＊＊＊＊

    “走吧。”

    金属乌鸦栖息在他肩上，鼻子红红的，各个角度都很好笑。只有话音里的平淡，让她忍不住心中一动。

    其实她差不多打扮停当。虽然不施脂粉，皮肤还是光滑细嫩，罩上丝织斗篷，让肩膀显得更尖削，颈子更修长。她似乎忘了自己的手袋，微微扭转细腰，左手自然把下垂的卷发拢到耳后，脖颈显出一道层次分明的弧线，和光洁的耳轮相互映衬，身材刚好被光线微妙地展示一下。

    什么声音也没有。没听到只进不出的喘气声，或者喉咙深处发出的吞咽声。虽然她不喜欢古怪声响，可这一次的确让她挺恼火。习惯性地撅着嘴，她用余光撇一眼对方――若有所思，迟钝地低着头。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面临远行。方向不定，结局却很清晰。

    故意加快脚步，她保持着表面的平静，经过他身边时，对方的一只手准确地拉住她，然后换个角度，紧握住她。和昨天让她窒息的触碰截然不同，这只手变得冰凉，所幸没有发抖。她从黑眼睛里看到了肯定和恐惧。

    逃亡吗？她感到心跳加速，另一种可能性带来的图景让她喘不过气。明知道事情会变得更糟，她还是禁不住幻想彻底摆脱过去的机会。明知道不可能，她还是小小地期待他，期待一个激烈的吻。

    ――一个吻至少不算奢望吧？

    杰罗姆从莎乐美的体温中汲取热量，一旦走上这条路，地面的生活就被新的章节所取代，而他豁出性命争取的答案也随之远逝。或许这样更理想，他忍不住想道，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害，旧的伤口也不用重新绽开，不用被撒上盐烧灼。恐惧像所有面临重要决断的时刻一样找上他，一半显现为曼森的形象，一半属于黑暗中密布荆棘的道路。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既然选择不多，就该服从直觉。

    最后看看绿眼睛里的期待，他恢复了一贯的冷酷镇定。

    “走吧。”

    话音平淡，杰罗姆却感到左袖中的短剑轻轻颤动。

    又到了最直接的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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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朋友（一）

    “我不会把她交出去，想都别想。”杰罗姆毫无表情地说。

    朱利安・索尔若有所思，“那么，先生，您就得准备跟读心者打交道。我估计，场面会变得相当火爆。”

    杰罗姆忍不住提高音量，“我只是协会会员，不是协会的奴隶！跟谁上床是我的自由！去他妈的读心者！”

    朱利安半天没说话，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来真的？看来是。森特，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我只能承认，这方面对你的教育完全失败了。”

    “尽管发笑，”杰罗姆冷冷地说，“料到你会这样。”

    朱利安低沉地说：“好笑吗？一点不。如果这个错误早有征兆，那也是我的疏忽。我早该想到，你这年纪抵受不了诱惑。”

    “诱惑？”杰罗姆咀嚼着话里的深意，“我懂了，你是说我该像你一样，‘平等’对待所有能找到的异性。”

    朱利安冷然失笑，“不用处处跟我学。你变成欢场红人的几率很低，得考虑个人的条件。还记得三年前吧？那时你跟我一样……”

    “都过去了。一个字也别提。现在我得出去看看，你自己慢慢回忆吧。”

    “正相反，先别去打搅她。”朱利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凝重，“我不想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你年纪不小了，找个女人合情合理，只是别陷得太深。听我一句，你的职业不适合谈情说爱，软弱的家伙才相信爱情――他们不敢面对现实――你的工作就是面对现实。”

    “你要说的不止这些，还有坏消息吧？”杰罗姆看见朱利安冷峻的神色，感到有些不妙。

    “森特，事情变成这样，不全是你的责任。”朱利安沉默一会儿，似乎正在酝酿感情，“你出色得过了份，我早劝你收敛锋芒。协会是个官僚组织，官僚组织就像标尺上的两条线，只要会员在两条线之间活动，组织就能正常运行。糟糕的是，你逾越了自己的本分。”

    杰罗姆困惑地摇头，“解释一下。”

    朱利安说：“能力不足的会员可以被接受，毕竟不是人人都胜任困难的任务。过于出色就不同了，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击败最难缠的敌人、执行任务从无失手――你越过了标尺的上限。领导层对你的动机产生了疑虑，他们乐于接受功利小人，却很难容忍一个异类。连我也不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何况其他人！老头子们怀疑你的身份有问题……”

    杰罗姆恍然大悟，轻蔑地说：“我是个间谍，我承认。”

    “行了！玩世不恭也得区分场合！”朱利安恼火地说，“这回事情相当不妙，协会派来读心者――你认识的那一个――跟你‘合作’一段时间。懂我意思吗？”

    杰罗姆脸色阴沉，寒声说：“原来如此。他们拿护送树种的任务试探我，而我的行为加深了自己的嫌疑。照你说的，他们派来读心者、而不是‘紫蔷薇’的刽子手，我应该感激不尽才对吧？”

    “换了其他人，领导层会直接下达格杀令。一切都明摆着：杜松拉拢你变节，你和另一边达成协议，合演了一出好戏……协会要剪除异己，从来不需要确凿证据。他们之所以没立刻动手，是因为形势吃紧，唯恐动摇士气。森特，现在你得作个乖宝宝，把该死的自负暂时抛到一边！”朱利安看他沉默不语，放缓语气说，“也许现在的情况不全是坏事，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打消自己人的怀疑，老头子们可能破格提拔你也说不定……”

    “自己人？”杰罗姆露出冰冷的笑意，“他们不需要‘自己人’，他们需要的是扯线木偶。”

    朱利安本着脸说：“那又怎么样？从你入会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这世上没道理可讲。顺应规则才能生存，人人都身不由己。”

    杰罗姆迟疑一下，说：“你也身不由己吗？再次打开传送门的风险，你一个人担得起吗？”

    朱利安淡淡地说：“要谈风险，刚才发出去的任务简报不是更要命？单只伪造报告书，就可能面临十年监禁。你确定她值得你这么做吗？”

    “我确定。”杰罗姆点点头，“总要有无条件的信任，否则人会被压力逼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既然这样，先让我们统一口径。”朱利安考虑一会儿，“就说她是从烈风海峡对面贩运来的奴隶，你在布林奇买下她。布林奇是免税港，品流复杂，几乎没法追查。我认识个做这种生意的家伙，交易文书很容易搞到。让她在人前一个字也别说，还有，把你的戒指换换手指……”朱利安眉头紧锁，越想越生气，“你竟然和一个有恶魔血统的女人结了婚，我做梦也不敢相信！胆大妄为也不至于这样吧？还是说我真的老了？对了，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部分……就是可能引起怀疑的特征？”

    想起莎乐美分叉的舌头，杰罗姆摇头说：“不用担心，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这样能瞒过协会的眼线吗？”

    朱利安摸出一张杰罗姆见过的保证书，在桌上抹平，数着上面的徽标。“诺林地区有不少强硬的势力，除了这个不知所谓的‘暗黑兄弟会’，其他力量或明或暗、都在抵制协会势力的入侵，这张纸意味着连串幕后交易。这一次协会取得不小的胜利，整个‘咸水镇’等于被‘蓝色闪光’接管，现在几乎空无一人，所以我才有机会打开传送门等你。因为非法传送装置严重违背原有约定，对方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妥协退让。不过能否保住现有的阵地，还取决于谈判结果。总之，协会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你用不着担心这些，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敷衍读心者吧！”

    杰罗姆一时无话可说，现实出人意料，虽然曼森没得到树种，自己不仅没有功劳，还成了内部调查的对象。一想起读心者朗次那张脸，他就止不住一阵反胃。

    朱利安开始一杯杯喝酒，杰罗姆再等一会儿，就跑去莎乐美的房间乱逛。“咸水镇”比初到时还要荒凉，除了钟楼上的乌鸦，四处空空荡荡，看不到一个活人。没见到薇斯帕，森特先生避免了尴尬场面，心里却有些失落。不知何时候才有机会前往罗森里亚，六小时前他还身在地下，现在四周却阳光普照。生活好像拐了个急弯，接下来的发展实在无法预料。

    来到赛特・毕林钟楼边的住宅，主人已经不在。径直登上二楼，杰罗姆推开房门，进入黑暗的卧室。第一次运用结婚戒指附加的夜视能力，眼前只见物体的轮廓、沐浴在灰白色调中：房间不大，窗口已经封死，完全没有光照。杰罗姆扫视一圈，最终在床边地板上找到莎乐美。双手抱膝，头埋在胸前，任由长发胡乱披散着；莎乐美肩膀微微抽动，正在暗自流泪。

    在她对面坐下，杰罗姆强忍住触碰她的冲动。

    变动。

    他对生活中的剧烈变动不陌生，一旦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无助感足够吞没任何人的自信。不只因为无尽星空和炫目日光，几小时前她几乎失去知觉，嘴唇失血瘫倒在他怀里。她把自己交给一个陌生人，杰罗姆很难想象，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作出这种决定。不论如何，他对自己说，今后他会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他要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对方；也许从此以后，自己拔剑的时候会越来越少，责任，将迫使他重新估量自身生命的价值。杰罗姆不安地发现，所有这些沉默的决定，几乎都来自自己的父亲――那个少言寡语、为他所深深憎恶的男人。

    莎乐美慢慢抬起头，没有试图擦拭脸上的泪痕。绿眼睛在绝对黑暗中闪烁着，那光芒是从旺盛的生命力本身所发出。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她说，“我不知道……我可能做了错误的决定。”

    杰罗姆张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要一句不负责任的承诺，她就能好过些，他们就会热烈地**，然后坐等事情自己解决。但是他不能，他明白地知道，除非付出努力，事情不会自己变得更理想。庸人才相信没有过不去的难关，因为他们不敢面对生活可能崩溃的事实。经历过崩溃的人，不会相信任何承诺。

    “我有一些无趣的故事，从没对人说起过。”杰罗姆仔细思量，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当时我还不到十岁，每年有三个月假期能够回家。冬天最冷的二十天正好放假――你知道冬天吧？嗯，我的母亲，像你一样，长得很漂亮。”他露出个好像是笑的表情，“她会这样搂着我，好像我还是个吃奶的孩子……你确定还想听下去吗？”

    莎乐美轻轻点头，杰罗姆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轻柔地放在床上，为她盖好毯子。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沉声说：“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她总要看着我入睡。其实很令人不快，我是个早熟的家伙，很早就不习惯这样了。”忍不住吻一吻她的前额，杰罗姆接着说，“我会央求她讲些老故事给我听，其实是因为受不了她沉默的注视。她一说话，我就开始打瞌睡，很快就睡着了。”

    莎乐美双目微闭，好像也感到困倦，用一只手紧握住他。

    杰罗姆继续说：“她生在‘朔风平原’，那是一片狭长、不太富庶的土地，长满了蒲公英，还有一些叽叽喳喳的地鼠。每年收获燕麦和玉米，有饲养麋鹿的人家，家畜种类不算多。这些人……生活还算过得去，与世无争，猎人体格强壮，是荒野生存的好手；年轻男女随意结合，生下子女由一群名义上的亲属共同抚养……总之令人费解。”声音更趋低沉，杰罗姆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已经紧皱起来，“直到……直到我出生前几年，罗森的军队才征服了几个残余的部落，然后就是老一套，男人和老弱各有去处，女人赏给将士们做奴隶……我不知道干吗要说这些，你还好吧？”

    他脸颊抽搐，不由得闭上嘴，小心看看莎乐美。她含糊地应一声，翻个身陷入沉睡，这令他得到一点安慰。总是这样！他心里发出质问，为什么过去的一切最终总要和苦难相连？还是自己继承了错误的人生哲学，目中所见尽是崩解的力量？

    沉浸在无谓的求索中，直到莎乐美的呼吸变得缓慢细长，杰罗姆看着她，内心涌动的情欲和困惑不相上下。她是如许动人，心灵却被散发着死气的水藻浸没，一旦欲念得到满足，自己还会主动接受这难解的谜题吗？或者说，他错把情人和丈夫的立场相互混淆，再也理不清头绪。别人的新婚什么样他毫不知情，不过总觉得自己的新婚生活不太令人振奋。

    幸亏他没有比较的对象。

    森特先生辗转反复一会儿，困倦最终打消了各种念头，没借助泽德赠与的天麻药丸，就趴在床边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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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狂热者（一）

    “好极了！接下来怎么办？！”

    朱利安拉住盛怒中的杰罗姆，把目光沉默地投向读心者。

    朗次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是杀人灭口。不过，打扫战场的事不归我管。”

    杰罗姆深吸一口气，突然不再说话。朱利安立刻向前一步，拦在两人之间。“你们谁都别动！我保证，先动手的那人得对付两个敌人！”

    杰罗姆和朗次冷冷地对视一轮，朗次故意发出不屑的笑声，杰罗姆却一言不发，眼光扫视被定身的两名军人。

    一刻钟之前，他们截住一辆挂有军区标志的马车，车里的乘客包括东部军区的一名中队指挥、他的随从以及两个侍卫。等读心者亮出王国密探的徽章，杰罗姆就感到事情有点不妙。

    “新命令？可我已经接到调令，正在赴任途中……”中队指挥狐疑地说，“即使有新命令，也不该由你们这些人传达吧？抱歉，我是说，毕竟不属于同一编制……”

    读心者取出一道密封好的信笺。“检查一下火漆印，这封信来自东部军区指挥官本人，只能由你拆封。我负责送信，其他问题一概不知。”

    杰罗姆死盯住信笺，经过长途跋涉，只为传递一条假命令……协会的意图绝不会如此单纯。虽然罗森王室对协会最近的作为多有不满，可两方面仍处在合作状态，这种搞破坏的任务究竟居心何在？由于理不出头绪，杰罗姆只好静观其变。

    中队指挥检查印信无误，用裁纸刀挑破火漆印，熟牛皮的信封被揭开，里面装有一封短信。他看一眼读心者，展开信笺，只读了两三句，脸色就变成死灰一般。

    杰罗姆下意识地准备好一道“震慑律令”，中队指挥的两名侍卫已经把手摁在剑柄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能只有读心者心中有数。中队指挥半天没说话，他的随从迟疑地问：“长官，你没事吧？”

    读心者冷笑说：“他没事，你们可有大麻烦了！”

    话音未落，随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紧扼住自己的咽喉，双眼向外凸出，整个人瘫倒在原地。随着侍卫刀剑出鞘，杰罗姆和朱利安同时发动，“震慑律令”和“瘫痪术”瞬间解除了对方的武装。

    不过几秒钟，随从停止了呼吸，杰罗姆小心察看一眼中队指挥，发现他也没了心跳。

    “‘毒化信’，”朱利安轻声说，“常用的暗杀手段。只要读出其中隐含的几个关键字，就等于对自己施展‘死亡律令’……”

    “你早知道会这样！”杰罗姆来不及质问读心者，朱利安没有丝毫意外表情，看来没接到“任务说明”的只有自己一个。“需要我暂时回避吗？反正也没我什么事！”

    朱利安保持沉默，读心者却冷笑两声，火上浇油地说：“哼哼！现在通知你也不晚！有些人发号施令惯了，从不在意别人的死活……等轮到自己听令行事，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杰罗姆这才想起来，读心者在通天塔的那场战斗中差点被两个莱曼人砸扁，现在总算找到机会对他进行报复，只怕这一切才刚开了个头。

    强忍住愤怒，杰罗姆冷冷地说：“原来如此。我是个士兵，这一点我还没忘。服从命令是我职责所在，可没接到命令之前，我只有选择自行其是……”

    “说得好！现在就有命令给你！”读心者一脸恶毒，怪声怪气地说。“我命令你，先把外面的车夫宰了！”

    一股怒气上涌，杰罗姆忍不住大声说：“好极了！接下来怎么办？！”

    …………

    两人三言两语，几句话就要刀兵相见。若不是朱利安也在场，盛怒中的杰罗姆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杰罗姆看看剩下两名“活口”，想到自己也曾是王国的军人，现在却要听命于一个小人，不由得脸色数变。无论如何，让他对这些人痛下杀手，已经越过他的底线。

    朱利安估量着紧张形势，清清嗓子说：“车夫我来解决。森特，你先到周围转一圈，确保清场之前没人打搅。”用凌厉的眼神制止了读心者说话的企图，朱利安打开车门，半拉着杰罗姆离开。

    火苗点燃盛有尸体的车厢，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细小物件被集中焚毁，中队指挥的半身甲胄和武器、徽章被装进一只木箱带走。魔法火焰带来的高温扭曲了附近的空气，望着这一切，杰罗姆感到无法忍受的沮丧和憎恶。事情变得令人作呕，与其参与单方面的屠杀，他宁愿选择一场势均力敌的血战！协会不惜拿“盟友”开刀，后面一定还有连串阴谋……“执行委员会”明知他下不了手，为什么还要把他牵扯进来？

    沿来路步行，杰罗姆眼中的寒意极其骇人，读心者离他远远的，路上再没说过一句话。前进半小时，才回到昨晚休息的驿站，苦修士的宿营地已经空无一人。等他们再度出发，杰罗姆倚在莎乐美怀里，很快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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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风吹拂，平静的海面无声泛起绿波，海藻的生腥味裹着细小盐粒扑面而来，皮肤感到一阵咸涩的刺痛。

    杰罗姆睁开眼，西罗克的海水消散无踪，车窗外只见望不到边际的层层麦浪。道路两旁一边是收割的隶农，一边是一人多高、金黄色、颗粒饱满的苦麦植株。秋风夹带细碎的芒刺和谷穗，在半空中打着卷儿、转瞬拖曳向远方。

    莎乐美半跪在窗前，暮色为她加上一道柔软的滚边，暗绿瞳仁好像潮湿的翡翠。她专注地往玻璃上呵气，用手心摩擦着质地粗糙的窗玻璃，外面的景色却总像隔着一层轻雾；慢慢鼓起两腮，莎乐美看来不太高兴，杰罗姆出神地望着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梦是醒。

    “我们出去逛逛吧。”

    莎乐美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里不好吗？我喜欢不透气的地方。”

    杰罗姆活动下僵硬的肢体，“抱歉让你闷在这，等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就回到……回到……”他想了半天，发觉自己并没有能够回去的地方，只好信口开河地说，“……随便哪里。找一座靠近湖边的两层小楼，阳台上可以看见浮萍……”

    “靠水的地方有很多蚊虫。”

    “那就把小屋建在山脚下，你没见过麋鹿，长得很可笑……”

    “好吃吗？”

    “呃，应该……还不错吧……也许到海边更合适些？气候温和，沙滩上能捡到古怪的东西，听说有一种顺水漂流的果实……”

    莎乐美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双手捧起杰罗姆苍白的脸孔，柔声说：“随便到哪都好……只要你喜欢，我都能接受。”

    森特先生在欲令智昏以前还是相当懂事的，不用对方多说，马上表白心迹。“既然到哪都一样，就让我跟着你走吧！”

    “这怎么行？我又不像你见多识广……”

    “您的愿望就是命令，随时听候差遣！”

    莎乐美的微笑看来十二分动人，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凉幽幽的吻：“我想去看看世界。”

    杰罗姆踌躇片刻，轻声说：“我会把它摘下来给你。”

    莎乐美轻笑着蜷缩进他怀里，杰罗姆脸上却少有欢容，似乎正反复衡量一个承诺的重量，漆黑双眼反射着难以测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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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决裂（一）

    四下无人，杰罗姆把手探进旅店前台，摸到读心者房间的钥匙。天黑之前，他还得返回安德森庄园。现在朱利安正和安德森先生草签文件，找些借口拖延时间，让杰罗姆有机会进一步取证，以确定第二名恶魔仆从的身份。

    如果换作从前，杰罗姆不会允许任何节外生枝干扰他的任务，在确定敌人被铲除之前，他会保持高度紧张和兴奋，时刻准备应对偷袭。事情在悄悄起着变化，此时的他只觉得疲惫和麻木，协会对他的不信任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有去无回时，还有一个人同时将失去依靠。

    他必须确保莎乐美的安全。

    杰罗姆自嘲地想，两周前，自己还用不存在的“女儿”作借口，等真的体会到责任的重量，有所牵挂的感觉倒也还不坏。

    刚登上二楼，杰罗姆本能地侧身紧贴墙壁，只见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在他房门口徘徊。脑子一转，想起这人就是一楼大堂管钥匙的家伙，他无声走到那人背后，发出一声轻咳。

    “啊！”对方吓得跳起来，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是……不不！我来检查房门、检查一下女士把门锁好了没……”

    “别紧张，我不是有意吓你。告诉我，哪来的什么‘女士’呢？”

    对方惊魂未定，继续混乱地说：“我不确定，先生……可是我好像见到她从房门里出来……洛克马农作证！我可能发白日梦了，肯定是。她长得……呃，没法形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说的够多了。现在，”杰罗姆把一枚银币塞进他手里，不容置疑地说，“给自己弄一杯白葡萄酒，然后睡到明天中午。出现幻觉并不值得夸奖，懂了？”

    见对方失魂落魄地点头走开，杰罗姆有点不快，打开房门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莎乐美猫一样蜷缩在床上，一双眼会说话似的望着他。

    “‘你的美貌使我如坠梦中’，我猜他是这个意思。”

    莎乐美慵倦地伸个懒腰，纤细腰肢像两道山峦之间的低谷，让侧卧的身姿更加惹人遐思。“据说，是嫉妒而非爱情留住了丈夫的心。挺有道理，对吧？”绿眼睛眨呀眨的，那神情好像在说，用不着主动诱惑谁――她只要露个面就足够了。

    森特先生只觉得口干舌燥，快速说：“错不了。我把房门锁上，别忘了落好门栓，今天要晚点回来。”

    “等上一整天，”声音微带怒意，她咬着嘴唇自语道，“他连十分钟都抽不出！”

    门“砰”的关上，杰罗姆在失去理智前锁好房门，现在他需要深呼吸，还有一杯白葡萄酒。

    握一握微凉的钥匙，森特先生给自己降降温，然后去查看读心者的房门。没有魔法结界的气息，没有夹在门缝里的小纸片，或者其他用来提醒主人、是否曾有人闯入的记号。两种可能，要么读心者是个白痴，要么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虽然倾向于相信第一种，杰罗姆仍不免感到失望――看来对方没给他留下多少线索，协会成员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稍微打开一道门缝，借助“灵视术”在单人房间中游走一圈，直到确信没有其他危险，杰罗姆才小心翼翼地跨进来。搜索的次序严格依照训练，条理清晰地进行着。杰罗姆只用三分钟，就把可能收藏重要物品的角落巡视一遍，最后才把眼光凝注在那只大木箱上。木箱边缘包铁，双层木板嵌套金属骨架，大型铁锁散发锈蚀味道，里面装的是被宰掉中队指挥的行头。

    杰罗姆尝试用万能钥匙打开铁锁，经过一番拙劣的试验，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无能为力。掏出怀表看看，时间过得飞快，再不回去就会令人生疑。没得到想要的情报，又不甘心听天由命，杰罗姆决定把突破点转移到朱利安身上，这家伙如果也不顾念旧情，自己只怕真得任人摆布了！

    等他返回安德森庄园，正赶上晚饭前的开胃酒。丁香，桂皮和苦杏仁混合在红酒中被加热到温暖适口，朱利安・索尔面无表情地咽下一杯，苦涩的酒浆对他来说像开水般平常。

    安德森先生保持着一贯的好胃口，杰罗姆不等主菜上桌，浅尝几勺鳕鱼汤，就声称身体不适，向主人道歉后无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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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一刻：给苦修士分发食品。

    八点四十：查看酿酒坊的发酵情况。

    差五分九点：到马厩观看接生小马驹。

    九点过五分：和兽医闲聊，顺便对饮几杯。

    九点一刻：返回自己的房间，发呆五分钟。

    九点二十：打个呵欠，拉开衣橱，换上睡衣，似乎准备睡觉。

    杰罗姆揉揉眼睛，也感到相当困倦，管家这家伙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刚才还和兽医蜚短流长，对邻居的隐私大嚼舌根。作为男性，穿着卷边天鹅绒睡衣是有点令人不齿，可也不能因此就把他划入恶魔崇拜者的行列。恶魔仆从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担当，什么阴暗童年、精神创伤自不必说，恶魔主子要通过梦境向他们传达指示，不具备相当的好奇和智力水平，根本无法理解那些晦涩的暗示。

    杰罗姆挪动一下窥镜的角度，再看看眼前的家伙：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只手在大腿上挠痒痒，一只手在衣橱中翻找着什么。森特先生越发怀疑自己开始的判断，除了后颈的纹身，这人没有丝毫可疑之处。

    他意兴索然地摇摇头，房顶上的冷风让他忍不住想打喷嚏，再看一眼窥镜――管家刚从衣橱里拽出一个人――杰罗姆失去了偷窥的兴致，决定马上回旅店和莎乐美厮混。

    ――等等，一个人？！

    只见管家拽出来一个高挑的女人，长发不自然的乌黑发亮，身上的衣着少的可怜。管家让那人双膝跪地，自己坐在床沿上，把对方的脑袋扭来扭去。他取出一把梳理裘皮的刻花毛刷，一丝不苟地疏理着对方的长发，嘴里念念有词。再看一会，杰罗姆发现女人的皮肤呈现尸体般的惨白，肢体动作也显得相当僵硬，管家用一瓶为裘皮大衣准备的油质蜂蜡，开始给长发上光。

    等这一步完成，屋里的家伙就像打扮洋娃娃的小女孩，拿各种鲜艳服饰给女人试穿。短袖大开领上装配曳地长裙，银线装饰的束腰缎带把腰身提的很高，长发用珍珠头饰细心盘起来，再穿上精致的高跟舞鞋……装饰停当，管家满意的前后看看，牵着女人右手跳了段沃尔塔。

    杰罗姆只觉得内心阵阵寒意，房间里的场面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管家的嗜好令人无话可说。这时，跳舞的两人在换位中出现失误，女人一脚踩在管家拖鞋上，失去平衡跌坐在地。

    管家脸上的笑容定格在一瞬间，嘴角缓缓下拗，颧骨上的肉抽搐着。他一抬手，女人的脑袋就像皮球似的滚落地面！

    “去！捡回来！”

    连房顶上的杰罗姆也听到他的吼叫，无头的女人在地上摸索，管家找一张背对窗口的椅子冷眼旁观，不时给她提供点错误的消息，很快就转怒为喜……杰罗姆可以肯定两件事：女人是个高级人偶，还有，管家是个不打折扣的变态。

    综合所得信息，杰罗姆在脑子里列出一张表格：

    管家是变态，具备了成为恶魔仆从的潜力；加上后颈的“折磨符号”，身为仆从的可能性有一半稍多；加上最主要的一点――自己就快因为房顶的冷风罹患重感冒。综上所述，屋里的人毫无疑问是个恶魔崇拜者。

    ――先拷打一会，暖和暖和再说！

    个多小时的折腾，森特先生冻得够呛，现在怨气上涌，逻辑什么的基本不在考虑范围内。管家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还在兴致勃勃地玩游戏，只听见窗口“吱呀”一声，没来得及查看，颈子上就多了一把剑。

    “别回头，”声音冷酷低沉，透着比刀刃更强烈的森寒气息，让管家脑中一片空白。“好消息是，我刚从你主人那回来；坏消息是，他打发我来解雇你。”

    “主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当我是傻瓜吗？！”杰罗姆收起作做的腔调，吸着鼻子说，“刚才我说的是摩曼语，管家课程上也教这个吗？！现在，是时候好好谈谈了……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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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裂（二）

    朱利安・索尔想想说：“一刻钟前，我刚和这人签了一份合同。”

    杰罗姆・森特冷淡地说：“这样一来，庄园主大人跟合同一样，都是冒牌货。”

    读心者检查一下真正的比利・安德森，“死亡时间超过五十小时，死因是颈骨骨折造成的窒息，没有挣扎的痕迹。”朗次摇摇头，“时间太久，脑物质腐败，取不出死前的记忆。扭脖子的手法很专业，尸体被挪动过，没线索。”

    “找他‘本人’问问，”杰罗姆冷笑说，“还用得着什么线索？”

    朱利安插话道：“不要轻举妄动，我们不能确定他只有管家一个同伙。还有这些，”他指指衣橱后面的密室，三面墙上的架子摆满银闪闪的武器，“有几十件。看这些弩箭――全都是银化武器，敌人意图不明，最好还是多加小心。”

    “他怎么办？”杰罗姆瞧瞧手脚被缚、晕倒在一旁的管家。

    读心者没说话，朱利安表情阴郁，开口道：“你抓住的，你善后。”

    杰罗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让我来？又不是我选的这混账任务！我不是……”

    “你不是。”读心者带着嘲弄的笑意，“你不是刽子手，也不是杀人犯，你所做的只是激怒他们，然后保护你自己。除了伪善者，你谁也不是。”

    第一次，杰罗姆・森特在读心者面前哑口无言，他被对方口中的事实驳倒了――真话通常比谎言更具杀伤力。

    “森特，”朱利安用不含感情的声音说，“你总不能把最糟的部分都留给别人。想想吧，你的工作不需要一个圣徒。”

    “你们统一口径针对我，”杰罗姆思量着，“什么时候开始的？朱利安，我以为至少我还有一个……盟友。我错了。”

    “就事论事，你该明白……”

    “我明白！”他愤怒的重复着，“就因为我他妈的不像某些人杀起人来心安理得！我不是圣徒，就算哪个**养的配得上这称号，那永远不会是我。我不是好人，不意味着我必须做违心的选择，至少我还有的选。”

    “你有的选吗？”读心者奇怪地看着他，屋里的气氛转眼变得极度紧张，“你还有的选吗？”

    杰罗姆冷冷地和他对视，嘴上却说：“朱利安，这些年我从没对你提过什么要求，现在，我请求你别动手――就三分钟。”

    读心者对他声音里的自信感到震惊，虽然保持坐姿不变，杰罗姆・森特看上去已经计划周密，在哪一剑、会以何种角度割断自己的喉咙。

    他不是圣徒。毫无疑问。

    朱利安似乎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尖而高、好像拨动绷紧钢针所发出的单音骤然传来，玻璃器皿立刻化成碎片，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声音倏来倏去，仍保持完整的金属制品，有几件“嗡嗡”地跳动着，从放置的地方跌落下来。连骨骼接缝处都感到一阵酸麻，杰罗姆大张着嘴平衡体内压力，鲜血上涌造成阵阵晕眩。

    等余波过去，不远处传来一片恐怖的尖叫。

    “你们两个保持克制！”朱利安恢复过来，大声说，“先一致对外，再谈其他！”

    读心者咬牙说：“他先出去！”

    杰罗姆冷笑一声，率先离开房间。尖叫在马厩和会客室的夹角处传来，等他抵达此地，正好见到苦修士起火的棚屋。

    大部分修士在火场之外，庄园守卫也远远围观，火焰中还有几个隐约的身影在疯狂舞动。

    “为什么不救火？”杰罗姆问一个两眼发直的守卫。

    守卫提着水桶，呆滞地指向火场方向。杰罗姆仔细观察，火场中共有三条人影，确切地说，现在只余两条――其中之一在凄厉惨呼中支离破碎。

    然后他见到一头野兽。

    直立起来可能达到六尺高（近两米），生有闪光利爪的上肢低垂至膝盖，突出的嘴吻犬牙交错，皮毛像冬天里猎人穿的厚皮披风，覆盖整个佝偻的背脊、全部下肢以及正面躯干的一部分。

    “那是只狼人，还是我眼花？”

    朱利安一言不发，旁边的守卫却大喊起来：“狼人！那野兽是只狼人！”

    这下带来又一波恐慌和尖叫的浪潮，杰罗姆不客气地抽自己一耳光，发誓下次即便天崩地裂，也不再多说一个字。脸颊火辣辣的疼，杰罗姆突然发现，很多疑点都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环。

    据说，颠茄可以抑制变狼狂发作，他第一次嗅到颠茄气味是在初遇苦修士的驿站里。颠茄是慢性毒药，有目的食用可能致死的剂量――白天所见的中毒修士就是例子――显然不是为了好玩。除非他们试图集体自杀，否则的话，这些人应该早知道自己感染了变狼狂！

    至于恶魔仆从准备的大量银化武器，看来是为防止狼人反噬自身。大量银化武器，是否意味着苦修士中感染者众多呢？同样是据说，变狼狂会在“满月”时发作――杰罗姆苦笑着想到，现在天空悬挂的半截月亮几乎没有正圆形的时候，何况光辉黯淡、毫不起眼，狼人和满月的关系都是几世纪前老掉牙的说法了。是什么在今晚引发这场危机？和刚才的尖锐啸声有关吗？换句话说，有人能控制发作时间……这种假设一旦成立，眼前的危险就不只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

    杰罗姆飞快地瞥一眼几十名苦修士：老弱病残。

    ――有多少潜在的感染者？

    十？他对自己说，还是二十？自己能应付多少狼人？五、六只吗？如果同时面对这么多呢？

    手心汗湿，心怦怦直跳，眼前已经出现血淋淋的幻觉。只要其中有三分之一染病，这些弱不禁风的男女马上会变成所有人的恶梦。或者说，他们就是活着的武器？只要手法利落，恶魔完全可以在人流密集的位置制造大屠杀！

    任何时候、由受害的女人，老人，儿童充当刽子手。

    杰罗姆不由得一阵愤懑，战争原来还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把苦修士集中起来，可能还有许多感染者。你们立刻出发，寻找‘安德森’的下落。这人必须马上停止呼吸。”

    见到出鞘的短剑，读心者尖声嘶叫着。“不由你发号施令！你拔剑干什么？！我命令……”

    不等他说完，杰罗姆已经施展完成“高等加速术”，纵身跃入火场。剑刃和利爪顷刻交击十余次，星花四溅中短兵相接，人兽间的距离此刻为零。

    “不论如何，”朱利安表情极其复杂，低沉地说，“打起仗来，将军才是主角……是时候去找‘安德森’了。”

    朗次扭头再看一眼杰罗姆・森特，熊熊火光中苍白身影纵掠如飞，剑刃急旋掀起激射的血线。

    读心者慢慢露出妒恨和阴险交织的微笑。

    “好一位英雄！让咱们走着瞧……”

    ＊＊＊＊＊＊

    午夜时分，空气中没有一丝风。

    人像行走在密闭的寝陵中，潮湿阴凉，汗水却颗粒分明地粘着在皮肤表面，仿佛周遭的液体已经停止蒸腾。如果照明足够，人们会在地面发现许多小飞虫的尸体，夜色中传来令人心悸的隐约回响。高频尖啸转化成忽远忽近的“嗡嗡”声，似乎正在积蓄力量，等待冲破最后一道堤防。

    汗珠里的盐分让伤口揪心地疼，纱布正缓慢渗透血水，整条右臂失去知觉，背后的创口还来不及被认真缝合。

    他用鲜红大氅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受到内心痛苦的反复煎熬，憎恨和绝望几乎已经击倒了他。

    既然勇气无法战胜面前的强敌，他对自己说，就让憎恨来完成这一切吧！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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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裂（三）

    踏着满地凌乱的花瓣，脚步声在大厅中回荡。山羊血勾画出环状法阵，正中矗立一座六角形音叉阵列。哼着轻佻的小调，“比利・安德森”正在补全法阵的最后一部分。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他抬头，微笑说：“来的正好！你差点错过一场好戏！”

    “你自裁，”杰罗姆・森特拢一拢大氅的边角，眼睛下面的黑影和惨白面颊构成强烈反差。“还是让我来？”

    “气势过人。”安德森评价说，“如果愤怒能杀人，我已经死了许多次。不幸的是，血气之勇产生的幻觉，只能持续到体内的激素用尽。‘支配钢铁的意志，才有权力支配语言’。”

    “你的遗言？”

    安德森诡异地扭曲着，躯体像软面团似的变化形象，直到大厅里出现两个杰罗姆・森特，他才戏谑地说：“当然不。今天会有不少死亡，可我的日子还没到。也许，”变形完成的“杰罗姆”轻笑着，“也许你至死也不能明白，正是‘残酷’统治所有一切。为什么不把斗篷丢掉呢？让我好好看看你……毕竟，今天可能是你最后一天，不如让我来‘延续’你的存在吧！”

    厅堂一角响起读心者的声音。“废话少说！快把这事做个了断！”

    “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朱利安・索尔沉声说，“恶梦总不能没完没了！”

    杰罗姆淡淡地说：“‘变形者’，把音叉毁掉，你可以不受活罪。”

    “正相反。”三个人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把身穿红色大氅的杰罗姆包围在中间，异口同声说，“要做选择的人是你！”

    “变形者”说：“法阵还没画完，其实就算完成，也只是无用的线条罢了，还有这些紫鸢花和管家那个可怜虫……你能透过零碎的线索猜出我们的大体意图，的确不同凡响。可是，总有你不能预料的情况发生，如果不想平白枉死，就该服从于现实。”

    读心者对森特先生惨白的面色发出冷笑。“看看你！原来所谓的英雄气概，只在占据优势时才有作用！任人摆布的滋味怎么样？再对我下个命令试试啊？！‘自以为是先生’，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杰罗姆对两人的威胁充耳不闻，一双眼直盯着朱利安。朱利安・索尔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森特，现在还不晚。‘执行委员会’注意你很久了，他们愿意对你破格录用，只要通过最后的考验，你就会成为决策层最年轻的一员。相应的，你必须具备绝对的自信和冷静头脑，从一开始，对你的‘不信任’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变形者”说：“逆境中的行为才显示真实水准，你基本完成了期望指标，而这里的任务刚好可以检验最后一种品质。”

    读心者恶毒地说：“最关键的品质！我们的英雄必须亲手敲响音叉，让那些乞丐都变成疯狗！……对了，我好像忘了点什么？”朗次煞有介事地敲敲脑袋，表情变得阴鹜乖戾。“你得把恶魔**交给我们研究。别担心，等给她做个小手术，你还能随意支配她的使用权。”

    朱利安第一次露出痛苦神情。“这是个‘传统仪式’，由三名证人完成――对手，朋友和陌生人。综合考量三种意见，‘执行委员会’的席位才能向不符合规定的人员开放。所以，只要越过这一步……你将加入人类历史的缔造者！森特，多想想将来！代价高昂，但你会成为最强大的个体之一！”他高亢的嗓音渐趋低沉，用蚊蚋般的声线说，“最高权力不需要圣徒，你只需对‘必然’作出妥协，仅此而已……”

    杰罗姆看来还算镇定，停顿几秒才开口。“就是说，恶魔与此事无关，协会嫁祸于人，还要拿别人的儿女试验新武器。如果罗森领土上发生大屠杀，协会将得到罗森王室的全力支持……不，应该是人类世界的全力支持……多划算的买卖！而我，只要付出灵魂，就能加入这些伟大的战争贩子，缔造**养的‘人类历史’！”

    读心者失笑道：“我早说过，这家伙不过是个废物！多少人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机会，老头子们怎么就选中了他？！”

    “因为你没有灵魂可以出卖！卑鄙小人，永远只是卑鄙小人！”朱利安眼光闪闪，把目光转向杰罗姆，朗声说，“如果你决定破除世俗陈规，成就一番伟业，我将追随你左右；如果你选择保持对自己的忠诚，即便刀兵相见，我也会为你感到骄傲。依照你的本性行事，我的朋友……人，总是要死的！”朱利安・索尔已经不记得、当他面临同样抉择时做过何种反应。眼看杰罗姆正步上自己的后尘，他只觉得有几句话不能成言，唯有听命于必然，沿命运的陡坡滑向无尽深渊。

    目光掠过敌人和朋友，最终停留在以自己形象出现的“变形者”身上，杰罗姆不禁自问：

    ――谁才是“陌生人”？我甚至成了自己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敌人和朋友，对我来说都太过遥远了。

    杰罗姆沉吟道：“朱利安，你教我不要相信任何人，我照做。杜松说，好将军统观全局、算无遗策，我也时刻谨记……”

    朗次不耐烦地打断他。“临死自夸的人的确罕见！”

    “变形者”说：“不妨听他讲完，我倒想看看这出戏如何收尾。”

    杰罗姆面无表情地说：“当我结果火场中的狼人，并没有急着找寻‘变形者’，而是先回旅店，在朗次先生的房里获得一些‘道具’。”大氅向一侧敞开，杰罗姆・森特身穿镀银刻花半身甲，闪光的宽刃军刀斜挂腰间，银亮甲胄配合他大理石般的苍白脸孔，竟然显得高度和谐。“为了‘顾全大局’，我首先和本地驻军联络，他们的回答是，两天前‘我’就该抵达此地，接替死于隶农暴乱的军队指挥。

    “协会预先截杀赴任的中队长，使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它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虽然证据并不充分，但我也不是没脑子的白痴，对协会抱有任何幻想都是幼稚的。为了以防万一，我‘接管’了本地的军队指挥权，而你们，只要明白三件事：

    “一，堡垒吊桥已经放下，大部分镇民正在转移到城墙背后，不存在你们想象中的‘大屠杀’。二，‘我的人’刚刚已经把银化武器装备完成，苦修士也被集中看管，万不得已，我会下令射杀所有感染者。三，之所以跟你们废话这么久，除了确认对协会的怀疑，主要是等待弓弩手就位。”

    厅堂里半天没人说话，几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杰罗姆・森特。读心者方寸大乱，大声叫嚣道：“难道就凭你一张嘴，罗森的军队就像蠢猪一样任由摆布吗？！我说你不过是虚张声势！现在就动手，马上宰掉这个祸害！”

    “变形者”说：“我看不像作伪。就他的履历而言，可是一名老资格的职业军官。罗森军人不乏狂热分子，强势指挥官被当成战神来崇拜，兴许他真能慑服军队也未可知……”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朗次气急败坏的质问道。

    “变形者”耸耸肩，“谁叫我是个‘陌生人’来着！不含偏见的说，森特先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协会成员。”

    “你们都很优秀。”杰罗姆冷冷地说，“所以，停止演戏吧！用言语分散敌人的注意力，是已经用烂的招数。‘读心者’即便不说话，也能发出协同作战的暗号……要我说，即使你们偷袭得手，也得为我陪葬。”

    两个人的站姿僵硬起来，“变形者”再次变化体态，等他的形象稳定下来，杰罗姆不由得一声怒笑――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灰色瞳仁的薇斯帕。

    “变形者”嗓音细腻纯净，梦呓般的语调活脱脱就是薇斯帕本人。“‘纷繁世相尽收眼底，孰是孰非无所遁形’……这样活着不会太寂寞吗？”

    “要知道，”杰罗姆沉声说，“总有一些人是无法复制的。”他似乎低头计算下时间，提高声音发言道，“我已经留下足够证据，可以证明我的协会会员身份。你们跟我动武、或者试图在军队面前揭穿我，证据最终会落到感兴趣的人手上。到时候，‘执行委员会’将不得不吊死你们。别费劲分辨真伪了，除了夹着尾巴滚蛋，你们没有其他选择！如果硬要分出胜负，死亡会带走的绝不止一个！惹恼了我，干脆把事情捅破，大家同归于尽好了！”

    大氅血红，眼神冷酷，面颊惨白。该说的都已说完，青铜号角声响起，杰罗姆背后出现三名罗森军人。

    身着暗灰轻质钢甲，肩披三角挂穗搭肩，两个手持长戟的荣誉护卫分立左右。掌旗官怀抱钢铸的《三十铁律》，大步上前高声道：“长官！弓弩手就位，等待命令！”

    左手五指迅速聚拢，然后指向法阵正中方向。看到这个代表“摧毁”的手势，长戟沿两道相反的弧线螺旋加速，法阵中的六角音叉阵列应声化为碎片。再一个手势，侍卫和掌旗官无声退出大厅，令行禁止，罗森精兵的钢铁纪律给在场诸人留下深刻印象。

    “漂亮的逆转！”沉默片刻，“薇斯帕”孤零零地鼓起掌来，“现在我明白他们为什么要选你！如果你能多活几个月，说不定哪天、人家会想跟你‘深入’了解一下……期待吧！”

    读心者本想多说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极度憎恶的眼神。没有空洞的叫嚣，他只是转身走向正门。朱利安经过杰罗姆身边时，快速轻声说：“你只剩两分钟！”然后毫不停留地离开了大厅。

    杰罗姆恍然大悟，内心却一片冰凉：音叉阵列不过是另一件“道具”，协会将通过“远程定向施法”最终引发变狼狂，“执行委员会”不可能把真正的要害部位交给他人宰制。

    流血的时候到了。

    ＊＊＊＊＊＊

    “稳住！”掌旗官向弓弩手下达命令。

    箭已上弦，对峙双方的人数接近五比一。平均五个手持弓弩、全副武装的军人，正把武器的尖端指向一名“敌人”。

    ――女人、老人还有不懂事的孩子！

    凯文・格瑞无声地张张嘴。腰带扣似乎扎进了皮肉，跪地的右膝一阵酸麻，扳在弩机上的手指隐隐作痛。

    ――疯了！竟然要射杀自己的同胞？！

    他试图把头悄没声息地旋转几度，鳞片护肩还是发出轻微响动。脖子僵硬起来，凯文几乎已经感到尖刺节仗锤击后背的滋味。直到他确信，仪仗官没发现他的小动作，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凯文……凯文！”

    隔着金属护耳，左侧传来的微弱呼声在他听来就像打雷。

    ――这家伙！想害死大伙吗？！

    凯文・格瑞用脚也能想到安格斯要对他说的话。同吃同睡，一同照管羊群，两个农场男孩十五岁入伍前认识了一辈子。要是没遇见雪莉……现在他们照面时就不用冷脸相对了。凯文难过地想到，安格斯连只蚂蚁也不愿伤害，如果他们的父亲不是当兵的，此时两人还在草垛里、躲避平原地带倏然来去的急骤雨点……

    一片血红跃入眼帘，身披大氅的指挥官穿过军队和修士间的空地，然后稍微转身，径直来到凯文所在的、队伍的最右侧。那人总共在他眼前停留了不足五秒，这五秒让凯文呼吸顿止，眼球不自觉地随之转动。直到大氅边缘消失在视线之外，不用看，所有士兵的目光都被这人左右着，凯文能听见他走过时其他人肩甲的轻响。

    ――简直就是死神的化身！

    凯文感到那人挨着他停住脚步，掌旗官抱着钢铸的军规紧随其后。一想到对方离自己只有两、三尺，凯文・格瑞不由得全身僵直，憎厌和恐惧充满了他。凯文搜索枯肠，对方带来的不快令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暴雨造成的泥沙洪流――普通人在这类强力面前，除了颤抖和顺从，就只剩下灭亡。

    ――洛克马农保佑！我们正在狂人的指挥下残害无辜！

    尖叫声。

    阻挡马匹用的尖锐长钉撒成一圈，把正发出非人惨呼的苦修士困在中央。军队似乎起了骚动，从凯文的角度看不到详情，只能模糊听见某种野兽的嘶吼。站着的军人全身一阵脆响，似乎正目睹什么惊人场面，整个阵形都在人与非人的叫喊中波浪般动摇。换作从前，扰乱秩序的家伙早被拉出队列接受体罚……凯文吃惊地听见，仪仗官没得到命令擅自发言，连声音都走了调。

    “怎么可能？……那是什么东西？！”

    指挥官冷漠的声音传来。

    “整顿秩序，读军规！”

    《三十铁律》在轰响中翻开，掌旗官以一个冰冷的长音开始诵读：“……吾辈武人，无惧无畏；仰承赦命，殉身不悔……进退有据，令出必遵……扫荡强敌，冲锋陷阵……”

    骚乱在高诵中很快止息，士官自动发出整肃军容的低吼，伴随号角和鼓点，整支队伍再次恢复肃静。

    “第一排――”指挥官冰冷的语调毫无波动，“瞄准目标！”

    凯文脑中一片混乱，半是莫名的狂热，半是莫名的悲哀。箭尖指向前方，眼前的“敌人”前仆后继，被无可抵御的恐惧推向外围的长钉。人群正中冒起一股血泉，男女老幼好像误入了绞肉机的番茄，不复成形，支离破碎……

    “射击！”

    一声令下。

    铅灰色苍穹瞬间崩塌，雨幕层层扑洒，飞坠向生满蒿草的孤寂平原，雪莉・金湿漉漉的衣裙裹着丰润肢体，微笑时如同初春暖阳。

    茫然若失，凯文冰蓝色双眼失去焦点。

    然后轻扣扳机。

    ＊＊＊＊＊＊

    肠线在弯曲的缝针牵引下，很快合拢了创口，背上增添一道惨淡的疮疤。整个过程中，杰罗姆全无痛苦表情，神色如常，一言不发。莎乐美为他缝合完毕，再用不掺水的苦艾酒直接消毒。液体带来令人昏厥的强烈刺激，杰罗姆止不住地抽搐着，嘴唇微动，本能地默诵《三十铁律》。

    夜晚缓慢流逝。杰罗姆・森特在莎乐美的陪伴下始终保持清醒，直到曙光来临之前，他突然清晰地说：“我本不用背负这一切。”

    紧接着，黑眼睛在痛楚中绽放光芒。

    “让我们北上。生活总要继续……其他的……由他去。”

    失去知觉以前，嘴角浮现出一个虚脱的笑。

    眼泪却不是笑出来的。

    卷一　《火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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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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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快！”

    脸上挂着油泥，脚下飞溅起一路污水泥泞，矮小的身影快速穿梭在喧嚣市肆之间。两旁的小食摊热气腾腾、油香四溢：松脆培根，虾酱栗子糕，新鲜出炉的果味蛋挞……他照例吸饱了周遭传来的香甜气味――当然还有北部省份冰结的冷空气；奔跑产生的热量令他暂时没有冻死之虞，一天多没进食，消瘦的肢体却也没剩多少可以透支的气力。

    沿河渠向东，飞速掠过耳畔的寒风带走了小食街的甜腻香气。泥水路换成沙面方砖构成的灰白梯级，一层层盘旋上升。阶梯似乎永无止境，周遭的空气也好像越发稀薄，目光跨过左手边的橡木围栏：“峡湾之城”的险要地势尽收眼底：

    曲折水路夹在陡峭山崖和绝壁之间，红褐色石英砂岩、表面覆盖小片苔藓，为寒冷气候下的城市增添些许绿意。城市上空漂浮着锅炉烟囱冒出的、饱含星火的彤云，在碧蓝海水映衬下更显夺目。建筑在峭壁边缘的城市错落有致，岩壁上附着的供暖管道蛇一样蜿蜒，不时漏出阵阵白雾。即便在大雪纷飞的时节，整座城市看来仍旧五光十色、生机勃勃。

    登上最后几级台阶，面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半圆空地，原本分割上、下两个城区的关卡就构筑在此地。久不遇战事，高墙和闸门十年前便已拆除，只余下供往来客商自由穿行的花园过道。喷水池已经干涸，更找不到植物的影子，盘绕在拱门两侧的常青藤也只是精美石雕的组成部分。

    一名守卫闲坐在石头亭子里，身披羊毛粗制的御寒披风，伸手在炭盆上烤火，无聊地左顾右盼。刚爬上来的小子吸引了他的注意――破衣烂衫比碎布条好不到哪去，包裹大部分皮肤免遭冷风侵袭都有些力不从心，腰间的束带把散碎衣物捆扎起来，毡靴像刚从下城区的泥水中捞出来，身后拖着一串淡淡的脚印。

    守卫正待起身，只见对方把脑袋上的旧毡帽摘下，露出乱草般的黄发，向他行了个礼。守卫撇撇嘴，心想放一个“快腿”进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付给他的微薄薪酬可不包括维持市容整洁的部分。

    十年前王储“罗森・里福斯第四”借军队之力几乎把老国王赶下台，政变失败后，军方将领被大量诛杀，军人享受的待遇也大不如前。战死者的遗孤失去了应得的照顾，很多沦为少年罪犯；至于往来奔走、给人传递消息信件的“快腿”，已经算是自食其力，守卫也不愿过份为难他们。

    眼看对方不过十二、三岁，枯瘦的胳臂细得像冬天的柴枝，这副模样想惹祸都不容易。充当廉价劳力的童工很多活不到成年那天，守卫暗中摇头叹息，只见远方天际仿佛有大片密云集结，不知即将来临的、是夹着冰雹的雨点，还是狂风和雪片。

    充当“快腿”的少年向城市最高处前进，身旁的店铺一律以大幅彩色窗玻璃装饰门面，争夺每天只有五六个小时的宝贵阳光。透过烧制不均的各色玻璃窗，内里的风景总显得光怪陆离。

    踩着半月形、圆形和三角形拼合而成的陶土砖路面，人像行走在灰褐相间的壁画中。肚子饿得咕咕叫，少年还是忍不住向左右观望。两侧橱窗陈列着曼尼亚青釉花瓶、栩栩如生的麋鹿头挂饰、黄铜镶框的水粉画……加上无聊的店员、修剪呢绒外套的老裁缝……整个上层区在黯淡日光映照下，散发出从容、冷漠的岩石气息。少年脚踏自身拉长的影子，快步迈向黄昏中孤独耸立的天文塔。

    无须多久，他就见到了塔楼的主人。

    老人借一束微弱的的阳光检查手中的透镜，透镜将光线凝聚成一个明晃晃的小点。吃惊地瞪大眼睛，老人扭头问道：“铅玻璃！谁交给你这镜片？马上带那人来见我！就说……不，什么也别说，带那人来这，给你两个银币！”

    半小时后。

    老头子打量着眼前的访客：一男一女，男人脚边跟随一条杂毛狗，女人的脸藏在面纱和兜帽里。

    面色苍白的男人直接开口道：“我从‘下面的城市’带来了您兄弟――怀特先生――的礼物。恕我无礼，有人说过您和他简直一模一样吗？”

    老人笑笑说：“这辈子我只见过他两次。不管怎么说！”湛蓝双眼轻轻眨了眨：“欢迎来到罗森王国的陪都，‘峡湾之城’歌罗梅。”

    窗外，初冬的第一场暴雪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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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西北风（一）

    “吉米・怀特！”老头子把注意力集中到组装望远镜上，抽空向立在一边的杰罗姆作自我介绍：“叫我怀特就好。等咱们再捻熟一些，如果愿意叫我吉米……”他把卡在镜片台座里的手指用力拽出来，摇摇头说：“……还是免了吧！说实话，我一直没能真正习惯这名字。对一个老头来说，被称作‘吉米’，你知道，就像称呼小猫小狗似的。幸亏我没有子女，搞不懂我父母当初怎么打算的。告别单身生活确实不怎么明智，当然不是说每个人都不明智……”

    刚开始，杰罗姆很不适应对方的说话方式。吉米・怀特先生似乎热衷于讲话时留个小尾巴，以便随时更改讲过的内容。无论开始时话题如何严肃，只需三五句，他准能把话锋绕到无关痛痒的事上。就杰罗姆的观点，怀特先生要么独处太久、习惯自言自语，要么就是不喜欢被人打探隐私，总要提前封住别人的嘴。

    杰罗姆回想起来，自己五分钟前曾询问关于他兄弟、也就是另一位怀特先生的情况。不知怎的，对方说的话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除了有关婚姻、家庭的牢骚，他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我想，如果在上层区找到个临时住所倒也不坏。”

    怀特先生考虑一会才回答。“我知道有个地方。虽然年久失修，二楼有不少啮齿动物，雨雪天气还会漏水……总算将就可以过夜。当然，你们一定不想住在比旅店还差的房子里，别介意，只当我没说过。”

    杰罗姆揉揉眼睛，活动下手脚，又打个呵欠。怀特先生看到对方抱歉的微笑，沉吟着说：“没错，长途跋涉很辛苦，不过我只有五、六个多余的房间……两个用作储藏室，两个一年没有打扫，剩下的不靠窗，墙壁挂着露水。天呐！万恶的关节炎！”他露出个深有感触的痛苦表情：“神罚也不过如此！好像每一块骨头都在相互摩擦……提起关节炎，我这还有些特效药，不少从事文案工作的……”

    杰罗姆若有所思的插话进来：“文案工作的确是场灾难。我有个远房亲戚就以之谋生――为名人撰写回忆录。要知道，这行当的风险不小，他一半的雇主已经被监狱收押，另一半正接受审查……我宁愿选个更安全的职业。算算时间，也该去看房子了。别为我担心，我喜欢啮齿动物。”

    “呃，那好吧。”

    二十分钟后。

    杰罗姆脱下罩在大衣上的短雨披，把鹅毛似的雪片掸下来不少。虽然怀特有言在先，他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不过仅就客厅的状况而言，这座二层楼房足够当作鬼屋展览了。

    楼梯咯吱作响，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呼啸寒风，旧窗帘随风飘拂，眼神不好的很可能被吓一大跳。

    怀特耸耸肩说：“这里的位置倒很幽静，紧挨着旧神庙，二楼背面的窗口能看到架在悬崖上的‘巴别度’浮桥、以及商业联盟的高塔，除了破产自杀的屋主，其实也没什么历史污点。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段，以前还是抢手货呢？现在却无人问津。”

    “产权证明呢？”离开协会的财力支持，森特先生不得不好好考虑经济来源的问题，这间屋若能贱价收购，倒是个低调藏身的好地方。

    “不用担心这点。”怀特先生大方地挥挥手：“最后的屋主是我一个朋友，没有合法的继承人……有钱的商人，要知道，总是到处播种。”老头子摇摇头：“大起大落，晚景凄凉，身后追着一群不知名的儿女……罗森的‘新贵’们的确该改变下生活方式，不这么市侩，下场总会好一些……”

    看到杰罗姆连打几个呵欠，怀特先生停止絮叨，言简意赅地说：“他过世前把产权文件抵押给我，当作垫付货款的一部分。这样吧！明天我送一份租赁合同来，等你方便支付时再提转让的事。个人习惯，现金交易，绅士之间就不用公证人的信用担保了。”

    怀特先生这方面似乎颇为精明，杰罗姆随口问道：“难道只因为屋主自杀，房屋就荒废了吗？”

    老头子神情不自然起来，含混地说：“迷信！越是有钱有势，越是畏首畏尾！教会失势才几年，他们就信奉什么气运邪说……要是商品还包括‘运气’这类属性，估价师应该统统饿死才对！”

    森特先生比较赞同他的说法，如果害怕所谓的鬼魂，面对恶魔时被吓死也不出奇。

    “就这么定了。明天烦劳你找几个木匠和泥瓦匠，如果天气允许，三五天内收拾整齐应该没问题吧？”

    “呃，恐怕不太容易。这鬼地方一下起雪来没完没了，风大时加固屋顶的人可能被吹走……雨雪天气加班要收取三倍酬劳，还不包括发生意外需要承担的额外开销……”

    “住在这里么？”不知什么时候，莎乐美走进来，取下兜帽，用丝巾面纱拂拭肩头的雪片，汪汪呵着白气跟在她身后。“你们这的……那个词怎么说？‘天气’吗？――古怪极了……”

    说话的怀特先生愣了好半天，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主人看。直到杰罗姆礼貌地咳嗽两声，他才回过神来，挠挠头说：“摩曼语……原来如此。客人来这的路途可谓千里迢迢啊！招待不周，实在不好意思，明天我会亲自监督施工进程，免得怠慢了贵客！”说完还躬身施礼，对象当然不是森特先生。

    直率得吓人，这点让杰罗姆联想起另一位怀特先生。他对莎乐美在生人面前露面说话稍有不快，转念一想，总不能永远不让她见人吧！不如表现得大度些，主动向对方介绍，免得自己多疑小气的性情暴露无遗。

    想到这里，杰罗姆挤出个形式上的微笑。“原谅我的疏忽，我妻子旅途劳顿，所以开始才没有向您引见……”

    不待他说完，怀特先生已经极有风度地握着女主人的纤手，在手背上轻吻一下，用纯正的摩曼语说：“希望能有机会听您亲口讲讲地下的风土人情，不情之请，不会太过唐突吧？”

    莎乐美往面露青筋的杰罗姆这边瞥一眼，不冷不热地说：“还以为遇到的是你孪生兄弟呢？你们在‘各方面’都挺相像。”

    杰罗姆干笑一声：“今天太晚了，不如有机会再聊，让我送您一程……”

    “不用不用，过几小时天就放晴了，等中午太阳升高点！”怀特说：“很快就有机会再见！容我告退……”

    杰罗姆目送对方倒退出去，面色不善地说：“可真是一位热心人呐！他兄弟的求知欲也如此旺盛吗？”

    “他们都一个样。”莎乐美低头想想说：“如果你能像别人一样平庸，早上醒来见不到你，我也用不着揪心了。”

    杰罗姆无言以对，只好安排她坐下，自己动手整理二楼卧室。

    堵住裂开的窗户，把旧床垫翻过来清扫干净，铺好毯子被褥……汪汪四处嗅嗅，不时学几声蹩脚的猫叫，把床底下的杂物拉出来，挡住可能是老鼠洞的位置。

    莎乐美坐在冷冰冰的房间角落，怀抱着枕头和几件衣物，下颌枕在手臂上一言不发，只是定定地看着杰罗姆。杰罗姆慢慢发现，寒冷破旧的房间变得生气盎然，就算潮湿的壁炉生不了火，透过薄雾似的灰尘，绿眼睛还是令他感到丝丝暖意。等到相互拥抱着半醒半睡、墙角暗处传来老鼠磨牙的声响，他确信，这所破屋是他拥有过最接近“家”的部分。汪汪的鼾声和怀里莎乐美细长的呼吸，足够让他发出满足的叹息了。

    何况，明天的全部都属于他。尝过生活的滋味，谁还乐意去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把床垫下面的短剑往里掖掖，剑柄传来的寒意、让杰罗姆感到如此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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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二）

    第二天中午，少量阳光透过浓密云层投射下来，风雪暂时止息，房屋四周搭起了脚手架，不少人在顶上忙忙碌碌，大量衫木和石材堆放在木屋门前的空地上。通过吊索运到上层区，单只运费已经不菲，加上拆除朽坏的木质材料、清运垃圾和修理漏气的供暖设施，乐观的估计，翻新也会花去他三分之一的积蓄。

    杰罗姆止不住在心里埋怨起朱利安，要不是这家伙毫无理财意识、吃干抹尽的生活方式影响了自己，现在就不用为钱发愁……转念一想，更深的忧虑其实时刻困扰着他。协会的追杀或早或迟总会落到他头上，现在的太平日子不过取决于协会在埃拉莫霍山的战况，一旦腾出手来，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协会的报复。

    用力摇头，杰罗姆努力把眼光放在当前，自己的生活总和“风险”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看得太远未必是件好事。

    “先生！”指挥翻修的建筑师踱步过来说：“根据您的要求，只装修其中四个房间，大堂和其他部分只要确保结构坚固，保持毛坯状态就行了，是这样吗？”

    “没错。”

    建筑师取出预算表格：“这里有点小问题，您选用的米黄镶板最近缺货，我们正好有一批切割妥当的云石板，透光透气，相当适合……”

    杰罗姆发现自己开始的估计还太乐观了些，这些吸血鬼怎也不会放过榨干他的机会。说着说着，无意中问一句：“当初这座房屋的造价大约有多少？”

    建筑师笑笑说：“您问对人了。这座雅致的两层小楼由我的导师设计修建，那时我还是学徒工。材料用的是上等货色，牢固简洁。内部结构打破了一般两层住宅的呆板样式，几个小房间所处的高度各不相同，阁楼和阳台的位置采光良好……”

    “是这样！”杰罗姆不耐烦地说：“当然是！”

    “……咳咳，一开始房屋是为不愿到海边消夏的贵族准备的，最适合那些小地产主，幽静别致，贷款可在一年内偿清。等第一位屋主获罪入狱，房屋被充公拍卖，价格也就降低到有钱富商能够接受的水平。当然了，第二和第三任屋主接连暴毙，房屋也缺乏日常维护，状况越来越糟糕。等上一位所有人获得产权――他是位‘名声在外’的批发商――房子已经成了冷门货，竞拍时只有两个买主……算起来，加上上一位，转手超过四次。像您这样有胆识和魄力的买家太少了，艺术品被闲置，实在令人惋惜！”

    “这么说，已经有三个人在里面丢了性命？”

    建筑师吃惊地说：“您竟然不知道？！‘巴斯克特凶宅’可是远近知名……呃，确切地说，加上喝醉了从二楼阳台坠崖的我的导师，总共有四人遭遇不幸，愿他们安息……”

    森特先生听得寒毛直竖，怀特这家伙可能是他见过最无耻的奸商，把一座“远近知名”的凶宅卖给不知情的买家……如果不是自己间接促成了这桩交易，他马上就得跟怀特好好聊聊。

    房间里工人正忙着清理墙面，天花板也在重新加固，不时传来重物坠地声，灰尘和吱吱乱叫的耗子一并掉下来。工程师还特意带了一对黑白相间的卷毛森林猫，让现场气氛更加活泼。

    由于主楼梯处于检修中，杰罗姆由后院的金属扶梯登上二楼。刚进入小客厅，就听到怀特先生正用古怪的方式说话。

    “没错，就是这么发音，把重音往后压……对了！这个词的意思是‘苹果’。苹果是一种很难吃的果实，只有在无聊烦闷的时候，人们才会去啃它。什么？‘啃’的意思是……像老鼠一样吃东西，错不了。”

    杰罗姆听了一会，对怀特相当个人化的解释感到很不满意。更令他不满的是，这老家伙显然不是因为乐于助人，才来打搅自己的妻子。

    “当当”。

    敲敲门，森特先生自己推开房门，脸上挂着意外的表情，眨眨眼说：“原来您在这儿呢！待会我就去通知外面的人，不用到处乱翻了。刚才我还特意检查一遍屋后的悬崖……得知您健康自在，哪还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怀特先生面不改色，向他微微欠身。“我刚想邀请两位，到我的蜗居去看看新架设的望远镜，最近正有一场壮观的流星雨掠过天琴座附近，晴朗的晚间观星再合适不过了！”

    “等把我的‘蜗居’整理停当！”杰罗姆脸上的讽刺表情连瞎子也能感觉到。“并且没发生什么古怪命案时，自然会选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去拜谒您的流星雨。”

    莎乐美说：“我刚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我不太方便离开这间屋。所以，只能请你俩挪个地方再聊。”

    两位绅士向女主人告罪一声，就集体移动到比较隐蔽的厨房。四下无人，放下虚伪矫饰，杰罗姆直接开口道：“‘巴斯克特凶宅’。我挺喜欢这个名字，你可真够慷慨的！”

    怀特说：“要不怎么办？你不是不知道，安顿你妻子是个棘手的难题，至少现在她还不能随便露面吧？别人相信什么鬼魂的胡扯，难道你也相信？我还以为到过下面的人都是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呢！”

    “不用转移话题。老练的战士也很看重运气，因为他们明白，自信和胜利可以毫无关系。活人比鬼魂可怕，我不在乎凶宅的说法，但是生意跟欺诈可是两码事。没说的，把价钱降低一半，交易总要有理有据。”

    怀特痛快地说：“价钱好商量。不过，让我经常来作客吧！毕竟懂摩曼语的老师不多，说这种语言很容易引起密探的兴趣，我这是为你降低风险成本。另外我还能教海峡对岸的梭罗语，等你妻子掌握了沙漠地带的礼仪和口音，由我引荐她进入本地的社交圈，还有比这更完美的掩饰身份吗？”

    “社交圈的提议可以作罢，我不确定应该在这住多久。”嘴上这么说，心里盘算着怀特的提议，杰罗姆承认自己有点被说动了。“客人总会受到欢迎，我妻子也需要个能够聊天的对象，整天一个人呆着对她不公平。话说回来！”声音透着寒气，杰罗姆稳稳攫住对方的目光。“到过下面的都是些胆大包天的人物，这话我赞成。等咱们相互间的了解再深入些，你会发现我这人很好相处――只要‘朋友’掌握好界限，除了落锁的那一扇，其他门扉都是敞开的。”

    “那当然。”怀特考虑着对方的说法，语气头一次显得慎之又慎。“除了敞开的那些，落锁的门不难分辨出来。”

    两位绅士都是明白人，达成共识之后，有必要在形式上套套近乎。杰罗姆一本正经地向莎乐美介绍他的“好友”怀特先生，怀特极其谦逊地做了自我介绍，恰如其分地称赞女主人的美貌。莎乐美像初次见面一样，主动把右手递给他。三个人相当融洽地谈论一会儿天气，客人表示还有未完成的工作，以后将会常来拜访，过场走完，这出戏也就顺利收尾了。

    掏出怀表看看，下午四点还不到，光线已经不允许继续施工。脚手架沉寂下来，屋里的工人在灯光照耀下最后休整着卧房和浴室，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杰罗姆考虑一会，叮嘱汪汪看好房门，缓步离开房屋所在的神庙区。等他返回自己的住所，正赶上晚饭时间。处理完一应杂事，房屋的状况有了不小改善：二楼的老鼠被清理干净，晚间用不着担心靴子会被咬穿；浴室总算有了水，壁炉烟囱也得到疏通，破损的蒸汽管道停止漏气。总之，一天的工作成效显著，现在屋主可以坐在炉火边，一面品尝红茶，一面欣赏窗外的夜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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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三）

    当晚睡到午夜时分，杰罗姆被连串恶梦惊醒。从普尔呼林带来的天麻药丸效果良好，近一个月没有做梦，杰罗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冰凉的洗脸水让他打个激灵，夜晚安静得非同寻常，听不到冬季的呼啸风声，两只猫也没了声息。走廊尽头一阵噼啪作响，似乎有人踩在未加固的旧楼梯上，发出木板受力的响动。

    杰罗姆再没有睡意，悄然取出短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黑暗中，借助戒指提供的夜视能力，一楼厅堂里的情况一览无余。别说人，连耗子也见不到一只。

    正想放弃搜寻，一只卷毛猫蓦地从吊灯灯架上跃下来，落地无声，回头看他一眼，快步钻入楼梯间底下的一道裂缝中。杰罗姆已经没有睡觉的心情，凑过去观察这道窄缝，如果猫能钻进去，老鼠当然出入无阻，明天就该让人把这里彻底封死。

    鞋尖踢到一条细铁链，杰罗姆用短剑峰尖挑起来，很快发现链子尽头连着把锈锁，裂缝冒出丝缕寒意，难道下面是一座地窖？

    由于太过无聊，森特先生决定下去逛逛。一通乱响，朽坏的顶盖被揭开，霉烂气味扑面而来，地窖入口处的石级又湿又滑，上面的青苔证明好久没人探望过此地。小心下到底，里面竟没有多少灰尘，角落里的蛛网蔚为壮观，一直蔓延至五、六只破木桶的顶端，覆盖了地窖一半的墙面。

    杰罗姆自言自语地说：“鬼地方，还是堵上吧。”

    一个声音说：“堵上怪可惜的。”

    杰罗姆不假思索返身挥剑，厚厚蛛网被撕开一片，露出背后凹凸不平的石墙，墙上赫然刻着一张人脸，正对他挤眉弄眼！

    人脸眉骨突出，颧骨高耸，嘴唇宽厚，乍一看表情丰富，可仔细端详片刻，整张脸似乎只是嶙峋石壁构成的错觉，换个角度则完全隐没在墙面中。杰罗姆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试探着问道：“不是你在说话吧？……呃，怎么可能嘛！真该好好睡觉……”

    说着打个呵欠，强迫自己停止疑神疑鬼。半夜遇到墙壁上神奇石脸的故事，差不多可以证明自己患了妄想症，不禁心虚地干笑一下。

    墙上好似人脸的部分叹口气――干笑凝固在杰罗姆脸上――只听对方小声说：“成年人实在缺乏想像力，除了自认神经错乱，他们不敢相信常识以外的任何事――即便‘常识’是相当白痴的说法……你需要抽自己一下吗？我估计那一定很疼。”

    “你等会儿。”杰罗姆收起短剑，举手在大腿上拍一巴掌。一声脆响，果然很疼。

    “好吧！”石脸撇撇嘴说：“我承认你傻了，回去睡觉吧。”说完就闭上眼。

    这时，一缕蛛网刚巧落在它鼻尖上。石脸露出难过的神情，努力撅嘴，收缩鼻翼，痛苦地跟游丝周旋。下唇向外突出，不住往上吹气，蛛网总算挪挪地方，烂叶子似的飘起来。

    杰罗姆没好气地说：“你正赖在我屋里，要走也该你走吧？”

    “是这样吗？”

    双眼大睁，石脸空洞地发出叹息，飘飞的蛛网定格在半空中，地窖像被抛进榨汁机的橙子，向各个方向变形扭曲……

    “慢着！难道你是……”

    长出一口气，痛苦表情渐趋平缓，眼睛闪烁万花筒似的瞳光，石脸用低沉嗓音开口道：

    “我是‘广识者’埃尼克，旧世界的缅怀者，理性是我的父亲……我比最早的人类年轻许多，却比任何活人都要年长。我信誉卓著，因为我从不撒谎；我有许多名字，但你可以叫我‘艾文’……”

    “嗯，这就是我想说的。”杰罗姆无奈地耸耸肩。

    “……我无所不在，却又只存于虚妄中；我观察和纪念，直到尘嚣归于静默，再为流逝镌刻悼文，树碑于繁星之间。”

    “嘴是你的，我不当真就是。”

    艾文把自己的开场白念完，不紧不慢地说：“要知道，时间足够时，从容就是基本的礼貌。不要嘲笑仪式，它是价值的源泉。”

    杰罗姆干脆不说话，反正这家伙不讲完不会死心，再怎么反驳都无济于事，不如省点力气回去好好睡一觉。

    “你正处于因果链条中的薄弱环节，只要盖然率的天平稍微偏斜，死亡不会对你网开一面。”

    “我不太确定这点。”

    “暗中强敌环伺，剑已磨快擦亮，没有盟友相助，你的时日无多。我在物质世界保留的‘节点’十分有限，是求生本能指引你来寻求庇护。对你我这样的存在，‘巧合’总与幸运无涉。”

    杰罗姆沉默，艾文用均匀的语速说：“为了维系力量均衡，我会对你施以援手，接下来的连串变动，都已在我计算之中。”

    “然后呢？你没有关于‘回报’的建议吗？”杰罗姆冷淡的说：“如果我不能提供任何回报，你凭什么对我网开一面？等价交换，我又拿什么偿还这一切？”

    艾文出奇地没作声，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良久之后，才开口说：“问问你自己，代价不是已经付出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必须解释清楚……”

    空中的蛛网悄然降落地面：“广识者”随着一阵晕眩感消散于无形。墙上的石脸叹口气说：“我从来不喜欢他，总是说来就来，给我造成很大压力……我可怜的神经呐！你不会对他的胡话当真吧？”

    杰罗姆看来还沉浸在刚才的眩晕中，自语道：“究竟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向你吐口水的时候，你最多只能预备一块手帕，对不对？”石脸一本正经地说：“现在好了，我会提前通知你哪个人想对你吐口水，你要做的就是早一步掌掴他……可别说我没提醒你，对盖然性的过多干预有可能引发因果链条的崩溃……呃，换成人能听懂的说法就是：他的口水如果太多次没能落到你脸上，你有可能最终被积攒的口水淹死。就这么回事。”

    “你将向我提供短时间的预言，是吧？”

    石脸皱眉说：“你就不能照顾我一下吗？我除了做做鬼脸和说两句言不由衷的废话，整天就只能看蜘蛛结网，你好意思剥夺我拉长会面时间的权利吗？啊？”

    “我等着呢？少废话。”

    “粗野的坏蛋！除了压迫只有一张脸的我，你还会什么？！我要吐口水在你脸上！真是的，要是我有口水，早这么干了……听好了！”石脸咳嗽两声说：“你需要钱，我给你钱。虽然我没钱，可有人有钱。明天去找个名叫‘西北风’的破地方，走进去，说‘我是来抢劫的’。就这样。”

    “‘我是来抢劫的’……你确定？”

    石脸郑重点头。“看我口型：‘我是来抢劫的。’”

    森特先生和它对视一会，摇摇头，转身回去睡觉。

    看来，小时候不相信童话，长大后总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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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四）

    看门人盯着门口那家伙足有一刻钟。

    细麻布紧身外套别一排暗灰纽扣，半圆披肩盖过肩胛，小牛皮饰带斜匝在腰间，右手边最宽的一段制成一只硬皮口袋，短筒皮靴配束腰长裤，手里握着根装饰用的花梨木手杖――对崇尚效率的商人而言，衣着还算体面。不过对方大理石般的苍白面色令人多了几分顾忌：除了逃狱的苦役犯，通常只有“法眼厅”戴面罩的秘密官员才具备这类特质。

    那人若无其事地转着圈，嘴里念念有词，似乎正反复排练一句台词，不时把目光投向“西北风贸易联合会”的门牌。看门人越发不安，眼睛左右观望，事情变得有点古怪，希望自己当班时别发生什么意外就好。

    直到对方停止自言自语，整理下衣领走进商会大门，看门人才松一口气。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归他管了。

    几分钟后，这人提一只黑色手提箱匆匆离去，看门人忍不住猜测他此行的目的，瞎想了一会，大门里跌跌撞撞冲出一个人。那人头面浴血，正是今天执勤的保安。

    “怎、怎么回事？！”

    保安摁住头顶的伤口，哑着嗓子喊道：“快！抢劫、抢劫啦！”

    ＊＊＊＊＊＊

    刚一进来，杰罗姆发现屋里共有两个人。

    柜台后面戴单片眼镜、前臂裹着皮套袖的，看来像个出纳人员；坐在一盆吊兰下面、脸生横肉的，无疑是个保安。

    “我是来……咳咳，是来……”

    柜台后面那人和旁边的保安额头见汗，没等他说完，脸上就变了颜色。森特先生少有张口结舌的时候，现在却真的说不出“抢劫”这个词。

    “抢劫！快来人……”保安霍然起立，脑袋直接顶在吊兰花盆边上，把自己撞晕了。

    杰罗姆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明明还没开口，这人干嘛这么激动？出纳员快速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钱袋，还照顾地打开旁边的铁门：“等什么呢！快拿走啊！……还有这个！”把一只手提箱硬塞给他，出纳员选一个戏剧性的姿势，自动晕倒在地。

    盛情难却，杰罗姆只好把钱袋装好，顺便打开手提箱看一眼：里面摞着两捆标有“巴别度商贸联盟”徽记的债券。虽然不明就里，可“犯罪现场”毕竟无法久留，森特先生很快从大门出来，往自己住所相反的方向逃窜。

    怀里抱着一箱子债务凭证，杰罗姆快步拐进一条小巷，平定一下呼吸，他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刚才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没等他把气喘匀，就听见有人发出两声冷笑。

    “哼哼，真是蹩脚的演出！”

    一个身着紧身上装头戴风帽的男人出现在离他五步之外，杰罗姆注意到对方脚上穿的是平底无跟鞋，腰间显眼的地方配一柄环状护手的刺剑。不同于战场上使用的武器，这种不开刃的剑容易折断，唯一具有杀伤力的部分是尖锐的剑尖，在精通击刺的专家手中，足以戳穿护身的索子甲，多见于决斗或偷袭之类的场合。

    “‘贵金属联盟’对诈骗犯不会手软！放下提箱，饶你性命！”

    杰罗姆没来得及分辩，对方已经拔出武器步步进逼，这哪是谈判的架势？！扳动提箱搭扣，举手把一箱子纸片向对方投掷过去，杰罗姆马上要抽出手杖中的细剑。

    三分之一秒的空当，两截细如蜂针的剑尖直奔双目而来！此时敞开的提箱和纷飞的白纸几乎完全遮挡了双方的视线，悬空的皮箱被轻易洞穿，丝毫不能减缓对方出剑的速度。

    杰罗姆来不及取得武器，只能用花梨木杖身的侧面拉偏刺剑剑锋，上身后收，险险避过敌刃。

    就在这时，敌人突然蹲伏，剑尖原样分刺对方下体，速度竟比刚才快了一半！下落中的皮箱再次被洞穿两个窟窿，落势丝毫未减，可见对方剑速之高。这两剑只论速度，比三度交手的“金面人”更加狠毒迅捷，当然大部分原因来自于兵刃形制不同。男人把刺剑的优势发挥到极致：“贵金属联盟”的打手的确身怀绝技。

    杰罗姆被后面两剑惊出一身冷汗，他确实低估了敌人的实力，只得手杖下挫，毫厘不差的用杖身横着拦住敌剑：“喀啦”两声，花梨木手杖从中段剥裂开来，收藏其中的细剑剑脊堪堪挡住来剑。

    一指多宽的剑脊，有如神助地保住了主人的要害，连出剑的男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未失手的招数被人化解，使他的反射神经出现半秒钟迟滞。杰罗姆一脚把刺剑踏在靴底，全凭直觉狂挥一剑，男人别无选择，丢下武器坐倒在地，喉结上方仍被划破一层油皮，现出淡淡一道伤痕。

    男人的阴损招数彻底激怒了杰罗姆，一想到刚才险死还生的经历，不由得面容扭曲，提脚踏在对方脸上。这一下与格斗技术无关，纯属发泄不满，对方应声躺倒，高挺的鼻梁以后恐怕很难见人了。

    杰罗姆收回细剑，这才发现剑的尖端撞在墙上已然折断，自己在暴怒中竟没有察觉。石脸的建议差点令他抱憾终身，杰罗姆满肚子恼火，瞧一眼晕倒的家伙，几次提剑亟欲结果对方。

    即使被愤怒支配，杜松的冷酷训诫仍在发挥作用，经过十几秒心理斗争，杀意逐渐被羞愧取代。自己几乎杀死一名无抵抗的敌人，这让他直感到脸上发烧，谨慎地试试对方心跳，为防止男人被自己的鼻血窒息，只好把他侧翻过来。收拾起散落的债务凭证，杰罗姆转眼消失在小巷尽头。

    等他离开一分钟后，巷子一侧屋顶上跃下两条人影。高挑的身影似乎是名女性，身手猫一样轻捷；矮壮的影子则“砰”得跌落下来，掀起一片尘沙。

    “奇怪，竟然留下活口。”借着亮光端详杰罗姆遗漏的一张债券，低哑的女声自语着。

    矮壮那人声音尖锐刺耳，好像时刻与人争辩似的。“不错的家伙，让给我杀！”

    女人说：“搞清底细再动手。硬来不易对付，偷袭更妥当。”

    “怎么处理这一具？我还没见过生烤活人……”

    女人冷笑说：“行了，把他弄醒。这猪猡死不足惜，可任务还没完成，现在灭口还嫌太早。”

    两人架起晕倒的男人，由相反的方向离开现场。

    ＊＊＊＊＊＊

    黑色提箱被猛丢在桌上，吉米・怀特挑起一边眉毛：“奇怪的礼物，哪来的？”

    “你不想知道。”杰罗姆说：“怎么能‘安全’地兑换这些？”

    怀特检查一张相对完整的债券，吹着口哨说：“兑换？等你明白它们的来历，也就不会存有幻想了。我不想装出模范市民的嘴脸谴责你什么？犯罪行为在这座城市跟卖淫一样合法。不过，招惹‘巴别度商盟’只有死路一条。它的名声不如‘贵金属’或者‘长途贸易’响亮，那是因为一半生意见不得人，另一半则为见不得人的部分打掩护。商盟抽取**的皮肉钱，小偷的保护费，奴贩的风险抵押。如果卖国可以盈利，它也会计算投向科瑞恩的利润。”

    怀特耸耸肩说：“你应该跟我讲讲详细情况，就算是销赃，我也得多知道点才能帮忙。”

    杰罗姆考虑几秒，怀特既然和地下有联系，至少一半身份跟自己一样不能见光。新来乍到，除了依靠他，就只能依赖地窖里的混蛋。想到这里，杰罗姆开口说：“今天我去了‘西北风’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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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罪恶之城（一）

    等杰罗姆再露面时，房屋外观已修葺一新。在怀特先生的授意下、加上惯于在恶劣气候的间歇赶工抢修，工程进展神速。原本需要四、五个整天的工作量，不到两天便已近完成。内部虽只仅装修了四间房，其他毛坯状态的房间也透着原木的芬芳气味，破败的原貌基本被掩盖起来。

    杰罗姆让人把楼梯间装上暗门，表面做成空白画框模样，镶上不会引起注意的装饰画。晚上工人全都离开后，他就拉开暗门，去找石脸发牢骚。

    地窖还是老样子，石脸对杰罗姆的抱怨不置可否，只是心不在焉地做脸部体操。

    “……把话说清这么难吗？！该死的！六小时前我差点……不说你也知道！你们竟然让我参与一场保险诈骗！不管是‘巴别度’的奴隶贩子，还是贵金属混蛋们，哪边我都得罪不起吧？”

    石脸暂停做操，说：“你该明白，我说的越多，对盖然性的干预越强。哪天你发现我连擦屁股的顺序都为你列成表格，换句话说因果链离崩溃不远了。计算未来可能的走向要消耗无以计数的能源，计算本身也会使未来产生偏差……总之这不是你的脑袋能够考虑的部分。你只要按我说的做，过程越惊险，偶然因素改变大局的可能反而越小。勇敢的去吧！有我在背后支持，你死于非命的可能性、通常会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杰罗姆思量着“可接受的范围”这种说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陈尸街头才最妥当？或许这一次选错了盟友也说不定。

    “我不和你争辩，只要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石脸眼光闪烁一会儿，似乎正和幕后指挥暗中联络，然后紧抿着嘴唇说：“等。无光的地方也没有影！最重要的是：多加小心！”

    杰罗姆心想这不是耍我么？“小心”还用你告诉我？！

    “明白了……对我帮助太大了！我得马上记下来慢慢背诵！”由衷感谢之后，森特先生扭头就走。

    石脸突然迟疑地叫住他。“喂！先别走。”见杰罗姆回头，它苦思冥想一会儿，嗫嚅着说。“仅代表我自己说一句，嗯，我不希望见你遭遇不测，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时间已经够久。所以，多加小心。”

    杰罗姆没法嘲笑对方，表情尴尬，只好转过身说：“我会。”

    快步离开地窖，他不想再抱怨得到的帮助太少。既然注定要和危险打交道，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

    从“抢劫”中获得的银币约有五、六十枚，这点小钱刚够他缴纳取暖的蒸汽费用，而其他各种税费，在房子翻修完成后也纷纷前来追讨。还有人试图说服他、上缴前任屋主拖欠的罚款――据说可以增进市政当局对他的好感度，当然遭到婉拒。

    根据怀特的分析，杰罗姆在“西北风”见识了一场有预谋的保险诈骗。提到这场戏的因由，就必须涉及“巴别度”商会的来历。

    商会得名于横跨两座断崖的拱桥“巴别度浮桥”。桥身为形似彩虹的细长弧线，下方是高耸的悬崖，完全仰赖两个端点、支撑长达九百五十尺的桥面。在风力较大的晴天，这座桥会左右摇晃以保持平衡，这时候人在桥上行走如同乘坐危险的远洋帆船；惊人的是，无论风力如何强劲，这座桥总能屹立不倒，甚至有人声称，曾见过狂风令桥面上下颠倒的景象。作为罗森有数的古代遗迹之一，它轻盈牢固的建筑材料独一无二，除了不能用于通行，这座桥历久弥新的优美外观吸引着不少游人，杰罗姆居住的“鬼屋”刚好占据最有利的观察位置。

    商会与浮桥同名，意味着这一组织从事最危险、利润最高的不法行当，随时面临大量风险因素；同时也自夸“永不倾覆”，能够经受严酷考验。

    “巴别度”是本城最强大的地方势力，暗中操控城市和周边地区的财、政大权。任何外来商业组织，只有缴纳大额现金后才能进入被垄断的市场，称为“入埠税”。杰罗姆所见的“西北风”商盟，来自罗森最北端唯一的不冻港“布欣”，到繁荣的王国陪都发展，则只剩一个可怜的小门头。“巴别度”用强卖债券形式榨取它一大笔资金，提箱里的凭证不过是惯用的敲诈手法。

    明白了事件的背景，杰罗姆马上意识到：“西北风”导演这场闹剧的原因：它试图通过诈骗手段得到“贵金属联盟”的保险赔付，好把损失转嫁他人，正由于计划败露，自己才险些丧生于“贵金属”佣兵之手。

    搞清了原委，杰罗姆还是不能理解，艾文为什么要自己介入这场商业阴谋。反正石脸不会透露更多消息，还不如见步行步，随机应变来的现实。

    莎乐美正在厨房尝试烹饪马铃薯和四季豆。杰罗姆闻过强烈的焦糊味后适度称赞她一下，叮嘱汪汪准备灭火，连晚饭也没吃，就赶往下城区的小酒馆，与怀特提供的买主商量销赃事宜。

    沿数百级石阶向下，静谧的上层区和喧闹的下城区形成鲜明对比，他像刚刚步出神庙，又一脚踏进了夏季舞会的舞池。大量风灯挂在小吃店、赌场、酒楼和娼馆形形**的招牌前，衣着千奇百怪，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好像夜晚才意味着一天的开始；随处可见杂耍艺人表演诡异、甚至恶心的古怪舞蹈；久未梳洗的体臭、加上路边流莺喷洒的廉价香水，混合了水烟管吐出的淡绿薄雾，发酵成无法形容的、气味的大杂烩。

    从人流中左穿右插，杰罗姆几次把脏乎乎的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拽出来，街市上似乎只有两种人――熟练的、和更熟练的扒手。

    总算拐出主街，眼前一黑，杰罗姆马上置身于泥泞、阴暗的环境中。身后的人群像循着气味小径前进的蚂蚁，自动和这条陋巷划清界限，连喧哗声都忽然降低了不少。

    再向深处前行，道路两旁冒出来一些惨绿的脸庞和眼珠子。不时有铁楔子楔进肉里的湿响，被堵住的嘴发出含混的哀告，戳在一旁手执利器的影子对杰罗姆指指点点，就算听不懂鸽子叫似的只言片语，他也能意识到话音里显著的威胁。

    就在这条街巷尽头，一道开了望孔的厚木门矗立着，门扇虽然污秽，却没有人为涂鸦的痕迹。

    两短一长的敲击，望孔“啪”的一声被人拉开。“谁？！”

    从里向外的光照下，对方看到一张陌生面孔，嘴里立刻涌出连串喝骂。“你什么东西的来这你说！……死一边去，滚蛋你！……”

    “吉米指我来的。”

    杰罗姆重复三遍那人才老不情愿地捅开门叉，嘴里不住冒出花样翻新的骂法。杰罗姆进门一看，除了这个横壮的胖子，甬道里没别人，酒馆深处冒着诡异蒸汽和阵阵异香。胖子嘟哝着，伸手往他腰间摸索。杰罗姆看也不看，直接扣住他多肉的手掌，往一个最痛苦的方向弯折。

    一声闷哼，足以装下两个杰罗姆的笨重躯体单膝跪地，整张脸快速涨得紫红。“记清楚我的脸！”杰罗姆把脑袋凑到能闻见口臭的距离，专著地说：“你得受罪――只要跟我作对。把你臭嘴缝起来，一杯酒精，五分钟以后。”把几枚银币撒在他脸上，杰罗姆放开这人，整理下衣襟，步入酒馆内堂。

    刚一进去，他就从吸了毒、扭动的人堆旁边，认出自己要找的家伙。

    一男一女。男的是个矮胖子，脸上纹着一张“树藤面具”，看不出相貌如何；女的细高个，脸庞尖削骨感，眼睛黑多白少，给人以目光涣散的错觉……杰罗姆估计她腰间缠绕的是一束长鞭，闪亮高筒皮靴后跟微微顿地，听声音似乎镶了铁钉掌。

    两人透着全然的危险感觉，其他或神志不清，或狂饮买醉的客人，都离这二人远远的。杰罗姆径直走过去，冷冷地问：“吉米指我来。谁作主？”

    女人上下打量他，努努嘴说：“坐下谈，叫杯酒。”

    杰罗姆眼光来回扫视两圈，才谨慎地挑个位置，既不会远到需要提高声线，又不会近到可能被桌子下面的匕首划破肚肠。

    “想变现？”女人明知故问：“哪一边的货？”

    杰罗姆沉默地取出几张债券，女人不动声色，伸出颀长的右手食指――磷灰色金属指套裹住关节以外的部分，长指甲涂着亮蓝油彩――让杰罗姆联想起淬了毒的短匕首。眼光向她搁在大腿上的左手游移，那只手干净利落、别无修饰，掌指间存有硬物磨蚀的痕迹。记住这一发现，杰罗姆把注视的焦点移到女人裸露的大腿上，脑子里却在回忆刚才所见长鞭握柄的方向。

    ――左撇子，难对付。

    他快速整理一下现有印象，对方看来不易打发，这类会面牵涉到暴力的可能性很高，自己得加倍谨慎小心。

    拨弄两眼，女人不快地说：“耍我吗？你！‘骨桥’的纸不能换钱！”

    “能换不来找你。没门路，就直说。”杰罗姆不客气地反驳：“吉米说你有办法，我看他是随便打发我。”

    女人把右腿搁在膝头，琢磨一会说：“小心舌头！我不管谁指你来，惹我，你完蛋。纸留下，三五天。票面你拿两成。”

    “你就不问问纸有多少？”

    “哼！不就是‘西北风’那箱？”女人用左手掂起个蓝浆果，丢进嘴里咀嚼出声。“这边不是随便哪个乡巴佬乱来的地方，能活到拿钱那天，我再加一成给你。”

    杰罗姆懒得废话，取出纸笔写下几行字，嘴里说：“看完烧掉，存货地点在纸上。守信用，下次再见不难。”

    女人不置可否，转身吸一口水烟筒，在吞吐的雾气里目注对方离开。生意谈完，杰罗姆在吧台用酒精洗手，很快走出空气污浊的室内。街道几乎没有照明，听着周围传来的各种古怪声响，地面的泥泞让他心情糟糕――刚上过油的靴子又得重新打理一遍。

    没走出多远，就发觉几个人影在暗地里跟踪。杰罗姆厌烦地想到，如果不是必须保持低调，自己早给这些家伙上一课了，免得不识好歹的小贼整天打他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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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之城（二）

    没走出多远，就发觉几个人影在暗地里跟踪。杰罗姆厌烦地想到，如果不是必须保持低调，自己早给这些家伙上一课了，免得不识好歹的小贼整天打他主意。

    正想找个角落施展“隐形术”，暗地里有人开口说：“别着急走，市民。让我跟你谈谈。”

    听这人的说话方式，杰罗姆不由得放慢脚步。街上的小贼怎也不会称呼别人“市民”吧？对方的用词语气也不同于生活在暗处的罪犯……不容他多想，三个人从影子里现身出来。虽然身着便装，杰罗姆还是一下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我是‘峡湾之城’歌罗梅治安厅的巡官！”左手边身量中等、肌肉扎实的男人首先表明身份：“住在‘上边’的体面人在这条街可不多见。能问问你来这的原因吗？”

    杰罗姆快速打量面前的三人。旁边两个就是罗森治安官的标准范例：虎背熊腰，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暴戾神情，时刻处于半醉半醒之间，腰里别着短柄铁锤，浑浊的黄眼珠不时暴露凶光。

    中间这人有点不一样。神志清醒，看不出酗酒的痕迹，褐色眼睛炯炯有神。肌肉虽然结实，却没有令人不快的威胁感，站立时身腰笔直，体态如同随时准备应战的猎豹。阔额头，方下巴，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说话时紧凑利索，整个人透着强大的自信。

    “当然，巡官。你想听‘哪种’解释呢？”杰罗姆不禁对那人展露的气度感到吃惊，治安官队伍中竟有如此人物！

    旁边两人会意地对视一眼，巡官微一点头。“跟我同事‘详谈’。”

    杰罗姆走到两个治安官中间，本着脸说：“我来这批发烂泥。”

    一个治安官说：“烂泥可是抢手货，打算多少成交？”

    口袋里一阵硬币碰撞的轻响。“我买三公吨，你看多少合适？”

    打着手势，三个人无声探讨一会儿批发价，簇新的银币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两个治安官禁不住笑，嘴里喃喃地说：“对对！就这么回事……兄弟，你还真会做生意！”

    一转眼，烂泥的价钱谈妥，治安官对冷眼旁观的巡官说：“他来批发烂泥，手续齐全，一点问题没有。”

    巡官说：“好，你俩先走，我还有话跟市民讲。”

    杰罗姆感到对方眼光灼灼盯住自己直看，索贿可不是这种表情，不由得感到些许不安。只听对方冷然道：“收购烂泥利润低，至少商人不会丧命。昨天有人办了件蠢事，要是有机会，我也想见见这大胆的家伙。新来应该守规矩，这边跟别处不同，再小心也不过份。”

    杰罗姆仔细观察对方，猜不出他有什么企图，装傻说：“怎么？收购烂泥还需要其他手续么？我这还有些……”

    “用不着。”巡官明白地说：“要是我能作主，会主动向你要钱。聪明的话马上离开，等那些人盯上你，是不是你做的就不重要了。”

    说完这番话，巡官转身离开。杰罗姆站在泥水里，考虑着自己的处境，不知道石脸背后的艾文对这一切有什么话说。

    ＊＊＊＊＊＊

    没吃晚饭加上睡眠不足，杰罗姆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上层区。钱还没见到影子，贿赂和额外花销已经差不多抽空了他的口袋。杰罗姆这才发现，自己从没为钱发过愁。十四岁之前，西罗克的土地加上父亲的薪饷足够他花用，作为协会会员，也不必为经济来源担忧。完全没尝过贫困的滋味，钱袋见底的感觉不那么令人振奋，看来已婚男人面临的难题自己也不能免俗。

    桌上扣着黄油面包和一点蛋黄芝麻酱，莎乐美留下的乱糟糟的蔬果沙拉散发淡淡油烟味，杰罗姆忍不住在黑暗的厨房里笑出声来。她不怎么擅长烹调。虽然学会的菜色不过是切片罗列在一块的菜叶和水果，味觉贫乏的森特先生仍旧感到异常香甜。填饱肚子，再喝下一杯酸牛奶，就算明天要为生计奔波，杰罗姆也尝到了家庭带来的奇妙变化――好像煎到七分熟、涂抹鹅肝酱的小牛排，馥郁香气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轻声推开卧房的门，汪汪警觉地抬起头。摸摸它的脑袋，杰罗姆拉开厚布窗帘，让淡淡月光能照亮莎乐美的睡脸。青灰色光线为细长卷曲的睫毛投下阴影，嘴角即便在熟睡中也微微上翘，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指尖轻轻滑过她丰润的双唇，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拨开前额的发丝，杰罗姆在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数着她的呼吸，表情在叹息和微笑之间变幻。

    或许是幸福来的太过突兀，被平静和欢愉充盈的同时，总伴随莫可名状、微弱而柔韧的苦涩感觉，如同被钓钩戳穿、做着无谓挣扎的小虫。见惯了横行的病态和死亡，杰罗姆・森特再也不能相信，世间还有完美的时刻。欢聚和微笑同时作出了离别的暗示，他好像时刻准备迎接下一次锥心之痛，再无力承受过于完整的喜悦。

    怀着复杂的欲念，他开始狂乱地拥抱她，紧握住那令人晕眩的**，直到她在雨点般的吻和轻噬中震颤着醒来。

    词句破碎成无意义的呓语，挣扎激发了更强烈的占有欲，她还没准备好承受这样的激情，呼吸急促，在近乎粗暴的动作中无力地扭动和蜷曲。指甲在他胸膛和背脊造成连串细小伤口，唇舌交缠时尝到丝丝的血腥味……交媾在毁灭的氛围中获得了协调，两个相互拥有的陌生人、被对方的体温灼伤，用伤痕来彼此铭记。是的！她说，是这样！好像这伤痕越深刻，离别的脚步就会为此稍加踌躇。

    直到蠕动和喘息止歇，两双眼睛互相凝视，时光才滴滴答答重新开始流淌。伤口隐隐作痛，睡眠却恬静深沉。

    夜渐渐过去，黎明还在云和山的彼端无声酝酿。

    ＊＊＊＊＊＊

    破晓前的冷空气几乎让肺泡为之冻结，刚迈出屋门，杰罗姆就发现滴水的蒸汽出口边瑟缩着一个人。小心查看一眼，对方的破衣烂衫散发浓重的汗臭，一双旧毡靴被修补到彻底变形。他记起几天前雇佣的那个“快腿”，似乎他已经在冷风里等了好一会。

    “醒醒！不怕冻死吗？”

    “快腿”模糊地抬头看他，嘴里呼出阵阵白气，努力从冰结的泥泞中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硬纸卷，里面盛有一封加了火漆印的短信，印记清晰的显示为骨骼构成的拱桥模样。

    回忆一下巡官的警告：“巴别度”商盟竟然送来一封不具名的邀请函。信筒里好像还有一张纸，展开一看，是怀特写给他的几个字，要他在赴约前务必到天文塔会面。

    考虑下事情的紧迫程度，杰罗姆决定先跟艾文谈谈。

    “进来，让我请你喝一杯热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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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之城（三）

    “你嘴唇怎么了？”怀特有些不安地来回踱步，百忙中还抽空关心下杰罗姆的新鲜伤口：“啊！……当我没问，幸运的混蛋！或许也不那么幸运？我说你知不知道，火已经烧到屁股了？”

    “这么严重？我怎么没感觉？”

    怀特吃惊地盯着从容不迫的杰罗姆・森特：“令人敬佩的自信！你放心去吧！至少有我照顾你的家人！”

    “我假定你在开玩笑。”杰罗姆眯着眼说：“虽然最糟的情况下，这句话还挺能安慰人。下不为例，先生――被人关心总让我想起瞻仰遗容的场面。”

    怀特恼火地说：“现在是你把火苗引到我身上！看到没？我的袍子都快烧起来了！”他用手扇风，原地转圈儿说：“‘骨桥’的人通过我向你发信，换句话说，要是你挂了，我至少也得承担他们雇佣杀手付出的买命钱！更别提那些没完没了的敲诈勒索！”

    “能间接死在你手里让我感到很欣慰。”

    怀特突然发现了点什么？暂停说话，只是打量着对方。“你就这么有把握活着出来？这倒是件新鲜事！你知道，我也算半个‘消息灵通人士’……”

    “你的谦虚的确出众。”杰罗姆一边啜饮红茶，一边不冷不热地讽刺对方。怀特越发表现出热切和感兴趣的神情。

    “这城里真有我不知道的消息来源？介意和好朋友分享一下可爱的小秘密吗？”

    “明白地说，我没收到自己可能丧命的暗示，用不着大惊小怪，我见过的场面不多不少，刚好可以应付人渣的挑衅。”

    “等于没说。信任果然比金子还值钱！这样一来，我还得祈祷你能完完整整地回到你的鬼屋去……”怀特撇撇嘴，喃喃地说：“可能这也不坏，谁知道呢？”

    他见杰罗姆喝完杯子里的茶水，忍不住补充两句。“听好了，就算我最后尽一份力。‘骨桥’的邀请函有三种，你收到的第一种，通常发给商会潜在的敌人，就是说他们还不确定你有没有利用或宰杀的价值。会面过程因人而异，商人只要向他们低声下气，缴纳一笔供奉，一多半能活着出来；如果是针对暴力寻租者……这我可就不清楚了！打斗――据说免不了这类‘考验’――可能会相当血腥。刺客不讲究公平竞争，一般‘强势’的客人都有去无回……我强烈推荐采用第一种路线，当然不是鼓励你向我借钱。我的情况也很不妙，说不定哪天就得去申请破产保护……”

    “我明白。感谢你的红茶，这会儿我倒想拜托你件事。”

    怀特不置可否地说：“请。听听总没什么损失。”

    “我大约在下午三点过五分回家，这段时间劳烦你到我的鬼屋照看一会儿。我妻子可能在厨房引发一些火灾，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好友给她点建议，顺道也请帮忙招待下前来拜访的建筑师――房屋翻修的款项等我回来跟他详谈。”

    估量一会儿可能包含的风险，怀特还是点点头。“别担心，我有的是空闲时间，你只要专心解决分歧就成。我有提过吗？有不少拿手菜色可以跟尊夫人交流一下，晚餐应该会挺不赖。”

    两人一同离开怀特的天文塔，道别后便各奔东西。

    ＊＊＊＊＊＊

    商会前厅陈列着不少上过油的古董甲胄，卫兵似的站成一排，倒持的双手剑剑尖点地，可能是家族徽章的部分一律被重新锻压，浮刻上“骨桥”的恐怖标志。不过细心的观察者还能从护颈内侧、或者胸甲的雕花和刻边里，发现原主的蛛丝马迹，这些铠甲虽然被打磨得铮亮，品质却参差不齐。杰罗姆在领路侍者出现以前，居然认出了几个眼熟的家徽，不禁让人感到好奇，这些东西都是通过何种途径划归商会的名下。由此看来：“巴别度”的品位向大多数盗贼窝点看齐，只是规模足有这些组织的十个大。

    “先生，请随我来。”侍者彬彬有礼地突然现身，杰罗姆跟在他屁股后面，眼睛扫过反射人影的大理石巨幅地砖、以及凿空一部分山岩建成的高大厅室。

    商会的主塔立在险峻的陡崖边缘，初建时为凸显摄人气势，故意选择了不太理想的地基，好让塔身和悬崖尽可能接近。直到这座惊人巨构表现出向崖底倾颓的态势，建造者才忙不迭增加两座副塔，用巨型石梁巩固下半部分塔基。

    即便如此，仍有人预言，主塔坠入深渊的一天会在一个多世纪以后到来。用饱蘸鲜血的脏钱建造的、将要崩塌的高塔，实在好像戏剧剧本中的情节。这座建筑投下的细长影子，随一天中阳光的走向不断挪移，把“峡湾之城”变成日晷承接阴影的轮盘。

    杰罗姆随侍者登上四层楼梯，随处可见过度繁杂的装饰画和浮雕，歌罗梅的繁荣贸易和金钱本质、似乎集中体现在此地的奢靡外表之下。

    “我们到了，先生。您可以自行进入，本商会的一位干事就在接待室等您。祝您好运。”

    杰罗姆对最后这句感到哭笑不得，他们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工作性质，直率的坏蛋至少比伪君子强些。

    推开接待室充满金属镂刻的门扇，里面的情形令他小吃一惊。

    房间的宽度约有三十尺，长度却接近宽度的三倍，像一条前窄后宽的甬道。尽头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忙碌的官员，不断把空白文件盖上商会的印信，完全无视森特先生的到来。

    杰罗姆踱步到唯一一张木头椅子上坐下，短腿窄边、坐垫的位置让客人的臀部不断往下后方滑动，只能保持驼背弯腰的难受坐姿，扶手像时刻准备折断。相对而言，商会干事占据了掩体般的红木桌子，看上去要比访客高出一头，不断盖印的动作相当纯熟，令人怀疑他的工作究竟是盖印本身、还是仅仅令对方感到无所适从。

    杰罗姆难受地变换坐姿，干事先生不为所动，眼睛盯着纸张，嘴里说：“请稍候，再有六十份就可以完工。”

    “抱歉，两小时后我还有件小事要办，劳烦你稍微提高下工作效率。”对方盛气凌人，让杰罗姆极其反感，懒得再说场面话。既然石脸声称“过程越惊险，结果越稳定”，自己又何必对贩奴的人渣低声下气！原本敌我实力悬殊，他可说毫无胜算，倒不如依照艾文的建议，把一切交托给“盖然率”进行裁决。

    桌子后面的干事显然没见识过这样强硬的态度，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眼睛不住往下乱看。杰罗姆心想，不会吧？难道下面摆着一份“行动指南”？！真是了不起的想像力！

    “嗯，这样啊……就是说你不打算与‘巴别度商盟’展开友好合作喽？”

    “‘合作’相当好。可如果商盟的‘合作伙伴’都得坐在这种别扭的位置上，那我宁肯找个树桩自己呆着。”

    干事一时语塞，杰罗姆都能听见他翻找书页的沙沙声。等对方确定，从书本里找不到合适的回答，只好对森特先生说：“我想你应当进入左手边的房间……会有恰当的人听取你的意见，并代为传达商盟的建议。我这还有不少工作，你看是不是……”

    “左边吗？正是我喜欢的方向。”杰罗姆冷淡地微微颔首，算是向对方施礼完毕：“感谢你的宝贵时间，我就不打搅你工作了。”

    开门以前，他还想着怀特所说的“第二条路线”，这下自己又要做回老本行，跟某些未知的对手白刃相向……他所擅长的领域都和战斗脱不了干系，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也只好随机应变了。

    跨入左边房间，背后的门发出闭合的轻响。杰罗姆扫视一圈，房间呈六角形，小臂粗细的牛油蜡烛平均分布在各个角落，自己的影子向几个方向展开，在石灰石墙壁上投射出不少拉长的人形。

    “果然跟我想得一样。就一个蠢货而言，他的胆量相当不错！”

    声音从斜上方一条细缝里传来，七、八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直盯着他。发言的那人继续说道：“你们尽可以欣赏接下来的戏码，这就是跟商盟作对的结果！看完这出好戏，诸位就该明白，你们缴纳的‘入埠税’物有所值。”

    杰罗姆再次为“巴别度商盟”表现出的丰富想像力所折服，对方邀请的‘客人’不止一个，现在刚好杀鸡儆猴，给那些同意交钱的商人加深下印象。自己成了不合作的典型，被拿出来展览参观，看来下面的好戏不会马上结束。

    “慢慢来，做得细致点。动手！”

    发言人声音冷酷，派头十足，听他一声令下，屋里的烛火无风自动，一齐摇晃起来。

    “噼啪！”

    两声脆响几乎不分先后，杰罗姆左右身侧的地面现出两道鞭痕――敌人似乎从墙面上甩出鞭子，响声未落，蛇信般的鞭梢已无声收回阴影中，踪迹全无。

    这下先声夺人后，长鞭和长鞭的主人就像融化在空气中，烛炎停止摇晃，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却不断升级。杰罗姆小心分辩着一切蛛丝马迹，可惜他不具备游荡者专业级的洞察力，敌人的伪装毫无破绽，隐藏得天衣无缝。

    “嗖”得一声，背后倏然现出鞭影，杰罗姆全凭本能向一侧闪躲，毫厘之差避开了这次偷袭。鞭梢斜掠过他右肩，把半圆披风撕开一道缺口。不待他转身，漆黑长鞭游鱼般滑动，再次和阴影合为一体。

    烛火一动，杰罗姆心叫不妙，鞭子已经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出第三次偷袭。闪躲不迭，森特先生差点被破了相，颈侧的衣物应声绽开。敌人不急着结束战斗，力道和角度高度精确，衣服下面的皮肉丝毫无损。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讶异的叹息：使用长鞭的人始终没露面，房里的倒霉蛋却三度遇险，这样的战斗简直匪夷所思！

    杰罗姆尽力保持冷静，他对这种技巧也只是道听途说：自己正面对一位“影舞者”，这些人把盗贼的潜藏技能锻炼到出神入化，有能力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阴影中，是最优秀的探子，擅长出其不意的伏击战。如果能锁定敌人的大致方位，近身战斗自己不会输给此人，可现在形势被动，到处都是可供敌人藏身的影子……杰罗姆屏息凝气，试图在对方发动攻击的瞬间找出敌人所在，到时候一次成功的“钢钉齐射”就能让那人立刻变成个马蜂窝。

    烛火再动，长鞭破风声传来之前，杰罗姆听到另一种微弱的声响，等后背一阵火辣痛楚，他才分辨出声响的来源――金属顿地的“得得”声。长鞭加上钉了铁掌的靴子，这人看似就是自己的买家、那个小酒馆里的危险女人……

    来不及多想，利啸和破风声仿佛进入了乐章的快板部分，鞭影游移、翻卷，如同乱流中交织的无数丝线；每次清脆的抽击，只见一团虚影迎面扑来，裹着混响炸开一片。单纯躲闪很难绕过反复弯折的长鞭，女人的进攻频率节节攀升，观看好戏的人们一律大张着嘴、随鞭子不可思议的动作惊叹连连。

    与其说意图伤敌，长鞭现在的打法更近于炫耀技巧，杰罗姆虽然闪避得很是狼狈，实际伤害却寥寥无几。等这出表演赚足彩声，鞭影一敛，再次挥舞时已露出了看家本领：没有花哨动作，鞭梢却贯满阴狠力道，划破空气时转为低沉的“呜呜”声。

    女人始终在一片接一片的阴影中穿梭，清脆脚步发出踢踏舞骤雨般的节奏，鞭子由六面墙壁、地板乃至天花板上无中生有，像到处伸展触须的怪物，掀起刀锋般尖锐的气流。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打击，杰罗姆果断撕裂上衣，用破碎的半圆披风和麻布衣物层层包裹右臂；辗转腾挪，每次耳畔响起鞭梢突破音障的爆响，右臂的厚实布料就免不了四散飞溅一番。

    再完美的反射神经，在无法反击的战斗中也不可能带来胜利。接连挨了几鞭，杰罗姆明白，敌人的表演接近尾声，再不还以颜色，自己就等着鞭子勒紧脖颈吧！

    他快速突前，按熄一只牛油蜡烛，对方用以藏身的影子马上少了一段。再闪过一次抽击，又一只蜡烛冒着烟熄灭。意识到他的目的，女人马上舞出一片鞭幕，剩余的烛火向两个方向摇摆不定，墙上的阴影看似湍急的流云……杰罗姆十分确定，女性的体力不可能长久维持这类“面打击”攻势。虽然狂舞的鞭影给他添了几道新伤，但敌人的情况同样危急，只要房间失去照明，自己的夜视能力即可破除“影舞者”的“影藏”特技。无光环境下，战斗马上会发生逆转。

    没有光的地方，也就没有了影。

    后力不济，鞭幕只得黯然散去，杰罗姆都能听见女人难以遏制的喘息。蜡烛陆续熄灭，光线骤减：“影舞者”的脚步越发迟滞。情势突变，围观诸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发言人再说不出一个字。

    一眨眼的功夫，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其中一个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很快变得细不可闻――女人这下真的着了慌：“敌暗我明”的滋味她可没尝试过！

    鞭子突然无目的地挥舞起来，黑暗中传来几声呼喝，紧接着是利器破空声、和女人的一声尖叫。

    “快……快来人！”发言人气急败坏地喊道：“准备弩箭！”

    “够了！”一声沉喝，有人开口说：“我们已经丢了面子，倚多为胜只会更难堪！里面的！如果你还没下杀手，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准你离开此地！……来人，把灯点亮！”

    蜡烛重新开始燃烧，只见杰罗姆解开包裹右臂的衣物，女人披散头发跪倒在地，右手尖利的指甲被齐根削断，长鞭破碎成三截抛在一旁。

    目光掠过上方的望孔，却看不见说话那人的长相。杰罗姆摇摇头，收拾下破烂的外套，推门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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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张请柬（一）

    杰罗姆乘市内的公共马车回到家，一进门就发现，自己狼狈的扮相并没引起预料中的惊讶。

    莎乐美接过他手里的破布条，嗔怪地盯他一眼。怀特叹口气，把一张信笺交给他――还是“骨桥”徽记。

    “巴别度商盟”的第二封信意外的客气，首先对今天的“误会”表示遗憾，所有不快皆因“工作失误”所致。然后隐讳地指出：“峡湾之城”需要雇佣强大武力的组织只有“巴别度”一家，除此之外其他“有争议的机构”都得看商盟的脸色做人，何去何从自不待言……最后邀请他，明日起三天时间内，欢迎于傍晚之后再度来访，必以礼相待，云云。末尾署名：“公民凯恩”。

    “他们的效率比料想中要高一点！”杰罗姆沉吟着说：“至少比公共马车稍高。这个‘公民’凯恩是谁？我不记得罗森有‘公民’这类荣誉称号。”

    怀特挠挠鼻子说：“就像你对‘闯祸’这个词没一点概念，罗森当然没有这种称号。先去换身行头，待会儿建筑师就来了，我想你该不介意提前吃饭吧？”

    消耗了不少体力，杰罗姆难得感到饥肠辘辘，耸耸肩换衣服去了。莎乐美取出绷带和药膏，熟练地为他裹伤，不时狠狠扎紧手中的布条。森特先生大呼小叫，却不敢多说废话，只得搂搂抱抱地跟她赔笑脸。

    收拾停当，怀特已经把食物上桌，正在摆放餐具。

    “只有这些了，时间不够完成剩下几样，将就点吧！”

    杰罗姆看看四个人用的餐桌：菠菜鲱鱼汤飘着薄荷叶和小茴香；新出炉的烧鹅嘴里放着樟脑块、表面涂满蜂蜜，调味姜汁摆在一旁；本城特产的“半岛小红肠”和莴苣叶参差罗列在盘中；勾兑过的苦艾酒、加上扣在陶盆里热腾腾的派……

    杰罗姆认真回想一下，这些东西明明是从自己那简陋的厨房里端出来的。“我们家有烤炉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无中生有……”

    “孩子！”怀特一面把酒渍梨和小点心端上来，一面语重心长地说：“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会明白，家庭生活本来就是无中生有的事。”

    “是吗？可是再怎么说……”

    “你要吃饭，还是嚼舌头？”

    森特先生嘟哝着坐下，对着一桌子菜肴深吸一口气，不禁由衷钦佩怀特先生的生活技能――如果变戏法也包括在内的话。

    很快，三个人就围坐桌边谈笑风生了。怀特不住地向莎乐美介绍各地特色佳肴、就餐礼节和相关的趣闻轶事。

    “理论上说，浓汤先上桌，小点心最后，烧鹅在饮用开胃酒之后再上。尝尝这个，蘸着姜汁味道更佳……嘿嘿！我的手艺如何？别担心，吃这一部分……不会发胖的。还有，应当左叉右刀，方向握反被认为是没教养的表现――这就有个现成例子。”

    杰罗姆努力填饱肚子，看起来的确台型不佳，莎乐美做个鬼脸，怀特神魂颠倒地把酒洒在餐巾上。

    “建筑师怎么还不来？”森特先生快速吃喝完毕，含糊地问。

    怀特挑着块腌梨说：“可能不会来了吧？你现在成了热门人物，在不确定你是否将受雇于‘骨桥’之前，大家都会对你很客气、并且保持安全距离。在一群小市民之间，流言的传播速度总是很惊人。”

    杰罗姆擦擦嘴说：“跟我谈谈凯恩先生，我该对他了解多少？”

    怀特认真想想，摊手说：“这得看你跟他的关系。泛泛之交的话，是个不错的家伙，每年过节准能收到他一些小礼物；如果经常见面攀谈，就得小心吃暗亏；等真有人跟他无话不说时，这人的死活通常取决于一个眼神、或者某个词的发音方式――命悬一线――就这样。”

    “我有点明白了。‘公民’是什么意思？”

    怀特摆摆手。“这家伙是个无聊的民主派，曾经是。著名的激进组织‘真理会’就由他创建，鼓吹议会政治，声讨君主专制。要不是家族根深叶茂，早被吊死十几回了！”

    “听起来是位‘有志之士’，据说理想主义者大多惯于吸毒。”

    “不包括这人。”怀特肯定地说：“滴酒不沾，三十岁以后不近女色，过着苦修生活。令人畏惧的意志力！十年前他的战友们迫于政治压力，决定支持老国王平定叛乱，他就把曾经歃血为盟的弟兄集中到小木屋里，放火活活烧死，然后挫骨扬灰。这家伙得到的回报是，被判永久圈禁在商盟的高塔中。他的家族是‘骨桥’的主要资助人，据说还有两个神秘人物和他共同掌管‘巴别度’的生意。”

    怀特淡淡地说：“为了不破坏你的好胃口，吃饭之前我才没跟你讲这些。不用我提醒，你也该识相点，照他说的做。没必要感到丢面子，总有一些人是开罪不起的，对吧？”

    杰罗姆半天没说话。

    看来今晚就得跟艾文好好谈谈。

    ＊＊＊＊＊＊

    第二天早晨八点整，天黑沉沉的。一推开大门，杰罗姆就发现，不少人正在门口翘首等待他现身。

    建筑师连打几个喷嚏，强烈要求降低谈妥的施工费用。他声称，由于木石建材价格走低，依照原定价钱，他们有义务再多装修三个房间。对客户的责任感促使他不能加收额外款项，如果愿意把整座房屋一次性翻新完毕，还可以享受七折优。

    然后是前来“返还”管理费的市政官员。据说取暖蒸汽管道的修缮工作获得财政拨款，个人缴纳的数额应当如数奉还；旧神庙所在地区公共建筑太多，免收用水和清扫费用，已经上缴的需要退还给原主；“峡湾之城”欢迎新市民购买市政厅发行的建设基金，利率很高，近乎零风险……

    紧接着是杰罗姆认识的那个“快腿”，带来了销赃买家的口信，要他到下城区盗贼公会街的小酒馆接头。债券已经换成真金白银，只等他验明取货。杰罗姆感到一阵荒谬，对方明明就是商盟的雇员，几小时前两人还打生打死，这笔钱等于平白赠送给他。

    最后，向他索贿的两个治安官羞羞答答地物归原主，还拍胸膛保证，今后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尽管开口！维护市民合法权益是治安官的天职，看不顺眼的家伙只要他一句话就会立马消失……等等等等。

    待到这场闹剧表演完毕，杰罗姆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危机感让他不禁心生寒意。

    “巴别度商盟”拉拢他的力度比较惊人，让他必须考虑对方的动机。自己昨天表现的素质、对一名优秀打手来说可能太过出色，但显然还够不上这一连串的特殊礼遇。

    最糟的情况是，自己“前协会会员”的身份已经曝光――掌握着协会对罗森王国搞阴谋的关键证据，这也是他个人最大的利用价值，可以被别有用心者拿来兴风作浪。如果凯恩先生只是爱才心切，倒还有周旋的余地；一旦“骨桥”的目的在于他所拥有的信息，自己可说是陷入罗网之中、已然无处可逃……

    这种可能性有多高？杰罗姆权衡各方面的因素，感到最糟的状况发生几率并不大：他原有的身份在加入协会后被完全抹去，连至亲好友也未必能认出现在的他，偶然泄密几乎不会发生；“巴别度商盟”虽然势大，可跟协会比较就不值一提，商盟若能得到这类关键情报，协会的刺客团早让他伏尸街头了；更主要的是，艾文没有提及相关的可能性，凯恩应当志不在此。

    正在胡思乱想的功夫，有人拨动木栅栏，发出“吱呦”一声怪响。杰罗姆一抬头，竟是治安厅的巡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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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请柬（二）

    正在胡思乱想的功夫，有人拨动木栅栏，发出“吱呦”一声怪响。杰罗姆一抬头，竟是治安厅的巡官。

    还以为对方也是来献献殷勤，杰罗姆露出个矜持的微笑：“欢迎欢迎！您今天到这附近巡查么？似乎神庙区治安状况良好，不法之徒在这都会成为老实人……”

    巡官停顿一会，说：“我来找你。有时间的话，想跟你聊聊。”

    “我正要去拜访裁缝，之后还预约了家具商，你看是不是……”

    巡官马上说：“正好，让我为你领路，边走边谈。”

    杰罗姆想不出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不过对方没有提供拒绝的机会，只好狐疑地跟在他身后。巡官七拐八拐，很快把两人领进僻静的街巷。杰罗姆暗中提高警惕，破晓前冒出来的湿气形成薄雾，路边青石雕像背光的一面覆盖小片青苔，空气中充满风雪降至的气息。对方好像不急于开口，直到眼前出现五尺高的宽石栏，再跨出一步就会跌进下方的无尽深渊。

    “这里不虞偷听！”巡官说：“‘骨桥’的耳目遍布全城，为了几个脏钱，血亲相互出卖也是常事。”

    杰罗姆坐在寸草不生的花坛边上，等对方把话说完。

    “商盟的杀手在你手下吃了亏，我承认刚开始低估了你的能力……”对方冷硬的神情令杰罗姆感到很不舒服，下面的话更让他瞪大了眼睛。“……同时我也低估了你的愚蠢。你们这些……稍微高等的打手，卖弄着一点杀人伎俩，让肌肉蠕动取代大脑的功能――就像受人操控的蚂蚁满地乱爬。你得承认，有时候这景象使人感到烦躁，忍不住就想上前踩两脚。”

    杰罗姆很快恢复常态，环抱双手，矜持地说：“令人遗憾，请接受我的歉意。”

    巡官居然点点头说：“我接受。即使你卑微的存在注定了短视和功利，即使你并不能从本质上意识到言语的真意，我仍愿意给予你一点指引，免得车轮辗过时误伤了蝼蚁。”

    “请！”

    刚开始，杰罗姆很想一脚把巡官揣到悬崖底下、目送他在岩壁上翻滚几圈。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对方展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摄人气势――对他人深入骨髓的轻贱和蔑视，同时包含来源未知的惊人自信――一般在疯子和惯于生杀予夺的上位者身上，容易见到此类特质。

    立在远方群山、和电芒频闪的雨云构成的背景下，巡官眼光灼灼，扬着下颌说：“不要试图效力于‘公民凯恩’，不要试图考验‘我们’的耐性，不要试图质疑你将接到的命令。”完全撕掉伪装，面前这人带着令人震惊的狂妄，以宣读赦命的语气朗声说：“在没有得到具体指令以前，准你相机行事――如果‘我们’届时有更多资源可供调度，你将无需任何自主，要做的只是服从。对你来说，这就是最合理的安排。”

    杰罗姆完全被巡官的语气态度和肢体语言镇住了。

    大多数狂妄之辈，无论如何衣着光鲜故作姿态，一旦开始叫嚣，至多类似品种名贵的疯狗；眼前这人却正好相反：穿的再普通不过，双目寒光四射，面容冷酷笃定，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见丝毫波动――可被认为是“拥有疯狗气势的、半神般的人物”吧？

    “有个小问题，能不吝赐教吗？”杰罗姆下意识地摩擦左手戒指，内心暗起杀机。只要对方再漫无边际地自吹一句，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掌握好动手的力道。“‘你们’究竟姓甚名谁？’”

    “让我满足你小小的好奇。”巡官平静地说：“‘我们’代表罗森王室根除腐败和犯罪行为的决心，是授命于最高权力的监察机构。国家意志不容质疑，针对凯恩的锄奸行动筹谋已久，你即刻被紧急征召为国效力，抗命不遵将以叛国罪论处！”

    杰罗姆总算对自己的倒霉程度有了个直观认识。凯恩和眼前的杂种都绝非善类，不管是沦为奴贩的打手，还是和密探同流合污，对他准没有丁点益处。

    巡官最后抛下一句：“等有人对你说‘兵七进三’，你只管听命于此人，其他情况不容多问！”语气一变，他眨眼换上伪装的面目，若无其事地笑笑说：“离开这条路向西两百步，就可以进入商业区。见到裁缝时，就说我介绍你来的，让他给个优惠价。市民，一路上还请多加小心。”

    这家伙的演技可能跟自己不相上下，杰罗姆无话可说，见他转身离开，考虑三五秒，箭在弦上的“钢钉齐射”就被悄然取消。

    接下来，照原定计划前往商店区量体裁衣，定做毛呢外套，按衣物质料颜色选定了相配的宽边帽和皮手套；等他窝在家具商的库房里挑选书桌和茶几时，密集的冰雹终于开始敲打窗台和街道。

    阳光被云幕遮蔽，家具商把防火的球状风灯点燃，库房变成个密闭的小空间。神色如常，内心却不住思量当前的处境：敌人气焰嚣张，任何一方都能只手遮天，自己夹在犬牙交错、复杂尖锐的中间地带，随时可能遭受波及，死的不明不白。被表面的平静所笼罩，杰罗姆感到，整座城市正在阴谋的氛围中缓慢腐烂，像插着水仙的绿色泥塘，散发阵阵诡异、污浊的瘴气。

    冰雹下了一刻钟，附近的橱窗被各色灯火点亮，不少脸孔趴在窗边向外张望，对灰蒙蒙的冰雨指指点点。暂时无法回家，杰罗姆被烦闷的思绪纠缠，只好观看墙上悬挂的个人收藏消磨时间。

    七、八件兵器似乎是批量生产的装饰品，长剑和马刀镶金带银俗不可耐，闪亮的血槽和刃锋显然没经过实战。目光停在一柄通体漆黑、两端束有镀银铁圈的尖头手杖上。杖身毫无修饰，按动簧扣，抽出来的细剑尚未开刃。剑身笔直，表面的金属纹路像扩散的涟漪，弯折时韧性上佳。家具商声称，这柄剑是一位友人寄放在此地的，不在出售之列，经过一串果断的加码，最终以十五枚金币的价格成交。

    根据战士的传统，优秀的兵刃被认为灌注了匠人的灵性，购买时必须表示尊重，讨价还价会损害主人和武器的精神联系。杰罗姆虽不像杜松那样忌讳众多，对和性命息息相关的兵刃却也不敢怠慢，只要稍加修整，这柄剑相当适合随身携带。

    他作出个匹刺的准备动作，眼前浮现出巡官先生的形象，剑刃破空的厉啸马上变得冷酷决绝。熟悉一会手感，杰罗姆把剑收回手杖里。除了艾文提供的情报，他赖以为生的全部、就系在利而脆的金属薄片上。

    冰雹渐趋稀疏，短暂白昼也只剩两个小时。杰罗姆离开商店区返回自己家，刚进入二楼小客厅，就给吓了一跳。

    一面落地镜子摆在客厅中央，怀特正在边上敲敲打打，戴着单片眼镜仔细查看。杰罗姆见到自己苍白的面貌，有点不快地说：“哪来的？就算你良心发现，也送点实用的礼物吧！”

    怀特撇他一眼。“可惜不是送给你。信在餐桌上，我早上来时东西已经抬到二楼了。‘欢迎携夫人参加周二晚会’，他们想得挺周到。”

    “……又是商盟的混蛋！这么说当时只有莎乐美在家？！我得把屋门装上铁栅栏，现在这样跟睡在野地里有什么区别！”

    “算是一种变相威胁吗？不过做工相当不错，能把这么大块的玻璃烧制均匀，已经很不容易。毕竟地面上工艺水平有限，炉温也有不小差距，精密的光学仪器只能来自‘下面’……”

    “她上哪去了？”没见到莎乐美的影子，杰罗姆感到一阵不安。

    怀特指指卧室门，耸耸肩说：“就在‘落锁那扇门’后边。”

    门果然落了锁，杰罗姆敲了几声没反应，狐疑地加重力度。“搞什么？她没受到什么难为吧？！这些该死的……”

    门一下子被拉开，杰罗姆吃惊地后退一步，莎乐美连续旋转了几圈，然后冲他行了个屈膝礼。

    “可不是我故意不说……嘿嘿！这身衣服和您简直是绝配！”后面这句完全是说给一身盛装的莎乐美，怀特先生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就差单膝跪地表达仰慕之情了。

    “我看起来怎么样？”

    见她穿上丝绒精制的高腰连身裙，杰罗姆只觉得目眩神迷。柔腻的紫色布料、配合莲花状袖口露出来的闪光的小臂，加上令人窒息的美好胸肌，足够令她成为任何舞会的焦点；一侧裙幅被斜着径直裁开，从腰腹尽头紧紧收窄的“v”字曲线，到下摆不对称的三角形末端，整个人被衬托的挺拔窈窕，傲人身段展露无遗。

    杰罗姆嗯啊了好一阵，才勉强挑出点毛病。“带子没系紧，转过来……”

    莎乐美不乐意地说：“我背后又没生眼睛，没人帮我嘛！”

    “就是！”怀特随声附和：“连个女仆都没有，这过的什么日子！”

    森特先生心想，整天提心吊胆、吃个早饭都带着武器，自己过的又是什么日子？不过眼前佳人活色生香的，抱怨的话怎也说不出口。只为了让莎乐美过上安稳的生活，自己也该好好振作，给那些**养的一点利害瞧瞧！

    “好了。”把带子系紧，杰罗姆忍不住闻闻她的发香，叹口气问：“衣服鞋子都合适吗”

    “不喜欢这种舞鞋！”莎乐美看看厚底平口的皮鞋：“最好是那种前面尖尖的，鞋跟稍高一点的。衣服倒很合身，不会裹得太紧。”

    见她哼着不知名的歌，对着镜子拖曳裙幅，杰罗姆若有所思。“白天到阳台去过吗？或者窗口附近？”

    莎乐美想想说：“实在闷得无聊，光线不强时到阳台去过两次。”

    对方也许是找来几个熟练的裁缝，通过暗中目测，得到了大致尺寸。连自己都不知道妻子的尺码，杰罗姆觉得又惭愧、又心寒。短短几天，到处布满了监视的眼睛，一旦回绝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还得跟石脸谈谈，怎也要多榨出点消息，才有与敌周旋的资本。打定主意，杰罗姆再和两人谈笑一会。吃完晚饭，等怀特告辞，莎乐美梳洗停当、喝一杯红酒去睡觉，他才进入通往地窖的暗门。

    半小时后，脸上带着松口气的神情，森特先生总算能安心地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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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请柬（三）

    下城区总能见到跟耗子一样多的乞丐。虽没有嫌贫爱富的毛病，可当几十个眼冒绿光、饥肠辘辘的人一齐涌过来，森特先生真有点慌了手脚。国王御用的财政顾问还鼓吹什么“合理贫困理论”，要是让他见识下现在的场面，准得吓晕过去。

    好不容易脱身出来，一拐进盗贼公会所在的巷子，乞丐们自动消失得一个不剩，杰罗姆径直走向泥泞街道的尽头。等他从小酒馆出来，怀里多了一只黑色提箱。

    商盟的“影舞者”没出现，他从酒保那接到这箱子，刚一到手，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箱子的份量轻得出奇，找个没人角落打开看看，杰罗姆苦笑着发现，里面装着价值一千枚金币的、“巴别度商贸联盟”的“代金券”。

    如果是真金白银，这数目足够骇人。可惜所谓“代金券”，不过是商盟类似于明抢的、聚拢贵金属货币的一纸借据。难怪老国王誓要将凯恩剪除：“巴别度”占据王国陪都，凭借强力变相发行私人“货币”，严重破坏经济平衡――只要不是白痴，罗森王室不会坐视他们明目张胆地分裂国家。

    杰罗姆叹口气，考虑是不是把这些废纸烧掉？女人在凯恩的授意下，把债券换成“代金券”，森特先生原指望能用这笔钱偿还自己签下的大量借条，没想到商盟也只给了他大量借条。一旦他用商盟的借条付账，遭人唾骂且不论，自己马上就成了犯罪组织的一员。

    “多令人遗憾！”一个穿着毛织外衣的男人从角落中突然现身，向杰罗姆脱帽致敬。“这就是所谓的‘用空气交换沙粒’吧？”

    森特先生谨慎地后退一步，观察下周围环境，然后淡淡地说：“我好像没看见喷水池和紫丁香，泥泞不会避开绅士的皮靴。客套可免，表明来意。”

    对方再次鞠躬：“直率？相当好……我是‘贵金属联盟’的地区事务官，想买下您手里的一箱空气。”

    “和差点宰掉自己的人合作，似乎有点别扭。是我太敏感吗？”

    “只是两场误会。”对方加快语速说：“首先，您不是‘西北风’雇佣的骗子，那位先生比您晚到半小时，一进门就以抢劫相威胁――当着治安官和事故调查员的面――令人遗憾。”

    “其次，与您发生冲突的先生，两周前已被‘巴别度商盟’拉拢，挖了我们的墙角。商盟先鼓动‘西北风’搞诈骗，然后又吩咐此人劫杀得手的骗子。这样一来，债券总会落入凯恩手中，我方又不能直言‘自己的雇员携赃物潜逃’，只好作出赔付。”男人等杰罗姆考虑一会，总结道：“自导自演，也是凯恩先生的一贯作风。您的出现对我们有益无害，证明了‘西北风’的诈骗事实。因此，没必要对我方的诚意多做怀疑。”

    杰罗姆被迫重新估计“骨桥”的智力水平。“这么说，他们既拿回了债务凭证，又打击了竞争对手……你的话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事实胜于雄辩。我们不相信威胁能带来合作，利诱才是商人的‘正当手段’。现在乐于支付‘硬通货’的势力可不多……只要您保证，在接下来的事件中向我方提供有价值的情报，金子换空气，有何不可？”

    森特先生在脑子里列出表格：

    一，自己需要钱：“贵金属”有的是钱，并且乐于付钱，不合作违背逻辑常理；二，凯恩是混蛋，只给他一箱纸片；密探更混蛋，出言不逊，还“恩赐”他一个作走狗的“良机”。现在找到真正的生意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怎么确定，您不是来试探我的随便某个人呢？”

    “很简单。天入黑后去我们分会，我本人将按照二比一的兑换率，把这箱空气‘变现’。”

    “您确切知道这箱空气的份量吗？”

    “我不必。”

    “……让人敬佩的专业水准！也许晚上见？”

    “到时候，您会确切地知道，是商人喂养了历史学家。”

    “毫无疑问。为什么不呢？”

    ＊＊＊＊＊＊

    明亮光球拖着长长尾焰，在翘首观望的、众人的叹息声中砰然绽放。半空中出现一朵金黄色雏菊，和相继炸开的其他烟花，共同点缀起“峡湾之城”的寒冷夜空。

    从马车车窗向外望，远方孤零零的悬崖上：“骨桥”的高塔无声矗立在黑暗尽头，诡异外观类似颀长的螺壳；数百扇窗口向外发散强光，环绕塔身的烟云、使整个巨构沐浴在流动的光晕中。

    杰罗姆心想，莎乐美可能也在注视同一方向。虽然她参加舞会的希望落了空，总比卷入血腥阴谋强得多。自己很快就得面见“公民凯恩”，从这人的种种作为不难看出，想过安生日子的，最好从来不闻其名。马车快速掠过险峻的盘山窄道，这座悬崖边的繁华都市，似乎整个掌握在凯恩的权谋手腕之下。

    三天刚过，原本陈列盔甲的前厅张灯结彩，完全变了样。白天冷清的高塔原来住满了人，不知为什么正大摆筵席，高大的厅堂回荡着乱哄哄的人声，若非有人单独接待，杰罗姆已经在等待的人流中失去方向。

    “请走这边！”侍者不得不大声说话，杰罗姆紧随其后，登上一条藏在角落里不起眼的楼梯。又高又陡的楼梯似乎连续越过几层塔身，让杰罗姆转得有点头晕。爬了五、六分钟，再听不见乱糟糟的声响，他总算在侍者带领下踏上平地。

    森特先生正后悔应该吃饭再来，侍者又领他进入可容纳四人的吊篮似的结构，上升时都能听见绞盘的呻吟声。由于铁锁受力的长度有限，连续换乘四次，杰罗姆才最终抵达要去的层级。这时高度已接近塔顶，尖券石窗刮进来“呜呜”叫的刺骨寒风，探头向外望会让脸孔刀割般的疼。

    “今天有什么节庆吗？”目光扫视着阴冷的外侧回廊，所见之处都是潮湿的石壁，脑袋顶上偶尔滴下大颗水珠，如果碰巧落进领子里，寒风一吹，再厚的衣物都觉得不够保暖。

    侍者的声音伴着呼啸风声送到耳边。“今天是凯恩先生的侄女成婚的好日子，邀请了所有愿意赴约的市民。虽然婚礼场所不能容纳这些来宾，但是高塔一至七层都开设筵席，足以招待所有客人。”

    杰罗姆想说，为什么把婚礼放在这种地牢似的鬼地方？下面几层还有蒸汽供暖，这里的温度足够冻死人，实在不适宜人类居住。在这举行婚礼，只怕会留下心理阴影，导致提前分手也说不定。

    体温在冷空气裹挟下快速流失，侍者也禁不住打着冷战，总算在一个转角的衣帽间拿到些挂着霜花的毛皮大衣。不算马车上花费的时间，从底层到达此地，加起来用了快半小时。如果巡官有机会来这拜访凯恩先生，就该明白什么叫“大海捞针”了。

    杰罗姆发现走廊每隔一段，天花板上就裂开一道齐刷刷的窄缝，两边墙壁上还有暗槽导向。只要落下坚固的金属隔板，大多数闯入者只好在冻死、或者跳出窗口之间做选择。

    正想看看还有什么防御设施，举行婚礼的小礼堂已经到了。

    眼前的景象令人无话可说。

    站成两排，二十几个身穿绒布长袍的少年人为巨型管风琴和声，乐队和歌者都已经脸色青白，燃烧的炉火不能提供多少热量，屋里的穿堂风裹着跑调的声线听起来格外牙酸。

    两伙人界线分明，新娘一边的亲戚友人安静异常，新郎这边却大都在交头接耳，一对新人裹在厚厚皮裘中一言不发，气氛之生硬不亚于举行葬礼。杰罗姆一眼就从人堆里认出了“公民凯恩”：表面上看五十多岁，松弛的面颊像所有习惯拉着脸的人一样，布满深刻的竖纹；头发虽稀疏，却没有秃顶的危险，嘴角似乎永远不会浮现出微笑。这副相貌算不上咄咄逼人，可一双眼睛却冷漠深沉，像神堂灰白色的天顶窗，自然流露出内里庄严压抑的本质属性。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凯恩先生让人无法忽视的特质，就是强烈的枯朽感觉。杰罗姆从未在哪个人身上见过如此直观的衰败感，他仿佛刚参加完自己的火化仪式，瞪着一双冰结的冷目，对一切活物都采取漠视的态度。此人无疑曾拥有强大的肉体和意志，纵然只余下熊熊烈焰的灰烬，也能轻易慑服不够坚强的灵魂。至于为什么在六十不到的年纪就显露疲态，杰罗姆的第一印象是――对方被过度旺盛的权欲榨干了活力，由于太过张扬而无法维系自身构造的稳定，最终引起过早的倾颓。

    和声突然被响亮的喷嚏打断，感冒的症状极富感染力，马上产生连串类似的反应，小礼堂里的音乐嘎然而止，双方宾客都把目光投向凯恩。

    不高亢也不低沉，声音像掠过礼堂天顶的寒风。“接着唱。证婚人，开始说话。”

    将要结婚的两位对视一眼，新郎左右活动下颈骨，新娘把覆面薄纱落下，一对新人登上前台相对而立。在冷空气和跑调歌声的伴奏下，证婚人开始诵读祷文，宾客们窃窃私语，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不时偷瞄一眼站在旁边的凯恩。

    杰罗姆发现，自己出现在此地纯属多余，毕竟非亲非故，实在猜不透这安排背后的意图。至于婚礼本身，没有亲友致辞，没有繁文缛节，潦草程度比自己那场更胜一筹。

    “先生！”侍者走过来说：“主人要与您谈话，请随我来。”

    杰罗姆没想到仪式进行中就承蒙召见，不由得心中惴惴，在侍者带领下走到凯恩身边五六步。对方连个保镖都没有，迟疑片刻，杰罗姆还是站在安全距离以外，免得引起误会。

    眼望着台上新人交换戒指，凯恩面无表请说：“我们见过面。你简单地挫败了我的人，让我称你为‘杀手’。”

    “很荣幸，先生。”杰罗姆面色如常，平静地说：“如果这件事对您构成某种冒犯，请接受我的歉意。”

    “没必要展现你的虚伪，杀手。我找你来，而不是直接宰掉你，这说明两件事――你还有利用价值；不是人人都能冒犯我。”

    杰罗姆点头说：“懂了。该怎么称呼阁下？”

    凯恩转头面对他，冷然道：“如果足够愚蠢，可以叫我‘主人’。”

    “冷笑话。”杰罗姆若有所思，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据我所知，作您的朋友带来的风险仅次于与您为敌。蠢人可以利用，却无法合作；聪明人权衡风险和收益，只会对您敬而远之。既然您不感到被冒犯，我又有某种潜在价值，不如让谈话马上进入正题。您认为呢？”

    “自以为是。杀手，这会显著缩短你的职业寿命。”

    凯恩停顿了好一会，杰罗姆不置可否，对方若想除掉他，不必在言语上斤斤计较，现在示弱只会遭人轻视。

    等双方都感到，沉默已经足够，凯恩才满意地点点头。“至少是个有胆色的杀手。”头一次仔细打量森特先生，主人平静地说：“我需要一个中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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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冷酷的平衡（一）

    森特先生只觉得不会有更荒唐的事了。

    “您是说，让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担当一件不可能的调停工作？”

    凯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时婚礼的仪式已经结束，一对新人走过来准备接受主人的祝福。新郎衣冠楚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微笑，新娘的神情却很不耐烦，眼睛不住往身后人堆里来回扫视。

    “有机会接受您的祝福令我不知说什么好……”

    “那就闭上嘴。”凯恩冷硬的态度让杰罗姆都感到吃不消，新郎难得还有笑容，只是已经变得相当勉强。

    凯恩对新娘说：“过来，侄女。把面纱揭开。”

    新娘把脸颊凑到他跟前，凯恩作出个亲吻的姿态，压低声音说：“直到你成功生下继承人，都不许再见盖洛普男爵。别忘了，新生儿的族姓代表你夫家的脸面！这之后我会给你相应的补偿，你要确保这场婚姻的‘神圣性’，否则我只有先把那小子阉割掉。”

    新娘几乎泣不成声，全身颤抖着点点头。不用问也知道：“盖洛普男爵”显然不是婚礼的主角。新郎相当乖巧地搀扶自己的妻子，用饱含感情的声音说：“您的祝福太令人感动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至于你！”不用凯恩多说，一个侍从自动奉上捧在托盘里的地契。“收下它，那里很适合生育。不管你怎么干，四个月后我要听到侄女怀孕的喜讯。”

    一对新人受到这般礼遇，也只能黯然退场，好好履行职责去了。杰罗姆目送宾客陆续离开，每个人经过时都对凯恩颔首示意。直到礼堂里只剩下杰罗姆和凯恩，站在身后的侍从搬来两张椅子，他们就坐在寒风里谈话。

    凯恩说：“北方省份的贵族十年前支持国王那老不死的，唯一得到的就是苛捐杂税。他们对现在的局面颇有微词，加上力捧王储的曼尼亚选候、重兵压境的科瑞恩、明争暗斗的各大商会，罗森的时局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杰罗姆心想，眼前此人才是老国王的心腹大患吧？刚才这桩政治婚姻可能是拉拢北方贵族的手腕，凯恩把复杂的局面一语带过，不过谁胜谁负都跟自己毫无关系。“我不太明白，您对我的期望是不是太高了？‘中间人’的角色，理应由声望足以服众的人物担当……”

    “足以服众的人物都已选定立场，歌罗梅找不出一个‘中立人士’，这点我比你清楚得多。”

    “而我，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人们甚至完全不认识我。”

    “是这样吗？”凯恩冷笑。“你需要谁的注意？我？密探？还是贵金属杂种们？如果这些人都在盯着你，再没什么需要介绍的家伙了。”

    杰罗姆坐姿僵硬起来，否认一切毫无意义，他只好实话实说。“在我看来，若非您的‘热情举荐’，无论密探还是‘贵金属联盟’，都不会对我多看一眼吧？”

    凯恩竟然赞同地说：“毫无疑问。是我把你的行情抬高，你现在的境况一多半在我计算之中。”

    “我还能说什么呢？似乎突然得到了大力赏识，令人受宠若惊。不过，您对我又了解多少？我只想找个稳定的工作养家糊口……”

    “搞诈骗的话，我这里有的是机会。”

    想到自己初抵贵境之后的第一桩买卖，森特先生马上无言以对。凯恩接着说：“一开始，你不过是个碰巧路过的诈骗犯，打乱了计划好的更大的骗局。我相信，贵金属杂种们已经跟你沟通过，我本人还是挺欣赏原来的计划；等你击败我的人――她不是最优秀的，但却输得毫无悬念，我才想要真正认识你一下。要知道，这个组织可能看起来不体面，不过打探某人的底细还是小事一桩。”

    说到这里，凯恩有意留下足够时间让杰罗姆考虑自己的处境。杰罗姆心里忐忑不安，如果对方戳穿自己的身份，杀人灭口想也别想，只有乖乖听令行事，从此以后再也没法摆脱对方的纠缠……他的神情早在预料之中，凯恩等了一会，招手唤来侍从。侍从摊开一份几页纸的文件，高声朗读起来。

    “赛门・奥布莱恩，绰号‘狼獾’，出生地不祥。未成年便因盗窃和团伙抢劫多次入狱，并数度逃狱。665年被强征入伍，参加罗森北海守备舰队。667年逃避兵役，改行从事海上走私。初为‘贝洛弗风号’船员，同年8月晋升帆缆长，参与数十起针对近海商船的抢劫。同年11月鼓动海员暴乱，绞死船长并取而代之。次年1月，在大副组织的暴乱中遭到流放。此后辗转至东部海域，自组船队从事奴隶贩运。671年夏，船队在烈风海峡东岸遭遇大暴雨，将充当压舱物的300名奴隶幼童抛入海中，此人在船只触礁沉没后生死不明……”

    凯恩冷冷地注视森特先生，看得他心生寒意且莫名其妙。

    “呃，也就是说……”

    凯恩身体前倾，寒声道：“别装了，赛门！你这下流胚子！行事无耻、身手惊人、还有个半岛地区抢来的老婆，你以为自己很高明吗？！”话是这么说，凯恩的表情却没有多少鄙夷的成分，反而透着同行照面的古怪意味。“我差点就相信你只是个无名鼠辈！别忘了你有多少仇家……只要一句话，赛门・奥布莱恩就等着给人活活分尸吧！”

    杰罗姆半天没说话。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他飞快权衡利弊，对方怎么可能弄错如此关键的情报？若说作伪试探，又完全找不出理由……不过，比起自己真正的仇家，那些等着把“赛门・奥布莱恩”分成几份的人根本不值一提！

    “唉！”森特先生放弃地低叹一声：“老狐狸，我终究斗不过你！”

    凯恩满意地缩回椅子里，沉吟着说：“事情很简单。我不指望你忠心耿耿，你这人没良心可言。‘中间人’的提议仍然有效，我要通过你把‘特定’消息散播出去，让其他**养的摸不清我的动向。至于报酬……”一面冷笑，凯恩先生蛮有把握地说：“贵金属的人会为‘这些’消息付账，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我也会给予你生意上的方便。就这样，还需要考虑吗？”

    “……密探怎么办？”

    “我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到时候他们总会服软，你要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懂我意思吗？”

    “我适当强硬，让他们来求我。”

    “就这么回事。”

    老少二人深有默契地点点头，杰罗姆似乎还有难言之隐，眼光闪烁，欲言又止。

    凯恩不耐烦地说：“别婆婆妈妈的！直接讲！”

    森特先生下定决心，迟疑地说：“你到底怎么认出我来的？难道我有什么地方不够谨慎？对我这种人，知道自己可能存在大意疏忽，夜里睡觉也会吓醒……”

    凯恩一言不发，和他对视一会，最终还是摇摇头。

    “你藏得足够隐秘，我也没找到什么漏洞。”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只能花钱询问‘占星家’，他们还遮遮掩掩的，你都不知道自己的价码有多混账！”

    ――“占星家”？不就是艾文的手下吗……

    森特先生突然感到，所有这些事都是预先计算好的，从自己充当诈骗犯开始，就已经落入一个巨大的圈套――还是说命该如此？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一定相当古怪。

    昨晚死缠硬磨，艾文总算露了脸，还声称“一切正常，完全不必担心”。现在看起来，不知道耍他的究竟是密探和犯罪组织、还是“广识者”本人？明知道问不出有价值的情报，他还是很想跟石脸谈谈，艾文究竟是要帮他，还是仅把他作为道具、完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所谓“代价已经付出”，难道暗指自己才是被利用的对象吗？

    无谓地出一会神，杰罗姆被不耐烦的凯恩拉回现实。商量清楚细节步骤，森特先生总算完完整整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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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的平衡（二）

    刚离开寒风呼啸的高塔，又一头钻进阴冷的地窖。连外套都没换，森特先生已经急着找石脸理论。

    “还以为出于商业信誉，占星师至少不会撒谎，原来也不尽然呐！以后有必要的话，我倒想找个更可靠的情报来源……”虽然自己没资格批评这点，杰罗姆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讽刺对方两句。

    石脸照例在做脸部体操，听他旁敲侧击的说法，只是张张嘴。“占星师的确不会撒谎，很多言语含义不止一种，我们只要阐述事实就好。别人喜欢怎么理解，这谁管得着？”

    “哈！诡辩都理直气壮！我只想知道，还有谁得知我‘通缉犯’的‘真实’身份？难道找个没案底的老实人真就这么难？”

    “老实人在现在的情形下寿命不会太长，‘赛门・奥布莱恩’恶名在外，反而让‘贵金属’和密探不敢妄动。他们已获悉你有自保的能力，不适合充当随意摆布的木偶。”

    “换句话说！”杰罗姆扳着手指，认真地计算着。“用不了几天，在这座充满小人和长舌妇的城市里，我的恶名就要街知巷闻啦――不知道艾文怎么看待‘个人名誉’这回事的？”

    “还以为你比其他人高明！”石脸叹口气，感慨地说：“原来也放不下面子，不懂得因势利导……”

    “抱歉让你失望。为什么我就不能显得更明智些呢？的确很成问题！”杰罗姆恼火地自言自语。

    石脸叹口气说：“狭隘视角的局限吗？别急着争辩，先想象一下这样的存在：

    “就像一团闪烁的星云，因为所在的时空没有参照物，体积什么的完全无从度量，‘活着’是它唯一需要确认的状态。从一个时间节点跳跃到另一个，在无垠背景下永恒地游弋……包含无数种复杂完备的人格类型，从事混沌初开时已注定的、令人费解的活动。它不做任何关于‘意义’的求索，从不深究这样做或那样做的因由，找不到可供比较的对象，‘渺小’或‘伟大’于它毫无价值……

    “比如我，作为较低能级上的一种人格，从来摸不清整个‘集合’的动向。它愿意屡次跟你接触，难道你还想要求更多关注啊？依我看！”石脸诡异地盯着杰罗姆：“再进一步的话，它会干脆把你扯进来分解研究，你所包含的信息量不过是全部海水中的一滴吧？”

    听完这番说辞，杰罗姆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风险全加起来，好像和“盟友”的危险程度差不多。地窖这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呃，我刚想起还没吃夜宵……”

    石脸眨眨眼。“多吃点，你可是有家室的男人，都指望你呢。”

    虽然心里很清楚，艾文要想拉他入伙跑再快也没用，森特先生还是不由自主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尽头。

    ＊＊＊＊＊＊

    “你确定？那人长什么样？”

    “一张马脸，眼睛分的很开，没刮以前应当是络腮胡子……好像还留着鬓角，说话微带北方口音……”

    “是他？！怎么会？！……这老狐狸！”

    看对方走来走去，森特先生只好提醒他一句。“方便的话，先把纸条兑换了吧！我还没吃宵夜……”

    按铃唤来个佣人，男人说：“在这吃。既然那些人都从你面前经过，把能记得的相貌全部讲给我听，有家族纹章更好……我把兑换率提高到一比一！”

    没想到“贵金属联盟”对婚礼宾客如此感兴趣，森特先生也乐意做个顺水人情。两厢情愿，别人喜欢付钱，自己应该好好配合。不一会桌上摆好了单片硬面包，从下到上罗列着大片青菜叶、石兰花、蛋卷小黄瓜以及生鲜海产，看上去五颜六色，像个不胜负荷的小托盘。剔除掉鱼虾，贵金属崇尚效率的餐点尝起来差强人意，跟客人糟糕的味觉倒也挺相配。

    一面吃东西，一面含混地说着话，杰罗姆只记住了长相最夸张的那些人，每确定一个人物的身份，对方都要唉声叹气一会儿，看来凯恩已经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拉拢了足够的支持者，要扳倒他不会像啃面包片那么简单。

    直到杰罗姆连打呵欠，对方才停止追问，爽快地把废纸换成等量金银，还特地把森特先生护送回家。抱着接近两万银币的现钱，杰罗姆可谓小富即安，对暴发户的身份一阵窃喜――不劳而获，这下赚到个大便宜！拖欠的债务马上就可还清，还能买些不知名的无聊东西充门面，有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立刻就忘了，自己还曾鄙视过别的暴发户，这家伙坐在马车上忍不住嘿嘿笑起来。

    ――明天去商店街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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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糟糕的早晨。刚迈出家门，就发现不速之客。杰罗姆相当肯定，这次巡官先生仍旧站在栅栏门后面相同的位置上，脸上挂着以假乱真的、友善的微笑。不同的是。虽然天色仍旧黑沉沉的，这人耍弄的小花招却已经昭然若揭，没必要再经历一遍了。

    挤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森特先生把外套搭在左臂上，无声拉开矮木门，只是一言不发。通常这类场面会造成相当程度的尴尬，所幸两人都没有脸红的习惯，对视一小会，巡官首先开口。

    “我承认，一开始使用恫吓之类的手段是有些极端。”老一套。杰罗姆保持微笑不变，只想看他怎么处理不能收拾的局面。“至少现在还不算太晚，让我做一些实质性的努力，来争取缓和与信任吧！”

    “抱歉！”完全出于善意的，森特先生腼腆地问道：“您是？……”

    巡官面不改色，向对方伸出一只手。“我，王国密探。幸会。”

    巡官理所当然的神情，让杰罗姆联想起不久之前、对方散发的不可一世的气焰――现在只不过表现得较为曲折罢了。

    有意迟疑了不长不短的几秒，他才伸手与对方相握。“名片还在印刷，鄙人从事海上运输，幸会幸会！”

    巡官的右手宽厚有力，掌缘生有厚茧，即便刻意保持低调，握力仍旧稳健强凝，杰罗姆估计此人使用的武器该不是匕首短剑之类。

    似乎无意放开对方，巡官若有所思地说：“好像咱们在哪见过？东罗克？拜尔根？布林奇？……难道还要往东？”

    一连说出几个名字，杰罗姆不置可否，对方似乎酝酿着加强握力。每次他表示否定，力量就会微不可察地增加一丁点，像一块逐渐冰结的湿布，越发显得滞涩生硬。

    杰罗姆肯定地摇头。“我确信，像您这样的人物，就算只在礁石和船骸边打过照面，我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

    “‘礁石’倒提醒了我！”巡官古怪地微笑道：“歌罗梅不就是一片乱石滩吗？向下看，到处都是刀尖一样的碎石头……比起明摆着的悬崖，那些水底下的暗礁岂不更加危险？”

    说着说的，杰罗姆明确感到对方的握力骤然增加一半。刚开始如果是被小狼狗咬住不放，现在已经换成一只呲牙咧嘴的郊狼。

    面色不变，森特先生接着道：“还真是这么回事！码头区出海的船只，总有几条再也不见回来。值得庆幸的是，跟密探一样，水手从没有饿死之虞――不是葬身鱼腹，就是坐在满载黄金、绸缎和香料的货船上小赚一笔。这样看起来，咱们好像是一家人，寿命短促，行乐却很及时……暗礁什么的，不总是跟利润息息相关么？”

    一声难分喜怒的尖利笑声传来，巡官朗声说：“这附近有不少礁石暗流，就我所知，有人正趴在最大一个漩涡边上而不自知。就算那些游泳的可能死无葬身之地，离漩涡最近的人、却未必还有讥讽他人的机会。”话音未落，右手如同吊杆和齿轮构成的碾压装置，发出不能抑制的、向内紧收的狂力，杰罗姆几乎能听见自己指骨散架前的“咔咔”声。

    “呃，我怎么觉得，总有人乐于使用笨办法、往漩涡里打水漂？”强忍住骇人的痛楚，森特先生煞有介事地撇撇嘴：“一旦手里找不到石块，这些人就主动往水里跳，好像自己比那些小鱼小虾更熟悉水性、比小石子漂得更远似的！”他把头上戴的礼帽摘下来，遮住左手被摩擦出亮光的“破魔之戒”，只是轻笑着说：“殊不知，再了不起的水手也斗不过喜怒无常的海水。强健体魄固然不错，可是跟自然的强力搏斗，不自量也该有个分寸。您说是吧？”

    狂怒表情被倏然收回，巡官突然和善地笑笑，杰罗姆马上感到自己的右手完全没了知觉。对方似乎明白，已经触及他承受力的底线，立刻示威地停在那里左顾右盼一会。“别忘了，竭泽而渔虽不现实，拿着网子的才是真正的强者。再怎么狡猾的鱼虾，只要网眼够密，撒网够深，还能叫它跑了不成？”力量倏来倏去，对方冷然收回伤筋折骨的力道，却没有放开森特先生的右手。“再想想，究竟是猎人追到天涯海角呢？还是鲨鱼在岸上搁了浅？不管怎么说，要真是水底下能喘气的，还用得着恋栈不去、垂死挣扎吗？”

    话已经说完，巡官向杰罗姆・森特点头致敬，转眼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冷汗顺着额头滴下来，抬起右手一看，手掌边缘已经现出一圈青紫色调，五根手指一时活动不得……这家伙的力气可能赶得上某些种类的恶魔！再加把劲，自己的右手就别想恢复旧观了。

    敌人态度依然强硬，一边深自戒惧，一边涌动杀机，杰罗姆忽然很想看看，凯恩对密探的报复究竟要从何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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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的平衡（三）

    快速激烈的暗杀手段自零点过一刻起了头。

    第一批受波及的对象，包括治安厅长官、市长的名誉助理、水运管理委员会会长，加上一批位置显赫的反对派。这些人大多吃了暗亏――从睡梦中的儿女脸上收到恐吓的词句，在卧房枕头底下发现拔掉毒牙的五步蛇，或者干脆看见自己饮水池中灌满宠物的颈血。只有治安厅长官被找到时断了气，正**裸吊在一个从事皮肉生意的有夫之妇屋里。

    显贵们默契地选择保持沉默，是以这一波动荡没引发多少注意。半夜两、三点之间，真正的喊杀声从当地驻军的兵营里传来。混乱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三十几名士官和军人陈尸当场，从他们身上、或者个人财物中搜出来的密探名牌顷刻不知去向。事后这批人的死因被说成是冬季爆发的“莫名热病”，为防止“传染”，尸体悉数火化，相关物件则焚烧填埋，需要上缴的被统一煮沸消毒――自然只余下几件无害的金属制品。

    当兵营的火把和刀剑反光惊醒了附近居民，很多人立马明白了所发生的状况。码头上走私者和奴贩的货船人满为患，一刻钟不到，港口缆索无声放行，五六艘满载的船只在缺乏灯塔指引的条件下，驶入浓雾弥漫的漆黑海面。等这些船只天亮前尽数返回，吃水线已经降到最低。船主矢口否认曾运送人员秘密离港，六海里外的礁石地带在五天时间里聚集了数百只肉食鸟类，那些比较精明的逃难者们，从此再没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中。

    比起上述较为隐匿的杀戮，是夜由陆路转移的人员结局相对明朗。几乎没受到任何阻拦，几十人成群结队地由开启的城门落荒而逃，沿盘山路向东，直至抵达卫城附近的箭楼。第二天前来收尸的殡葬工人，只能把面目全非、插满箭簇的零散尸首集体火化，据说这些来历不明的难民试图冲击城市的“薄弱防御”，卫城守军不得已乱箭齐发，执行了自己守备城防的神圣使命。虽然受害者扑倒的方向似乎是由内而外，不过一把火烧过，除了斑斑血迹，再没剩下可供诟病的证据。

    等持续几十小时的血腥行动接近尾声，迟迟不至的戒严令终于得到颁行。短暂白昼没过，大街上除了现役军人，就只剩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军人负责确保“守法市民”全都安全地窝在家里，另一批人则展开追歼“残敌”的行动，把无处可逃的漏网人员送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三天之内，森特先生就守在阳台上，注视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火头，心里不知道是何感想。密探和“骨桥”的人都不值得惋惜，不过眼看一座历经沧桑的城市整个行动起来，投入到剪除异己的行列，简单的是非观显然就不太好用了。群体之间的厮杀似乎无所不用其极，自己也不是简单的看客，或迟或早，他总得和杀人犯们继续打交道，身不由己的滋味再次让他产生一点悔意。

    凯恩斩尽杀绝的活动还在进行，杰罗姆目注远方密集的绞架群，心理想的是嚣张的巡官先生。不论如何，自己和他并没有生死相搏的理由，不能因为对自己不客气，就巴不得见到对方的尸体吧？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已经遭人暗算……或者等消息传到首都，老国王会调动军队打一场内战？就凯恩的作为而言，引发战争也没什么不可思议之处。

    思前想后，原本只考虑既得利益的单纯想法早就烟消云散，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收拾了密探的主力，不知道“巴别度”接下来要拿谁开刀？依附凯恩是不能更蠢的行为，自己也该为今后多做打算了。

    转角楼梯一响，杰罗姆微微往下探头，只见怀特灰白相间的脑袋。他在此时来访，实在有点出人预料，距离宵禁不足两小时，街上只剩下抢购必需品的寥寥几个市民。

    一屁股坐下来，怀特给自己倒一杯红茶，喝完才客气地举举杯。“不介意吧？”

    “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杰罗姆对他自来熟的个性不好多说，挠挠头问：“近来好像不是走亲访友的好时机，宵禁还有个多小时，有什么要事吗？”

    苦着脸使劲摇头，怀特说：“一群禽兽！今天有人到我的塔里乱翻一通，差点打坏了辛苦架设的望远镜！你是不用担心，反正没人敢于找你的麻烦……”

    “干嘛这么说？”杰罗姆听他话里有话，不禁追问一句。

    怀特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这几天真的没到别处去过吗？士兵和‘骨桥’的人当然不会造访你，可上层区好多商店和人家都遭到非法闯入呢……”

    越听越不对味，杰罗姆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很别扭？”

    怀特古怪地盯着他看：“有必要这么虚伪吗？我这人对朋友的出身不太挑剔，你就直接承认吧！反正现在人尽皆知――‘神庙旁边的鬼屋来了个胆大包天的人物，据说是那个什么传奇海盗’。单凭凯恩对你的特别关照，现在否认不嫌太迟吗？”

    “饶了我吧！”森特先生难受地直摆手：“好像我脸上刻着‘通缉犯’这个词似的！‘传奇海盗’？你以为以此为生的家伙会跟我一样逆来顺受吗？造谣中伤也该有个限度，以后我连出门都要小心暗地里飞出来的石子！”

    听他这么说，怀特反而若有所思，拨弄着茶杯里的银色小勺，停顿一会才开口。“你差不多就骗过我了。说真的，初见你时我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你和大部分罗森人都不太一样……”怀特罕有地收起戏谑表情，沉声说：“罗森一向不介意个人出身，恶贯满盈者衣锦还乡时照样受到欢迎，住在上层区的“成功人士”，几乎找不到德行无亏之人。大家早就达成默契，只要有机会改头换面，追问个人的早年经历被认为是最无礼的行为。”

    “我无话可说。这些善解人意的小规矩实在令人心里暖和。”

    “这就是你的问题！”怀特思量着什么？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你似乎跟别人格格不入。一句话，歌罗梅没有失败者的容身之处。在这里，用不着对道德规约斤斤计较……要是你愿意，我倒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不是海盗、或者其他种类的罪犯。”怀特平静地注视对方：“而且我会相信你说的。”

    杰罗姆突然没有了澄清自己的欲望。就算他不是海盗、或者其他类型的罪犯，真的就能自以为无罪吗？还是借着诸多理由自我开脱，让浸在血泊里的良心稍微好过些？

    “我承认，我就是别人说的那个人。就这样。”

    “这也好！”怀特简单地笑笑说：“让我邀请海盗先生来我罪恶的高塔观赏流星雨吧！”

    “嗯，好吧。只要你腾得出地方，我妻子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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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腾地方”可是个体力活。杰罗姆没想到，怀特的塔竟被人翻得像个垃圾堆一样。莎乐美守着望远镜，两个男人就开始整理房间，外面天气阴冷，他俩却很快汗流浃背。

    “那些人到底找什么？”森特先生十分不能理解，怀特跟商盟的人应该没有利益冲突，对方重点打击的对象是密探和有权势的异己，干嘛对天文塔如此照顾？

    “谁知道呢？反正都是些不讲理的人渣……对了，你晚上吃的什么？我这里还有些两天前的宵夜，需要喝杯茶吗？”

    杰罗姆有段时间没听过他岔开话题的说话方式了，既然事不关己，也就不再追问。“来点绿草茶吧！我也想看看流星雨呢。”

    趁怀特倒茶的功夫，杰罗姆随便翻翻书桌上摆放的零碎物品，不少可疑的观测装置散放在一边，一叠质地诡异的纸张吸引了他的注意。摸上去细腻柔软，表面好像打过蜡，异常光滑平整。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图表，精美的几何图形好像从不同角度描述一个复杂的圆环。圆环围绕着巨型球面展开，被分割成若干个更小也更详尽的图表，数字和单位好像用密码写成，注释所用的文字则更加古怪，类似一个个方正的小型图画。

    不等他细看，主人端着茶盘回来了。“唉！没想到茶叶刚巧用完了，一杯热水，将就点吧。”

    “这画的什么？”指着诡异的图表，杰罗姆接过热水问。

    怀特脸色不变，嘴里却胡说八道起来。“啊？什么？你说这些茶杯吗？釉彩上得不错，价钱当然也挺相称，光买这些就花了我……”

    “行了行了！不想说就算了，反正关键时刻也不敢指望你！”

    怀特叹口气，坐下来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跟你讲不明白，这些图画的是‘天空的阴影’，我叫它‘暗环’，名字不错吧？”

    “是不错，什么东西来的？”杰罗姆若有若无地问道。

    “怎么说呢？就好比观测星空时，总有一道不发光的狭窄环带，随时间推移变化位置，把后面的星体遮挡起来，总之比较古怪。”

    “不反光，白天怎么看不见？多窄多宽？其他书里应该有记载，我怎么从没听过？你用的什么文字，好像在哪见过……”

    怀特对他无厌的求知欲十分不耐，同时也明白对方究竟有多无聊。关在家里三天没事干，喝杯热水都这么多废话，要是换成金酒，非得喋喋不休一整晚。

    “你还真是闲来无事，到顶楼去观星好了。望远镜的角度刚刚调好，流星雨挺好看，总比守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对了！”杰罗姆恍然道：“既然不是‘占星师’，拥有天文仪器应该属于违法行为，我记得以前有人因此受到教会谴责，现在观测月球什么的也被明令禁止吧？还说我呢？城里果然都是不法之徒。”

    “我得到市政厅的特别许可，不法勾当不包括这一桩。天文观测其实很简单，不知多少人曾见过月面的异常反射，还有些特殊天文现象……想要禁绝观测，不过是说笑罢了。”怀特淡淡地说：“走，先习惯一会儿上面黑暗的光线，让我指给你看流星雨的位置。”

    “看月亮不是更好玩？我记得你兄弟就提到过‘月亮上的人’，反正我也不是守法市民，多加一项罪名算不了什么。”

    “你以为调整角度很容易啊？要看月亮自己抬头看个够，今晚的流星雨可不是天天都有，再说我还有星座故事讲给客人听呢！”

    “哼哼，果然别有用心！我就不算你的客人？难道叫我来就为了搬东西……”

    “差不多，要是你不来就更理想了……”

    吵吵嚷嚷，两个无聊的家伙很快登上顶楼，去观看掠过天琴座的流星雨。午夜刚过：“峡湾之城”没有了平日的灯火辉煌，显得格外静谧。打着火把的诡异人影仍在不倦地搜索敌踪，显然，这一夜对有些人来说绝不会是悠闲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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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大买卖（一）

    ――我得赶快跑！

    赶快跑！赶快跑！男人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只要一抬眼，到处都是人！人！人！那家伙肯定就是其中之一！

    街市上人流如织，一周前全城戒严刚刚结束，市集很快恢复生机，除了一群真假难辨、眼神诡异的商会探子，持续五天的搜捕宣告完成。大部分密探的同党都被送上绞架，此时火化的烟柱正在广场地带冉冉上升。就算到处都有自己人的身影，男人仍旧感到大难临头――敌人已经盯上他，自己存活的时间进入了倒数！

    呼吸急促，怀里揣着冰凉的匕首，左右忙于采购和盗窃的路人几乎令他头晕眼花。直觉告诉他，肯定有个契而不舍的追踪者，十分钟前，他已经察觉到不自然的危险氛围。

    加快脚步，穿过几名结伙的扒手，忙乱间几乎撞倒一人。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上他，原本准备喝骂，一见到灰红相间的斗篷和紧身装束，盗贼们立刻噤若寒蝉。只有商盟的送信人才敢这样穿着，阻挠他们带来的后果，更甚于向治安官挑衅。奇怪的是，现在这名信差神色慌张，似乎正遇到什么危急状况。看来一周多以前发生的那些事件的余波仍未过去，扒手们识趣地对望一眼――转移工作场所的时间到了，麻烦无疑就跟在这人身后！

    不待这些警觉的家伙四散入人群，男人的身影几经穿插、已然消没在通往上层区的横巷中。巷子里站着若干未就寝的流莺，妓院的熟客被近来的乱局搅扰，大都没了拈花惹草的心情，**们生意寥落，尚未天黑就出来拉客，此时见到慌张的信差，注意的神情很快被懒散取代。

    男人止不住加快脚步，这里人太少，敌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宰杀他！他自己都不明白，原本只有他给别人带来恐惧，现在竟被一个影子都没见到的家伙吓破了胆……呼吸像抽吸的风箱，热汗滑过冰凉的面颊，怀揣一封加急快信，男人正向上层区曲折的阶梯状道路亡命奔逃。

    一步跨出巷口，几名治安官零散倚在小酒馆的外墙边，端着啤酒杯享受难得一见的温和日光。看到商盟的信差，这几人若无其事地扭转头，仍旧继续刚才的谈话。

    男人心里大为笃定，就算治安官跟他无话可谈，至少当着执法者的面狙杀自己是不太可能的事。

    ――该不该稍微回头看看？那人应当就在不远处跟着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只听背后巷子里传来**的惊叫，似乎有一阵巨兽奔走产生的强风从后往前、推得他踉跄几步，一颗心也蓦得紧缩成一团。

    ――不是人类！决不是！快逃啊！

    没命地奔跑起来，男人已经失去往后看的些微胆量。没来由地想到，只要自己止住脚步、死亡也就是顷刻间的事了！

    几百米距离很快被抛诸身后，自己的呼吸听上去混合着哽咽的咳嗽，斗篷向后飘拂，小腿肌肉紧绷到快要涨裂……梯级无尽地向上伸延，还有几个转弯、也许就能进入相对安全的上层区？眼前绝壁外的斑斓景色似乎与他全然无关，越往上，脚下灰白的沙面方砖就变得越发滞涩，令他心力交瘁、直想放任自己被绝望拉进悬崖下方的深涧。

    再一步，已看得到半圆形入口的边缘。

    男人啪的一声膝头触地，崩溃地呕吐起来。对“结束”的预见先一步攫获他，动物本能让这个见过诸多死亡方式的男性人类、如同猫爪下的啮齿动物，未断气已放弃了抵抗。

    眼泪模糊地回转身，只见到即将夺走自身性命的杀手――不过是个身材略高、偏着头打量他的家伙，一双眼出奇得安静。

    恐惧退尽，男人长出一口气，面对杀手瞑目待死。

    对方手一动，气流把男人八十公斤重的躯体扬上半空，一团剑花瞬间将其肢解为数十块碎肉。血点先于迸裂的肢体铺洒一地，空气都被污浊的红雾浸出一片血光，随乍起的西北风向斜上方流窜。

    不待空中残骸落尽，杀人者已经消失无踪。

    日色偏西，狩猎才刚刚开始。

    ＊＊＊＊＊＊

    “利好消息！”怀特先生兴致勃勃地说：“商盟的人一天内死了约有一打！看来大白天的较量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轮到暗地里相互拆台……哈！鹿死谁手的确值得赌一赌……”

    “教你的语言课吧。”杰罗姆・森特坐在躺椅里，放下手头书本，微微抬首道：“由他们厮杀。你能找到敢于打赌的人，我就下注一千银币。”伸手摸摸躺椅边汪汪的脑袋，森特先生被少有的闲适感包围，再没心思考虑那些血雨腥风的场面。

    怀特转向沙发上的莎乐美，撇撇嘴说：“嘿！咱们就学‘暴发户’这个词儿，跟着我念：暴发户。”

    莎乐美用异常熟练的用通用语说：“我就喜欢暴发户，总比欠债的穷鬼好得多。你说是吧！亲爱的？”

    “那当然，亲爱的。”森特先生颔首道：“一点没错。”

    汪汪和怀特先生不约而同打个寒战，怀特嘟哝着说：“只要一提钱，怎么就学得这么快？真是不知所谓……”

    杰罗姆若有若无地看着手里这本《商法通则》。虽然这段时间情况紧张，他还是成功在商盟和贵金属之间传递了几条“重要信息”――足够让双方安份于各自的事务，而没有马上爆发冲突的危险。显然，凯恩在完全解决密探威胁之前，没有另树强敌的意图。

    传递消息让中间人获得不少好处，森特先生突然发现，发战争财并不是特别遥远的事，自己似乎做了一笔无本万利的生意。不劳而获不符合他一贯的思考方式，这种新鲜经验正让他不断感到心虚，担心会不会损害了不知名的对象。抱着数百页的《商法通则》，杰罗姆思量着，是否将资金应用于更为正当的方向？至少不用空守着巨额现金暗自心慌。

    “我说，你怎么就不见见我跟你提起的那人？”

    抬头看看怀特先生，杰罗姆回忆着说：“哪个？木材商？”

    “我怎么觉得这几天你的脑子全掉进钱袋里了？”怀特说：“就是那个下城区酒馆里的家伙。怎么，还想不起来？那个遭遇海难侥幸生还的船长嘛！叫……嗯，什么来着？他声称，自己曾经带回一种南方作物，能长出不可思议的果实。”

    “哦！‘那个’神奇的家伙。”杰罗姆合起胸口的书本，叹口气说：“我正打算……过几分钟去拜访一下。不过我对‘神奇的植物’过敏，什么果实、种子的，管他呢！”

    怀特只好耸耸肩：“听起来不怎么样，我承认。还是跟木材商谈谈吧！采伐权的事可能更现实一些。”

    “我只想一个人安静会儿，这段时间情况实在有些不妙。”

    “‘利息’怎么说？”翻着一本小词典，女主人问道。

    莎乐美对经济学的敏感，使她很快掌握了一种独有的说话方式：常用词汇和与钱有关的字眼都用精确的通用语表达，其他来不及学会的，则使用现代摩曼语。语法大多数时间较为正确，情绪激动时就有点颠三倒四，不过她的聪明伶俐和语言天分还是很令人吃惊。

    怀特慢慢解释了“利息”和“利息税”几个概念，杰罗姆则估摸着自己什么时间去见木材商人最为合适，找个合法途径把手里的资金投资出去，免得日久生变。

    再过二十分钟，天色已经入黑，杰罗姆决定先到下城区跟可能的生意伙伴照个面，初步确定投资数额。穿上没有口袋的长大衣――还是他特地量身定做，免得在下城区为扒手们提供便利――手持打磨锋快、藏有利刃的拐杖，头戴低檐卷边礼帽，出门慢慢向连接上下城区的绵长石阶路走去。

    用不了一刻钟，他就在上层区出口的小花园发现大量围观人员，风灯和火把令这一带亮如白昼，影影绰绰的人影几个一堆聚在一处，发出阵阵焦躁的嘀咕。

    “治安厅的人渣怎么还不来？！我马上就得到下城区办事！这些混蛋只顾着收保护税，连起码的责任心都没有！”

    “小声点！你又不是没见到前两周的情形！治安官算什么？还不照样被人整治？！现在剩下的都是些蠢货，还指望他们履行职责？”

    “要我说，你们两个都该小心点。下城区刚发生三、四宗命案，现在可不是光顾那些地方的时候……再过去一点，看看石阶上完蛋的那人……别说寻欢作乐，哼哼！今晚的宵夜会不会吐出来都成问题！”

    听来听去，杰罗姆明白刚又发生了杀人事件。如果石阶上的命案是同一伙人所为，这已经是最接近上层区的一宗。看来自己也该提高警惕，加强下住宅的防范措施，毕竟和凯恩的牵连非同寻常，被当成报复对象也不出奇。走到向下的路口，借着别人手里的灯火小心往石阶底部张望――那里只余一堆疏落的残骸，淡淡血腥味在夜风中荡漾，连死难者曾经身为人类这一点、都是借由支离破碎的衣物才得以确认，更别提分辨其外貌长相。

    对着摊开的碎裂肢体，很难想象杀人者使用的究竟是哪种武器，杰罗姆暗暗皱眉，就算见过许多悲惨场面，这样的例子也是极其罕见的。正在这时，两个治安官带着殓房的人从下城区爬上来，只看一眼，其中一人就下令收拾现场。大理石粉和石灰的混合物被铺洒了几层，一小半围观者忙不迭捏着鼻子通过，杰罗姆回头看看往回走的人群，还是决定照原计划行事。下城区虽不安全，对他来说只要不惹麻烦、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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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买卖（二）

    沿盘山石径向下，很快抵达闹市区。就算人流比平常稀疏不少，这里还是熙熙攘攘相当热闹。似乎大家早已习惯商盟和其他势力的血腥对抗，除非滥杀无辜，这类有组织的暴力活动已沦为街市一景。

    进入约定的酒馆，杰罗姆四处找寻木材商的身影，自己迟到一刻钟，对方似乎等得不耐烦、先走一步了。叫一杯调酒，森特先生看着酒保把层次分明、色彩斑斓的液体勾兑均匀，然后将表层部分一把火点着。赞赏着酒保的娴熟技艺，杰罗姆向他打听木材商的消息，想多了解下对方的行事为人。

    “谁？那个批发木头的？”酒保思索片刻，恍然道：“不就是刚才给抓走的那家伙？别提了，幸亏你跟他不熟！来我这等人上钩的骗子不少，像他这么小气的却不多……从来不给小费不说，连治安官的保护税都敢拖欠，天知道是不是早破产了！这不！”指指门口，酒保说：“给人硬拖出去，有命回来都不容易……”

    听得心生寒意，杰罗姆发现自己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这样的混蛋都能蒙骗他，下城区的奸商们和罪犯也只有一线之差……看来应当多多求助于怀特这老滑头，才能免遭他人的耍弄。

    “就是这位先生吗？”

    说话的人坐到杰罗姆右边的位置，盯着燃烧的酒杯舔舔嘴唇。

    “我等了有一会儿。不过没关系，近来这边的确不太平。”

    “你是？”杰罗姆打量那人几眼。身材不高，穿着脱色的旧绒线衫，脸上的皱褶与年龄关系不大，更像是严酷环境和饱经忧患的产物。

    “我叫克拉克，朋友们叫我‘浮标’。老水手，曾在长途海运上担当过小商队的船长。跟怀特有点交情，托他帮忙寻觅投资人，今天才来这等你。”

    语调生硬，说话不够圆滑。这人给杰罗姆留下的第一印象不怎么样。不过转念一想，花言巧语的大多是职业骗徒，以貌取人在这座城里极易上当。

    “克拉克先生吗？我确实是怀特介绍来的……不知道哪方面需要我效劳呢？”原本只是随口一提，怀特让这人在酒吧等着，自己怎也得给他点面子。想到这里，杰罗姆开口道：“尽管说来听听，我还有不少时间。”

    “效劳不敢当！”似乎不习惯说客套话，男人动动嘴角，挤出点笑意说：“就是钱的事……我不擅长谈价码，不过，确实有一笔好买卖……”话没说完，从裤袋里笨拙地掏出一只纸包。比手掌略小，皱皱巴巴的，好像在他身上蛰伏过一段时间。

    展开两层厚纸卷，显现出里面暗褐色的粉末，克拉克指着这包东西。“就是它，我的商队过去就从事这行当，向库芬长途贩运这种粉末。风险不小，可获利极高，在那边它的价值可用等重黄金计算。”

    “是吗？如此说来，这点东西能换到……大约四十公斤麦芽喽？讲讲无妨，我倒想听个明白。”看似老实的家伙，说起谎来眼都不眨，杰罗姆对“峡湾之城”的商业活动差不多失去信心，把钱埋起来可能是最明智的选择。

    没听出话里有话，船长先生对酒保说：“弄两杯淡啤酒，让我们润润嗓子再说。”

    吹熄燃烧的酒杯，杰罗姆把调酒推到对方面前。“不介意的话，请。我只喜欢最上面一层苹果酒，烧干了。”

    克拉克误会了对方的举动，海员之间分享酒水是友善之举，森特先生不过因为不喜欢喝酒。“唉！总算有人肯听我说话！你不知道，刚来罗森的几个月，我还以为这里人人都带着匕首！”很快放松下来，笑容也变得自然一些。船长先生音量上升不少，一口喝干了调酒，晃晃脑袋说：“我还是喜欢库芬的雪莉酒，不过这杯也挺带劲！”

    杰罗姆不置可否，只听对方揉揉下巴说：“别看一小堆粉末不起眼，它们可是从南方的南方、没有冬天的地方运来的！原本长在高树上，果实比人的拳头还大，经过发酵、干燥然后磨成粉，运输要求很高。到这边以后！”克拉克用双手比划出一个正方形：“装进模具制成各种形状，要么直接当成饮料来喝……”

    “贵比黄金的食品。”杰罗姆总结道：“了不起的想法！”

    “嘿！不只是想法，这玩意早就成了库芬贵族和巨富的命根子！我承认，一般人见不着，因为产地的种植园离咱们太远。要不是遭遇船难差点破产，我也不会流落到这么靠北的地方……不怕跟你说，这边吃的都是些什么呀！要是见到我说的制成品，能得到国王的赏识也说不定……”

    “嗯，我想是时候了。”

    杰罗姆刚想起身离开，只听对方说：“这种了不起的成品，据说拥有上千年的历史，是‘过去的过去’留给后来人的好东西。”

    “你是说，这类食品的制作工艺……是过去时代的遗留物？”迟疑地坐回椅子里，杰罗姆对船长的说法刚有了一点兴趣。

    “时代不时代的，跟我没啥关系。我就知道，只要亲口尝过，那滋味就再也忘不了！要想多知道点，让我跟你详谈，怎么样？”

    “再来两杯调酒，别太冲。”杰罗姆转过脸对船长说：“这也好，跟我谈谈详情，我不介意晚点回家。”

    克拉克用力点点头。“从哪开始呢？……就从我组建船队说起吧！”眼中流露回忆的神情，船长先生想了一会：“虽然海上的状况相当危险――尤其是海妖出没的水域，不过，顺着海流沿岸航行，风险大抵还能接受。海盗有时也打船队的主意，我有个老朋友，是个喜欢旅行的巫师……”压低声音，克拉克似乎不想透露对方的名姓。“只要有他在，全不用担心那些不开眼的家伙。就这么着，我从贵金属贷款，和其他几个小船主签了合同，到南边的南边找机会，巫师朋友也跟我一道参加远航。

    “这一趟走了不少弯路，从诺林自由贸易区南部出发，遇到暴风两次迷路，大约五个月，我们才进入海图上没有标注的水域。地貌奇特，好像小片沙漠正和茂密植被争夺土壤，风向变幻无常，岸上的居民对陌生人倒很友善……这种神奇的植物就长在一些湿润的洼地中，喜光喜热，果实成熟后制成粉末，在当地拿来泡茶喝。我们停在他们的港口补充给养，亲眼见到粉末被制成不可思议的食品：不加奶的呈深褐色，香气很浓，味道棒极了！有的种类入口即化，还有提神的功效……我只知道，他们管这玩意叫‘巧克力’。”

    对方讲得绘声绘色，不像胡编乱造，杰罗姆也不好判断真伪。　船长一口喝干了调酒，眼睛直直望着酒杯，露出个不自禁的笑。

    “船上的货舱就剩下几桶‘帝伦’酒，还被我偷喝掉一些……当地人把糖果的制作工艺传授给我们，由于语言不通，只能依靠画图打手势，边看边学。果实差不多白送，只收了发酵研磨的费用，由于成品运输不便，就载着三船干燥后的粉末漂了几个月，最终抵达库芬南端。嘿嘿！这一趟称得上满载而归，老练的点心师试验几次后，‘巧克力’就成了当时最紧俏的商品，大家一致同意开辟稳定的贸易航线。再往后，第二和第三次航行，船队规模逐渐扩大，在当地建立种植园，用皮货交换叫做‘可可’的原料。长途运输的风险，换来大量金元，在库芬地区，大半‘巧克力’都成了权贵们的嗜物，普通人难得一见。”

    “你又是怎么沦落至此的呢？”见对方笑容逐渐消散，好一会儿没说话，杰罗姆忍不住问道。

    克拉克收起低落的神情，简短地说：“不奇怪，总有人自己不努力，却喜欢打别人的主意。直说吧！我在库芬遭人诬陷，最后一趟航行在逃难中度过。被混蛋追杀还好些，共患难的合伙人也争着出卖我，不知道是不是得意忘形换来的下场……现在只剩几个老友在我身边，加上没钱修缮的破船一艘，生路断了，大家很快也得各走各的。”

    听完这番话，杰罗姆不由得重新考虑怀特的建议。如果自己相信对方的说辞，风险看来不小，却可能产生长远收益。仰赖他人为生不值得称道，开辟自己的事业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踌躇片刻，他放慢语速说：“怀特怎么跟你讲的？”

    船长说：“怀特只提到，你认识贵金属的人，贷款方便，可能乐于资助有前途的买卖。就这样。”

    心想怀特果然老狐狸，对谁说话都语焉不详，杰罗姆又连续追问了关于航线、装备、人员和往返周期、货物保存等事项。据船长说，由于原料运输有难度，成品后利润率高得离谱。顺风顺水往返需五个月以上，当地种植园不知道情况如何，若加上他那些“合作伙伴”的潜在威胁，下面的旅行肯定轻松不了。

    听他快速陈述一遍可能的风险，杰罗姆反而更为意动。船长看来是个有点责任感的人，就算自己走投无路，也不愿把话说得太满。等情况了解得差不多，杰罗姆才含含糊糊地承诺，投资与否“视贷款情形而定”，他对船长所说的生意“很感兴趣”，只等“三、五天后”，自然会给对方一个“恰当的答复”。时间接近凌晨，杰罗姆和克拉克先生作别，独自步行返回上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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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买卖（三）

    五小时后。天未放亮。

    “请把东西抬到货梯上，您请随我来。”

    “巴别度商盟”的值班人员全都盯着装在袋子里的东西。血水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会反光的大理石地板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的小径。两个殓房工人把裹尸布丢进向上的货梯，然后离开商盟的塔楼，只剩下负责验尸的官员跟在引路者背后，消失在楼梯入口处。

    很快，血淋淋的东西就出现在高塔主人的面前。出于礼貌，森特先生摇摇头说：“把这些打开有必要吗？不如让他早些安息……”

    “哪来的什么‘安息’？”凯恩冷冷地说：“死就是死，要是没有地狱，这人早就‘安息’了。打开！”

    两个商盟的侍从把整张油布拉开呈长方形，其中一位忍不住转过脸去，鲜血似乎全没有凝固，残肢破碎凌乱摆了一地。刚睡下四个小时就被信差敲醒，天不亮赶来高塔参观尸体，森特先生早就十二分不耐烦，此时却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张斗篷我见过！”他说：“就是昨晚死在石阶上那人的衣物……问题是，怎么还有血水？不早该凝固了吗？”

    验尸官在凯恩的注视中垂下目光。“这位先生说得没错，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状况！尸块似乎……怎么说呢？似乎正在‘融化’。切口附近的血凝阻塞了血管，稍一挪动，里面那些‘鲜血’就……嗯，就流出来……”越说声音越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番违背常理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我也没见过这种事。”杰罗姆迟疑地点点头，心里却感到阵阵凉意。他至少曾听说过“古代兵器”的传言――据说是过去时代留下的诡异器物，能通过快速挥舞释放某种高频振动，可用于切割金属，血肉之躯在它们面前如同沙雕般脆弱。唯一确定存在的一件，此时应当在协会“背景辐射”内务小组手中，由霍格人进行研究……越想越心寒，他止不住往四周扫视两眼。

    凯恩动动眼皮，屋里很快只剩他们两人。

    “这个人，原本是来传递一封重要的信件。”凯恩冷笑：“从曼尼亚来的信件。”

    杰罗姆面无表情地听着。自己只要知道凯恩需要他知道的部分，动脑筋的事应当留给对方。老国王和凯恩的争斗跟自己无关，就算刚才这句话是说、商盟已经和流亡的王储达成某种协议，他要做的也只是传话给别人、拿到报酬便已足够。

    “我有不少敌人，也有一些‘临时搭档’，懂我意思吗？”

    “你的‘搭档’因特定形势临时为你所用，其他时间里一半是敌人，一半是陌生人。”

    头一次见到凯恩赞许的神情。“古怪的家伙。你这样的聪明人为什么要逃避兵役呢？在罗森，作军官比海盗头领更有利，不是吗？”

    “聪明人知道自己的位置。行理所当然之事，只在书本里才是必要的。我只要做好本分，你比我聪明，我无须证明这一点。”

    “哈！伶牙俐齿！不过你说的没错，我的话只要原样转达，其他问题不用你动脑。”他来回踱了几步：“其实，对方的回答我已经收到。这人之所以把命丢了，就因为我想看看，密探的余党有多么重视这条情报。看起来，国王已经着了慌！可悲的老家伙！”

    凯恩幸灾乐祸的虚弱笑容让杰罗姆心念微动。也许，只要一剑，就能把眼前这人结果掉？这种想法与伸张正义无关，只是对彻底蔑视生命之人本能的厌恶；假如他能毫无感觉地大量杀人，他自己的命也就毫无价值。杰罗姆确信，除去这种人渣不会带来什么内疚感。

    凯恩收起戏谑表情，平静地说：“让他们接着来！在这些混蛋干掉小人物的同时，我就要摸到制胜全局的好牌！”

    “当然，你总会得偿所愿。”压下微弱杀机，自己对家庭负有的责任，比简单的价值取舍更重要。“他们就快付出代价……什么时间造访贵金属的人较为合适呢？”

    凯恩毫不迟疑地说：“马上。”

    只一句话，森特先生就乘着商盟的马车回到市内，然后换乘一般的载客马车，前往“贵金属联盟”的办事处。等对方得到有关凯恩和王储密约的、真伪难辨的情报，很快露出冥思苦想、唉声叹气的表情。原本还想打听一下贷款事宜，见到这种场面，杰罗姆只好打消念头，拿着佣金返回自己的住所。

    天色已大亮，怀特先生准时出现在小客厅，和女主人继续温习语言课程。听他们用简短的梭罗语对话，杰罗姆也只有干瞪眼的份。莎乐美同时学习两种语言，看上去倒没有吃力的表情，也许是渴望早点加入体面人的社交生涯，她学起来劲头十足，连怀特也对自己学生的聪颖天资感到吃惊。

    吃完早餐，杰罗姆找个空档把老家伙拽到一边。

    “那个倒霉的船长我见过了。”

    “哦？这么说，你还真想试试看？我可从没有推荐过这人……”

    “行了！我知道风险不小，你也用不着这么快推卸责任。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即便亏本也跟你无关。我感兴趣的是，他的为人是不是跟表面上一致？你对这人了解多少？”

    “泛泛之交。我只认识他的老朋友――‘旅法师’艾傅德

    。这人可不是路边的小角色，可惜总有些不合群，跟大多数人说不上话，为人又孤僻，不过人品无可指摘。跟你提起是因为，既然艾傅德看得起船长先生，那他也该过得去吧！再说‘巧克力’不是一般货色，要真能得到稳定货源，嘿嘿！你只怕很难想象那场面……”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见过什么‘神奇的糖果’吗？我怎么听着好像江湖骗子的说辞？”

    “这不就是了！你只要不轻信，我就放心得多。反正投资的事由你一手决定，免得将来怪我多嘴。”

    “也好。我晚上再去拜访一下船长和他的人，如果真要投资，手里这点钱恐怕还不足够。”

    “嗯，你最好想清楚。即使你有利用价值，贵金属的人可是彻彻底底的势利眼，贷款利息不是说着玩的！”

    “呃，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卓有远见’的家伙，不妨去询问一下……就这么办。”

    怀特耸耸肩。“去拜访你的‘神秘伙伴’吧！我要继续上课了，午饭吃鱿鱼南瓜。”

    对“鱿鱼南瓜”的搭配，杰罗姆无话可说。怀特的菜谱花样翻新，总会出现一些试验性的新玩意，至多留给他自己品尝好了。等对方回去小客厅、陌生的单词再次响起，杰罗姆很快消失在地窖暗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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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买卖（四）

    截断的帆索支撑起整个帐篷，浓烈的生腥味和胡乱排列的肮脏吊床、让人以为正身处远洋海船的舷舱中。杰罗姆毫不掩饰地捂着嘴，或卧或躺的水手看来都无精打采，幸好没闻到麻醉品的气味，不过这些人低落的士气已经无须再做说明。

    拉开一道破布帘，杰罗姆就见到怀特所说的“旅法师”艾傅德。

    青色胡茬，倦怠的褐色眼睛，加上卷曲乱发和尖削轮廓，缺乏判断年龄的特征。若非手里正捧着一本法术书，杰罗姆也不敢贸然确定这人的职业。他似乎对什么事都不感兴趣，只在克拉克介绍可能的赞助商――森特先生时，略微抬起头，嘴唇微动，好像打了个招呼。

    二次来访，船长看到了获得资金的希望，态度也比一开始热切。“来！坐下谈！喝点什么？呃，其实也没什么喝的……”

    “不用招呼我，我会很快说完。”杰罗姆盼着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哪有心思接受对方的款待。“直说吧！你们需要多少？”

    船长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犹豫再三，才迟疑地说：“修缮船只的话，也许两千五百银币？组织船队，雇佣海员，加上补充单程的给养，差不多需要……六、七万？如果想建立稳固的航线，加上聘用糖果制作师的一系列花销，我不知道……”

    “我给你们三万银币，就这些。”

    船长过一会才反应过来，忍住不快说：“三万银币？我刚才的说法并没有丝毫夸张，三万？连一开始的路费都不够啊！”

    “当然，成本核算我已经找人做过，你说的数字还是‘保守估计’。”杰罗姆放缓语速说：“不过，我需要的不是舰队和航路，只是一个小据点。作为初始资金，这些钱不多、却也不少。”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太懂？”

    杰罗姆取出一张画满了图形和歇伦字母的硬纸片，把它直接递给坐在一旁的艾傅德。

    “怀特说，你是蛮不错的炼金师，这张图你该一目了然吧？”

    艾傅德迟疑一下，接过图纸细看，半分钟后才抬起头来。

    “传送不是我的主要研究方向，这是张‘低阶传送阵’的‘配价表’，在未查阅相关材料前它的可行性还无法确定。”声音平和淡定，透着一点易碎的感觉：“旅法师”有一副和外表不相称的细腻嗓音。

    “无须‘验证’它的可行性。我已经确切计算过，严格按照‘配价表’搭建的传送装置，会把‘物能转换比’提到接近一比一。”

    “希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让一组最优秀的炼金师反复求证五年，所能达到的‘转换比’不会高于零点七五。‘一比一’？就算是‘接近’这个值，看来也是不可实现的。”

    “我说，你们就不能照通用语说话？‘比例’跟赞助数额有关系吗？！”船长听得极不耐烦，不由得提高声音问道。

    杰罗姆对“旅法师”说：“你来解释。这样他才容易相信。”

    艾傅德沉默片刻，对克拉克说：“远距离传物的‘传送阵’分为两类――‘低阶’与‘高阶’。区分他们的依据是，传送过程中投入能量的多寡，超过‘阴影常数’的就属于‘高阶传送’……别着急，我的朋友，我尽量把话说得简单明了。

    “所谓‘低阶传送’，就是传过去以后，物品质量会损失一部分。根据传送的‘物能转换比’，零点七五就意味着，一个五十公斤重的人，被‘低阶传送’后只剩下三十七公斤多点……场面会相当血腥。为了不出现惨剧，才有了‘高阶传送’。超过‘阴影常数’的能量水平，可以把一个人完完整整地传过来，代价是大量计算和几十倍于‘低阶传送’的能量，通常需要专用工具和复数施法者共同完成。现在这位先生声称，他已经算出接近一比一的转换比，也就是只需‘低阶传送’即可把一些东西几乎无损失的传回来――我想他指的是‘可可’粉――等于建立一条效率奇高的运输渠道，可实现两地间的直接交流，且不需要繁琐计算和许多法师的参与……是这样吧？”

    最后这句是对杰罗姆的提问，他肯定地说：“没错。”

    “那我倒要问问，考虑到两地的球面距离和磁偏角……加上数不清的其他因素，你怎么能算得如此精确呢？”

    想到艾文这个可以计算未来概率的超级存在，杰罗姆笑笑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需要钱。就算我是个喜欢用钱打水漂的疯子，你们至少不会为此承担损失。如果我说的是事实，船长可以获得百分之十五的销售利润――代价是在原料产地负责维护传送装置和种植园。让我们按股份分红，这边的店面和加工作坊由我负责……总比冒着风浪来回几趟安全得多。”

    “而所有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如果’之上？”

    “想想吧！即使我算错了，至少船只得到修缮，船员的酬劳有了着落。只需一艘船和少量给养，就可能达成整个船队的工作量……就算听起来难以置信，尝试一下也是划算的吧？或者你们更愿意各奔东西、另谋生路？”

    看到两人思索的表情，森特先生已经感到，一笔天降横财正要落在他头上。

    作为“广识者”的盟友：“未来”不总是友善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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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马戏团（一）

    下城区透着病态的喧嚣达到混乱的程度，到处都是拥塞的人流，蒸汽管道上都坐满了大胆的小孩。就算商盟和密探之间的杀戮尚未划下句号，这里的人也早腻味了没有娱乐活动的夜晚。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快腿”抢先为路面铺洒干燥沙土，好让后面的大队人马顺利通过，不必踩着烂泥光临罗森王国的陪都。

    喧闹的鼓乐声中，一长串队伍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围观人群夹道相迎，发出阵阵惊叹和嬉笑，跟新来的一伙开着低俗的玩笑。

    坐在小车上的无腿侏儒、赤着精瘦上身的苦行者，以及大胡子女人、脸上刻花的鬼脸人，再加上运送猛兽的笼车和魔术师的即兴表演……新来的家伙绕着几条主街转了两圈，光怪陆离的扮相赢得大量喝彩。不时有恶作剧的小孩向他们投掷垃圾，队伍中的小丑则不客气地进行还击。等身穿少量衣物的舞女，浑身涂油，在天寒地冻的季节狂热扭动肢体，场面已热烈到近乎失控。

    “淘气丫头马戏团”，大半个秋天被困于科瑞恩占领的“万松堡”，也让它巡回演出的计划出现一些波折。所幸领土谈判成功，歇业个多月的马戏团终于重新上路，北上朔风平原，沿一条弧线拜访几座繁华都市，两天前才抵达“峡湾之城”。修整过后正式营业，首先就举行一场乱哄哄的游行。马戏团的热烈泼辣，正迎合了下城区原有的浮华意味，二者可说是相得益彰、一拍即合。

    原本前来维持秩序的治安官，被魔术师变出来、镶着硬币的淫秽卡片逗得合不拢嘴，再来几个大抛媚眼的妖艳舞娘，这些家伙马上加入吹口哨的人群，全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不少上层区的居民，提前订下街道两旁的二、三楼窗口，手持观剧望远镜，对着下方混乱的情形指指点点。

    “那个就是‘丑角’吗？他们的衣服曾经洗过吗？”

    “正确的发音是‘小丑’。这些家伙哪知道洗澡啊！幸亏这里关着窗，下城区可不是淑女待的地方！嘿嘿！看那个古怪的女人……”

    窗口反映着五颜六色的火光，杰罗姆・森特心不在焉地听两人说话，视线落在窗外的游行队伍上，表情仿佛若有所思。

    隔着密封良好的窗玻璃，外面的吵吵嚷嚷听起来类似昆虫的“嗡嗡”声。杰罗姆斜倚在靠背椅中，不时从观剧镜里找寻某张似曾相识的脸孔。莎乐美一指出有趣的人物，怀特就用通用语进行翻译，此时他们正坐在下城区的饰品店三楼，小房间收拾得窗明几净――这家店铺也是怀特名下的产业。

    “没错，看那个家伙！那就是所谓的‘人妖’……就是不男不女的意思……跟我念：‘人妖’。”

    “……古怪。那‘大胡子女人’叫什么？”

    “嗯，这个嘛……要看胡子是不是天生。如果是粘上去的，你可以管她们叫‘驴尾巴’。什么是驴？呃，就是不是马也不是骡子的动物……没错！”

    不一会，队尾只剩些忙着捡拾细碎物品的小孩，杰罗姆意兴索然地放下观剧镜，开口说：“我倒想看看，这伙人会不会引发新的骚乱。上个星期已经有不少倒霉蛋一命呜呼，加上一群无聊的游民，情况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怀特暂停无聊的课程，扭头对他说：“真奇怪，好像别人的麻烦对你很不利似的。现在情况越乱，赚钱越容易，你可是发着动乱财呢！这年头每天都要死人，让那些混蛋打打杀杀去，有什么大不了？”

    “这是你的看法。事实上，跟商盟的联系越紧密，我的情况只会越来越遭。”杰罗姆思索着说：“罗森的局势内忧外患，老国王分身乏术，连明着搞颠覆的内部势力也腾不出手收拾。要么是真的没有余力，要么就是企图一网打尽，把凯恩的亲族诛杀干净……”

    “这种事他有能力做到吗？依我看，‘高智种’不过是一再妥协。明明数量这么少，却掌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谁看了不眼红？他们的风光日子已经够久，商盟即便闹了独立，未必就没有成功的机会……”

    “哈！等这边宣布独立，你要不要成为他们的荣誉市民啊？”

    “这就大可不必。”怀特毫不脸红地说：“作为商人，窝在这种小地方哪还有发财的机会？就是通过海路和科瑞恩通商，这座城市自己也很难养活自己吧？反正倒霉的事留给别人就好，风头不对，马上到南方发展嘛！”

    杰罗姆佩服地叹口气。“你可真是个模范公民！不管是谁，跟商盟走得太近只会惹祸上身。除非凯恩成功支持王储篡位，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这个国家人人都想坐坐国王的位置，可一旦推翻了正统，又必定会遭人围攻……不知道哪个白痴愿意承担这罪责？到时候，只怕科瑞恩和库芬的‘高智种’权贵，会明目张胆地对罗森王室进行‘军事援助’……蠢货才甘做箭靶子，和所有人为敌！”

    “你把‘所有人’想得太高明了。”听完这番话，老头子沉吟片刻，平静地说：“等你到了我这年纪、就会清楚地知道，人类是缺乏理智的存在，一点情绪波动就能成就愚行。个人尚且如此，一群人加起来，任何荒谬的场面都不足为奇。做事就像观测天体，一片镜子没擦干净，得到的图像就会彻底走形，没有谁能完全左右事情的进展。年轻人，记着点这番话，也许……只是也许，将来会应验在你身上。”

    彻底收起玩世不恭的表象，怀特说话时的眼神让杰罗姆无辞以对，沉默了半天。

    两个男人一时冷场，莎乐美扁扁嘴说：“你们不饿吗？我怎么记得还没吃夜宵？”

    “看我这记性！”怀特先生一拍脑袋：“今天可是在我的地盘上，差点慢待了贵客！我请两位尝尝这边的新鲜龙虾怎么样？冬天的暖水虾味道与众不同，加上特制的佐料……嘿嘿！”

    杰罗姆轻笑说：“给‘贵客’吃龙虾好了，我只要一点菜叶，免得睡前消化不良。”

    怀特咂着嘴说：“还装呢！现在可是大冬天，你这位贵客点的菜叶比龙虾还难弄到！我只剩几个埋起来的番薯，给你烤烤吃怎么样？”

    “老家伙！你还真是看人说话呐！”

    “别理他，让我替您引路。”假惺惺地鞠躬，怀特把门打开趋前带路。莎乐美对森特先生做个鬼脸，转身随主人离开。心里还在考虑怀特的说法，杰罗姆稍一迟疑，摇摇头步出房间，跟着品尝龙虾去了。

    ＊＊＊＊＊＊

    踩着昨晚狂欢的余烬，路上仅有疏落几个行人。白昼来临时，除了捡拾垃圾的小子们，昨晚观看马戏的大都已经回家睡觉，收尸人的马车在街巷间穿梭，摇摇路边烂醉的躯体，把蒙着薄冰冻死的醉汉丢进车斗里。

    马戏团驻地就位于下城区最大的蒸汽管道附近。顺着曲折的蒸汽管前进两公里，整座城市的供暖都依赖三座交替燃烧的火窖，锅炉和管道埋设在山壁中，日夜产生浓烟与火光。城市的这一部分，所有建筑都蒙着一层两指厚的煤灰，除了形容枯槁的锅炉工，路过此地的行人都会戴上口罩和面巾：只需十几分钟，帽檐和肩膀就能掸下一层灰粉。

    管理锅炉供热的主管室里，几个人正仔细端详着血淋淋的墙壁和天花板。

    治安厅派来的调查人员只是走走过场，这场杀戮已经超出他们的受理权限，要跟凶手过不去的人，正站在窗边看他们例行公事。矮壮、纹面的男人，裹着斗篷的高瘦女人，加上斜戴宽边帽、鼻子也歪向一边的家伙。调查员只觉得这三人透着一股邪气，和作案的变态倒很相配。

    “初步判定，主管是死于他杀。”验尸官煞有介事地说。

    若不是场面血腥，调查员会为这话笑出声来。自杀的人可能把自己切成细碎小片吗？

    “其他线索嘛，等殓房的人来了，带回去慢慢找也不迟。”验尸官很快站起来，对调查员说：“咱们还是先走吧！免得耽搁了向上汇报……”

    调查取证毫无进展，调查员无奈地想到，自己毕竟提前接到了‘不作为’的命令――新到任的治安厅长官，分配任务时鼻尖都在出汗――看来他对这份不讨好的工作也有了充分认识。

    两人很快收拾好工具物品，拉开门出去。这时，走廊尽头镶有皮面的风门被一下推开，迎面吹来的气流让脸颊刀削般刺痛。验尸官似乎见过进来这人，忙不迭地脱帽致敬。调查员见对方手扶帽檐微微还礼，嵌在惨白面庞上的一双冷目、却比寒风更加摄人，令他禁不住浑身一颤。

    擦肩而过，对方扯扯风衣下摆，用白森森的牙齿拽下右手手套，站在门口和屋里三人打个照面。调查员稍微坠后两步，好奇地回头观望，只听屋里传来一阵用鼻子发出的闷哼，男人无表情地撇撇嘴，左手手杖轻声顿地，举步踏进房间。

    调查员使劲摆摆头，怎么附近的空气好像突然干燥了许多？驱散这些没来由的感觉，他紧紧衣领，快步向前，推门走入寒风中。

    风门闭合时发出的“砰”的一声，屋里四人都无动于衷。除了矮壮的胖子，刚进来的杰罗姆・森特已经和其中两人交过手。高瘦的女人只被削断了右手指甲，而贵金属的前任雇员则被他打歪鼻梁，明知道此时情况大不相同，腰配刺剑的男人仍旧眯着眼、右手指尖不住在剑柄上弹动。

    想起和此人的惊险遭遇，森特先生选一个令人发狂的无辜笑容，有意移开目光，绕着墙壁逡巡一周。歪鼻梁的男人脸颊抽搐，见其他两人不动声色，也只有一言不发。等杰罗姆拿起桌上的公文夹随意翻阅，高挑的女人才生硬地说：“凯恩让你来，不过为传话给放债的，‘骨桥’不惧挑衅，干这事的杂种活不了几天。管好自己的事儿，这边不用生人插手！”

    不置可否，杰罗姆再巡视一遍四周：鲜血如同故意泼洒的涂料，在墙面上形成大片放射形污渍，被暖气熏烤至半干。焦黄的墙壁上刻着一对尖锐的十字，让人联想起计数用的符号。除了血腥味，杰罗姆敏感的嗅觉还捕捉到恰似暴雨过后的臭氧气息……让他又一次想起协会保管的古代武器。现场惨不忍睹，如果杀人者单独行动肯定需要特殊工具相助；如果凶手是一群人，就可以解释大部分疑点。

    他宁愿相信后一种答案，否则在歌罗梅藏身就变得风险极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杰罗姆和声说：“无所谓，这个杀手好像专挑重要人物下手，我这种小角色自然跟他无话可谈。抱歉打断你们的工作，我还有要事等着处理，告辞。”

    只见他微微转身，歪鼻梁的男人同时转个半圈，截住了唯一的出路，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对方的威胁姿态令杰罗姆耸耸肩：“怎么！”他对剩下两人说：“你们就站在一边看？说实在的，要是你们不动手，我不介意和这位先生做个了断。”

    女人咬咬嘴唇说：“老板命令，这人不能动！”

    对方面容扭曲，几次作势拔剑，最终却泄气地让开出路，眼看着杰罗姆扬长而去。

    等风门再次传来闭合的声响，女人寒声说：“由他去！很快，这家伙就会尝到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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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二）

    等风门再次传来闭合的声响，女人寒声说：“由他去！很快，这家伙就会尝到苦头！”

    用手帕捂住口鼻，森特先生并没有听到这些话。钻进马车车厢后，来不及弹去外衣的灰尘，就随着车厢摆动翻看偷藏起来的几张纸片。对地处寒冷北方的歌罗梅，城市供暖是事关生死的重要机制，假如这次刺杀也是密探的杰作，锅炉主管应该属于受凯恩直接控制的商盟成员。就他手中的两张纸片来看，似乎锅炉的煤炭供应压力大增，从南部产煤区到此地的运输路线，突然增设五、六道关卡，让大量煤炭流通受阻。“峡湾之城”的供暖设施已经悄悄降低了炉温，以应对燃料不足的尴尬局面。

    翻来覆去地阅读几遍，杰罗姆对两张掐头去尾的文件产生不少疑问。运煤紧张当然是老国王的手笔，同时也能看出他还不敢对政敌进行直接打击，而是通过密探和其他渠道从旁施压。杰罗姆眉头深皱，罗森的局势当真严重到这一步了吗？除了避免内战，他看不出老国王还有什么理由拒绝直接动武。对分裂势力姑息养奸，可不是老练政客应有的态度。或者说，他正为其他威胁焦头烂额？难道蛰伏十年的王储真的企图再次兴风作浪？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杰罗姆瞑目考量现有资料，等一下是不是多透露一些给贵金属的人？城内表面的平静其实极端脆弱，随时可能爆发严重动乱，暗地里的冲突已经让很多人萌生去意，自己是否应当找个更保险的地方藏身？

    不待他想明白，马车在车夫的呼喝声中猛然刹住，马匹徒劳地四蹄顿地，再往前滑行几米，令车厢内的乘客差点翻个空心跟头。勉强稳住身形，杰罗姆恼火地拉开窗帘，就见到一场当街追逐的闹剧。

    一头生猛的野猪正载着个骑手到处乱窜，马戏团的驯兽师和小丑全体出动，手执捕兽网和套索左挡右拦，不少行人指点谈笑，不知这场面是表演还是事故。

    野猪在三人的围追堵截下，打着响鼻猛然转向，让几名小丑扑倒在泥水中直打滚。杰罗姆没有再看的心情，大声对车夫说：“改道！”车夫不断低声呵斥，鞭子在半空呼呼生风，只顾着安抚受惊的马匹。

    森特先生不高兴地拉开车门，正对上冲过来的一人一猪。虽然野猪的尖牙只是套上去的假货，嘴吻也绑着扼具，冲击时仍旧威势十足。无视周围发出的惊呼，一道“震慑律令”立刻让野猪前蹄着地；看客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前冲的猛劲化作四溅的淤泥，让车厢侧面、连带冷静的森特先生顷刻蒙上一层泥垢。

    看看满是烂泥的外套，杰罗姆一时找不到发火的对象。除了看热闹的人们，当事人个个灰头土脸，只有骑在野猪上的小孩安然无恙。挑选个最干燥的落脚点，然后轻盈地跳下来，小孩伸脚踢踢自己的坐骑，发出两声欢呼似的叫喊。

    围上来的马戏团成员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面面相觑做不了声。杰罗姆抹一把脸，眼光扫视面前的小丑和驯兽师，正想找个大声斥责的对象，只听有人说：“笨蛋学徒！是你呀！”

    这把声音让他打个激灵，再往下一看，野猪骑手赫然是一位故人。身穿双色小丑服饰，脸上画着猫咪的胡须……这家伙怎么看怎么像那位“长途贸易公会”干事的女儿――“马车上长大”的盖瑞小姐。

    森特先生进退两难，火气全消。小恶魔竟然找上门来，让他无言以对，戳在门边进退不得。

    “救命啊！”马戏团的小丑上前拉扯她，只听小姑娘尖着嗓子大叫：“求求你们别再打我！我再也不敢偷吃甘薯了！我真的好饿啊！哥哥救救我！我会被坏人打死……”

    且不论尖叫的恐怖音量，小姑娘哭诉的内容也很骇人，旁边的观众议论纷纷，马戏团的人欲辩无从，一时间谁都不敢再碰她一下。

    杰罗姆才不信这番说辞，明明是她自己闯祸又反咬一口……只是想不通、盖瑞小姐怎么会出现在马戏团的队伍里？因为她以前见过自己的面，由她乱说对掩饰身份相当不利，只好息事宁人道：“别哭了，先让我跟他们谈谈！”

    看到小姑娘带着泪的狡狯笑容，森特先生只有自认倒霉的份。

    十分钟后。

    “呃，你们是三周前‘捡到’她的？”

    “我们是马戏团，不是奴隶贩子！”马戏团团长愤愤地说：“二十多天前遇到遭歹徒打劫的车队，还是我妻子发现的……开头见她伶牙俐齿又不怕生，才想让她跟着学学，没想到竟是个惹祸精！谢天谢地，伙食费什么的就当我做了好事，请你赶快把她弄走吧！”

    “我又不是亲属，交给我不太合适吧？”可怜兮兮地仰着脸，小姑娘没劲地扯扯他袖口，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杰罗姆咳嗽着说：“可能，还是我来比较妥当……唉！我会试试联系他家人，别的就不敢保证了。”

    听到盖瑞小姐将要离开的消息，团长的老婆又哭又笑，搂着小姑娘一再叮咛；其他人明显都松了口气，森特先生离开时，不少人投来同情的目光，还有人冲他脱帽致敬。杰罗姆手心一片冰凉，这下事情闹大了！就算把小恶魔送回她父亲那边，以她的多嘴难保不会变成协会追杀自己的线索……不送走的话，谁又能应付得来？！

    ＊＊＊＊＊＊

    “姐姐，你好漂亮！”

    怀特先生沉吟地看着杰罗姆，趁小女孩纠缠莎乐美的功夫，压低声音问：“怎么带回家里来了？！还以为你的脑子挺好使的！我就不明白，你怎么敢？”

    “还能怎么解释？”森特先生木讷地自言自语着：“我这把年纪，可能有这么大个女儿吗？！”

    仔细打量几眼，怀特说：“人果然是这样，自我欺骗时把别人都当傻瓜对待……依我看，年轻时犯的错误也是可以理解的，男人嘛！”

    杰罗姆腻味地摇摇头：“够了！这种玩笑总不能开起来没完！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我才不信她会这么想！”

    小姑娘正在莎乐美膝头滚来滚去，百般撒娇。原本脸色不善的女主人，对这么个小东西很快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试着摸摸她额头，立刻传来小猫似的叫声。等森特先生战战兢兢走过来，这边气氛已经相当融洽，莎乐美正用不连贯的通用语和她说笑。

    长出一口气，杰罗姆擦擦额头的冷汗。“我就说嘛！等我联系上她父亲，马上就送她回家，免得她父母白担心一场……”

    “你着什么急？”莎乐美矜持地坐着，一边拉着小姑娘的手，一边淡淡地说：“我俩还有好多话要说，从没见你对什么事如此热衷过，难道我在你心里、小气到连个孩子都容不下？”

    森特先生只觉得自身形象越发猥琐，不由陪笑说：“怎么可能！嘿嘿！我是怕她父母担心……”

    小姑娘把脸搁在莎乐美大腿上，听他这么一说，支起上身凑到女主人耳边窃窃私语。杰罗姆脸上色变，不知道小恶魔又起了什么鬼主意，总之绝没有好事！心里惴惴不安，只听莎乐美摇头道：“怎么会？这里还有不少空房间呐！嗯嗯……是这样吗？我怎么不知道？”

    盖瑞小姐做个头晕的姿势。“姐姐你不知道，我从小身体很差，咳咳！让我跟哥哥单独说说，总不能因为我的病给你们添麻烦！”

    杰罗姆搞不清她的目的，三言两语，被小姑娘拽到厨房。盖瑞小姐说：“我不要跟你们住。那个姐姐好奇怪……在她身边我怕怕！”

    “你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呢！无所谓，我正好认识个无聊的家伙，你先到他那将就几天，等我联系上你父亲再说。”

    “让我和汪汪在一块吧！好不好嘛！我保证乖乖的，真的！”

    心想反正汪汪每天乱跑，让它看着小恶魔也算不错。“也好，你们就一起跟怀特先生回去天文塔吧！记着别给他添乱。”

    盖瑞小姐满心欢喜地跑去找汪汪，杰罗姆则软磨硬泡说服怀特接手这个麻烦。等事情谈妥，晚饭后怀特先生就领着盖瑞小姐和汪汪离开杰罗姆家，返回天文塔去了。

    目送小恶魔消失在夜色中，杰罗姆暂时松口气。现在最重要的还是为船只出海作准备，明天白天的日程仍旧满满当当。想到这里不由得一声叹息，不知什么时候，他才有机会过上闲适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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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三）

    码头区仍旧熙熙攘攘，无论海盗、走私犯还是正经商人，都在忙于各自的生意，而这片原本龙蛇混杂的灰色地带几乎未受紧张局势的影响。招徕顾客的**比城市其他部分更无顾忌，醉醺醺的海员经常当街械斗，更别提比路人还多的扒手窃贼――看来这里至多就这副模样，再进一步也就相当于战争状态了。

    冒泡的灰色海湾算不上良港，经过几次人为整修，水深仍不足以停泊大吨位货船，取而代之的是，陈列在码头上近百艘中型船只。几乎能从船只式样分出各自用途：模样敦实的平底方帆船只能是商人的座驾；具有尖锐撞角和大型鱼叉、貌似缩小后的捕鲸船的，则多为海盗所用；介于两者之间的，一少半属商旅护卫，一多半则为走私船。

    杰罗姆一眼就认出克拉克的船：比其他船只大一号的三桅三角帆船，船舷上刻有“红松鼠”字样，修补过的部分伤痕斑驳，不少人正忙着往船壳上镶嵌铆钉。

    歌罗梅的港口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以建筑灯塔的礁石为界，靠东边一侧夜间布下封锁的铁链，西侧暗礁密布的水域则任由通行，也算是对港口海盗和走私贸易网开一面。通常只有最老练的舵手有能力摸黑穿越西面水域，而一旦赶上落潮，露出水面的暗礁犬牙交错，连亡命的海盗也不敢轻易尝试这条路线。以“红松鼠”号的吨位和体积，可以想象渡过灯塔西侧水域时、船员如履薄冰的状况；由此可见，克拉克船长应该确有真材实料。

    泛着鱼腥和各种皮货的浓烈臭味，潮湿的空气让杰罗姆有点呼吸困难。肮脏海水漂着各种污物，脚下不断渗漏的木板踩上去咯吱作响。“红松鼠”号的船员正在加固船首的虎鲨像，克拉克一见杰罗姆出现，就顺着缆绳滑下来。

    “差不多了！”船长脸上挂着微笑，心情也随船只的整修大为好转。就算将面对少有定数的远航，也比闷在陆上奄奄待毙强的多。

    “马上就能准备就绪！最好在一周内出发，正赶上南下的暖水。”

    “我来问问你们还缺少什么？最好能在后天之前上路。”

    克拉克想想说：“应该行。我的人正在采购水果，还需要几头乳牛。船只已经差不多打理停当，不知为什么？这边的商人对我们特别照顾，预付款项现在还剩一小半，只要俭省一些，足够完成航行了。”

    除了再次证明艾文的精算能力，杰罗姆也得感谢凯恩的影响力，和自己有关的人，大多间接收益而不自知。

    “我说过，这一趟会一帆风顺。”下颌笃定地下拗，森特先生淡淡地说：“只等着你的好消息。还有，我要找‘旅法师’谈谈，双方在传送时的协调动作还需要进一步演练，还有时间同步的问题也得再商榷。”

    船长说：“这就不归我管了。那家伙在小酒馆里，一眼就能看见。”

    杰罗姆稍有些吃惊。单从外表来看，‘旅法师’不像纵情声色之徒，反倒比一般法师更加沉默寡言，没想到还能在小酒馆这类场所见到他。随便支应几句，森特先生就顺着海边的走道缓步前行，很快抵达乱脏乱的酒馆前门。

    一进门，杰罗姆马上在角落里发现“旅法师”的身影――他正守着一桌子各类液体发呆，其他人大都感到这人有点毛病，角落里的桌子也只有他一个顾客。杰罗姆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对方恍若不知，仍旧盯着瓶琴酒目不转睛，看得两眼发直。

    咳嗽两声，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杰罗姆不由地拍拍桌面说：“怎么？在练习用眼神施法吗？我还真见过能这么干的家伙。”

    神情恍惚地抬头，法师摸摸下巴尖锐的胡茬，眼神涣散地问：“见过吗？……一种古怪的液体，墨绿和紫灰相间，常温下也能缓慢蒸腾。闻起来就像……像冷风刮过的水银。可惜……可惜……”

    杰罗姆仿佛听过类似说法，禁不住问他：“你在什么地方得到的正式称号？我怎么觉得，咱们曾见过一面？”

    “旅法师”叹息着笑了：“见过面，又如何？总要各奔东西的，到头来还不是孤零零一个？……嗯，你记性怎么样？”

    “倒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几年前见过的人，总会有点印象。”

    “可是我！”法师用教人颤栗的眼神盯着桌子上的裂纹，喃喃自语道：“好像和所有人都已经认识过一千次……好像到过所有没去过的地方，好像一辈子的话早都听过三、四遍的样子……这样不知道好是不好？”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往下缩了缩，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放似的，止不住青筋毕露地绞缠在一处。

    杰罗姆仿佛想到些什么？浑身微颤，回过神来说：“别多想！有些事，越想越错，可是已经没法挽回……”提高声线，他定定地看着对方：“往前走才是唯一要考虑的。就算没的选，能走还不够吗？”

    “旅法师”空洞地扭转头，不胜负荷般弓着腰身，然后才安定下来，疲惫地拢拢乱发。“那，你是来找我演练传送步骤的。”

    杰罗姆说：“我有种感觉，你和我，不用演练也会相当协调。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所谓的‘既视现象’吧？”

    “似曾相识的感觉吗？”法师苦笑道：“那就顺其自然。我该回去调整时序表，到时候就知道这感觉准不准。”

    看着对方站起来走掉，杰罗姆一时不明白自己刚刚所说的话究竟有没有意义？有的时候人会言不及义，连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这样说或者那样行动，也许大部分时间里，人不过是凭着惯性行事……

    驱散怪诞的想法，重新梳理一下头绪，杰罗姆使劲摇摇头，决定先和贵金属的人见个面，然后去看看小女孩和汪汪。

    怀特此时应当照常去见莎乐美，杰罗姆想道，这家伙不会把要照顾的对象锁进衣橱吧？

    ＊＊＊＊＊＊

    等森特先生从贵金属分会返回，正好顺路经过怀特在下城区的商店。想到自己还没正式参观过这座出售古怪玩意的店铺，他就提前下了公共马车，步行半条街来到商店门口。

    比起下城区其他店铺，名叫“大眼睛”的店至少干净许多。起了如此直白的店名，也许是为吸引格调不高的买家……杰罗姆推开系着铃铛的弹簧门，里面传来一缕素淡的清香。上次晚间来此观看马戏团游街，黑暗中倒没注意，店里有条不紊地陈列着不少玩具。

    下雪的水晶球，黄铜外壳的单筒望远镜，分解阳光的棱镜，以及女士用的、包含三面镜片的化妆盒……杰罗姆不禁更加奇怪，这些东西在下城区真的会有人买吗？

    “嘿嘿！再看看这个……”

    熟悉的笑声传来，杰罗姆毫无悬念地找到蹲在柜台后面的盖瑞小姐――她正和汪汪观看某种小玩意，不时乐不可支地傻笑一通。

    一听到他轻声咳嗽，盖瑞小姐吓得跳起来；汪汪吐着舌头跑过来，却好像闻到特别的气味，绕着他来回转圈，露出一边犬牙狠命拉扯裤脚。没见过它像现在这样，森特先生耸耸肩，毕竟被自己领养时已经三岁多，这家伙平常到处乱逛，学到些野狗的习气也不奇怪。

    不客气地呵斥一声，汪汪“呜呜”叫着跑回盖瑞小姐身边，杰罗姆顺便抢过小女孩手里的玩具：类似某种双筒望远镜，主体是拳头大小的木匣子，正前方嵌着容许光线入射的玻璃片，后面设有一对圆形窥镜，右侧则是转动的手柄……盖瑞小姐热情地帮他调整下角度，教他从窥镜望进去，然后把玻璃镜片对准较强的光源。

    森特先生只看几眼，也跟着傻笑起来。窥镜放大了匣子里一整套透明图画集，随手柄的转动，画片连续一张张放映，里面的人物面貌动作看起来都栩栩如生。这种精巧的光学玩具他还是头一次见识，只需更换内里的图画集，不同的木匣子完全可以包含迥异的故事，考虑到画片的微小尺寸，不得不佩服工匠的巧手和构思。

    笑着笑着，里面的小人开始宽衣解带，情节也向成人故事迈进一大步……森特先生这才发现，原来如此精巧的玩意并不适合儿童观赏。再往后剧情就比较俗套，他倒不介意一直看完，不过鉴于有未成年人在旁边站着，杰罗姆只能收敛笑容，本着脸问：“哪来的？还有吗？”

    盖瑞小姐眨眨眼，推开通往库房的窄门――里面一长列货架上分门别类、摆着几十个类似的小玩意。从分类标签不难看出，左手边大多带有暴力倾向，右边货架上则是单纯的**内容，还有几个被单拿出来，内里却是大量看不懂的方块文字。

    杰罗姆无话可说，看来怀特先生的“正当生意”就是兜售、租赁成人画片，而那些可爱的雪球和棱镜，不过是装饰门面用的摆设。

    低头看看打呵欠的盖瑞小姐和团团转的汪汪，森特先生不由得重新考虑着、把小女孩寄放在这里是不是明智的决定？

    他亟需雇佣一位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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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死斗（上）

    “没搞错吧？！小孩子已经够麻烦，原本我这就挤得要命，勉强还能盛下几只小茶杯，现在要把一个大活人硬塞进来，我的茶杯往哪放？总不能一直端在手里……”

    “别担心，这位保姆兼理家政，介绍人保证她做事轻手轻脚，体积很小，几乎不占地方……我说！”杰罗姆暂停脚步，古怪地盯着怀特。“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嗜好？怎么借你点地方就这么难？没有佣人，平常你自己打扫整座塔楼吗？那些锁住的房间里装的什么？还有你桌上的图表和观测日志，我好像听说过那种文字……”

    怀特先生明显被捉住软肋，在对方不厌其烦的追问中脸色数变，打岔道：“保姆很贵吗？要不请个家庭教师？就是无须住宿那种。”

    “还好啦！又不用你出钱。别瞎担心，小女孩呆不了几天，这家伙足够早熟，家教大可不必。”见目的达到，森特先生也就不再多说，率先步下楼梯，走到天文塔入口处的橡木门边。

    敲门声有规律地断续着，隔上十来秒，来人便轻敲几下，既不会显得过分急促，又刚好引起主人的注意。杰罗姆挪到一边，怀特老大不情愿提起门闩，一把拉开木门，差点让门扇撞在杰罗姆脸上。

    “抱歉打扰您，先生，我是被介绍来应征的保姆……”

    杰罗姆虽然瞧不见模样，也听到对方怯生生的嗓音，保姆应该相当年轻，有些出乎他的预料。考虑怀特先生所从事的**行当，他还特意叮嘱要派个从业时间长，行事稳妥的人来，以免发生什么不愉快，这把柔弱声线立刻令他产生出不好的预感。

    “……嘿嘿！没错没错，就是这啦！外面多冷啊！近来喝杯茶再说话也不迟！”一见着真人，怀特的脸色大为缓和，连声“请进”，把对方迎进门来。

    屋主的口气加深了他的担忧，杰罗姆把门一推，打量着保姆的样貌：整个人小巧玲珑，果然占不了多少地方，脚步轻盈，纤细双手带有操持家务的痕迹；两只羚羊似的眼睛分得挺开，轮廓柔和，容易产生好感；解开贝壳状头巾，只见淡黄卷发和雪白肤色配合良好。虽然皮肤略显粗糙，水分却很充足。

    发现门后的森特先生，对方明显缺乏准备，右手不由自主捂着胸口，浮现出类似小兔子受惊时的表情。森特先生估计，要么自个苍白冷峻的外表有碍观瞻，要么她一定是位经常晕倒的淑女。向对方稍微欠身，全出于反射的、年轻女孩还了个屈膝礼。目光低垂，睫毛微颤，从这种姿态也猜得出，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

    等女孩抱着茶杯安顿下来，借口去叫盖瑞小姐，杰罗姆把眼光闪烁的怀特拉到一边。“中介机构果然靠不住。我看，让两个小女孩站在一块，谁照顾谁还说不定呢！”

    “是么？我觉得这样挺好。”怀特若无其事地说：“从小照顾弟妹的保姆，工作年限的纪录会适当延长。年轻乖巧挺不错，正好帮我做些擦拭精密仪器的工作。对着那小怪物，个性太强只怕会很快请辞，不如找个受气包，刚好性格互补。”

    不知为什么？怀特先生突然显得头脑清晰又通情达理，杰罗姆只好点头赞成。“有道理。我会‘不时’来瞧瞧，看姑娘们处得怎么样，顺道给她们买点小玩意儿……总之咱们得‘常常’见面，免得日久生疏，发生什么乱子还一无所觉。”

    怀特淡淡地说：“对一个老头子你还真是挺照顾的。”

    “别这么说，会让我不好意思，呵呵。”

    笑声又干又硬，森特先生怎么看也没不好意思的样儿，怀特只好附和着咧咧嘴。两位绅士再废话几句，杰罗姆就告辞离开，办自己的要事去了。

    ＊＊＊＊＊＊

    公共马车一侧车轮的轮毂好像不够圆整，不仅车厢歪向一边，跑起路来也格外颠簸。将近一周时间，杰罗姆每天要在商盟和贵金属办事处之间往返两、三趟，传递的消息也巨细无遗：密探和商盟的阵亡人数比接近了三比一，商盟又得到“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支持，北部省份的“无名富豪”寄给凯恩先生不少邀请函和旅游卡片，凯恩老当益壮、早餐吃了两块小茴香煎牛扒……云云。贵金属也开始透过他，向商盟传达“友善”的姿态――数笔早已冻结的款项再次回复流通，商盟下属的商业组织重新获得信用贷款……

    虽不清楚具体情形，森特先生也能嗅出空气里的怪味儿。势不两立的一对冤家，在大战将至的紧要关头竟然开始套近乎。若非暴风雨前平静的假象，那么作乱者和当权者的实力对比，可能已出现暧昧的变化。毕竟，两伙人在生意头脑上难分优劣，又同样缺乏道德操守，利益一致的前提下，化敌为友也不算特大新闻。

    尝到中间人甜头的森特先生才不介意哪边更加虚伪，他现在正不耐烦地抓着扶手，心里盘算着、该买一辆配备优质减震簧板的私人马车。有便捷载具听候差遣，以后出行会方便许多。

    想着想着，车子发出“咣当”巨响，马匹嘶鸣和轮辐破裂声传来，车厢随之猛烈倾斜。一不留神，乘客的脑袋撞在箱壁上，禁不住两眼发黑头痛欲裂，等他从侧倾的车体中爬出来，才发现这破玩意儿基本已经散架。车夫见他还在喘气，只忙着解开半跪地上的马匹，连句抱歉的话都懒得出口。

    杰罗姆看看周围，事故发生在接近商店街的拐角处，行人十分稀少，回头能瞧见墙面刷了石灰、外表阴森的市区殓房。感叹着自己糟糕的运气，他检查一遍随身物品，只得选择步行回家。

    容许四辆马车并行的主街埋藏有蒸汽管线，不时冒出沸腾的白雾，路旁屋檐悬挂的冰凌被暖雾烘烤，淅淅沥沥化成连串水珠，自动朝一侧低洼土路汇聚起来。因为缺乏取暖设施，土路在水滴和冷风双重浸润下结满白霜，看上去跟溜冰场一般湿滑。

    即便如此，杰罗姆仍决定抄小路缩短距离。沿大致方向七拐八拐，巷子变得越发陌生，零星路人无不行色匆匆，偶尔抬头望他一眼，很快便擦肩而去。地面淤泥均已冰结，踩上去咯吱作响，游目四顾，不自然的感觉油然而生：目光所及尽是灰蒙蒙一片，头顶胡乱交织着晾衣绳和遮雨蓬顶，缝隙间小片天空像拙劣的水粉画，又如同嵌着云状污渍的、破碎的毛玻璃……一切如在梦中，缺乏起码的真实质地。

    脚步迟滞，杰罗姆被无以名状的陌生感包围，喉咙干涩，不自禁地松松衣领。再前进几步，他只觉怅然若失，眼神涣散地搜寻着什么。

    “免费算命，先生！”这声音似曾相识，他回头一看，夹在两座破败建筑外墙之间，有个不起眼的算命摊位。木头矮桌属于可折叠的轻巧设计，桌面上摊开一副凌乱纸牌，长着长而尖的鼻子，算命婆是个衣着花哨的库芬女人。

    “欢迎光临！”女人说：“您来的可真是时候！”

    四周灰暗色调和五颜六色的算命摊形成强烈反差，杰罗姆迷迷糊糊问道：“怎么，我们见过吗？”

    女人笑笑说：“谁知道呢？让咱们问问纸牌如何？”流利地洗牌切牌，算命婆摆出一副倒三角形牌阵。“人总要撒谎，牌只说实话，请随意翻开一张。很抱歉，我没法替您作出选择。”

    迟疑望向桌上的纸牌，杰罗姆在女人的注视下选中三角形的顶点。一翻开这张，纸牌散发流波似的光晕，恰似打开一扇细小窗口，透过它向内观望，眼前浮现一对执手并肩的男女。这二人姿态亲密、却睁目如盲，只能在浓密黑暗中找寻对方的眼神。

    “啊！甜蜜的爱情！”语气带着讥嘲，女人把正立的牌面反过来：“这么放才是您的本意吧？”

    “解释一下！”杰罗姆小声说：“就现在！”

    收敛笑容，女人平静地说：“看这两个。女孩是个倔强、不懂事的家伙，除了对她的伴侣，很少顾虑他人死活――话说回来，女人大多如是。即使愿为爱情付出全部，黑暗中一样看不见对方，如此盲目的彼此拥有，心中免不了忐忑不安。她自以为了解自身的需求，最终能够获得的却未必称心如意……您不是一直在找人吗？”

    “蒂芬尼？是她吗！？”这名字让杰罗姆打一个寒战，表情介于悲喜之间，他注视牌中人的眼神已超过文字能描摹的范畴，被强烈情感左右，整个人不自觉颤抖起来：“可我还没找到……还没找到！”

    算命的女人凝视着他：“是没有。我可没说站在旁边的男人就是你。仔细看看，这张牌里还有一个角色！”半是同情半是惋惜，对方开口道：“黑暗。”

    杰罗姆忍不住重复着。“‘黑暗’？……比料想中要好一些。”

    “黑暗――凝视不能穿透的东西，无法解释的空洞与虚无。虽然不想说，但这角色对你很是贴切。”

    杰罗姆移开目光，无力地摇摇头。“我想我该走了。”

    “先别急。请再翻开另一张纸牌――免费算命，这样的机会可不常有。”

    呼出口白气，杰罗姆平定一下心跳，选定了三角形底边的一张。牌面正立着，赫然是个戴兜帽的骷髅头。从骷髅黑洞洞的眼窝深望进去，血腥场面在不断重演着：周身缠绕暗红色流动的胄甲，强健男性手持一柄轮廓模糊的双手剑，追逐某个逃逸的目标；剑刃破空，整幅图像都在瓦解，猎物应声支离破碎。似乎是头部的部分凭空滑行一段，很快跌落在地――运足目力，被砍落的脑袋滚动着，杰罗姆仿佛瞥见了自己的脸。

    女人遗憾地说：“果然是‘死神’！人总是要死的，不过幸好，谁也拿不准将来发生的事，或许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应当顺其自然呢、抑或再掀开一张碰碰运气？先生，没人能替你作出选择。”

    目光在“恋人”和“死神”之间徘徊。一边是强烈的求索，一边是简短的完结。杰罗姆扪心自问，还需不需要继续自己的旅程？继续前进或许会铸成更大遗恨，就此结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受剧烈矛盾的煎熬，他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眼光落在亲昵的男女身上，表情霎时充满妒恨，毫不犹豫的、他再次伸手，毅然翻开了第三张纸牌。

    牌面泛着冷光，画有手持天平与宝剑的女神，女神仔细度量着天平的刻度，看上去意态安详。嘴唇轻启，画中人仿佛默诵着几个单字，杰罗姆一阵眩晕，耳畔响起微弱低语，用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歇伦字母。低语仅持续三五秒钟，神秘的咒文却直接在脑海中闪现，并永久占据一个四级法术位。待眩晕感退去，纸牌也化作飞灰，杰罗姆检查脑中准备好的法术――神秘咒文已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脱口而出。

    算命女人喃喃自语。“何必呢？不会太勉强吗？”敛起全部纸牌，她目光深注，语气隐含一丝无奈：“这张牌自然能帮你越过某些障碍，不过是利是弊、谁又能肯定？”

    杰罗姆默想片刻，再抬头时，算命者的背影已十分模糊，转眼消失在街巷一隅。右手握着一团纸灰，刚刚的古怪遭逢只剩这点余烬，杰罗姆无谓地衡量着选择带来的机会与重负，不由得重复几遍那魂牵梦绕的名字。

    天色渐暗，他还有好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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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斗（下）

    “嘿嘿！让咱们去看看吧！”

    “新来的保姆呢？”翻阅着自己的法术书，杰罗姆对怀特先生的提议心不在焉，自言自语道：“怎么没有？”

    怀特搓着手说：“不管怎么着，我是拿小东西没办法了！一听说马戏团今晚有公演，就大喊大叫要去看热闹。保姆在家打扫卫生，你别推卸责任，总不能让小东西和小狗一块去吧！”

    再翻动几页，杰罗姆疲倦地按压着眉骨：“我现在正头疼呢。有人能不通过法术书记忆法术吗？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脑袋里的东西是从哪来……好像面前摆着个盛满空贝壳的碟子，食客却不记得自己吃掉了什么古怪玩意儿。”

    怀特的表情不自然起来。“你可没告诉过我你是个变戏法的！这边和科瑞恩不一样，光天化日法师最好别在街上乱走。要说起来，海盗可能更容易交上朋友……总之别问我，我对戏法过敏。”

    杰罗姆摆摆手，抿着嘴唇说：“别介意，也没指望你给出什么建议，只是情况十分古怪，想找个人吐吐苦水吧。”

    “我看你还是好好睡一觉，我自己带小东西去看马戏算了。”

    “这倒不必，我正想到马戏团看看呢。你说的对，海盗在这边比较受人欢迎。胡思乱想没啥益处，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这就好了，我还有些小事要跟你商量。”怀特理所当然地说：“趁你和凯恩那家伙关系暧昧，我想把下城区的商店搬到上边来。”

    “关系暧昧？你可真会说话！”杰罗姆把法术书收回口袋，面色不愉道：“上层区会有人白天光顾你那家店铺，对此我表示怀疑。”

    “不妨打个赌试试。你该这样想：下城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混混，等他们坏事做尽，也就搬到上边居住。有没有闲钱和个人品行关系不大，绅士风度在本地属于稀缺资源，我的店绝对生意兴隆。”

    “有道理。不如先出发再详谈，看马戏的的时候也不在乎多听几句没营养的话。”杰罗姆对着落地镜整理下装束，然后跟怀特一起下楼，去接小恶魔和汪汪前往马戏团。不用半个小时，这几位就一齐抵达下城区的目的地，混入前来游玩的喧闹人流中。

    二十几个帐篷大小不一，马术表演所在的帐幕可容纳三百多人，而“通灵者”算命的地方仅供两人对坐。一到现场，杰罗姆就直奔标有“算命”和“通灵”字样的帐幕，可惜很快失望而回。没见着想要寻觅的神秘女人，他差点被现场强烈的汗臭和香水味儿熏晕过去，此刻只好怅然若失、跟着盖瑞小姐乱逛一气。

    马戏团驻地坐落于城内最平坦的土地上，原属一个破落贵族家庭所有。这家人异想天开，花费巨万克服不少难题，在地形崎岖的山城开辟了一座中型跑马场。刚开始如此投资尝到不小甜头，可惜一场马瘟就让债主踏破了门槛，最终土地被低价拍卖给市政厅，作为从未动工的、城市广场计划的一部分遭到长期搁置。马戏团抵达后，经过一番上下疏通，这里便以不值一提的日租金借给他们使用。

    大量观众坐在过去遗留的木头看台上，屁股底下的朽木咯咯作响，跳跃喝彩的人们似乎没发现，发黑的木结构随时有陷落之虞。以北方市镇难得一见的规模，人群络绎不绝地涌入表演现场，看台很快挤满拖家带口的男女老幼，发出煎锅沸腾时才有的声响。

    盖瑞小姐怀抱着汪汪，一面嘻嘻哈哈怪笑着，一面观看头戴夸张面具的男人跳舞。敲打手杖的黄铜握把，杰罗姆无聊地四下张望，找寻怀特的踪迹――只几分钟前，这家伙就消失在下流表演的帐篷门口。瞧了一会不见人影，他被小姑娘拽到弹珠游戏的场地边，只见众人围观下，一个胖子每次都能巧妙地赢走不少奖品，引起阵阵喝彩和赞叹；不少观众跃跃欲试，也准备一试身手。

    小姑娘不作声地看一会，突然对那人大声道：“胖子！你老婆正在耍蛇的帐篷里乱搞呢！还不赶紧看看去！”

    胖子几乎跳起来，转身大声嚷道：“谁！谁说的！”一见抱小狗的盖瑞小姐，他立刻心虚地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谁跟你胡说的！”

    “团长说！”小恶魔恬着红扑扑的面颊，无辜地眨眨眼：“除你之外，人人都跟她有一手。胖子，‘有一手’是什么意思啊？”

    哄笑声中对方涨得满面通红，大叫一声拔腿就跑，立刻消失不见了。小恶魔若无其事地冲森特先生说：“大人也真是，说句实话都会脸红。诚实的孩子最讨人喜欢……喜欢我吧！哥哥？”

    杰罗姆见大量诧异目光在自己和小女孩身上来回游移，不禁有面部抽筋的冲动。拉着她快行两步，到马术表演的帐篷买两张门票、找个角落的座位窝起来，这才松一口气。小恶魔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正和怀里的汪汪窃窃私语，杰罗姆暗下决心，最好尽快联络她父母，把这个小小祸害送到别处，留在身边指不定会惹出多少麻烦来。

    看台上方响起齐刷刷的口哨声，跑马场中几只猴子扮演骑手，站在鞍桥上指挥马匹。人群随猴子脑袋上装饰的长鸟羽前后俯仰，每次动作都带来扑簌的尘灰，整个长坐架发出即将垮塌的响声。

    用手杖拢过小恶魔和汪汪，杰罗姆有意和身侧的木头架子保持距离。像“峡湾之城”的其他部分一样，人们抱着朝生暮死的心态投入强烈情绪中难以自拔，对一切后果视而不见。人数越多，混乱的苗头越难控制，一旦发生乱子下场可想而知。

    等猴戏演完，人类骑手跃上绕圈飞奔的马背，三匹马开始表演间不容发的穿插和跨栏跳跃。骑手紧伏在马背上，三匹马人立起来，前足蹬踏，面对面的长声嘶鸣。热烈气氛达到了顶点，一时间帐幕的支架都在震动，更别提怪响不断、差不多快要轰然粉碎的坐席了。

    就在此时，帐幕里仍保持清醒的人们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强烈呐喊。不同于空洞的喝彩，喊声透着凄厉跟绝望，伴随愈加明显的混乱气氛、直直推进到马术场帐篷的入口方向。

    坐在高处的人们站起来不少，目光一致往斜下方看去。最靠近入口的一圈人伸长脖颈向外望，停顿了大约三秒钟，这些人爆出“哗”的一波惊叫，流水般沿两侧走道退却。不待其他人作出什么猜测，负责发放门票的马戏团团员便一头扎进来，脸上挂着个濒死的震惊表情，一只手还徒劳伸向自个的后背。转了个小圈，这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背上绽开血泉似的创口，让帐篷里的气氛凝固了好一会儿。

    大庭广众有人死掉产生了古怪效果：恐惧自然是不必要的，难不成有谁能同时胁迫这么多人？可不做任何反应好像又太过冷血，或者等别人先开始尖叫，自己再适当应和两声？面面相觑，数百人差不多都在观望，除了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平时划破手指都会头晕的女士们、也不好意思当先作出柔弱的表率来。

    正僵持不下，突然有一位霍然起身、扯着嗓子喊道：“好！”

    不管这人本意如何，至少成功打破了僵局，千奇百怪的反应瞬间炸开一片，唯一能分辨的、不过是噪声中偶尔腾起的最高音。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如同戏剧剧本：

    人群开始践踏逃离以前，唯一的入口接连冲进来七、八名武装男性。三个黑衣蒙面的家伙手执弩弓，毫不迟疑地向当先几人猛烈射击。被追杀的五人服色各异，除了手中的匕首跟短剑，看上去不过像一般游客。三只弩箭落空一枚，被追杀者有一人应声倒地，弩箭将他当场击毙；还有一人仅受轻微擦伤，却止不住大声哀号起来。

    不同于刚开始的死亡，众目睽睽下人对人的屠戮再次令旁观者哑然失声。即便这座城市暴力供给过量，普通市民见过浴血厮杀的也没有多少，如此夸张场面毕竟十分难得……大部分人面面相觑后反而着不着急离开，视线纷纷锁定眼前的活剧、着迷般看出了神。

    除却孩童的哭闹，成年人大都被真实演出的肉搏吸引着眼球。抛开弩弓，蒙面的三人亮出清一色不反光的细剑，摆出三角阵势，一望便知训练有素；至于四个被追杀的倒霉蛋，发现对方丢下了长程武器，也忙不迭凑成一堆。紧张得眼神乱扫，口中发出无意义的连声呼喝，显然打算跟索命的煞星较量一番。

    蒙面人步调一致，节节进逼，另一边却摇摆不定，进退失据。对混战场面有所了解的这时已连连摇头――人多一边看来机会不大。

    “跟我走，眼别乱看。”语气不容置疑，森特先生直接抽出手杖中的细剑，把帐篷划开一道细缝。“一见到怀特，你们马上跟他回家。”

    拉着不情愿的盖瑞小姐快速离场，杰罗姆背后乱哄哄的帐篷里刚开始第一次短兵相接。从对方所受的训练类型，杰罗姆基本可以肯定、戴面罩的家伙是一小撮密探余党；至于遭到公开追杀的，也许是商盟展开大搜捕时提供线索的告密者？

    既然密探不惮于公开露面，马戏团驻地立刻变得危机四伏，难保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不会突然拔剑相向。考虑到自己和商盟的关系，杰罗姆已做好最坏打算，帐篷里的小角色恐怕只是今晚的开胃菜。

    有关人员岌岌自危时，旁观者们却正在兴头上。

    一片哗然中，三个密探同时出剑。两人虚晃着掌中利刃，招架住对方胡乱送出的短剑与匕首；站在中央的蒙面人矮身蹲伏，精确命中敌人的支撑足，对方顷刻扒倒了一位。痛叫中兀自乱挥着武器，受伤者拼命阻止对手乘胜追击，同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爬离险地。

    观众发出哄笑和赞叹混杂的怪声，看台上掷出些熏肉、红肠的碎片，让兜售饮食的小贩醒悟过来，重新开始了穿梭叫卖。聚精会神的观众们比平时大方许多，只为缓解叫嚷带来的口渴，购买劣质酒水时眼睛都没离开打斗现场。

    三个密探再次紧密配合，侧翼两人转守为攻，举剑刺伤两名对手；中间的密探大步向前，用眼花缭乱的虚刺简单逼退了敌人。

    嘴里大嚼煮熟的麦粒、豆子和腌肉，坐在下面最接近打斗现场的人们几乎把食物喷洒一地，更别提上面那些咀嚼和叫喊同时进行的家伙了。“洋洋洒洒”的观众席虽然很有看头，但众人关注的焦点仍固定在抵死拼杀的两方。蒙面人每次在对手肢体上画出记号，就引来一轮打气的声浪，近百张塞满小吃的嘴制造出令人窒息的、口气的浪潮。幸亏森特先生提前离场，否则可能给当场熏晕过去。下流谩骂和**调侃层出不穷，帐篷四壁在“嗡嗡”作响，耳边充斥着叫嚣和舞动拳头的风声――假如头脑清醒的人士尚未完全走光，对观众的恐惧恐怕会大大超过手执利刃的健硕杀手。

    一面倒的战斗持续了七分钟，看客们满以为马上就能见到血流满地的场面，没成想劣势一方竟格外顽强。如果场上四人都受过良好训练，密探已经依赖更优异的技巧取得胜利――职业战士的行为有迹可循，更不会主动上前受死，可惜业余人士总有点不识好歹，四个倒霉蛋虽全都受伤，却还指望有奇迹发生来挽救自己的小命。

    只见密探剑刃翻飞，其中一名对手却突然失去了理智，发疯地纵身前扑。即便此人被戳穿三个透明窟窿，狂舞的短剑仍划破一个密探的咽喉。大半坐着的观众都挺立起来，发疯地俯身观望着。

    密探的细剑卡在濒死敌手的血肉中，鲜血直流的倒霉蛋不甘于就死，双手牢牢握住对方的武器。三个业余选手发一声喊，或跑或爬，眨眼间一拥而上；观众过度专注，有几个从高处“骨碌碌”滚下来引发小片混乱，看客们和生死相搏的敌手一齐亢奋呐喊起来。

    同一时刻。

    距离现场二百多尺的森特先生，发现了黑暗中等待自己的敌手――对方就坐在对面的石头墩子上，无视黑暗中奔走呼号的人流，一双眼直勾勾、寒熠熠，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

    紧一紧手中武器，杰罗姆沉声说：“往出口跑，别回头！”

    小姑娘倒退几步，拿不准自己的去向。汪汪挺身跳下来，呜呜叫着拉扯她裙幅，等盖瑞小姐转身挪动脚步，杰罗姆已经大步迎上逼近的敌人。

    距离快速缩减，不远处发生的骚乱推倒了苦行者表演用的火盆，火苗顺着能够燃烧的各类杂物缓慢爬行。再一步，杰罗姆已经看清楚对方的相貌――那人赫然是伪装成治安厅巡官的密探先生。

    “叫我‘尼克塔’。”对方看来赤手空拳，脚步倏止，脸上现出一抹尖锐的笑纹。“愚人，这将是你最后听到的名字。”

    除了旺盛的斗志，杰罗姆从对方身上没得到其他提示，不禁冷冷地说：“没来由的厮杀，不知道哪个才是愚人？”

    “死掉的――毫无疑问。”巡官一伸手，由虚空中拽出一把双手剑。剑刃好似被炙热空气所包围，不住变化扭曲，外观透着凛然邪气。

    杰罗姆脸上色变，古代兵刃、算命纸牌、破碎肢体……脑中掠过千头万绪，唯一可肯定的是，眼前此人绝非善类！对方把颈子扭得咯咯作响，没时间继续思量，他本能地施展一道“高等加速术”。双手举剑过顶，密探突然弓步腾跃、直接痛下杀手！

    劈面一剑没有丝毫风声。

    杰罗姆以微小差距向一旁闪避：“高等加速”近四秒的施法时间差点让他立毙当场。双手剑与地面水平时轻盈地一顿，在空气中留下显著的弧形轨迹。杰罗姆骇然发觉、剑锋所过之处造成了一道低气压带，四周空气像填补漏洞般向内翻卷着，产生诡异而强烈的吸力！

    “尼克塔”露出尖利犬齿，凶恶表情看似某种走样的笑，全身肌群高度协调，腰胯运劲令剑锋向斜上方扭转了百十度。虽然杰罗姆行动速度大大增加，近身搏斗中仍占不到丝毫便宜，敌人大开大阖的攻势漏洞的确不少，剑刃产生的吸力却让他缚手缚脚。除了竭力闪避，竟全然无法还击，稍有迟疑就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低头避过侧向斩首的一剑，对方不待他做出其他反应，双手交握提剑过顶、让狭长的武器水平疾旋起来。虽然尼克塔腰腹部此时全无防卫，杰罗姆却感到毛发倒竖，头顶冒出个反扣的气体涡旋、正大力向上吸扯，他差点把头颅主动奉上给对方斩削。

    双手剑的刃型本为破甲所铸，剑招倾向于朴实无华的大力砍劈，为减少沉重兵刃带来的体力消耗，使用起来少有花巧招数。尼克塔显然不是一般剑客，五尺利刃轻若无物，在他手中上下翻飞，脚步同时逆时针交错，在三四秒时间内全身随着剑刃一并飞转起来。

    向上的吸力让人产生双足离地的错觉。杰罗姆全力向后翻滚，似乎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借翻滚势头强行突破这道障碍，他总算逃出这一招笼罩的范围。狼狈爬起身时，敌人已收回剑刃、挺立在头顶铅灰色气旋下方爆出强烈咆哮。

    埋身战全无胜算，杰罗姆情知遇到了真正强敌。不同于他这类半路改学施法的家伙，敌人对战斗技巧的专精程度远在自己之上，只要再被卷入异常气压带来的汹涌暗流，身死敌手不过是眨眼间事！

    一道“震慑律令”发出，敌人此时毫发未损，强健体魄阻止了定身效果。尼克塔再次腾身疾斩，杰罗姆招架无从，只得与对方展开游斗。一待施法间隔过去，脑中记忆的、发动最快的法术纷纷上阵，即使收效甚微，他本人也不敢再接近所向披靡的剑光。

    几次试图使用“破魔之戒”，却挤不出摩擦戒指的工夫。尼克塔展开疯狂追击，颀长剑锋只消凌空挥舞，拦路的障碍物便化作一地碎屑……利刃无坚不摧，杰罗姆找不到抵御对方巨大优势的途径。再跃过一片倒塌帐幕：“高等加速术”到此为止。眼看与敌人距离不足十步，拖着冰冷尾迹的双手剑越空而至，势必要将他一分为二！

    再没有迟疑的余地，脑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四级法术瞬间生效――利剑当胸搠入时，杰罗姆化成一团噼啪作响的幽蓝电芒，反而沿剑尖划过的狭长轨迹向后回溯――半秒内位移近三十尺，重塑成形的杰罗姆苍白如死，赫然出现在尼克塔正后方。

    直盯住手中剑刃，尼克塔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未借助金属导体、杰罗姆刚凭空施展了类似“电传送”的空间位移法术，此时胸口剧烈绞痛，差点要呕吐起来。敌人犹豫着再向他迈出一步，杰罗姆左手前指，总算有机会发动“钢钉齐射”。

    尼克塔反应奇快，本能地空挥一剑，由上至下的直劈将面前空气破开一道缺口――正面的钢钉阵列朝两侧发生偏斜，剑刃极窄的锋面都沾上一线滑腻水银。剩余的钢钉大都落了空，只听对方一声呼喝，摇晃着单膝跪地、终究免不了被钉上两针。

    这下子两败俱伤，双方都失去继续战斗的气力。眼看着尼克塔负伤遁走，杰罗姆也只能强忍眩晕，喘息着目送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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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失之交臂（一）

    趴在新买的长沙发上，脸颊摩挲着织锦面料，淡淡的薰衣草味儿让杰罗姆・森特一阵轻咳。莎乐美皱着眉头，不住为他揉搓脊背。

    “该死，咳咳。”忍不住轻声咒骂，杰罗姆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薰香，没完没了……这些人哪怕有一丁点嗅觉……”

    “我看！”怀特倚进靠背椅中，端着个骨瓷茶杯，手指不住轻叩杯沿。“你还是别讲话吧！当务之急是请个家庭医生。”

    杰罗姆忽然虚弱地闭上眼：“灯光……都灭掉。我想我快吐了。”

    用小铜帽摁熄所有烛焰，再拨弄下壁炉的炭火，怀特坐回椅子里，听着鹅毛般的雪片在窗台上迅速堆叠。客厅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他考虑几秒说：“你确定不需要医生？昨天这时候，我还以为你马上会需要个公证人――算不上诅咒，那脸色能把公证人吓晕。”

    森特先生停顿一会儿，似乎正努力抑制干呕。“昨天！”他有气无力地说：“我还是被小丑抬上马车的。看来，脱衣舞的帐篷是个消息闭塞的地方，你要能抽空见我一面，公证人的佣金不就省下了。”

    “还知道讽刺人，看来这家伙死不了。”怀特自言自语地说。

    莎乐美停止揉搓，用字正腔圆的通用语说：“你竟然没跟他一块跳舞去？幸亏没人邀请我，这样的天气不穿衣服，看看都觉得冷。”

    “我怎么觉得，该付给你的语言老师一大笔酬劳？”

    怀特摇摇头。“再过几天我就得跟她学。给钱倒不必，你还是多做做深呼吸，等明天喘过气来把我的事先办了。”

    “我倒忘了，还有家**商店等着医治战争的创伤呢。”

    “男人都是些下流坯子。”莎乐美完全确定地陈述道：“我要上楼歇歇，你俩接着聊。”说完就走了。

    女主人消失后，屋里出现了短暂冷场，两个下流坯子暂停说话，一时只听裹着雪片“呜呜”乱撞的风响。怀特似乎有点心事，首先打破沉默。“战争嘛，只怕短时间内打不起来。”

    “怎么说。”杰罗姆翻个身，枕着交叠的双手，半闭着眼问道。

    怀特变化一下坐姿：“大事件！曼尼亚选候明后天要发表公开声明，质疑老国王剥夺王储继承权的合法性。”

    “啊？”杰罗姆抽出右手拍拍脑门，过半天才有开口的力气。“没记错的话，选候阁下十年前还是个标准的浪荡子呢。他老子死前都没敢跟国王翻脸，突然旧事重提……难不成传闻是真的？”

    怀特挠挠鼻尖，放下茶杯说：“管它呢！就算选候当真对王储的屁股情有独钟，政客们也是些冷血的现实主义者。把政变说成家族纷争，不过是琢磨着合法夺权。”

    想到凯恩的笃定态度，杰罗姆不由出一会神：“打仗的话，结果还比较容易预期。如果搞成文案之争，高智种之间的协调只怕谁都弄不明白。情况越来越复杂，我得抽身观望一阵，他们想得挺有道理，合法生意至少风险小些，打内战更是只赔不赚的买卖。”

    “合法生意？不是你所谓的‘古怪糖果屋’吧？”

    “为什么不呢？我看你推荐的人还过得去。发疯的年头，正合适做这类发疯的勾当。”话没说完，杰罗姆再次露出痛苦表情，难受得翻个身。“又来了。该死……”

    怀特给自己倒一杯新茶，看看天色说：“过一会儿我回去看看小东西，这几天她总也睡不够，赖在塔里不出来，可别是吓着了吧？小姑娘看起来傻乎乎的，毕竟没见过这类场面，挺让人担心。”

    脸埋在臂弯里，杰罗姆含糊地说：“是吗？……嗯，给她捎个小礼物回去。我这正好有一样古怪玩意，足够她高兴一阵的。对了，下这么大雪，你怎么走啊？”

    怀特含混地哼哼两句。“路不远，眨眼就到。不说都忘了，我家炉子上还炖着汤锅呢。”

    杰罗姆懒得再开口，费劲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心里想着差点宰掉自己的巡官尼克塔。不知这小子还有没有命在？即便“广识者”再三保证，协会上门追杀的几率被控制在“可接收范围内”，一问及尼克塔的来历，对方却声称透露过多会影响计算结果。仅凭直觉，杰罗姆认为敌人还在喘气，假如有机会再见，一定得做好被偷袭的准备。

    收拾烦乱的心思，先把小礼物交给怀特，然后顾自上楼睡觉。耳边只听前门来回开关两次，两声“咣当”间隔大约十秒，杰罗姆从窗口往下看，茫茫风雪中久不见怀特的影子。脑袋昏昏沉沉，他只好接着往上走――身边人个个神秘兮兮，自己的烦心事还理不出头绪，哪有工夫打探别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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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被悄悄推开，小房间里暖得让人发痒，来人却裹着淡淡的风雪气息。床头桌轻响一下，然后炭盆也发出通条碰撞的些微响动。等那人离开时反身关门，小姑娘才把头露出毯子，长出一口气。

    “是我。还没睡？”

    裹着单薄的衬裙，小姑娘鬼鬼祟祟摸到门边偷听。保姆的声音隔着门板几乎像蚊子哼哼。

    “抱歉，先生。我没听见铃响，还以为有人从窗口爬进来……”

    “没有的事。所有窗口都有铁窗格，老鼠都进不来。嘿嘿！”

    “……小姐今天一直在睡觉，吃过晚饭后就没出过房间……生病？似乎没有，食欲很好啊……冬天渴睡是不多见，明天……”

    断断续续，只听外面再多说两句就没了声息。门缝射进来的灯光熄灭不久，小姑娘掀开罩网，就着炭火点燃蜡烛。汪汪探出脸来，白色床单蒙在它脑袋上，只露出黑漆漆的大眼睛。

    盖瑞小姐摸出个怀特生产的小画匣，可惜在烛光下实在看不清内容，只好扫兴地放在一旁。眼珠一转，小姑娘把枕头套剥下来，不知从哪找来把剪刀，很快就剪出一地碎布片，再把打瞌睡的汪汪拽过来，煞有介事地为它量体裁衣，笑闹了好一阵。

    烛芯烧弯了腰，晃一晃熄灭了，火盆里只剩几块乏炭，小房间忽然被黑暗笼罩。正在玩闹中的盖瑞小姐嘟着嘴爬起来，往床头桌里摸索新蜡烛。手指触到一块冷冰冰、圆滚滚的东西，不由被吓了一跳，只听这东西滚落下来，发出一声脆响和连串骨碌声。屋里一片静默，小姑娘丝毫不敢吭气，直听着隔壁保姆的动静，后颈子都能感到窗缝挤进来的些微寒气。过一阵没反应，她才自言自语着摸出蜡烛点上。

    小桌上仅有一只水杯和她的发环，汪汪正狐疑地嗅着地上比鹅蛋稍大的球体。小姑娘和汪汪交换过意见，这东西应该是由怀特带来，原本搁在发环上，被水杯遮住才没立刻发现。试着轻敲两声，里面似乎是实心构造，烛光照射下表面布满了古怪的金属羽毛，看上去做工十分精巧。大头冲下，小女孩试图让这个球滴溜溜转几圈，可椭圆球体重心不稳，只能在桌上胡乱滚动一气。

    盖瑞小姐掂量下球体的份量，嘻笑着说：“嘿嘿！玩抛球吧！”

    接下来，可怜的“鹅蛋”变成抛球游戏的道具，汪汪跳来跳去，把各种角度飞来的金属球在半空中接个正着，再衔回给小女孩。这两位在抛接的过程中，还时刻聆听隔壁保姆房间的响动，压低声音小声怪笑，盖瑞小姐鬼祟地冲汪汪打着手势，半空中细小松针似的金属羽毛旋转中缓慢下坠，在金属球掠过时发出毛刺刮削的微响。

    再一次投掷：“鹅蛋”沿一条陡峭的弧线斜坠下来，汪汪后腿蹬地，张嘴接球的瞬间，金属球突然自动翻了个跟头。椭圆球面分开成一对翅膀，内里蜷缩的鸟身自然舒展，脚爪在汪汪脑袋上稍一借力，就扑腾着乱飞起来。

    地面上两位瞠目结舌，眼看金属球变成一只乌鸦，盘旋一会降落到枕头上。凑近细看，乌鸦红宝石般的眼珠凝定不动，除了参差不齐的羽毛，整体散发油亮的金属光泽，看上去栩栩如生。

    盖瑞小姐试着捧起它，翻来覆去把玩一会，乌鸦照旧毫无反应。含混地嘟哝两声，小姑娘手指到处乱拨，很快发现背后上链的开关。顺时针“咔咔”上足发条，手里的小鸟终于再次活动起来。

    乌鸦梳理一会凌乱的羽毛，张开鸟喙叫道：“呱呱！”

    汪汪吐吐舌头凑上来，犹豫着是不是咬一口尝尝？淡淡的机油味让它打消了念头，只是“汪汪”地回敬两声。

    盖瑞小姐看看它俩，也摆手“喵喵”叫两声，算是打过招呼。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话题，小屋里沉寂几秒，乌鸦继续梳理羽毛，汪汪挠一会痒、开始追逐自己的尾巴。盖瑞小姐坐在床沿，手捧下巴直发呆，忽然一拍前额说：“总觉得这塔有古怪，让咱们出去冒险吧！”

    五分钟后，小房间的门被悄然推开。

    胡乱罩上外衣，小女孩手持烛台，头戴枕头套制作的白色尖顶帽，乌鸦稳稳立在她左肩，脚边跟着乱闻乱嗅的汪汪。烛焰把拉长的影子投向地板，过道深处传来森森寒意，午夜之后的天文塔透着险恶、诡谲的气氛……幸好这一组合胆量奇佳，光彩亮相片刻，也就毅然踏上了挑战未知的冒险旅程。

    “……好冷呀！下次想办法把火盆带上……嘿嘿嘿……”

    蹑手蹑脚地前进，脚上穿的拖鞋却发出拖沓杂音；嗤嗤偷笑着，小女孩和两个怪家伙登上向上的楼梯，过道很快恢复静谧，只余下窗外无止歇的风雪、透过所有缝隙争夺着未结冰的冷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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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之交臂（二）

    零时刚过，就在三个无聊的冒险者出发不久，码头区看管货舱的老头一口喝干皮囊中的冷酒，哆嗦着伸出手烤火。一边咒骂该死的天气，一边无意识地扭头向外望。雪地里的动静让他禁不住揉揉眼，把脸颊贴到窗边，呵着气仔细观瞧：

    不少身披厚毡的人形围住存放大宗货物的库房，只见身影灰白相间，紧贴住溜滑的外墙，正小心翼翼朝两个入口摸过去；另有几名看守气窗的影子，在寒风中缩成一团，一会儿工夫就变成个盖满雪花的小土包模样。老头看得两眼发直，这些人冒着冻死的危险夜晚外出活动，就算不是盗贼团伙的人，自己也该马上找个安全的角落窝起来，免得无辜遭殃……

    还来不及多想，五步见方的小屋里突然多出另一个活人喘气的响声。听不见有人开门，自己又盯着唯一一扇窗户……老头只觉寒毛直竖，凭空出现的动静简直像从地缝里冒出来。不等他回头瞧一眼，后脑的乱发就给一只粗糙的手攥住，接着狠狠发力、把他脸颊硬摁到窗玻璃上，转瞬传来一阵火灼般的疼。

    “嘴闭紧！”说话的人将一把小刀搁在他眼窝下缘，只要稍稍转动目光，就能看见稳定的刀锋上栖息着一片来不及消融的雪花。“出声你就死！”持刀的手冒着肉眼可辨的凉气，那人恶狠狠地说。

    眼看这句威胁令对方浑身一颤、止不住哆嗦起来，小刀的主人放弃了在他脸上划一下的打算。短短几秒钟，脸颊和厚玻璃接触的部位已经失去知觉，用力一扯，一块薄皮就和脸肉简单分了家。老头吓得不轻，转身捂着脸说不出话，只能惊恐地瞪视持刀男子。

    看不出样貌如何，男人正不紧不慢地卸下蒙着雪片的大衣，眉梢和下巴布满细碎冰碴，挪动关节时竟发出轻踩积雪的脆响。

    “别多嘴……就能活。”对方整张脸在不算暖和的小屋里很快开始融化，冻僵的嘴唇说起话来像醉酒的咕哝。他一定在外头呆了好一会，乍看跟路边常见的冻毙死尸差不多，这样的家伙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实在令人百思不解。呼出大口白雾，男人冷着脸说：“商盟的人我是，来这公干。敢捣乱，眨眼能要你命！”话音未落，看似僵硬的手臂轻轻一挥，闪光小刀脱手嵌入一指宽的窗框正中，刃锋完全**硬木，只余下微颤的刀柄。

    一口气没喘上来，老头喉结滚动，面无人色地连连点头。眼角余光扫过还粘着油皮的窗玻璃――商盟的游荡者已经拨开后门锁头，鱼贯潜入库房中――不论躲在里面的是谁，只怕顷刻就会性命不保！

    看到风灯闪烁的信号，正门的杀手合力拉倒锯断转轴的前门。怦然巨响，库房内部堆放着两人高的大宗木料，天顶悬吊着绳索滑轮，地形复杂，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迎面灌入的风雪掠过木材堆之间的蜿蜒过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

    正门负责诱敌的游荡者在门框边飞快向内探头，射出的弩箭飞刀在没有照明、听觉又接近无效的情况下纷纷钉在木料上，仅仅为了虚张声势，以协助后门的同伴顺利潜入。半分钟没听见回应，他们才脱下厚重毛毡，打着手势相互提醒，各自融入拉长的阴影中。

    当先的游荡者轻步快行，迅速勘察周围的状况。若有人能从摇晃的影子里分辨出他的大致轮廓，就会发现这种步态类似丘陵地带出没的狐狸，跑跳无声，只在绝对必要时稍作停留。搜索完自己所在的窄道，原木堆上方和黑暗拐角处无声潜行的同伴、也在擦肩而过时表示一无所获。几个人再度会合，蚊蚋般交头接耳一番，然后移动到把库房分隔成两部分的木板墙边。

    隔壁没有气窗的货舱用于存放毛皮、染料之类小件物品，为防止货物受潮被密封得很好，如果手中的情报准确无误，后门进来的同伴应当已经遭遇敌情。门一推开，强烈的皮革臭气扑面而来，游荡者们迅速抢占有利位置，互相掩护着展开搜索。片刻工夫，只听有人发出凄厉惨叫，然后就是大量弩箭钉在墙板上的、密集的“笃笃”声。

    除了一个精于刺杀的同伴离队单独行动，其他游荡者不再掩饰行踪，向惨叫传来的方向快速逼近。绕着大大小小的货堆两三个转折，眼前赫然出现了血淋淋的一幕：一名倒霉的游荡者双足离地，挂在一人来高的半空中，运货的钩爪洞穿他两侧肩胛的肌肉，整个人随头顶上滚动的滑轮不住晃荡，把热气腾腾的鲜血洒了一地，构成个不规则的“s”形――这场面直让人感到舌根发涩，忍不住咽一口唾沫。

    黑暗库房中回荡着连声惨叫，除了上面一位，附近又传来弓弦爆响和打斗造成的短促呼喊。自动分成两组，游荡者循声左右包抄，断后的人举手一箭射杀惨叫的同伙，以免他影响自己听力的精度。

    不过十几秒，两拨人再次照面，打斗现场只余下取道后门的同伴的尸首――这些人好像刚被满载的货车来回碾压过，凹陷破碎的前胸和折断的颈子可能是长柄战锤大力挥击的杰作。

    剩下的杀手面面相觑，他们得到的情报坚称敌人落单且负伤，今晚奉命执行定点清除任务，没想到竟遭遇持有重武器的复数强敌……不等派人召集库房外的援手，旁边层叠的货物轰隆一声、被莫名巨力一举推翻！狭窄过道无处可躲，即便如此，仍有五六名游荡者及时跃起，攀附在垂下来的吊索或墙壁挂钩上躲开了偷袭。

    洒满颜料湿嗒嗒的皮货、混着碎陶片压在呻吟的人体上，没受伤的游荡者总算见着了预定清除的目标：高大健硕的男性，眼珠子在暗地里闪闪发光，左臂裹着浸血的白麻布软垂在身侧。

    杀手们不能想象，这个只有一条手臂可用的家伙，用什么方法徒手宰掉这么多老练的刺客？推倒货堆的非人怪力又从哪里来？

    恐惧让还能动弹的人掷出飞刀，男人刚站立的位置眨插上几柄冷刃。只见那人大跨步登上耸立的货堆，沿弧形路线纵跃如飞，闪过袭来的飞刀，迂回接近游荡者所在方位。骇人的速度与敏捷令杀手们心生怯意，脚踩着未断气的自己人，止不住齐向后门退却。

    再一步，矫健躯体腾空而起，仅凭巨大惯性，男人落地时直接踏碎一名逃逸刺客的胸膛；他伸手扼住另一名敌人，与这人滚作一团，飞刀往纠缠的人影胡乱发射，大半却命中被拧断了脖颈的游荡者。

    用敌人作为遮蔽物，男人奋力支撑起身，张嘴呼出大团白热空气。就在他停止移动的瞬间，背后无声刺出一柄短刀，顷刻要在他肺叶上添个对穿窟窿！

    正门进入的游荡者只剩精于刺杀的一人未参与战斗，他始终潜伏在阴影中，坐看对方迅速除掉大部分同伴，自己却按兵不动。游荡者与坚甲利刃的战士不同，他们是所谓“把握机会之人”。正面较量或许敌不过强大敌手，但对他们而言，胜利所需要的一切只是一次精确偷袭。

    刀一刺出，游荡者完全肯定，敌人会在窒息中喷出满嘴血沫子――只要背后没生眼睛，面前强敌不过是刻在刀柄上的又一道记号。

    就在森寒利刃轻触皮肤的瞬间，刺客背后响起一个短促的歇伦字母。下一刻，三道同时释放的“火焰箭”把他的后背射成焦糊的蜂窝状，血液皆为火箭的热力煮沸……短刀只在男人后背留下一道浅伤、便草草收场，挂着血珠跌落在地。

    事实证明，背上没生眼睛的不止一两个。

    暗地里走出来的青年法师刚施展了罕见的技巧――“法术定序”。专精于能量聚集与保存的法师学派，经过严格训练，可在潜意识层面建立称为“序列器”的心理结构，以存储有限的法术能量。提前装进“序列器”的三道“火焰箭”瞬间造成惊人伤害，让暗算他人的游荡者变成一具沸腾的尸体。

    青年法师背负双手踱到男人身畔，略显做作地冷笑着。灰眼睛左右顾盼，同时也显示了他的种族特征――一个“高智种”。嘴唇单薄，尖脸无须，稍带童声的嗓音，与这人二十上下的年纪并不相称。

    “你们犯了三个错误。”法师下巴后收，把黑眼珠挪到眼眶顶部，煞有介事地说。“低估对手，高估自己，再加上……”

    一拳击碎敌人的脑壳，男人腻味地打断他。“你就不能住嘴一小会儿？废话连篇，还不如个娘们！”

    “尼克塔！该死的！我刚救了你的命！”

    “你是。”尼克塔脸上凶暴的神情忽然消失不见，像带着个面具一样，安静地说：“谢谢。”

    法师打个寒颤，伸手掷出一道“火球术”，没逃出后门的敌人纷纷燃烧起来，他立在火光中小声道：“算了，下次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尼克塔拔出扎在大腿上的飞刀，再检查一遍正流血的大小创口，一边坐下裹伤，一边木然发问：“都解决了？”

    法师打量着尼克塔。浑身浴血，却没有狼狈表情，只若无其事地处理伤口，仿佛所有血肉神经都属于另一个人。“外面几个全完了。”

    听他这么说，尼克塔渐渐停止动作。“去守夜的屋里看过？”

    “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他们干嘛……”

    “就是说，没有。”抛开染血的旧绷带，尼克塔寒声道：“很好。放走了眼线，你休想在此地公开露面了。”

    “无所谓，我只是来这追捕一只臭虫。私人恩怨，与政治无关。我倒想问问，你怎么弄成这样？被几个小丑胁迫……”

    “注意你的用词！谁也没法胁迫我！我也有几桩私人恩怨等着了结……手臂一痊愈，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手臂的伤口很严重吗？”

    “必须挖掉一块肉，很严重。”

    法师眼光闪烁，绕着圈子问：“怎么？遭人暗算？”

    “算是一场公平决斗。”

    “这我可头一次听说！还以为‘公平决斗’你总是赢家呐！”

    尼克塔抬眼看他，平静地说：“多久了？我以为你早该学会。没有人天生是‘赢家’。把失败当动力并不可耻，承认失败然后走开才是懦夫所为。即便我并没有失败，敌人仍教会我一些教训。我已经很久没从敌人身上学到有价值的东西了。”

    法师为对方眼中的斗志露出一丝妒意，耸耸肩道：“是，是，再好不过了。可惜我还没找到相称的对手。协会有个失效的‘中立协议’需要解决，那人又刚巧是个老相识，为磨砺一下技巧，我才主动来这结冰的鬼地方。你可能听说过――‘金面人’――应当也是密探感兴趣的目标吧？不如让咱们交换敌手，增加点乐趣怎么样？”

    “没兴趣，我的事你少插手。”尼克塔冷淡地站起身：“等你不需要别人帮忙收拾残局，再找乐趣也不迟。”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法师眼睛眯成一条缝。明明半死不活的，嘴巴还这么冷毒，说不定……只要触发脑中另一个小型“序列器”，就能一下收拾他？这念头又让法师打个冷战，除了不习惯寒冷的气候，尼克塔的背影也叫他回想起过去种种。杀死对方带来的后果现在还承受不起，他暗暗对自己小声嘀咕：总有一天，也要给眼前这混蛋尝尝喘不过气来的滋味！

    在怡人的幻觉中喜不自胜，转脸却发现尼克塔已走得不见人影。法师忽然感到一阵空虚，逆着冷风揉搓几下双臂，然后紧追着对方的脚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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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之交臂（三）

    休息三天，森特先生差不多从施展古怪法术造成的晕眩感中解脱出来，除了风雪天感到格外气闷，最直接的后遗症就是失去一个四级法术位。古怪的法术占住它不放，脑袋里像添了个身份不明的无赖房客，这感觉实在不怎么有趣。

    参照手里的清单，杰罗姆跑前跑后为莎乐美购置各类“必需品”。在怀特的鼓动下，眼看她就快步入歌罗梅腐败的社交圈，和名媛淑女们每日饮茶郊游、闲话家常。把妻子锁进壁橱让森特先生感到不小的压力，就算没有怀特从旁煽风点火，每次出门前莎乐美对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已传达了明确信号：金丝雀就快变成白尾海雕，鸟笼可再也盛不下了。

    鉴于几天前公共马车造成的乱子，杰罗姆特意租赁一辆七成新的四轮马车，既不引人注目，又能缩短来回奔走的时间。等他差不多办完手头的事，就赶去码头区为“红松鼠”号的出海送行。

    车上载着一桶好酒，权当是祝好运的临别赠礼，跟克拉克简单交代几句，船长便登上船舷做出航前最后的检查。杰罗姆和“旅法师”再核对一遍协同施法的时刻表，这项高度专业的活动完全仰赖于精确计时，杰罗姆的怀表与艾傅德的天文钟必须高度同步，超远距离的“低阶传送”才可能变成现实。

    “两个月以后，是否可行就清楚了。”有艾文的保证，杰罗姆并不担心传送失败，不过为坚定对方信心，他假惺惺地掏出件礼物来。“旅途并不轻松，让我们按照法师的规矩交换信物吧。”

    艾傅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有些意外地接过小盒子里的分光镜。“我一时找不出像样的回礼，你知道，海员总是孑然一身……”

    分光镜还是从怀特店里顺手牵羊弄来的，杰罗姆摆摆手，故作大方道：“就当作朋友之间的馈赠，平安归来是最好的回礼了，一路小心。”

    艾傅德仔细想想，从手腕取下一串植物种子结成的珠串，神情恍惚地凝视一会，然后送到杰罗姆面前。“交换信物，拿去。只是普通的饰品，对我已经没有意义……都过去了。”

    “听你这么说，交换信物变成个糟糕的主意。别在意，还是留着它作纪念。我要是收下会觉得心有不安。”没想到被他当了真，杰罗姆只好出言婉拒。

    “不不，没什么大不了。”把珠串硬塞进他手中，艾傅德喃喃地说：“顺着暖水漂流，没有回忆的必要。”说完这令人费解的话，他转身进入自己的船舱。直到“红松鼠”号越过灯塔、消失在雾蒙蒙的水面：“旅法师”都没在甲板露面。

    回家路上反复咀嚼暖水和回忆的说法，杰罗姆依然觉得一头雾水，艾傅德似乎难以长时间集中注意，说起话来有点颠三倒四，目光涣散，像个使用麻醉品的瘾君子……

    使劲晃晃脑袋，杰罗姆收拾起没来由的想象，还有许多现实难题等着他呢。生意需要长期经营才有获利可能，内战威胁稍显缓和是个好消息，不过他越发不能肯定、接下来事态会朝哪个方向发展。太多复杂的矛盾左右着他，等尼克塔来报一箭之仇、自己兴许会被简单宰掉……朝不保夕的感觉让杰罗姆仿佛回到了佣兵生涯：“峡湾之城”光鲜的外表下不过是另一处白刃相见之地。

    等回到自己的鬼屋，赫然碰上乱飞的乌鸦和盖瑞小姐。怀特声称保姆回家探亲，下城区店铺又搬迁在即，只好把小恶魔寄放一会儿。莎乐美坐在沙发上查看着大包小包，盖瑞小姐恬着脸跟女主人套近乎，乌鸦飞进厨房的碗柜发出叮当乱响。杰罗姆一时头晕眼花，失去了规划远景的心思，若有若无听着怀特抱怨搬迁带来的各种杂费。

    “吸血鬼！害人精！这些家伙祖上一定是盗墓出身！”

    杰罗姆竖起耳朵，皱着眉头说：“奇怪，那是我的骨瓷杯在响吗？厨房里真该撒一些毒饵。”

    旁边传来小姑娘夸张的赞叹声：“不是吧？！姐姐你戴上好好合适耶！当然是真的啊！这个姿势最好看，等下出去让那些乡巴佬瞧瞧！”

    “是吗？你好像刚吃过蜜枣哦。这件怎么样？……”

    屋里人自说自话，各得其乐，吵吵嚷嚷中，杰罗姆忽听见密集的抓挠声。分心往小客厅门口看去，乱逛归来的汪汪正扒住茶几边缘，急切地直立起来，使劲嗅着空气里什么特殊味道。

    “……预支二十个月！没听过这样混账规定！”怀特激愤地挥着手：“我又不是开屠宰场的，竟然需要缴纳防疫费用……”

    “是不公平……它到底闻的什么玩意？难道有老鼠死在夹墙里了？”杰罗姆烦乱地挠挠头，对人多嘴杂的环境耐心缺缺。“你家有老鼠没？我记得，这屋里还有两只猫呢。”

    茶几在汪汪的挠拨下“哗”得侧翻过来，上面摆放的小盘坚果撒了一地，嘈杂人声停顿几秒，几双眼一齐往客厅门口望去。汪汪在坚果堆中咬住一件小玩意，转身飞快地跑了。

    从没见过懂事的汪汪这副模样，杰罗姆不禁有点担心，二楼遍寻不着，他记起还有个藤编狗屋搁在楼下，当时怀特忘了带走，说不定这家伙正窝在里头。果然，尾巴耷拉着，汪汪趴在狗屋里闷声不响，伸手拍它一下才转过脸来。嘴里叼着“旅法师”送的种子珠串，大眼睛满是泪水，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脑中稍一闪念：“旅法师”艾傅德临走时涣散的眼神令杰罗姆若有所悟，忆起了对方提过的只言片语。

    ――古怪的液体……墨绿和紫灰相间，常温下也能缓慢蒸腾，闻起来像冷风刮过的水银……

    思绪飘向阔别多时的通天塔，杰罗姆在恍惚中想到，这不是波伊德所说、那名叫“晨雾”的毒药吗？或许自己刚送走了汪汪真正的主人也不一定。此时此刻，艾傅德应当顺着暖水向南漂流了。

    轻抚小狗的脑袋，杰罗姆无奈地安慰它。“别担心吧！等冬天过去，总还有再见的一天。”

    想到另一位久别之人，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只要耐心等待，冬去春来时，总会有再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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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暴风雪（一）

    “‘冰川’是什么意思？”慵懒侧卧在沙发上，莎乐美紧紧煨热的毯子，支起面颊问。

    把几块木炭丢进壁炉，杰罗姆裹着厚实冬衣，凝神想一想。“冰川就是小山似的冰块呗。很久以前，气候比现在要冷得多。”

    莎乐美倒扣书本在胸前，怀疑地望着他。“冷得多？会是个什么样？现在的温度都已经很要命，还是我少见多怪啊？”

    “话不是这样讲。很久以前……”拉开蒙在窗玻璃上的厚木板，杰罗姆郁闷地发现窗口堆了大量新雪，只剩上方一条白线还能透进些阳光。回到壁炉跟前，检查过为数不多的木炭，他才心不在焉道：“其实也不算太久，极点附近的冰川随气温上升慢慢融化，海水漫过沿岸低地，造成不小的灾害。要能找到一张真正的老地图，会发觉海岸线往前推进了一圈，人们被迫向地势较高处迁移，总之挺倒霉的。”

    莎乐美说：“这样啊！我还是换本轻松点的书看看。”

    揉搓腊白的手指，杰罗姆挤进沙发紧挨着她。“你不都看完了吗？今年冬天确实冷得要命，取暖蒸汽压力不够，原煤又紧张，再加上这倒霉的暴风雪……我也没见过比现在更糟的状况。”

    莎乐美把他冷冰冰的十指拉进毯子下面摩擦着，她看似相当适应严寒气候，即使窗外万物封冻，毯子下面还是透着灼人热力。“要不要过来暖和一下？”怪认真地瞧着杰罗姆，莎乐美的邀请挺倒直接。

    “估计没擦出火花我就会结冰了。”杰罗姆愁眉不展，往大衣里蜷缩着：“当初该找个更往南的地方，不至于有天醒来，发现下巴和前胸冻在一块。”往半空中呵一口气：“瞧，呼出来的水汽都冻住了！不用念咒就能放出‘冰锥术’，我真佩服我自己。”

    “才没呢！我怎么没见着？”她咯咯笑着刮刮脸颊：“吹牛大王，你只是比较怕冷，过来抱抱就好了啦。”

    苦笑两声，杰罗姆往窗外瞄一眼：“要是道路状况好一点，真想明天就搬到南方小岛上住。熬过这个冬天恐怕不太容易。”表情沉下来，他思索着说：“不光供暖紧张，必须品也不乐观。驿马一停，信件包裹都发不出去，加上水管冻裂了不少，商店停业后物价也涨了，储藏室应当多储备些过冬用品，等雪一停我去看看怀特他们……没法子，接下来几个月只会更糟糕。”

    “也不是没一点好处，至少打打杀杀的新闻少了许多。”

    “其他新闻也一样。”杰罗姆摇头道：“等这边的消息通路完全中断，说明挣扎求生的时候到了，打打杀杀只得推迟到明年春天。唉！早知如此，咱们还不如跟着‘红松鼠’出海呢！走了半个多月，他们应当漂到比较暖和的地方了。”

    “说不定！”莎乐美不以为然地说：“他们早就跑没影了，要不就是在海上搞搞抢劫。像你这么大方的投资人可不多见！不是我说你，怀特的话也能相信？况且他才不会傻到替一帮海盗作担保。别人没理由老实听你摆布，空口无凭的、怎么就拿现钱打水漂呢？”

    森特先生第一百次埋怨自己，不该在她面前提到这桩买卖。自从不小心说漏了嘴，莎乐美就不厌其烦地开导他：生意人情要分清，跳火坑不要紧，至少手续得齐全。违法买卖最好通过中间人，出了事脱身方便。就算海盗讲信用，分成比例也该有字据为证，到时对方翻脸不认账，难道大家武力协商不成？……

    深深感到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杰罗姆只好狠赔笑脸，顺道占占便宜糊弄过去。艾文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这家伙并非理想的邻居，普通人和他打交道、难保不会跟前几任屋主一般下场。

    “嗯，有道理。我正考虑，是不是在贵金属新开一个户头，给你存点钱进去？说不定最后我得靠你来养活，先搞点小生意练习下也不错。”语气半真半假，说起话来目光闪烁，杰罗姆倒像是出言试探。

    莎乐美不为所动，淡淡地说：“什么时候你厌了我，想打发我了，再提钱也不迟。讨人喜欢、安静乖巧的事做起来很容易，我还没到忍不住唠叨的年纪。”点到即止，言外之意却很明白――实话从来不好听，若是喜欢百依百顺的，以后我不开口就是。

    天寒地冻，杰罗姆再没兴趣装腔作势，直望着她说：“如果照实讲，是该提前做好最坏打算。我是个挺糟糕的结婚对象，谁也不愿过朝不保夕的生活，跟着我原本对你不公平。刀尖上的事总也说不准，要是哪天你等不见我，还得继续过日子呢。钱的事我考虑过不止一次，你手里有随时能变现的票据，我出门时会放心许多。两天内我会去存一笔款项，然后慢慢增加数额。”讲到这里，他考虑片刻才开口。“事情总不会尽如人意，我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由他去吧。”

    听完这些话，莎乐美仰躺下，把手臂搁在额头上想一会。杰罗姆再给壁炉添两块木炭，只听背后莎乐美问：“‘极光’是什么意思？”

    在她对面坐下，杰罗姆呵着气说：“天上带子似的古怪光线吧？这个得请教怀特，听说他整天给保姆讲星座故事。”

    “那小姑娘不是没人照看了？”

    “有汪汪看着，总比怀特让人放心呀。他好像又发明一种新玩意，哪天带你去他的破地方瞧瞧……”

    三言两语间，窗外白昼很快过去，暴风雪却没有沉寂的意思。

    “峡湾之城”即将迎来一个真正的严冬。

    ＊＊＊＊＊＊

    顺着螺旋阶梯向上，入目的景象让杰罗姆打个冷战。天文塔未铺设取暖管道的上面几层，天花板和墙壁都蒙上纹路清晰的冰结水汽，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像一步踏进了掏空的冰窖。

    裹在毛料衣物中，怀特和保姆正收拾最后几件精密光学仪器，整个楼层只剩空荡荡的金属支架，零碎纸屑打着卷儿落到地板上，一眼望去，场面竟有些萧条感觉。

    把盛放镜筒的木箱密封完毕，主人才挤出时间跟杰罗姆说两句。“一夜之间冻成这样，差点毁了我重要的器材。这边没法呆了，什么鬼天气嘛！”

    “天文台不是该建在气候稳定的地点吗？”杰罗姆四下瞧瞧，通往顶楼的梯子已经撤掉，所有透风撒气的缝隙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谁说不是？连续七个冬天的气象资料都在这了。”指指地上的碎纸片，怀特恼火地挥着手：“从没见过今年这么反常的！过几天我还有重要任务呢！真该死……”

    “啊？重要任务？什么意思？”杰罗姆表情古怪地盯着对方：“你不是随便玩玩吗？观测数据还有实际用途？”

    连串追问下，怀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风帽说：“差点忘了！茶壶里没添水，现在一定烧穿了！”

    “当我没问。”杰罗姆拽住刚想走人的怀特：“你们家烧穿壶底是常事，这么着急干嘛？我是来看看小姑娘和汪汪，过冬的储备够不够？不行就搬到我家住，三个人还装的下。”

    “怎么，小姑娘准备待到明年再走？她家里人不会等傻了吧？”

    杰罗姆不禁皱眉。“早找人帮忙送信了，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有什么消息这边也收不到，港口封冻以后想走都难。不开玩笑地说，今年冬天的倒霉事不过是刚开个头。究竟要不要搬过来？”

    “不了。”怀特想也不想道：“你们家气氛不好，总觉得那屋里有古怪。用不着担心，我们早准备好了，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森特先生无话可讲，怀特若非脑子冻坏，就一定早留好后路。看他一副笃定的神情，自己估计是搞错了关心的对象。“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好好，只要我下次到这来，你没把汪汪吃掉就行。”

    “喝点茶再走吧。你那有足够的燃料吗？”

    “看来你是巴不得赶我走啊！不过木炭真不多了，我得到下面去找运煤的谈谈。”杰罗姆出神片刻：“其实，本想搬到下城区过冬……你那家店面的空房子就挺合适。”

    “不用这么悲观吧？以我的经验雪灾持续不了几天，很快运输线就会恢复正常。除了无聊点，冬天也没什么不好。”

    杰罗姆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脸上挂着忧虑的表情，止不住低头沉吟一会：“但愿你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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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二）

    同一时间。南部海域。

    水天相接处，落日映红了一小片天空，半圆穹隆倒扣起大片晚霞，状似上了一半釉彩的瓷碗。后方是半透明的浓烈夕照，前方正驶向缀有初升夜星的、朦胧的浅灰暮霭。

    “旅法师”站在船舷一侧，眺望就快熄灭的粼粼波光，海船在夜风中穿梭，只听见水花拍打船身的轻响。

    船长吮一下食指，试试现在的风向。为躲避可能遭遇海盗的水域，他们有意在南向航线上绕一个大圈。看到艾傅德出神的模样，船长走到他身边，眼望夕阳说：“不是好兆头，今晚少不了下场大雨。”

    艾傅德恍惚地收回目光，手指前方道：“好像，那边不止是雨水。”

    三小时后，一头成年大须鲸游过暴雨覆盖的海面，十五尺宽的尾鳍近在咫尺，让甲板上的船员惊叫起来。

    “保持航向！”克拉克透过轰响的雷声把调门提到最高。“别管那大鱼！”落下一半的主帆吃风横张，整条船往左侧倾斜了四十度。

    等船员奋力使甲板恢复平衡，确定桅杆安然无恙，船长才松开缆索，快步冲到仓房门口。舱门被猛力推开，来不及抹掉脸上的水珠，他就对艾傅德高声说：“有鲸鱼靠近船舷，情况不妙！”

    雨水瀑布般倾洒下来，淹到足踝的水流随船体的偏斜来回荡漾，即便甲板基部被刺穿许多小洞，仍赶不上水位的上升速度。艾傅德眯着眼远远望去，附近徘徊的鲸鱼并非只有一头，或大或小，七、八列载沉载浮的黝黑背脊浮出水面――是个迁徙中的鲸鱼群落。

    船只在体积差不多的成年鲸鱼中间显得十分脆弱。通常这些温和的生物不会太接近人造物，除非一公里以下的海水中、还潜藏着另一种终极掠食者。

    “北海巨妖！”艾傅德悲哀地瞧着鲸群：“我能感到它们的恐惧。”

    “该害怕的是咱们！”克拉克大叫道：“伙计们，升帆！”

    “红松鼠”像一条小舢板似的上下跳荡，主桅发出断裂前的轰响，甲板上的人随每次波峰到波谷的强烈颠簸被抛飞至半空，只需五指一松，就此没入四周翻腾的泡沫中、再也不见踪影。

    正当自然的伟力任意处置渺小存在时，一道电闪过后，水平面上方骤然立起一座尖山――北海巨妖以四十节的泳速排浪而出，鱼跃挺身声势惊人，留下个足够吞没小型舰队的海水空洞。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这一巨物：

    海妖张开排满细齿的血盆大口，体形接近上粗下窄的蝌蚪状。生满藤壶的庞大躯体几与水面垂直，立在强健尾鳍上昂然亮相片刻。体腔内的海水因压力骤变喷出一蓬绿雾，空气急骤涌入，巨口大张、发出数万人合唱似的诡异轰鸣。

    待它原路跌回水中，众人方才灵魂归位。有些海员吓得瞠目结舌，直接放弃了求生欲望，听凭自身被卷入翻腾的海流。一时间鲸群伴随巨浪卷动不息，大片海水像装进了滚开的汤锅：“红松鼠”号不过是气泡顶端一片甘蓝叶罢了。

    北海巨妖再次上浮，张口咬住了一头幼鲸。被它大力摇晃榨出的体液马上染红附近的水域，鲸群悲鸣声中，海船趁风浪稍减急速逃离海妖的猎场，空中充斥着星星血点，打在脸上湿热粘稠，生腥味道令人作呕。

    据老资格的水手说：“北海巨妖”生性贪婪，以鲸群为食，伴随恶劣天气出没无常。海妖泳速极快，捕食固定在圆形“猎场”内展开：“猎场”的直径与其体长成正比。误入其中的海船只要逃出狩猎范围，生还并非毫无可能。

    对鲸群展开无情屠戮，海妖无暇分身照顾“红松鼠”号，船长亲自掌舵，满帆向东南海面驶去。“迎风六度！”海员的惊叫声传来：“礁石？！三百尺不到！要撞了！”

    左满舵：“红松鼠”真像只机灵的松鼠滴溜溜划个半圈，堪堪避开视野中冒出来的怪物。右舷的水手探出头，能清楚瞧见大海正中这一古怪玩意――扁圆的纺锤体，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约两人来高，外观像只巨型陀螺，仓促中瞄一眼，质料仿若不反光的金属。暴风雨影响下视野极差，一道波浪过去，水手才发觉藏在后面的大型障碍。

    “红松鼠”的运气糟糕到头，除了暴风雨和海妖，竟差点在大海中间撞个船毁人亡。来不及惊诧不幸的巧合，又有人竭力叫喊起来。“海妖！追上来了！！！”

    后方血腥的水面掀起一道激流，北海巨妖分开血浪衔尾直追，眨眼工夫把距离缩短到十几个船位。再老练的舵手，面对如此迅捷的对手同样无计可施。绕着水中的“陀螺”转上小半圈，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腥臭热风扑面而来，淹没了甲板上惊恐的声浪。

    利齿即将撕裂船身，艾傅德分秒不差完成了九级法术“时间停止”。最后一个歇伦字母脱口而出，此时海妖巨口正对船舷，在冲破龙骨前的瞬间、随漫天水花一起嘎然而止。

    天地色变的强大魔力为他争取到额外的施法机会。接下来，一道不曾见诸文字的禁忌法术、将船只被毁的瞬间割裂成无数片断，物理规则在小范围内遭强行扭曲，海妖巨大吨位产生的动能倏忽转化为大量的热，迎风面上散发出一片白炽光芒。“红松鼠”连续漂出几个船位，才避开了熔融金属的高温。张口吞下那陀螺似的怪东西，海妖飞速没入海面以下，入目尽是“淬火”造就的沸腾海水。

    “你做了什么呀！我的朋友？！”一脸惊恐地抱住艾傅德，船长连声音都跑了调――“旅法师”双目圆睁，原本乌黑的须发皆已半白，额头新添的皱纹让他像顷刻衰老了好几年。

    虚弱地微笑一下，艾傅德双眼紧闭，很快失去了知觉。

    ＊＊＊＊＊＊

    “阿嚏！”

    狠狠打个喷嚏，盖瑞小姐往回犹豫地看几眼。马上回到暖和的小房间去，除了整晚不睡听汪汪打鼾，至少没有感冒的危险。刚开始，穿上户外活动的三层衣物让她额头见汗，满以为游逛几小时全无问题，等蹲在冷空气里一刻钟，才体会到低温造成的难挨滋味。

    塔里冷极了，脸颊被冻得生疼，小姑娘嘀嘀咕咕抱怨糟糕的天气，一双手颤巍巍在墙上摸索。汪汪罩着翻毛外套，追逐贴地滑行的金属乌鸦，等乌鸦发条用尽，再扭动前爪为它上足。一对怪家伙乐此不疲，反复演练打猎的场景，倒没有了冻僵的危险。

    小姑娘朝手背呵着气。“我记得明明是这里啊！上次……嗯，可能是上上次，老头子就从这面墙一下消失的，是不是？”

    汪汪匍匐前进，正准备跃起猛扑，脑袋上挨了她轻轻一巴掌。“喂！我快冻死啦！过来帮忙找下！”盖瑞小姐不客气地提高声线，扯住汪汪的耳朵不放。

    哼哼着挪到墙边，汪汪舔舔自己鼻尖，左右嗅了一大圈，不太情愿地说：“汪汪！还是回去吧！你着凉，汪汪要挨骂……”

    作为捣蛋组合中最明智的一员，汪汪试图劝阻小姑娘放弃莽撞的冒险。等对方瞪着两个眼睛、把整张脸凑到它跟前，小狗只好呜咽几声，老实拱拱墙面。“汪……是这里，刚进去还不久。”

    一下来了兴致，盖瑞小姐贴着墙面胡乱敲打。以她喜欢打探秘密的性情，实在应当接受游荡者开锁和侦察的特训，另外两位无聊地梳理毛发，只等她玩腻了乖乖回房睡觉。若非上周三晚间误打误撞，还真给她发现塔主人的鬼祟行径，可能小姑娘就不会如此热衷于半夜乱跑了。

    找一会没反应，盖瑞小姐无表情地戴上一只手套。汪汪摇摇尾巴，正准备往回走，身边的乌鸦却被一把抄起来。

    “我手麻了，借你用下。”小姑娘把乌鸦比较尖锐的一端冲着墙壁乱敲，惨被当作改锥使用，乌鸦的尖细嘴吻紧闭成一直线，全身僵硬，发出一阵“笃笃”响声。

    敲了没几下，找到宝似的，盖瑞小姐凑近了仔细观察――墙上一小块活板稍稍挪移，手指拨弄片刻，竟然应声滑开露出个锁孔来。

    面面相觑，虽找到了机关，事情还是一筹莫展。“谁会开锁啊？”

    汪汪咕噜着转过脸去。虽然它的小脑袋里记忆着一个开锁用的“敲击术”，但法术效果会破坏锁头结构，留下证据只会造成更多麻烦，让小姑娘知难而退恐怕最好的选择。

    “呱呱！”乌鸦从手套中间挣脱出来，蜂鸟般扇动翅膀，在半空悬停片刻。金属鸟喙精确刺入锁孔，伸出内里生有枝丫的开锁器官。凭借敏锐触觉，开锁器的短枝不断重新组合，只用五秒钟，这个复杂的叶片锁就被无声拨开，远比任何锁匠更加高明。

    就算是老练的游荡者，面对防撬锁头也会相当头疼，毕竟眼望不到锁孔内的构造，只能由触觉慢慢揣摩，再凭经验使用辅助器材。金属乌鸦的开锁器官相当于最高级的万能钥匙，拐着弯越过防撬叶片，开锁速度快得令人侧目。

    听到锁芯转动的声响，小姑娘不由重新审视落到她掌心里的乌鸦。“你好棒啊！遇到你这么优秀的小可爱，我真的好好幸福哦！”

    眼看乌鸦被捧起来用脸颊摩挲，汪汪不无妒意地把头搁在地板上，打着呵欠闭上眼。耳听暗门滑向一侧、小姑娘悄声迈进去不知所踪，汪汪赌气地暗中数数。只数到十五，它就耐不住四周的静谧和寒意，爬起来摇晃两下、跟着她进入黑洞洞的密室。

    忍住偷笑的冲动，盖瑞小姐点燃涂黑了一面灯罩的煤油灯，灯是“大眼睛”搬到上层区时发现的，正好用作探险时的照明设备。

    借着半遮半掩的光线，密室里的状况同样若隐若现。不大的空间内像布满“货架”，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摆在上头，深色玻璃瓶看起来神秘兮兮。提心吊胆往前一段，盖瑞小姐抑制住呼吸，身后跟着追上来的汪汪，直走到暗室尽头也未见着怀特的影子。

    昏暗灯光下密室垂直向上，似有座复式阁楼般的结构，下面堆满黑乎乎的废弃物。隐约传来微弱人声，小姑娘连忙吹灭灯火，半天没敢动弹。等确定自己没被发现，她把煤油灯搁在脚边，摸索中爬上了弃物堆。手指所及处细腻平滑，质地与金属相似，却没有想像中那么冰冷。把汪汪也拉上来，盖瑞小姐紧张地发一会儿抖，这才开始往外探头探脑。

    身前立着个短粗圆柱正好作为掩体，眼光悄悄转动一遭，光怪陆离的景象差点让她叫出声来。

    背对这边的是塔主人怀特先生。怀特站在半圆小阁楼中央，距离偷窥者还不足十步；四周墙壁嵌满明灭的光斑，似有许多发光的宝石、规则分布在四壁和天花板上，成为半圆房间主要的光源。怀特面对大型落地镜似的淡蓝光幕，其中有人类的影子不时开口说话，形象却“流动”不止，看不清具体样貌。

    “……望远镜暂时不能工作！”怀特说：“异常气候使对月观测变得相当困难……等天气好转，预计的‘视域盲点’已经脱离了观测范围，只有等待下一次同步……”

    带着静电杂音：“镜子”里的人说：“月面修补工作需要观测数据的配合，尽快恢复数据通讯，是优先级最高的任务。”停顿片刻，那人似乎正在阅读某种信息，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一丝焦躁。“控制中枢的新消息，我们设在北海的‘浮标’已于半小时前停止发送讯号，最后的信息还在解码中。既然原定观测任务完成不能，现授权你自主联系波罗的海观察哨，尽快核实发生的状况。”

    怀特考虑片刻说：“虽然‘浮标’拥有一定自卫能力，不过无法排除遭外力破坏的可能。或许协会的‘鱼人’凿沉了‘浮标’，波罗地海观察哨是不是先转移，评估风险后再作决定？”

    沙沙乱响：“镜子”表面起了一阵涟漪。“我们的资源有限，在数据分析完成前，观察哨的工作不能中断……尽量照标准应急程序进行，也许只是个意外，那一带海域曾报告有巨大海洋生物出没。无论如何，深入敌后的工作保密第一，紧急时刻务必销毁一切数据，不能让霍格人得到一丁点存储介质……”

    说着说着：“镜子”里出现另一个身影，这人一开口，陌生的语言再不是偷窥的小孩能够听懂。

    “说的什么呀？老头子果然有古怪！”蹲坐回圆柱后方，盖瑞小姐对汪汪悄悄耳语着。

    “汪！快走吧！这边不安全汪！”

    没等小姑娘打定主意，脑袋上方那个短粗的“圆柱”突然射出两道暗蓝冷光，笼罩在偷窥者头上。整个金属平台轻微颤动，黑暗迎面扑来，顷刻将他们逮个正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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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三）

    “来些热茶吗？”杰罗姆神情古怪，总觉得眼前端坐的家伙有点不对劲。“食品就快定量供应，幸好我这还剩几块饼干……”

    “不用麻烦了，来之前吃过早餐，谢谢。”

    口齿清晰，脸色也挺红润，盖瑞小姐像个大家闺秀似的，丝毫看不出狡狯、泼辣的影子。听她主动道谢，杰罗姆好像一张嘴吞下个小飞虫，越发感到不解。“最近天气不好，呆在屋里比较无聊，你是不是需要找点事情来做？”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吩咐吧。承蒙照顾多日，这都是我应该的。”

    杰罗姆肉麻得打了个寒战，忍不住离她远些，狐疑地问：“你确定一切正常？没觉得哪不舒服？”

    盖瑞小姐一本正经叹口气。“小孩子不懂事，原先给您添了许多麻烦，以后请期待我的表现吧！”

    “怀特怎么放心让你自己跑来啊？”

    “怀特先生一早有要事出门，因为塔里暂时没人能照料我们，就送到这来打搅一会儿。等他办完琐事会接我们回去了。这期间给您造成诸多不便，实在不好意思……”

    “我说你有完没完？”终于按捺不住，杰罗姆别扭地直摇头。“这么说话很有意思吗？原来不挺好的，难道说……”越想越像，森特先生脸色渐沉，不住追问道：“怀特给你吃什么东西没！？汪汪跑哪去了？看清楚，这是几根手指？”

    小姑娘眼神模糊，随着他右手晃荡几秒，突然攥紧拳头锤打桌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说嘛！我果然是个天才……嘿嘿嘿！骗到你了吧？你好笨呐！”

    气得嘴都歪了，杰罗姆举举手，又无奈放下。“你简直――”

    “别这么凶巴巴的，我好害怕呀！”小姑娘脸色大变，可怜兮兮地揪着他衣袖：“哥哥，我真的是个乖小孩，特地跑来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相信我，我保证不扯谎就是！”

    “哼哼！”森特先生刚被人消遣，不禁频频冷笑：“鬼才信你！”

    “真的！不骗你哟！怀特老头嘛……其实哪有什么急事啊！不过是看上了新来的保姆，不知道带她跑哪里玩去了。”

    “鬼天气，去滑冰再合适不过。”杰罗姆讽刺地撇撇嘴，心想从小没句实话，这丫头长大了绝对是个祸害。

    “唉！我就没这么好命，昨天一夜没睡，不小心撞到别人搞什么阴谋诡计……你知道不？怀特老头其实是个好可怕的家伙！每天夜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家里还养了好――大一个吃人的妖怪！”一面说，一面双臂划圈，小姑娘讲得声情并茂：“别提那家伙多大个了！嗯，你这样的英俊小生，装下五六个总没问题……”

    “怀特是坏蛋？早料到了。一边玩去。”

    杰罗姆再没心情听她鬼扯，摆摆手打发她走开。小姑娘委屈得满眼是泪，从桌子底下把偷听的汪汪拽出来。“我又没撒谎，汪汪可以作证！老头子有个大镜子，对不？还有好大一个妖怪，是不是？”

    她每说一句，汪汪就连连点头，然后两双大眼睛一齐望着森特先生。“真没骗你，怀特老头可了不得啦！他最喜欢吃小孩，有个装满小孩的屋子，里面全是那种厚玻璃瓶……”

    杰罗姆听她絮絮叨叨说完，无表情地沉吟片刻，接着对她俩轻轻招手。“镜子，瓶子，还有吃小孩的妖怪……你确定都是真的？”

    小姑娘郑重点头。“真的！我眼见他吃小孩来着，都活蹦乱跳呢！”

    杰罗姆伸出手指，在这二位额角上分别狠捅了一下。“再胡说一遍，我就照原话告诉怀特。要是第二天你们给他吃了，你说的就是实话。好了，我有事先走，乖乖坐着不许惹姐姐生气！要不然……”

    汪汪呜咽着躲到小姑娘身后，盖瑞小姐勉强笑笑说：“明白了。”

    “算你聪明。”森特先生丢下这句，转身往门边衣架走过去，穿好外套推门离开客厅。

    “唉！”小姑娘难过地蹲下来，冲汪汪说：“大人怎么就没一点想像力呢？”

    “汪汪！”小狗附和着叫两声。“不相信，怎么办？”

    小姑娘的眼神诡异，盯住汪汪矜持地笑笑。“不相信不是更好么？本来嘛，大人总是越长越多疑，又不是亲眼看见，听我说得这么夸张，会相信才怪。”

    汪汪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不解地瞧着她。小姑娘不紧不慢说：“我要不主动开口，你会不会告密？你告密，他怎可能不信？大人就喜欢打打杀杀，万一老头有个闪失，我晚上到哪玩去？认识的新朋友说不定会被送进马戏团巡回展览，你说是不是？”

    等汪汪明白过来，她每问一句，小狗的脑袋就耷拉得越低，这番话说完，汪汪已经趴在地板上不吱声了。

    小姑娘假模假样地摸摸它脑袋：“这下好了，你要是告密，看他会不会跟怀特老头说。老头吃不吃小孩我不清楚，至于小狗么……呵呵，不好说呀不好说。”

    厨房碗柜一通乱响，喜欢和玻璃制品呆在一块的乌鸦飞出来盘旋两圈，落在盖瑞小姐的发髻上。“趁主人还在睡觉，咱们玩点什么好呢？”她思量片刻，对汪汪努努嘴说：“小可爱，先帮姐姐找找，奶油点心都藏在哪。到时分你一半怎么样？”

    汪汪小声嘟哝着，总算搞清了自己的处境。此时求助无门，也只能跟在淘气包后头继续捣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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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天灾（一）

    近一周来，风雪似乎从未止歇过。

    虽然罗森地处偏远北方，这般令人绝望的坏天气却并不多见。只要仰首向上，铅灰色天幕时刻晦暗不明，白昼的标志，仅限于每天个多小时、自浓雾罅隙中浮现的光斑；相比之下，夜空显得异常明亮，大片红灰交织的流云飞速掠过，配合冷风的尖锐啸叫，令不少居民患上严重耳鸣。空气中的压抑感，加上低温和必需品供应吃紧，暴力事件已经成为街头巷尾的寻常景观：“峡湾之城”眼看将面临严酷局面。

    马车在溜滑的主干道上减速慢行，刚撒上不久的砂砾很快被寒风冻住。锅炉炉温降低，地下埋设的蒸汽管已经很难阻止路面结冰，马匹几次失足，让车里的森特先生心情大怀。

    刚出家门时，还对盖瑞小姐的“谎话”耿耿于怀，没走出三个街区，杰罗姆就感到，一早起来被人耍弄是件多么幸运的事。目光落在车窗外头，只见路边半坐着一个冻僵的流浪汉。虽然穿戴了所有能找到的布片，可还是变成个人形冰坨。一手抓起小把新雪送到嘴边，那人张开干裂的嘴唇，试图吞下雪块止渴。

    自从地面以上的蒸汽管停止供暖，能找到的水源全都狠狠冰结起来，连取暖的燃料都不够，守着漫天风雪脱水而死，早不是什么新闻。走投无路时，不少穷人要在吃雪死于体温过低、或不吃雪活活渴死之间作选择。

    望着雕像般的尸体，杰罗姆不由双手合十――他该有十年没做过祷告。洛克马农已是过气神祗，对教会又无甚好感，杰罗姆能够回忆起的祷文，只剩赞颂“大地之母”的灵歌。

    把窗外惨景刻进心里，挂着霜花的玻璃反射着自己的面貌。杰罗姆逐字逐句默诵完毕，才忽然想起、这段祷文是从母亲那听来……一时间百种滋味涌上心头，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到了，先生。”车夫刚好打断他凌乱的思绪，马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商铺门口，原是店名的部分，只剩几个字母斜挂在寒风中。

    拉开车门，车夫对面色苍白的乘客说：“要是明天天气还不好转，抱歉，可就没法给您驾车了。商会要暂停私人出租的活计，马匹已经吃不住这鬼天气……定金的事，您只好跟管事的谈。”

    微一点头，杰罗姆心不在焉，简单地说：“天气冷，你们又没收额外费用，跑完这趟定金就算了。”这样一来，今后外出只有靠步行，街上恐怕不会再有马车的影子。

    商铺的门房听见手杖敲打窗沿，不情愿地推开门，上下打量他几眼。丢出一枚印有“骨桥”标志的合金铸币，对方才让出路来。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原是“巴别度商盟”发售的纪念币，总量不多，当时几乎无人问津，现在却成了市内特权阶层的俏销货。杰罗姆从凯恩那弄到一些，作为进入商盟货场的门票。

    穿过几个有人把守的小房间，掀开最里面的门帘，奇特的景象让他忍不住默默观看一会。

    身披上等裘皮的贵妇、衣着光鲜的男士，以及不少有保镖陪同的老家伙们，穿梭于满载的货架之间。空气中传来新鲜蔬果、鲸脂肥皂和热腾腾的熟食气味。这些平常穿衣都有人代劳的权贵们，此时无不亲自上阵，往提篮里捡拾生鲜货品。纵使熟人照面，双方也不搭话，至多打个眼色或点头擦肩而过，只顾着俯首装满提篮。

    眼看指节佩戴各色印戒、左右还有专人开道的男女，手提拔毛山鸡、肩挎水果甘蓝，唯恐落于人后的模样，森特先生强烈感到自己走错了地方。

    往四周巡视一圈，如果凯恩先生不介意打破“永久圈禁”的赦命，一定不会错过自己编排的这出好戏吧？杰罗姆自嘲地想到，他比在场诸人好不了多少。投靠了凯恩一边，就算逃难都无处可去，一场罕见天灾，刚好令这群人原形毕露――能在“峡湾之城”出人头地的，绝不会有放不下面子、饿死不肯低头的人物。

    “咳咳，诸位先生、女士！”一个商盟的工作人员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大声说：“以个人为限，你们能带走多少，尽可以带走多少，只是请不要借助随行人员的双手。出于完全的信任，商盟还没有对随从进行搜身的打算。”

    对视片刻，只听一阵窃窃私语，保镖和从人的口袋里倒出不少小件物品，更有甚者、张嘴咬住鲜红的苹果，发出清脆的咀嚼声。

    既然大家都这么务实，还有必要空发感慨、冷眼旁观吗？

    森特先生考虑一下自己的家庭和漫长严冬，再想想路边冻死那人……把皮大衣一脱，全当作包袱似的，杰罗姆很快分门别类兜起许多存货，合理利用有限的空间，扛在肩上时体积已相当可观。

    旁边几位面面相觑，只见他腾出一只手，抄起两个提篮，伸进盛放葡萄柚的木盒子作“打捞”状，不由发出“原来如此”的感叹。

    宽衣解带，放下最后一点矜持，屋里人相互做着鬼脸，笑音频传，气氛如同进入蒸汽浴室般空前活跃起来。商盟的工作人员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凯恩果真在暗中观看，不知对这样壮观的景象、又该作何感想？

    ＊＊＊＊＊＊

    莎乐美把一片金黄色葡萄柚送到唇边，品尝时嘴角弯出微妙的弧度，看似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守着面前几片菜叶，杰罗姆走神地问道：“甜吗？”

    “差不多吧？”莎乐美微微耸肩说：“早上的红茶可能放多了蜂蜜，现在尝不出甜味。你不想试试看？”

    “对我都一样。吃饭挺没趣的，我更喜欢看着旁边的人。”似乎有点神不守舍，杰罗姆眼望莎乐美问。“不介意吗？”

    “无所谓啊。需要我换个角度吗？这边光线不好。”

    下午一点刚过，餐厅已相当昏暗，借助一根短蜡烛的火苗，她在柔和的投影中改变下坐姿。烛光明灭，更凸显了女主人美好的身段。

    “呃――”角落里传来盖瑞小姐的抗议声：“这可是午餐时间耶！不要破坏别人的胃口好吧？”

    森特先生也不瞧她，不咸不淡地说：“你已经吃了五个蛋挞，小女孩应当从小注意节食，将来减肥会很痛苦。还有，别再喂乌鸦吃东西！大冷天的，我才不会跑去找修表匠，出了毛病你自己解决。”

    听他这么说，小姑娘打个冷战：“眼睛怪好使的……汪汪，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吃饭吧！有人看着我肚子疼。”

    来回两趟，盖瑞小姐端着餐盘和点心盒很快转移到厨房。“砰”得把门关紧，隐约怪笑传来，三个无聊的家伙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沉默片刻，莎乐美说：“你不该太惯她，我小时候也没这么调皮。”

    “你小时候什么样？”话一出口，莎乐美右手餐刀无意识地加重力道，切碎了花椰菜、又在瓷盘上留下一道刮痕。杰罗姆若无其事地打着圆场：“一定也是个淘气包，准没错。”为盘里的菜叶撒上层细盐，他暗中叹口气说：“今天卖场挺热闹，跟你提过没？有个……”

    “小时候的事，我记住的不多。”莎乐美低着头，继续细切甘蓝叶和芜菁。“似乎一直很平淡……我不知道。除了不喜欢大片死水，我只是个寻常丫头。”刀叉叮当作响，绿眼睛微微闪烁着、笑起来仿佛有露珠暗自凝结。

    “男孩总有些依恋母亲。”稍显俏皮地眨眨眼，她直接岔开话题道：“承认吧！我跟她有点相像，是不是？”

    带着些许暖意，杰罗姆很快答道：“不是有点，你和她像极了。

    “就算哪都不能去、每天洗刷打扫一百遍、日子像放了一周的桔皮汤那么乏味，只要找准角度、总能在脸上见到微笑；即便恨死了被人盯住直看，还要迁就对方的感受，嘴里说什么‘换个角度好不好’的话；明明聪明伶俐，为了不给别人制造压力，时常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还得在必要时讲些不讨好的实话。还有，嗯，最重要的一点，让我想想……”

    把座位挪到她身边，杰罗姆故意板着脸作沉思状。莎乐美早忍不住笑，拭去眼泪连声说：“你撒谎……我才没那么好……才没呢！”

    捉住她右手不放，一点点拉近和她的距离：“我承认都是谎话……其实我只是看上你啦！谁说过来着？别有用心的时候，男人最会骗人。”

    “坏蛋……你就不能多骗一会儿？”

    直到两人的额头紧贴在一块，他才微不可察地说：“我的母亲可漂亮了，原本无无忧无虑的，住在南边很远处的平原上。有天来了一群自称是‘文明人’的强盗，抢走她家乡的土地，她也就成了别人的奴隶……直到有个当兵的看上她，‘那人’用一条人命换了她，‘那人’后来和她生了我……”

    哄小孩似的轻抚他的短发，莎乐美柔声说：“嘘――别说了……都过去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杰罗姆平静地补充道：“不管命运再怎么不公，你和她一样，不需要倚靠谁就能活得很好。你们总是惦念着太多，其实，要是有天‘那人’成了个混蛋，只要离开他，去过自己的生活就好啦。”

    “别说了……别。”听凭泪珠滚落下来，绿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向我保证，不会有这么一天。”

    几次张张嘴，却无法成言，杰罗姆最后在她额头印下个轻吻，用一种生涩的语言念出两句短诗。

    “我听不懂……说的什么？”

    杰罗姆露出个倦怠的笑：“‘我会永远活着，在我离开你之前’。”

    拥吻。

    蜡烛已燃尽，夜晚却还远没有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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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二）

    昏暗的午后，鹅毛大雪暂时化为雪粉，对静止不动的人来说，寒风依旧冰冷彻骨，吹拂的力度却减弱许多。两个无所事事的扒手挤在角落里、冷得直跺脚，所幸街面上再找不到比石头更软的烂泥，鞋子被冻住的危险暂时不必担忧了。

    糟糕的天气，加上糟糕的运气，两个倒霉蛋被指派“看守一条横巷”——通常足够聪明的游荡者不会呆站在寒风里——当然，如果这两人足够聪明，也不会领到这么荒唐的任务。

    其中一人停止无意义的低声絮叨，突然指着不远处说：“嘶……有个‘木桩’过来了！”

    “木桩”显然是对扒窃和抢劫受害者的蔑称。走路的“木桩”中等身材，尖脸大眼，年纪二十上下，生的很是清秀。即使脸上像戴着个漠然的面具，旁观者还能从他不时变换的站姿、以及手指不自然的屈伸等肢体语言，发觉面具下敏感、容易紧张的特质。

    等这人再走近些，两个扒手停止用“生意眼光”审视来人，转而交换着惊诧的表情——异常明晰的浅灰瞳仁无疑是“高智种”的标志，扒窃或收取过路费再不必考虑。不过，见到“高智种”在首都以外的地域出现，本就是值钱的消息。

    身着保暖的狐皮罩袍，年轻人也许因为不习惯寒冷气候，仍下意识地揉搓双肩。无视瑟缩在一旁的扒手，他把目光投向通往盗贼公会街的深巷，一会儿便冷笑起来。

    巷子入口显眼位置上刻着几道深切的划痕，构成煎锅大小的凌乱图形。图形在一般人眼中毫无意义，但只要稍微注意，图案仿佛散发着强烈的凄厉感，让途径此地之人不由多看两眼。

    “一个警告。”肯定地点点头，青年继续自言自语：“让我瞧瞧你能耍出什么新花样。”

    像所有惯于颐指气使的人那样，他只用一个眼神，就令对方理解了自己的意图。

    被注视的扒手犹豫着朝这边走过来：“怎么？”考虑到对方的身份，扒手又补上个敬称：“有吩咐，大人？”

    把一枚金币搁在窄石沿上，他看也不看说：“到巷子里走一遭。”

    命令的口吻不容质疑，扒手试探着慢慢把金币握在掌心，等确定不是做梦，才连声说：“您真太慷慨了，老爷！马上去！立刻！”

    面无表情目注对方走进深巷，青年负手立在原地。只见扒手一边走，一边冲金币吹气、竖起耳朵听着响声；一旁的同伙眼红极了，嘴里喃喃不止，右手不自觉地**短刀刀柄，直勾勾瞧着他的背影。

    没走出二十步远，巷子里的扒手抽搐一下，突然站在原地没了声息。他的同伙观望了好一会儿，才偷眼看看旁边的年轻人。

    又一枚金币被搁在石沿上。高智种连话都懒得讲，只是弹弹手指。扒手明知有古怪，眼光在金币和同伙身上来回游移。除了石沿上的一枚，巷子里也还有一枚，心里盘算着、四十枚银币的价值足够买醉个多月……扒手最终还是伸手取钱，探头探脑地走进去。

    二十步，直至瞧见同伙的脊梁，什么事也没发生。

    “喂！”轻轻推搡着，对方没反应。绕到正面再看——两眼翻白，呼吸全无，脚下湿湿黏黏，一条血线正汩汩流个不停。

    扒手心里发毛，总算没尖叫出声。再仔细分辨，原来裹着血水的是一段钢丝，由下至上贯穿筋肉骨骼、顶部束在打横掠过的细钢线上，构成个不起眼的“t”字形，把受害者直串起来。外表全无伤痕，看似没头没尾的钢线却能洞穿坚硬颅骨……再怎么没脑子，扒手也看出这是中了同行布置的致命陷阱。

    呼吸急促，从血污里捞起一枚金币，扒手迫不及待地转身向回跑。咒语响过，一道“强酸箭”从巷口的高智种手中射出，直接命中他脑袋旁边的砖墙，溶成一团“嗞嗞”作响的绿汁。

    高智种摇摇食指，表情分明在说“要么走，要么死”。背向灰蒙蒙的暮霭，指掌腾起流波似的炙热焰环，把附近雪粉蒸腾出一片轻雾。那人堵住去路，不耐烦地盯着他，总算开口道：“三，二……”

    比起未知的陷阱，好像另一边更为致命。吓傻了的扒手再次转身，开始亡命奔逃。

    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毫无异状。

    再跑出十尺，眼前就是另一道出口，仅仅三步之遥，他差不多瞧见经常光顾的小酒馆那花花绿绿的招牌了。

    右足踏地，左脚正待落下，发丝般的细钢线结成罩网扑面而来；半已腾空的身躯像蝇拍下的蚊蚋：“噗啦”一声矮下去一截——腿骨在无情的机械力面前、分别朝不同角度开放性骨折；整个人缩成一团，露在罩网外面的、只剩直伸的右臂，加上被剖开八瓣的脑壳。

    火光掩映中，那条孤零零的手臂挥手作别似的哆嗦两下，然后支离破碎、和着血沫子撒满一地。青年法师脸肉抽搐，反手熄灭焰环，口中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波！波！……让咱们走着瞧！”

    ＊＊＊＊＊＊

    同一天的晚些时候，介于过午和黄昏之间的暗淡景象终于被黑夜取代，九点刚过不久，兴奋的小女孩早早穿戴整齐，准备继续她未完成的冒险之旅。

    天文塔的主人似乎经历一番长途跋涉，刚好赶在晚饭时间出现在森特先生的门廊里。浑身散发鱼腥味，纠结的乱发挂着零星海藻碎末，一屁股坐下，就像个野人似的狼吞虎咽一番。

    晚餐气氛被破坏殆尽，森特先生不太热心地招呼着客人，略微试探几句、便放弃了进一步打听的企图。怀特胡言乱语地对付过去，肚子填饱立刻向杰罗姆告辞。面色不愉，屋主直接将这人扫地出门，盖瑞小姐以及两个跟班、也就随同返回了天文塔。

    假寐片刻，小姑娘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出去偷听一会儿，确定别人都已睡下，盖瑞小姐兴奋地直搓手。“好机会！嘻嘻……”

    “汪！别去吧！危险好像……”

    “危险啊……挺在理的，不过我偏不听。你自己趴着吧！走了。”

    劝诫无效，眼见她乐呵呵地出发，汪汪只好叹口气，耷拉着尾巴跟上去。熟门熟路，一伙人很快闯进昨晚到过的密室。去掉灯罩，在煤油灯照耀下，小姑娘逐个检查悬浮在玻璃瓶中的古怪物品。

    “呃——这个好恶心！两颗星。”拳头大小的瓶子，盛满甘油般半透明的稀汤，仿佛某种哺乳动物的胚胎正浸没其中，不知是死是活。

    跳过几只广口瓶，小姑娘转而检阅旁边未封闭的鹅颈瓶。瓶口不断收窄成小指粗细，滑梯般的造型既保证空气流通，又过滤掉导致腐败的微生物。小肉团——盖瑞小姐想不出更贴切的称呼——似乎生有一张小嘴，浮到“水面”以上吐出连串口哨声……瓶子里的家伙竟然还在喘气！小姑娘脸色发青，硬撑着说：“一颗星……”

    汪汪被另一只瓶子浓重的甲醛味吸引，紧贴着茶色玻璃向内观看，突然吓得吠叫起来。“汪汪！快走吧！吓人！”

    “嘘！别这么大声好吧？好像这些小可怜能拿你怎么着似的！”

    盖瑞小姐无动于衷，继续慢慢挪动脚步。由于糟糕的外观，第一排器皿得到的评价普遍很低，小姑娘给乌鸦上足发条，跟着它的落脚点逐个观察。第二排架子情况大为改观，乌鸦敲敲水族箱模样的巨型容器，仔细往里一看，小姑娘和汪汪都张大了嘴：

    里面好像是个微缩的深海场景，巴掌大、长相奇丑的肺鱼半埋在沙尘中，脑袋上生有酷似提灯的发光器官，照亮了小片水域。肉眼难辨的细小生物绕着“灯球”打转，直到被埋伏的猎食者一口吞入腹内，肺鱼才露出臃肿的躯体，游到角落里继续等鱼上钩。

    “嗯嗯，这个嘛……四颗星。”认真点点头，小姑娘满意地说。

    跳到容器顶端，乌鸦尖细的鸟喙啄、啄、啄，一下凿穿了连在水族箱上头的厚实软管。加压装置出现缺口：“嘶嘶”的气体泄漏声、让盖瑞小姐和汪汪面面相觑。

    地面微颤，脚步声传来。听声音类似足趾生有软垫的猫科动物，脚下传来的颤动则更像一公吨重的犀牛……来人绕过最里面的货架，三个淘气包面前现出一座令人呼吸顿止的高大机械——身高约为盖瑞小姐的三倍，外形仿照人体，磨砂外壳曲线高度和谐，好似磨平棱角的全身胄甲，打眼望去颇具质感。

    无视三名不速之客，巨大机械弯腰检查软管的破裂部分，指尖分泌出浓稠明胶，立刻制止了渗漏。简单处理完毕，机械扭转颈部关节，将暗蓝瞳光投向祸首盖瑞小姐。

    抹一把冷汗，小姑娘勉强笑笑说：“看你来了，‘管理员’。”

    “管理员”用无感情的中性声音发言。“损坏仪器的行为可能被判定为有敌意，为保障您的人身安全，请不要再次尝试，谢谢。”

    小姑娘挠挠头。“我还是喜欢上次的声音，这么说话好无聊。”

    虽然无须换气：“管理员”还是发出拟人化的叹息，再开口时声音转为速度很快的古怪方言，听起来倒顺耳不少。“幸好我是民用形态，要是换成军用模式，你们现在已经开始尖叫了。”

    虽然似懂非懂，小姑娘还是陪着他叹口气。“无聊的时候尖叫下，总比发呆强。昨天你真吓了我一跳，没说的，总该补偿我一下吧？”

    “管理员”检查附近几只罐子的状况，冷淡地说：“是你自己爬到我膝盖上来。再说，未经许可擅自闯入保密区域，昨天要是别人当班，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不是吧？像你这种个头，竟然不止一个？这边装得下吗？”

    “管理员”收起古怪口音，弯腰望向小女孩，郑重其事地说：“请牢牢记住，每周的第三天决不要踏入这里一步！周三轮到“希力卡”值班，作为准军事设备，他有权不遵守保障人类生命安全的准则——换句话说，在你们搞清发生什么状况以前、就已经被他消灭。”

    盖瑞小姐点头道：“放心吧！我可是最听话的小孩……”暗暗踢了翻白眼的汪汪一脚：“周三刚好睡一整天，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管理员”犹豫地摇摇头：“根据你的说话方式，以上承诺的可信度低于六成……不过我只是个管仓库的，也只能讲这么多，希望你在行动之前更理智地权衡利弊，以免造成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哦——”拉长声音打个呵欠，盖瑞小姐左右观望着说：“不知道怀特老头在搞什么呀？我倒是挺好奇的……”

    “管理员”恢复了冷淡的声调：“我的密级不够，不得纪录、分析主人在此房间内的发言，抱歉帮不上忙。另外，刺探情报可能被认定为敌对行为，为保障您的人身安全，请勿再次尝试。谢谢。”

    “呃，我知道为什么你没把我们交出去了。每天有人陪你玩吗？要是只能擦擦瓶子、自言自语，一定无聊的要命。”

    “不完全是。”虽然没有积尘，机器人还是摇动蓝色瞳孔上方的毛刷，露出个苦恼的神情：“省电模式下，我的逻辑单元只能做简单运算，由于不确定主人当时谈话的保密等级，只能以确保人类生命安全为首要任务。如果把你们交出去，根据仅有的几个先例，可以推测将对你们造成严重伤害。由此产生的逻辑单元过载……总么说呢？会使我感到‘相当痛苦’。”

    “听不懂……总之你是个好人呐！嘿嘿！我想瞧瞧最上面的罐子，看看热闹算不上刺探情报吧？”

    小姑娘笑容可掬：“管理员”考虑一秒钟，伸手让她坐到自己的前臂上，托着她升到两米多高。“瓶子里采集的生物样本不属于保密内容！”机器人有点期待地说：“我可以向你做些简单讲解，想听吗？”

    “欢迎！让我把汪汪也弄上来，要是有杏仁茶就更理想了……”

    无聊的家伙们凑成一堆，长夜在漫无边际的闲聊中度过。与此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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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三）

    无聊的家伙们凑成一堆，长夜在漫无边际的闲聊中度过。与此同时，城市一角腾起旺盛火光，盗贼公会街的几栋建筑化为冒烟的残骸。大量积雪消融，小溪般载着不少灰烬流入地势更低的贫民窟。

    第二天清晨，一个早起拾柴的贫民、发现冰面下冻结着无数闪光的银币，吓得火把掉在当地，禁不住大喊起来――他也成了哄抢和踩踏事件的首位受害者。

    凿子、改锥、铁锹和榔头纷纷上阵，不顾冻掉手指的恶寒，挖掘银币之人阻塞了整条道路。手中的硬物先是充当凿冰器具，等刨出来的银币落到各人手里，这些器械也就顺理成章的、改往其他人脑袋上招呼。几名治安官赶到时，发现自己正面对数百名持械暴徒，冒着热气的鲜血没流出多远，就成为冰冻溪流的一部分。

    后来的发展超出所有人预料。根据幸存者的事后描述，一个没醒过酒来的治安官，不过“轻轻凿穿”几名暴民的脑袋，搏斗的矛头很快便指向王国的执法者队伍。

    狂怒的人群轻易吞没这几人，趁着余怒未消，一个小帮派的头目登高一呼，还没受伤的精壮男人们，就一窝蜂涌向持有更多铸币的地方――建在下城区的“贵金属联盟”分会。

    一路打家劫舍，大部分沿途商铺皆遭洗劫，这群衣衫褴褛的乌合之众，抢走了所能找到的一切食品财物，连厚实的门板都给拆下来劈成柴火烧掉。所幸“贵金属联盟”的分会依照小型堡垒样式建造，在冷酷的指挥下连续几轮齐射，就让这群人知难而退，反倒成了少数幸免于难的场所之一。

    到这一步，劫掠与暴怒产生的额外热量已消耗殆尽，进攻一失败，小头目再也控制不了场面。不知谁最先开始嚷嚷：“卫城驻扎的军队即将开进市区”，惊恐主宰了剩下的人，暴徒们把失败的首领穿在矛尖上哀号，然后一哄而散，将无组织的犯罪散播到每条暗巷――危害甚至比刚开始的集群行动更严重。

    天未放亮，下城区已经给翻了个底朝天。

    卫城守军派出小股队伍，慢吞吞赶到时，大部分受害者已不需要救助――幸好军队原本也不擅长施以援手。轻易捕获三十几位劣迹斑斑的“知名罪犯”，竖起集体绞架，宣读临时杜撰的“阴谋纪要”后，一股脑吊死在小广场的枯树前，还井然有序地提供戮尸服务：隔着围栏吐口水免费，用牛耳刀刨割三次二十铜板……

    这类息事宁人的做法没收到多少效用，受害者家属和商铺业主强烈呼吁惩办真凶，不过按照军队指挥的说法：“我总不能吊死所有人”――其实讲得不无道理。参与者甚众，不留情面的严惩会使人人自危，造成更大的乱子也说不定；倒不如先暗示过往不究，再分批秘密捕捉，到时事态就完全处于掌控之下。

    就算以上考量理由充足，局势恶化的速度仍旧出人预料。事件的直接后果有三：治安官队伍里出现不少军人，装备也从不起眼的榔头换成刀剑弓弩，令气氛越发紧张；半夜的搜捕遭到强烈抵抗――不同于商盟对密探的肃清，针对男性平民的武装行动，常见妇孺拉扯痛哭的场面，行动的评价只能在“很糟”和“更糟”之间游移不定；天灾接着人祸，有点门路的都想一走了之，偏偏此时增设关卡，严格限制市民离城，也就招来了大量不满。

    当大部分人怨声载道，把目光投向军队的举措时，还有人正对整个事件的起因感到困惑不解。

    “雪天发生严重火灾，难道不觉得古怪吗？”把玩着一枚银币，杰罗姆?森特皱着眉头说：“我问过贵金属的人，这枚铸币是王国南部铸造厂新近的产品，谁会把一大笔钱老远带来，再抛进雪水里呢？”

    “盗贼可不管钱是哪来的！”怀特耸肩道：“是贼脏也说不定……你今天不是专程来说闲话的吧？我这边可冷的很。”

    环视一眼天文塔内的环境，杰罗姆不由摇摇头：“我正想到下城区瞧瞧，顺路来探望你们，带来一些花生酱……小女孩跑哪去了？”

    “老样子，睡觉呢。也太懒了！不知道她父母怎么教出来的。”

    杰罗姆心不在焉：“醒着也是添麻烦，只要没生病就好。”

    怀特说：“幸亏我提前搬家，下城区最近很不太平，到那去最好多带双眼睛。要是没必要，尽量别乱跑，那边除了停尸房，五六个人站得近点都会惹来当兵的。花生酱倒不错，商盟的门路就是广……”

    “如果有的选，我会马上走得远远的。你不也说过，准备看形势换地方吗？”杰罗姆盘算着。虽然逃到哪都不安全，歌罗梅最近的局面却也太出格了些。是不是该做好趁早开溜的打算？

    怀特若无其事地说：“我有这样讲吗？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说走就走。等你有了点不动产，腿脚又不大利落时，就明白我的处境。”

    “有道理。我得走了，要是顺利的话，可能去你的店面看一眼。好像出事以后你还没去看过吧？最近很忙吗？”

    “关节炎，忙着难受呢。至于店面嘛，反正只剩空房子，发现里面挤满流浪汉的话，帮我问候一声就好。”

    “没问题。”

    步行半小时，杰罗姆感觉风雪虽然稍止，气温却更加要命。

    下城区果然一片狼藉，从破落的贫民窟找起，地面上还残留着事发当天的遗迹――黑的是烟灰，红的是凝血。门户紧闭，看不到几个活人，烟囱冒烟的很少，不知是仅剩下空屋，抑或缺乏取暖的燃料。

    顺着雪水流经的路线往回走，很快来到通往盗贼公会街的横巷，等他把目光从地面转移到墙壁，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先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走到近前仔细观看：两个扒手被巷子里的陷阱宰掉，两天一过，倒没留下什么痕迹。杰罗姆此时被巷口墙壁上划痕构成的图案所吸引，摘下手套，用指尖来回触摸着。

    对“伤痕女士”的印记，他再熟悉不过。杜松习惯在所到之处留下这类记号，也有不少佣兵信仰这位神祗。虽然说明不了什么？此时此地见到这一徽记，却令他产生微妙的感觉。

    ――若不是巧合，难道会有个老相识就在附近吗？

    望着风中飘舞的余烬，杰罗姆停止思索，迈步朝巷子尽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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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老相识（一）

    火灾现场范围不小，两层建筑被完全烧毁，杰罗姆曾经会晤商盟“影舞者”的小酒馆也未能幸免。入目仅余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柱与横梁孤零零立在寒风中，几名拾荒者还在火灰中翻找；盘踞此地的众多游荡者踪迹渺然，街道两旁显得萧索异常。

    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灰烬，杰罗姆弯腰找寻蛛丝马迹：木料蒙着薄霜，摸上去十分潮湿，稍微用力就被掰开两截；结实致密的橡木内外都给烤焦，表皮像玉米叶似的层层剥落，一遇空气中的水分便自动膨胀破裂；掂起小撮残骸放在鼻端――全没有常见助燃物的味道。

    无中生有的火灾，且温度比正常燃烧高出许多，再计算下雪水流淌的距离……有人从旁“协助燃烧”已不用怀疑。

    只要一闭眼，当晚的场面业已猜到七、八成：炙热的明黄云团在十来秒内将大量水分气化，蒸汽团和翻滚的火焰构成厚实屏障，阻断试图逃生者的视线；温度足以烧化低熔点的金属，周围积雪被持续的高温煮沸，只消片刻功夫，火场中心不再有多少氧气，受害者的皮肤像纸卷般干枯翻卷，脂肪都被烈焰点燃……

    想到这里，他连叹气的心情都没了。这场火灾必然是某个塑能系法师的杰作――只有这类人能将“焚云术”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从袋子里取出银币翻看，冰面下刨出来的铸币并没有烧灼痕迹，水流也冲不走这么重的金属。疑团虽没有完全解开，可整件事带来的危险讯号已不容忽视。罗森与科瑞恩不同，登记在册的法师数量并不多，能把八级法术用到这一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倍感危机四伏，杰罗姆想起许久没有光顾的地窖，看来应当马上回家找石脸谈谈。

    就在他启程后不久，另一个穿长袍的身影出现在火场的遗址附近。灰眼睛左右逡巡，右手习惯性地轻弹袖口微尘，目光带着难以察觉的自得来回扫视几趟。

    定然死不瞑目吧？法师暗暗思忖，只可惜不能在对方断气以前令二人脸脸相对，也让波这小子明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和优越！

    露出个轻蔑的笑：“高智种”深深、深深地吸一口气，使饱含灰烬的空气、沁入每一道迂回的气管中。只有一切已成定局，胜利摆在眼前时，他才感到两手抓住了实地，再不用受到“不确定”的煎熬了。

    接下来，是返回协会复命，还是直接回去首都呢？法师摩擦着两根手指盘算一会，不妨去帮帮尼克塔吧？尽管嘴上不承认，这家伙并非杀不死的怪物……即便要死，除掉他的殊荣也不能落于人手。

    巡视完自己的作品，法师一时信心百倍。

    ――总有一天，那些不识好歹的，都要拜服在我脚下！

    ＊＊＊＊＊＊

    “哎呀呀，真是稀客！”石脸的腔调听来酸溜溜的：“让我算算，你差不多有……七、八节的功夫没露面了吧？”

    森特先生疑惑地问：“这个‘节’竟然可以作为时间单位么？”

    石脸歪着嘴说：“没法子，谁叫我这连个挂钟也没有呢？除了看蜘蛛结网，还能怎么计算时间啊？实际上，蜘蛛打结的速度不太稳定，这间破屋连个小飞虫都不多见，它们有时相当懒惰……”

    “那当然。我这有点小问题得跟你谈谈，幸好你时间充裕……”

    “伙计，你也太残酷了吧？究竟咱俩谁才是石头做的呀？！”

    “嗯，从实事角度而言，你是。如果仅仅作为比喻，被称作‘铁石心肠’倒是种不错的恭维――请相信，我一直在朝这方向努力。”

    “好吧！我承认你很冷酷。”石脸愁眉苦脸地说：“看到我眼里的细小泪花吗？那是因为我被你感动了。直说吧！没功夫跟你扯。”

    等对方停下来看着他，杰罗姆反而沉吟不语，想了半天才开口道：“是这样，最近我觉得这边的人越来越难以相处，你知道，物价水平也不理想……说不定，多晒晒太阳对我有好处？你认为呢？”

    石脸拐弯抹角地暗示道：“我很想对你说，‘尽管走，伙计！现在去晒晒屁股刚好来得及！’不幸的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帮助，这世上真有白吃的午餐吗？就算你再怎么冷酷，吃完还是免不了要付账。”

    杰罗姆跟他对视一会，泄气地说：“吃霸王餐轮不到我，关键在于，谁知道端上来的是牡蛎还是蚯蚓？总不能闭着眼照单全收吧？”

    石脸假笑两声。“我好同情你！当然，这是句废话。”收起玩世不恭，直截了当地说：“伙计，人生就是这样。只要你作出了选择，事情总也不会称心如意，这跟我、或者‘广识者’本人无关。没有谁试图设计你，你自己选的，记得吗？要是有一种选择能令人不感到悔恨、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难题、并且丝毫没有无法确知的部分，那当然只有自杀，结束所有这些恶梦。对吧？”

    杰罗姆无言以对，石脸眨眨眼接着说：“你担心自己已经给盯上了，还有数不清的怪人排着队等待**一刀。不过，想想你所拥有的，要是给我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天呐！除了好好活着，我都不好意思抱怨什么啦！”

    “呃，我怎么觉得，每次都说不过你？”听完这番“肺腑之言”，杰罗姆感到有点脸上发烧，可能自己真有些过于自负了。

    “因为我没啥好隐瞒的。毕竟，耍心眼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这样吗？我要好好考虑下你说的，或许，我该常来跟你谈谈？忘了谁讲过，‘换换角度，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是挺有道理。”

    “再说下去就令人反胃了……有个小提示，未必能起什么作用：冒烟的地方危机四伏，最好离得远远的；等你当真瞧见火头，就往最贫瘠的方向找找，兴许世界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不是我抱怨，这话也太模糊了吧？”

    “没办法！”石脸遗憾地撇撇嘴：“预言如果太过明确，变为现实的可能反而会急剧减少。我也头疼应当告诉你多少，尽量准确又不会对未来造成太多干扰……不小心多说一句，对你有害无利也说不定。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是只提供契机，能否触发凭你的运气。听着不怎么样，不过至少不会适得其反。就这样，伙计。祝好运！”

    森特先生张张嘴，却找不到太多可说的，只好丢下一句“谢谢”，快步离开了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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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傍晚，一队轻装步兵踏着黯淡的夜色，涌入贫民区展开搜捕。刀剑出鞘，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冷光；一脚踹开房门，寒风裹着惊叫和哭诉、夹杂犬只的狂吠，令本就萧条破败的贫民区更添几分肃杀。

    开始的几户人家很快搜查完毕，只见老弱妇孺，找不着青壮年男性的影子。煞有介事地呼喝几声，屋里人也就吓得簌簌发抖、听凭当兵的乱翻一气。锅里通通是煮了几天的豆子汤，这些人几乎把全部财产都穿在身上了，除却一些破烂玩意，再没什么有价值的物品。

    三个士兵闯进结冰水渠边上的一家，不一会就发出大声呵斥和硬物撞击声。其他几组人放下手头的破皮袄和发臭的毯子，纷纷赶来支援同伴。门口探进来戴钢盔的脑袋，这个兵只瞧一眼，就大喊起来。

    “他妈的快拿弩弓来！有弟兄趴下啦！操！你他妈的原地别动！”

    五、六把弩弓箭在弦上，把门口塞个满满当当，直指屋里手持铁锤的壮汉。里面空间有限，最先进去的三位横竖躺了一地，钢盔都给砸得凹进去一块。强壮的男人精赤着上身直喘粗气，角落里蹲着抱小孩的女人。地上趴着的三个士兵正在呻吟，倒没受什么外伤。

    “把锤子扔了！王八蛋！他妈的马上给老子倒立起来――你没听错！别让老子再说一遍！……干！真想死啊你？！”

    男人满脸通红，情绪激动得话也说不清楚，只吐出些短促的嘟哝。当先的士兵唾沫横飞，连他的同伴都眉头直皱，禁不住离他远点。

    屋里的小孩大声哭叫，男人右手青筋毕露，一双眼不住往地上的长剑望去。现场一片聒噪，已经有人掌心见汗、准备扣动扳机……正当局面就要不可收拾，只听背后有人沉声说：“士兵！立刻把你的武器放下！还有，闭上你的臭嘴！丢脸还不够吗？！”

    门口的几人很快让出条路来，一名小队士官交代两句，扎堆的步兵们就再次分散，继续搜索其他住户。“把锤子放下！”士官对男人说：“我们不是强盗，你有机会作出解释，别逼我在小孩面前来硬的！”

    见对方身后只有两个随从，弩弓都已撤去，男人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冷风一吹，也就泄气地丢下铁锤。士兵上前给他戴上镣铐，士官询问刚爬起来的几位，他的手下很快找来当地的敲钟人。

    “打铁的！”敲钟人对士官说：“有点口吃，老实人呐！大人！”

    士官见铁匠手指自己的妻小，只是结结巴巴不能成言，对照手下人的说法，心里也明白了大半。这份不讨好的任务随时会出现意外状况，突然有全副武装的家伙闯进自己屋里胡乱翻找，加上罗森军人惯于用拳头讲话，发生点身体接触、引起屋主的反抗再正常不过了。

    “市民，你因‘顶撞’执勤士兵被逮捕了。”暗暗叹口气，士官皱着眉头开口道：“虽然没找到违禁品，也得跟我们回去问话……”压低声音说：“别干傻事，顶多罚几天劳役就能出来！行了，咱们走！”

    步出铁匠的小屋，周围的士兵已经分出七、八人，把挑选出来的嫌疑犯们围在中间。面对尖利的长矛，不少穿着单衣的男人脸色铁青，还有人身缠带有干透血渍的破布条，立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铁匠的老婆追出门来，把一件翻毛皮袄披在他身上，眼泪在脸上画出一道道浅沟；小孩哭着哭着就哑了嗓子，不断咳嗽起来。

    眼望这些场面，士官只觉得心里郁积着一口闷气。参与打劫的凶徒绝大部分业已潜逃，总不会傻到等人找上门来。现在他们所抓捕的“嫌犯”，不知是拿来找寻线索、还是仅仅增添了又一批替死鬼？

    目光转向手下人――倚在长矛上，几个兵掂着搜出来的簇新银币，有的用牙咬，有的正玩着猜枚游戏、不时诅咒自己糟糕的运气。

    “长官，您得过来看看。”一个士兵报告说。“不知道怎么处置。”

    跟着来到臭水池边，半个贫民窟的污水原本就注入这深坑里，夏天用于浇灌小菜园里的甜菜。因为泔水车半个月才经过一次，没封冻时污水常常漫过附近的地面，他们搜索的房子就立在水坑边。

    破破烂烂，勉强保持着竖立的态势，屋顶稻草散发腐败的甜臭味。跨过一条阴沟，士官矮身钻进小屋――里面的味道比阴沟还差，没有窗，隐约可以分辨地上躺着的人形。

    身后的士兵不由自主捂着嘴，取出军队配给的牛眼灯给长官照亮。兴许是天暖时烘干处理过的稻草，上铺一层肮脏的破油布，灯光下不少外形诡异的小虫“沙沙”作响，迅速钻入草垫隙缝中……这张“床”上正躺着个精壮男子，只是脸色蜡黄，双臂和颈侧皆有新鲜灼伤，看上去是一圈黑、中间围着星星红肉，多瞧一眼都令人心生寒意。

    男人的紧身衣裤质料并不多见，样式也不像贫民的粗陋衣着。虽然现已破破烂烂，仍能看出原是剪裁合体的上等货色。

    “那是谁？”指指窝在墙角的一团影子，士官无由的感到有点发毛。“喂！你是这屋的主人吧？这个男人打哪来的？”

    机灵的士兵马上唤来敲钟人，敲钟人闪闪缩缩，总算给人硬拉进来，用蚊蚋般的声音答道：“男的不认识。那边的老巫婆嘛，差不多半瞎了，耳朵又聋，平时照管死人。要是不怕中毒，还能借她的药水治治伤风什么的……大人还是离这远一点，不吉利……”

    “长官，是不是找副担架来？”

    士官沉吟一秒钟，露出个古怪的神情。“你身上有银币没？”

    士兵愣了愣，伸手摸索半天，掏出个闪光的银苏特、交到对方手中。端详一会儿，士官把银币抛向半空，落下来时刚好人头朝上。

    掷还银币，他只是作出“归队”的手势，当先离开草屋。士兵紧随其后，外面的军人已经押着一长串“嫌犯”，往出口方向开步走。

    前面的士官仿佛正喃喃自语：“眼看又是一场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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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识（二）

    “我不得不说，先生，你这里实在太冷了。”猜不透对方的想法，杰罗姆只能用两件裘皮大衣把自己从头到脚包起来。

    主人似乎对严寒习以为常，木立窗边任凭冷风吹拂，枯朽的嘴唇微动，淡淡地说：“站在高处的代价之一。怎么，不喜欢登高远望？”

    “到向阳的山坡野营听起来不错，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喜好。”

    “啊！听你这么说真叫我恶心！”凯恩转身坐到火炉旁，杰罗姆扫视一眼被称作“音乐室”的鬼地方――管风琴的规模比得上一间小木屋，各种乐器陈列在壁橱的厚玻璃下面，半人高的竖琴正滴着露水……很难想象，这些乐器除了慢慢发霉、还能有什么别的用途。

    “有一组人负责‘保养’这屋里的垃圾。”凯恩若有所思地说：“分工明确，每周三天小心地擦拭打蜡，更换已经完蛋的部分。每个月，我会抽出两小时看他们干活，不多不少，刚好回忆一遍、所有那些我没能亲手掐死的家伙……”

    杰罗姆喝一口热茶，言不由衷地说：“听起来很吸引人。”

    凯恩脸上慢慢浮现一个兽性十足、又极其安静的笑。杰罗姆忽然感到，自己好像从哪见过类似的表情。“又是这种态度！”凯恩说：“来吧！哪怕一次也好！收起可恶的阿谀逢迎，让我听听你的真心话！就说，‘你真是个老不死的混账东西’――就这句，怎么样？”

    见到对方期待的神情，杰罗姆想起怀特对自己的忠告：跟凯恩先生相处，走得越近、死得越快。眼前这双枯瘦的手不知扼杀过多少性命，一言不合，只怕马上就要血溅当场。

    “先生，这些话由我讲不合适！”杰罗姆耸肩道：“我确定已经收到了胡萝卜。照现在的状况，提起心怀不满的、怎也轮不到我吧？”

    默不作声，凯恩的表情介于准备狂怒和片刻走神之间，过一会才说：“如果刚才你胆敢出言不逊――即使我很乐意听到――这会儿也正欣赏你往下掉的模样呢……没错，你在胡萝卜面前表现得很下作，这种人正是我所需要的。”稍一定神，他放缓语速问道：“我仍然挺好奇，以你的身手和厚脸皮，赚点黑心钱应当很容易，放着更安全的营生不做，为什么要干海盗这行？”

    杰罗姆厚着脸皮点头道：“承蒙夸奖，实在惭愧……怎么说呢？海上的营生风险的确不小，不过，就算风向再怎么变也比不上人心难测。海上的人直来直去，只服从拳头大的强人，管教起来方便许多。”假惺惺地叹口气，森特先生深有感触地说：“上了岸，情况可就两样了！要是有机会，我宁愿再回去做点小生意……”

    主人禁不住冷笑起来。“‘小生意’？你做强盗当真委屈人才，搞诈骗倒再合适不过！人心难测，这点说得很对――站在阴沟里总得为这类事头疼……考虑一下，跟着我干怎么样？”

    不等他砌辞推托，凯恩接着道：“先别开口，现在别。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要是有人不小心回绝了我，很可能平白把命丢了。目前你干的还不赖，宰了你对我没好处！”负手来回踱步，他认真考虑着说：“这样吧！等天气转晴，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今天果然是个特别的日子，凯恩难得有说话的兴致。除了哼哈两声，森特先生找不到更合适的题目，也只能老实听着。

    “与人相处是件顶糟糕的事，虚伪、残暴、自私自利……自然把最可鄙的属性都集中到人身上。要是相互之间不撒谎，这世上最恐怖的折磨、就数跟两个同类相处半年――更别提一群乌合之众了！谎言，加上妥协！”加重语气吐出这两个词：“就是生活的全部真相。你活得胆战心惊，满脑子见不得人的私密愿望，得不到满足就像饿肚子的野兽来回游逛；一旦填饱了肚腹，又迫不及待嘲笑那些兽性毕露的同类……只要眼神锐利，路上走的、哪个不是乔装打扮的禽兽？

    “这么说吧！世上总共只有两种人。”在杰罗姆对面坐下，凯恩直盯着对方说：“像你我这样的，不屑于掩饰兽性，服从自身的本性，攫取一切获得满足的良机；剩下一种，就算内里同样龌龊，因为少了胆色和契机，只能依仗谎言蛆虫一样苟活。不以无能为耻、反而谴责那些卓越的个体行止不端……还有比这更可悲的吗？”

    “没有，先生。”

    “当然没有！因为我是这样讲！虽然你有潜力踩着别人的脑袋向上运动，可还没经过足够历练，我能顷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或者正相反。等你习惯了站在高处向下望，很快就会发现！”侧身朝周围挥挥手，凯恩冷笑连连：“所有由人规定的东西，都像这个房间一样荒唐。治安官和强盗有什么区别？密探也不过是杀手的一种，只看暴力掌握在谁手中。如果明文规定斜视者有权免交赋税，明天正眼看人就是一种病态……想想吧！对同类的憎恶支配着整个国家，这么个可耻的地方，不正是大干一场的好机会吗？”

    果然是早年投身政治的专业人士，演说过程感情饱满，肢体语言粗犷凝练、恰到好处；拉拢与威慑并举，近乎自我崇拜的骇人瞳光让听众叹为观止。且不论演说内容是否符合逻辑，末尾点题就直接切中了要害。“最强大的当然代表正义，邪恶者也只是不得志的精英。除了遭到压榨和无视，弱者连邪恶都算不上……难道不是吗？”

    凯恩先生无所顾忌的态度似曾相识，杰罗姆来不及仔细回想、从哪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特质。现在的问题是，只要对方有能力把威胁变成事实，就算声称月亮是方的，自己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

    “太对了，先生。精辟之极。”

    “很好，必要时做个应声虫，这是向上爬必须具备的素质。不过去你的，我用不着你来奉承，自有人负责这类丑剧。”酝酿感情已然足够，凯恩顺理成章摆出吩咐手下的姿态。“这里有给你的一个小任务：新的锅炉主管向我报告，他手下人近来不怎么干活，一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混蛋，正领着一些锅炉工准备跟他作对。毫无疑问是密探的人。你要做的是把他纠出来，然后用最有创意的方法宰掉这家伙，给其他人做个榜样。顺便一提，昨天已经有几个笨蛋有去无回了。”

    听完这番说辞，杰罗姆相当确信，今天不是表示婉拒的好时机。形势比人强，至少对凯恩先生的耐心用不着抱太大期望。

    “当然，先生。”暗暗琢磨，不是说天晴了再答复也不迟吗？加入黑帮原来是这么容易的事……杰罗姆已经做好转移到南方的准备，随口应道：“除了焚尸炉，这小子哪也去不成！”

    “我要看见他尸首冒出来的黑烟。”

    ――从这么远？！你还真是异想天开呐！

    “毫无疑问，先生。”心里小声嘀咕――看来得多放点湿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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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相识（三）

    本想到“贵金属联盟”办理转账业务，把现金挪到安全的户头上，杰罗姆发现，通过数百级溜滑的石阶抵达下城区并非一件易事。

    城里似乎人手紧缺，负责倾洒沙石的工人也不见踪影；供车辆通行的盘山路封冻已久，他亲眼见过一条雪橇犬跟坐滑梯似的眨眼溜过路面坚冰，不知滚到哪去。更别提平地冒出来的冰凌匕首般锐利，活物只怕没滚到头、已经给剖成片状。再过几天，兴许只能通过跳崖离开上层区――这点更坚定了他马上逃走的决心。

    以杰罗姆的身手，此时也得亦步亦趋、谨慎小心地扒着栏杆，用去整整一刻钟，总算没摔跤到了地方。喘口气往四周望去，短短两昼夜，晚间的下城区差不多如同鬼域：缺乏照明，路上不见行人的踪迹，蒸汽管停止漏气，反而挂满一尺多长的冰锥。除了口哨般的风响，只有脚步声与他作伴，若非习惯于微弱的光线，现在只能依靠夜视戒指继续前进了。

    三个兵身穿雪地行军的翻毛外套，围着篝火绕圈跑。再靠近一些，杰罗姆闻到浓重的酒气。胆敢在执勤时喝酒，除非指挥官是个饭桶，否则这几位都该被倒吊起来杖击二十。

    发现有人接近，一个士兵停止绕圈，却懒得出言询问。打量几眼杰罗姆的衣着，他抹抹胡茬上的霜花，含糊地说：“迷路了，老爷？”

    “这倒没有。”听对方语气似乎略带讥嘲，看来这家伙已经有几分醉意。“我只是挺奇怪，最近军队的章程改了不少吗？还是你们的长官对‘猫头鹰’特别照顾？”罗森步兵队伍里，晚间的望哨被称作“猫头鹰”，日间的叫“游隼”。就算离开了军队，杰罗姆仍习惯性地回他一句，忍不住想给这个兵一点教训。

    仔细瞧他两眼，士兵说：“怎么，也是熬出来的？”

    “差不多，退役士官。”

    “向您致敬，长官！……哈！不嫌酒差劲，就让我请你喝一杯！”

    “看来你还挺硬朗呢？尝过刺杖的滋味吗？就不怕大头朝下？”

    “什么他妈的破玩意！老子才不惧呢！”喝醉的兵拍拍胸膛说：“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害怕呀！让那些王八蛋都滚一边去！”

    “这话从哪说起？”

    士兵的同伴呵着气坐到积雪上，这个兵指指他们说：“看见这两个屁股下面坐的没？就是这些木头柱子……咱们就是搭架子来了，好把一个个都吊死在上头！过会儿还有弟兄来干这个活……不把人当人看……好像咱们天生是他妈**养的窝囊废！”

    “吊死？又有人要给吊死了？”

    “一点没错！换防的外地兵都派出去抓人，本地兵就管着支架子……操！吊死自个的朋友亲戚，上边的脑子有毛病啊？！亏他想得出来！难道咱们真不敢给他来那么一下？！”

    “别说了！喝多了，别理他！”士兵的同伴拉着他坐在雪地里，伸手拍打他背脊，嘴里念叨着听不清楚的言语。喝醉的很快闷声不响，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地面，脸色又青又白，看上去十分吓人。

    照一般比例，卫城守军近三分之一该是本地出生的贫寒子弟。虽然近期不断加强训诫，现在看来，这伙人也已耗竭了士气。罗森军人服从命令已成反射动作，可这种不分轻重、一概扑杀的指令实在匪夷所思……究竟是指挥官神志不清、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搞不懂军队指挥权掌握在哪股势力手中，杰罗姆同样百思不解。拍拍士兵肩膀，无奈叹息一声，他也只好继续朝目的地前进。

    离背后的篝火越来越远，杰罗姆心绪烦乱，用力踩着硬梆梆的路面。一开始为什么要到这里避祸呢？回忆着当初的动机，似乎那些考量也不无道理：正常状态下：“峡湾之城”是个交通便捷的不冻港，随时可以搭乘走私货轮前往科瑞恩，离境潜逃再方便不过；距首都较远，同时犯罪猖獗，许多专业罪犯会提前在这里建立藏身窝点。协会真要找上门来，一一排查难度很高，能争取点应变时间；加上怀特的特殊关系，算是条较安全的路线，自己和莎乐美又都不喜欢阳光，在这座北方城市过冬、简直是不二选择……

    懊恼地踢一脚积雪，现在一切正好反过来――港口结冰、陆路封冻，怀特和艾文各有古怪，自己正准备效力于该死的奴贩……倒霉也不是这样吧？！一想到凯恩、以及差点宰掉他的密探尼克塔，森特先生就难以遏制想要高声咒骂的冲动。

    正心头火起时，西南方向传来一阵诡异的轰响。转身眺望，隔着几个街区的大小建筑，只见暗红色苍穹下腾起巨大烟柱，眼神不好的只能分辨出一抹深灰底色、在望不见夜星的背景下冉冉上升。

    不由得加快脚步，杰罗姆想找个地势稍高、障碍又少的位置仔细观看。等他紧走两步、小心攀上路边的叠石矮墙，正听见沉闷的爆炸声。脑子一转，他马上作出个合理猜测――爆炸发生在锅炉所处的位置，锅炉爆炸吗？事故还是人为破坏？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附近还有什么能跟爆炸扯上关系。慢慢露出古怪的表情，担忧过后，杰罗姆难免有点幸灾乐祸……要是凯恩先生着急的问题早一步变为现实，这件事也就不难解释。至少现在用不着借助湿柴，高塔里的凯恩就能瞧见浓烟了。

    第二波爆炸将不少点燃的碎屑抛上半空，烟柱又多一根，只是两道柱子被热力造成的空气流动来回揉搓，散乱地扭曲着。等了一会，新的热源始终没有出现，即便如此，杰罗姆也确定了自己的推断。三座锅炉中的两座看来已成历史，火光慢腾腾地壮大起来，这场倒霉事造成的损害、只怕正好作为“峡湾之城”最后崩溃的借口。

    是不是该马上赶去？需要帮忙的应当不在少数……犹豫着磨蹭片刻，还有什么重要题没有解决吗？杰罗姆总感到事情不大对劲。

    寂静被打破，附近不断冒出微弱的火光，居民们从睡梦中爬起来，交谈变得越发急促，很快有人往锅炉方向赶去。脑袋里忽然闪过石脸的忠告：冒烟之处危机四伏，瞧见火光就往贫瘠的方向找找……

    森特先生左右一看――原来自己正站在贫民窟的界墙上。

    贫瘠的方向？他心里苦笑着，无由感到一阵寒意。在既成事实面前、怀疑是否存在“命中注定”这件事，深究下去总没有好处吧？

    从矮墙上向里看，贫民窟的住户鲜有出来观望的，几个人相互喊了两句，也就回到屋里接着睡觉。住在这反正享受不到锅炉提供的热量，半夜寒冷彻骨，也犯不着跑两公里去看半熟的死人。

    目光扫视一圈，惊醒的住户纷纷返回屋内，只剩不远处一点绿光。模糊的人影擎着摇曳的灯火，仿佛正对他微微招手。杰罗姆泛起荒谬的感觉，轻轻跃下矮墙，往那人走去。

    跨过一条结冰的阴沟，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颤：绿光映照下，对方形容枯槁，是个装束怪异的老太婆。手里拿的并不是油灯，而是一段淡黄草叶，顶端正不紧不慢阴燃着，风吹不灭。老人身上的破烂衣衫缀满各色干燥后的古怪玩意――怪虫子、枯萎的花朵，以及白垩色泽、叫不上名字的贝壳。最糟的是，对方直挺挺站着，一双眼睛全是眼白，显然已经失明许久，此刻正木然“望”着自己，伸手指向黑洞洞的屋门。

    杰罗姆估计，除了落荒而逃，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吓晕过去。就算见多识广，也不曾遇到如此诡异的场面。石脸的预言表面上似乎得到应验，带来的结果却令他无所适从。

    老人突然开口，念出一串押韵的句子，声音嘶哑，却不含恶意。杰罗姆只听对方所用的语言、正是自己熟悉的那种，寒风中呆立片刻，也就矮身钻进了小屋。

    现在他总算明白，世界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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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雪崩（一）

    “我不知道！”擦拭着单片眼镜，对方摇着头说：“不，现在不出诊。先生，你怎么不注意下时间？我正打算打包行李呢。”

    门外传来嘈杂人声，上层区难得迎来如此“热闹”的清晨。虽然需要举着灯火照明，仍有不少人身披睡袍来回叫嚷，一派末日将至的景象。杰罗姆拭去额头的热汗，掏出怀表看一眼：五点过五分。忙了整晚，这时他正不客气地坐在医生私宅的门廊里，努力把气喘匀。

    “抱歉……呃，应当说来不及抱歉了，医生。现在正有个烧伤病人等着你，我加倍付钱就是。”

    医生扎起衬衫的袖口，不慌不忙地说：“你并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先生。钱现在是最次要的因素，只看外面的混乱程度，一般状况下，今明两天我肯定得通宵工作。只不过！”把消瘦的脸颊转向森特先生，他说：“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会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在此之前有许多私人事务亟待处理。救死扶伤嘛……爱莫能助。”

    “感谢你的坦率！”伸出一只手，杰罗姆叹口气说：“这年头总得先顾及自己啊！我想我能理解。”

    医生公式化地伸手与他相握，没想到森特先生苍白的五指狠一发力，嘴角现出个冷笑说：“我愿意尽最后的努力，让您不至于为曾经违背医生誓言感到悔恨。如您所知，现在情况乱得很，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吃惊。事实上，这一趟会耽搁您不少时间，我保证将给予相当的补偿。如果非得把话挑明……没错，您现在处境不妙。”

    “你怎么……轻、轻点！天呐！怎么竟有你这种无赖……”

    “通常我比您更有分寸！”杰罗姆没好气地说：“不过特殊时刻，个人总得承担一定责任。您是要自己穿好大衣、还是由我动手？”

    医生惊恐地和他对视着，几秒钟后点点头，妥协了。“你先放手，我……只当是最后一次出诊，让咱们保持一点相互尊重吧！”

    “就这样，带齐您的‘全部’装备――麻药，清创器械，外伤软膏……所有可能用到的。请放心，这些算在我账上。您只要认真履行职责，咱们会按照绅士的标准相处愉快。”

    临时弄来的雪橇就停在不远处，雪橇驭手正在检查狗身上的皮套。这类交通工具本来不允许出现在上层区的街道，这时左近都是忙着逃难的人，不时还有市民上前询问、想租来搭载自己的行李。

    六条狗很快启程，一刻钟不到，医生已经见着了病人。杰罗姆简短地跟莎乐美耳语几句，然后到门口招呼驾雪橇的。价钱谈妥，按小时租赁的优厚条件让驭手连连点头，只要无所事事等上两天，所得金额就足够买下另一套雪橇和八条雪橇犬。

    “放心吧！老爷！我就在这等着，随时听您吩咐！”

    “很好，待会我可能得去天文塔一趟……看情况吧。”

    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突然多出个行动不便的累赘，这么一来短期内别想考虑潜逃的事。不过凯恩先生应当也抽不出时间再跟自己会面――整个烂摊子都摆在他面前，八成正在焦头烂额呢。现在只要确定怀特他们一切正常，别的问题只好听天由命了。

    一夜忙乱之后，杰罗姆倚在沙发里，仔细思索可能到来的窘境。也难怪人心惶惶：供暖系统完蛋，上层区的居民又不曾储备足够过冬的燃煤，再待几周只怕就得冻个半死。烦闷地踱到壁炉边，屋里的温度已然降低不少，一旦前几天的风雪再度光顾，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病人所在房间的屋门被推开，医生托着一盘刮下来的糊状物走出来，表情大惑不解。“这是什么东西？！还有，谁给他用的鸦片酊？我不习惯接手别人干了一半的活，私自给药是很危险的行为！”

    杰罗姆问：“先说说病情，现在状况怎么样？”

    脑袋使劲摇晃两下，医生说：“呃……大致看来，创面情况不坏，再加上我根本没见着多少水泡，严重谈不上……问题是，到底怎么烧伤的？请你如实加以说明，这么古怪的情况让我很难判断病情！”

    “糟糕的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杰罗姆摊手说：“仅依靠经验，你看会不会造成太大问题？能不能痊愈？”

    医生沉吟着说：“很显然，有人提前做过某种对症处理，叫我来似乎多此一举。目前呼吸平稳，没有内部灼伤痕迹，除了有点脱水，总体较为稳定。不怕留疤的话，我可以动动刀帮助愈合。”眼光游走一圈：“只怕这边环境不好，引起感染就得不偿失了……我说，既然有人做过治疗，干嘛非得拉我到这来？这盘子里又是些什么？我总得知道详尽成分，否则后果可能相当严重……”

    听完这些话，杰罗姆也就舒一口气，坐进沙发里松松筋骨。“盘子里盛的是‘卡玛’，好像这么叫吧？算是一种‘传统药剂’。”疲惫地叹息着，回忆令他显得有点恍惚：“小时候见过几次，通常用于外敷，对表皮灼伤挺有帮助。具体成分，似乎有树胶、蜂蜡加上些昆虫甲壳磨制的粉糊……唉！现在回想起来，日子过得还真快……”

    发现他渐渐想出了神，对方轻咳一声：“因为某些古怪的成分引发不良反应，我可没法对此负责！要知道，感染会造成……嗯，等等，我好像在哪听说过？‘卡玛’吗？……”客厅里一时没了声息，杰罗姆默然不语，医生也陷入冥思苦想，试图理出个大概头绪。

    “想起来了！”医生恍然大悟，突然一拍手掌，把杰罗姆吓了一跳。“你说的是蛮族巫医的老药方吧？”惊异地挑**“卡玛”嗅了好一会，看样子他还想放进嘴里尝尝：“没想到真给我见着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还有吗？！”

    “正因为没有，才需要你来继续治疗。这玩意制作起来似乎比较麻烦，材料也并非随手可得。”杰罗姆清醒过来，揉着额头说。

    “听上去，配制敷料的另有其人吧？”医生开门见山道：“请给我引见一下，出诊费用就免了，这样的机会怎也不容错过！”

    “我还以为，你希望尽早离开此地呢！”

    “不介意的话，我改主意了。您可能并不理解，这些宝贵的知识对医疗者具有何等价值。实际上，‘蛮族’在某些领域比我们更加先进，就算我只是个没什么抱负的小医生，至少也听过许多传闻。不论如何，我必须跟对方见一面，若能得到指导，让我倒给钱也行！”

    森特先生听完这种说法，顺着他的话头道：“让我考虑一下……你不是不知道，巫医在罗森的处境相当糟糕。如果你真有诚意，先把眼前的工作干完。我可以试试跟某些人联络，但我不能做任何保证。”

    医生软磨硬泡，杰罗姆始终守口如瓶，等所有尝试均告失败，他一咬牙说：“好吧！就这么办！先把吊架支起来，我这还有些止疼药，煮雪水的器皿需要好好消毒，用老办法处理……”

    杰罗姆见他同意留下，问题也就解决了大半。眼望着充当病房的单间，只等草药效力过去，他还有许多话要跟醒过来的病人聊聊。

    同一时间，通往下城区的石阶周围挤满了人。

    三五成群的市民颓然坐在自个的行李周围，身穿厚实冬装的小孩来回追逐嬉戏，家养的宠物犬都在忙着增进感情。现场热闹非凡，谈话声汇聚成“嗡嗡”一片，让高处堆积的新雪忍不住簌簌地掉落下来。当然了，成年人大都面带愁容，除了偶尔喝止子女的嬉闹，交谈的内容总也离不开抱怨和诅咒。

    “治安厅、军队、加上‘巴别度’雇来的白痴贼人……天呐！一到关键时刻，都是些个饭桶！早该把下面那些暴民通通吊死……瞧着吧！等明年回来，屋里连墙纸都得让乞丐啃干净！”

    “行了！搬到我母亲家不也挺好？当初被你骗来这鬼地方，我可五年没回过娘家啦！除了嘴上逞能，也没见你干出点大事来。把钱投在不动产上可真是好主意！要是多买点债券，至少还能背着走……”

    “你们家？哈！你姐姐这下可得意了！一想到她那张脸，我宁愿住到街上去！不就是搞了点公债投机吗？白痴都有撞大运的时候！”

    “哎呀！你个没良心的！房产的钱还有我带出来的一半呐……这么快就想抛下我们母子啦！是不是那个贱人教你这么说？！”

    “谁？哪个贱人？我说，最近你照过镜子没？难道就因为我娶了个醋坛子，就一定得出去找别人、好让你有的猜？！天呐……”

    ……………………

    虽然平日里喝完下午茶，市民们惯于对他人的私生活叽叽喳喳一番，这会儿却腾不出空来搜集素材。各自问题一大堆，哪还有闲情编排别人；少数几个从容不迫、面带冷笑的，看来都是掮客之流的人物――财产随时可以变现，出了事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倒刚好聚在一块抽着烟斗，顺便瞧瞧热闹。

    “通了！通了！”一声大喊，喧闹的人群很快安静下来，接着爆发出远比刚才忙乱的叫嚷。

    石阶路经过除冰后撒上沙砾，总算能够通行。大小不等的行李或提或抱，拽着自家宠物，身后紧跟老婆儿女，一股脑涌向狭窄的出口。这伙人原本没参加过逃难的训练，此时秩序全无，只顾往前迈步；眼看石栏边的走避不及，被人墙推搡着、就要给挤到悬崖下边。

    往下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第二个转角处发生了事故：一位男士向前插队时用力过猛，抛下举着的木箱，整个人径直滚下石级，最后狠撞在护栏上。打横仰躺着，鲜血顺着前额流下来，这一位神志清醒，就是一时说不出话。紧随其后的好心人帮他半坐起来，然后跨过他双腿接着往下走。人流挤挤挨挨，谁也别想暂停脚步，只得由他坐在原地――这位先生的两条长腿、也不知给踩了多少下。

    虽然小有波折，总算没出现坠崖的场面。提心吊胆穿过石阶，抵达下城区时人流自动分散、松松垮垮铺开一片，都忙着喘口粗气。

    这时他们行进的路线，与昨晚的森特先生如出一辙。只可惜再往前走几步，见到的不是军队望哨，而是齐刷刷矗立的绞架群。

    还有架子上的死人。

    此时围观的贫民数量已然不少，等新涌现的男女老幼行经此地，两波人好像水遇见了油，自动保持着距离。就算面前吊着死不瞑目的亲人，出奇的是、现场沉浸在令人心慌的肃静中。

    贫民队伍里只传来微弱的哭声，找不到控诉或诅咒的声音。这些沉默的人好像正参加洛克马农的礼拜仪式，大部分低着头，连背影也显得极度压抑，似乎单纯的奔走呼号、已无法表达如此强烈的愤懑。只要仔细观察，死者的家属友人好像正在无声交换着意见，除了新来者“沙沙”的脚步声，只听见从人类胸腔深处发出的古怪杂音。

    指指点点和惊诧的低语很快自动终止，上层区下来的人，刚开始还想发表点个人见解，一会儿功夫就再也出不了声；沉默像刻在地上的一条线，让足够靠近和已经越过它的人本能地闭上嘴，只顾低头赶路。强烈的痛苦赋予另一些人以特殊的优势，暴力的苗头虽然尚在酝酿中，却比任何恫吓更具说服力。

    整个场面造成的恐怖感，直接作用于那些衣着光鲜、不小心路过的家伙。不自觉地紧抿着嘴，不少女士摸出嗅盐瓶，哆哆嗦嗦拉紧自己的儿女；悄悄解开领口处的纽扣，男士们此时也不发一言。空气突然变得极其稀薄，仿佛正有一团浓密的惰性气体盘踞在上空，为强烈憎恨所支配，狠狠挤压着所有活物的心脏。

    一触即发。

    在场诸人不约而同，明确感受到危险的先兆。一边是从头到脚体面包扎起来的上流人物，一边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底层贫民，除了对彼此的憎厌，两伙人偶尔交触的目光里、全没有同类照面的意味。

    一条绒毛犬突然挣脱项圈，吓疯了似的狂吠起来。

    行李坠地声哗啦乱响，伴随着失声尖声，好几位绅士抽出手杖里的细剑、或随身携带的匕首。自卫本能让自认受到威胁的一方主动诉诸武力，手无寸铁的贫民顷刻被放倒几个……开头几秒，包括持刀伤人者在内，谁都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何种状况；一待绝望中的兽性被血腥味点燃，理智的考量也就成了一个笑话。眨眼功夫，人群之间脆弱的界限、就被第一轮拳头彻底捣碎。

    没有治安官，也见不着军队的影子，更别提骨桥的刺客与佣兵。除了错误的时间和地点，这场生死搏斗似乎毫无必要。当然了，像大部分**裸的暴力一样，人与人的厮杀并不需要“充分的理由”――隔阂、误解加上一点恐惧，已然相当足够。

    离此不远，几个头脸罩在兜帽里的身影，正无声目击这出惨祸。搅成一团的人体相互撕咬，表明身份差异的单薄表皮被一把扯掉――除了扭动的筋肉和骨骼，两伙人再也难分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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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二）

    “醒醒……醒醒，怎么在这睡着啦？当心着凉！”

    整晚没睡，杰罗姆靠在沙发上假寐片刻，半睡半醒间听到莎乐美的声音。睡眼惺忪的，瞧见她扎着围裙的样子，森特先生不由傻笑起来。“嘿！这是在做梦吗？……到这来，让我好好瞧瞧……”

    “别闹了！”装出个嗔怪的表情，她挣脱对方的搂抱说：“这么累吗？要不就上楼睡会儿？午饭好了，我先去叫医生来吧？”

    忙着欣赏她嘴角微妙的弧度，一听到“医生”，杰罗姆叹息着、又给拉回到现实之中。“先摆好餐具，还是我去叫……嗯，你等下帮忙招呼客人就好了，不过，你一个人能行吗？”

    莎乐美扬起下颌，斜眼瞧着他说：“原来对我这么没信心啊……我可是蛮有把握呢！早把准备好的说辞背熟了，刚巧拿这家伙做个实验。忙你的去吧！其他问题交给我就好了。”

    知道她迟早得出门见人，杰罗姆也就不再多言：“我要跟房里的病人谈谈，可能需要好一会，不用等我吃饭了。”略微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森特先生心里明白，接下来听到的绝不会是好消息。

    五分钟后。关门坐定，杰罗姆把椅子往前挪挪，交叠双手望着对方。沉默持续了大约几十秒，病人枯黄的脸上现出个冷笑来。

    “这可是个不错的开始！”杰罗姆沉吟道：“很高兴见到你，波。”

    “去你妈的，森特。”

    “多谢关心，我身体也还不错。客套过后，让咱们说点更实际的话题。比如……你怎么把自个烤焦的？”

    “噢，我想想……似乎是这样：去你妈的，森特。”

    “见到你精神健旺，当真令人欣慰。让我再重复一遍：你怎么把屁股烤焦的？要知道，现在和过去两码事，我的耐心差不多磨没了，你也该适当换换花样。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着，我的朋友。”

    吊在半空里的手臂大力扯动一下，波怨毒地说：“去你妈的，我的朋友。我感觉差不多可以使上劲了，让我掐你一下好吧？就一下。”

    杰罗姆顿了顿，开口道：“这么说，是该死的‘中立协议’。”脸色变得极其阴沉，杰罗姆寒声问：“来了几个？你怎么跑出来的？”

    药效渐渐过去，波疼得闷叫几声，才缓过劲来。过一会他说：“你知道，比被人追杀更恶心的是、被他妈的小人追杀！我就给一个小人从南部一只追到这鬼地方……你以为我怎么搞成这样的，啊？！”

    “一个。”森特先生明显松口气，自言自语着：“只好先下手了。”

    波冷冷地说：“这回我不拦着你，反正他玩不过你，宰了他就是。”

    杰罗姆眉头微皱，不耐烦地说：“到此为止！别再跟我绕圈子！把你知道的都倒出来！你应该很清楚，我完了你也活不成！”

    又一阵灼痛过去，波过了半天才开口。“这家伙是个高智种。”

    “怎么会？！”杰罗姆眯着眼想了好一会：“没听说过‘蓝色闪光’有高智种成员……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出外勤？！你完全确定？说句不好听的，我的朋友，你的脑袋没这么值钱。”

    “你以为！”波愤愤地说：“任何人都能轻易对付我？！这个小人要不是**养的高智种，我早送他回家团聚了！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别想搞明白！无耻之徒……明知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竟然给我来个不依不饶……当初就该要他狗命！”

    “这么一来！”杰罗姆听而不闻，低头默想片刻：“当真宰掉个高智种的话，罗森、科瑞恩和库芬的王室都会追查到底。只能往东跑，到蛮族的地盘上避祸啦……我还是搞不懂，不是明令禁止高智种参与这类活动吗？你究竟长了几个脑袋？犯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

    “哦，这我倒想起来了。”波诡异地盯着杰罗姆说：“比起我来，你可能更合他胃口……那畜牲可是老早就等着你呢！”

    “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看来我还真是对不住你啊！”

    波眼望着天花板，安静下来说：“实际上，这事不全是你的问题，一开始我就跟这畜牲结了怨。你知道，协会和杜松的合同签了十年，照原来计划，他应当给协会训练出两个‘命令者’……”

    “慢着！也就是说……”

    “你走了就该轮到他，就这么回事。”波用力欠身，把靠枕往上推推。“现在想起来，我刚入伍时可真是一团糟……本来团里怪人就多，这小子刚来时还搞不清状况，狂妄得吓死人，我们这些新丁都得看他脸色。可惜他遇上了杜松，世上就没有杜松不敢干的事，直接让他吃了个好教训！到现在我还清楚记着，‘是！长官！’……那小王八蛋每讲一声，肚子上就挨杜松一拳――要命的力道啊！实在痛快……”

    杰罗姆只得点头，他自己也对杜松的拳头记忆犹新。“这没错。”

    波紧接着说：“你没赶上那一段。我刚加入时，杜松正在最得意的时候，要什么有什么。协会当真钱多得没处花，竟把用不完的资源给了他……杜松可是养不熟的，一旦硬朗起来，马上翻脸无情。这时候送来个畜牲给他训练，哼！还能有什么结果？他说那小子根本不配上前线，还说疯狗应当被乱棍打死……别人不敢拿高智种开刀，他可全没有顾忌，就算那小子再怎么嚣张，这时候也开始害怕了。”

    杰罗姆对这番话毫不陌生，新兵入伍得到的待遇总是终身难忘，尤其在杜松手下，时刻能体会到战场上人命不值一钱的滋味。有本事顶住压力、跟上训练进度的，自然具备成为顶尖好手的潜质。

    “可能是为了打击他，杜松总拿你跟他作比，我们那时候对你可是久闻大名……”波嗤嗤冷笑着：“每次接受体罚，杜松必定对他冷嘲热讽，又被其他人有意孤立……照我看，当时那小子已经快垮了，恐怕有生之年都别想忘掉这些糗事。你能想出来！”不由得叹息一声：“他对别人的记恨有多深，平时看人眼神都不对了。后来随便找个理由，杜松要彻底把他整趴下，就搞了一次‘短抽签’。”

    “这有点太过分了，‘短抽签’弄不好会出人命啊！”杰罗姆还记着自己受训时：“长抽签”和“短抽签”各代表一种训练方式。让一组人排成圆圈，抽签决定各自的对手。“长抽签”是分组格斗：“短抽签”却是一群打一个，抽中短签的就成了众人攻击的靶子。通常能挺过十五秒，已经是了不得的水准。

    “哼，迟早的事！杜松是想让他自己滚蛋，要么直接弄成残废。明知道有人约好了暗地里下狠手，还特意发给那小子短签。”声音低沉下来，波考虑着说：“我本不想把事做绝，可要不同意加入，下回就轮到我抽短签……准备好裹了重物的湿毛巾，没等他反应过来，六个人就一齐冲他扑上去。结果……内出血，捡回一条命，身体却再别想完全恢复。第二个‘命令者’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杜松从那时起跟协会弄得相当紧张。他是无所谓，反正亡命惯了，这回报复却落在我头上……其实我不过装着给过他一下，早知道、直接干掉算了！”

    听完前因后果，杰罗姆一时无话可说。这个潜在的敌人不仅不能碰，遇见了还要躲着走，一旦照面，自己也没多少可行的手段。“就这些？你怎么烧着的？这人现在在哪藏身？巫医是怎么搭上线的？”

    “再给我点草药……这一阵疼得厉害。”

    “少废话。你自己挺一挺，上了瘾难受的时候在后头。”

    “去你的！你怎么不试试？！我算倒霉透了……原本是想到‘骨桥’投奔个旧相识，这小子竟然紧追不放。亏我给他留足面子，趁着半夜暗地里放火，一口气烧死一屋子人……畜牲下手也太狠了！当时我趴在浓烟底下找钱袋，不到半分钟，差点让热气给烤熟了……”

    “要钱不要命，你一贯的作风。”杰罗姆总结道。“纯属自找。”

    “哈！没钱能逃到哪去？没钱，谁会冒风险收留别人？要不是我及时钻进地道，你也用不着在这假惺惺……刚出来那会儿，没给冻死已经相当走运，就这么负伤跑出一段。”回忆时历历在目，波咬牙道：“贫民区有个厉害的药剂师，这我听人说过――特效止血药、能上瘾的雾剂――都是黑市上的抢手货。我朋友……”

    “真高兴你还有‘朋友’，蛇有蛇路，这话果然没错。”

    对他的嘲弄不置可否，波翻翻白眼接着说：“我朋友隐约透露过货源的位置，刚巧派上用场。当时兴许吸进些毒气，头晕得利害，一松劲就得昏过去。等我踉跄逃到地方，无意中往回一看……他妈的钱袋烧了个窟窿！”脸上露出极度懊恼的神情，这家伙就差捶胸顿足。“一看清楚我就趴下了，心想这回完啦！还准备拿钱买命呢……”

    “这样吗？的确说明了不少问题。你是逃出来了，结果一堆人被你害死。当初真该任你自生自灭，我这会儿心情也会好得多！”

    “早知道你是这样人。弄点烈酒来总行吧？实在疼得要命……”

    杰罗姆板着脸，站起身道：“你等着，我给你弄个锤头来，受不了就冲自己脑袋上磕一下，晕过去自然就不疼啦。”

    波呲牙咧嘴半天，等对方当真弄来个锤头，才知道杰罗姆的确心情极差。老实闭上嘴，他也只有呼哧喘着粗气、自个慢慢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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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三）

    乘雪橇往天文塔方向疾驰，杰罗姆脑子里还在考虑刚才的谈话。高智种就算是来报私仇，藏身此地也已经相当危险。只要对方没回去复命，随时有可能发现他的行踪，如果真像波说的那样，这人对自己的怨毒恐怕相当深刻，一旦照面就免不了一场恶战。

    莎乐美心情倒是不错，看来演得全无破绽。杰罗姆心里暗暗叹气，现在这时候，歌罗梅哪还有正常的社交生活可言？找个散心的场所并不容易，也许只能等到来年春天再说……

    惊呼和忙乱的跑动打断他的思绪，雪橇溜出好远才最终停稳，只见不少武装人员正在集结：装扮各异，似乎主要是骨桥的佣兵、外加一些私人保镖，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这些人背着不少箭只，武器多为紫杉木短弓和简单的防身兵器，雪鞋把覆盖薄冰的地面踩出不少裂纹，一个凯恩手下的佣兵头目正担任指挥。

    找个站在附近观望的市民，杰罗姆向对方询问。“出什么事了？”

    市民呆滞地看他一眼：“还能有什么事？下城区的乞丐就快冲上来啦……幸亏我买了保险，要不损失可就大了。”

    “这样啊……我说，要是真发生暴动，保险也保不住性命吧？”

    “这……也有一定道理。不过还能往哪逃？往海里跳，找不着尸首就成自杀啦！连本金也赔进去。让我算算，等着还是往下跳呢？”

    森特先生留下对方计算风险和收益，登上雪橇继续往天文塔进发。即便作最坏打算，贫民在缺乏统一指挥的前提下也成不了气候，再加上卫城守军背后夹击……想仰攻打下上层区，无异于痴人说梦。以他的估计，等探望怀特归来，这场乱也差不多应当收场了。

    到天文塔不过十分钟路程，驭手坐在旁边等着，杰罗姆敲了半天，却没见来人应门。心里感觉不妙，默念“敲击术”咒文，只听门锁发出破损的脆响；他一伸手，前门就被应声推开。

    沿楼梯向上，二楼和三楼的起居室空无一人，连炉灰都是凉的。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让杰罗姆直接对自己施展“高等刀剑防御”，蹑手蹑脚再向上搜索。难道怀特突然想通，已经逃难去了？小女孩不会给锁在壁橱里吧？心里嘀咕着，杰罗姆倒宁愿他们是一块跑了，和自己有关联的人处境都不安全，若非如此，见到更糟的情况也说不定。

    楼梯到此为止，三楼原是放置仪器的地方，现在给一层厚门帘堵个严严实实，隐约听见里面有人声传来。从下面掀开一道缝，脑袋钻进去看了一眼，刚好和门帘后面的汪汪脸脸相对。

    “哟！来的挺是时候嘛！”怀特先生穿着夏天的装束，站在一座圆顶烤架前边烤蘑菇，盖瑞小姐和他们家保姆席地而坐正在下跳棋，汪汪衔着自己的蘑菇串冲他直摇尾巴，屋里暖和得让人很想打呵欠。

    “你们……”掀开帘子进来，森特先生被野餐的气氛震慑，过一会才把话说全。“谁来拍我一下？我明显太缺乏睡眠，发了白日梦。”

    “别扯了，吃过饭没？刚烤好的松口菇，小心别烫着。”递给他两串刷过蜂蜜的蘑菇，怀特耸耸肩说：“总不能老是委屈自己，我想通了，是时候好好轻松一下。喂，穿着大衣你不热吗？”

    神志不清地坐下来，杰罗姆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你们家还有蒸汽啊？锅炉不是完蛋了吗？这蘑菇哪来的？我怎么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温度这么高……显然不对嘛！”

    拿出老一套的腔调，怀特给自己倒一杯饮品：“年轻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哪有什么完全对劲的事情呐！只要一直深究，你眼里见到的、都会变得稀奇古怪。”递给他一杯掺了果汁的酒，怀特说：“反正天塌不下来，只要过得去，太较真只会给自己添麻烦。”

    傻乎乎地吃完蘑菇，森特先生似乎被轻松的气氛感染，平日里疑神疑鬼的性情也变得大意粗疏。心念微动，难道蘑菇有问题？再一杯果酒下肚，这一位也就把最后一点警觉抛诸脑后，毫无戒心地跟主人畅饮起来。怀特不住劝酒，森特先生脸上也渐有了血色。把所有不快抛诸脑后，两人谈天说地，连小姑娘都听得入神，气氛倒相当融洽。

    酒至半酣，突然想起莎乐美还闷在家里，森特先生一时义愤填膺，痛斥自己对妻子体贴不够，让一旁的闲人嘿嘿直笑。执意要回家把老婆接来，怀特也没能拦住，只得硬拽他穿好大衣再走。等一头雾水的莎乐美坐到他身边，片刻功夫就禁不住脸上发烧――森特先生的醉态实在不怎么高明，拉着她手语重心长，一句话来回说个五六遍还不觉腻味，更别提搂搂抱抱的事。怀特照顾地把盖瑞小姐和汪汪支开，免得教坏了小孩，莎乐美看一眼盘里的烤蘑菇，心里也就基本有数。

    “你怎么给他吃这个？”在厨房揪住检查炖锅的怀特，莎乐美没好气地问。

    “啊？什么这个那个的？大家不都吃了……”

    “少装了，就是你烤的蘑菇！怎么别人都是松口菇，他却吃了切碎的哈蟆菌？诚心要人出丑吗！”

    “嗨，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毒药……你别担心，这家伙平时紧张兮兮，有机会放松一下不好吗？难得见到这么开心的时候，都是自己人，反正也不会取笑他。我这是为他着想呢！”怀特无所谓地耸耸肩，几乎忍不住狂笑失声。“也就是说……咳咳，干嘛非得一本正经的，活得累不累啊？好好高兴高兴，这样机会又不是天天有……”

    “是吗？不知道明天醒过酒来，会不会有人找你算账？”

    怀特心想这家伙会无地自容才是！嘴上却说：“唉！好人难做呐！没办法，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我要回去多喝几杯。”

    等两人回到屋里，森特先生又开始喋喋不休。莎乐美陪他废话几句，不一会，杰罗姆便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就在几个人忙着享受生活时，下城区的守军已然悄无声息地撤回卫城兵营。居民们解下惨死亲朋，再用现成绞架吊死治安官员。扭动的肢体尚在垂死挣扎，用木棒和石块武装起来的贫民便严阵以待、直等着将复仇进行到底。

    用不了多久，服色各异的武装人员轻装上阵、沿狭长甬道纷纷涌现。打头一批不过敲打着盾牌，摆出驱赶牲畜的架势，满以为乌合之众们立刻就会四散奔逃。不待他们站稳脚跟，仇恨的浪潮便毫无悬念地吞没了这些人。一时间，到处是奔走呼号和凄厉的叫喊。

    下城区的居民们步调一致，任凭残敌向上逃窜，转而合力竖起一道布满尖桩的障碍――城市的顶端部分就这样被完整地隔离起来。

    现在他们要做的，只剩下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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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变奏（一）

    天色漆黑一片，商业街路旁已排起了长队，远远望去，像一条毛茸茸的多节蠕虫；仔细分辨，才能看清许多身着保暖裘皮的身影。队列里的人一律耷拉着脑袋，相互紧挨着，在寒风中耐心等待。

    虽然绝大多数店铺早已关张，业主现下都生死不明，可经营食品生意的面包店、蛋糕店还在正常营业中。尤其是每天早上五点准时开张的面包店。上层区的居民没有储备陈年面包的习性，遭到意外围困短短两天，个人家里的主食已经消耗殆尽，不得已才一早赶来挨冻。

    “嘿！听说了没？除了下面的贵金属分会，乞丐们已经把地方全占了！好像还组成个什么友谊会，准备围上他一冬天……”

    “哪来的破消息？别乱讲，军队早开进城里，正肃清残敌呢！”

    “唉！你自己觉得这话合适吗？市政厅的人都尿了裤子，他们也就只能盼着军队救命了。这两天下面安静得很，是打仗的样吗？”

    “怎么？你觉得那些没脑子的家伙对付得了城市守军？”

    “对付大可不必……昨天我特意到‘大眼睛’买一副单筒望远镜，看了一上午，你猜怎么着？三支步兵、一支工兵的旗号全都停在卫城兵营，到现在一直没挪地方……想想吧！哪来的军队？”

    “这是怎么回事？！没道理啊！难道见死不救吗？！”

    “别大惊小怪的！本来骨桥就是国王的对头，见死不救怎么啦？有什么奇怪吗？照我说，咱们这回都给塔里那家伙陪葬了……”

    “喂！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不知道就别瞎猜！虽说情况乱糟糟的，可这边还是商盟说了算，公开乱讲话，可得背后多生一双眼！”

    “是吗？现在还有人听那些通缉犯的差遣？我怎么瞧着你挺面熟啊？……哼哼，背后生眼倒不必，只要盯住你这样的、就准没错！”

    “你！自己不懂事还忙着拉别人下水……”

    不等他们开始争吵，面包作坊的透明橱窗就亮了灯，排队的人们精神一震，全都急切地翘首观望。往常这时候，就算前来购买早餐面包的管家、也显得有条不紊，时不时还要对刚出炉的成品吹毛求疵一番。现在轮到主人们自己挨号，都跟见到饭食的饥民差不多。

    只见一个老头子自动离开队列，站到店门旁边，给自己套上个“风化检查”的袖标。教会势力衰败的头两年，为缓解严重的道德败坏，王国曾设立这类非官方机构，由一些喜欢管闲事、又具备一定社会地位的老家伙出面得罪人。虽然早已被人淡忘，此时冒出来这么一位，跃跃欲试准备加塞的市民们倒的确收敛不少。

    “请诸位按顺序排队！自觉购买一日所需，给别人留下必要的口粮……那边那个！别挤了！女士优先懂不懂？还有他后面的女士……就是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也请你按顺序排队！”

    难得秩序井然，市民们依次进入面包店。新出炉的全麦面包和蒜茸面包价钱正好翻了一倍，牛油面包显然有点烤糊了，仍有人争相购买；所有新货被抢购一空，剩下的人把摆了几天的样品也带回家，即便如此，排在队尾的市民们只得空手而回。

    老头子拍拍帽子上的雪粉，取下袖章准备往回走，一个店员追出来说：“老先生，这边还有给您留下的一段杂粮面包，就是那边的先生提前订下的……”

    等老头子回头一看，正瞧见坐着雪橇的古怪家伙，转过街口消失在通往神庙区的方向上。

    “买回来没？”女主人把森特先生的大衣收进衣橱里：“鸡蛋用完了，青菜也快没了，倒还剩下些花生酱。早餐只好吃小饼干喽……”

    “面包没买着，弄回来一袋面粉。”杰罗姆把盛面粉的袋子掂在肩上，搬到厨房里放好。吃着小饼干，他考虑着说：“虽然没发生哄抢，明天、后天可就很难说，至多五天，这里的人就要开始崩溃了。嗯，忘了说，面粉也给怀特送去一袋，这家伙还不怎么热心。我总觉得他们家不太正常，别人难过的时候，他好像百物无缺似的……”

    莎乐美淡淡地说：“你还有闲心管别人？我看啊！就算这边连老鼠都饿死了，怀特准还活的好好的。”

    “是吗？这家伙不声不响，看来一早储备了粮食。待会儿再瞧一眼咱们家的存粮，小心别让耗子钻进去。等把炉子搬来，就能做烤饼了，当初我最喜欢吃这种东西……”

    莎乐美有点泄气地说：“你好像挺高兴啊！是不是？要真打起来，对咱们可没一点好处！男人都喜欢玩打仗游戏吗？”

    “抱歉，我确实比较适应这类状况。”杰罗姆把小饼干咬得咯吱作响：“整天混在一帮混蛋中间，有时候还真想照战场上的规矩办事……不过别担心，这边根本打不起来。”

    “真的吗？”莎乐美狐疑地问：“慢慢饿死岂不是更糟糕？”

    杰罗姆哑然失笑：“饿死？呵呵，哪有这样的事？把所有可能的死法从高到低排起来，最后也不一定能轮到这种。按城里的状况，除去商盟的战备粮不算，许多有先见之明的家伙、早像咱们一样存储了食品。下面的人能坚持多久？更别提他们不具备向上进攻的实力，现在的场面，在老兵眼里不过是瞎胡闹。”

    “这么说，过两天自然就没事了？”

    敛起笑容，杰罗姆表情凝重地说：“正相反，这场仗打的是攻心战。要说贫民没有统一领导，怎么到现在都按兵不动？早该炸锅了……每挨过一天，面临的危险就会大为增加，最可能的敌人是上层区这群乌合之众。只要没实施军管，这些人都是潜在的杀手。再过一天，我就得一直呆在家里，还得把门窗钉起来。至少储备的烟煤已经足够，咱们只要等上一段……这根弦绷得太紧，很快就会断成两截。”

    “只要你不出去乱跑，别的问题我倒不怎么担心。”

    吃完早饭，杰罗姆站起身说：“我去看看屋里那家伙醒了没。处理完自己的事，医生可能中午回来。到时把腌豆子和熏肉拿出来吧。”

    计划着将来一周的各种安排，森特先生怎也想不到，事情和预料中相去甚远，他头疼的时候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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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弦爆响。下坠中的箭只半途被卷入一阵侧风，箭簇不规则地抖动起来，一触碰悬崖下方的石地，整支箭便“啪”的一声折成两截。斜下方小黑点似的人影发一声喊，钻进坚实的掩体中转眼消失不见。

    “别浪费弹药！”一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倚在石栏边，不紧不慢地说：“逆风射箭可有够无聊的，反正咱们也只是来做做样子。既然他们攻不上来，干嘛这么认真？眼看快要下雪，等着喝碗热汤就好了。”

    射箭的青年人不高兴地说：“底下的也太嚣张了！隔一会就派个人出来挑衅……给他一箭看看，能不能射中还说不定呢！”

    “没什么说不定的，短弓不适合这么用法，射完一壶箭也中不了一支。等把重弩搬过来……瞧着吧！挑衅的就该后悔了！”

    青年叹口气坐下来：“唉！到底要弄到什么时候啊？听说口粮吃紧了，这么多人困在顶上，到底还能支撑几天？”

    擦拭着匕首，保镖模样的人缓缓地说：“其实，咱们犯不着来这苦等。昨天又有人夜里跑了，我听他们说，除了夜间放哨的，今晚上所有武器都得上缴入库，明天再分发给个人……”

    “啊？！这不是要人命吗？咱们没武器，城里人反而个个带着家伙，夜里怎么睡得着？……真要遇上什么事，还不得任由宰割？！”

    “无所谓，一群人今天都得搬到监狱里住。牢门一锁，进不来出不去，多安全。”试试匕首的刃锋，保镖嘲弄地笑笑：“能想出这么漂亮的主意，现在派来管事的还真是个人才。”

    苦着脸想了半天，青年人丧气地掷出个雪球，目送它撞碎在石栏上。“不相信咱们就该直说！这才几天？已经闹到这一步啦！”

    保镖把匕首收进贴身的皮套里，沉声道：“不奇怪。咱们专业干保镖的，大都从军队里下来，怎也比骨桥那些人渣强的多。你信得过‘刀疤’那伙人不？反正我不跟他们住一个屋，照了面怀里没家伙总觉得不踏实；还有那几个新来的，不用问，都是强盗出身，平时不知在哪干些亡命勾当……昨天老强跟我讲，迪迪认出来一个，以前结过深仇，这会儿正跟兄弟们商量该怎么办呢。”他默然片刻，低着头说：“这么个烂摊子，谁能镇得住？记住，眼瞪大点，随时做好准备，家伙不能离身。当真出了事，这些混账马上就得跟咱们翻脸。”

    “可是？现在内讧对谁有好处？他们再怎么混蛋，也不会一点没数吧？一旦自己人先动了手，下面的可就看热闹啦。等乞丐们顺着爬上来，大家还不得死在一块？再说，骨桥的人比咱们多得多，非要往最坏的方面想，对咱们没任何益处……”年轻人不以为然地说。

    “你呀，怎么这么孩子气？比起下面的穷苦人，强盗和做贼的不更没人性？他们才不会把别人当‘自己人’呐！谁给钱听谁的，自己能抢到就谁都不买账，这帮家伙先把咱们做了，再倒处劫掠一遍，眨眼就跟底下的同路人称兄道弟了。跟禽兽站在一边，你有把握吗？”

    听完这些话，青年闷声不响地团着雪球，然后一个个抛到悬崖底下。不一会风势趋紧，好像立刻就有雪片裹在里头乱转起来。“你说的也在理。早知如此，咱们也跑吧！总比死等着让人对付好些！”

    “跑到哪都一样。现在除了骨桥的塔楼，易守难攻的位置早都有人占下啦。昨天离开的几个，听说就在旧神庙附近转悠。那边出入容易控制，附近建筑少，视野不错，石头建的结实又不怕火烧……到时拉几个弟兄跟他们一伙，就算真起了内讧，也好有个退路啊！”

    “旧神庙？前后只有一个出口，岂不是围住就完了？”

    保镖无奈摇头，眼望着不断加剧的风雪。“咱们人少是事实，真打起来，想不吃亏也只能找位置固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提前给家里捎个信吧……真到那一步，都往神庙区见面。总不能束手待毙。”

    深感前景不容乐观，两人相对叹息，做着最坏的打算。现在看上去，来自下城区的威胁反倒可以暂时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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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二）

    “汪汪！天还没黑，别乱跑行不行？”汪汪睁着乌亮的大眼睛，露出个无辜表情直瞪着盖瑞小姐。

    小姑娘嘴上说：“别担心，昨天怀特老头又跟保姆乱喝酒，现在根本醒不过来。”见汪汪还是泪盈盈的样儿，不由俯身安慰它一下。“汪汪最乖了！我最喜欢汪汪……好可爱噢！不过，老是这种表情，时间长了会不会抽筋啊？”换上一张扑克脸，小女孩冷冷地说：“乖，把脸伸过来让我扯两把，活动活动心情就会不一样了。”

    呜咽着缩成一团，汪汪再次明确了自己的跟班身份，尾巴耷拉着一溜小跑，老实追在小女孩身后离开了房间。过道里果然空无一人，盖瑞小姐大摇大摆地哼着歌，很快抵达“管理员”所在的密室。

    在另一位跟班乌鸦的协助下，淘气包们拨开门锁，进去观赏一会架子上的动物园。看到最后一排，许多半是有机体、半是机械的器官与活物让游客们大开眼界，不时倒吸一口凉气，发出由衷赞叹。

    “奇怪，‘管理员’上哪去了？不是正午睡吧？”盖瑞小姐估计这家伙无聊惯了，应当不会有什么惊人的娱乐活动。

    恋恋不舍地拐过第三排货架，眼光来回扫视一周：右边是嵌入十尺高的墙面、外观形似阳台的小房间，也是怀特老头平常搞鬼的地方。大部分时间里：“管理员”应当双手抱膝，倚在小房间正下方的墙壁上打瞌睡，或者照他的说法――“处于待机状态”。此时没见着大家伙的影子，原来他背靠的位置却现出一扇铁门来。

    “这有一扇门耶！”盖瑞小姐兴冲冲跑过去仔细端详几眼：“好像没有锁孔？看起来好复杂……这后面一定藏着不少好东西。”

    汪汪讨好地凑近些，左右闻闻说：“汪！好多水汽、里面！”

    “水汽啊……那家伙不怕生锈吗？”不解地挠挠头，小姑娘试探推两下，见铁门毫无反应，便开始用心研究门的构造：

    大小足够令“管理员”那种个头弯腰通过，和墙壁的衔接处巧妙嵌入金属合页中，四角呈圆弧状，关闭时严丝合缝，被密封得相当不错；表面镶嵌一块复杂的面板，主体为三个环环相扣的拨盘，布满符号刻度，大略一看都觉得头晕；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可操作的部分。

    “哎呀呀，这个比较眼花……”盖瑞小姐揉揉眼，偏着头对汪汪说：“怎么办好呢？咱们是不是应该回去午睡啊？”

    盖瑞小姐难得征求下不同见解，汪汪眼睛忽闪着，赞同地使劲点头。小女孩拍拍脸颊，叹口气说：“其实，来都来了，让我转两圈再走也不迟……这要求不算过份吧？”无视垂头丧气的汪汪，继续自言自语道：“不试下怎会知道？轻轻转两圈，该不会造成什么大问题。”

    伸出两根手指，小女孩正待拨动最外圈转盘的刻度，铁门发出“嗤嗤”的漏气声：“管理员”的脑袋从门后探出来。盖瑞小姐捂着胸口退出几步，被他的突然现身吓了一跳。

    “吓死我了！……呃，我可没你那么结实，突然冒出来很容易出事故的！”两手掐腰，小姑娘有恃无恐地说：“心口好痛……咳咳，感觉好气闷，不行了……让我到后面看看好不好？”

    “管理员”扭动头颈处的关节，发出一阵金属杂音，摇着头说：“你的说辞前后缺乏必然联系，就主客关系而言，突然出现的是你吧？况且现在门后的环境湿度太大，对有机体维持机能正常没有益处，我有义务劝你打消念头，以免造成不好的状况。”

    “没关系，先把汪汪拿过去试验下，要是它好好的，我应当也没问题。”揪住正想逃跑的汪汪，盖瑞小姐理所当然道：“汪汪乖，姐姐最疼汪汪了……万一汪汪遇到古怪的东西，不要怕，大声叫就好了！姐姐会马上冲进去救你的，我保证！”

    “管理员”叹息着说：“你还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有空应当找专业人士好好开导一下，如果按照标准的人格结构测试表，这种状态可能被判定为强迫症早期，需要接受舒缓疗法呢。”

    “怎么都好啦！让我进去自然就舒缓了。还要拿汪汪试验吗？”

    “算了，我已经尽力了。”机器人放弃地说：“你没有哮喘吧？我会注意你的。不过短时间内产生不良反应的可能性不大，进来吧。”

    脑袋缩进门里：“管理员”让出一条路来。小姑娘抱着老大不情愿的汪汪踱进去，扑面而来的湿热空气让新来的打了个激灵。

    眼前是一片多雾的湿地，视线至多延伸到二、三十尺以外，就被稠密浓雾遮断。正午的阳光几乎垂直投射下来，不过抬头观望时也只见氤氲湿气、在受热不均的状况下水波一般流动着。

    周围找不到显著地标，回头看看，入口的铁门已经变成夹在两棵金合欢树主干间的“薄膜”，外观类似致密的蛛网，侧面几乎没有厚度，完全可以绕着两棵树组成的“拱门”结构转一圈。

    一想到自己是从一张“膜”的平面里走出来，这诡异的场景令盖瑞小姐心生寒意，不由紧跑两步，追上“管理员”铿锵的足音。地面踩上去黏黏的，空气中似乎有不少滞涩的微小颗粒，十几秒一过，身着冬衣的小姑娘已经冒出了热汗。

    走到一株三人合抱的孤树边：“管理员”坐进盘结根系形成的凹陷处，右臂支撑着下巴，视觉器官始终在观察小女孩脸上的表情。

    “这边的温度、湿度和你熟悉的环境相差极大，心理因素的作用下可能造成应激不当，对机体产生显著的不良影响。如果你认为现在的观摩已足够，两秒内我就能送你返回原处。”

    深吸一口气，盖瑞小姐解开外套，强笑着说：“没关系，这边看上去挺不赖，就是夏天来的太突然了些。呵呵……”

    “管理员”不动声色地说：“这里的直线距离，和你的家乡相隔一片大陆与两片海洋。如你所见，假如改变刚才表盘上的刻度……就算只增减一度，现在所处的位置可能就在岩石层的罅隙中，或者海平面以下数千尺，或者正踩在一块卷云边上、需要一刻钟左右才能坠落到地面。即使以上假设都不成立，系统自动回绝了所有造成灾难性后果的‘连接’，最终穿过‘大门’的人平安踏上了实地……只须一个微小的意外，‘连接’突然中断，你需要步行两到三年，才有机会返回出发点――如果这期间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话。”

    “呃，可真是个冷笑话，呵呵……你说是吧！汪汪？”小姑娘的笑容已经相当勉强，旁边的汪汪不置可否，只略微后退一些，眼睛直望着返回的路线。

    “管理员”接着说：“荒野地带潜伏着各种危险，比如湿热气候下，空气不经灭活直接吸入、可能包含引起过敏的花粉和微粒。糟糕的是，身体健康、甚至很强壮的个体，在突发过敏反应面前同样不堪一击。没有谁能确保哪个人对哪一种特定刺激决不产生过敏，也只有在发作之后，才能展开针对性治疗――有时将带来致命的风险。”

    掏出手帕不断擦汗，盖瑞小姐再没法砌辞狡辩，只听对方总结道：“所以，草率的决定大部分时间是危险的，只在危险程度上有所区别。就我所目睹的你的行为方式推断，许多时候你会刻意置自身于危险境地。对非理性行为，逻辑分析无从展开，假如我被授权向你的监护人提供意见参考，我会建议把你关进小黑屋里安静一段时间。”

    脸上挂着尴尬的表情，小姑娘干笑着说：“今天是星期四啊！才一天多不见，你怎么好像不大一样了……”

    “那是由于你的行为模式丝毫没有改变，刚刚还试图乱碰危险物品。善意的提醒，有时需要语气强硬才能达到预期效果，一味纵容将适得其反。另外，在我能源状况所容许的范围内，单位时间里能耗越高，运算次数越多，自然能作出更周密的判断。周四交接工作时，我被允许全天保持最高级别的能量水平，所以某些平常被抑制的性格脚本也得以显现，没什么不正常。”

    “我怎么觉得，你跟某个特别的家伙商量过这些似的……对了，你那个伙伴，叫‘希利卡’是吧？”小姑娘眼珠一转，嘿嘿笑道：“是不是有人建议你这么说话啊？其实只要你坚持，我会做个乖小孩的。”

    “管理员”暂停下来，思考一会说：“这样讲也对，‘希利卡’的确就此事对我施加过影响，不过初衷还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哦，那可要谢谢你啦！”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着，盖瑞小姐点头说：“谢谢你俩对我的关心。嗯嗯，你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古怪工作呢？蛮荒凉的一个地方……问这个不违反规定吧？”

    “管理员”继续用蒙着陶瓷外壳的拳头支撑下颌：“算不上工作，只是趁能源充足、头脑清醒的时段好好思考一些问题。”

    有样学样地坐在他旁边，小姑娘摆出相同的姿势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快速吐出一口气。“呼！好难受……这样真的有助思考吗？我只觉得又闷又热……要是我刚吃了八分饱、头脑又清醒得睡不着，才不会胡思乱想呢！不如到处逛逛，消化一下食物也好。”

    “管理员”蓝幽幽的瞳光连续闪烁几次，平淡地说：“你我的生存状态不一样。你是自然的产物，最终还会回归于自然。虽然个人可能充满缺陷，你的存在本身却是完整的。我本是有缺陷的造物，来去不由自主，最终的归宿仅仅是损坏分解，唯有在逻辑运算过程中，才能获得某种存在感。”

    小姑娘伸伸懒腰，顺着铁铸的臂膀向上攀爬，从他肩膊处坐下来，伸手捉住一段树上附生的藤条。“听不懂啊听不懂！你就接着运算吧！我不打搅你了。”

    “管理员”陷入沉寂中，除了晶体瞳仁背后隐约流动的湍急光辉，完全化作一尊雕像。汪汪和乌鸦玩闹一会儿，很快受到闷热环境的影响，依偎在机械的足踝边打起了瞌睡。

    四周悄然无声，时光如浓雾般向各个方向缓慢弥散，只剩下端坐在肩膊上的小姑娘、为沉思中的机器编织一顶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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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奏（三）

    “挣扎！”灰眼睛的“高智种”恨恨地说：“你这愚人！我的新袍子又给你弄乱了！看来下次该直接动用‘序列器’烤焦你们……”

    离门口只剩几步之遥，俯卧在血泊中的男子浑身抽搐，还在做着徒劳的、逃跑的尝试。鲜血涂满一地，男人爬起来再倒下，不住向前蠕动着，身后拖出一道血的轨迹。法师腻味地观看这一幕，隔一会儿就用橡木手杖捅捅这人；袍子不小心给溅上一溜血珠，让他禁不住怒容满脸、冷嘲热讽，存心延长对方痛苦的时间。

    “别着急，你现在不用担心迟到啦……哈！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用手杖末端敲打对方膝盖：“高智种”对这一套乐此不疲；可惜被大出血困扰的男子缺乏配合意识，应声扒倒在地，再没力气把戏演完。

    “喂！”法师一边脱下罩袍，一边踢了那人两下。“这么快就完蛋了？讨厌的家伙……送给你路上穿，反正沾了你的污血。”

    突然感觉背后还有一双眼睛：“高智种”立刻停止自言自语，眨眼间恢复了漠然的态度，深吸一口气说：“你干嘛非得亲自动手啊？这几条杂鱼交给手下人不也一样？难道密探都是些吃白饭的废物？”

    “你是个糟糕的后援！”对方全无顾忌，直接下结论道：“跟不敢正视自身弱点的人合作，让我感觉很恶心。”

    一时鲜血上涌，法师脸上阵红阵白，下意识地摆出施法姿势，嘴里发出极度憎恶造成的吸气声。阴影中走出来的尼克塔、露出个凌厉的眼神，简单阻止了法师攻击他的意图。

    “你要明白，即便伤口还没痊愈，拧断你的脖子也只是小事一桩。”吊着一条膀子，他就这么径直靠过来，直到法师眼里充满不能抑制的恐慌，才停下脚步说。“我们认识多久了，索利德？”

    “高智种”被迫回忆一下，很快回答道：“十二年……零五个月。”

    “没错。在你脑子没长全的年纪，我就已经认得你了。所以，别对我摆出高人一等的模样，这一套只能玩玩路边的白痴。”表情缓和下来，尼克塔清晰地伸出一只手，给对方足够时间体会这动作带来的压迫感。跟法师对自己猎物所做的没什么不同，尼克塔似乎十分享受对方眼底的矛盾挣扎，直到掌心接触“高智种”后颈的短发，他才从容开口道：“在我面前没必要掩饰什么？你只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可怜。如果有余暇，我会顺道宰掉那个恐吓你的杂种……这之后，你只要对我感到恐惧就够了。不是相当理想吗？”

    急促地喘息两次，法师在完全屈服之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顺便’宰掉？你确实知道杜松是谁，还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

    铁钳般的五指骤然紧收：“高智种”不禁发出一声闷叫，只听尼克塔轻蔑地笑了。“多疑，是吧？看来那个龌龊的佣兵好好管教过你……别替我担忧，只要没给人捷足先登，宰掉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难题。谁也拦不住我――你听说过这话，对不对？”

    面容扭曲：“高智种”整张脸写满惊惧，平日里冷漠的伪装彻底化作乌有。蠕动着喉结，法师干涩地说：“谁也拦不住你……这没错。”

    “很好。”五指一松，尼克塔恢复冷漠表情，简短下令道：“附近都是我的人，上面的杂碎们已无路可逃。去把下城区整肃干净，宰掉凯恩最后几条走狗，再找个角落睁着眼看。其他行动不用你插手。”

    扭动着自个的颈子，索利德嘟哝着说：“你的待客之道实在野蛮，我不过一时兴起才过来凑凑热闹，干嘛非要听你指挥？”

    “因为你没主见惯了。发号施令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不许在手下人面前质疑我的决定。”面色不善，尼克塔冷然道：“让你回避是为你好，有些事，保持距离最明智，粘上身会死得很难看……”

    话音未落，头戴面罩、只露出两眼的密探凭空出现，站在阴影中悄然行礼，嘶哑地说：“三个客人要见你，相当紧急，主管。”

    不待尼克塔示意，内室紧闭的房门被嘎然推开，三名来人身穿兜帽长袍，面目蒙在影子里，鱼贯走到尼克塔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你的行动应当掌握分寸，主管先生。”当中一人站定发言，毫不客气地抢白道：“我们只为国王效命，不是你的直接下属。分配任务时有意刁难，不会给你带来什么益处。”

    尼克塔木无表情地说：“怎么，让你们呆在码头区看管货舱，算不上特别照顾吗？”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主管先生。”兜帽人发言道：“我们‘需要’会思考的活物，这你心中有数。”

    “哦？主动请命上前线吗？很好，你们尽管自由行动，不过我不会再提供任何协助。刀剑无眼，造成误伤算你自找。”

    兜帽人互相对视一眼，发言的那个忽然语气大变。“指挥权在您手上，主管先生，我们不会为确定无疑的事实做无谓争执。对一开始的态度、请接受我们的道歉。从现在起听候您的差遣，先生。”

    “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是势利眼呐！”法师讽刺地挑起眉毛，继而变得若有所思。“这种骑墙的态度……我好像再熟悉不过……”

    “毫无疑问！”兜帽人主动现出真面目，尖刻的眼神盯着法师直看：“我们可见过不止一次呢！您的记性还算不上特别灵光。”

    一时间，法师震惊地张开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尼克塔冷笑着目睹这场面，对三个刚表示效忠的手下使个眼色，对方便识趣地退下了。

    “怎么可能！”呼出一口凉气，索利德从震骇中缓过劲来：“协会的读心者？！竟敢公开违反规章？！没有霍格人的监督，三个读心者凑在一块……还私自接受其他势力的委托？究竟怎么回事？”

    “行了，大惊小怪也该有个限度。”尼克塔冷淡地说：“谁不为自己着想？为国效命，总比被当成人形工具使用强些。协会那一套早过时了，这些……生物，难道不是天生的密探吗？”

    法师皱着眉头思索一会：“这么说倒也没错……他们故意找个借口，好在我面前现身……是想通过我来传达闹独立的意愿？”很快理清了头绪，索利德不禁冷笑道：“用不了几天，这几个蠢货就会给当成试验废料分解回收掉――他们明摆着在找死。”

    尼克塔不置可否。“慢慢看，少下断语。最近几次他们干得不坏，三个读心者，足够令人群作出任何疯狂举动……照老国王的意思，值得好好利用一把。”

    “我懂了……城里的‘暴乱’，是你们合作的结果吧？”

    再没有多说的意图，尼克塔举步跨过门口死尸，推开半掩的房门，踏入下城区纷纷扬扬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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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会合（上）

    钉上最后一块木板，屋主人呼出一口寒气。呼啸风声被阻隔在两层板材之外，木料接缝处却难免透进口哨似的尖锐声响。一盏孤灯左右摇晃，屋里的气温就快到达冰点，不过至少要比外面暖和许多。

    硬木握柄摸上去像捏着道冰凌，杰罗姆丢掉锤头，把厚皮手套重新戴好，环视着漆黑的厅堂。从前天半夜开始，这座悬崖边的二层小楼已经给困在茫茫风雪中、和城市的其他部分失去了联络。接连两昼夜烈风吹拂之下，团状雪花捶打外墙时可谓掷地有声，听上去像时刻有人敲门。主人默默地想到，今冬的雪灾、到这一步也算登峰造极，不可能更糟了吧？再这么下去，两天后定然是大雪封门的场面，房屋框架支撑不住的话，大家都有被活埋的危险。

    收拾好身边杂物，杰罗姆举着黯淡的油灯逐个房间查看。由于木材有限，一楼两间空房已经被窗口涌入的雪片淹没，只得用家具把门堵上；走在客厅中，四壁传来海船船舱特有的、“嘎嘎”的挤压声，可以想象风雪对建筑施加的巨力。由于房间太大，用壁炉取暖过于浪费，这间屋简直和冰窖一样，来不及收藏的玻璃制品也被冻碎了不少。

    二楼状况还算差强人意，推门进入病人的房间，两个火盆慢慢阴燃着，不利呼吸的气体积聚起来，让人只感到昏昏欲睡。

    “情况怎么样？”背对着杰罗姆，医生正在检查病人的创口。

    “看起来不坏，天气冷对这类状况反而有好处！”医生头也不回地说：“吊架可以撤掉，毕竟不利于保持体温。现在正是结痂的时候，想不留疤痕，最好小心处理……”

    病人突然大呼小叫起来。“嘿！下手轻点行不行啊？！我说你从哪弄来的行医执照？我可不是拿来练习的木头人！”

    见他唏嘘不止、手脚乱动的样儿，看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等医生对此发表意见，森特先生直接说：“我建议动刀。留点疤更有男人气概，只求快些愈合，我就能把这人从窗口扔出去了。”

    “动刀可是很疼的！”医生不紧不慢地说：“晕过去之前会拼命挣扎。最好先喝一些复方药剂，要不然，两个人可能控制不住场面。”

    森特先生面无表情，盯着波直看。“请放心，我这里有最好用的镇痛剂，保证他比木头人还老实。”摆出个施法动作，刚好让仰躺着的病人瞧见，杰罗姆冷然道：“尽管下刀就是，他一个字也嚷不出来。”

    形势比人强，病人咽下一口唾沫，妥协地说：“气概什么的，对我用处不大。还是自然痊愈比较合适，你们两位也就别操心了吧。”

    “你有数就好。”杰罗姆冷淡地撇撇嘴，转身把屋门关严。

    等检查完剩下的房间，他才回到自己的卧室。黯淡的灯光下，莎乐美侧卧在毯子下面，正捧着本《商法通则》仔细研究。森特先生很快把大衣卷起来，垫在枕头底下，紧搂着她躺下。

    “奇怪啊！你怎么就一点不怕冷？唉――还是这边比较暖和。”

    若有若无应一声，她不太热心地说：“性格差异吧。喜欢多管闲事的，自然会比较怕冷；自私自利的人心思集中，自己总也冻不着。”

    “是吗？听起来挺有道理。这么暗，不怕把眼睛看坏吗？还是好好暖和一会儿吧。”亲亲摸摸，森特先生取暖的诚意倒不用怀疑了。

    莎乐美翻个身，跟他脸脸相对，认认真真地说：“别闹了，你就不想想将来吗？城里的状况糟透啦！接下来咱们可怎么办呐？”

    把整张脸埋进她怀里，杰罗姆含糊地说：“担心也没用，现在我也不知道究竟会怎么样了。明天再想好不好？只要没梦见房子塌下来，明天总会比今天强一些。睡吧睡吧……”

    “你可真是……该烦心的不在乎，不该你想的偏要想破脑袋。说起来，住在下面的时候，一听到顶上有响动、大家都会吓得睡不着觉，天顶塌下来可就彻底完了。直接被压扁还不算最糟，困在里面出不来才真叫吓人……小时候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现在想到心里也还凉浸浸的。”她不由自主打个寒颤，推推怀里的杰罗姆。“喂！不是已经睡着了吧？屋塌了可怎么办？”

    杰罗姆叹口气，稍微离开她一些，无奈地说：“吓人的故事吗？我小时候也没少听。你能想象得出，一群小男孩聚在一块，哪还会有什么好话？”枕着双臂，眼睛望着天花板，他慢吞吞地回忆着。“每天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边，轮流讲一些吓死人的故事。那时候，就数我讲的故事最恐怖，听故事的家伙们、总有几个半夜给恶梦吓醒，然后营房里就满是偷笑的声音。别人再怎么挖空心思，总也吓不到我，所以，大家一直认为我的胆量特别好……”

    支撑起上身，绿眼睛把他由上至下仔细审视一遍。“让我看看……当真一点不脸红呢！故事怎么样我不知道，你吹牛的本事可真挺厉害的。先慢点自夸，讲个恐怖故事给我听听总可以吧？”

    “很可惜，吓人的故事都忘干净了，你一点不困吗……”一听这话，莎乐美气鼓鼓地盯住他直看，森特先生很快顶不住压力，讨好地笑着说：“有个吓到我的故事，倒还记得相当清楚。嘿嘿！我真不是有意的，别生气嘛！事情是这样的：

    “刚开始，我们的队伍驻扎在北部军区所属的小城堡，大家还是少年兵，配属命令下来之前，训练任务轻松得很。每天绕圈跑，拿着木头短剑比划着玩，晚上聚在一块讲故事……当时对罗森军人的‘优抚令’还有效力，军人后代只要经过特别遴选――幼年入伍，观察几个月以后，大部分人就可以回家寻常过活了。可惜我运气不佳，被挑出来送到首都军区，训练内容也跟着变了样。”

    莎乐美伸出一根手指，点点他额头笑着说：“可能是觉着你胆子不小，误以为是个可造之才呢！”

    “可能是吧。”杰罗姆叹口气说：“我只记得半夜给人摇起来，倒处都乱糟糟的，背上一堆没用的重物，日夜颠倒行军半个月……教官专挑难走的泥水路，饭食只有熏鱼扮豆子，到驻地那天，一伙人眼冒绿光、跟出发前完全两样啦！天刚入黑，教官发给每个人一只活山鸡，让小子们用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法把鸡宰掉。要是花样不够看，或者那只鸡一下就死了，那人只好瞧着别人吃肉。”若有所思地停顿一下，杰罗姆沉吟着说：“泥水里滚爬了两周，每顿饭都吃不饱，这些家伙都已经饿傻了……总之想出来的花样足够骇人就是。

    “那天晚上，许多被我吓醒过的人都吃到了鸡肉，我却结结实实饿了一顿。说实话，就算他们偷分给我一些，我也不可能咽得下去。人身上沾满浸血的鸡毛，看看都觉得倒胃……原来杀只鸡比任何恐怖故事都要吓人，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这类故事了，全是骗人玩的。”

    莎乐美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小时候会晕血吗？还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饿上几天，哪还顾得上恶心？要害怕这种事，做家务都成问题呢！不过，现在看起来，你可一点不像这种人。”

    “习惯就好了。”杰罗姆稍显犹豫，字斟句酌道：“其实小孩跟野兽的幼崽差不多，天生缺乏同情心，很容易训练成铁石心肠，别人受苦他也毫无知觉。什么恶心和负罪感呐，都是成年人硬教出来的。后来我适应得还不坏，只要保持脑子一片空白，这些事其实都是水到渠成。怎么说呢？”揉搓着莎乐美垂下来的发丝，他挺认真地瞧着对方：“锻炼一下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现在我蛮有把握。屋顶不会塌，你在屋里也足够安全，只要度过这几天，事情定然会有转机。只要准备充分，就可以放心睡觉啦！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算了，信你一次也好。”莎乐美偎依在他怀里，喃喃地说：“最多把咱俩埋在底下，仔细一想，倒也没什么好怕的。”

    吻吻她额头，杰罗姆考虑着可能面临的糟糕境况。说起来简单，可总有些问题会出人预料，不能解决的状况其实比比皆是，只不过到时候、当事人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罢了。胡思乱想中，听到她有规律的呼吸声，森特先生慢慢服从于困倦的招唤，很快陷入了无梦的昏睡。

    不过一夜功夫，近两尺深的积雪已经覆盖整个神庙区。天空罕有的一片晴好，和煦微风来得却不是时候；窗外尽是白茫茫的雪粉，少了冷风吹拂，积实后再想清理可就相当困难。

    “出去试试怎么样？”杰罗姆眼望站在窗边的莎乐美，张嘴吞下外形糟糕的烤饼，含糊地说：“这种古怪天气以后也很难遇到，等太阳落下去一点，咱们出去打雪仗吧。好久没试过了。”

    莎乐美有点犹豫地说：“不会有危险吧？看上去真的很古怪……书里说冻伤的感觉跟烧伤差不多，‘雪仗’打起来得有多吓人呐？”

    “别傻了！写书的大都喜欢虚张声势，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就好！”森特先生差点噎着，强忍住笑说：“也算苦中作乐，至少大雪天还有这点好处。准备好轻便的外衣，待会儿咱们出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半小时后，借着午后算不上明亮的天光，杰罗姆和莎乐美慢慢清出前门的小块空地。顺着滑梯状雪堆往上爬，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立在积雪较为结实的部分，放眼四顾、到处纯白一片；过午的温和光照下，只见不远处的旧神庙也有一半压在积雪下头，景色倒格外别致。

    团个雪球抛过去，传来莎乐美的惊叫声，两人很快笑语连连，互相投掷着拳头大的雪团。玩闹了一会儿，森特先生发现、躺在病床上多时的病人正开窗透气，拄着拐杖来回踱步。

    留下堆雪人的莎乐美，森特先生来到窗口下方，试探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坐不住了？医生他人呢？”

    波一瘸一拐地来回走动，不感兴趣地说：“谁知道，可能跑去厨房检查余粮了。这家伙有点过度紧张，还以为会困在屋里好些天。”

    见他内外包扎的模样，时不时为伤口愈合的奇痒眉头深皱，杰罗姆冷淡地说：“你就不能老实一会儿？让人瞧见可能会引来不小麻烦，透气劳烦你到悬崖那一面的房间，干嘛打搅别人的日常生活？”

    波停住脚步，试着维持一会儿平衡，耷拉着脸说：“你倒是跟杜松学得不赖啊！自己的事怎么干都不为过，别人有一点响动就得听你喋喋不休……你怎么不试试躺上一星期呢？干我这行的、不能活动随时可能死得不明不白，小命捏在别人手里，那滋味好受吗？真是……”

    “行了！现在就想跟我翻脸，你未免也太不识趣啦！”杰罗姆心不在焉，眼望着堆雪人的莎乐美：“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完全听医生摆布。早一天痊愈，我也能早点跟你各走各的，免得多个累赘。”

    波嗤嗤冷笑着：“这我懂。为了个女人跟协会闹翻，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干的？像这种有情有义的人物，我还能指望些什么呀！”顺着对方的眼光望过去，他不由点点头，盘算着说：“看起来买卖倒也挺划算。为这样的货色，搭上一条命不算出奇。”

    不必惺惺作态，森特先生的表情也足够骇人，哑着嗓子寒声道：“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别再让我感觉后悔了！只要一改主意，你马上就会飞到崖底亲吻岩石去！放聪明点，少触我霉头！”

    浑身缠满布条的波愣了好一会儿，安静下来，慢腾腾地说：“不是我乱讲，你刚才的表情像极了杜松……我不会再烦你，就为你这张脸。森特，哪天有空照照镜子吧。说不定，你自个也会给吓一跳。”

    把涌动的兽性压制在情绪波动之下，杰罗姆・森特悄然平复着感情；表面上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儿，内心却反复思量着、自身所蕴藏的野兽本能。眼角余光片刻不离堆雪人的莎乐美，他心里反复诘问自己、明知会破坏掉为之奋斗过的一切，为什么还要一门心思去得到她？只因无从改变母亲的生活轨迹，就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吗？

    楼上的波刚想关窗，突然发现不远处冒出来的浓烟，观察片刻，打断主人的思路道：“北边是‘洛克马农’的神庙吗？好像失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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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合（下）

    收拾凌乱的心情，杰罗姆循声望去。冰天雪地里浓烟骤起，除非有人主动点火，实在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观望片刻，主人沉声说：“放风结束，把门窗关严，我得过去看一眼才能安心。这会儿别给我添乱！”不等对方吱声，他已经朝莎乐美走过去，哄着她返回屋内。

    把屋里三人安顿妥当，森特先生从旧衣箱底部摸出自己的短剑。

    被破油布层层包裹，打磨锋快的剑身光洁如新，一握入手中，杰罗姆就为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打了个寒颤。剑刃似乎前一分钟还与主人血肉相连，很快被臂弯的体温煨热，时刻准备将持有者的意志、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伤害行为。

    一面往神庙方向靠拢，一面怀着逐渐增强的古怪感受：每当激烈争斗即将到来，杰罗姆总免不了回忆起杜松的神情――正襟危坐，双目神光令人不敢逼视，接连两、三小个时一言不发，行杀戮时、却维系着祷告的神态。不论他的学生们对导师的为人处事有多少怨言，关键时刻，杜松的表现总是无懈可击；那种对自身价值虔诚的肯定，足以令旁观者被肃穆氛围所感染、从而彻底投入到各自的征战中。

    扪心自问，自己真的适合琐碎的家庭生活吗？至少此时此刻，杰罗姆完全进入临战状态；直觉告诉他，这附近正有不少敌人暗中窥伺，动机虽不明朗，冲突的气氛却已呼之欲出。

    远远望见“沉默者”神庙的正门，着火部分位于石阶入口处，一大堆破碎木料被浇上燃油，冒出滚滚浓烟。这场面再明白不过――有人正利用烟雾熏烤庙里的某些活物。包括断裂的杉木梳妆台和藤织躺椅，燃料东拼西凑的、似乎是从上层区的高级民宅中搜括而来。

    谨慎起见，杰罗姆先对自身施展了“高等刀剑防御”，然后小心地绕个远路，沿贴近悬崖方向的宽石栏一步步接近现场。脚下松软的积雪令悄悄潜行变得不太现实，加上风雪止歇、天气又罕见的处于晴好状态，他并不能肯定会由谁首先发现对方的踪迹。两分钟后，神庙外侧石壁已近在眼前，再迈出一步，杰罗姆刚好踏入高墙的投影范围。

    突然，一声呼哨自庙门方向传来。目光本能地偏斜几度，没等他看清对方的长相，耳边却听到更加致命的低沉响动――手持弓弩的偷袭者一下掀开厚油毡，从纷飞的雪片后方冲他射出一箭。吹口哨的家伙跟伪装潜伏的偷袭者、刚好位于三角形的两个顶点，此时箭尖朝杰罗姆的右后腰激射而至――倒省了不少无谓的闲话。

    短短半秒钟，一触及包裹周身的“高等刀剑防御”，十字弓的钝头矢去势一滞；杰罗姆只略微侧身，箭矢便像擦着溜滑的表面般斜钉入雪地中。一上来便遭遇偷袭，森特先生也感到心头火起，悄然无声、回身冲雪窝里那人快速施展“定身术”；没来得及再次装填箭矢，对方立时给定在原处动弹不得，手中的十字弓也“啪”的跌落在地。

    虽然左侧吹口哨的同伙已经缩回墙角后头，杰罗姆仍通过被定身的家伙大略猜出了对手的身份。装束打扮、加上伪装道具的形制，几可肯定对方是商盟雇佣的游荡者。这伙不法之徒的归属从来都视情况而定，趁上层区遭受围困的空档，很难说现在服从谁的指派。

    确定身后再没有其他敌人，杰罗姆先把未装弹的弓弩抛出悬崖之外，然后不客气地在对方膝窝下方划开一道创口；等定身效力一过，这人基本已经因大量失血而昏厥，再没能力对别人突施暗算。

    神庙附近竟然存在武装人员，照最坏状况推测，可能上层区已经发生了内乱。杰罗姆趋前几步，对自己无声施展“隐形术”，就这么立在原地不言不动。用不了十秒钟，拐角处就有人露出一只眼睛往这边探看――除了双目凸出、浑身僵直的同伙外，当然是一无所获。

    对方闪闪缩缩，探头探脑三、四次，才确信自己并未看错。同伙不知道是否得手，呆立在雪地中辨不清表情，被偷袭的家伙也不见踪迹，古怪场面显然超出了这一位的理解能力。

    放缓呼吸，森特先生刚好冷眼旁观。只要不主动暴露形迹：“隐形术”足够让他在视野中消失很长一段时间。虽没有低估敌人的习惯，不过仅就目前而言，这几人水平相当一般；自己毕竟不了解敌情，没有后援时主动出击，还不如等对方送上门来。

    不待多想，转角处一下出现三个敌人。两柄长剑看起来倒挺像那么回事，可包裹剑刃的油纸腊封尚未去净；剩下手持轻十字弩的一位，单独坠后时一双眼来回探看，脖子里竟然挂着六、七种式样不一的项链珠串，似乎刚从店铺中打劫归来，看得森特先生暗暗摇头。

    执长剑的敌人很快越过杰罗姆所处的位置，径直朝被定身的同伙走去，嘴里还嚷嚷着出言询问。戴项链的却鬼鬼祟祟、紧贴墙壁摸索前进，眼看就要撞到隐形的障碍身上。短剑无声挥出，持弩的敌人颈子里血光乍现，项链破裂倾洒了一地；被反射动作触发，弩箭失手楔进一名同伙后背正中，眼看那人软泥般应声趴倒。剩下一人只转身一半、就被“震慑律令”狠戳在原地，顷刻没了声息。

    敌人仰躺在雪地中抽搐不止，双手紧捏住自己的咽喉，被窒息感驱使大张着嘴。杰罗姆先到墙角快速窥视，没见到敌人后援的影子，这才返身回来、冷冷瞧着对方。闹了一会儿，那人逐渐发觉短剑仅只划破颈项皮肤，离致命伤还差一层牛皮纸的厚度。

    冷酷低沉的声音响起：“要死要活，你自己选。”森特先生用眼神牢牢攫住对方，不紧不慢开口说：“我这有点小问题，想清楚再答。别忘了，这边会说话的、可不止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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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几个废物死哪去啦？！”刚灌下一口烈性烧酒，男人脸上的刀疤都显得呼之欲出。把琉璃酒瓶摔进柴堆里，火苗“呼”的一声窜起老高，说话人的表情在火光掩映下显得越发狰狞。“废物！全他妈的是废物！等我见着这几个……非得把他们一把火全烧了！”

    坐在破败的苗圃围墙内，四壁透风撒气，石板地又冷又硬，疤面男人不断喝骂，看上去心情大坏。几年前，神庙祭祀被赶出上层区时，苗圃便已荒废；原本盛满黑土的各色陶罐仅余一堆瓦片，周围连野草都被寒气冻毙，只剩院子里的火堆将三条人影摇晃着投向地面。

    身旁的手下小心翼翼，眼睛片刻不离男人手边可怖的兵器：“老大，你刚才叫他们几个到背阴那边摸摸情况，现在应该正往回走呢！”

    听而不闻，男人好像刚走神几秒，空洞眼神盯着脚下的石砖**。待他从一轮晕眩中反应过来，举手抄起身边链枷，摇晃着离开座位。近六尺高的身形，让身边两名下属不由自主往后退却；耷拉着满是尖钉的锁头，手中链枷迸发出连串脆响，黝黑头部铸成三张背靠在一处的怪脸、口吐尖锐芒刺……整把兵刃看似沾满了已发黑的凝血。

    男人定一定神，突然异常清醒地说：“把苏力找来。里面的蠢货再坚持不了几分钟，等得够久啦！他们不出来，就给我直接杀进去！”

    “呃……可是老大，照你的吩咐，苏力已经带人到附近清扫民宅去了。就他那个习性，不翻个底朝天恐怕回不来啊！”

    刀疤男撇一眼战战兢兢的手下，腾出左手揉搓面颊，喃喃地说：“是吗？看来我还真是喝多了……看我这记性。喂，你叫什么来着？”

    手下谄媚地凑近些，笑着说：“老大，不是真忘了吧？我是……”

    “去你妈的！”闷雷般一声发喊，说话人的脑浆已经泼洒出一地。

    身旁同伙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疤脸巨汉长臂一伸，链枷锁头咣当爆响中，自己的同僚就成了半边脑壳。一阵灼人热力扑面而来，鼻腔充满生腥气味……令他不由自主两腿发软，差点失声尖叫起来。

    “嘿嘿嘿……”疤脸男人幸灾乐祸地咧着嘴，冲他摊手道：“哎呀！一不小心弄到你身上啦！不好意思……还真是抱歉、抱歉呐！”

    再看脑壳完整的一位，表情惊恐，眼神呆滞，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对。笑容倏来倏去，刚收回黏糊糊的链枷，男人眨眼变了脸色，不悦地说：“喂！你有几个脑袋？我说抱歉你还敢点头？！”

    不怀好意地掂起握柄、称一称斤两，疤脸人正打算再来一下，好彻底清静片刻。趁他酝酿感情的功夫，外面隐约传来短促的叫喊声，好像突然爆发了一阵激烈打斗；刚想仔细分辨时，声音却嘎然而止。

    “怎么回事？！庙里的冲出来啦？！蠢货们……呃……竟然主动找死！”酒劲上涌，男人狠命摇晃脑袋，打着嗝自说自话。

    仍然健在的手下强忍住惶恐抹一把脸，抽出身边佩剑，立刻就想过去瞧瞧。不等他跨出两步，门口赫然出现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

    高筒靴止步不前，好像害怕弄脏身上的灰尼外套，那人腰身前倾、只把脑袋探进来左右环顾；一见到脑浆四溢的场面，马上厌恶地眉头直皱，手捂口鼻含糊地说：“走错了，抱歉。”

    屋里二人面面相觑。眼看这家伙退后一步，重又消失不见，疤脸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努着嘴朝门边示意。手下人咽一口唾沫，紧捏佩剑上前查探；几秒钟不到，只听门外“噼啪”两声，簇新的佩剑给人平抛回来，磕在砖面上掷地有声，手下人却彻底没了动静。

    疤脸男一声怒吼，手擎链枷夺门而出。大睁着一双醉眼，待他看清眼前的场面，遭人戏弄的感觉顷刻烟消云散――二十几名手下蜡像般呆立不动，大部分还保持着闲谈的架势，少数几个刀剑出鞘的，此时已横竖躺了一地；寒风一吹，烤火的人五指被火苗来回舔拭，脸上却挂着一副穷极无聊的神态……四周安静异常，仅有隐约风响传来，脸色惨白的家伙就站在门廊当中，面无表情直盯住他不放。

    诡异场面令人寒毛直竖，疤脸人打个冷颤，脑袋倒清醒了不少。脸上的刀疤拧作一团，链枷锁头再次叮当作响，他本能地大吼一声，抡起武器、冲对方头脸狠命挥击。

    眨眼间失去敌人的踪迹，男人只觉得腰腹一寒，还来不及查看伤处，挥舞中的链枷便差点搭在自己膝盖上。高大的身躯不住退却，对方好像绕着手臂够不着的死角左右旋转，眼睛也很难跟上这样的速度，沉重的链枷只好变成一件摆设。刀疤男跌跌撞撞，背脊硬抵在冰冷的外墙上，总算停止绕圈、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镶满尖刺的钝器被竭力挥舞，发出尖锐啸声；紧贴在身畔的敌人很快脱身出来，退出五、六尺距离，将拭净的短剑收回剑鞘。经过几回合短兵相接，苍白面颊竟也泛起了红晕，那人好像刚骑马兜了两圈、做好了吃早饭的准备，此时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衣襟。

    挥舞速度大为减缓，疤脸男人逐渐感觉到锥心剧痛，不由腾出左手、往自个胸腹间摸上一把。热气腾腾的鲜血让他如坠冰窖――自己所受的创伤、可能已经足够要命啦！……心底滋生的惊恐迅速剥夺了残余斗志，被周遭寒气包围，手中的兵刃突然变得极其沉重。

    眼看那人空着两手走过来，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丝毫没有恶意的样子；冰凉五指一触及他的手腕，链枷便咣当落地。

    疤脸男人失去了最后的武装，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抽吸着小声哼哼。透过模糊的视线，对方脸上的表情全然不含憎恶或敌意，安静地令人吃惊。虽然在盛怒中击碎过数不清的头颅，疤脸男人仍旧对这名陌生人起了一阵惊怵――类似某种强有力的肉食动物，正俯看未断气的食物……纯粹理智的杀戮，比任何冲动造成的乖戾更教人胆寒。

    “你就是‘刀疤’？来追杀商盟雇佣的保镖？商盟的打手是不是起了内讧？除你之外，上层区还有其他有组织的匪徒吗？”

    被稳健、漠然的态度震慑，对方每问一句，疤面男人便无力地点点头。预先获得的信息一一得到证实，对方的语气变得越发凝重。

    “内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天文塔附近又是谁的地盘？”

    “刀疤”呻吟几声，断断续续地说：“前天……前天晚上开始的吧？城里还有几个帮派……别人干什么？我怎么知道……”说着说着，他一把拽住对方的手腕，急促地喘息几次。“我快死了吧？……是不是？是不是？！”就算对他人的性命全不在意，轮到自己挨刀时、却免不了现出心有不甘的模样。

    对方一根根掰开他手指，站起身冷冷地说：“也许是，也许不。如果你侥幸捡回一条命，并不是因为你不该死。只不过！”那人悄然停顿片刻，紧抿着嘴唇道：“我没有义务伸张正义。”

    模糊中“刀疤”见对方悄然离去，一阵晕眩感袭来，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

    踏着厚实的积雪，杰罗姆再往前走出几步，禁不住眉头深皱，转身不耐烦地说：“干嘛跟着我？这么多人，我可招待不起！”

    松松垮垮，雪地里陆续跟着男女老幼三十多人，一眼望去个个满面烟灰，不住传来咳嗽声，状况相当狼狈。

    当先的青年人背着柄短弓，灰头土脸看不清相貌。“先生，现在到处都不安全，我们又只有六个保镖！”回头看一眼队伍外围几名武装人员，他吞吞吐吐地说：“照看各自的家人都嫌不够……实在无处可去啊！说不定，人多反而更安全，你看……”

    森特先生暗叹倒霉，早知道庙里藏着这么多不能自保的平民，多管闲事前也该郑重考虑一下。“跟着我也没用，我家里还有不少累赘呢！”抛下这句话，继续往自己家走去，杰罗姆听见紧随其后的脚步声，再想想天文塔里生死未卜的一帮人，实在有些束手无策了。

    闷声不响再前进一段，已经能瞧见自己那栋“凶宅”的正门。一眼望去、大门洞开，二楼窗口竟然给打碎不少，雪地上满是散落的玻璃渣和碎木条……心里一阵惊慌失措，森特先生再顾不得谨慎行事，大叫一声飞跑起来。

    各种糟糕的念头来回翻滚，脑子里满是嗡嗡叫的杂音，本能地拔剑在手，一颗心也噗通乱跳……一楼只剩胡乱翻倒的家具，几步跃上楼梯，入目赫然是两个背脊朝上、不省人事的家伙。

    地板似乎被涂上一层麻油，旁边是连着断裂软木条的绳结，喘着粗气把这二人翻过来――都是二十来岁的精壮男子，所幸全不认识。失去了逻辑分析的能力，杰罗姆来不及考虑各种可能的疑点，反而长舒一口气，擦擦冷汗开始逐房检查。

    客厅和厨房各趴着一名昏晕的不速之客，杰罗姆毫不停留，一脚踹开卧室屋门――只看一眼、他也就全身乏力地坐倒在地。

    波斜倚在窗边，莎乐美正给他从新包扎，医生脑袋上顶着个冰袋，不时呲牙咧嘴地摇着头。

    “瞧你这模样！”波幸灾乐祸地说：“原来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

    杰罗姆伸手指指他，困难地挤出几个字。“怎么回事？！”

    替病人包扎完毕，莎乐美过来为他擦去额头汗水。“你刚走不久，我一直站在二楼朝外看，正好发现有人冲这边走过来……心里觉得，这种天气有人拜访挺不对劲，就去找医生他们……”由于她的通用语学习时间不长，说起话来还不太熟练，皱着眉一时也讲不清楚。

    医生接着说：“那时候也只有我方便见客，没想到，这几个家伙竟然是来打劫的！照我脑袋上就是一下……当真倒霉透了！”

    “怎么会？！”杰罗姆拽着莎乐美的手，慢慢稳住心神：“别告诉我匪徒是自己趴下的！”

    波冷笑道：“承认吧！就因为太自负，你才会把别人都当成傻瓜。”

    好像头一次见面似的，杰罗姆上下打量着对方。“好吧！我承认我想不出来。怎么干的？”

    “简单的陷阱。”波若无其事地撇撇嘴：“你们家厨房和卧室里能用的道具也还不少……再加上，你娶了个机灵的老婆。就这样。”

    杰罗姆心里明白，当时情况决不像说起来这么轻松。莎乐美应当是负责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以便让匪徒自动掉进陷阱……临急应变，波这家伙倒也真不赖！看来杜松教出来的，个个都不好惹。

    “呃，先生！”门口出现的年轻人左右张望着：“屋里那几个家伙已经被捆起来了。我认识其中一个叫苏力的，他们就是‘刀疤’的手下……该怎么处置才好？”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心情，杰罗姆对带着全家老小的保镖们只剩下同情。对屋里三人略微介绍两句，他沉吟着说：“都进屋里来，把门关严，毕竟这附近也没有更安全的地方。等我考虑一会儿，很快还得到城里走一趟……”

    眼望着渐暗的天色，杰罗姆不由得眉头紧锁。

    就算早知道僵局维持不了多久，这样的场面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眼望着城区天文塔的方向，杰罗姆暗自盘算着，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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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混乱的先声（一）

    “一、二、三！”

    兜着大石块的床单在齐声吆喝中向上翻飞，巨石在一股冲劲作用下猛然砸向家具店厚实的橱窗，随着窗玻璃破碎成一片、高举火把围观的众人便一哄而上，涌入店内任意翻抢起来。

    一名侏儒般的瘦小的男子被硬挤了出来，眼看里面的家伙手把手传递值钱物品，稍微靠近一步、都会挨一顿厉声呵斥。先踮着脚翘首观望，想找个缝隙挤进去分一杯羹，结果却接连遭到肘撞，只得抚着胸口悻然后退；小个子男人又试着弯腰往里爬行，刚挪动几尺、右手食指便被人猛踩两脚，让他禁不住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退回原地。

    虽然仍未死心，却着实找不到捷径，正当他眼巴巴往里探看时，眼角余光无意中发现、商店街两头正悄悄涌来不少武装人员。脸上大惊失色，小矮个慌忙捂住嘴，以免自己惊叫出声；胡乱扫视一圈，竟给他找着个盖子半掩的下水道入口。估量着即便推不动井盖、自己差不多也能挤进缝隙里，他便毫不迟疑地快行两步，急于钻进洞里避祸。

    不幸的是。虽然自己个头矮小，留出的缝隙仍不够用。手足无措的功夫，小矮个只觉后领一紧、整个人已经双足离地；脖颈被衣物猛然勒住，立刻感到呼吸困难、一个字也叫嚷不出。晕晕乎乎中，似乎离地面越来越远，仰面翻过一堵矮墙，然后便一屁股跌落下来。

    后背触到坚实表面，一时给摔得眼冒金星，小个子咿咿呀呀地呻吟几声。直到呼吸恢复顺畅，头脑才慢慢清醒过来――入目便是一张冷冰冰的惨白脸孔，让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贴身穿一件手肘嵌着补丁的条尼双层夹衣，外头罩着贴身毛织坎肩，紧身长裤和上装连成一体，再披一件保暖的羊毛披风……这人的衣着品位虽然称得上干净利落，跟街头巷尾的帮派中人相比、倒也毫不起眼。只不过，额头下方那双寒熠熠的眼睛，看上去免不了让人倒抽一口凉气。寻常偷偷摸摸过活的，总不至于长着这么一对眼珠子。

    经过一番装扮的森特先生，此时把目光从小个子身上移开，转而朝家具店门口望去。自己也曾多次光顾底下这家店铺，可能因为库房中存货的体积太大，又不容易换成现钱，所以直到现在才遭受洗劫。

    眼看后来的一伙兵分两路，左右包夹之下轻易堵住了前一批人的退路。仅就武装程度而言，后面一批显然占尽优势――大都擎着军队的制式武器，人员也像是兵营里滚爬过一遭，行动迅速、进退有据；相比之下，被包围的那些则乱作一团，连杂牌军的水准也达不到。

    小个子见森特先生对他毫不在意，壮着胆子慢慢爬到屋顶边缘，只瞧一眼，就吓得缩回了脑袋。不一会儿，重重护卫下一个光头男人排众而出，冲被包围的一伙大声发话，内容无非是帮派间的相互倾轧，什么地盘划分、分赃不均等等，脏话连篇，听着了无新意。

    两边似乎马上就要动起手来，杰罗姆反而意兴索然，转脸面向小个子，淡淡地说：“看你逃跑时挺机灵的，应该知道点现在的状况吧？我就想问问，这附近有几个帮会？天文塔那边又归谁管辖？”

    听说只是打听消息，小个子松一口气，语速很快地说：“你不是踩着浮冰、从科瑞恩偷渡过来的吧？城里都大雪封门好多天了，除非你一直睡大觉，能活到现在的，这些事还需要向别人打听么？”

    “口齿伶俐的家伙。”杰罗姆面无表情，冷淡地说：“下面刚巧快打起来了，下水道也没挪地方，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小个子频频摇头，猛挥着手说：“别！别！我不过多说两句废话，又没有恶意！”抚着前胸喘口粗气，不由得唉声叹气：“有什么办法？长得小，嘴巴总得勤快点，要不连脑袋也保不住呢！老爷想知道哪边的情况？别的不敢说，七、八个帮派的小道消息我熟得很。”

    听他这样讲，杰罗姆反而思量了一会儿。这次出来虽是孤身一人，家里却刚增添不少累赘，原打算把怀特他们送到自己家安顿，总好过分处两地难以照顾……糟糕的是，一路所见比预料中混乱许多，刀剑相向的场面再寻常不过，即使见到要找的人，护送回神庙区也需要克服不少险阻。加上新布置的几个陷阱，自己家里的护卫人手还嫌不足，离开越久风险就越大。到天文塔的决定必须考虑得更周详一些。

    “说说看，这边都由谁作主？商盟的人跑哪去了？”

    小个子挠挠头皮，眨着眼说：“骨桥的人好像都回塔里去啦！一直也没露面。监狱那边刚打起来的时候，本来管事的佣兵头头就给人吊在门栏上。里头一群直往外冲，骨桥的佣兵抵挡不住，大都各自跑路了。后来嘛……上层区几个老大约好了似的，一下把市政厅给端了，派出几个代表跟下边的谈判，不过，到现在也没见回信。嘴上说划分范围、各管各的，结果还不是打打杀杀老一套！”小个子坐在烟囱边上，无奈地摆摆手。“你也见着了，我们这种小帮派马上就得让人瓜分干净，别说揩油、连保命都成问题……老爷你是来找人么？”

    “少管闲事。知道天文塔那边的情况吗？”越听越心寒，杰罗姆也只能做着最坏的打算。

    “天文塔是强盗的地盘，除了立‘人头桩’的谣传，有用的消息几乎没有。”小个子试探着说：“其实，不少有钱有势的大爷都还活得好好的，这些人本来就和帮会首领们不清不楚。传言这次根本算不上‘动乱’……据说骨桥另两个管事人、对塔里那位的行事作风看不过眼，这才想要重新洗洗牌。不少有背景的，根本没怎么受牵连，‘谈判’不过是演戏吧！说不定，下城区捣乱的贫民也受他们辖制，一步步早都安排好啦……除了凯恩先生的人，趁乱捞到好处的可也不少。”

    杰罗姆不由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小矮个，略带讽刺地说：“阴谋论？没想到，我刚巧碰上个聪明人呐！”

    小个子毫不脸红地摊着手。“没办法呀，老爷！我这样的个头，来硬的根本不够看，想活命总得有点专长吧？有些情报可是值钱的玩意儿，只不过！”他嘿嘿笑着说：“对救命恩人就用不着讲价啦！”

    “得了吧！除了吃饭时帮助消化，这种‘情报’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你倒挺适合演密探，散播谣言水平不低，也考虑下转行吧。”杰罗姆摇摇头，不感兴趣地说。“不扯了，我自个去看看还比较妥当。”

    见他转身要走，小个子犹豫片刻，突然大声说：“我这还有条收费的情报！据说，强盗们在天文塔那边吃了大亏。有人瞧见两人多高的铁家伙、把大活人小鸡似的抛来抛去，强盗只把附近民宅抢掠一遍，一直围着不敢进去。挺像说梦话，可确实有人证，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杰罗姆听他讲得言之凿凿，一面走一面暗暗思忖。要说两人高的铁家伙，自己只见过与“石枞树”共生的莱曼人……怀特这家伙无疑有些见不得人的秘密，难道他跟地下的恶魔有联系？怎么看他也不像恶魔仆从那种心理阴暗的角色，自己不会看走了眼吧？

    胡思乱想中穿房越舍，在屋顶上迂回接近天文塔所在的位置。一路上三步一岗，据地而守的帮派分子比比皆是，目中所见免不了械斗抢掠的勾当，平常暗地里活动的暴徒们、这下可算扬眉吐气了。古怪的是，不同帮派之间似乎抱有某种默契，一旦遭遇不过大声叫嚣，真正生死相搏的场面倒也并不多见。

    虽然直线距离不超过半小时路程，可屋顶上地形复杂，为闪避下面乱逛的盗匪，森特先生足足花去个多小时，才见着天文塔的影子。用不了多久，小个子口中的强盗便出现在视野中：

    塔楼矗立的位置，正对着功用各异的半圆形建筑群，平常从塔里出来，就能瞧见街道对面、阳台和窗**出的点点灯光。现在整排建筑都已七零八落，进进出出的、也换成满脸横肉的强盗，把塔楼围了个水泄不通。除非从悬崖那面绕圈飞进去，悄悄出入难度的确不低。

    触发脑中最后一个“隐形术”，森特先生从屋顶上纵身跃下，挑积雪最少的路线小心潜行，有惊无险地来到一座民宅边上。眼看穿越这栋私宅的后窗就能抵达目的地，杰罗姆不再迟疑，趁左右无人、轻推门闯了进去。

    不等他观察一遍四周的情形，门廊尽头一个房间里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紧接着便是着儿童的大声哭闹。杰罗姆用最快速度巡视完毕其他房间，确定没人之后，才凑到发出声响的房门边，偷偷摸摸推开道细缝、小心朝里观望。

    就算没理由节外生枝，入目的景象仍旧令他心头火起。

    小男孩大约五、六岁的模样，坐在一边哭得满脸是泪，一缕鲜血顺着额头慢慢流淌下来。斜倚墙上的粗壮男人脸含冷笑，正对一名同伙指手画脚；他的同伴揪住个年轻女子，胡乱撕扯对方的衣物，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唾沫四溅地高声咒骂着。

    一旁窥视的森特先生杀机大盛，举手推开房门。“吱呀”一响，粗壮男人尚未扭过脸来、乱指的右臂已经给拧转百十度，喉头同时遭到掌缘侧劈，立刻两眼翻白软软滑倒；他的同伙骇然发现屋里又多出一人，尖叫出声之前、鼻梁绽开一朵血花，直接给倒灌的鲜血呛晕。

    要不是有小孩在场，这两位只怕会死得相当难看，男孩哽咽着暂停哭闹，跪倒的女人却禁不住连声尖叫。杰罗姆也不答话，返身关好房门，抱起男孩轻拍他后背。兀立在凌乱的房间一角，口中喃喃低语，他一时眼神黯淡，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情。不一会儿那女人稍显镇定，伸手向他索要小孩。杰罗姆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直等到女人全身颤抖、惊惶地流下眼泪，他才恢复一贯的漠然表情。

    像戴着石膏面具，杰罗姆不容置疑道：“抱紧点，跟我走！马上！”

    对自身施展“巨力术”，硬生生扯掉扣在窗口的栅栏，杰罗姆差不多用威胁的语气逼迫女人从窗口爬出去。离天文塔正门不过百十步远，奔跑中听见背后响起纷乱的喧哗声，窗边的敌人可能在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刚越过一半距离，弓矢破风声已然追了上来。

    短弓发出的呼啸近在咫尺，杰罗姆差不多感到利箭擦身而过带起的劲风。全凭直觉返身挥剑，他险险劈落两道呼呼生风的箭矢，这时抱小孩的女人惊慌失措、一脚踏空，扭伤了足踝跌倒在地。

    “别停下！继续往前爬！”

    大吼一声，用身体掩护后面两人，杰罗姆立定挥剑，夜色中精确地劈落又一枚来箭。等短弓换成十字弓，他完全肯定、正常状态下自己再也遮拦不住。由于不曾记忆针对飞射箭矢的防御法术，他只得冒险施展一道“刀剑防御”，又连续劈落数枚因穿透法术而变得红热的箭头。对面许多灯火摇曳的窗口人影闪动、叫骂声频传，强盗们没见过如此顽强的敌手。用短兵器抵御箭矢并非不可思议，可毫无悬念地挡住这么多次，已经超出一般人的想像力。

    杰罗姆对挥剑时机的把握堪称千锤百炼，加上一双极度灵敏的夜眼，强盗们一时半刻还当真收拾不了他。只可惜随射击密度的增加，只身孤剑总也敌不过横飞的流矢，片刻功夫、臂腿肩膊就纷纷带伤。

    就在他冷汗淋淋、用血肉之躯格挡飞箭时，只听对面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别他妈的浪费弹药！让他们自个找死去！”

    夜幕中叫喊声回荡一小会儿，来箭很快稀疏了许多。见对方基本停止射击，杰罗姆这才感觉两腿微颤，体力消耗严重。来不及考虑其他，一鼓劲背起女人和孩子，他绕着短弧线急步奔向天文塔正门。

    强盗们直伸着脖颈朝这边观望，见逃跑的男女抵达橡木门边，无不兴奋到屏息凝气，直等着观赏接下来的一幕。

    杰罗姆毫不迟疑，铁锁“咯嘣”作响中被他一脚踹开。正要矮身穿过大门时，眼光一闪、赫然发觉楼梯口端坐的庞然大物――来不及仔细分辨，只见一双幽蓝冷目、蓦得投射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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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先声（二）

    脊背压着不轻的份量，双手负后又无从抽出武器，他好像挨了一记“震慑律令”，全身僵硬丝毫动弹不得。阴影中的巨物论个头足够盛下两、三个杰罗姆，风灯似的眼睛把目光所及之处照得纤毫毕露，蓝光下，流动的微尘薄雾般凝聚不散、令对方面部轮廓变得若隐若现。

    僵持比预计中更长，森特先生微不可察地调整角度，让背上两人缓慢滑落下来，脑子片刻不停筛选一遍可用的法术。五、六尺距离差不多跟对方支撑下巴的右臂等长，而自己可怜巴巴的上肢、加上短剑也不够这个数……冷汗直冒，机会唯有一次，杰罗姆已经做好施展“强化咆哮术”的准备，暗暗用力把女人和小孩往门外推。

    正在一触即发的关头，二楼传来急骤的脚步声，似乎有人穿着拖鞋沿楼梯飞跑下来。一团烛影把过道弄得半明半暗，紧接着便是小女孩骇人的尖叫。若换成其他刺耳响动，足够成为场面失控的催化剂，所幸这个尖细的调门再熟悉不过，连万分紧张的森特先生也闻之泄气、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隔着老远看热闹的强盗们、终于得到期待中的回应，探出窗外的大量人头之间爆发一阵短促轰响；等他们运足眼力，目不转睛地盼望见识空中飞人，只见橡木门“砰”得阖起来，然后就没了下文。

    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半分钟后这伙人才反应过来，自然免不了哗然一片。只不过，这时候已经轮不到他们指指点点。

    “侦测到特殊能量反应！”同一时间，塔里的情况也并非一帆风顺。“管理员”不留情面地说：“警告！魔法师一单位！提升警戒级别！”

    刚把门掩上，盖瑞小姐没表情地说：“别理他，周二有点神经质。”

    森特先生显然还在保持戒备，眼光片刻不离“管理员”的高大身躯。至少他还见过不少莱曼人，心里预先认定这家伙是个新品种，对他的来历倒没产生疑问。“哪来的铁罐子？！你们马上离远一些！”

    小姑娘又扭头对“管理员”说：“别理他，这人是个死脑筋。”然后落落大方地扮演起主人的角色，走过去拉拉小男孩的手。“好可爱哟！呃，我是说应该擦擦鼻涕……都别紧张了好不好？还嫌打打杀杀不够吗？客人跟我到二楼，哥哥自己去三楼找怀特老头吧！”

    “管理员”刻板地说：“建议不合理，目标人物极其危险！”

    森特先生冷然道：“怀特竟是这种人！你们先走，我有事要解决。”

    小姑娘无奈地说：“见了面事情就清楚了，你俩可不能单独相处。这样吧！大个子先把客人送到二楼，然后我陪你们去见老头子。”

    “管理员”马上反对道：“根据你的授权等级，我必须首先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其他人可以上楼，这名闯入者至少需要隔离观察！”

    “怎么？！怀特拉你入伙了？这禽兽！”杰罗姆愤愤地说。

    小姑娘眉头直皱，别扭地说：“老头子受伤了，暂时让他听我命令。哥哥你就信我一次吧！干嘛这么不合群啊？大个子，我现在命令你停止神经兮兮，先把客人送到楼上再说别的，这总行吧？”

    还想继续争执，突然发现女人和小男孩已经瑟缩成一团，惊恐地瞧着三个怪人――对心智正常的普通人而言，今晚的遭遇足够造成精神问题了。

    森特先生只得退让一步：“我扶着她，小姑娘领着男孩，铁罐子前面带路……不论如何，这些事跟她俩无关，先安顿下来再说！”

    “管理员”眼光闪烁一会儿，点点头说：“同意预先安置来人。无礼的家伙居中，我殿后，小姑娘带路。这方案再合理不过。”

    你眼望我眼，这二位总算对一个不能更简单的问题互相妥协、勉强达成共识。杰罗姆搀扶着面无血色的女人，不时回头警觉地撇上一眼；小姑娘拉着哭哭啼啼的男孩子往上走，嘴里不住自说自话；“管理员”相当轻巧地三步跨上楼梯，幽蓝眼光直盯住森特先生不放。

    用不了五分钟，两名来客已经被安置在二楼的空房间，杰罗姆最先出门站定，跟立在房门一侧的机器人心怀叵测地对视；等盖瑞小姐把早熟的角色演完、从屋里出来，立刻感到左右两边传来的异样氛围。先锁好屋门，免不了多牢骚几句，她便带头向三楼走去。

    杰罗姆发现这一楼层的状况跟上次来时大不相同，墙壁破了个大洞，现出后头一间黑沉沉的暗室，洞口形状让人联想起“管理员”的外形轮廓；螺旋通往四楼的阶梯差不多给人拆散了架，玻璃窗也被打碎一半、漏进来凉飕飕的夜风――看样子，好像发生过不小的麻烦。

    推门步入塔主人的房间，掀开睡床的帘幕，怀特的情况看来实在糟糕：一条右腿自膝盖往下好像被狠折了一下，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角度，相比之下、青肿的面颊就算不了什么了。

    “该死……刚从塔顶摔下来吗？”杰罗姆望一眼旁边的矮桌，屋里好像没闻见药味，也见不到治疗用品。“让我看看伤口……”

    半闭双眼的怀特忽然按住他手背，相当清醒地说：“森特留下，其他人先出去一会儿，我有点事要跟他说。”

    虽然看上去伤势不轻，讲起话来却有条不紊，等只剩下杰罗姆在场，怀特便直言不讳道：“惹了大麻烦才来歌罗梅……是吧！森特？”

    杰罗姆不动声色，从头至尾打量他一遍。“彼此彼此。不好说谁的麻烦更严重些。所幸我还有机会走人，你怎么不替自个担心一下？”

    露出个无所谓的笑，怀特说：“用不着话中带刺，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既然见过我‘兄弟’，像我这类人、没准今后你还能遇见更多……我们不为任何你所熟悉的雇主工作，不论是地下、地上；我们不参与和暴力有关的事宜，只负责收集特定信息……”

    “怎么叫‘特定信息’？”杰罗姆狐疑地问。

    “各式各样。”怀特眼望着天花板，不含感情地说：“水文、气象、地质，当然还有观测星空。找本百科全书，森特，只要翻开目录。”

    “所以，你们是些文职人员喽？还配备铁罐子作保镖。”掩饰不住话音里的不信任，杰罗姆语气透着些许轻蔑。“待遇挺不赖，真的。”

    沉默十几秒，怀特开口道：“唉！我总觉得伤口好像更糟糕啦！”

    杰罗姆伸手揭开被单，愣一会神，才转过脸无法置信地望着对方。严重骨折且不论，上腹部赫然趴着一道刀伤。创口外翻，内部组织肉眼可辨――半是固态的莫名物质，混合了乳白色胶状溶液，仿佛有活性似的、正缓慢地相互弥合，往空气中发散一股酸涩味道。

    “疯狂的世界，对吧？”怀特几乎用旁观者的语气发言：“我看起来还挺像真的，估计出厂前费了他们不少功夫。现在，带小姑娘离开吧。”怀特面无表情道：“跟着‘铁罐子’，他会送你们到‘门’那边，马上就能到地方。如果有机会……嗯，还是算了。再见，森特。”

    “我不认为！”杰罗姆放开被单，冷淡地说：“有必要提早摆出诀别的架势。我见过不少怪事，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世界有多混账。听起来，似乎还有另一个选择，就算是尽朋友的义务，说说也无妨。”

    默然咀嚼两遍“朋友”这个词，怀特忽然沉下脸来。“走吧！我确定没什么你能帮忙……这边就快有一场焰火表演，呆久了不安全。”

    盘算一下自己面临的问题，再看看眼前奄奄待毙、不清楚怎么归类的家伙……森特先生左右为难，张嘴说出一番冷言冷语来。

    “说真的，你是个满嘴谎话、来路不明、看上去像一堆沙拉酱的混蛋。就因为请我吃过几顿饭，帮过两个小忙，照看了几天小女孩，别以为我就应该欠你人情似的！谁知道你打得什么鬼主意？”这些话仿佛是讲给自己听，他眉头微皱、仔细权衡利弊得失。“现在我也有问题要解决，如果真有什么我能做的，方便的话也请你保持沉默，免得给我增添麻烦。这年头人不为己肯定要倒大霉，况且我就快离开这鬼地方、再用不着你啦！”说到这里，森特先生摊摊手，总算出一口长气。“这样想也挺有道理嘛……你就安心地去吧！我的朋友。”

    听他一席话，怀特脸色数变；只见杰罗姆扭头就走、伸手推开房门，不由大声嚷道：“嘿！说你呢！再怎么着、我也还不想死呀！”

    杰罗姆头也不回，冷冷地说：“抱歉，我的确已经想通了。”

    “呃……说不定，事情没有想像中那样麻烦……”怀特一下焕发了求生欲望，眼珠乱转地说：“要是死不了，我能提供你不少好处！再考虑一下好不好？绝对是一笔保赚不赔的买卖！”

    森特先生摸摸下巴，举步欲行又游移不定，最终还是回到床边。“明码实价，先生。这次可谈不上人情啦！不过是赚点钱路上花用。”

    怀特唉声叹气，扭着脸看他，喃喃地说：“唉！没想到呀、没想到！”一见对方不耐烦的神情，只得停止废话：“虽然伤得挺重，换作以前的话，完全卧床一周就差不多没事。可惜，毕竟年限到了，细胞劣化严重……呃，就是说复原能力大不如前，只有慢慢等死的份儿。本来你也无能为力，不过，有个家伙刚好能救我的命……”

    见他吞吞吐吐，杰罗姆接过话来。“都这地步了，还犹豫什么？”

    怀特说：“你应该有数吧？也就是那个……你家地下室……”

    微一转念，森特先生眼睛直眯起来。“啊？我家有地下室么？”

    怀特耷拉着脸，泄气地坦白道：“‘鬼屋’建筑位置的自然条件很特殊，刚开始不过是一片荒岗，建筑师是我找来的。为了跟‘埃尼克’取得联系，才有意制造一处便于设立‘节点’的位置。当时空等了五个月，这家伙果然露面，还对建筑师施加了某种影响……”

    “某种影响？我记得有不少人从悬崖上跳下去啦！你们和‘广识者’是一伙的？那让我住进去又算怎么一回事？！”

    怀特苦着脸道：“一伙谈不上，它从不理会我们发送的消息。‘埃尼克’早在‘大灾变’以前就脱离了控制，行事摸不着规律，和它接触的尝试已经持续了两个世纪。我只是个搞记录的，照章办事而已。”

    杰罗姆冷笑连连。“你自己跟它说去，我可得先走一步了！”

    “正因为我跟它说不上话，才需要房客作为中介……你见过‘节点’的模样吧？一张人脸是不是？”怀特费劲地支撑起上身：“其实哪有什么人脸呐！‘接触’只发生在意识层面，你以为自己瞧见了而已！‘埃尼克’对特定结构的意识器官起作用，只有人脑能接收它的讯号；地窖我去过，除了空屋子和蜘蛛网，其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让我替你求情？那家伙也是明码实价的人物，我拿什么跟它做交易？你不会要我替你牺牲吧？！”杰罗姆没好气的说。

    “牺牲就不必，帮我问问就好。”怀特渐渐没了力气，躺回床上小声说：“代价太高就算了。如果还能接受，我可以事后报答你……待会儿，铁家伙会带你通过‘大门’，只要具备精确坐标，‘大门’是一座‘自由传送装置’。由我替你计算坐标，足不出户、就能在各地间来回往返……怎么样？这个条件可不是说着玩的！”

    听他一说，杰罗姆联想起协会的定向传送法术。难道真有这种功能强大的设备？如果他所言不虚，将来可能派上大用场也说不定……询问几句控制机理、又听得似懂非懂，心想反正现在还搞不清艾文的态度、去问问也没什么不妥，森特先生遂点头应允。怀特马上唤来“管理员”，简单吩咐过后，带客人见识了密室中的传送装置。

    镜面似的通道一阵闪烁，杰罗姆已踏入自家前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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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先声（三）

    镜面似的通道一阵闪烁，杰罗姆已踏入自家前门，眼光一转，守门的家伙还在打瞌睡。掏出怀表看看，离午夜还剩四十分钟，这一趟堪称方便快捷；有这么好用的工具，难怪怀特的储藏室不虞匮乏。

    径直走向地窖暗门，杰罗姆没想到、“广识者”本人正恭候大驾。

    “用不着废话了，是吧？”坠入算中的感觉油然而生，森特先生酸溜溜地说。

    石脸目中神光闪闪，用一贯的隐讳口吻发言：“若将既定事实视作命中注定，生活对你而言难免大为失色。不如换个角度加以考量，可以认为你我配合默契、事态进展顺利，岂不是更妙？”

    “妙极了！”干笑着拍拍手，杰罗姆本着脸说：“直奔主题吧。”

    艾文仿佛游离的轻雾，在房间上空盘旋一遭，不慌不忙道：“助我索取一暂借之物，凯恩已无须它的协助；剔透浑圆闪亮似星辰，只身前往必落于你手。”

    “别这么说话好吧？我怎么觉得！”杰罗姆歪着头想想：“好像是骗我去见凯恩的借口……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不会发生坏事吧？”

    艾文不置可否，含混地说：“胡思乱想存在一定风险，相信直觉反而更加稳妥；未来既非一成不变，去留与否全凭自愿。”

    听到不负责任的说法，森特先生懒得再费口舌，由地窖出来，径直踏入仍然开启的传送装置。瞌睡的哨兵感觉前门传来隐约响动，打个激灵睁开一双睡眼；只见走廊中微尘浮动，孤灯映照下全无异状。

    ＊＊＊＊＊＊

    无聊得直哼哼，小姑娘刚从二楼偷窥回来。隔着锁孔，房中两个倒霉的访客倦极而眠，暂时应该平静无事。观赏一会儿架子上的各色容器，再追着乌鸦来回奔走几圈，盖瑞小姐很快感到索然无味。

    下巴枕在地板上，汪汪睁着栗色大眼睛、目光随她从左至右、从右至左来回数趟，禁不住深深打了个呵欠。

    “果然！”小姑娘蹦跳两步，一把抄起汪汪，期待的说：“真的好无聊，对不对？要是昨天晚上没睡着，还能瞧一些热闹……伤成这样不找医生，怀特老头一定有古怪！咱们去偷看他怎么样？不好么？”

    汪汪猛然挣脱她掌握，跑开两步说：“汪汪不要！不要被吃掉！”

    “什么嘛，你还真相信这种事啊！”盖瑞小姐正要重新编织谎话，只见森特先生面色不善地从“大门”出来，径直往怀特的房间走去；不大一会儿：“管理员”随同出现，调整“大门”的参数，现出一条烈烈风响的圆弧形走廊来；走廊似乎建筑于相当高的位置，窗口都能瞧见暗红夜空下湍急的云流。特别瞟一眼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杰罗姆把目光转向“管理员”――就算这二位心存芥蒂，此时也马上达成了默契。一待森特先生传送离开：“管理员”便死盯住盖瑞小姐不放。

    老大不乐意地厥着嘴，小女孩马上明白了其中用意。心里不忿地想道，原来这么不信任自己！本没有偷偷跟踪的念头，现在可就两码事啦！眼珠乱转，小姑娘顾左右而言他，把常用伎俩一股脑端出来，争取支开盯着自己的铁家伙；“管理员”自然不为所动，时有时无地应付两句，眼看对方精神逐渐萎靡、决心也在不断动摇中。

    “哎呀呀！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觉得头好晕喔……”

    “成长中就是这样。有时听怀特先生抱怨年岁不饶人，看来年轻就是不一样。呵呵……”难得他还挤出点干巴巴的笑，不待把话说完，忽然好像听到某种响动、定定的不再言语。

    接下来，连小姑娘也能察觉楼下传来的动静，也许强盗们见有人平安进入，想再来探探情况？“管理员”从容起身，只瞧她一眼、却没讲话。眼看铁家伙大踏步离开房间，盖瑞小姐还在回想刚才望过来的眼神；对方虽然生就一张硬梆梆的脸孔，顾盼之间似也包含不少深意，很难想象、那眼光背后不存在某些柔软的部分。

    捣蛋的念头转两圈便烟消云散，莫名其妙自语两句，小姑娘仿佛跟体内过剩的精力打了个招呼；蜷缩在墙壁一角，哼着小曲眼睛来回乱看，过一会又下意识地磨起牙来。

    就在她有劲无处使的工夫，飞快一瞥捕捉到某些古怪状况。

    跨过“大门”的一侧，不知从哪冒出来个跟自己年岁相仿的小男孩，瞪着乌溜溜的一双眼、目不转睛望过来；背后暗红色冷寂天光的衬托下，男孩看似衣衫单薄，鼻子红红的、仿佛患了感冒。

    盖瑞小姐停止各种小动作，好奇地打量对方。只见男孩眼巴巴瞧着暖和光亮的另一头，却总也不敢过来，看上去倒挺让人揪心。不过突然冲她扮个鬼脸，那小子转而伸手刮着红扑扑、皲裂的面颊，作出挑衅的姿势。虽说平常任性胡来不在话下，可在同龄人面前、盖瑞小姐马上现出早熟稳重的模样，对这类小动作摇头叹息，好像在说“小鬼不懂事”一般；不管心里存有何种念头，表面上始终不动声色。

    小男孩轻易被她占了上风，扁着嘴抹抹鼻子，跑到走廊外侧的窗口下方。只见他伸手扒住窗台、笨拙地向上攀爬，满头乱发被外面吹进来的强风胡乱拍打，孤零零的影子映射在对面石墙上。

    小姑娘才不信他有本事爬到那么高的位置，不过理理额发，饶有兴味地看起热闹。没想到，不过三、两次尝试，小男孩便找到诀窍、蹬着凸凹不平的石砖壁侧身攀上去，一屁股坐到窗台上。再看这边支着下巴的小姑娘，不过眨眨眼、深深打个呵欠，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小男孩也不示弱，突然双臂环抱，两条腿荡着秋千，上身来回摇晃起来；高空强劲的风势、好像背后托承的一双大手，一时间倒也让他很是得意。

    眉头微皱，盖瑞小姐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只要一不小心，兴许这样的玩闹就会酿成可怕后果。不由自主站起身，她一步步小心靠近“大门”，试图把得意忘形的男孩唤过来。不等她多做尝试，一阵侧风吹来，急转直下的气流令小家伙顿失倚靠、尖叫一声挣扎起来；所幸一只手扒住左侧窗框，男孩还不至于立刻仰跌出窗外，另一只手无助地左右乱摸，却够不着其他支点。

    见状大惊失色，小姑娘正待上前救助，突然感觉裙角被用力拉扯；回头一看，喉咙里呜呜低叫的汪汪狠命咬着裙幅，就差开口示警。它只当小女孩已经放弃胡来的念头，闭目小休片刻；没想到刚睁开眼睛，赫然发觉“大门”一端立着三个阴森人形，脸目藏在深深的兜帽之中。转眼一看，小姑娘如痴如醉、正一步步接近陌生人所在之处，脸上神色惊惶、双臂梦游般凭空伸展……立刻纵身拽住对方，汪汪一时间只得低声呜咽、盼望她能及早清醒过来。

    对面不远的可怖形象稍一动弹，怪人之一便取下兜帽、伸出右手食指、张口念诵几个单字。全身毛发倒竖，汪汪瞬间夹着尾巴惊叫起来！失去最后一点阻力，着了魔的小女孩一步跨过“大门”，径直撞入眼冒绿光的怪人怀中，就此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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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局点（一）

    “谁先过去瞧瞧？”虽然料到不会获得回应，男人还是语带奚落、注视着面前类型未知的传送装置，头也不回地说。“没错，谁愿承担额外的工作呢？不如就这么瞧着，等尼克塔回来向他报告说‘一无所获’……兴许是个好主意！我看他挺像是宽宏大量的家伙！”

    剩下两人一言不发，只用眼神交换意见。其中之一厌恶地咧着嘴――小女孩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让他不由自主退后一步。举手凭空一按，两尺外正待俯身跌倒的小姑娘像受到一双隐形臂膀的俘获、就这么给定在半空中，跟地面维持一个小角度。她这副不上不下的模样完全违背常识，打眼一看显得十分别扭。

    ――怎么处理这东西？

    思绪凝聚成束，直接送入身旁同伙脑中。处于发言人位置上的那一位冷然道：“丢出窗外。连这都需要请示，你离脑缺血不远了！”

    对方没来由的奚落令他十分不忿，即便小团体仅有三名成员，读心者仍依照本能遵循统一指挥原则；把胸臆间的不快往自身“意识深渊”中一抛，他心念微动，便切实执行了命令。

    眼看小女孩荡秋千似的来回摇晃几次，就被平托至半空中，头部向外送到窗口左近。强风吹拂下，打了活结的头绳骤然滑落，满头柔发便飘散开来，状似错过花期、绽放于严冬时节的雏菊；暗红色天光将纤弱人影反复变形，透过某个偶然的角度一下铺满了半条走廊。

    目睹这诡秘的场面，始终未发表意见的兜帽人忽然传来意象。

    ――直接丢下去太过浪费。我建议，先烧灼一部分脑物质，再送到对面去，用作竖立“恐吓图腾”的材料。至少能让对方小吃一惊。

    三个兜帽人心意相通，在集体意识领域稍微推演了建议中的场景：全身浴血的倒三角形人体脸上挂着奇特微笑，一旦有人踏入二十尺范围内，那倒霉蛋面前即刻炸开一蓬血雨，零碎脏器涂满一地；尚具活性的残躯口吐人言，一面咳血、一面断断续续唱起儿歌来……

    ――是这样！

    三个兜帽人马上达成一致，还特地把目光集中于杀戮目击者脸上，自各个角度检阅着对方“小吃一惊”的神情，并罕有地产生一阵共鸣。逼真场面还没消散，兜帽底下无不响起吃吃的偷笑声；于想像中彼此应和还算习以为常，可现实情况下、一见对方脸上的丑恶神情，精神联系便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同类之间无以言说的憎厌。

    “反正咱们只是断后的，先立图腾，再等十分钟。把祭品送过去探路，免得承担无谓风险。”为凸显自身的与众不同，发言人声调中刻意填充过轻蔑和优越感。作为三人中唯一有权动用声带的，他忍不住凭借这一优势、把自己和身旁乖戾恣肆的家伙们稍作区别。

    几乎在此之前，其余两人越过他建立一道私密的精神线索，只等他表现完毕，就暗中交换了不屑神情。一边传来的是，发言人昨晚外出狩猎，汲取濒死体验的丑态；另一边传来的是，这家伙拜倒在人类娼妇足下、媚颜求欢的场景。暂时的同盟者分享着少许默契，虽说等他们立场对调、得到新的任命以后，下一位发言人照样免不了成为众矢之的，可不论如何，拥有同盟者对取得心理平衡总算稍有裨益。

    经过一番典型的勾心斗角，貌合神离的小团体转眼行动起来。一个兜帽人把小姑娘从窗口拉回来，悬在半空中摆出各种姿态，他的同盟者负责构建触发图腾所需的法术结构；发言人不耐烦地瞧着他们，暗中查探空气中各个频率的精神能量，试图截取二人间秘密联络的只言片语。一等图腾架设完毕，就轮到他对牺牲品施法，以确保尸爆场面足够吸引眼球，最好能直接吓死对面不知名的受害者。

    接到同伴传来的信号，发言人打量一下牺牲品――双臂交叠，脖颈偏向一侧，摆出个慵倦的、好梦正酣的姿势。对同伙的恶趣味报以冷笑，他也就开始念诵咒文，要把祭品的前额叶灼烧出小洞来。

    全神贯注摧毁脑物质的工夫，耳边忽然传来同伙口中发出的连串叫嚷，热衷于点燃脑叶带来的快感，发言人实在不甘心就此功亏一篑；一面对同伙擅自开口深感不快，一面急于完成最后两个单音，正当他就要如愿以偿，脚下传来的振荡一下打断了所有动作。

    勉强稳住身形，把目光投向传送装置，只见一尊接近两人高的巨大机械双拳顿地、将大片砖石化作飞屑，两名同伙努力维系一道意念铸成的屏障，阻止对方接近至危险距离以内――此刻也在振荡中踉跄跌退。阻力一消，机械装置顷刻腾身跃起，巨大身躯直如苍鹭般轻盈，落点刚好位于三名读心者和悬空的牺牲品之间。

    脑中放射出无声呼啸，三个读心者的意识瞬间融为一体。发言人迅速评估危险等级，对最前列的同伴施展五级法术“拒斥力场”，另一名读心者凝聚起拳头大小的球状意念波动，举手向身在半空的敌人抛掷出去。最后一人面含冷笑，心念微动、把昏晕的祭品稍往内收――眼看铁家伙落地时必会将她压成一团肉泥！

    不可能地变幻姿态，机器人以腰腹为轴、灵巧翻转百十度，恰巧把落点向后挪移几寸；掉下来时整体弯成拱形，体重均匀分布于双足和左臂尖端。虽然直接把地面戳穿几个小洞，却险险罩住了下方的小女孩。纵使反应速率极高，临机应变却也无法兼顾：“管理员”差不多同时被对方的精神波动结实命中，外壳应声龟裂开一片。

    交手一回合，双方不得不重新评价战斗的危险性。读心者再次提高精神融和层次，彻底抹煞个体意识的自主权，相互配合如臂使指。短短一秒钟，铁家伙眼看着触手可及的小女孩被拉回对方一端，却来不及伸手阻止；不等他直立起身，空气中又一次传来精神波动的诡异轰鸣，读心者开始调整小女孩所处的位置，用以阻挠对方接敌近战。

    伸出右手连续挡住两次精神波动：“管理员”包裹指关节的高强度陶瓷外壳剥离出一地粉灰；屡次突前，都被旋转的人体阻挡，对方完全把小姑娘当作肉盾使用，让他着实没有近身硬抗的机会。回旋的人体轨迹飘忽不定，木偶般被人操纵自如；有意打击对方斗志，读心者掷出精神波动时，总要紧贴着肉盾的肢体擦边而过，加上人体飞旋产生的时间差，整个战斗演变成一场炫耀惊人默契的表演。

    半分钟不到，左冲右突的铁家伙已经伤痕累累，若不是外壳极其坚固，轮番轰炸下早就支离破碎；不同于人类武者，无论战况如何被动：“管理员”表现出取之不竭的斗志，一次又一次尝试击破对方防守的疏漏。三个读心者交替施法，几个回合后，差不多用完了脑中记忆的精神波动；就算在群体意识支配下、感受不到对死亡的恐惧，此时他们也只有分心二用，考虑变更作战方式。

    读心者的技能大都用来摧毁意志或者控制心灵，可以造成物理伤害的手段并不多。衡量法术用尽后激增的风险，三人很快得出结论――只等铁家伙露出疲态，就用精神波动重创小女孩，然后把这累赘抛给对方，趁机集中力量一举毙敌。主意打定，情势马上为之一变。

    三人不再施法，转而且战且退，轮流为同伴施加防御法术，小女孩的飞行方式越加花样百出，堪堪挡住“管理员”的来路。铁家伙似乎觉察到形势有变，动作稍显迟滞。自从昨夜天文塔遇袭，为抵御强盗几番偷袭，不得不时刻维持较高能耗，抽不出时间加以补充，他此时的能量水平已经很难应付激烈战斗；敌人可能孤注一掷，自己同样不耐久战：“管理员”做出个非此即彼的逻辑判断，眨眼行动起来。

    不等读心者实施卑鄙手段，只见铁家伙奋起余力、以最小角度猛撞外墙的砖石结构，把一扇窗口破开个大洞，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

    读心者一时摸不清对方的意图，只得暂停施法，三双眼睛时刻戒备，一并投向最近几扇窗口。只听攀附在高塔外部的对手不断移动，散发幽蓝光焰的瞳孔时隐时现，从各个角度向内窥视，灵活程度出人预料。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手绝技，读心者一时没法再使用肉盾进行防御，眼看“管理员”像一只巨型蜘蛛纵贯横移，十几秒刚过，一块砖石碎片被冷不防投射进来，差点磕在发言人的脑门上。

    碎石块仅有手掌大小，飞行速速度却十分惊人，无情的机械力驱动下，应声撞上墙壁、化成一地齑粉。血肉之躯无疑抵挡不住这样的狂力，一下击实、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读心者不得已放弃对小女孩的控制，迅速向前移动，试图避开横飞的碎石。双方很快展开新一轮诡异的追逐。

    主客易位，原本占尽上风的读心者一路奔逃，试图进入没有窗口的休憩室暂避敌人锋芒；“管理员”凭借手脚安装的吸附装置、几乎无视引力作用奋起直追，拖着尾迹的湛蓝瞳光来去不定，矢石飞掷令对方险象环生。外侧回廊的一扇扇石窗，把追逐双方拉长的影子反复涂抹在墙壁上，令整个场景看似漫长睡眠中最荒诞的一场梦境。

    回廊即将抵达尽头，窗外追踪者的速度提升到极致，水平跨越两扇石窗，先一步凿穿石壁、截住敌人去路。来不及平定喘息，三名读心者先后掷出精神波动，烟尘弥漫中似乎一一命中，发出连串闷响。

    一番奔逃下来，读心者之间紧密的精神联系告一段落，此时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已经分出胜负。只等尘幕散去，三个读心者骇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敌手不仅没有衰竭的迹象，反而像是改头换面、显露出真正的危险感觉。

    双眼绽放的光芒、由蓝色转变为血一样鲜红，右臂解开成为某种未知的重武器，配合半已破碎的金属面庞，铁家伙看上去杀气腾腾，绝不是可能接受失败的扮相。

    金属声线响起，只听对方一字一顿地说：“叫我‘希力卡老大’！蠢货们，你们的死期到了！”

    狂笑声中，多管机枪抛掷出一地冒烟的弹壳，扫射持续了大约二十秒，子弹出膛时引燃的闪耀火花、透过晶体瞳仁反射出一片溢彩流光。如此火爆的场面，大多数人只怕连做梦都想象不到；不幸的是，三名观众已经被射成筛子一般，再没法见证这诡异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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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点（二）

    午夜刚过：“啪”的一声阖起怀表，杰罗姆回头瞧一眼来路。

    虽然塔顶部分原本异常冷清，可连续十多分钟只有摇晃的影子伴随左右，还是令他感觉不大对劲。凝神细听，似乎刚有什么古怪声响、透过漫长走廊隐约传到耳边，皱着眉头安静片刻，单调的响声又实在难以分辨。可能是听多了寒风呼啸、造成的错觉吧？

    森特先生找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摇摇头不再深究。举手推开衣帽间的厚木门，屋里虽称不上暖和，总比暴露在寒风中强得多；点燃还有一半煤油的灯盏，杰罗姆挑一件轻薄保暖的外套，在这边稍事休整。对着铜镜坐揽右照，除了把衣襟整理妥贴，也顺便将路上打好的腹稿排演一遍，以免跟主人碰面时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咳咳，这么晚前来拜访，实在抱歉得很……凯恩先生，我受一位共同的朋友之托，来向您取回一件特别的小礼物，咳咳……”

    自己都觉得这些说辞大而无当，杰罗姆心想，艾文送礼时必定搞得神秘兮兮，过程说不定十分曲折，连“礼物”的具体内容都不清楚，早知道真该问得更详尽些。对镜子里的那位摊手耸肩，森特先生估计，要是不小心招惹了对方，这一趟可就得不偿失。事到如今，也只好相信“广识者”本人的说法、坐等事情自己解决好了。

    不等他再次出发，衣帽间通往小礼堂的门扇后面、传来一通杂乱的拖拽声。鬼鬼祟祟惯了，森特先生抢前一步摁灭灯火，侧身挤进墙上挂着的一堆衣物之间，用一件厚实的女士皮裘把自己裹个严实。

    刚稳住身形，木门便被人推开，借着黯淡的光线向外窥探，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中间还打横抬着一位。这二人把平放的人体抡起来、狠命往旁边一丢，森特先生只觉胫骨给僵硬的人体猛撞一下，只得咧着嘴暗中叫疼。没想到，来回四趟、两个身份不明的家伙总共丢过来四具人体。杰罗姆默默思忖，这些似乎都是死人呐！难道出了大变故？

    用不了多久，木门砰然关闭，抬尸的两位却原地没动。怀里摸出个打火匣，其中一人点燃煤油灯，片刻工夫，杰罗姆就看清了状况。

    脚边堆着的是死人没错，只要稍稍低头、正好和一具眼球突出的尸体打个照面――弩箭箭簇透过左脸侧、尖端直插入脑，看上去这人是经过一番搏斗才含恨而终；还在喘气的两人身量差不多，装束却不尽相同，一个罩着商盟打手的暗红短毛披风，此时正面无表情往烟斗里装填烟丝；另一人看不出什么来路，衣物式样再普通不过――毫无个性的黑色套头绒线衫，脸色就比森特先生稍微顺眼一点，也像个常年不见日光的角色，脸上还罩着淡淡一圈压痕。

    ――密探吗？难道说，小个子嘴里的谣言都是真的？

    对方可能习惯蒙面、加之生有一张不苟言笑的冷脸，杰罗姆虽无法肯定、这一判断准确无误，可一想到尼克塔那幅狰狞表情，还是预先做了最坏打算。眼光再扫视下脚边的死人：四具尸首皆死于弩箭穿身，从一个给人近距离射穿的家伙身上，他总算确定了箭矢类型――不同于常见的圆头矢，干掉这些人的、显然是军队配发的中型手弩。

    事情突然变得棘手起来。被人一路追杀到家门口，凯恩先生显然已是内外交困、给商盟的同伙卖了。难怪一直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前路步步危机自不待言，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刻逃逸。

    杰罗姆脑中填满开溜的意图，可一想到半死不活的怀特、回去又着实没法交代……如果有怀特协助，大家逃跑起来固然事半功倍，空手而回的话、总不能强迫一个快死的家伙为别人做自我牺牲吧？

    心里来回盘算几圈，看来事情当真跳不出“广识者”的计算，已然“水到渠成”地无可挽回，只有沿既定路线进行到底了。

    “试试看？”衣着好像商盟下属的那人，把烟斗递给对方，试探着说：“上好的烟草，没封冻以前从科瑞恩运来的。”

    疑似密探的男人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烟斗，只是反复把玩。白森森的脸上挤出点笑容，男人开口道：“我们这些人不许吸烟喝酒，身上有异味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执勤时烟雾缭绕的，也容易坏事。”

    商盟这边的恍然点头，好像正努力跟对方搞好关系，随和地笑笑说：“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你们也还挺不容易呢！”

    “没办法，这行当的风险实在不小。”密探深有感触地沉吟一会儿，有些腼腆地说：“不怕跟你讲，我们就是些牲口而已。不光出任务是在玩命，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只要上头风向一变，是功劳是罪过、倒也还真不好说。别人对我们又恨又怕，我们自己其实也一样，入行不过因为服从命令，军令可没有还价的余地……要是我有后代，绝不会让他干这行当。朝不保夕还遭人耻笑，唉！实在不怎么好受呀！”

    连连叹气，商盟的人也跟着吐吐苦水，看起来态度变得诚恳不少。“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大家都是人，谁会愿意干这种差事！”

    “是啊！兄弟。咱们可得时刻小心，多活一天都是额外赚来的。”

    听两人你来我往，杰罗姆差点冷笑出声。密探的说辞仿佛情真意切，其实不过是预先排练过无数次的套话。如果干这行的随便对谁都能吐露心声，不用别人动手、自己的同伴的背后冷箭已经足够致命！这番废话骗骗不了解内情的还好。现役军人加入密探，大多是人品有亏、鬼厌神憎的人物，因此那些混不下去的兵痞也被称为“密探候补”；“法眼厅”又不是慈善组织，成员大多物以类聚，才懒得强迫正直之人加入其中。好人越多，管理成本越高，这笔账其实再清楚不过。

    话说回来，两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聚在一块闲话家常，难道是大局已定、凯恩已被人干掉了？想到这里，杰罗姆再没工夫听他们鬼扯，短剑已然出鞘一半。虽然对别人睁着眼扯谎不以为然，真要把屋里三人按杀人多少排个序，森特先生却绝对位列第一；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这点，生在这不讲道理的年头，也只好手底下见分晓了。

    就在这时，只听商盟的打手说：“喂，那个灰眼珠子的、你见过没有？我听说来了个‘高智种’……真有这回事？！”

    一听这话，杰罗姆屏息凝气，按捺住上涌的杀机，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密探倒挺沉得住气，含含糊糊地说：“或许有吧？哪听说的？”

    露出个狡猾的表情，商盟的人倚在门板上、叼着烟斗一上一下。“少来吧！这种事可能守得住秘密吗？早知道凯恩斗不过你们，没想到王族的人也来了。总算上面有见识，关键时刻懂得跟着风向走……要不然，我可得自个投奔你们呢……兴许咱俩就不是这么见面啦！”

    跟着干笑两声，密探淡淡地说：“对，人就在前面‘控制室’。”

    当真得到知情人的肯定，商盟的打手反而脸色微变，有点不知所措地直起身，干咳两声收起烟斗。密探冷眼旁观，脸上也是一副叵测表情，似乎挺乐意见到对方深感忌惮的模样。

    商盟的人收起故作聪明的态度，反而开始连篇废话，密探只是若有若无应两句，完全占了对方的上风。杰罗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一看再得不到有用的信息，遂伸手取剑，把藏身的皮裘挑开一道细缝。

    倒霉的密探背朝这面，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后脑便挨一记重击；斜倚在门边的一人，见对方浑身一震、背后打横窜出个轻捷狠辣的影子，只感到咽喉微凉，胸臆间一口热气便都从脖颈处渗漏出来。

    深入敌阵，且对战况一无所知，杰罗姆再没有任何顾忌；一抬手将昏厥的密探置于死地，再给面前两眼失神的家伙补上一剑，两条性命眨眼便灰飞烟灭。从神庙区迎敌开始，脑中法术来不及重新记忆，现在所剩已经不多。先用衣物草草掩盖这二人，没有了“隐形术”的庇护，他只得再次捻灭灯火、小心推开门缝往外细看。

    左右扫视一眼，走廊见不到活人，猫着腰蹑手蹑脚钻出来，杰罗姆选好几处相隔不远的背光死角，悄没声息地分段推进。用不了多久，小礼堂门口出现两个无所事事的望哨，立在门边不住跺脚。

    走廊弧度很小，勉强在转角处藏身的杰罗姆、实在没法不被发现地接近对方，更别提跨过十步远直接封住两人的嘴。

    正当他进退不得，两人看守的木门却自动打开，一个头戴面罩的家伙探出上身、对他们含混地说：“都进来，对面还挺硬朗！”

    赶忙检查下弓弩，两名望哨依命而行，杰罗姆快速判断形势，冒险直接跟进，快步凑到重新关紧的木门边。连个锁孔也没有，耳朵贴上去毫无所闻，外观又显得相当厚重……他回忆起自己初来乍到时见过的那些防御工事，这扇门经过特别加固，说不定是工事的一部分。试着虚推两下，另一边可能被硬木柱顶住，人力恐怕很难动摇。

    虽然处境危险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可照目前的状况，显然就快分出胜负，再不抓紧时间、找到个死掉的凯恩无异于功亏一篑。一咬牙，伸手摸索着木门的铁质边框，闭目施展了“电传送”。噼啪作响之后，重新凝聚成型的森特先生、发现自己正身处布满传动杠杆的小房间内，所幸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金属喇叭透出隐约声响。

    传动杆有不少已经合起，墙壁还溅了一道血迹，自己所见的四具尸首、没准就是从这间屋抬出去的；喇叭上贴着房间的标签，其中赫然包括自己曾到过的小礼堂和“音乐室”。附耳倾听，也只有小礼堂最为热闹，其他位置只余打扫战场的稀疏响动――看来战斗已接近尾声。不再迟疑，杰罗姆推开一侧房门，迅速朝小礼堂方向摸索过去。

    不客气地干掉两名落单的敌人，森特先生前后遇见不少双方人员――当然都已经不会说话。可以想象，密探正集中全力攻破最后的防御设施，百多步距离竟然安置三处掩体，战况必定相当激烈。塔顶的正圆形结构被据点似的小房间螺旋串联起来，逐个争夺需要付出巨大代价，得益于易守难攻的结构，力量有限的一方才可能顽抗至今。

    小礼堂入口跃入眼帘，耳中也听闻阵阵呼喝喊杀声，双方斗得无暇他顾，完全没人发现森特先生的到来。原本可容四人并排出入的拱门，此时被装满沙石的层叠箱体垒起来一半。虽然这道掩体已被人强行突破，中间给某种巨力硬爆开两截，余下冒着焦糊味的障碍物也还有半人多高，提供了不少掩蔽身形的位置。

    找个干净点的角落窝起来，杰罗姆探出半边脑袋朝里面望去，最显眼的位置上、正立着灰眼睛的“高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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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点（三）

    找个干净点的角落窝起来，杰罗姆探出半边脑袋朝里面望去，最显眼的位置上、正立着灰眼睛的“高智种”。

    “火盾术”围绕下，周身呈现熔融状态的明黄色，好像刚从熔岩中拖曳出来，把立足之处烧黑了一圈。密探和商盟的打手都离他远远的，受不了由他散发的热力。为了方便藏身，杰罗姆通常不会学习外观过于花哨的招数，虽不曾掌握“火盾术”，却也在通天塔的试练场见过法术效能展示：不仅攻击火盾保护之人会被热能灼伤，外部产生的高温伤害也被火盾阻隔，对里面的法师影响不大。

    再给自己施加一道“防护飞箭”，法师目光如炬，用被热空气熏烤至失真的嗓音大声道：“投降吧！交出凯恩，就给你们一个痛快！”

    灰头土脸的残敌们不为所动，这种说法的确没什么吸引力。不等法师再行威胁，他后面站出来一个密探打扮的男人，简单地说：“投降就能活。商盟会从新接纳你们――不包括你们的主子。”

    “高智种”浅灰色瞳仁在火光掩映下近乎透明，对后来这位的补充不屑一顾。“他们已经死啦！死人没资格谈条件！啊！”话音未落，举手掷出一只晃悠悠的火球，直接把敌方掩体炸飞一半；连身后的自己人都受到波及，被溅射的碎木片和石屑所伤。现场一片狼藉，只剩法师自己卓立在礼堂正中，一派当者披靡的架势。

    看得哑然失笑，脑袋顶上虽然飘过刺鼻的烟云，杰罗姆却放心了一大半。杜松不喜欢这家伙的原因一目了然：任何天生高姿态、以至于难以承受辱骂和反驳的人，恐怕都成不了大气候；战场上若无法克制一时冲动，铁定成为最早完蛋的一批。也难怪杜松懒得给他好脸色看――协会派这样人前来受训，很容易被认为是某种挑衅行为。

    就算不敢对“高智种”指手画脚，说话的密探仍带点怒气开口道：“先生，主管回来以前，这边的指挥权并不在您手中……”

    “哦？”法师无所谓地笑笑说：“难道尼克塔要的不是胜利，而是照章办事不成？你以为他是谁、我又是谁？你自己又是什么人？”

    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设问弄得哑口无言，密探别扭地考虑几秒钟，只好老实把头低下。森特先生差点忘了自己来这边的目的：“高智种”诡异的说话方式令他大感有趣。这时躲在掩体后面的残敌再次射出弩箭，密探一边组织还击，一边侧翼压上，试图完全控制局面，结束敌人的抵抗。法师显然还没玩够，仗着不惧来箭和高温，再次乱丢一轮法术，让在场诸人纷纷走避，反而延误了制胜时机。

    看到这里，既然尼克塔还没现身，自己也用不着对这家伙过于客气。杰罗姆正要开始施法，场面突然发生重大变化。

    凯恩残余的手下虽然决意抵抗到底，毕竟实力不济，被对方一轮弓弩齐射、外加火球乱飞打得半死不活。眼看将近尾声，脑中预备的“序列器”却没派上用场，法师露出罕有的凝重表情，对自己人挥挥手说：“都躲远些！小心被法术误伤！”

    听他这么说，大家都清楚有利害招数即将亮相，纷纷和他拉开距离、以免死得不明不白。等施法间隔一过：“高智种”直接把装在“序列器”中的三个“火球术”一并射出，誓要将残敌彻底扫清。

    就在施法完成的关键时刻，凭空飞出的鞭影直抽在法师脸颊一侧，打得他滴溜溜转了个圈。如果此时施展的是单独一道“火球术”，由于最后指定法术强度和方向的“语言要件”受到干扰，最多造成施法失败；糟糕的是，存在“序列器”中的三个“火球术”早就完成了全套施法动作，触发时仅需指明具体方向，结果挨上一鞭的法师、鬼使神差下还是顺利完成施法――除了方向相反，效果倒没打折扣。

    屋里人无不瞠目结舌，眼看横飞的火球相互追尾、直磕在天花板斜上方不远处，继而炸开炫目火光。连森特先生也本能地两手抱头紧缩起来，后背感到环状火焰飞掠而过涌起的热浪。再抬头时，眼前的奇景让他吃惊到合不拢嘴：

    三颗火球先后炸开，几乎形成一股湍急的乱流，加上被坚实墙壁反复折射，爆出的火环从几个角度来去匆匆，摧枯拉朽般荡平大量人体。热浪和气流交织的炫目烟火中，只有两人幸免于难。一是火盾保护下滚作一团的“高智种”，一是导致这一场面的、凯恩手下的“影舞者”。后者在平割侧切的致命湍流中接连腾挪数次，堪堪避开爆炸产生的可怖伤害，立定一看，不过轻微受创、烤焦几缕毛发而已。

    最后一个肢体完整的受害者，全身七成熟、双膝触地一头栽倒，就此没了声息。来不及为“影舞者”的惊人身手喝彩，杰罗姆只见气急败坏的法师高颂咒文，指端飞出魔法飞弹命中目标，打得对方震颤连连。抖手散开长鞭：“影舞者”和“高智种”怒目相对，法师脸侧带着长鞭抽击的伤痕，鞭子主人的面颊上、却也免不了火盾反噬造成的类似伤疤，正式较量这才刚开了个头。

    环视四周，对大规模的死亡倒吸一口凉气，杰罗姆心想、塑能系法师当真不是闹着玩的……自己至多将大量敌人定身原地，如果换他上、顷刻就会血肉横飞，连补一刀的麻烦都省了。

    再把目光投向对峙双方：“影舞者”已经遁入大片阴影中不知所踪，把念诵咒文的法师独自晾在一边；“高智种”刚开始摸不清敌人的动向，有些不知所措地连连后退，背脊距离墙壁尚有三、五尺距离，倏然出现的鞭梢就狠狠招呼过来。中招的法师不由惊呼起来：“影舞者”却也闷哼一声，遭到了火盾的报复。

    尖叫过后没了下文，杰罗姆看得不明所以――法师似乎不懂得遵循标准战斗程序。一般而言，专职施法者必须记忆最常见的防护法术，否则受到持械围攻时挺不了几回合。连个“刀剑防御”也不舍得用，难道这家伙把三级法术位都拿来记忆“火球术”了？！

    事实很快证明了这一猜测。“刀剑防御”没见着，法师反而继续施展“火球术”，落点近在咫尺，要把影子里藏身的对手硬逼出来。杰罗姆计算一下“高智种”出手的“火球术”总量，止不住深深摇头。把打仗当儿戏、做事全凭个人喜好，敢这么胡来的实在不多见。这家伙才是战场上最糟糕的敌手――缺乏理性，难以测度，对自己和他人同样危险。这类人也许死得最快，也许能让老手栽个跟头。

    暂时潜伏的“影舞者”的确没料到对方还有火球可用。战况最激烈时毫无动静，直等到法师动用序列器才出手扭转局面，她也堪称是经验老到之人。此时面对孤注一掷的敌手：“影舞者”从容现身，毫无悬念地闪过爆炸气浪，只把长鞭高举过顶微向内收。

    没等她下定决心迎着火盾出手，另一种威胁却不期而至：落入横七竖八的尸堆，火球炸开时波及各类金属物品，某个倒霉蛋背后的矢囊给爆开一片，破碎流矢立刻四散飞溅。两声痛叫之后，法师和“影舞者”同时中招，长鞭坠地、鞭子的主人似乎伤得不轻。

    “高智种”检查周身，不过擦破点皮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方身侧缀满金属碎屑、左臂一时动弹不得，咬着牙向后跌退。误打误撞，战果却自动送上门来，法师惊魂稍定，脸上终于现出冷笑。

    “鬼鬼祟祟的家伙……这下你再躲啊！”不紧不慢摸出一把风干橡实，动用最后一个三级法术：“高智种”双手立时出现不少红热的种子。“马友夫微流星”只是常见法术，实战中却极其有效――必须承认，当敌人行走不便时，慢慢投掷小型爆弹的确是阴险的构想。

    捧起五指间的“微流星”，法师吹一口长气，立时腾起饱含火星的气雾。“抱歉，总不能平白放你走。”话音未落，一颗橡实便猛砸在“影舞者”身上，应声解体为灼热灰烬。

    法师连环投掷，难以抑制心中的畅快之情，连“火盾术”衰减消失也没在意。对方无力地打着滚，强忍住灼烧和剧痛，始终不曾出声讨饶。“高智种”堪堪用完了碳化的橡实，把剩下两枚抛来抛去，嘴里说：“你挺不赖嘛！别死撑，跟我说几句软话，这两个就免了。”

    法师清俊的轮廓、在火种映照下竟然格外狰狞：“影舞者”只是费劲地举起右手，把涂了毒的指甲抵在动脉附近：“别做梦了……”

    事情不可收拾以前，只见法师浑身一颤，从背后给人轻而易举地打晕了。看过连场好戏，森特先生总算回想起还有任务在身，最后关头姗姗来迟。全不介意“影舞者”的状况，他反而用心打量晕倒的“高智种”，对法师原来的样貌露出个诧异表情。

    “你……我早知道你在旁边偷看。”女人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到底是哪边的？！”

    对“影舞者”的疑问不置可否，杰罗姆眼光不离法师左右，好像发现了咄咄怪事。过一小会，他才简单地说：“我要见凯恩，还有气力的话、不妨给我指条明路。要杀他的人就快得手，我犯不着演戏。”

    “影舞者”硬取出身上一块残片，疼得泪水都冒出来了，喘着粗气说：“无所谓，我尽力了。至少你还凭真本领赢过我，死在你手上也不算亏本。别废话，动手吧。”

    “要死自己死去。”森特先生冷淡地说：“用不着你指路，我也能找到凯恩。”扫视几眼地板上的两个活人，他有点迟疑不定，最终还是抽出短剑，冲“影舞者”走过去。瞑目待死的工夫：“影舞者”只觉右手一凉，淬毒的指甲被齐根削断。对方用力架起她，只是寒声道：“老实点，少跟我耍花样！”

    对这种举动万分不解，女人哑着嗓子问：“干什么？！”

    “别误会！”杰罗姆说：“你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是不能让你宰掉那混蛋，找个地方把你丢进去而已。”

    心想如果怕麻烦、杀死自己不就一了百了？嘴上当然不会这么说。女人被他架着踉跄前行，突然伸手按动墙上某座烛台：“轧轧”声过后，现出一扇秘门来。“走这边，古怪的家伙。凯恩就在对面……”

    杰罗姆也不答话，只是扶着她进入秘道，两人背影刚消失在阴暗处，石门便自动闭合起来。

    身后的小礼堂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静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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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的一页（上）

    残酷巷战尚未结束。

    攻守双方皆已付出沉重代价，在失去统一指挥的情况下，零星战斗仍时有发生。利用一切掩蔽物暂时藏身、或者刚从迷宫似的地形中逃出来的人们，忽然发觉自己正孤军奋战。高塔内部幽灵般游荡的人影，即使和己方主力失却联系，狭路相逢时仍免不了一番殊死搏斗。

    双臂舵盘一样急旋、相互绞缠声如朽木交触；唾液和口臭狂乱喷溅在对方头颈，两个无名小卒搏杀正欢。双眼布满红丝低声呼喝不止，匕首刚给对方开一个窟窿，白森森的牙齿便扯下大块血肉，几个来回过后，其中之一遭到接二连三的肘撞，后背和石墙磕碰出声，被敌人整个压上、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饱胀肌肉被汗水润滑，高亢体温蒸腾出丝缕白雾，两道目光死盯着逐寸推进的匕首。再喘一口气，刃锋就要楔进狂跳的心房，像搅碎烂柿子似的、逆时针侧旋小半圈，再用滚烫活血涂满对手一身。

    隔着三指宽细粒花岗岩石板，恰巧经过此地的森特先生只不过稍微驻足、往黯淡石壁上扫视一眼，便慢吞吞地继续前进。无意中抛下一场激烈的遭遇，再向前不远，他自己也还有必须面对的交锋。

    这条走道格外气窒，架着受伤的女人需要稍微侧身才能通过，尽头隐约有火光浮现，杰罗姆总算见到了出口的模样。“影舞者”指指对面烛台，有气无力地说：“向下摁，再往里拉，乱动有危险。”

    依言而行，密门发出轻微响动滑向一旁，杰罗姆让伤员瘫坐在墙角上，自己则左右查看。小房间勉强能盛下两个人，凹进石墙的部分制成一张鬼脸形状，眼睛似乎透着星点亮光。可能是进入房间之前检查安全状况之用，石膏制成的鬼脸在另一面伪装成挂饰，把脑袋紧贴上去，就可以获知对面的动静。作出如上合理推断，杰罗姆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对准面具瞳孔，耳边立刻传来清晰的人声。

    “闪开！”一声断喝，只见对面利芒频闪，三条人影乍合即分――恰巧赶上了交手的场面。仔细分辨动手诸人，杰罗姆不禁小吃一惊。

    对峙双方赫然包括久违的密探头子尼克塔，此行的目标人物、凯恩先生正与他遥遥相望，中间仅隔着一高一矮两名属下。高的那个，是背叛了贵金属联盟的佣兵刺剑男，另一位则是“影舞者”的搭档、纹过面的矮胖子。此刻三人剑拔弩张，尼克塔冷笑着摇了摇头。

    “垂死挣扎。”重心后移，让右手的宽刃军刀轻巧绕转一圈，他用下断语的口气说：“你老了，凯恩。比想象中还要软弱许多。”

    凯恩紧抿着嘴，生硬的面部纹络的确透着一股死气，却没有答话。刺剑男好像已经见识过对方的本领，表情如临大敌，摆出匹刺姿态蓄势待发。身旁的矮胖子双拳紧握，一双黝黑护臂交叉掩护前胸，时刻准备前扑接敌。屋里空间不大，凯恩背后黑洞洞的暗门依然打开着，仿佛潜逃前一刻被人衔尾追击、不得不响应对方的挑战。

    一掌握大致状况，杰罗姆的眼光就完全集中于尼克塔身上。身着一套骑兵将官的紧身竖翻领呢绒军服，白银纽扣和乌亮马靴点尘不染，腰杆笔直、完美体魄得到彻底展现，正可谓英姿飒爽的军人典范。这家伙伤势看似已痊愈，不过无坚不摧的双手剑并未现身，只佩戴一柄剑身加长的宽刃军刀，谈笑间目空一切，打眼望去气势丝毫不减。森特先生看得暗暗心惊，不由重新考虑着加入混战的危险性。

    不过两句话的工夫，刺剑男以微不可查的小动作逐分挪动足趾，差不多进入可能发起偷袭的距离。矮胖子没有与之配合的意思，反而稍稍后退，把凯恩结实掩护起来。

    尼克塔眼中只看到凯恩一人，双方目光交触、几乎有星花四溅的错觉。背向着呼呼风响的走廊，虽没有同伙协助，他好像完全控制着现场节奏，对两名敌手的虎视眈眈毫不介意。

    距离对方越近，紧张感便随之激增，刺剑男就快达到承受能力的底线。只见尼克塔还是大模大样无动于衷，专注于跟凯恩四目交投、表情异常冷酷，刺剑剑锋就禁不住轻微震颤起来。这种武器本是孤注一掷的类型，用于实战的先例少之又少，能在众多暴力寻租者中被贵金属联盟选中，刺剑男的实力决不是普通佣兵可以企及，就连身经百战的森特先生、仓促之下也差点被他得手。此时他排除一切杂念，用尽全副心神，顷刻便要一剑毙敌，让眼前可恨可怖的敌人万劫不复！

    冷汗顺着眉梢无声滑落，连置身事外的杰罗姆也摒住呼吸、直盯住正面抗衡的二人。就在这关键时刻，身旁的“影舞者”深吸一口气，举手伸向控制暗门开合的一块浮石，微弱地说：“还等什么……”

    话音未落，杰罗姆闪电伸手按住了她――这个动作耗时不足半秒，同一时间内、场中刺剑失声匹刺，已足够几次洞穿尼克塔的咽喉――如果没刺偏的话。

    刺剑男在最后一刻彻底崩溃。刃锋破空前的瞬间，尼克塔忽然冲他露出个轻蔑表情。无须多言，那表情明白无误地说：“你赢不了。”

    一个表情，充当了压垮雄牛的最后一根稻草。有生以来第一次，刺剑男意识到、自己的确没有哪怕一丁点可能战胜眼前这自信到不可思议的狗杂种！时间一下子变得极其冗长，原本快到肉眼难辨的匹刺，转化成不甚连冠的、一个又一个细枝末节；他第一次看清了，当剑锋突破四分之三音速时、盘旋在凹凸不平金属表面上的细小紊流。

    ――原来如此！角度再减少一度，这一剑就能比风还快……

    有一种老套的说法，认为人在濒临死亡时，眼前会快速闪过一生的画面。刺剑男把一生献给了这件武器，所以他最后的念头也离不开一次完美无缺的匹刺。

    尼克塔挥刀。斩下对方头颅。开口说：“废物。”

    一块金属的简单位移，轻易否定了他人生存的全部价值，杀戮之后再行践踏，仅就这一刻而言，尼克塔表现出的残暴已经无以复加。投向他的三双眼睛里，各自产生出微妙的变化。

    眼看同伴身首异处，再往前跃出两步、才缓缓跪倒，矮胖子不能抑制眼睛里的惊怵。这种感情与缺乏勇气无关，仅仅来自人类生命中最原始的对恐惧的回忆；凯恩表情木然，看上去不为所动，可差不多熄灭的瞳光突然有了苏醒的迹象；虽然事不关己，杰罗姆却被尼克塔身上散发的、纯粹的邪恶震慑，瞬间肯定了杀死对方的念头――并非出于仇恨，只是寒冰和烈火不能共存，令眼前这人停止呼吸、是践行自身价值观的必要步骤。

    挥去军刀上的血渍，尼克塔把注意力投向跃跃欲试的矮胖子。在场诸人都没有临阵脱逃的习惯，和死亡擦肩而过无数次以后，活下来的人总会得到些特别的奖赏。矮胖子一言不发，只是上前一步，准备履行个人的职责。凯恩突然说：“行了。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连尼克塔都愣了愣神。满脸皱纹的老家伙，说这话的神气跟“洗澡水温度不对”、或者“早餐煎一个鸡蛋”没什么两样，仿佛从某个杀人魔王手中逃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最后一个保镖惊诧地撇一眼自己的雇主，尼克塔根本不拿正眼看他，饶有兴趣地收起了军刀。矮胖子眼光从两人身上逡巡几圈，无声点头，转身消失在秘门附近。

    事态发展出乎预料，杰罗姆暂停动作，凝神向外观望。只听凯恩说：“你差不多是个有建树的坏人，我承认低估了你。”

    “而你，已经是个糟老头子。”尼克塔沉吟着说：“时间当真威力无穷。看到你的下场，我会在老去之前给自己一个体面的死。”

    “无聊的做法。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并不比其他坏蛋走得更远。”

    尼克塔一时没有回答，脸上带着被触犯的神情，右手不由自主摸向刀柄。一见这个动作，凯恩几乎哑然失笑。

    “你知道，我这一生只跟人决斗过一次。”他数着手指说：“十七岁，不懂事，为了一个女人。天呐！我还记得，那个……叫什么来着？管他呢……总之那家伙给我迎面一剑，然后用剑锷羞辱我，用脚狠命地踢我。一场闹剧。他还自称是个贵族，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

    尼克塔接不上话，不能掩饰脸上的吃惊。凯恩冷然道：“从那天起，我确切地知道，个人是怎样一种卑微的存在。没必要勤修剑术，如果体形相当，蚂蚁的力气都能轻易折服你这类愚人。”暂停片刻，整理一下思路，他接着说：“人不比蝼蚁高贵，我不会因为自己的卑贱迁怒他人。所以我另辟蹊径，老老实实往上爬，然后迎接一个赢不了的挑战。对抗比自己强大的敌手，听起来再愚蠢不过，可我知道自己每一刻都在走向衰竭，即便庸碌无为，最终也难逃一死。小子，如果你还在享受乖戾带来的快意，我只能说，你是个一钱不值的蠢货。”

    尼克塔赞同地点点头：“你说的没错。杀死弱者没什么好夸耀的――即便这些臭虫没资格活命。我和你不同，你对抗的只是另一个老不死，我却有一个永不疲惫、永远相称的敌手。”他冷冷地说：“那就是我自己。你以为，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

    凯恩沉默着，慢慢估量对方的底线，然后平静发问道：“王储当真遭到软禁？参议会通过了制裁选候的决议？”

    “假消息。只是破坏你和北方贵族联盟的烟雾。”尼克塔言无不尽地说：“老国王不一定能挺过这一回，王储也并非全无机会。你虽然押对了人，对方却一有急难就弃你而去。他还以为，你跟科瑞恩签订密约，要组成暂时同盟事后反咬一口。商盟的人也不敢再庇护你，正忙着舔国王的屁股……承认吧！凯恩！你已经完了！”

    凯恩考虑半晌，突然岔开话题说：“凯瑟琳最近怎么样？”

    尼克塔眼神极其复杂，沉声道：“六个月了。我想是个男孩。”

    此言一出，凯恩两眼圆睁、瞬间现出招牌似的狰狞面目，失控地咆哮起来：“尼克塔・鲁・肖恩！她是你亲姐姐！”

    闷雷般的声响来回翻滚，尼克塔展露别无二致的狰狞表情，语调却平静阴郁，一字一顿道：“是的，父亲。她是。”

    这句话包含的、无以言说的怨毒，让凯恩像被抽空一样，来不及改换面目，便失声抽泣起来。相对咆哮的父子俩，一个如同惶急的雄狮，一个状似受创的孤狼，表情动作分不清是痛是怒，心智和情感皆被扭曲到骇人的地步。

    唯一的旁观者，森特先生，不能抑制深心里泛起的厌恶，止不住想要立刻远远避开，再不用目睹这类狂悖场面。

    谁说邪恶者无须接受惩罚？

    整整五分钟，这两人甚至不敢再接触对方的眼光。这时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父子，用不能挽回的伤害互相报复，最后只得吞下大杯苦酒，然后各自上路，继续将这出惨剧演到落幕。

    直到确信对方已准备停当，仅余的一点默契、被用来维系虚伪的体面，尼克塔和凯恩面无表情，麻木地对视一眼。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凯恩说。

    “你也一样。”尼克塔说。

    兴许这时一句“对不起”就能改变许多事。不过很可惜，他们选择的道路断绝了这种可能。唯有毁灭，才配得上如此人物。

    凯恩转身欲行，尼克塔漠然目送，忽听第三个人发言道：“等等，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协助。”

    父子俩同时扭头，冷然面对走出来的杰罗姆，好像已失去吃惊的能力。杰罗姆说：“凯恩，我来取回‘广识者’馈赠的礼物。”

    凯恩毫不迟疑道：“时间刚好，你已经拥有它。”

    杰罗姆低头――手中正捧着一鞠拳头大小、似有实无的浑圆球体，内部呈现纷乱、黯淡的末日影像，在各类绝望场景之间反复切换。

    “这是我的生活。”凯恩总结说：“还给你的主子，它已经拥有我的灵魂――即使对我并无价值。”转而对尼克塔叮嘱道：“杀了他。”

    “乐意从命，父亲。”

    暗门再次闭合，现在只剩一双死敌脸脸相对。

    刀剑出鞘，言语在这一刻至多是飞溅血花的苍白点缀。深呼吸，尼克塔不慌不忙扭转着颈项：“你会到一处相当安静的地方。”他空洞地微笑：“冬季岩石上有连翘盛放，风吹过旷野时能听见耳语。”

    杰罗姆回应着悲悯的神情，淡淡地说：“替我在那里选一株石花。我要去的地方，唯有虚无和永夜。”

    短剑与军刀礼节性地稍一碰触，然后各自绽开长短不一的冰冷轨迹。刀刃流畅加速至极限，厉啸一声，斜斩对方头颈；短剑完成一次短截，举手架住军刀下挫的势头。甫一接触，杰罗姆立刻发觉单手托不住对方的狂力！剑锋一沉一侧，让刀身自然向斜下方滑落，堪堪避过这斩首一击。正面交锋不过短短一瞬，麻木感从虎口向下延伸至腕骨和前臂的三分之一，让他产生了抵挡山坡落石的错觉。

    尼克塔对滑脱的一刀毫无补救之意，像个任性的小男孩似的、发出懊恼的低叫，让上身要害毫无防备暴露于敌人面前。两眼打量对手，他老练地估算着、杰罗姆从麻木感中摆脱出来所需的时间。

    抑制住向后退却的本能反应，杰罗姆毫不示弱与之对视，不过敌人高大健硕的形象、此时看来跟一头成年黑熊再没什么区别。

    待麻木转化为彻骨疼痛，军刀同时发起了第二轮进攻。尼克塔不进反退，把两人间的距离拉开到六尺多远，紧接着从右侧急步突前、借全部体重形成的惯性划个圆弧。杰罗姆重心下挫，钉在原地严阵以待。只见对方夹带狂风的突袭来势一顿、全身重量压上左足、旋风般急旋起来：锵！锵！锵！锵！

    刀剑交击，持军刀的战士双足依次充当支点，全身陀螺般疯狂绕转，分别自四个方向拖刀横扫――像砍伐山毛榉似的、要将敌人拦腰裁成几段！杰罗姆最后一刻回剑反握，用紧贴在小臂内侧的剑脊格挡杀气腾腾的敌刃，跟着转了大半圈，如狂风中四面弯折的蒿草摇摇欲坠。尼克塔交叉滑步，最后侧旋收势，刚好跟对方交换了方向。军刀凭空划出小八字，仿佛刚完成一组华丽奔放的双人舞，正对着周遭观众优雅谢幕。

    他的舞伴可就没这么从容。握剑的右臂麻木湿冷，鲜血上涌、眼前暗流浮动，杰罗姆勉强维持站姿，却忍不住闷声咳嗽起来。他只见对方掌中冷刃妙态纷呈，连成一线四面盘旋紧收；全凭本能化解这生死立判的必杀招数，却被骇人冲劲激荡、半边身体撕扯着钻心剧痛。对方力大招沉、狠辣轻捷、训练有素，这样下去自己岂不是全无机会？

    第三轮攻势紧随其后。尼克塔不再留手，助跑腾跃、发狂力向下猛劈。厉啸和刀风见者胆寒，这一下命中、顽石也会被硬生生切分为二！杰罗姆只象征性地举剑防御，眼光茫然，往右手边稍微侧身。一击得中，尼克塔却暗叫不妙――人形由左肩应声裂开，伤口平滑齐整，内部空空荡荡，刀锋落空的力道令他踉跄几步，从中间直穿过去――显然是一具操纵光线反射率制造出的幻象！

    自从上次差点命丧尼克塔之手，杰罗姆便反复思索御敌之法，想来想去，对方手中那把莫可敌御的双手剑还是令他无计可施。负伤遁走的尼克塔随时可能上门寻仇，无奈之下，他只得常备一个六级幻术“误导术”，万一再次遭遇、招架无从时，也好争取点逃生时间；没想到对方无需依仗利剑，硬碰硬两回合便让他于生死间走了一遭，不得已无声触发“误导术”，自身隐形后撤，留下幻象吸引敌方注意。

    一刀劈空，两度失手，狡猾的敌人再次险死还生。一想到这里，尼克塔怒从心起，稳住身形扭头抽刀狂舞，将残余幻象斩得稀烂。几年以来，他早习惯了无往不胜的滋味。刚刚两个回合，先展示过人膂力、再表现灵巧敏捷，如同正要完成得意之作的画家，最后一笔却把番茄酱错当成了红色颜料……不由得令他爆喝一声，眼光愤然四顾。

    幻象一除，森特先生的隐形效果也自然消散，分秒不差地跃出房门，面对走廊石窗、紧贴在墙壁上调整呼吸。这时他才感到浑身被冷汗浸透，全身关节一齐作痛。看来同时兼修两大门类的杂牌军，在真正的专业人士面前折腾不了几回合。原本在没有法术协助时，自己更适合担当刺客的角色、而非正面硬抗，何况对手还是个恐怖强人。

    尼克塔很容易发现他的踪迹，杰罗姆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回忆杜松的教导。论及所学驳杂，自己跟杜松还有不小差距，那家伙总能充分衡量形势优劣，迂回达成目标。而现在正是利用一切手段的时候。

    屋里的尼克塔切齿立定，取刀鞘在手，大跨步、双臂贯张，朝四周空气中快速挥舞，同时侧耳倾听，以确保敌人没机会出手偷袭。一轮密集舞动之后，他完全肯定、那混蛋早摸出房间跑没影了！盛怒下把手边的摆设古玩敲碎几件，尼克塔吐出一口浊气，下定决心追杀到底。等大局一定，这家伙逃到天涯海角也休想保住性命！甩手步出房间，正要原路返回确认战果，忽听背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讪笑。

    松松垮垮倚在二十尺外一道窗口边，森特先生嘲弄地说：“着急逃跑吗？忘了跟你讲，那个了不起的法师把你的人宰绝了，找帮手助阵还不如痛快过来受死。你的主子难保不会把你吊起来打屁股呢！”

    明知有诈，尼克塔仍禁不住低声呼喝，被这种**裸的挑衅一举激怒。武器出鞘，几步冲到对方跟前，只见杰罗姆手结法印、口中念念有词，兜头便是一记莫名法术。尼克塔浑身一震，军刀去势不减，恨不得立马击毙眼前的无耻之徒；刚施展五级法术“降低抗性”，大幅削弱敌人对法术攻击的抵抗力，杰罗姆看准军刀走势，最后关头极度灵活地闪避一旁，嘴里还不失时机道：“哎呀呀，没打中！”

    “轻灵术”和“高等加速术”共同发挥作用，这家伙赤手空拳跟军刀周旋片刻，百忙中冷嘲热讽也未间断，让尼克塔彻底气炸了肺。虽然被情绪左右，手底下可毫不含糊，近身接敌连出三刀，森特先生就有点笑不出了。再一次凶险的闪避，只见杰罗姆在法术效果下返身奔出一段，竟然跑的飞快，让尼克塔追之不及。

    这两位在走廊中跑跑停停，距离一拉开，森特先生再次回头施展“缓慢术”。受“降低抗性”影响，尼克塔这回应声中招，如同骤然穿上笨重的全身甲胄，行动速度眼看迟缓了一截。敌慢我快，短剑冷然出鞘，森特先生大声道：“胆小鬼！看你往哪逃！”

    交手三五下，他才明白敌人这会儿也不是好欺负的。虽然出手速度大不如前，尼克塔含愤挥刀时力道却大得惊人，加上进退有据，技艺娴熟，竟然战到难解难分。森特先生再次祭出绝招，虚晃一剑逃出十几步，从容立定笑笑说：“就这两下啊？难怪你老爸瞧不起你！”

    骂人揭短，尼克塔被他触到痛处，额头青筋毕露，猛兽般纵身前扑。可惜速度十分有限，被杰罗姆轻松避过。心想最多分许钟，法术一失效，你小子还不是任由宰割？！尼克遂塔契而不舍，慢吞吞追着他不放。

    再走不多远，逃窜的森特先生大吃一惊，眼看强敌步步紧逼，却已是前无去路。第一次到高塔时，他就见过回廊中未降下的金属门板，不久前自己还去过一趟“控制室”，亲眼目睹不少闭合的开关……现在面前通路刚巧被厚实铁板封死，再无法前进一步。

    尼克塔见状怒笑连连，两臂横伸点着头冲他挪过来；森特先生抱歉摊手，触发“蓝色闪光”的特技“电传送”，蓝芒一闪、人已经消失在门后，只留下对手仰天狂叫，恨得两眼通红。尼克塔怒极，就算此时动用那把特别的武器、会使尚未痊愈的伤口再次恶化，他也要不惜一切置对方于死地！不到三分钟：“缓慢术”失效，虚空中拽出来的五尺锋芒、像切割蔬果般十字游移，在坚实铁板上撕开一处破洞！

    ――没有？！哪去了！

    双手挥舞带来一阵绞痛，尼克塔没发现敌人的踪迹。向前狂奔一段，又是一扇铁门。遇山开山，接连冲破两道屏障，尼克塔的决心虽未动摇，却止不住想到、那家伙不是跳出窗外了吧？！手下一刻不停，第三道铁门应声破碎，迎面袭来的夜风让他一时睁目如盲――对面急转直下，通往一处装设、检修避雷针的开口。

    正在这时，小腹豁然一痛，他只觉迎面朝虚空中扑落，本能地扭身乱抓――还当真给他握住一件冰凉之物。就这么侧悬在半空中，被忽左忽右的风势来回推搡，尼克塔勉力睁开眼睛，马上心头一震：自己追杀的对象、正紧贴在出口外侧延伸出来的短石台边缘，左手扒住根粗铁枝，右手短剑平伸、剑刃却牢牢握在自己掌中……这时他才感觉五指剧痛，阴差阳错下，性命竟直接交给了敌人！

    杰罗姆同样一时反应不过来。“电传送”的冷却时间是四十五秒，连续施展让他阵阵头晕恶心，刚抵达这险地，他也差点翻身坠落悬崖；堪堪稳住身形，敌人便尾随杀到。抓住机会冲对方小腹猛踢一脚，将要跌落深渊的尼克塔松开双手剑、伸手往半空中乱抓，原本蓄势待发的短剑硬是刺不下去；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杰罗姆心念微动，就把剑刃递给了他。僵持一开始，他才扪心自问：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沉默。两人面面相觑。暗红天光把两张脸衬托得份外诡谲。

    尼克塔只流血，不说话；杰罗姆不眨眼地盯住对方，心想，要是他开口讨饶、我究竟是收是放？

    再等一会儿，尼克塔就快握持不住。眼中神光闪闪，不仅没有示弱表现，他反而嘴角上扬，露出个嘲弄的笑。

    ――这是要松手吗？！

    这念头一出现，杰罗姆心中豁然开朗，忽然明白了、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所含的深意。他不再犹豫，趁对方松手之前小心后退、一寸寸将尼克塔拉回了实地。

    两手空空，鲜血顺着掌缘一滴滴滑落，尼克塔眼神极其复杂，整个过程中神色数变。眼看自个重新站定。虽然退后一步便是无底深渊，对方想要再把他推下去、可就不那么容易！

    “说句话！”咬牙切齿，脸上阵红阵白，他禁不住大吼道。

    杰罗姆再退小半步，短剑做好了战斗准备，听对方开口，也就缓缓地道：“我这样做没有其他原因……就因为，在任何意义上，我他妈的绝不会向你看齐！我差一点就成了你这种人，看到你脸上的笑，我就知道、如果我让你死，那你也是得意的死。杂种，别想拉我下水，我早就洗手不干啦！……就这么回事，让咱们接着来！”

    狂啸声中军刀出鞘，尼克塔往空中狠命挥出阵阵寒光，然后刃身平持，双手一发力、刀身“嘎嘣”断成两截。

    “去你妈！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他深深吸气，一步步收摄怒火，勉强平静下来。“你记住，今天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话一说完，尼克塔便一步一顿走向回廊深处，很快失去了踪影。

    杰罗姆独立在寒风中，咬着嘴唇思索片刻。

    这时有月亮滑过中天，冬季才过去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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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页（下）

    “汪汪！”隔着好远一段，就听到汪汪的叫声。森特先生拖着疲惫脚步，总算完整地回到了出发点。返程路上密探的人销声匿迹，凯恩的手下也不见踪影，高塔顶层如同鬼蜮，除了战斗中遗留下的冰冷躯体、竟没遇上半个活人。杰罗姆才懒得猜测有什么新状况发生，只是彻底松懈下来，扶着墙壁磨磨蹭蹭、脑中难得产生了对夜宵的幻想。

    强烈的血腥味迫使他精神一震，杰罗姆捂住口鼻、绕过一滩形象模糊的血肉。除了稍具人形，这些散碎物件看似刚遭到投石器的轰击，外观着实惨不忍睹。腹中阵阵反酸，幸亏刚才的想象不包括荤腥之物；打量几眼走廊外墙被强行破开的巨大风洞，森特先生一颗心直往下沉，加快脚步迎上小跑过来的汪汪。

    听它断断续续讲述一遍大略经过，这一位连摇头叹息的力气都没了，很快来到传送装置附近，才发现铁罐子用整个背脊封住了“大门”。汪汪找个小洞钻过去，不一会儿捎来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

    开头署名怀特，大意是说：铁罐子在激战中能源耗尽，把小姑娘送回来后便堵住了传送门，以防有人再度威胁到对面人员的安全；检修完成以前他也无计可施，只好让汪汪来回传递消息。小姑娘没有大碍，就是头晕得厉害，正卧床休息。除此之外，其他“一切正常”……

    森特先生掐指一算，对面四肢健全的也就只剩汪汪一个。保镖累晕了，塔主人半死不活，外面围着几十号强盗……苦笑两声，就算已经熬过午夜，看来新一天的工作接踵而至、停下休息片刻纯属妄想。

    从腰包里摸出根粗铁丝，正欲施展“电传送”，杰罗姆忽然干呕起来；只觉眼前一黑，头痛欲裂，站在原地一时不敢吭声。“电传送”并不占据法术位，除了两次使用的时间间隔有限制，似乎可以毫无困难地多次施展。不过也曾听说：“蓝色闪光”的成员退役后有不少罹患严重脑疾，喷泉般呕吐、乃至失明失聪……察觉到颅压的异常变化，杰罗姆当真不敢再滥用这一招。协会对外勤人员的医疗协助、自己是没资格享用了，当真患上什么“职业病”，岂不是直接倒赔进去？

    放弃有型有款的做法，老实找一道缝隙，森特先生哼哼唧唧挤了半天。一边尽量收缩胸腹，一边暗暗诅咒铁罐子堵得严实，一会儿工夫就弄得满头热汗，好不容易才把整个人拐进来。

    抬头一看，只见“管理员”正面满布伤痕、脸颊都龟裂开来，让杰罗姆吃了一惊。不知那三个惨死的混蛋是什么来头，水平可当真不低！到窗边检查完毕强盗们的动静，他马上去房里找怀特，回来时手中捏着画好的操作参数。不得不再次硬挤过去，令他对铁罐子的芥蒂又加深几分，踏进自己家门口，杰罗姆来不及唤醒瞌睡的守卫，就这么直奔地窖去见“广识者”。

    “实现一次期望的互动，难道不是默契吗？”艾文唤出悬空的诡异球体，似乎正在考虑下一句的韵脚：“验证若干稀缺的……”

    经过整晚凶险和忙乱，杰罗姆愤然打断他。“少废话，我已经受够啦！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别再跟我玩文字游戏，直接说重点！”

    “广识者”见他当真相当懊恼，也就眨眨眼睛，简明扼要地说：“借你手带来的，便是那‘乌有之物’、灵魂的鉴戒，可称之为‘假象之球’。球体通向那‘乌有之处’，充当情感与冲动的容器。假如装载足量的个人体验，对象的灵魂也就为球体所俘获，此物对有自觉的生命形式危险异常，善加利用却不失为一样至宝。”

    “还是不明白。”杰罗姆听得一头雾水：“既然装载的是个人体验……也就是记忆吧？为什么叫‘假象之球’呢？明知道可能付出灵魂作代价，真有人会把记忆装进这玩意里头么？能得到什么好处？”

    艾文借石脸展现一个肃穆表情，再开口时语调格外凝重。

    “记忆并非构建灵魂的唯一原料。人是非理性的存在，冲动、模糊的欲求、对理想自我的假定，以及各种源于肉体的特定体验……能够言传的部分少之又少，反而有许多关键要素极其隐讳，漏过了言语编织的网眼，隐藏在理智与情感的表象下不得而知。”

    “广识者”紧接着说：“任何时代，总有智者终其一生、试图洞悉灵魂的奥秘，称量构建完整心智的材料配比。所谓‘哲学’，首先是揭开自身迷雾的工具。意识不灭，自我认知的过程便永不间断，‘假象之球’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把潜伏在心灵深处的隐秘结构展现给人看，用最直观的方式解析生命段落的真意。既然有求真理不惜殒身者，付出灵魂换取对自我的完整认识、又有什么奇怪呢？”

    “那‘假象’是什么意思？”

    “唉……”艾文深深叹息道：“把一座建筑拆分成木石砖瓦，即便细细检视过每一块碎片，砖瓦木石也还不是建筑本身。球体只能提供真实的一个侧面，不完整的真实往往表现为假象。要拨开层层迷雾，只能投入更多个人体验，如是反复，终有一天、使用者会尝试孤注一掷……即使得到了关于全部自我的完整镜像，却必将成为自身的旁观者。付出灵魂、求得解答，答案是否还有意义，又有谁能说清？”

    杰罗姆听得半懂不懂，眼光打量着悬浮的球体。这里面当真装着凯恩的全部生活体验？仔细一想，利用球体、岂不是能在他人的生活中随意闲逛一番？这么一想：“假象之球”还真是件了不起的宝物！

    “呃，不管怎么说，咱们的交易还有效吧？”

    艾文点头道：“记住我下面使用的咒文。分毫不差，才能救命。”

    杰罗姆目不转睛，竖起耳朵记忆他念诵的咒语。经过一番简短解说，艾文声称、只要有样学样，怀特这家伙总会绝处逢生。

    临走时，森特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问道：“刚开始，你说要跟我作一笔交易……凯恩的灵魂也是其中之一吗？”

    艾文并未直接作答，只是影影绰绰地说：“等待总会有收获，流逝的只是时间。继续等，继续走，亮光只在前方不远处。”

    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森特先生暗地里腹诽几句，就匆忙赶回天文塔。走在路上，他还小声嘀咕着：“大半夜哪来什么亮光？真是……”

    如果这时摸出怀表看看，他就会发现、不知不觉中夜色将尽；白昼还在地平线以下试探徘徊：“峡湾之城”即将迎来一段冰雪消融的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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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暖冬（一）

    一步踏空，似乎整只右脚都陷入泥浆中，想把小羊皮靴拽出来非得用上浑身气力。各色容器纷纷上阵，到处是忙着舀水、挪动沙袋的泥人，污水不慌不忙漫过新挖的沟渠，往路旁建筑中倒灌不止――下城区俨然化为一大片沼泽地带，加上半空中纷纷扬扬的复合草药粉灰，行人只得用围巾把脸目包裹起来，低头快速穿越泥泞的街市。

    烂泥潭顶上临时架起木板组成的通路，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切实考验着诸位行人的平衡能力。刚巧有一位披着丝织坎肩的女士不慎失足，几乎跌进下方冒泡的泥水中；单膝触地，女士惊呼着半坐半跪、只觉一双冷冰冰的手及时托住了自己；扭头瞧见对方惨白的面色，吃惊之余，也让她把作为淑女应当表现的一系列感慨咽了回去。

    “请允许我稍加协助――如果没有冒犯您的话。”空出一只手，这人往下压了压帽檐，就算向她鞠了个躬。听到这种得体的说法，男士稍有些骇人的脸色、反而类似某种特殊血统的标志了。

    “十分感谢，先生。”女士微微颔首，隐藏在面纱后的素淡容颜泛着恰如其分的红晕，短短几个词，悦耳口音却大有别于罗森的居民。

    立在及膝深的污水中，几个泥人暂停动作，拿眼盯着两位体面人，看他们如何展现社交活动中的虚伪矫饰；等那个异国情调的淑女最终收拾妥贴、才嗤笑两声，再把注意力放回各自的工作上。

    “这么说，您是从科瑞恩渡海来到歌罗梅的？”

    女士轻提裙摆，隔着面纱现出个落落大方的微笑。“是这样没错。我本应在码头得到一点接应，可惜先到此地的人员显然有更紧要的活动安排。虽不是第一次来罗森，这边最近的情形实在令人惋惜……”

    得到了足够的信息，男士不再多说，只淡然道：“的确如此。城里最近几周不适宜作单独探访，在下又刚巧时间充裕，不知是否有此荣幸、随同您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呢？”

    行一个屈膝礼，女士矜持地偏着头说：“初到贵地，便遇上一位绅士，除了感谢女神的眷顾，应当是我的荣幸才对。”

    半小时后。

    “你爽约啦！伙计！”事务官摆弄着一枚科瑞恩银币，心不在焉地说：“商业活动对信用的要求总是相当严苛，就算我个人不怎么喜欢你的新伙伴哈罗德先生，至少表面上也该给他点敬重，没错吧？”

    提着一包小礼物，森特先生不客气地坐下来，把双腿架在桌面上。距离凯恩失势一晃过去了几星期。虽然城里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动：“贵金属联盟”的分会却还是老样子。

    “我刚把科瑞恩来的一位宾客护送到了地方！”杰罗姆说：“看起来是商会成员的家属，正好落脚在‘三叶草’的新会址……”

    “贵金属”事务官先生不由暂停把玩手中银币，挑起眉毛说：“‘三叶草’？这群人动作还真不慢呐！打仗罗森罕逢敌手，要说商业活动，科瑞恩来的奸商足够给本土商会好好上一课了！没想到，短短十几天、这些杂种就落地生根……用不了多长时间，丝织品、陈年好酒和精制烟草就会占据这边的主要进口份额，比起本地土得掉渣的那些人，‘三叶草’才是真正的商业劲敌。”

    森特先生摸摸下巴，沉吟着说：“‘土得掉渣’？包括我的新合伙人哈罗德先生吗？至少他手里还攥着几个钱。做手工艺品生意小赚一笔不成问题，现在大局未定，其他投资大的门类风险也高，不如从事小本经营周转迅速。对了，我还带来几样小玩意，给你留个纪念。”

    说着摊开手边的提包，从里面取出两件手工制品――桦树皮镂刻而成的精美容器，雕饰牛角镶嵌了黄铜套件制成的号角――打眼一看，浓郁的民族风情为两样精巧饰品增色不少。

    事务官玩赏许久，才抽空问道：“明知你会胡乱搪塞，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究竟从哪弄来的这些？没看错的话，像是东部蛮族人的手艺……这条线可是提着脑袋干呐！交通线太长，违禁品检查又严得要命，倒不如省下大笔风险投入，趁乱做点进出口买卖更划算些。”

    杰罗姆耸耸肩，不置可否地说：“我是正经商人，走私可别拉上我！如今城里没了凯恩，商盟再镇不住局面，王储和老国王又闹得不可开交，密探撤回首都，遍地是新冒出来的帮派势力……乱到这地步，做生意总要先为安全着想。再说，大宗货物根本没地方存放，码头区那个叫什么‘多米尼克’的、扣下了多少存货？这类小玩意至少可以直接卖给管事的大爷们，就算谈不拢，拍拍屁股走人也方便得很。”

    事务官叹口气说：“最新消息，‘多米尼克’先生不久前在一场混战中身负重伤，差不多也该过世啦。接替他的人选还没落到实处，估计再死几个人、就能产生一位赢家。唉！希望这个新来的流氓比前面几位活得长久些，也好有点贿赂的价值。首领更替太快，连谈判都没法进行，的确是件恼人的事……对了，你看过王储提交给参议会的‘恳切建议’没？这家伙八成脑子有毛病！竟然号称、要对科瑞恩开放免税口岸，取消国内运输线上一半的关卡……真他妈信口开河！”

    “这些事算不上新闻了。”森特先生不感兴趣地说：“只要能换来政治上的支持，要他把族姓改了都是小事一桩，不过是个政客。商业活动在这边跟暴力脱不了干系，生意人没有帮派的支援、连出门都得三思后行。新来的外国人跟‘众矢之的’一个意思，若非得到某种许诺，‘三叶草’的人怎么敢冒险到歌罗梅抢生意？不用问，参议会必定偏袒王储，默许了他们背后搞的小动作。”他摊手道：“你们可就倒霉啦！不知道有多少蒙受损失的商会排队等待风险赔偿金呢！我这种小生意，也还犯不着买保险。”

    “脑子挺好使的。我看，你才是这边最危险的生意人。”事务官目光低垂，两根手指摩擦着银币：“好事都让你给碰上了。市场不景气时左右逢源，出乱子的时候有惊无险，别人亏本你净赚不赔……跟我说句实在的，似乎后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罩着你吧？是不是？”

    “没别的，只要守法经营、问心无愧，终究会受到运气的青睐。”

    “呃……说的好！委实一语中的啊！谁要有这等气魄，想不发财也很难。兴许等我不干了、把手头一点积蓄投到你的生意上？将来有机会，我也盼着能到南方开开眼界，总好过窝在这边慢慢发霉……”

    “别这么说吧！还指望你贷款时行行方便呢！我这人你知道，不会说那些场面话，只要生意还在转，有我的、就少不了你一份。”

    估量着对方的无耻程度，事务官心想这小子果然有古怪！难不成在首都有内线传递消息？暗中活动心思，表面上叹口气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局势动荡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商盟完蛋以后、‘入埠税’什么的就不用再提，办起事来全看个人能耐。”

    森特先生打开怀表瞧一眼：“呦，都这么晚了，我还得去看看草药作坊。这一阵天气反常，冬天气温回暖，下城区简直是一团糟啊……你们就不考虑一下、也把办公地点搬到顶上去？”

    “不了。”事务官毫不犹豫地说：“下城区外出方便，房子又建得结实，万一风向再变，出了乱子也好脱身。草药的事谈妥了没？”

    杰罗姆止不住冷笑起来。“早着呢！市政厅可是城里最穷的地方。明知道天气古怪可能引发疫病，到现在，连复方药剂的订单都是赊购――把我当成慈善家了！他们还想拿实物抵押货款，你猜怎么着？前天还捏在‘多米尼克’手里那批无主的软木塞，差点就给划到我名下！亏他们想得出来……我要那么多瓶塞干什么用？磨牙玩？”

    事务官先生心说：暴发户，看你那德行！嘴上却语重心长、还伸手拍拍对方肩膀。“知足吧！伙计！再怎么着，现在人家管着军队呢。市政厅那几位给商盟欺负惯了，乍一掌权还没缓过劲来，你这会儿跟他明码实价，过几天他给你来个无偿征用……你找谁申诉去？说到底，眼光放长远些总不会有错，跟他们搞好关系，只等自个的生意归到‘特惠事业’一类，将来前景可就非同一般了。”

    “是吗？市政厅那帮人，只怕正为军队的薪饷发愁呢。”杰罗姆想想说：“只要国王王储胜负未分，歌罗梅就是个没人管的鬼地方。‘三叶草’的人也未必是冲着利润来的，不过抢占一块滩头阵地、制造出既成事实，日后再想把他们驱逐出境可就绝非易事……不废话了，以后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还是早做准备最妥当。”

    “别忘了！”事务官好像想起什么？忽然别有深意地笑笑。“今晚记得出席宴会。知道你不爱抛头露面，不过到场宾客人数不多，况且，现在还有心思赴宴的都是潜在的客户……大家可都惦记着你呢！”

    “哦？他们惦念的恐怕不是我吧？”森特先生面无表情地摆摆手，转身步出房门。目送他离开，事务官沉着脸思量片刻，拇指轻弹、掌中银币直跌入桦树皮制成的笔筒中，发出连串叮当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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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二）

    “当心！”建筑师尖着嗓子提高调门：“怎么搞的？我早说过，施工时先把花瓶摆一边去！你们连起码的责任感都没有吗？还是说，连这种事也得由我亲自动手？！”抱起茶几上的水晶花瓶，他禁不住气呼呼地瞧着搬运石膏条的工人。其他施工人员早习惯了这类大呼小叫，略一回头，便继续敲敲打打，忙着安置最后一面墙裙。

    嘴里喃喃抱怨，建筑师端着个花瓶来回巡视，语速快到和叹气连成一片。正当他严密监督工程进度时，屋主人提前回家，立在门口迟疑地说：“这是什么味？你们不是囤积了一堆烂叶子吧？”

    未语先笑，建筑师态度大变，迈着小碎布赶到森特先生跟前。“呵呵，今天您回来得可真早啊！是这样的，既然浴室就快完工，我想您总得先准备好白桦枝，蒸汽浴总免不了要用到。请您尽管放心，装修进度已经完成大半，只剩客厅最后扫尾和铺设浴室的蒸汽管……”

    “知道了，请小心点手里的花瓶。这个再碎掉的话，下次我只好换个铁制品摆在桌面上。”巡视一遍门板上镶嵌的毛玻璃，跺两脚拼花瓷砖，杰罗姆再没跟建筑师多说，径直登上二楼。

    推门步入新装修好的卧房，莎乐美正对着落地镜试穿新装，盘起乌亮发丝，低哼着不知名的曲调。衬裙下面露出来的古铜色肌肤，质地与某种打磨抛光、毫无瑕疵的金属相仿佛，后颈和足踝圆润的曲线令她显现出难以言传的、异样的美感。

    嘴里衔着枚发卡，她努力侧头，和紧窄的上装纠缠一会儿。绿眼睛撇一眼门口的家伙，含糊地说：“过来帮帮忙好吧？裁缝可能不希望顾客多喘气，要不……我就得准备节食了。唉！当真太紧了……”

    借镜子的反射，只见他倚在门框上不说话，莎乐美慢慢停止和上衣较劲，嗔怪地鼓起两腮。“看什么？没见过么？”

    似乎刚回过神来，杰罗姆慢吞吞地直起腰。“抱歉，我刚才给对面那个漂亮姑娘攫住了，稍有点走神。”默默踱到她身后，眼望着镜子里的男女：“瞧瞧她……上哪儿去找更标致的女孩？我觉着，她最近越来越可爱，好像就快从这里面蹦出来了。”

    “这算恭维呢？还是说，她真该节食了？”同样打量着镜中对比强烈的一双人影，莎乐美冲垂下来的一缕柔丝吹口气，咬着发卡问。

    “要我说嘛，那个拥有她的男人可得时刻小心。”杰罗姆似笑非笑：“不一定什么时候，某些发了疯的情敌会跟他好好较量一番。”

    “那你怎么样？准备向拥有她的家伙挑战吗？”

    “我？我不会。多伤感情呐！”杰罗姆双手环绕她肩膀，分开时现出一条坠着水滴状翡翠的白金项链。“使用更文雅的方式胜出，才不至唐突佳人，你说对吧？我要是那幸运的家伙，今晚眼睛会死盯在她身上，免得一觉醒来，发现只是一场春梦，到时后悔都来不及啦！”

    “是这样么……”绿眼睛比碧色湛然的宝石还要夺目，她思量着说：“幸亏那个男人自信到不得了，不管是决斗、还是什么文雅的手段，能让他顾忌的对手实在不多。”指尖轻触胸前温润的坠饰，莎乐美安静下来，柔声道：“今晚就呆在家里吧？好不好？”

    森特先生若无其事地笑笑：“发疯的家伙好打发，我不介意瞧瞧别人妒嫉的模样，男人还能要求什么呢？”凑到她耳边细细地说：“毫无疑问，你才是宴会的主角，好多人等不及要见到你啦！去跳舞吧！整个夜晚都属于你……小姐，做你的陪衬让我感到很荣幸。”

    “花言巧语的，你果然是这种人。”凉浸浸的项链，加上对方若有若无的触碰，她禁不住轻笑起来：“等那些笨蛋学会这一手，差不多都要拄着拐杖赴宴了……”

    也许是光线和角度刚刚好，从侧面观察到的笑容格外引人遐思。这种时刻仍放不下虚伪矫饰，杰罗姆忽然发觉自己真是个傻瓜……镜子里的两人，还来不及相互熟识就草率组建了家庭；即便如此，总有许多比言不由衷更有效的方法，可以拉近两颗心之间的距离。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紧张。”他不由自主垂下目光，轻声说：“一开始我就不是个讨女人欢喜的家伙。天呐，说这些挺让人惭愧……许多时候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这方面我没多少自信可言。”

    失声的笑听起来像一个叹息，她反手紧拥着对方，微弱地说：“唉……那个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的家伙，原来需要更直接的鼓励吗？除了找个情敌让你痛揍一顿，我要怎么做才能令你明白、这个女人已经永远属于你啦！再贿赂我一下好不好？就现在。”

    转过来脸脸相对，找寻一会对方嘴角的微笑，杰罗姆跟她咬着耳朵说：“还记得那个老家伙吧？就是上次晚宴上做东的混蛋，他背后看你那眼神、好像恨不得一口吃了你。糟糕的是，几个男人聚在一块，从来不缺露骨的话题，又不能当真揍他们一顿。”

    “哦？我跟别人跳舞时，你也会有点嫉妒吗？这可是新鲜事呢。据说，男人巴不得把老婆支开一小会，也许现在时候还不到？”

    “这可是你说的。下次你跟别人跳舞，我找个舞伴不介意吧？”

    “首先你得学会跳舞才行！”她咯咯笑着推开对方，轻盈地转个圈，咳嗽两声说：“连慢四步都不会跳的先生，能请你踩我两脚吗？”

    “抱歉，小姐。”微微鞠躬，他摊着手说：“我老婆正往这边看过来。”

    胡乱拥抱一会儿，再帮她装扮妥贴，不知不觉中暮色偏西。抵达举办宴会的宅邸时，宾客们的私人马车已经排开一串，窗口隐约传出配合宴饮的舒缓曲调。迎宾人员身着镶边小礼服，礼貌周至地当先引路，几周前经历的糟糕情形、像清过场的舞台般已然踪迹全无。

    事务官先生出现得不早不迟，迎头赶上两人，同时对门官竖起食指、作个噤声的手势。“总算来了！”冲森特先生微一点头，俯身在莎乐美的手背上轻吻一下，转脸道：“不介意吧？”

    森特先生心想，难道自己善妒的性情已经人尽皆知了？！不由讪讪地说：“怎么会，完全无所谓。今晚我可能得多注意一点……”

    事务官先生笑笑说：“没必要。看来主人早就想跟你私下聊聊，特意向我询问了你的情况。我跟他说这位先生行事谨慎不喜张扬，门官公开通报名姓跟客人的习惯稍有些抵触……反正你不介意就好。”

    一想到自己正扮演某个丧尽天良的海盗，森特先生也只能干笑两声。虽然开始误会了事务官的意思，不过当真跟主人会面时，如何作自我介绍的确是个尴尬难题。

    把衣帽交给仆人，莎乐美挽着他步入宴会厅。室内温暖如春，三三两两的客人或坐或立，气氛轻松随意，酒水菜肴陈列在两张长餐桌上。厅堂中的光线明暗适中，与宽敞空间相比客人数量并不多，铜像和壁炉边的来宾大都在低声谈笑，窝在阴影里游目四顾的也有几位；房间一角，乐队顾自演奏着夜曲，侍者往返传递酒杯和柠檬薄片。

    聚在一块的三五个来客最先注意到他们，眼光在森特先生惨白的面颊周围打个转，就不约而同集中到莎乐美身上。隐蔽的指点和窃窃私语从几个点扩散开来，还有素不相识的男士对杰罗姆举杯致意。虽然出于礼貌或虚伪的秉性，大多数来宾装得若无其事、重新开始刚刚暂停的活动，暗地里神情不一的各式窥探却频频光顾，现场气氛突然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事务官拉着杰罗姆跟几名宾客寒暄一番，古怪的是，竟没有一人对他以姓名相称，只听到“幸会”、“久仰”之类的废话。杰罗姆暗自尴尬时，莎乐美反而从容淡定。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她甚至无须开口，仅在必要时微笑还礼、颔首致意、或轻扯森特先生的衣袖，就奇迹般地让僵硬场面缓和许多。不仅男士的注意力大都投注在她身上，他们带来的女伴也互相打着眼色，无声对新来者评头论足。

    经过短暂几分钟空洞的问候，他们总算在事务官的引领下进入一间休息室，暂时摆脱了厅堂里神秘兮兮的氛围。

    从一旁小抽屉里摸出块手帕，事务官道：“我想你需要这个。我都感觉脊背发凉，这么诡异的场面实在不多见……”

    杰罗姆不紧不慢地说：“比我想得要好一些。至少，还没有哪位先生把手套摔在我脸上。可能再回去的时候，那些碍于面子勉强没有离场的，就已经不知所踪了吧？”

    莎乐美说：“抱歉，我得去喘口气，这边没有通风的地方么？”

    事务官马上点头道：“出门向左，转一个弯，右侧挂着黄铜镜子的走廊尽头就是。那边有侍者等着，自然会为您安排周到。”

    目注她返身关好屋门，事务官先生不由得叹口气。“毋庸置疑，你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尊夫人的确非同凡响，有的场合女士出面优势不小――尤其是一点就通、聪明伶俐的女士。”

    “说起来，今天宴会的主人……”

    “上次你见过，那个搞纸浆生意的老头子，很有些背景。上层区乱糟糟的时候，他支持的盗贼公会控制着商业区附近的地盘，跟密探应当是早有往来。”事务官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早年靠大麻种植发家，行事不择手段，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不过对你来说，他是谁不重要，今天的关键是，生意需要信用担保。”

    杰罗姆淡淡地说：“显然。信用纪录一片空白，跟这种人做买卖，算不上明智之举。”

    “‘贵金属’不介意参与风险条件各异的商业活动，我们有完备的……信用机制，只要分类调整担保额度，生意伙伴总会‘自发遵守’既定规则。抱歉的是，一般生意人只得依赖契约和个人声誉。今晚有个举足轻重的老家伙要跟你谈谈条件，说明你的表现已不能等闲视之，达到了被小圈子接纳的水平……”

    “换句话说，已经威胁到这一小撮人的切身利益。”森特先生冷笑着打断他：“我拿的份额超过了他们能够容忍的底线，也就从某个居无定所的骗子、变成了实在的竞争对手。是这样吧？”

    “你知道就好。”事务官点点头，表情凝重地说：“要么你让步，循规蹈矩，向某些特殊人物缴纳供奉，今晚的事会一拍即合；要么就得准备面对一伙人的围追堵截……可以想见，他们很乐意看到你从事实上‘彻底消失’。说句不好听的，伙计，你的来历大家心知肚明。一个圈子有一个圈子的规矩，他们背地里对你相当忌惮，认为你是那种缺乏沟通可能、不服从任何规则的人物……懂我意思吗？”

    “很清楚。”杰罗姆神情诡异地说：“恶名在外，转行有些难度。”

    “恶名不是问题。某种程度上，歌罗梅是个很好说话的地方，它收容的各色人等都不是吃素的。就我们的立场，当然希望刚起步、且有前途的事业蒸蒸日上；既然对你进行了风险投资，你的问题跟我们联系紧密……小心选择你的立场，有利润才有一切，就这样。”

    事情足够明白，两人商议完毕，离开了休息室。事务官独自到主人的书房聆听会面安排，杰罗姆左右找不着莎乐美的影子，一边思索接下来的对策，一边在阳台附近漫无目的地瞎转悠。

    正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银铃般娇笑着说：“令人愉快的巧合！先生，才过不久，我们又见面了。”

    回头一看，竟是白天遇见的科瑞恩来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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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三）

    正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银铃般娇笑着说：“令人愉快的巧合！先生，才过不久，我们又见面了。”

    回头一看，竟是白天遇见的科瑞恩来的女子。

    高腰晚装配细褶边下摆，延伸至小臂上端的衣袖、以及典雅的贝壳状高领皆以银线紧紧收束起来，线条明快、庄重内敛；除了胸颈间悬挂的钻石项链，黑色调为主的丝缎礼服几乎别无装饰，薄纱束腰随意打个花结，让本有些纤瘦的身材被饰衬托至赏心悦目。

    森特先生不客气地对女子行一轮注目礼――撤去面纱后，一张瓜子脸清爽白皙，巧妙化妆后更显得轮廓分明。金黄秀发盘成左右对称的王冠形状，和宽阔裙摆两相对照，令人禁不住暗自忧心、这细腰和修长颈项所承担的重量。

    见对方双颊泛起两团红晕，杰罗姆心念微动。眼前女子一副随时娇羞不胜的模样，怎么看都像包含着做戏的成分。化妆和服饰选择皆相当高明，难不成也是场面上的人物？今晚与会宾客各个有头有脸，如果她正代表“三叶草”的人出席晚宴，身份可就非同一般。

    借鞠躬的动作打个招呼，鼻端嗅到淡淡的紫丁香味道，再回想一遍对方给人留下的整体印象，毫无理由的，森特先生对面前女子产生一丝莫名的戒心，只觉对方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幸会，女士。不久前才经过一番舟船劳顿，马上又要列席这样的酒宴，怎么说呢？年轻人的勃勃生气着实令在下艳羡。”

    露出半个讶异神情，女子“啪”的一声拨开掌中折扇，掩着嘴唇叹息道：“先生您多会开玩笑啊！不知情的要是听见这话，还以为您正挤对我呢！不瞒您说，在我的家乡，习惯周旋于各类社交场合的男士们可从来不提年龄这个词。”折扇翻过一面收在胸前，她用纤纤素手拨弄扇骨，含笑说：“难不成，罗森的绅士风度也包括极度谦逊在内？对远道而来又亟需向导的女士，这可不是个好消息呀！”

    暗赞一声名不虚传，杰罗姆突然希望朱利安就站在旁边。对科瑞恩女性浪漫多情的传言他闻之已久，据说用一把轻巧的折扇，女士们可以作出五十几种内涵迥异的小动作，配合表情和肢体语言，其中奥妙够他好好学习几个月了。所幸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从朱利安那瞧见点皮毛，杰罗姆态度更加谨慎，后退半步再次微微躬身。

    “这不成问题。”他目注对方淡然道：“左近恰巧有一位称职的导游，待会儿便有机会向您引见。这位先生虽然为人耿直、稍有点古板，替动人女士效劳总还是却之不恭。”

    一格一格合起扇子，对方把目光投向森特先生的左手，在结婚戒指上徘徊几眼。“原来如此……多教人尴尬的疏忽啊！这样一来，您是不打算主动询问我的名姓了吧？”

    按照科瑞恩社交圈的一般规则，询问未婚女子的姓名属约会前的试探行为，若非情况特殊，女性不会提供这方面的便利。常见在交谈中给别人起代号的情形，不熟悉规矩的外国人难免感觉莫名其妙。

    对方直白得吓人，杰罗姆一时无言以对，心中暗自揣摩这种提法的深意。就算科瑞恩人对待婚姻态度灵活，公开场合冲有妇之夫如此这般，怎都有点匪夷所思吧？

    见他讪讪的不说话，女子大方伸出右手，微笑道：“我是‘三叶草’商会的伊茉莉，阁下可以叫我伊伊……罗森人不习惯太长的名字，其他部分么、等咱们更熟悉一些再说也不迟。”

    “是这样吗？实在幸会、幸会。”在对方手背上轻吻一下，森特先生只得承认，作为一个正常的男性，这也算不上什么苦差事。虽不清楚对方的动机，可一旦给莎乐美逮个正着、自己难免还要多费口舌。杰罗姆面向伊茉莉的影子连连点头，引得她掩口偷笑。

    勉强收起戏谑表情，伊伊小姐半真半假道：“嗯，兴许是文化差异，总不习惯板着脸说话。请别误会，初抵贵境来不及向您致谢，跟我们商会的同僚打听了几句。我一向钦佩具备商业头脑的人物，做生意先要积累人脉，什么时候有需要借重您的地方、现在也还说不定。”

    “承蒙高看，我那点小本生意，怎么好意思……”

    “呵呵，用不着这么谦虚。您可能没发现，刚才尊夫人露面时我也在场，有妻如此，难怪您眼里瞧不见别的女子。”她对杰罗姆躬身行礼，紧接着说：“我有种感觉，过不多久您和‘三叶草’商会便有合作的良机，所以才来提前打个招呼。听上去有点荒唐，不过，可别小看女人的直觉哟！我猜得一向很准，且容我自负一下吧。”

    没等他开口，伊茉莉手指微探，杰罗姆顺势一看，莎乐美正往这边走来。再回头时，只见伊茉莉腰肢款摆，闪光的黑色裙幅渐行渐远；转身时五指轻触大理石门栏，侧着脸向他送出个暧昧甜笑，这才消失在宴会厅入口处。

    “动作不慢嘛！”莎乐美往伊茉莉消失的位置撇一眼，半开玩笑地说：“还好我及时出现。离得远没看清，她应该挺不错吧？”

    “你不在的时候，对面房间里的女士可以暂时嫉妒她一会儿。”杰罗姆心不在焉，沉吟着说：“我总觉得，这一位有点古怪。我马上要跟主人商量些小问题，你不妨对她多加注意。”

    “好啊！我会帮你盯着。可惜你没法邀她跳舞，谈完了记得弄一束鲜花回来，书上说，哄骗小女孩这招总是挺管用。”

    “有鲜花也该送给你吧？别忘了，提醒邀舞的男士们注意秩序，万一发生踩踏事件，你只要叫我一声，在下随传随到。”

    “知道了。”莎乐美捻着鬓角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斜眼望着他说：“鲜花留给那个小可爱吧！我小时候可没见过这种怪东西。改天找点毒蘑菇养着，丝毫不用照顾，省心又好看。”

    “只要你喜欢，养水母都行啊。”

    两人相对施礼，然后各走各的。“贵金属”事务官先生出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向杰罗姆招招手。目送莎乐美步入宴会厅，森特先生理理头发，也就跟着事务官上楼会见主人。

    点燃宴会厅所有的烛台，奏响欢快的小步舞曲，夜色越发深沉，晚会才刚刚进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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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三叶草（一）

    “啊――！”身穿双色小丑服，脸上画着猫咪胡须，小姑娘正对着一只圆筒声嘶力竭，发出极度刺耳的尖叫。旁边褐色毛发的小狗都骇得汪汪狂吠起来，更别提门口两位捂着耳朵的成年人。

    “呃，这是干什么呢？我怎么觉得，她跟着你越学越糟糕了？”杰罗姆板着脸，对怀特不客气地说：“毕竟年纪已经不小，再这样胡闹几年，将来嫁不出去是一定的……你不是号称要教她知书达理吗？就这么个教法？！可真是胡闹到家！”

    怀特面不改色道：“干嘛？你的口气好像她老爹似的，果然关系不一般吧？我可没说过‘知书达理’这种话，只不过闲着也是闲着，教她学习点机械和物理知识总不是坏事。”把屋门推开一线，尖细叫喊声减弱不少，小姑娘看来额头见汗，已经有些疲惫。满意地点点头，怀特接着对杰罗姆说：“这叫‘释放疗法’，小妮子有点心理失调，再严重些、长大了兴许变成你这种古怪家伙，所以趁早让她发泄出来。照现在的强度，精力再旺盛她也坚持不了多久。到晚上再看，保管老实极了，睡得不知有多熟，我总算也能安稳休息几小时……”

    “只要别让她整天跟铁罐子混在一块就行。我再怎么古怪，总比铁罐子像样的多。”杰罗姆不以为然地说。

    怀特挠挠额头：“路上已经解冻，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她送走啊？几个月离家在外，她家里人不会急傻了吧？我都快受不了了……”他皱着眉头说：“你自己也还有生意需要照管，可可粉的事就快到期，还是趁早送走吧！调皮到这地步，她惹得祸还少吗？”

    杰罗姆叹口气，跟着怀特往下到二楼，两人进屋坐定，他若有所思地喝一口凉茶：“她家里人应当早收到信件，两个月前和最后一批驿马一块上路的。眼看回信也该到了，你再忍耐几天，开春以前事情就会告一段落。”再次叹息一声，森特先生喃喃地说：“事到临头，还真有点舍不得，下次可不能再碰这类麻烦事。”

    怀特上下打量他几眼，试探着问道：“看你这幅模样，不会又出了什么乱子吧？难不成做生意比打打杀杀还困难？”

    杰罗姆摇摇头说：“没这回事，跟打打杀杀比起来，现在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只是，我总觉得太平静不是好兆头，可能紧张惯了，松懈下来稍有些不适应。对了！”他对怀特正色道：“托你计算的坐标怎么样了？这可是件大事，一旦‘低阶传送’失败，我总得想法补救一下，给‘红松鼠’的几万银币可不能白白打了水漂。”

    怀特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事恐怕很难办到。‘大门’允许联结的坐标点并非全无限制……为避免远距离传送时相互干扰，地表分布的传送装置需要时刻进行协调，改变相关参数。曾经发生过两个传送站同时开启、信号彼此扰乱的事件，结果酿成惨剧，传送过来的人和货物面目全非。就是说，‘大门’并非哪都能去，现在这个用法已经相当冒险，不小心被上头发现，我说不定会被回收利用呢！”

    “唉……也只好相信‘广识者’的保证了。”

    怀特古怪地瞧着他，突然道：“你应当多加小心，这家伙不一定像看起来那么好说话。虽然我了解的案例都是书面材料，不过，跟它打交道的人大多数下场凄惨。没有白吃的午餐，这点你该心中有数。”

    “还用你说？”杰罗姆没好气地回一句：“自从发现‘广识者’收集灵魂的小小嗜好，我已经好久没敢下去地窖啦！只要还有其他方法达到目的，向它求助总是最糟的选择，谁知道它打得什么主意。”

    “算我多嘴。嗯，最近有没有见过‘三叶草’的人？前天有两个科瑞恩来的娘娘腔，声称乐意买下我在上层区的商店。你知道，歌罗梅除了必需品以外、这段时间其他生意都不好做，不少人忙着转移资金，想到更北边的不冻港‘布欣’试试机会。虽说我回绝了提议，如果单纯为保本着想，不动产变现应该越快越好。似乎‘三叶草’的人已经开始行动，往暂时亏损的行业注资，估计是有钱没处花了。”

    心里想着晚会上见过的伊茉莉小姐，杰罗姆出一会儿神，才回答道：“目前没找过我，他们手法倒很干脆。如果王储完蛋，这批人都得接受点教训，最后能完完整整回家去已经很不容易。”

    “反正我没意思出售‘大眼睛’，店面还有其它用途。对了，过会儿有点小事，我可能晚点回来。看也看了，算算时间你也该去办正事，我就不送你了。”怀特忙着赶他走，杰罗姆再絮叨两句，表达了对铁罐子的不信任，也就提前离开天文塔。

    关好身后的橡木门，森特先生环视一眼四周的环境：强盗们占领过的一溜民居，被这伙混蛋临走时放火烧掉一半，此时只剩些断壁残垣。就算下城区的对抗情绪随密探撤走而自然瓦解，实际上动乱中遗留的问题并未彻底解决。不少人逃难归来后变得一无所有，那些失去亲人、或身心受创的难民，至今也未得到有效安置。市政厅忙于重建治安官队伍，跟各类非法团体交涉磋商，加之努力安抚军队的不满情绪，哪还有工夫处理一群流浪人员。

    打发雇来的车夫提前回家，杰罗姆一路步行，到贫民窟探望医生。为方便学习医术，他直接把住处搬到下城区，夜间就住在“大眼睛”搬迁后空出来的店铺里。一路所见尽是行色匆匆的男女，城市一半区域还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古怪的是，管理自己地盘的帮派分子，看上去比他们的前任――王国治安官们――更加称职。缴纳过保护费的市民被当作某种资产保护起来，匕首和铜指套切实提供了暴力支持，让试图侵犯他们的人必须三思后行；在普通商人看来，苛捐杂税简化成半月一次的定额供奉，流氓们甚至聘请估价师接受实物抵偿，又对走私犯给予了充分尊重，除去帮派火并带来的风险，这段时间反而更适合开展“自由贸易”。

    路过小酒馆前门时，坐在门廊里的家伙从治安官换成了罪犯。杰罗姆忍不住多瞧两眼――端着啤酒晒太阳，把嚼烟吐得满地都是。除了衣着没那么招摇，前后两伙人看上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坐在中间的流氓满头长发扎成马尾，被同伙提醒、朝森特先生这边望过来。压低帽檐，加快脚步，杰罗姆很快拐进小巷中。待他再前进一段，身后并无遭人追踪的感觉，路旁恢复营业的娼馆又开始出来拉客，这条街的情形同过去别无二致。

    “嘿！小子，你算是走错地方啦！”避开左右流莺的纠缠，就快离开小巷时，杰罗姆忽然发觉几位身材横壮的男士凭空出现，堵住了前方去路。其中一人眼珠乱转，好像有些斜视。“把值钱的全交出来吧！我们可是讲道理的，来这条街嫖妓，交点‘**税’不介意吧？”

    旁边几名壮汉似乎不太会说话，只配合发言的家伙耸着肩连连冷笑。杰罗姆才懒得答话，伸手摸出个巴掌大的钱袋，左右轻轻摇晃，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悦耳声响。

    斜视的人对左边手下努着嘴，冲杰罗姆所处的位置一歪头，示意他上去拿钱。对方见这一位目光的落点比较离奇，暂时没反应过来，只停止冷笑、迷糊地摇了摇头。森特先生无话可说，很显然，他们几个应当属于被帮派挑剩下的人物；本打算结实教训一顿，不过智力有缺陷的、讨生活着实也不容易，还是直接走人算了。

    斜视的男人往对方脑袋上拍一巴掌：“蠢货！让你上去拿钱！”

    委屈地摸着脑门，壮汉总算搞明白状况，踱步过来伸手要抓杰罗姆手里的钱袋。皮革袋子稍往内收，这人不由扑一个空，紧接着被森特先生当胸一脚，返身向后滚了几圈、嘴里止不住惊叫起来。

    脸上色变，男人斜着眼面颊抽搐，高声呵斥道：“活腻了你！他妈的一块上啊！把这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我废了！”

    没等杰罗姆有所动作，一枚小石子径直磕在说话人的门牙上，当即让他闭上了嘴。留着马尾的帮派分子带领手下一干人等，大大咧咧走过来，绕过森特先生，左右端详着智力不足的一伙。

    似乎总算认出了对方，扎马尾的手指对面几人，回头冲自己部下哑然失笑：“这不是眼神不好那个吗？没想到竟然还没咽气啊！”陪自己人嗤笑几声，转而朝对方不屑地说：“都趴下，先让这位先生踩着过去。看你那熊样儿！如今我们可是生意人，知道什么叫合法经营吗？扒皮之前得把税先交足！待会儿送你们进制革作坊开开眼……”

    “干！”斜视的吐出断牙和血水，口齿不灵地吼叫着：“兄弟们，宰了这**养的！一个不留！上呀！”

    两伙人抽家伙立刻混战在一处，三个回合就有倒霉蛋趴倒在乱棍之下。血花四溅的场面让森特先生感慨万分，某种程度上，他从小受到的精良训练、为的就是进行类似勾当。为某派别的利益杀人越货，若非担当指挥的角色，是非对错至今也跟他全然无涉。只等自个意识到、有一天需要承担罪责时，刀头舔血的生涯也就快走到尽头。

    再看酣战中的一群人，马尾巴显然比斜眼的优胜一筹，手中钝器稳、准、狠，大头棍斜推横扫，打得对方叫苦不迭；不待别人忍痛还击，他早退到自己人身后，拿同伙当肉盾使用，乱斗中倏进倏推，不仅自己毫发未伤，还瞅准时机接连重创几人。斜眼一伙马上落在下风，还有气力逃窜的，此时都已萌生怯意，时刻准备开溜。

    “逮住那个瞎眼的！别让他跑喽！”马尾巴高声叫嚷，从腰间扯下一段连着双股麻绳的皮托，把一粒圆石子担在上面，高举过顶呼呼急旋起来。斜眼的男人没跑出十步远，投石索抛出的石子就给他后脑精准一击，应声栽倒在地，这一位马上口鼻溢血、不省人事了。

    “哼哼！”末了冷笑两声，吩咐手下给趴在地上的留下点记号，他自己径直走到看热闹的森特先生跟前：“这些杂碎，真他妈不识抬举！给您添了麻烦，抱歉抱歉！我是‘马尾帮’的，上头吩咐、见着您的时候让我们多多留意，免得有不开眼的杂碎乱打主意。这不刚巧遇上了……”

    没想到做纸浆生意的老头手伸得挺长，下城区有利可图的地盘也在他掌握之中，可能这就是获得“信用担保”的好处之一了。

    “哦，那我还得谢谢诸位啦。这点硬币别嫌少，就算我请你们喝一杯。”留给对方十几枚银币，杰罗姆给的数不多也不少。因为治安官招募不齐，现在市政厅正依靠歹徒们间接维持秩序，入乡随俗，短期内说不定还要再打交道，小恩小惠可能起到预料之外的作用。

    “这怎么好意思……嘿嘿！您太客气了！以后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们弟兄随时意乐意效劳！”

    拍拍对方肩膀，森特先生看到倒霉的斜眼大头冲下，被人牲口一样拖着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当真给送进皮货作坊。这些人哪个更该死确实不好说，治安官行事还有点顾忌，他们可都是些不打折扣的王八蛋。想到这里，杰罗姆冲马尾巴点点头，就顾自离开了现场。

    抵达贫民区时，刚巧赶上分发救济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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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叶草（二）

    抵达贫民区时，刚巧赶上分发救济粮。男女老幼按年龄排成三列，等着领取自己那一小块苦麦面包，外加一份稀薄的“乞丐汤”。汤锅架在火堆上，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锅里传来的、发酵的甜臭味。麦片粥和若干来路不明的烂菜叶煮在一块，冒着泡的汤水表面漂浮不少浅灰色的小猫鱼，泥炭来不及晾干就给丢进火堆，整口汤锅被裹在冉冉上升的烟灰中，只要往前一探头，再出来时那人已变得灰头土脸。

    救济粮对罗森可是新鲜事。十年前，流浪汉和乞丐还受到《济贫法》的额外关照。这一法律文件认定，不能自食其力者于社会无益，国家在保证其生存的前提下，有权剥夺受助对象的人身自由。法律实施不多久，那些最污秽和危险的行当便都交给沦为苦役犯的流浪人员，而培养出一个贱民阶层、不过花去了二十年左右的时间。

    虽然给难民打烙印、戴镣铐的时代已经过去，可赈济行为仍旧一副恩赐的嘴脸，特意给救济对象制造点麻烦是必要的步骤。这群面黄肌瘦的男女尚未领到食物，只见旁边站着维持秩序的流氓们慢慢围拢过来，一边嘟囔着，一边用手中长矛把队伍前后标齐。

    一个貌似唱诗班领唱的中年人主动上前，给小孩所在的队伍作示范，教他们唱一首写给某赞助商的肉麻颂歌；排队的男女各有分工，女的一到长乐句结尾处便齐声高颂“赞美你！慷慨的某某！”，男性则各自分得一面纸做的小旗，像傻瓜似的左右摇晃。这一幕持续了十分钟不到，一名青年男子愤然甩开旗帜，用脚猛踏两下，嘴里骂骂咧咧地径直往外走；其他人面面相觑，还有几个试图跟他一道离开。

    流氓们早有准备，分出三人截住那名年轻男子，剩下的不过呲牙咧嘴做做口头威胁，就唬住了蠢蠢欲动的人群。瞧见明晃晃的长矛，倒霉的年轻人开始还不想示弱，瞪着眼睛跟他们争辩。三个流氓也不答话，面无表情围着他转圈，不时将长矛往空气中呼呼乱戳。三五圈一过，年轻人额头见汗，禁不住现出慌乱的表情。

    与此同时，参差不齐的歌声一直没停下。唱歌的孩子对食物更感兴趣，眼神在倒霉蛋和汤锅之间游移不定。女人大都低着头，还有的咬着手指浑身直哆嗦，就这样，赞助商先生的大名脱口而出时、听着倒像某种寒热病的代称。几个男的有些呆不住了，双拳紧握相互打着眼色，表情比当事人还要紧张，只等有人挑头立刻会一拥而上。

    冷眼旁观的杰罗姆没兴趣继续观瞧，强出头的注定挨一顿痛揍，老实认栽倒也死不了人。除非准备生死相搏，跟流氓过不去实属自找麻烦。正要绕过这片是非之地，一转眼附近冒出不少新面孔，顺着盗贼公街涌入贫民区所在的位置。仔细查看片刻，来人令他小吃了一惊。

    新来的队伍，中间是搬运腌制食品的工人，蓝灰相间的制服显示这些人属于同一组织，周围气势汹汹的则都是治安官装扮，腰里别着榔头，神情举止比帮派分子嚣张许多。森特先生原本觉得流氓和治安官相差不大，此时两相对照，双方高下立判――不管再怎么自诩合法，拿长矛的就是不及手持榔头来得硬气，一见治安官的红袍，流氓们马上腿脚发软，连现场的灾民都不由自主瑟缩起来。

    治安厅在暴乱中全军覆没，没想到招募新丁的速度着实不慢，突然登场气势强横依旧，让在场诸人皆有些措手不及。至于搬运食品的家伙，从背后的三叶草徽章看，当然是科瑞恩来的奸商。

    “呵呵，您怎么出现在这种地方啊？”熟悉的声调让杰罗姆莫名打个寒战，不用回头也知道，伊茉莉小姐也到了。“我猜猜，您不是来这观看赈济场面的吧？这么说您也是赞助人之一喽？”

    “恰巧路过，对这类投资没兴趣。”对方衣着跟其他“三叶草”的人色调统一，只是把紧凑衣裤换成长袍，淡妆素服，比之宴会当晚的盛装打扮别有一番风致。杰罗姆眉头微皱，谨慎地斟酌词句：“您出现在这种地方，挺叫人吃惊。最近市政厅好像有滥发合同的迹象，公益事业吸引眼球是没错，可不知道偿付能力跟不跟得上？”

    抿嘴一笑，伊茉莉淡淡地说：“这点没什么大不了，反正都是贷款嘛。我们又不急着走，还怕城里的公共财产都跑了不成？”

    心想这也太胡闹了！用国家资产抵押贷款，市政厅的胆量实在惊人。“恕我直言，最近山顶雷电交加，就算有个露天金矿等着开采，爬得太高总该小心留神。毕竟人身上没长翅膀，您说是吧？”

    伊茉莉娇嗔地扭着腰，森特先生禁不住为之侧目，主动后退了小半步：“瞧您说的！我们又不打算买下市政厅的地皮，只是城里不太平，孤身在外稍有点心慌。要有治安官陪着，出门也就安心多了。”

    想到治安员也算“公共财产”的一种，杰罗姆只得承认科瑞恩商人不是好惹的；再看治安官们个个满面红光、一身崭新行头，这笔交易应当正中市政厅的下怀。最缺钱的遇上了肯花钱的，当然一拍即合，不知道政治阴谋在其中起了多大效用――没有上头授意，这类忽略国别的“租借业务”绝对不可能实现。

    见他发现什么似的，往半空中左右闻闻，伊茉莉疑惑地问：“搬来的鱼干有异味么？我不喜欢海产，不知道批发商有没有掺假……”

    瞧两眼大口咀嚼咸鱼和黑面包的难民，杰罗姆自言自语地说：“鱼干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风向变化倒真挺快的，转舵的时候当真快到了？”转身直视对方几秒，想从伊茉莉的神态上找找端倪。市政厅敢于支持“三叶草”开展跨国贸易，间接说明王储夺位成功的可能有所增加，这样一来，短期投资就必须加倍谨慎才行。

    几秒种一过，伊茉莉在他的注视下竟显得不安起来，表情丰富的脸上稍显僵硬，借叹气的动作避开他目光，有些忸怩地说：“难道，离开妻子十步之外，连绅士都免不了要以其他面目示人吗？”

    没得到预料中的反应，这种古怪表态令杰罗姆有点意外，就顺着她语气说：“生意和日常生活是两码事，讨价还价时很难顾全绅士风度，我是想，站在生意人的立场跟您谈谈。”见她沉吟不语，杰罗姆更是心生疑窦，紧接着说：“太市侩会令您感觉不悦吗？我记得刚开始您对商业合作的态度相当务实，或者是我有所误会？”

    迟疑片刻，她才恢复了常态，换上事务性的笑容微微摇头：“您说的没错，生意场上应当开诚布公。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有些工作需要承担不小的压力，对女性而言，事情时不时会变得特别曲折。”

    就算回答文不对题，杰罗姆也没理由继续追问，露出个恍然神情、转变话题道：“原来如此。本想探望个熟人，结果遇上这种场面，还是改天再来为好。等忙完这一阵，欢迎您到我们家做客。我妻子的厨艺马马虎虎，不过她做的蘑菇派风味独特，到时再谈也不迟。”

    伊茉莉似笑非笑：“有句话说，‘跑得赢狐狸，追不上流言’，当着别人的面，夸奖自己妻子还来不及，您就不怕被某某抓住痛脚？”

    一拍脑门，森特先生连连叹气。“您瞧，开诚布公过了头，就会变成这样！日常生活果然还是虚伪些比较妥当。呃，刚才的话算我没说行不行？仔细一想风险的确不小……”

    “哦……具体来说，我应当忘记那部分？”对方态度越发暧昧，纤长的五指相互摩擦，斜瞄着杰罗姆说：“关于蘑菇派，还是请客吃饭？我可直等着您发出邀请，难不成没到地方、主人就下了逐客令？”

    森特先生很自然地想入非非，心说已婚男人当真有什么特殊魅力不成？半年以前没人要，半年以后突然变成抢手货，这事逻辑解释不通啊！表面上装得唯唯诺诺，躬身施礼，不温不火道：“容我正式邀您到寒舍小坐……两天后怎么样？下午六点钟？就这么说定了。”

    爽快答允后，伊茉莉好似冲他抛了个媚眼，右手极其诱人地拢一拢领口，转身款款而去。当事人愣在原地又惊又惑，暗中扭自己一把，以排除白日做梦的可能。长这么大头一回遭到异性的勾引，森特先生一时晕晕乎乎，精神状态十分诡异。

    对方走到商会工人之间，某个挑选出来的小女孩已经等了一会儿；有专人用白毛巾在女孩头上来回拂拭，让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扁着嘴。伊茉莉冲准小脑袋虚着五指摸弄两下，周围便响起一片鼓掌声。

    换作从前，森特先生已经失声冷笑，现在他却觉得、伊伊小姐当真喜欢小孩也说不定……总之亲身体验到“受宠若惊”的滋味，让这家伙头脑暂时卡壳，稍有些神魂颠倒就是了。

    一面试图恢复正常的智力水平，一面信步游走，森特先生花了十分钟，才迫使自己相信、伊茉莉小姐只是个善于利用自身本钱的奸商而已。无所谓地耸耸肩，杰罗姆发现自己正路过下城区的小吃街，再走两步便要踏进没清干净的烂泥堆里头。

    “先生，您的口信！”

    男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杰罗姆转头一看，送信的刚巧是自己初到本地时、雇佣的那个“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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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叶草（三）

    “先生，您的口信！”

    男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杰罗姆转头一看，送信的刚巧是自己初到本地时、雇佣的那个“快腿”。身材比当初还要细瘦，破衣烂衫结成铅灰色一片，整张脸只剩一双眼睛还在反光，只听男孩说：“巷子里的先生让我给您带个话，‘月底近了，请您尽快回家探亲’。”

    面色一沉，把送信的吓了一跳，杰罗姆对“快腿”摆摆手。“跟你无关。口信收到了，对方没付你跑腿的钱吧？”

    男孩怯生生地说：“给了，先生。我还得另外送个信儿，到……那边那条街。”往他手指的方向撇一眼，杰罗姆不再说话，抛给男孩两枚银币。拐进旁边的横巷，挑烂泥最少的位置慢慢前进一段。

    刚开始，陋巷两旁的房屋像一座座鸽子笼，上下挤满贫困的市民，偶尔能瞧见营养不良的人影低头赶路，趁入夜之前外出赚点钱维持生计；再往里，薄木板墙换成凹凸不平的泥壁，里面居住的个个形容枯槁，邻里之间仅隔一块蒙布。有生人经过时，压抑的谈话便暂告中止，只剩咳嗽声此起彼伏，会传染似的在空气中回荡。

    如果来客执意继续前行，下面的景象也许会造成整晚恶梦与失眠：房屋较前面的社区齐整，外观一律漆成浅黄色，窗口镶嵌带刺的铁栏杆。左侧禁闭的是精神病和先天弱智的不幸群体，隔着门板上的裂缝，能感到很多病态眼神死盯住路人不放，喘息和诡异的挠拨声时有耳闻，难保路人不会给吓出病来；右侧建筑里零星装载着麻风病人和不明原因的垂死者，透过烟气缭绕的窄窗望进去，墙角依偎的一双双扭曲形象直如炼狱光景，干性麻风患者是唯一照看“死区”的人。

    杰罗姆加快脚步，穿越这令人窒息的鬼地方。设立一块“死区”，总比过去直接烧死这些人强得多，倘若有人自愿赞助此地的居民，罗森的慈善事业兴许就真有了一线曙光。

    不长的路程，却把城市最绝望的部分串联起来。再往前几步，即使半空中弥漫着烧灼的焦糊味，路旁总算瞧见一些正常人――城里靠捡拾垃圾为生的、在不远处组建一个小小聚落，因为税务官极少光顾，地皮也足够偏僻，人们的生活状况倒也还不坏，几次骚乱均未波及这一带。杰罗姆抵达望不到尽头的“垃圾围墙”时，正赶上炊烟袅袅的时刻，左手边木桩林立，各色古怪玩意儿被钉在木头围栏顶端，残阳斜照下影影绰绰，不期然生出些颓败的美感来。

    拨开围栏某处不为人知的活门，杰罗姆猫腰钻进去，总算找到那家伙的栖身之所。攀附着蔓生植物，木板房似乎刚从地里长出来，风雨剥蚀为之增添一些厚重感。蒙着薄铁皮的屋顶用小块金属一片片衔接起来，现正摆满瓶瓶罐罐，在夕晒中叮当作响、反射着远方天际传来的暖色调光线。

    杰罗姆不打招呼，径直推门进去，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屋里挂满各色诡异装置，金属锈蚀的味道扑面而来，暂时倒没发现有人。

    稍往前一步，脚下立刻踩到个软绵绵的物体。来不及低头查看，只听那东西尖声惨叫，让他本能地捂住耳朵，只感到心头发毛。惨叫听起来气息充沛，恐怕还能持续好一会儿，模糊中瞧见某种毛茸茸的活物、扁扁地平趴在地板上，不住劲哆嗦着、吐出连串血沫子来！

    彻底慌了手脚，森特先生浑身发麻，被高频尖叫弄得心烦意乱，分不清是在咒骂还是表达歉意。与此同时，房子一角走出来的屋主人嗤笑连声，幸灾乐祸站在一边，对他的窘况只是冷眼旁观。

    一下醒过神来，杰罗姆由身旁工具箱里抽出根细长标尺，把尖叫的玩意翻过来――总体而言，受害者由气囊和盛红墨水的血包构成，装有两枚簧片的哨子制造尖叫，十字形杠杆负责漏气时的“垂死挣扎”，外观蒙着蓬松毛皮，整个结构堪称简约生动。

    愤愤然一脚踏上去，森特先生指着那人鼻子尖声道：“好好好！故意放我脚底下……你他妈安的什么心？！”

    好像很享受对方的失态，主人冷笑道：“谁叫你不敲门来着。我做的陷阱有创意吧？这个名字是‘讲礼貌的木吉’，专为小女孩准备的……没想到，‘了不起’先生是一位好有爱心的可怜虫。下回给你准备个‘木吉增强版’，保证跑过来让你踩，直接吓死你。”

    “你个垃圾！”杰罗姆恼羞成怒，咬牙切齿道：“早该任你自生自灭！明天就把你交出去，‘金面人吊在广场上’，想想都觉得痛快！”

    “哼哼，好像你自个不是丧家之犬似的。”波冷淡地坐下来：“咱俩谁的脑袋更值钱？别废话了，最近我急等钱用。”

    “‘先生’，你这是‘借钱’的态度啊？！”恼过了头，杰罗姆反而沉住气、寒声道：“要钱没有，带着你的‘木吉’杀人越货去！”

    波摊手道：“那样来钱太慢，不划算。我这还有好多其他名字的小朋友，卖给你怎么样？”不等对方表态，他就拨开桌上未完成的机械装置，腾出一片空地方，把一个其貌不扬的铁盒子摆在当中。

    “看着给，致命程度中等，底价至少一百五。”

    半信半疑，杰罗姆不屑地说：“去你的，一百五还不如去吃生蚝。”

    先按下四方盒子一角，波手持火钳，轻轻夹起铁盒。眨眼工夫，盒子由内至外迸裂开几片，被强力压成一团的金属薄片争先恐后冒出头来……如果火钳换成人手，不好说具体会变成何等惨状。在钢丝手套帮助下，半分钟后盒子已经恢复了原样。

    波撇着嘴，古里古怪地说：“见见‘小可怜’。有的人就这德行，太久被无视，心里就生出刀刃来。总之，不嫌恶心可以反复利用三次。”

    杰罗姆皱着眉头左右端详几眼：“一般化，再来个更狠的。”

    波叹口气，摸出只圆筒固定在桌上。“‘黑心鬼’，跟你挺相配。”用弧形铁板抵住圆筒头部，一捅后面的开关，飞射的钢珠把铁板凿出粒粒凹痕。“这个威力大，爆炸了不得了，别把它揣怀里就是。一口价，三百五。拼命的时候往地下一扔，不管是谁，反正有人得倒大霉。”

    “呃，你这是在推荐自杀武器吗？我怎么没见你用过？”

    波不紧不慢地说：“陷阱这回事，能害人的只在‘出其不意’。做到这点的话，涂在地上的肥皂都能要人的命。没必要对器械形制太执著，偷袭本身才是关键。真打起来，指望这些东西只会死得更快。布陷阱需要满足许多条件，所以应当提前搞好，才能一举重创敌人。”

    “讲理论？还不是随你说。有更狠的没？”

    像看怪物似的瞧着杰罗姆，波一声不吭，用三根手指托起个厚纸盒，深吸一口气道：“没说的，最能体现‘陷阱’这个词的、非它莫属。白送给你，好好研究研究吧。”说完就把纸盒子抛给杰罗姆。

    森特先生打个寒颤――份量很轻，摸上去暖暖的，材料完全是厚纸板，怎么看也不像最致命的那种。“这……什么啊？很危险吗？”

    “要看对谁而言！”波瞄一眼院子里燃烧的锻炉，放慢语速说：“线锯和破片对付不了的，说不定会栽到这上头，对谨小慎微的施法者作用相对明显。像我说的，出其不意才是关键。”杰罗姆咽一口唾沫，盒子里仿佛有东西着急脱身，难道里面关着有毒的活物？没等他想明白，纸盒“砰”的弹开一面，蹦出个装在弹簧上的恐怖娃娃头。

    杰罗姆愣在原地，波走过他身边，若无其事道：“‘吓人箱’嘛，只要那人神经衰弱，这东西总能争取点时间。”说完就照看火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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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白兔子（一）

    从无梦的昏睡中惊醒，窗口孤悬一轮黯淡圆月，看上去像是枝枝杈杈、没卷好边的破草帽。第一千次的，左右寂然无声，过度静谧中仿佛有一双深碧色冷目不眨眼地窥视自己。

    仰躺在毯子里醒醒神，感官似乎逐渐恢复了作用。熄灭的壁炉、暖气管以及墙体中爬过的啮齿动物，散发富于层次的热的映像。半空有不知名活物飞掠而过，发声器官扩散出涟漪般的寂寞轨迹。

    伸手左右摸索，预料中那脊背发凉、总被恶梦纠缠的躯体已不知去向。陌生感潮水般翻涌着，无由的惊醒仿佛一座圆形迷宫，狭窄四壁不断重复单调的样式，叫人辨不清身在何方。

    赤脚踩在地板上，给肩膀加一件短围巾，木地板透着温吞的寒意。这会儿楼梯间正阵阵风响，也把回忆扯向幽深和琐碎的方向，梯级一格格向下延伸，如同沉降的思绪，探入浓稠、黑暗的迷雾中。

    “嘎嘣”一声，角落里窜出个影子来――卷毛动物，体态轻盈，黄绿色瞳仁慵懒地凝望自己。伸手将它纳入怀中，隔着柔软肚腹能感到霍霍心跳。眼角蓝芒一闪，是后院吗？怀里的猫发出类似赞同的哼哼。快步穿过客厅，迎着凉风推开门，只见杰罗姆・森特双手捧起一把褐色粉末、放到鼻端深深吸气、接着便失声大笑起来。

    他脸庞和背影轮廓极其尖锐，借着点天光，像飘浮在钙化水池中半透明的方解石气泡，一触即碎，脆得令人揪心。杰罗姆扭头朝这边望过来，猫立刻跳下地消失不见，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怎么这时候下来啦？”杰罗姆过来环抱着她，一边摩擦她后背，一边满足地叹息道：“这下成了！‘低阶传送’竟然成功了！等巧克力做出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怪东西……你不冷吗？”

    绿眼睛反射着月光，莎乐美微笑摇头，杰罗姆上下打量她：“穿这么少，感冒了怎么办？冬天到处跑会着凉的……来，我抱你上去，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把妻子打横抱起来，他一步步登上楼梯。杰罗姆在周遭的黑暗中短暂沉默着，两人的额头轻轻碰触，只听细弱的出气声若有若无。

    莎乐美忽然低回地说：“明晚上，咱们到北边山丘看星星吧。听说那里有座度夏用的小木屋，窗口对着海湾，夜里有结队飞行的鸟……租一晚上就够了。”一手拨弄他后颈的短发，咬着耳朵讲几句悄悄话，杰罗姆听得想入非非，不禁轻笑起来。

    “那边风很大，晚上气温低得要命。”放慢脚步，他一本正经道：“我只好整晚搂着你不放，要不第二天一早非变成冰坨不可。”

    “说得好听。每回半夜里起来，我的毯子都被你抢去了。看来跟我相比，你喜欢毯子还更多些。”

    “咦？常常半夜起来活动吗？我只知道每天太阳出来有人还在赖床，抢毯子的事口说无凭啊……”

    莎乐美恨恨地捶打他后背。由着她滑下来，两人紧贴墙壁，黑灯瞎火地纠缠一会儿。正闹得不可开交，杰罗姆忽然想起一个严重问题。暂停动作，他喘口气说：“我竟然现在才想到，真是……明晚请了个客人来家里吃饭，忘跟你打招呼。你应该见过，就是‘三叶草’那个叫什么伊茉莉的。我总不好失信于人，要不早晨再开始准备？”

    一听这话，莎乐美立时浑身僵硬，半晌没再开口。无声酝酿着情绪，她渐渐双目圆睁，愤然出手给对方一记肘撞。

    “好啊！竟然把女人弄家里来了！你、你这个――”

    森特先生总算明白犯了大忌讳，唯一比“突然告知妻子有美女来家做客”更糟糕的，就数“选个很私人的时间再跟她直说”。这回严重失策，被莎乐美接连命中几下，杰罗姆也慌了手脚。“别打了，怎么下手这么重！……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下次早上跟你说行吧？”

    绿眼睛眼泪盈盈，话音悲切，手底下却毫不含糊。“你混蛋！！！这才几天呐，我早该想到……什么时候搅在一块的你们？！”

    女人恼火时大都不可理喻，森特先生也属于罪有应得。两人追追逃逃，杰罗姆后悔不迭，只好不住劲地向她道歉。一拳落空，莎乐美失去平衡坐倒在地板上，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掉下来。杰罗姆懊悔极了，搀扶她站起身，对目前的处境也无计可施。

    不待他砌辞狡辩，莎乐美用手背抹抹泪，哽咽着说：“用不着解释，我都明白……那女的跟你其实没一点干系，是不是？”

    “对啊！完全没什么！即使对我没信心，总该对自己有信心吧？打死我也想不明白，她哪点能跟你比！？”抓住个表忠心的机会，见她似乎破涕为笑，杰罗姆只觉虚悬的心脏放下了一小半。没想到，哭笑之间的表情维持了不足两秒、便转为低声饮泣，他也跟着傻了眼。

    抽噎一小会儿，莎乐美慢慢平静下来，眼睛红红的，她哑着嗓子说：“我不气你跟别人不清不楚，本来你也没那条件，这点我还是有数的。可你说话前就不能考虑下我的感受？难道做妻子的天生就该逆来顺受？那女人……你、你们究竟什么时候搭上的！……不，别说话。别跟我解释。本来都是没影的事儿，对不对？啊？”

    听完这类践踏逻辑的提法，杰罗姆对女性曲折的心理活动宣告无能为力。今晚上的无妄之灾让他见识了两人相处的其他方面，日后说话行事最好引以为戒，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背靠卧室房门，莎乐美默然半晌，含泪顾盼和无声抽泣竟有别一番风致。很想拿实际行动好好慰藉她，又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杰罗姆左右为难，心中半是爱怜半是懊悔，像被什么利物分成了两份。

    “就这样吧！让我一个人静静。”说完这句，她倒退着推开房门，侧身拐进卧室。凉风一吹，一线月光照亮了走廊中孤零零的倒霉蛋。

    对着门板发一会儿呆，森特先生止不住胡思乱想。刚才要再大胆些，现在说不定是两重天地啊……五分钟过去，里面依旧声息全无，他忍不住打个喷嚏，叹着气游到客房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贵金属分会。

    “哟，刚被人打劫过吗？看看你，这都怎么一套？”事务官拽拽杰罗姆上身的绒线衫，再把目光投向便鞋和短马裤，忍不住惊诧地说：“恕我直言，伙计，你这身装扮堪称绝配啊！谁说已婚男人全都一个样？总还有些不拘一格的人物，能给大伙作个表率。”

    叹息一声，杰罗姆有气没力地说：“谁能想到呢？衣橱里突然招来不少小虫子，昨晚上老婆把大部分衣服抢着洗了……你这有樟脑球没有？给我一些救救急。”

    听到如此蹩脚的谎话，事务官暗中冷笑，皱着眉头说：“嗯，世道果真不对劲，大冬天的突然有了蛀虫。待会儿我派人给你找找，好像还剩几包樟脑球没用完。东西虽小，有时缺了它还真不好办，呵呵。”

    陪着干笑两声，杰罗姆强打精神，喝一口热茶说：“今天之所以急着见你，就为了上次跟你说的，糖果生意的事。”

    “糖果生意……我不记得有这码事啊？”事务官苦思冥想一阵，杰罗姆也不说话，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等他自个回忆起来。

    “啊！你是说什么‘巧克力’吧？”一拍大腿，对方总算明白过来，不禁摇头失笑：“什么嘛，当时你一讲，我还以为在开玩笑！老兄，你在‘贵金属’的贷款额度已经不小……照你的提法，长途运输刚开始纯属烧钱。况且，罗森跟南方饮食习惯不同，糖果什么的从来卖得不温不火，新品打开销路又得碰碰运气。你知道，贷款利率我也得照章办事呀！微利行当作这么大，不准备再考虑考虑？”

    虽然穿着比较随意，森特先生仍摆出一副淡定模样：“这些我明白。运输费用不必担心，早准备好了从产地进行良种移植，初始规模不用太大，只要加工出来的东西有独到之处，打开销路该不会太难。”见对方不以为然，他只得用老朋友的语气说：“在你面前用不着装模作样，现在这些生意不过小打小闹，还贷之后，真到手里的总共才有多少？就这点利润，不少混蛋还等着分一杯羹。没有安身的本钱，说到底也只是搞投机的，我的日子着实不好过呀！”

    事务官考虑半分钟。杰罗姆看来信心百倍，显然隐瞒了一些关键内容。这家伙从投机生意上赚到不少，自己只需把帐做好，资债相抵、最后总不会吃亏，长线多钩许能钓上大鱼呢？

    想到这里，他不疾不徐地说：“执意要担风险的话，我只有照章办事。作为朋友，我有几句忠告――虽然干我们这行，有时得故意夸大收益率，绝口不提风险的事，可实际上、生意也得遵循自然规律。日积月累才能抵御风云变化，孤注一掷为聪明人所不取。再说各地水土有异，手伸得太长，得承担相应的风险。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讲，机会不偏爱任何人，输赢大都是偶然事件。就这样，丑话说完，你确定还要接着谈吗？”

    “我想想。”杰罗姆揉揉眼睛，接着断然道：“没错，我确定。”

    事务官不再多言，从抽屉里摸出合同文书、数表和单面算尺，拿金笔尖饱蘸墨水。“好。咱们来看看，这桩生意究竟该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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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子（二）

    五点三刻刚过，车轮辗过几天前铺好的水磨石路面，只听蹄铁发出的散碎叩击声在夜色中回响。马车刚一停稳，主人还来不及出门迎宾，趁这小小的间隙，车内乘客取出粉盒补补妆，再整理下衣襟耳环，最后对着小镜子露齿一笑。确定自己收拾妥贴，只等两人照面，对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位婀娜多姿的美人。

    由窗口往外偷瞄一眼，路旁的照明器具可能尚未安装完成，此时黑漆漆的没点火星。隐约瞧见主人从屋里出来，手提着一盏牛眼灯，先上前跟车夫低语两句，然后径直走过来、一把拉开车门。

    主动将纤纤素手递出去，客人咬着小半边嘴唇，脸上浮现一个娇羞不胜的表情。不料对方五指用劲儿，另外一只手让灯光直迎上她双目，片刻间睁目如盲，车里人不由得小声惊呼起来。

    停顿一秒钟，主人才开始讲话，口音奇特，嗓音却很动听。“抱歉抱歉！我都是不会用这类新东西的，没吓着你吧？”

    话没听完，半边身子给强拉出车外。伊茉莉小姐勉强站定，发现右手还攥在人家掌心里。她眯起眼往前一望，脸上蓦得腾起两团红晕――这回自是货真价实那种。把灯光挪开，身穿骑马外出用的轻便装束，莎乐美的微笑看上去格外矜持。两张姣好面容距离不过尺许，除了肤色跟衣着对比显著，莎乐美在气势上先声夺人，也让伊茉莉矮了一截似的，暂时抬不起头来。

    耳中听到几句异国方言，伊茉莉心中惴惴，莎乐美却不慌不忙把灯搁在一旁。腾出双手牢牢把住她，女主人端详着说：“见着这么标致的姑娘，忍不住讲起家乡话来了！跟你一比，姐姐我都不好意思梳妆打扮……”突然收敛起笑容，她停顿一下才接着道：“哎呀，实在不好意思，老毛病又犯了！一见面就姐妹相称，人家还以为、我是那种特别喜欢跟人套近乎的，多难堪呀……妹妹你不介意吧？”

    听到最后明白过来，对方自来熟的说话方式、是讽刺自己喜欢跟人“套近乎”呢。外交辞令派不上用场，伊茉莉不好驳主人的面子，只得把害羞小妹的形象扮演到底。行两次屈膝礼，她咬着嘴唇说：“刚到这边没多久，就结识了这么热情的姐姐……以后遇到什么烦心事，也有个能聊心里话的对象，高兴还来不及呢……”纵然从牙根酸到了骨子里，总算还留点笑容在脸上。一照面就落在下风，她几乎觉得、自己挨了一记呼呼生风的耳光。

    女主人同样笑得勉勉强强。刚打开车门便赶上个勾魂媚笑，加上此时的一番做作，明显是心中有鬼！……本来捕风捉影的事，骤然出现一半人证，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对此有何感想？

    新认识的好姐妹互相拉着手，并肩往前门走去。亲热态度大打折扣，莎乐美恢复一惯的慵懒表情，似笑非笑说：“妹妹你不知道，我也刚来不多久，今天碰面得好好聊聊。不过啊！你比姐姐强得多，女人要是手里没钱，整个儿都得由着男人摆布。等有了钱，反过来摆布别人，兴许滋味会大不一样？”

    伊茉莉心中滴血，这话明指自己花钱买笑，对方语气中的怨恨也着实教她心惊。唯唯诺诺，刚想扯几句场面话，女主人却断然把门推开，一句都不再多言。

    接连经受几次重击，又身在别人的地盘，伊茉莉只觉处处受制，无奈跟她绕楼下房间兜上一整圈。莎乐美若有若无地闲话家常，大多数时间站在她背后，不知把眼睛放在什么地方。气氛一冷下来，她再“姐姐妹妹”补上两句，如此称谓令伊茉莉听得心律不齐，脊背阵阵发凉，仿佛沁出一层冷汗来。

    这刻二楼传来饭菜香味，莎乐美主动上前，亲热地挽起她：“我们家情况特殊，俩人都喜欢安安静静过活。地方不大，连个仆人都没有，做起事来总慢慢腾腾。你看，那一位这才准备好饭菜。其实我一直觉着待客不周，家里只有些寻常菜色，楼上客厅又简陋得很……只好请你将就一下。”

    听她意思，做菜的竟是一家之主喽？伊茉莉吃惊到合不拢嘴，这种生活习惯的确出乎预料，他们家若非吝啬之极，就是有些个古怪趣味。莎乐美的剖白让她抓不住痛脚，一时半会只能默默消受，嘴上客套，随女主人上楼进入小客厅。暖炉烧得正旺，左右墙壁挂两幅对称的锦织画，打眼一看倒是难得的精品。中间小餐桌已经摆了几碟外观可人的家常菜，屋里气氛舒适温馨，可惜今晚主客三人各有各的打算，硬凑在一块倒成了活受罪。

    围着餐桌嚅嚅细语，表面正上异常融洽。厨房里走出来个衣帽整洁、端着胡萝卜浓汤的男士，谈话中的两位不约而同把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杰罗姆只看一眼，就肯定自己妻子占了上风――莎乐美从容自若，目光投注的瞬间、握住伊茉莉右手轻捏了一下――只是看不出她心里作何打算。

    来不及开口讲话，客人抢先道：“总算见着主人的面了！说句不那么见外的话，以后我不仅要常来拜访，对主人的敬称也得改一改。不知道，自己姐姐的丈夫怎么称呼最合适呢？”

    杰罗姆不由面色一沉，用不着脑子特别好使，也能觉察话音里的抱怨。莎乐美对上门的客人如此刁难，令他实在过意不去，可回想起昨晚的事，又不好冲妻子表达心中不满。放下从怀特那弄来的汤盘，杰罗姆很有些难以自处，含混地打过招呼。

    莎乐美淡淡地说：“我好像把毛线团忘在楼下壁炉边了，烧起来可就不妙。亲爱的，帮我照看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待屋里只剩两人，杰罗姆在伊茉莉对面坐下，没头没尾地说：“家庭生活，你知道。”转念一想，他又补充两句。“我是说，你可能没法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只想表达歉意，总之抱歉的很。”

    确定莎乐美不在周围，伊茉莉忽然轻笑出声，压低声音道：“为什么抱歉？我没感觉受到冒犯啊。女人是这样的，不管平日里个性如何豁达，一遇到这类问题，谁都会不依不饶，寻根究底。”

    不知是选择性健忘，或者尚未从昨晚事件中回过神来，杰罗姆狐疑地摇着头：“‘这类问题’究竟指的是――”

    听他这么说，客人也沉默起来，掂起桌上的银汤匙心不在焉把玩一会儿。像掉进蛛网的小飞虫，森特先生被空气中无形的粘性搞得坐立难安，仿佛卷入一系列麻烦中脱身不得。站在男性的立场，就算没有对妻子不忠的念头，有异性主动示好难免产生一点自得之情；不过事情的走向越发别扭，澄清误会才是首要任务，否则倒霉日子这才刚开了个头。

    “你打算一直要我干坐着？”伊茉莉终于停下手中的小动作，出奇认真地说：“午饭吃的早，现在我真有点饿了，不骗你。”

    杰罗姆不由拍自己一下，起身为客人呈上片开的烤面包，再为她盛满汤盘。伊茉莉也不说话，托着腮好像有些心事，喇叭口形状的衣袖不知不觉滑开一段，露出半截粉妆玉琢的小臂。奶油浓汤香气袭人，却掩不住女性周身素淡的体香。近在咫尺，杰罗姆忽然萌生出古怪想法――她来之前是不是先洗了个牛奶浴、皮肤才会如此光洁细嫩？

    单纯的化学反应让联想变得荒诞不经，随之而来的负罪感却再真实不过，暗暗诅咒自己胡思乱想，正要把目光移到碗碟上，却意外发现、她小臂外侧带着一块新伤，从淤血状况判断，应当不超过两天。

    “这怎么弄的？”纯属随口一问，话没说完、杰罗姆就意识到自己的好奇心有些过火。对方的反应迅速证实了这一推测。

    伊茉莉茫然摇头，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看，立时间脸色大变。伸手拢一拢衣袖，她双颊微红，嘴唇微启，却说不出完整句子。仿佛给人当场抓住什么把柄，不能遏制地流露出忙乱神色来。

    杰罗姆不知所谓，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汤里放了不少奶油，怀特这家伙实在喜欢甜食……对不起，我是说，可能大部分女士害怕太油太甜的东西。胡萝卜营养丰富，单独捞出来你看怎么样？”

    “先生！”声音所包含的凝重打断了他，伊茉莉悄然抹一把面颊，嘴唇轻颤道：“向我保证，你什么都没看见……请！就现在！”

    声调和表情不容质疑，杰罗姆满头雾水，言不由衷地发誓说、自己刚刚脑子卡壳，什么都没瞧见、云云。其实森特先生很习惯睁眼扯谎，伊茉莉反倒相当过意不去，替他难过得直皱眉头。没听到一半，她便捂着面颊垂下了头。

    “唉！够了！”蚊蚋般细着嗓子说：“抱歉在您面前失态。我想，我得马上回家去……啊！”仿佛因为羞耻发出一声叹息，她摇晃着起身便走。杰罗姆满腹狐疑，在楼梯间的窗口边拽住了她。

    “慢走一步！有必要这么激动吗？以这样的精神状态由着您独个离开，我没法向自己交代呀。请冷静下来，有什么难题这么紧急？”

    被他迫得直摇头，伊茉莉连声道：“求你了，让我走吧！我突然有不好的感觉，相当不好！……今天、今天只是时间不凑巧……”

    与此同时，由下往上的脚步声响起。反射般松开拉着对方的手，杰罗姆确信此情此境会让自己陷入严重的窘境，遂压低声音道：“算帮我个忙，请您再待一会儿可以吧？”不由分说拉着她回到座位上，将刀叉塞进她手中，末了还掖掖对方凌乱的衣角。

    几秒钟的工夫，客人表现得绵羊般温顺，让杰罗姆产生难以言传的暧昧感觉。等主客二人相对坐定，伊茉莉已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明明只见过几次面，此时屋里却生出一层诡异的气氛。

    没时间仔细思量，莎乐美出现在客厅门口，换上了可体的衣裙，脸色却极不确定，站在那半天没吱声。五分钟以前，男主人还能拍胸脯保证自己的清白，现下却变得莫名心虚，甚至有点惴惴不安起来。

    只听莎乐美迟疑地说：“有位新来的客人，他自称有权出席这次小小的聚会。”杰罗姆清楚瞧见、对面伊茉莉双肩一颤，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让出身后空当，女主人用古怪口吻介绍着：“伊茉莉小姐的丈夫――至少，他是这样自我介绍的。”

    第四个人的出现令各种猜疑得到了合理解释。在场诸人神情各异，尤其是背对门口的伊茉莉，几乎把前额埋进了胸膛。杰罗姆长这么大，绝少见哪个女人这般痛不欲生过。客观的讲，新来的家伙算是相当俊朗，除一身酒气和稀疏胡茬外，大略一看像个过气贵族、或家道中落的浪荡子模样。一身行头价值不菲，不过游目四顾时眼睛过度灵活，甚至还对莎乐美轻浮地笑笑。

    隔着几步远，对方面向杰罗姆脱帽致敬：“原谅我姗姗来迟！”声音略有些沙哑，或许跟饮酒过量有关：“在下拉斯普廷，不介意的话，您可以称我为拉尔夫，呵呵。我妻子介绍她自个时该对您提过吧？‘罗森人不习惯太长的名字，余下的部分等更捻熟再说’……就我个人的观点，如果某个女人耻于提及名字中夫家的姓，可以想象，她会时常变幻作自我介绍时的异性对象。”

    拉尔夫先生话音里的轻蔑说明了许多问题，杰罗姆忽然觉得胸口窒闷，自己正扮演所谓“异性对象”中的一个，这称呼叫他怒从心起，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男人慢慢踱步过来，伸手按在伊茉莉受伤的位置上――让她整个人颤了一颤――然后用一种显然是在享受的表情、瞑目往半空中吸一口气。

    “味道不错。”拉斯普廷把嘴唇靠近妻子的耳轮：“还觉得不太足够么？我有时间等你满足再说，最最亲爱的伊伊！”

    “先生，您有只脚踩着我了。”明知没有讲话的立场，杰罗姆仍对伊茉莉表示着同情。既然没给主人留面子，杰罗姆心中窝火，也免去了无谓的客套。

    慢慢反应过来，拉尔夫先生迷惑地摊着手：“左脚，还是右脚？您知道，我刚才只顾着享受和妻子的热乎劲儿，没来得及照顾您敏感的触觉……”他在杰罗姆愤而出手前简单鞠了一躬：“告辞！”

    伊茉莉差不多是被拖着走的。靠近门口时，她奋力挣脱男人的掌握，转而冲莎乐美惨笑道：“您今晚上漂亮极了！”

    这话让杰罗姆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一楼那些拖拽、压抑的叫嚷和门扉碰撞声消散在夜色里，他还是没能彻底明白过来。

    莎乐美站在站在门边一言不发，脸上带着淡淡的不确定。与之目光交触，两人像初次见面一般，无声打量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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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兔子（三）

    “你不觉得，现在打搅别人是种顶讨厌的行为吗？”身披睡衣，怀特打着呵欠往楼上走，烛光在穿堂风中来回摇晃。

    杰罗姆默不作声，亦步亦趋紧跟着他，直到让自己瘫在椅子里，才感觉心力交瘁。勉强挤出几个字：“给我条毯子，让我自己呆着。”

    怀特还想挖苦他两句，可一见对方无血色的脸颊，快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搬张椅子坐到他对面，叹口气道：“跟我说你已经破产了，我会马上把你踹出去。如果不是来借钱，倒有点时间听别人发发牢骚。说实话，其实我不怎么需要睡眠。”

    游逛了几小时，清冷月色和袭人的寒意还在脑袋里徘徊不去。实在没有买醉的习惯。虽然经过几家招牌诡秘的夜店，最终还是敲响怀特家的屋门。杰罗姆强烈感到，建立家庭、假装过着安稳日子的尝试轻易遭遇挫折，有必要对现状进行一下反思。

    眼望窗外寂寥的夜景，他自言自语道：“结婚生子，赚钱养家，满以为有样学样就好，怎么轮到自己时就变得这么复杂？”一脸茫然地转向怀特：“开始选错了，还有机会补救吗？”

    “这讲的什么一套？跟破产无关？猜字谜我可不在行。”

    “我说出来，你不会对别人嚼舌根吧？”

    连话都省了，怀特冲他竖起中指，然后作个送客的手势。下定决心，杰罗姆吞吞吐吐，从初识伊茉莉直讲到刚才的不欢而散。开始他还没精打采，说起话来不能确定的样儿，怀特只好不时打断他问问详情；等谈及今晚这部分，表情渐渐生动、还添上不少手势，比划着把心中疑虑和盘托出，怀特连插嘴的空档也找不着。

    总算教对方明白了自己的近况，杰罗姆叹气摇头，主人却面无表情。用力把睡衣的腰带结成死扣，怀特问：“然后呢？”

    “然后？不管我再说什么？她就是毫无反应！”森特先生苦恼地摊着手。“这种表现简直……儿童心性！”

    怀特一言不发，起身在他面前绕着圈儿，一面活动双臂关节，一面冷冷地撇他几眼。最后像得出了结论，这才回到椅子边坐下。

    “闹半天，你意思是：由于自己一时失察，兴许把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娶回了家，对吧？……她对此有什么看法？”

    “她要愿意解释，我干嘛满大街乱转？你能想象，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她。只要当面跟我讲‘这是个恶心的误会，那家伙自个找上门的’我没理由不相信她！关键在于，有时我觉着，她这人有些习惯特别古怪。到底是我不近人情，还是她也有问题需要解决？”

    “的确挺混账。”怀特神色不善地下了结论：“听你这番话，我一直想着抽屉里那把.38。先生，你需要的不是听众，等弹壳落在你肚子上，你就会发觉其实这些事完全无关痛痒！”

    杰罗姆不明所以，只听怀特冷然道：“大人，你以为你是谁啊？像她那样的女人，从世界另一头千里迢迢跟你跑来这鬼地方，语言不通，一切从头学起，每天闷在屋里对着影子练习说话，等你回家还得笑脸相迎……我不知道，可能有人觉得理所应当吧？”

    带着接近落寞的表情，他不眨眼地盯住杰罗姆。“我没提过这些，本该等你自个明白，如果你没色迷心窍的话。教语言课的时候，有时她手里正做着零碎的家务，会不知不觉走神几秒。你记着，要是这时女人脸上有微笑，说明她们感到自己的生活还值得珍惜、有必要花时间去维护。即使像我这这样的怪胎，都懂得欣赏差不多完美的造物――她说话的方式、眼睛和表情的变化、还有走路的模样……你真不清楚自己有多幸运？难道就因为你偶然把她娶到手，接下来就一劳永逸啦！？女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回忆和时间，趁她还没对你失望，该怎么办需要别人提醒吗？”

    平常不说正经话的人突然吐漂亮句子，听众只得哑口无言，杰罗姆哼哼哈哈一会儿，最终承认道：“你说的对，都没法否认。不过我也谈不上色迷心窍，本来和搞外遇无关，只是水到渠成的……乱了套！该怎么说合适？”他双手扭结，努力寻觅恰当词汇：“跟其他女人无关，我以为比过去更了解她，结果却更迷糊，这感觉糟透了！”

    怀特说：“我的建议是，除非不珍惜现有的一切，否则别做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有些事开头像玩笑，往后想停都停不了。不管怎么样，吸取教训总没坏处。我问你，听过‘白兔子’、‘灰兔子’没？”

    杰罗姆茫然摇头，怀特转身到书房一趟，弄来一部镶银的精装本书册，奇怪的是书脊和封皮没有任何文字。“内部文献，拿回去好好研究。科瑞恩不止盛产文人雅士，也是骗子们的老家，这本《骗术大全》虽挡不住活学活用的高明人物，一般蟊贼的手段差不多齐了。”

    “认真的吗？她可是‘三叶草’的人，说是骗子实在挺出格！”

    怀特不耐烦地摆着手。“什么叫骗子？脑袋上没有唬人的头衔，说明是刚入行的新手。‘三叶草’怎么了？就像罗森常见鬼头鬼脑的密探，赏金猎人在科瑞恩满大街都是，有一半同时兼任各商会的正式职务。想想你最值钱的地方――‘赛门・奥布莱恩’先生！”

    “啊……该死的！”

    “从你的戒备程度来看，当海盗早死了百十回。”

    杰罗姆暗暗苦笑。自己真正的仇家根本用不着玩鬼蜮伎俩，加上他经常把无良海盗这一“真实身份”抛诸脑后，难怪会阴沟里翻船。若没有怀特的提醒，保不准这回得栽个大跟头！

    怀特说：“科瑞恩**该是双人搭档中的‘白兔子’，他老公也许是‘灰兔子’，也许是‘豚鼠’，得看后面的布局。你仔细想想：含**的双人骗、没旁证、没嵌套、几乎没有铺垫……别太难过，至少你是个令人放心的笨蛋，破产尽管来找我，借点钱给你路上花。”

    嘴唇紧闭，杰罗姆懊恼地蜷缩片刻。“成家真不是闹着玩的！换了过去，我会先宰掉他们再问话，现在满脑子只有账本和**！……这件让我对自己很不满意！”

    怀特默然半晌，说：“你别太自责，提防所有人完全不现实。‘欺骗最多疑的，只需讲几句实话’，凡是活人都有中招的时候。女骗子尤其难对付，谁叫你是男人来着？所幸提早发现，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果这俩人的确设了套等我上钩！”杰罗姆勉力平静下来，做几次深呼吸说：“我会用最理智的办法解决问题。”

    “听起来不错，你自己掌握尺度。还有就是，赏金猎人善于活捉敌手，他们设下的陷阱会造成一定威胁。至少该找个帮手。”

    “陷阱吗？”喃喃地重复一遍，他忽然说：“这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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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远方来信（一）

    窗口探进来的阳光照在脸上，杰罗姆难得感觉面颊有些暖意，手脚却僵硬麻木，禁不住闭着眼伸了个懒腰。昨晚凌晨夜归，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搅莎乐美，就一个人躺在壁炉边的沙发上、细看手中这部《骗术大全》。复杂巧妙的布局圈套让他瞧得心惊肉跳，高度系统化的骗术门类在罗森尚不多见，科瑞恩骗子果然有独到之处。

    记不清什么时候沉沉睡去，此时睁眼一看，壁炉早已熄灭多时。盖在身上的大衣换成了羊毛毯，鞋子摆在一边，黑皮书夹着片黄叶安静搁在茶几上，厨房正传出煎蛋的香味……重新阖起双目，森特先生五指交叉，对冥冥中随便什么人做了一遍祷告，同时感到心中惭愧。

    就算味觉聊胜于无，早饭尝起来却特别新鲜。夫妇二人相对无言，杰罗姆不急于向莎乐美致歉，只不时瞄一眼对方。表面上一切正常，她神情专注、碎碎切削着煎蛋卷和果蔬，也让他看得哑然失笑。

    发现杰罗姆笑容古怪，莎乐美也不说话，手底下却加紧用力；一会儿工夫，少量菜肴变成细碎小块均匀铺在碟子里，然后她才不慌不忙、一点半点地叉起来送入口中，眼看这顿饭足够吃到下午了。

    森特先生很快用完早饭，起身穿好大衣，顺道蜻蜓点水般吻吻她额头。莎乐美无动于衷，听着背后屋门咣当响过，只是将小片菜叶陆续往嘴里送。两分钟不到，她轻轻叹息一声，终于放下了刀叉。

    “天呐，主妇的生活我算见识过了。”

    被杰罗姆吓了一跳，莎乐美应声回头，发现这家伙一直屏息凝气、站在不远处偷窥，刚才不过凭空推了一把房门。

    脸上挂着笑，他回转过来拉住莎乐美的手说：“昨天我跑到怀特那儿，被他狠揍了一顿。还好受伤不重，脑袋也清醒过来……不管怎么说，在咱们没准备好增添家庭成员以前，新鲜空气应当不限量供应。跟我出去找波那混蛋吧！你还没怎么去过下城区呢。”

    莎乐美不感兴趣地抽回五指，收拾着碗碟说：“不了。我总也不喜欢阳光，再说，出门被人看挺讨厌的。”

    狐疑地皱起眉头，杰罗姆沉吟道：“不习惯阳光情有可原，不习惯被人看……这是美女该说的话吗？你可怎么长到这么高的？”

    “你很无礼呐！我从地洞里长起来不行吗？”

    “噢，原来变成蝴蝶以后还保留着小虫子的爱好啊……喂，你见过蝴蝶没有？”

    见对方完全一副无辜嘴脸，莎乐美气不过、把摞好的碗碟往桌上一顿，鼓着腮说：“这种做法不是随时都管用的！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请你饶了我吧！让我自个安静会儿！”

    杰罗姆收起戏谑神情，讪讪地说：“说实话，你的好妹妹很可能是个赏金猎人，等着拿一只皮口袋、把你丈夫拐到科瑞恩卖掉呢。”

    莎乐美考虑一会儿这种说法，出奇的没怎么吃惊。“还有呢？”

    “呃，你的口气怎么跟怀特差不多？到这地步还嫌不够吗？”

    把森特先生晾在一边，莎乐美回头继续整理餐桌。杰罗姆只好若有若无吹着口哨，假装欣赏悬在半空的吊兰。僵局持续了半分钟，她忽然道：“杰罗姆，你是个有太多秘密的男人……也许，不懂事的小女孩喜欢这种人，可我已经不小了，该懂的差不多都已经明白。”

    绿眼睛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杰罗姆只好无声地望着她。

    莎乐美用餐巾擦擦手，鼓足勇气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小秘密。在寻常夫妻看来，两个人猜谜似的过日子十分不可思议，可是我明白，你和我注定没法作为平常人活下去。黑暗中肩并肩往前走，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要还能手牵着手，这我也认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就一个，你能不能别问内容，只是答应下来？”

    “只要我能办到。”杰罗姆郑重其事地举起手，心中却暗自叹息。

    莎乐美低头思量片刻，现出个略有些倦怠的笑。“现在我只要这句话就够了，也许将来什么时候，等我想起来再兑现。”

    “我怎么觉得，这保证有可能会生出利息来？不是高利贷吧？”

    莎乐美侧着脸、轻抬起下颌，似笑非笑说：“对我好一点，只算是存款利息，惹我生气就改成贷款；再不信我，高利贷也不是没可能。”

    “那跟我找人去。中午带你到小吃街转转，也省了做饭的麻烦。”

    “抱歉，今天日程排满了。”莎乐美掐指一算，淡淡地说：“中午不用等我吃饭，因为收到别人的邀请，可能得晚上回来啦。”

    “邀请？谁的邀请？我怎么不知道？”杰罗姆忍不住连声追问。

    她伸出两根手指推开对方，从容不迫地微笑着。“女士们的小圈子，闲人免进。早上有些来信，大部分是账单和收据，都放在走廊挂橱里了。还有，先生，以后请不要私拆我的信件，谢谢合作。”

    看她风姿绰约地进去厨房刷盘子，森特先生愣了好一会儿。不用问，自己的老婆快要加入贵妇人的行列，过不了多久，家务事就得交给钟点工打理。想得入神，杰罗姆苦笑两声，人家要去品尝红酒乳酪，自然看不上下城区的平民小食，午饭也只好自己解决了。

    头顶上的天空笼罩一层轻雾，大片稠密云气在地面投下壮观的阴影，充足日照被云幕遮蔽，抬眼一望、罅隙中透过的光线随流云快速变幻，让大白天看来有种白日做梦的离奇感觉。

    杰罗姆一路往垃圾场方向走去，心想做贼的通常昼伏夜出，波应当正躲在家里睡大觉，结果刚到小吃街不久，就发现了这家伙的影子――蹲在小巷入口阴湿的角落里，一粒粒硬磕着小粒坚果，两只眼睛死盯住街道上往来诸人，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

    没等他靠近招呼一声，波老远就冲这边轻轻招手。走到巷子入口处，杰罗姆不明所以，也跟随他目光的落点瞧一会儿热闹。

    小吃街上方被一段细麻绳打横掠过，高度差不多抵住成年男子的咽喉位置，原本拴在顶上的条幅碎成破布片，油腻腻胡乱缠了几圈，风一吹、便章鱼触手般前后摇摆不定。经过这里的高个子只得撩起破布和细绳、从底下矮身钻过去，喃喃的抱怨和咒骂声也就时有耳闻。

    一名瘦高个给破烂条幅截住，别扭地端详几眼，接着便伸手猛拉、想把面前的障碍直接扯断。波指指那人，只见他抹一手油泥，晦气地跺着脚，最后还是无奈低头。刚踏出半步，突然脚底打滑，男人以劈叉的姿势摔个干净利落，哼哼着半天才爬起来。

    这人刚走没多久，杰罗姆发现，跟绳子较劲的高个男性前仆后继、接连趴下好几位，女人小孩和矮个市民通过时却都安然无恙。

    “你还真是有够空闲，跑这边发坏来了。”森特先生摸摸下巴，不以为然道：“我记得你技术不差，与其浪费时间看人跌跤，不如到酒馆赌两把。害人玩又赚不到钱，不嫌无聊吗？”

    “你懂什么。”用一粒坚果磨着牙，波心不在焉地说：“男女老幼通杀不算本事，只绊倒瞧着不顺眼的、那才叫高水平。表面来看挺一般，其实绳子和传动杆、脚下量体重的浮块、教人跌跤的活板……配合起来需要解决大堆问题，光计算步幅就得想破脑袋。你没来之前，有个小矮个摔了个嘴啃泥，这次活儿干得不利索，只能推翻重来啦。”

    “也好，谈谈正事吧。”杰罗姆摘下宽边帽拍打两下：“给你介绍个差事，目标可能是两个科瑞恩来的赏金猎人……”

    一听这话，眼睛眯成一条缝，波说：“去你的。我的麻烦够用了，这种棘手活计想拉我下水？免谈。你自个玩命去吧。”

    森特先生不快地冷哼一声，把脚边散落的果壳踩得嘎嘣直响。“少来这套有的没的，最近你吃穿用度都从哪来？藏身的地方谁给你准备的？用着你了开始讲条件，我要跟人玩命、你也别想消停！”

    波挑起眉毛，抬眼望着对方。“就那个垃圾窝棚？打发乞丐呢！我说老爷，你好像挺健忘啊！我不是不清楚金币长什么样儿。”扭头撇一眼背后的死巷，他不知不觉中囫囵吞下两枚坚果。“这么恶心的地方，召妓都得跑出几条街，算总账我在行，早晚还给你就是。至于什么赏金猎人，你自己也知道，玩命的价码不是这么算法。”

    杰罗姆吐出几个表示不屑的单音，过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眼望别处冷然道：“就这数，你看着办。”

    心中合计一阵，波终于还是点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很快。”话一说出口，只见对面有人狠狠仰跌进烂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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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来信（二）

    着色的陶土砖形状各异，拼凑出令人惊叹的巨幅地面彩绘，行走其间像忽然踏进了童话故事，踩着盛开雏菊和吐炎的恶龙、杰罗姆只身来到上层区最值钱的地段。向四周环顾，这片区域地处城市最北端，左手边“骨桥”的高塔隔着深堑和暮气隐约可见，正西方山崖耸峙、只需步行几分钟，落日掩映下波光粼粼的海湾即可尽收眼底。在这附近购置一处宅院，一向被视作成功进入“峡湾之城”顶级社交圈的标志，配备私人卫队的巨富们，无不将老巢安置在此地。

    距离幽静的住宅区不远，有着城内最适合写生的位置。“岬角公园”占地虽不大，布局却颇具匠心，大理石长廊和栩栩如生的动植物雕塑连成一片，连冬青都无法生长的季节里、此地富含磁铁矿的蛇纹岩带来一抹罕有的绿意；公园尖端建筑在形似手掌的岩石平台上，下方礁石林立，地势异常险峻。据说密云不雨时、游人在此凭栏远眺，铅灰色穹隆看似触手可及。假如幸运的话，噼啪作响的静电会爬满游客周身，带来终生难忘的奇异经历。不少人夏季慕名而来、花巨额金钱入住海景旅社消磨上个多月，就为了能有机会一睹胜景——当然，那些被闪电灼成焦炭的先例，也为给此地平添不少惊悚气氛。

    扶着大理石围栏，杰罗姆面前虽没有雷鸣电闪，沧海落日的壮丽景色也足够他屏息凝气好一会儿。这边地价高得不可思议，算起来即使自己倾家荡产，还不足以买下一栋靠海的小楼。森特先生轻轻摇头，有胆量购买地产的、绝大多数会终生居住在此；一旦生意遭受挫折，只房屋的贷款就足够逼死一些财力不济的买家。

    前胸抵着栏杆，倾身向下探看，利刃般的乱石犬牙交错，海水冒着泡大力拍击岩壁……如此凶险的场面与周遭美景仅一线之隔，没有恐高症的也免不了胆战心惊，真掉下去可说必死无疑。暗自思忖，不知多少人曾经命丧此处？可惜罗森没有怀旧的习惯，一朝失势、无人问津才是常态，失败者大都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如果白天无限风光属于活人，夜深人静时、则正好为死者提供一处悲叹吟咏之地。

    眼看暮色昏沉，杰罗姆捕捉到微弱响动，扭头查探时，身畔阴影中响起了波的刻薄腔调。“讨厌的地方，看门狗比治安厅的杂种还多。没说的，个个都已经坏事做尽，只等报仇的上门啦！”

    “查得怎么样？”森特先生耐心为零，毫无打趣的意图。

    波左右瞧瞧。虽然四下无人，仍旧把面目藏在暗处。“那俩人真是赏金猎人？住这么高级的旅店，平常干的都是什么差事啊？”

    杰罗姆不耐烦地说：“能确定就用不着你。市政厅现在巴不得出售空气，正因为没钱付账、才向这些人低价出租……便条送到没？”

    “你说呢？”换上嵌金边的银色斗篷，和布满亮蓝纹饰的暗灰衣装，波看起来跟通天塔初见时差别不大，只是少了作为招牌的笑脸面具。“进去倒不难，表面上对方丝毫没防备。你那个小情人正忙着穿衣打扮，我就把东西塞进要换的胸衣里……她看着质地挺不错啊。”

    “让我说你什么好？”森特先生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鼻子数落他：“早跟你讲明白要‘低调行事’，她真是赏金猎人，在该死的胸衣里找到张字条、难道不会惹起警觉？要不是的话……”

    “要不是的话，人家对你可就爱恨难分喽。”接着他语气，波冷笑道：“怎么，像您这样的人物，也免不了见异思迁、想跟她玩玩？”

    烦闷地一摆手，杰罗姆懒得多做解释，只默然望着西沉的落日。

    波讨个没趣，耸着肩说：“好消息是，你八成给人家耍了。一拿到相约见面的纸条，那娘们就急匆匆穿着内衣跑去找自己老公，然后两个人关门聊了半天。她要不是猎人，兴许就是个神经病。”

    “没偷听？”

    “偷听？哼哼。”波坐到石台上支起右腿：“我只远看了一眼。房门装的是改造过的丘伯锁，窗口挂着风铃，走廊铺了地毯……抱歉，我还想多活几年，把眼睛凑过去，难保钥匙孔里不会射出毒针来。”

    考虑着对方的专家意见，杰罗姆确实对伊茉莉生出憎厌来。要求长相可爱的女人表里如一，本就是愚蠢的念头，她不仅心怀不轨，而且挑拨离间的做法着实上不了台面；若非自己顶着个海盗头衔、别人手段歹毒也算事出有因，今晚很可能就要痛下杀手了。

    “很好。她作出回应没？其他同党出现过吗？有进一步的举动吗？”连串发问，语气越发理智冷酷，显然已经进入探讨敌情的状态。

    “呃，除了一个旅店的工作人员，没瞧见跟别人接触。就赏金猎人的作风来说，深入敌境人员应该既少且精，免得反被自己人拖了后腿，逃跑时也方便些。”波考虑着说：“我待的位置不怎么安全，所以暂时到屋顶上趴一会儿，后来瞧见卧房窗帘给拉下来一半，那娘们躲在帘子后面探头探脑，也就直接回来找你。”

    窗帘拉一半，是字条规定的暗号，说明对方接受了今夜零时到公园私会的邀请。杰罗姆点点头：“你是专家，把这边做好记号，确保再来时不会误中陷阱。我先到窗边露个脸，也稍微麻痹一下敌人。”

    说完整理衣帽，翻矮墙离开公园，绕旅店转个小圈，再从相反的方向接近卧房所在的位置。街上行人寥寥，只见点燃路灯的市府雇工，灯光把杰罗姆的影子一分为三，立在窗口斜下方不远处，抬头便瞧见卧室人影憧憧、刚巧某人也在向外探望。

    心说“好敬业啊！小姐！”，手中攥一粒预备敲打窗玻璃的小石子，此时倒也用不着了。待看清屋里的人，森特先生忍不住心中叫绝：伊茉莉果真只穿着素白胸衣，蕾丝花边的纱面窗帘让她显得影影绰绰、遮遮掩掩，柔亮发丝自然斜披在左肩，看上去神色黯然、同时微带几分羞赧之情，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让楼下看客暗生感慨。

    像淑女们喜闻乐见的爱情小说那样，杰罗姆双足并拢、腰杆笔直，脱帽收在胸前，向对方无声颔首致敬。做完这套动作，便毫不停留，转身消没在夜幕中。

    “接下来怎么办？”还没离开别墅区，波这家伙突然半道冒出来说：“是不是现在去蹲守，趁他们没布置好直接偷袭较容易赢？”

    杰罗姆淡淡摇头。“给他们时间把事做绝，到时行事比较方便。”

    “是吗？你们这些号称做事有底线的，原来连女人也不放过。”

    “这得由她自己选。”杰罗姆像想通了似的微笑起来，淡然道：“半夜以前，去尝尝新鲜大虾吧！我请客。你这身破衣裳也该换换了。”

    “谁抢到算谁的如何？让我单独跟她聊聊，兴许能说服她……”

    “一点都不好笑。再说废话自己付账……”

    生鲜贝类搁在滚烫的铁板上烤得嗞嗞作响，残余的盐分在贝壳底部依稀结出了微小晶体，蘸一点辛辣汤汁，六分熟时送入口中、鲜美味道让客人频频点头。杰罗姆没有饮酒的嗜好，想到已经收了人家的定金，波也只好陪他啜饮些来历不明的果汁。

    饮料盛在朴实无华的木纹杯中，呈现出碧绿色调；表面漂浮着薄荷叶跟一圈泡沫，两只杯子各丢进半颗古怪种子，闻起来的确清香宜人。饮料像专为配合烧烤食物而准备，杰罗姆饮用两小杯，波却一连灌下去不少，似乎对新鲜饮品十分青睐。这顿饭不慌不忙吃到半夜，间或谈些陈年旧事，杰罗姆从波嘴里听到不少老战友的近况，也让他起了去探望杜松的念头；不过以杜松的性情、说不定会把自己强留下为他卖命，最终这类感慨唏嘘也只能付之一笑。

    店铺打烊，最后两位客人被礼貌地轰出来。仿佛雨雪来临前的短暂空档，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干冷气候下、两人都有些不饮自醉的感觉。说几句没营养的无聊话，径直朝公园方向走去，路上躲过一伙巡夜的武装人员，波忍不住嘿嘿怪笑起来。

    “果汁也能喝醉？长见识了。嗯，肚子有点不对劲，坏了……”

    杰罗姆揉揉眼睛，使劲晃荡着脑袋，伸手冲对方背上就是一巴掌。过了两秒钟，波才反应过来：“嘿！干嘛打我、你！”

    森特先生喃喃自语着：“怎么会？糖分在胃里发酵了？”表面上却撩起衣袖，本着脸说：“谁打你了？我拍我自己不行啊？”

    波捂着肚子、苦着脸道：“难受，我得先走一步，明天再说吧……”

    “去你的，再爽约我都没脸见人了，今天你哪也不能去！”意外酒醉让智力有所下降、胆量却增进不少，波没怎么反对，任由森特先生拽着快步往目的地走去，不一会儿就看到公园正门黑漆漆的栅栏。

    隔着几十尺，森特先生伸出一根手指、作个噤声的姿势，接着拍拍波的肩膀说：“我正门，你翻墙。照老规矩，先到先得……”

    “哦，我翻墙，你走平地，还先到先得……当我白痴啊！”

    “呃，那我翻墙好了，别忘了，先问清楚再动手。”

    商量妥当，即便状态不佳，波还是毫无困难地溶入阴影中，仅余下微不可查的足音迅速远去。森特先生显然没有对方醉得那么厉害，快速施展一道“隐形术”，不去爬墙、反而稳稳坠在波身后不远，也跟随着他潜入了公园。

    走道迂回曲折，左右是形状各异、面目蒙在阴影中的雕像群，黑暗中看似大量虎视眈眈的潜在敌手。激活夜视能力，灰白底色下只能分辨物体的轮廓，刚拐过一处转角，耳中忽听前方响起“噼啪”两声，靠近一看，果然只留下触发陷阱后的零散配件。

    波一马当先，凭直觉和过人的敏捷连续闪过三处机械陷阱。虽然口中悄声咒骂，却并无回头的意思。森特先生暗暗咋舌，不知道敌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设这么多陷阱，除了前头那喝醉的傻瓜、谁会一股劲儿只进不退啊？从破裂的绳套、罩网和敞开的针板来看，置人于死地的装置尚未出现，看来他们确有生擒敌手的打算。

    再向前就到了适合跳崖的好去处，眼珠一转，森特先生想到某种令人不安的可能，迅速缩进走廊一侧的缝隙里，搂着个冷冰冰的石头美女闷声不响。吮吮右手食指，悄然探出去一点，把注意力集中到体表的触觉上。十几秒刚过，凉浸浸的指端察觉到空气的异常流动——有什么肉眼捕捉不到的活物飞掠而过，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且同样感觉前后出现了两次——心中豁然开朗，敌人的伎俩已经相当清楚。

    要活捉某个名声在外的厉害角色，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目标逼进绝境，然后再相互配合实施偷袭。两个敌人应当早潜伏在入口处，一旦目标意识到身中埋伏，自然会急于逃离现场；此时突然现身、逼迫对方向后退却，波所触发的陷阱才刚好能派上用场。背后既然是峭壁悬崖，倘若敌人逃过陷阱而难于活捉，就地处决也会方便许多。

    想到这里，森特先生暗暗冷笑。步入埋伏圈的四人全都藏身暗处，一上来敌人的计划先被波打乱，现在谁偷袭谁、可就不那么好说。

    耐着性子多等十秒，直到确信无后顾之忧，杰罗姆才蹑手蹑脚、上前尾随两名潜行的敌手。前方便是狭长的观景平台，面积至多容纳七、八个成人，只需堵住唯一入口，平台上的目标立成笼中困兽。

    最后一道陷阱被踏入平台的波触发，染色的石棉粉末砰然炸响，先扬上半空、接着再纷纷降落，潜藏的倒霉蛋立刻无所遁形。趁目标视线受阻，蓄势待发的两名赏金猎人不再留手，弓弦炸响、轻十字弩和短弓同时朝对方发射出弹药。

    轻松避开来箭，粉尘中武器出鞘，波此时也明白了敌人的意图。既然是二对二，自己还有帮手不曾现身，纵然一时处于劣势，扳回来也只是时间问题。倒持剑刃警惕下一轮远攻，同时飞速戴上银亮的新面具，以防石棉粉末模糊视线、或造成呼吸困难。

    全身裹在特制皮衣内，从头套到短靴严丝合缝，只在眼睛部位留出一道望孔。敌人外表极度诡异，肉搏器械是套在手腕周围的三棱尖刀，整体看来几乎跟四周夜色结合成一体。

    身材矮小那人堵住入口，把短弓收到背后，举手抽出一根“彩球术”法杖来；较为高壮的则取斜线向前连续空翻，教人全摸不清三棱尖刀的出手角度。第一发“五彩球”毫无悬念击中了波，与其跟高速飞行的法术光球较劲，不如把精力完全放在冷刃对抗上。光球命中带来的麻痹危险还没过去，尖刀便已经近在眼前。

    翻翻滚滚战在一处，场中二人均一副相当个性的打扮。“金面人”的行头胜在足够炫目，镜子似的面具反射出对方的形态，披风狂舞时常有剑刃包藏其中；赏金猎人的装扮则更趋实用，右手尖刀不断锁拿对方长剑，鞋跟配备的尖钉蝎尾般大力抽击，为打斗场面增色不少。

    双方战得难解难分，只见无数细小纤维中舞动的黑影和闪光纹路纠缠在一处，险象环生却又旗鼓相当。场中的猎人打个呼哨，法杖再次吐出光球，紧接着观战那人搭弓疾射、眨眼送出两箭。

    正当射手准备再次取箭，背后接近的杰罗姆冲对方膝窝蹬出一脚，让那人双膝触地；同时一拉一拽，绷紧的弓弦应声将对方右腕和脖颈绞缠在一块。上下两股力量方向相反，一口气没喘上来，射手眼冒金星、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即刻解除了武装。

    场中激斗的两人发现形势逆转，赏金猎人眨眼成为孤立无援的一方，不由得萌生怯意，倒翻两个跟头企图援救同伴。波启动戴在右手的戒指，一道“气爆术”拦腰命中正在空翻的敌手，伴随飞溅的石棉粉，赏金猎人直接给平推出几尺、落地时已失去了知觉。

    算人者反遭算计，波走过来捡起法杖，再把轻十字弩踢到一边，剑尖抵住剩下那人的咽喉。“怎么这么慢？我可结实挨了两下呢！”

    杰罗姆手下一缓，让俘虏喘一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猴子，翻墙能快的了吗？谁叫你偏要走下面。”

    “你走下面早给挂起来了，还好意思讲。喂，先到先得，对吧？”

    “先听听这位怎么说。”把短弓从上往下套至腰间，双手一并卡在里头，那人狼狈地跪坐着，看身形显然是女性没错。“谁派你来的？”

    波不解地瞪着森特先生，心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杰罗姆制止了他拉开那人面罩的举动，只是无声摇了摇头。对方喘息稍定，恨恨地说：“六年前，你劫掠运送商会家属的船只，男女老幼都遭了毒手……事情还早呢！我们逾期不归、格杀令自然有别人执行！”

    “吓唬谁啊！隔海追杀？亏你想得出来。”波讪笑着指指那人：“不过无所谓，这位先生一向自诩正派，可能打打屁股就把你放了。”

    “正不正派与我无关。简单地说，你们找错人了，我没兴趣广结怨仇，你最好也放明白点。不会再有下一次，咱们走。”

    “啊？！你还当真演上瘾了？伪君子！他妈的来这一套……”骂骂咧咧，波被森特先生扯着走了，现场只留下身份未知的两人。

    直到离开别墅区，杰罗姆才冷冷地说：“怎么，真以为瓜分战利品呢？杜松要知道自己的门徒出了这种人，天涯海角也会取你人头！”

    把面具掷在地下，波厌恶地说：“去你的，那丫头算什么玩意儿？我就瞧不惯你这副嘴脸！杜松是这么教你的？虚伪透顶！”

    杰罗姆一把推开对方，不含喜怒地沉声道：“我宰的活物，比你们这些新丁加起来还多，所以自己有了家室才懂得害怕。哪天你也找到个真正在乎的人、自私自利的日子到了头，再谈什么虚伪也不迟。”

    看他转身离去，波独自站在夜色中，数着半空飘散的丝缕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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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来信（三）

    “事情搞清楚了？”暂停整理资料的活动，怀特咬着笔杆问。

    杰罗姆表情凝重，有些失神地眼望窗外。“不知道，完全无所谓。”

    对他的态度不明所以，怀特想想道：“换句话说，没把事做绝？保留余地我很赞同，可也该区分具体情况，对方还不死心怎么办？”

    “随便他们！”杰罗姆低头把玩一张折起来的信笺，心不在焉地说：“真下了杀手，等于自己承认海盗的身份，到时浑身是嘴也别想解释清楚……”疲惫地揉搓面颊，他忽然对怀特说：“可能，我早该离开吧？逗留太久，拉拉扯扯的事越来越多，现在抽身都有些晚了。”

    “我记得你跟人借了不少高利贷啊！想一走了之？除非离开罗森，贵金属的人不会轻饶你。”怀特皱着眉说：“哎，先把那张纸给我看看吧！都快揉烂了！……离四十还有几年呢？未老先衰的家伙。”

    夺过他手里的信笺，展开阅读几行。公文专用的木浆纸，全文不过百十字，末尾印着“长途贸易公会”的标签，发出日期在个多月以前。怀特面无表情看完，来信的口吻完全是冷冰冰的客套，首先感谢提供车队幸存者的消息，然后抱歉地告知发信人、仅剩的那名幸存者几年前已没有直系亲属。虽然公会有抚恤遗孤的义务，但目前找不到乐于接受此人的队伍或个人。

    再往下，用花体字列出一份简短清单，用以说明自673到675年之间、五个满员车队的最终状况――不是遭遇抢劫、就是遇到集体食物中毒，甚至还有碰上桥梁断裂、山体滑坡的例子。无一例外，这名幸运的小姑娘一一经历了上述事件却毫发无伤，也在公会内部引起不小的争议，至今未能达成共识。末了对现有状况表示遗憾，同时对方也暗示、如果幸存者被遣送回来，最终归宿非济贫院莫属。

    结尾连签名也没有，怀特阅罢长叹。“不出所料，果然是个灾星！”

    杰罗姆淡淡地说：“也有人这么称呼过我。”

    “看来你已经拿过主意……当真不信邪？”怀特斜眼瞄着他问。

    只做个“前头领路”的手势，森特先生跟在主人身后，来到小女孩卧房前。还没敲门，就听见汪汪在里面人立起来刮擦门板的声响。杰罗姆默然片刻，径直走进去，只见小姑娘穿着衬裙趴在床上，忙着组装一套类似钟表的古怪器械，发现有人进来、立刻放声尖叫起来。

    面色一沉，森特先生冷然道：“三……二……一！”三个数数完，小女孩识趣地闭上嘴，只是鼓起腮看他。

    靠近床边蹲下，杰罗姆扳着手指说：“听清了。现在开始，随便捣乱到门外罚站二十分钟，吃饭挑三拣四，多加二十分钟，在我面前大声叫，多罚二十分钟。不同意我说的无所谓，照做就好，敢表示不满，站到认错为止。现在只想到这些，多者不限，容后再补。”

    小姑娘好像觉察到什么？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无辜地眨眨眼睛说：“哦。能重复一遍吧？一下子记不住。”

    笑起来倒很和蔼，森特先生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别担心，温习的机会有许多。”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他随口问道：“你哪天过生日？”

    眼珠转上几圈，小女孩继续埋头啮合齿轮，嘟哝着说：“忘记了。”

    “那就定在每年最后一天。还有两周多，你自己别忘了。”摸摸汪汪的脑袋，再扫视一遍小房间的状况，这才把屋门关好。

    两人走出一段，怀特摇摇头：“这任务可不轻松，祝你好运喽。”

    杰罗姆默不作声，把衣帽穿戴整齐，下楼离开天文塔。昨晚的降雪只在墙根和背阴处留下点白霜，路面仍旧干巴巴的，溜滑的薄冰蒙在一层燃烧造成微尘下，不小心踩上去有可能会猛跌一跤。

    听说锅炉房换烧了长焰煤，处在下风位置的城区都能闻见煤气味，更别提烟囱里冒出来的粉尘。原本只剩一座完好的锅炉，其余两座在暴乱中遭损毁，维修进度又极其缓慢，若不是气温回暖，下城区又得出现大量冻死的平民。即使气流很少携带烟尘登陆上层区，燃烧产生的大量危险气体也让上面的市民忧心忡忡。今冬市政厅面临的困难着实不少，杰罗姆往冒烟方向眺望，心里却考虑着今后的去向。

    这时有人丢出团淡黄色物体，滚几圈后落在他脚边，扭头一看，只见某个男孩飞跑离去的背影。用脚踢两下，这东西看似是个包着石块的草纸团，捡起来才发现、里头草草写着一些文字。

    再次接到坏消息的感觉涌上心头，森特先生左右巡视一圈，低头细看字条的内容。对方好像刻意令笔迹无从辨识，大量拼写错误和模糊的隐语相互交织，促使他一个一个字母地进行猜测，才差不多搞清大致含义。字条向他发出警告，并宣称三天内、对某个恶名昭彰罪犯的悬赏将向科瑞恩所有现役赏金猎人公开，确认悬红的加急快信已通过信天翁寄出，一旦跟原来掌握的、有关此人的资料两相对照，事情也就无可挽回。信末附上随手涂鸦的一串数字，让杰罗姆看得两眼发直――尾巴上去掉一个零，这笔巨款也足够令杀手刺客们前赴后继、横渡静海前来探访某人。利益驱使下，用不了多久，罗森本土的“专业人士”也会闻风而动，这倒霉蛋算是已经躺在了砧板上。

    字条的出处没多少悬念，关键问题是，眼看自己又要陷入遭人追杀的困局，心中不免七上八下。昨晚的选择是对是错且不论，罪魁祸首此刻还呆在自己家地下室，是时候让它承担点责任了！

    急匆匆赶回去找艾文谈心，五分钟不到，再出来时这一位就显得镇定了许多；原路折返天文塔，等把门敲开，杰罗姆开门见山地说：“帮忙安排一下，明天我必须到科瑞恩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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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庆典（一）

    脑袋堵在门缝里，认真考虑之后，怀特“呵呵”干笑两声。“先回去买个旅游小册子，等开春再说，正好赏赏花。”说完就关门谢客。

    把五根手指塞进门缝里，杰罗姆侧身硬挤进去。“真有急事！性命攸关呐，先生！”返身关好屋门，接着把自己的处境简略一提。“地窖里的混蛋说事情很容易解决。明天下午截住信天翁送去的快件，只要修改两处内容，杀手们就冲着真正的赛门先生去了。顶多一小时！”

    怀特耐着性子解释说：“你要到国内旅游随时来找我，可走太远就不好办了。超长距离的传送需要备案，没预定任务就得编出理由来搪塞，年底我还有工作报告要上缴，账面做不平，你叫我怎么交代？”

    “你意思是，让我现在找条小舢板划着去？”森特先生别扭地盯着对方直看：“两星期够不够？要不，直接跳崖也挺快的，是吧？”

    无奈地叹口气，怀特双手往下虚按着：“先别急，没说不帮你。报告不好看想办法也能对付过去。我是说，这件事存在实际困难，计算精确坐标也许得花一两天，还得跟其他传送装置岔开时间……”

    “替你算好了。”从随身携带的便条本上撕下一页递给对方：“那家伙保证，明天这会儿实施传送正合适，目的地在静海南岸的‘金杯港’，行动路线路线简单到无须用脑。还有其他困难吗？”

    怀特摩擦着下巴，禁不住点头道：“都这样了，我也无话可说。这两天科瑞恩正过节呢？得换身漂亮衣裳……当然！”冲杰罗姆微微欠身：“你还需要一名导游。反正假账做定了，不去瞧一眼挺浪费的。”

    “导游啊……我觉着吧！你的报告本来就没一句实话。经常开小差吗？”森特先生狐疑地望着对方，怀特显然不像个有良心的雇员。

    “你管不着。”

    白天的时间眨眼过去，杰罗姆照常吃饭做事，除了心中惴惴，表面上生活仍一如既往。当夜梦见飞行的信天翁横渡万顷碧波，巨大海鸟顺着南风滑翔，阳光透过蕨类植物般的茂盛羽片淅淅沥沥渗漏下来，隐约能听见少女发出的连串娇笑。

    猛得睁开双目，下意识伸手摸摸前额――冷汗淋淋，指端还传来痉挛似的错觉。若非及时惊醒，是不是又会梦见那张熟悉的脸孔？身畔莎乐美还在酣睡，把面颊凑近些，她呼出的微弱气流让杰罗姆感到丝丝暖意。逐渐平静下来，眼望着月落星沉、夜空变成稀薄的浅灰色，整个人却反复徘徊在阳光普照的碧蓝洋面。无论如何，第二天下午，装扮停当的人们还是准时聚集到天文塔等待出发了。

    “这怎么回事？”把森特先生扯到一边，怀特瞟一眼蘑菇女皇打扮的莎乐美。“把老婆也带来啦？你到底是自救还是游山玩水啊？”

    伸手指指怀抱汪汪的小女孩，杰罗姆小声埋怨着。“出趟远门不容易，大人去转转总不会走失，你怎么把她也带上了？还说我呢！”

    怀特苦着脸，扶正脑袋上的假发套，连声叹气道：“没法子，中午化妆时被她发现，死缠硬磨到现在。唉！本来冲着游行队伍里的‘波波皇后’去的，这回可全砸了……我说，回来时别忘记点点人数，落下一两个在那头、兴许要等明年才有机会再弄回来！”

    “呃，我得先办要紧事，最调皮那个归你管，别光顾着看女人！”

    相互叮嘱完毕，一伙人便浩浩荡荡开赴静海对面的科瑞恩神圣王国，参加年底举行的“冬醋栗节”。刚跨过“大门”，鱼贯而出的人们恰好停在一所幽静的独院中，湿润温和的空气飘着淡淡果酸味，环境气候与严寒的罗森大相径庭。发给其他人各自一张古怪的滤纸，怀特先作示范，把漏斗状纸片扣在口鼻位置，然后不慌不忙深呼吸几次。

    森特先生一副僵尸打扮，颧骨下方和眼窝周围扑了点淡青粉底，贴身服饰则暗绿和蓝紫色交杂，以模仿腐败效果，破渔网似的纹路很容易把人吓出病来――就恶趣味而言，装扮得倒相当成功。此时他正挽着妻子手臂、两只眼睛四处乱看；莎乐美穿一套造型夸张的喇叭裙，由八块竖裁的梯形布料拼合而成，中间以活褶相连，走动时裙幅自然收放，看上去仿佛会喘气的菌伞。相比之下上身就非常紧凑，卡腰的燕领短袖上装把好身材展露无遗，脸上用油彩将五官轮廓放大一圈，整体效果令人过目难忘。这二人站在一块，竟显得再协调不过。

    看一下时间，杰罗姆阖起怀表，冲前方圆拱门扬起下颌。“出去往左到邮局，你们可得跟紧了。真走散的话、尽快回这里集合。”

    怀特补充道：“跟着街上的队伍前进，现在节庆还没正式开始，不要交头接耳，也别大声喧哗，否则小心被臭鸡蛋打中。”

    盖瑞小姐和汪汪正嘻嘻哈哈、对两人的唠叨全不在意。杰罗姆淡淡地说：“回去罚站二十分钟，自己乱跑就没有晚饭吃。出发吧。”

    小女孩老大不情愿地哼哼着，紧跟在怀特身后。一行人走出院门，只见街道两旁稀疏的队伍拉出好长，男女老幼个个穿得怪模怪样，现在都低头默然向前。队伍中偶尔传来咳嗽和清嗓子的声响，说是节庆可能没人相信，参加葬礼的气氛也不会比这凝重多少。

    “三面神”雕像当先开路，再往前是高举苦脸面具的男子，神像背后的游行队伍渐渐汇成一股，杰罗姆他们就挤在某个环节当中，随大街小巷涌来的人群一起朝市政广场推进。大规模游行少不了保障安全的勤务人员，把眼光放在人群之外，森特先生很快发现不少目标。

    服装统一、脑袋顶着染色羽毛的，是常设的治安官员。除悬挂各类小饰品的绶带，这批人基本没怎么化妆，正在各自岗位上凝立不动；少量穿长袍的家伙就比较随意，沿队伍周边缓步前行，脸上花里胡哨、手持扎了蝴蝶结的法杖，看样子都是有品级的施法者。凭经验判断，这些维持秩序的主力、脑中必然准备了大量非致命法术，即使发生骚乱，定身和震慑效果也足够控制局面。

    再往队伍中间巡视，杰罗姆将可能受过军事训练的便装市民一一记在脑中。虽然没理由多生事端，可初到复杂环境、试图获取全局信息的本能仍在发挥作用，也让他脑子运转加速，暗中忙个不停。

    五分钟刚过，街道左侧靠近喷泉的建筑上出现了信天翁标志，正有工人从邮政马车上卸下大量信札和包裹。看天色邮局就快歇业，门面上还等着两、三个市民，通往分理处的侧门敞开着，邮差正和马车夫闲聊。预定时间还剩几分钟，把眼睛擦亮，杰罗姆远远盯住防水包裹的特殊邮件，同时感觉前进中的队伍慢了下来。

    市政广场挤挤挨挨满是人，这座港城仿佛倾巢出动来参加集会，他们几个停在密集人流最外面一层。女神的半身像给安置在拱形引水渠下方，谈话音量逐渐扩大，市民们都跃跃欲试，节日庆典开始在即。

    扯扯怀特的后领，杰罗姆作出先走一步的手势。对方检查下随身携带的手提包，点点头朝邮局走去。钟声敲响六次，广场上烟花和人群的欢呼声同时炸开：“三面神”换上一张笑脸，相互拥抱和投掷臭鸡蛋的都开始行动起来。

    最后叮嘱莎乐美看紧盖瑞小姐，杰罗姆趁乱施展“隐形术”，然后拣最短路线靠近盛邮件的马车。避开不少奔走狂笑的疯汉，神经质的狂欢让森特先生暗暗咋舌。除大规模暴动以外，罗森罕见如此混乱的场面；对科瑞恩人“缺乏组织、自行其是”的评价，此时看来倒也不攻自破――如果换个地方，这会儿广场上早发生严重斗殴和犯罪，可这群人怎么看都像玩得井井有条、乐在其中的模样。

    “广识者”的计算水平再次得到证明。工人放下包裹对半空中的烟花指指点点，森特先生毫不费劲找到了盛加急快件的箱子。总共十几只密封信筒，外嵌一层硬皮套、开口有锡制锁环、里面是腊封和火漆印。挑出打着“三叶草”标签的那个，他马上携信筒到邮局后面与怀特回合。从提包里摸出把线锯样的工具，怀特先用上下可分离的模具固定住信筒，再使用“线锯”直接将容器一分为二，水平拉开模具、从里面取出两张纸来。

    “慢着！人家又不是白痴，外壳不完整谁会上当啊？！”

    怀特头也不抬地说：“难道我像白痴吗？不懂就少说多看。”

    快速找到需要修改的位置，再动用另一件尖端装有筒状刷毛的细长物品，毛刷滚过，渗入纸张纤维的一小块墨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怀特端详着现有的笔迹，调节墨水浓度后轻加上几笔――最终效果堪称以假乱真。第三件工具酷似装有握柄的软尺，信笺被重新塞进筒子里，照原样拼合模具，再把“软尺”绕切口一圈；微弱亮光一闪，断开的部分已然结合如初，没留下丁点痕迹。

    见他收起工具组，森特先生挠挠头说：“你还挺专业啊！搞信贷诈骗应该大有前途……考虑一下怎么样？”

    “只用了三分钟。”　把东西塞给他，怀特说：“晚了可与我无关。”

    接过信筒往外探看，工人已经在继续搬运包裹，车夫摸出个烟斗吞云吐雾，只见暮色中一点星火明灭不定，装急件的箱子还没挪地方。杰罗姆轻招手，施展一道“狂笑术”――抽烟的倒霉蛋像忽然想起什么？不能抑制地哆嗦起来、然后整个人笑翻在地。

    屋里出来的工人上前查探，森特先生从容把信筒放回远处，绕个圈走到邮局正门。除了对他成功的僵尸化妆感兴趣，附近行人没往这边多看一眼。狂笑的人不到半分钟就回过神来，两个工人拍拍他后背，把最后一箱信件搬进分理处，任务目标到此圆满完成。

    怀特走过来陪他瞧两眼：“可怜的赛门。你就没一点负罪感吗？”

    森特先生撇着嘴想一会儿：“呃……我想尝尝冬醋栗倒是真的。”

    “无聊的家伙。”怀特嘟哝着说：“我去看‘波波皇后’，你跟小朋友玩去吧！七点半集合，逾期后果自负。对了，你最好别开口，‘像科瑞恩人中的罗森人那样’，过节的时候罗森来客会给臭鸡蛋砸死。”

    跟脖子断了似的、杰罗姆僵硬地歪着头，两眼翻白道：“呃？”

    怀特幡然醒悟，不自禁拍起手来。“天才！知道你有多可悲吗？”

    “哼！”

    “可别说你认识我！”假装抹把冷汗，怀特很快挤进人堆里消失不见；森特先生继续扮演他的另类角色，磨磨蹭蹭去找自己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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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二）

    与罗森不同，科瑞恩由几个文化有别的民族构成，政治上向下分权，广阔国土中，总督兼理各地区政治、军事和经济事务。除战时紧急状态之外，国王掌控的资源相当有限，大部分都用于装潢门面。较为宽松的治理模式保护了多样的文化和民俗，像现在举行的“冬醋栗节”就属于地方性节庆，国家的其他部分未必有同样的活动安排。

    不过近六十年来，罗森王国快速扩张的势头令情况多有变化。科瑞恩王室引用某些老掉牙的成文法，从要伸手要钱开始向各省总督夺权，并恢复了直属国王的常备军。比如跟杰罗姆打过交道的“勇猛狮鹫骑士团”，就是其中最著名的队伍之一。

    有一种说法认为，科瑞恩王室和罗森王室不仅拥有源头一致的族谱，而且也是心照不宣的合作伙伴。若没有罗森强大的军事压力，科瑞恩总督们对国王重新掌权的议程只会嗤之以鼻。这种说法并非无懈可击，毕竟，政治斗争中只有绝对的利益，没有绝对的敌友。

    就今天的节日而言，相当于某些历法中的新年庆典，其盛大程度昭示着国家的富裕和享乐倾向。科瑞恩的生活方式，完全可作为罗森的反面教材出现，甚至存在被称为“酸柿子”的人群。这些人全年无休、专程赶赴各地参加名目繁多的庆祝活动，据说只带五个银币、就足够他们滋润地生活八个月――是否确有其事，还有待亲身查证。

    寻觅莎乐美的过程中，杰罗姆发现狂欢的市民已经分成几类：忙着求偶的，挤在拐角旮旯里激情四射、旁若无人，满大街可见肉麻的求爱场面；小朋友们嚼着免费的冬醋栗，有的追逐打闹，有的参加多彩的团体活动；像森特先生这类严重缺乏社交热忱的，一部分正观赏古怪的街头演出，一部分吃着不要钱的小食，余下那些则忙于对他人指点摇头，满脸是不以为然的神情。

    隔老远就发现，莎乐美扮演的蘑菇皇后被一干崇拜者追着不放，只好绕引水渠的连续拱券不断转圈。她看上去仿佛乐在其中，像跳一段独舞般灵巧穿插在各类障碍之间，身旁却没见着盖瑞小姐的影子。

    杰罗姆冲她招招手，莎乐美撩起裙摆，沿喷泉的荷叶形边缘跨越几步，纵身落入森特先生怀中。

    无奈名花有主，崇拜者们叹息着散去不少，让蘑菇小姐不乐意地嘟起了嘴。所幸总有许多不知天高地厚的，死赖着脸穷追不舍。几个年轻小伙子凑一块交头接耳，选出一人来向僵尸先生挑战。

    右手抚胸，左手如同托着个搪瓷花瓶，第一位站出来的先侧身摆好演说架势，才开口道：“为博佳人一笑，不令如此良辰美景虚度，请允许我、弗雷德里克・坦普尔・汉密尔顿・布莱克伍德，向您提出绅士间的挑战。倘若鄙人侥幸得胜，唯愿小姐永葆芳华……”

    心道说得好听！明知这类举动开玩笑的成分居多，杰罗姆仍忍不住有点窝火。罗森男子如果当街冲有夫之妇这么讲话，笑不笑已经不是问题；况且在这方面、僵尸先生实在算不上大度的人物。

    对方抽出随身佩剑，其他追求者则乱哄哄地送出另一把，两件武器摆在一处，都是圆头且没开刃的唬人家伙。连抓阄也免了，森特先生把老婆摆在一旁，随手拿过一柄装饰用的长剑，掂掂份量，准备给对方增加点人生历练。此时莎乐美轻扯他衣角，脸上带着个软绵绵的笑，一时间令杰罗姆如饮醇酒，轻飘飘的火气全消。

    附近的闲人们发现有热闹好瞧，立即奔走相告，速度奇快地聚拢了一圈，把森特先生和手执细剑的那位裹在当中，一半围观者目光粘在奖品身上，一半则对场中两人的扮相评头论足，咀嚼谈笑声时有耳闻。往空中舞出连串剑花，挑战者先冲观众三次鞠躬，再对蘑菇小姐款款致敬，最后才抽空搭理一下自己的对手。

    “能与您切磋技艺，鄙人感到不胜荣幸。”以剑正眼，敛起嘻嘻哈哈的表情：“勇猛狮鹫骑士团二等武官，谨向您致敬。”

    此言一出，背后好事者中间忽然有人大声咳嗽起来，观众们先是愣了愣神，接着泛起一片窃窃私语，鼓掌的不多，喝倒彩的却大有人在。若是执行公务，骑士团的活动范围着实太宽了些，免不了引起当地人的反感；况且挑战前不把话言明，现在报上部队番号很容易惹人非议，原本一场儿戏、弄到这份上可就不好收场了。

    森特先生正有点心猿意马，想找个机会跟莎乐美好好聊聊，心说我管你是谁！碰上我趁早自认倒霉吧！脚下像陷在烂泥里似的步履迟滞，手臂直伸、长剑乱挥：“叮”的一声将对方的武器拨到一边。

    二等武官吃惊不小，僵尸打扮的家伙看似动作生硬，运剑的落点、力道却极其老练，配合诡异的行动方式，让他马上产生错估了对方的感觉。侧翼出击，冲准左肋虚刺两剑，武官心中盘算――如果照常规套路实施格挡，自己便有机会用速度优势攻击对方前胸要害，一招制敌也非全无可能；即便对手闪开虚招，自己也取得了进攻的先手，战术上再有利不过。心中笃定，这一位张嘴发出命中的断喝，气势上大有先声夺人的意思。

    完全无视武官的小聪明，杰罗姆重心前移，立在一只脚上拖剑平扫，借侧滑动作解除左翼的威胁。掌中钝剑打着卷朝武官脸颊扑过去，只要手腕转上几度，对方等若被人当众掌掴，黯然退场已经是最明智的选择。连消带打，这一下饱含机械运动的畅快感，偏又显得笨拙滞涩，把僵尸的特征发挥到淋漓尽致，可说表演得相当到位。

    差点失足趴倒，武官先生还来不及害羞，只见杰罗姆收势不迭、跟着再转小半圈，一副暂时找不到敌人的模样。森特先生背向对手挠挠头，围观众人不能抑制地爆发热烈哄笑，掌声如雨点般接踵而至。

    夸下海口不足十几秒，武官先生就被晾在了一边。众目睽睽，自己总不能背后“偷袭”人家，可再度交手也未必能挽回颜面。一个照面就大败亏输的经历、让他脸上阵红阵白，找不到下台的机会。

    正想给对方留下台阶，另一位年轻人自人群中排众而出，面向杰罗姆深深鞠躬。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黝黑卷发和苍白肤色竟与森特先生有几分神似，样貌不算出众，脸上却存有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专注神情。“勇猛狮鹫骑士团，小队见习参事。”

    自报家门后竟然再无言语，只是空手肃立，摆出个施法姿势来。

    众多目光都投向这名“见习参事”，二级武官先生趁机灰溜溜地离开了现场。科瑞恩推行普及魔法教育，相对别国来说，施法者算不上特别稀缺的资源。经过十年学院教育，服兵役的法师一上来就有军队参事的名衔，这人不过是名“见习参事”，要么是尚未毕业的学徒，要么是资质差劲、仰赖家族荫庇获得虚衔的纨绔子弟――“勇猛狮鹫骑士团”有吸纳权贵后裔的成例，更增添了围观者对少年法师来历的指点猜测。

    被各式目光层层包围：“见习参事”稍显慌乱，额头也微微见汗，可一双眼却毫不退缩地盯住杰罗姆不放。从站姿和气度上，这名少年似乎有些真材实料，可即便须发皆白的老法师、未必就能在森特先生面前挺过三五个回合。实战经验比他更丰富的、遍地找不出几个，不论对方处在何种水准，收拾起来十秒钟已绰绰有余。

    杰罗姆暗自叹息，把钝剑倒转过来，双手递还给对方。少年郑重接剑，闷声不响地转身就走，并未表现出什么感激之情。看得意兴索然，众人也纷纷散去，森特先生冲自己的妻子摊摊手，莎乐美掂起脚尖轻吻他一下，小声道：“你让我相信自己是最幸运的女人。”

    对她报以微笑，杰罗姆挽着妻子步行在高架引水渠的投影中，左右扫视几眼说：“淘气包不会跑没了吧？”

    “在那边玩打弹子呢……既然你做了决定，我全听你的就是。”

    杰罗姆抱歉地说：“留下小女孩的事，的确该先跟你商量。我只是没法把她丢进济贫院，那种地方小孩子很难活到长大……”

    “我相信你做的决定，这些事你拿主意就好。”莎乐美紧挨在他身边：“到喷泉边坐坐吧！有不要钱的冬醋栗呢？味道很奇怪。”

    夫妻俩找人少的角落坐下，周围都是些搂搂抱抱的男女，随手从挂在半空的提篮里取出些冬醋栗，果实小巧玲珑，剥开一层硬壳、里面的果肉散发淡淡醋酸味。杰罗姆和莎乐美懒得讲话，你一半我一半地分食着，眼望对方酸倒了牙的样子互相取笑。

    就在这时，载着耐寒菊科植物和各色古怪球茎，缓慢行进的游行花车准备经过市政广场。花车上端坐一位盛装打扮的佳人，正是声明远扬的“波波皇后”。市面上流传着不少这位佳丽的秘密画册，神秘身份、过人美貌加上与不少名人的绯色话题，使之成为男性争相追捧的对象。任何商家若出得起价钱，请她做个广告总能收到奇效；通常出售带相框的饰品时，里面总要有一张“波波皇后”小画片，俨然成了幸运符的代称，总之其无国别的影响力堪称异数。

    隔着老远，虽看不清对方的相貌，却听见追随者们潮水般的呼声，类似“女王”、“女神”、“我崇拜你”的声浪此起彼伏，不知道怀特是不是也跟在花车后头。森特先生识趣地目不斜视，专心给妻子剥冬醋栗，嘴里喃喃地说：“吃点醋栗好啊！开胃提神……”

    莎乐美也不答话，等他把剥好的果肉送过来，不嫌牙酸地细嚼慢咽，一边露出个“算你聪明”的表情。整整紧巴巴的上衣，她双肩往后伸个拦腰，让森特先生的目光随之上下浮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冬醋栗填进自个嘴里，还情难自禁地摇了摇头。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变成个真正的皇后。”

    莎乐美闻言轻笑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划圈圈：“这么说，你野心不小喽？老实讲，想要多少妃嫔啊？”

    正准备甜言蜜语一番，花车队伍中忽然起了阵骚乱，有人快步分开人群往邮局方向奔逃，身后追着几名便装打扮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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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典（三）

    正准备甜言蜜语一番，花车队伍中忽然起了阵骚乱，有人快步分开人群往邮局方向奔逃，身后追着几名便装打扮的男子。逃窜那人力气大得出奇，像受惊的奔牛横冲直撞，在人堆里硬开出条路来，走避不及的许多被他踩伤；身后几个穷追不舍，仍然被抛开一段距离。

    几条街上执勤的治安员迅速赶到，原本试图冲出人堆的家伙、一见外围蓄势待发的施法者，便立即改变策略、转身朝人流密集之处穿插。用倒霉的市民作掩护，使周遭的法师得不到瞄准机会，这种举动眨眼就造成了严重混乱。

    差不多正踏着市民的脑袋逃逸，那人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忽高忽低的窜行中，依稀可辨是一名细瘦男子。杰罗姆嘱咐莎乐美马上去找小女孩，然后直接从传送门返回天文塔，自己则寻觅一座矮墙跃上屋顶，居高临下搜索着怀特的影子。

    骚乱发生不过分许钟，花车周围已经一片狼藉，顶上坐着的“波波皇后”正扒住坐椅扶手、焦急地向下张望。从森特先生所在的角度，能清楚看到那名困兽犹斗的男子：手脚略显细长，外表如同厌食症患者，怎么看也不像气力过人之辈。偏偏身手硬朗，几次轻易推翻挡路的人众，男子奔走腾跃时，动作身形像极了某种诡异的昆虫。

    快速扫视片刻，杰罗姆总算在四散的人群中发现了怀特——这家伙不仅没往外跑，反而沿花车边缘向上攀爬，踢开台阶上散放的盆栽，跨步来到“波波皇后”跟前——然后摘下假发套行了个礼。

    瞧见这一幕英雄救美，森特先生沮丧地猛一挥手，嘴里不清不楚嘟哝着，八成正问候怀特的家人。此时人群自动向周围疏散，失去掩护的男子很快被四面包围，追赶他的一伙人也聚拢过来，其中“勇猛狮鹫骑士团”的两位赫然包括在内。

    逃跑那人背靠花车，手按膝盖气喘吁吁，似乎已经放弃抵抗。一个满身热汗的中年男性站出来，向四周靠拢的十几人发出命令，法师手中的法杖均已瞄准目标，其他人刀剑出鞘、取出镣铐缓步上前。

    那人平伸出双腕，面色平静地说了几句，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即便如此，靠他最近的几个还是如临大敌，不自觉地喘着粗气。眼看镣铐套住对方双手，不等在场诸人放松戒备，异变徒生、局面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短短几秒，杰罗姆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正做着什么怪梦。被铐住的同时，细高个像团褐色软泥一般变化了形状——体表分泌的大量粘液硬化为坚固的外骨骼，细长前肢进一步拉伸、最终形成生满倒刺的镰刀状捕捉足；头部呈现倒三角形，嘴唇变成上下对应的坚硬颚片，再加上复眼和柔韧的触须……到这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怀疑，自己面对的就是只人形螳螂。

    “螳螂”让脑袋转动一周，活动范围显然超过人类的极限，然后前肢一探，把抓着镣铐、瞠目结舌的倒霉蛋夹在镰刀足的锯齿之间。

    下面的人还处于震骇之中，屋顶的杰罗姆已经开始行动。助跑起跳，跨过十尺距离，稳稳落在对面引水渠顶部，然后猫着腰、趟水接近花车所在的位置。非人尖叫和大量血浆令现场炸了锅，维持治安的勤务人员大部分转身就逃，除去目睹人体四分五裂被吓倒的几个，仅余两柄法杖准确吐出了光球；穿便装的狮鹫骑士幸好没出现逃兵，不过执剑的手免不了颤颤巍巍，同时张嘴呼出各种诡异口号。

    最靠近的两人大喊“女神谴责你”，稍远些则有人声称“你只是一块肉而已”，百忙中甚至还听见一句“为了母亲的名誉”……纵然场合不对，森特先生仍感到哭笑不得，科瑞恩人着实有些个古怪念头。

    被刀足一分为三，第一位牺牲者的惨状，唤醒了小团队的指挥官。中年男人竭力高呼“法术支援”，紧接着便勒令五名手下摆出“防守阵形”，时刻准备接敌硬战。

    “螳螂”显然没受过系统军训，不懂得这时应该把瞎嚷嚷的家伙先干掉，整个队伍也就跟着完蛋。秉承“谁打我我打谁”的原则，两个搞治安的法师成了攻击目标。“魔法飞弹”和“彩球术”刚一命中：“螳螂”就抛下受害者残肢，跳跃挺进、两步冲到敌人跟前。

    森特先生没工夫关注两名法师的惨况，顺引水渠来到花车上方，抛一个冬醋栗下去，准确地敲在怀特脑门上。“快上来！别看啦！”

    发现杰罗姆伸出右手，等着把自己拉上去，怀特却拥着“波波皇后”站到厚背椅子上，表示该先拉她上来。杰罗姆怒视对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说辞。照“螳螂”的移动速度，平地上比人快毋庸置疑，趁它无暇分神，自己能跑掉已经是万幸，带上个累赘可就难说得很。

    无奈之下只好试着先抓住“波波皇后”。虽然这姑娘身材不赖，可个头毕竟跟男性差一截，怀特扶她站到椅背上，因为高跟鞋不适合这类动作，两只手摇晃着保持平衡还嫌不够，杰罗姆总也够不着人。

    来不及再多尝试，处理完两个法师的“螳螂”，见有人正想拐走花车上的女孩，即刻掉头往回杀到。惊惶中“波波皇后”差点直接跌落地面，那只古怪的虫子竟然先一步跳到下头，伸“手”等着接住她。

    若非“波波皇后”的崇拜者也包括非人属成员，杰罗姆实在搞不懂：“螳螂”干嘛这么迫不及待。所幸怀特及时拉住她，杰罗姆也失去了最后的救人良机。只见“螳螂”钟摆似的摇晃上身，蓄力猛冲，用刀足扒住花车上部边缘，眼看就要爬上来大开杀戒。

    怀特将一盆仙客来盆栽猛抛向怪虫子，打在它左边的复眼上，只听一阵嗞嗞怪叫：“螳螂”又滑下去小半截。两只刀足交互用力，锯齿和倒刺掀起大片木头碎屑，下肢胡乱挠拨，虫子张开口器，冲怀特他们张牙舞爪起来。

    跳下去之前，森特先生吻吻左手婚戒。心想自己说不定会死在一只崇拜“波波皇后”的螳螂手里，希望那家伙能把怀特切得细碎些——如果没有这混蛋，现在哪用得着跟虫子拼命？

    叹口气抽出短剑，杰罗姆轻轻一跃，直接跟爬上来的“螳螂”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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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不速之客（一）

    再怎么说，目前的状况也已经糟透了。

    骑士团的人发现今晚的主宾遇险，不顾自身安危，纷纷试图冲上来助阵；吓趴下的也重新站了起来，一部分在中年男人指示下去搬救兵，一部分到最近的治安官办公室寻觅远程武器。

    杰罗姆飞快往四周巡视一眼，市政广场只剩几条节日彩带时不时飘拂两下，最爱看热闹的人都跑得无影无踪，刚刚被踩伤、挤伤的正相互搀扶着离开现场。还有些年轻人跑到半路反应过来，手里端着没开刃的武器，回头援救受困的“波波皇后”。

    一般而言，帮倒忙的菜鸟比强大敌手更容易导致伤亡，森特先生调匀呼吸，准备在他们没爬上来之前、尽可能快的结束这场麻烦。直立起身时：“螳螂”大约比他高出两个头，近看更教人胆寒：刀足是天生的杀人利器，锯齿和倒刺泛着角质物的光泽，锐利程度应当不亚于磨快的好剑。攻击动作比预料中迟缓许多，虫子仿佛感到敌人不易收拾，延长了酝酿一次扑击的时间，也让对峙显得更加紧张。

    背后的怀特抱着个盆栽，想带上“波波皇后”先脱离险地。不等他迈出一步：“螳螂”张开右侧刀足、侧翼迂回绕过杰罗姆，目标显然是企图逃走的两位。花车宽度有限，虫子小半边身体腾空，伸展的刀足正好拿杰罗姆当支点保持平衡，顺道也给他点颜色瞧瞧。平推过来的锋面犬牙交错，短剑堪堪抵住袭来的敌刃，持剑人像面对一张插满尖钉的刑具，力道稍有不足、前胸后背就会多出些对穿窟窿。

    随冲击力方向顺时针转动，杰罗姆和“螳螂”配合默契，刚好助它穿**三个活人当中，只要虫子折叠起刀足，森特先生马上会变成铡刀下的冤魂。紧咬牙发狂力，杰罗姆手腕一扭，掌中利刃以极小的角度、摧枯拉朽般连根刮断成排倒刺，也让自己从被夹住的威胁中摆脱出来。令人牙酸的削剥声响过，虫子右侧刀足被他犁平了一半。

    借侧旋势头返身疾斩，短剑精确命中“螳螂”的膝窝，没想到、金属和角质层接触只造成些微划痕，全未达到预想的杀伤力。举剑查看――原来跟刀足硬抗的一面已经开裂卷刃，剑柄和刃身接合处严重变形，短剑再没法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虫子偏着头，打量一会儿光秃秃的右侧镰刀，然后才逐节扭转躯体，最后和森特先生面面相觑。对方脸上挂着显著的抱歉神情，不过很显然，这事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解决的。像螳螂捕食前一样，半人半虫的巨大怪物折起一双镰刀，保持祈祷般的体态，上身不断前后摇晃，准备给面前这家伙来个完美的黄金分割。

    就在这时，装备了弓弩的狮鹫骑士总算找到安全的途径施以援手，箭矢“飕飕”飞掠而过，比起细瘦的“螳螂”，杰罗姆反而成了更易瞄准的目标。刀足挥舞，冒着火星格开不少来箭，杰罗姆借花车上皇后的“御座”掩蔽身形，百忙中抽空瞟一眼――有人正给热心市民分发远程武器，货源充足，眼看还能武装不少技艺粗疏的平民杀手。

    斜下方响起一声呼哨，骑士团那名“见习参事”不知从哪冒出来，把一柄精钢长剑向上抛出。见杰罗姆接住武器，准备传递盾牌的年轻人失声惊呼起来。“左边！”

    “螳螂”再没耐心应付离奇失准的流箭，一举将“御座”斜劈成两半，森特先生应声趴倒、才保全了半边头颅。正面对抗速展开，敌人周身的甲胄令直接砍劈收效甚微，攻击关节的准确率又不尽人意，战斗很快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本想拿对方遮挡飞箭，结果“螳螂”的复眼视域开阔，又擅长捕捉移动物体，两脚规似的模样让大多数远程打击无功而返。台上的杰罗姆频频遇险，不由攒起一肚子怒气。

    刚格开刀足的横扫，右腿外侧却感到火辣辣的痛楚，看来是给流矢擦伤。这一下彻底惹恼了他，明知道业余人员可能造成何种危险，跟亲身体验这种危险毕竟有很大差别，如果现在让他选一个最希望劈开的对象，下面那无能的指挥官应该还列在“螳螂”前头。

    把心一横，无视迎面下压的刀足，杰罗姆触发一道“目盲律令”。假如“螳螂”具备部分法术抗性，目盲效果没能即刻生效，这尝试只会让自己平白遭受重创。来不及多做考量，左手食指平伸，口中念动一个单字，近在咫尺的巨大凶器应声失却准头。虽然竭力向后躲闪，刀足还是沿着他颌骨划开道血淋淋的创口，接着嵌入脚下木地板中。

    呼吸顿止，和严重伤害擦肩而过，杰罗姆还来不及感到庆幸。敌人仿佛发疯似的啸叫着，两面前肢大开大阖，也让他回忆起轻易不动用这招的其他理由来――凶险的贴身近战中，视线良好的敌人出手更符合格斗规则，而突然瞎眼的那些，大都会选择疯狂反扑。

    不退反进，杰罗姆一头撞进“螳螂”怀里，直搠的剑刃总算给对方留下点纪念。瞎了眼的虫子再无法保持平衡，被他当胸猛刺，像个秸秆扎成的高脚玩具、脊背冲下狠狠栽落到地面。

    隔着硬梆梆的躯壳，森特先生只觉得自个平跌在凹凸不平的乱石滩上：“螳螂”承受的冲击力不客气地分给他一半。肩背接连挨几下猛撞，幸好虫子上肢的曲尺结构不适合应付太贴身的敌手，不过有力的口器仍造成不小威胁，疯狂开合时如同锐利的钢丝剪子。

    左手扼住对方脖颈，杰罗姆毫不留情、运剑剖开颚片构成的咬合部位，把武器前端探进去大力搅动。“螳螂”三角形头部眨眼面目全非，清脆刮擦声和凄厉嘶叫百多尺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再拔出来时，长剑已严重损毁，两面布满惨淡的锯齿形裂口；不给对方重新起身的机会，他先用钝剑凿穿颈部角质层，再左右平推、血肉飞溅地横锯一通。温热人血和嫩绿色液体交织在一处，杰罗姆闷声不响，直到把整颗头颅连着部分颈节切分为二，才侧向翻滚、松开了抽搐的虫子。

    俯身喘着粗气，误信了“广识者”的推波助澜，险些没机会再返回罗森。今晚的节庆开始于华而不实的科瑞恩风格，收尾时倒成了典型的罗森作风――血腥味加大量惨叫，一剑挥过便安静到不得了。

    “天呐！……这是何等的野蛮行径？！”

    森特先生尚未把气喘匀，抬头发现不少震骇至失语的陌生脸孔。对那些只有胆量潜伏在草丛中、手执弩弓发抖的废物，罗森军人向来不会稍假辞色。可身边全都是这类人，单只鄙视怕也没什么意义了。

    说话的是那个神奇的军队指挥。握着十字弓不放，另一只手忙不迭掏出“三面神”的挂坠放在唇边亲吻，还喃喃重复着罪孽啊！暴行啊……等杰罗姆发现对方所指的竟然是自己，舔舔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个野地里巨大猫科动物特有的冷酷神情。

    “绅士们，请接受我的敬意。”头一次没准备掩饰自己的口音，森特先生彬彬有礼地鞠躬，然后一脚把眼前的废物踹翻在地。“说实话，你们是些个早该被淘汰的垃圾！我真替你们的母亲感到羞耻！”

    换作以前，公开场合诋毁一撮科瑞恩人的名誉，决斗邀请会排满那人半年的日程表。不过亲眼目睹杰罗姆如何锯断怪物的脑袋之后，纵然义愤填膺、受侮辱的人们也得先考虑下各自脆弱的承受能力。

    “你是个罗森人？我就知道……”杰罗姆扭头往后，发现说话的是那个少年参事。对方眉头深皱，脸上带着难分喜怒的表情，轻轻摇头，细着嗓子道：“侮辱一群人，可不是明智的举动。”

    把手中长剑抛到少年人脚边，森特先生扯下一幅衣袖，擦拭着颌骨上的伤口。骂都骂了，这口恶气虽没有出尽，却也没理由因此宰掉谁来作个示范。不再答话，杰罗姆找到还抱着盆栽的怀特，眯着眼冲他不住点头，让对方尴尬不已，只能一个劲摊手。

    摸出怀表瞧瞧，离规定的散场时间越来越近，森特先生顾自转身，准备返回联结两地的传送点。与此同时，几名便装的狮鹫骑士拦住他去路，不久前刚遭到羞辱的二等武官跳出来高声说：“先生，即使你对我们小队长官的所作所为、仅代表各人间的挑衅行为，我们仍有充足理由要求你出示入境文书――此时两国尚未恢复正常邦交，滞留在科瑞恩神圣王国的罗森人，不允许随意踏出居留地半……”

    不待他说完，周围稀疏几名市民发出恐怖的叫嚷声：无头的“螳螂”竟然再次立了起来！刀足痉挛般开合不定，迈着醉汉的步伐、沿一条螺旋路线跌跌撞撞兜起了圈子。

    杰罗姆曾听说过，昆虫的神经节不止分布在头颈，就算失去统一指挥，各部分机体还可以凭本能瞎转悠一会儿。摆出个即将腾跃而去的动作，半已死亡的虫子还是吓坏了这群惺惺作态的人。森特先生朝二等武官冷冷一笑，对方再掩饰不住眼睛里的惊恐和羞愧，一步步缩进阴暗的角落里躲藏起来。

    就这么大摇大摆步行返回传送门边，杰罗姆和怀特先后抵达天文塔的密室。“管理员”正蓄势待发，一见他俩安然无事，也就放松了戒备；莎乐美和盖瑞小姐等得坐立不安，赶忙凑过来连连发问。

    “大门”关闭的同时，屋里的汪汪却突然狂吠起来。

    “这是某种传送装置吗？当真有够古怪……”

    说话那人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杰罗姆和怀特面面相觑，竟然有位不速之客尾随他们横跨整个静海、踏上了罗森王国的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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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二）

    “就不能再来一遍吗？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眨眨眼，话音里却透着即将暴怒的暗示，杰罗姆第五次提出同一个问题。“你确定？”

    怀特苦着脸，无能为力地说：“我保证，新年一过事情马上会得到解决。只要等上十几天，你先坐下来消消气……”

    森特先生高度自制地深呼吸几次，不慌不忙道：“谁说我生气了？我有表现出一丁点气愤的样子吗？”见怀特使劲摇头，他咧开嘴笑笑，找张椅子安顿下来。“这是你家，先生。别傻站着好不好？”

    怀特捂着胸口坐到他对面，一时找不到转移注意力的话题。杰罗姆面沉如水，从鼻子里哼出两句话来。“传送的事先不提，我就想知道，干嘛非跟我过不去？不到一小时之前，我差点为那个叫什么皇后的搭上一条命……编出个合理的解释，这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当然不过分。”怀特清清嗓子、陪着笑脸道：“是这样。虽然我只负责收集天文和气候变化的资料，不过遇到跟其他研究课题有关的对象时，顺便采集些样本也是工作内容之一。”

    “研究‘波波皇后’吗？听起来是令人振奋的题目呀！”

    怀特竟然深有感触地叹口气：“大部分课题都比摆弄望远镜有趣得多。我有个搞生物学的同僚，整天满世界乱跑，用不着十几年枯守在一个地方，确实令人艳羡……”出一会神，他晃晃脑袋接着说：“小时候见过蚁箱没？就是夹在透明玻璃中间的蚂蚁窝，很不错的玩具。”

    杰罗姆稍显不耐，皱着眉头说：“没。和‘波波皇后’有关系吗？”

    怀特板起面孔郑重点头：“蚂蚁、蜜蜂是最典型的例子。蜂后和蚁后呆在巢穴深处，透过‘信息素’控制小小的昆虫社会，虫子们受化学讯号左右，结成效率极高的组织结构，从出生到死亡井井有条。对这类现象的研究已持续了数百年，早在‘大灾变’以前，这一领域曾取得过惊人的成果，可惜被用在错误的方向上……你不觉得，‘波波皇后’的影响力有点超乎寻常吗？仅仅用好色来解释，未免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再加上今晚的怪虫子，或者说‘雄性’更恰当些。”

    “你是说，她有蜂后那样的古怪本领，招徕异性为自己卖命？”

    “古怪？”嘴角下弯，怀特交叉着十指，垂下目光说：“我要是你，就不会用‘古怪’这样的词。据我所知，‘波波皇后’的确生具独特天赋，可她还远不是最有力的雌性。别把这种说法当儿戏，森特，千万别低估女人。男人要是自以为掌控一切，离栽跟头就不远了。好像不久前你吃过亏的，没错吧？”

    “听着很有道理！”杰罗姆沉吟片刻，然后不客气地摊手道：“可再怎么着，救你命的毕竟是我不是她。说教也得分场合，少转移话题，直接谈重点行不行？”

    尴尬地咳嗽两声，怀特只好收起煞有介事的表情：“总之我跟她要了几样‘贴身物品’，等新年过后，再传送给有研究设备的观察站。今年‘大门’的使用频率严重超标，只好先休息两周；换句话说，跟着你跑来的那个小笨蛋、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

    “怎么叫‘跟着我跑来’？我记得最后一个回来、却懒得扭头多看一眼的人是你吧？他可是跟在你屁股后头钻进来的，先生！”

    怀特息事宁人地说：“我不是推卸责任。二十几天而已，眨眼的工夫、这小子从哪来回哪去。再不行由你家阳台直接往下扔，潮水一落、死无对证。不过是个‘见习参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森特先生斜瞄着对方道：“好主意！你动手，出了事算我的。”

    “咳咳，只是打个比方。教唆犯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冷哼一声，杰罗姆起身取回大衣，穿戴整齐才开口。“既然‘眨眼的工夫’就会消失不见，那就让铁罐子盯紧点，跑了别来找我。这两周生意离不开人，眼不见心不烦，你自己多保重了。”

    “不是吧？”听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怀特这回的确有些窝火。“把麻烦全丢给我，你整日里风流快活，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大人，非法拘禁不是一句话能办到的，我这可没有看管人犯的地方！你当我好欺负啊？一个灾星足够了，这回轮也该轮到你！”

    蒙混过关的做法宣告失败，森特先生马上改变策略，恬着脸照颌骨的伤口比划着。“看到没？就这个、离要命的位置总共有多远？知道死里逃生什么滋味吗？我不负责任，干嘛跳下来自个往刀尖上送？”怀特无言以对，杰罗姆口气一转，软化下来说：“老兄，拼命不是件轻松的工作，今晚上我都快累晕了，没力气跟莫名其妙的小混蛋纠缠。你先稳住他，明天我尽量抽空过来，到时再说吧！”

    见对方暂时无法反对，杰罗姆连忙借机告辞，带着莎乐美回到自己的住所。几次想进地窖跟艾文理论下今晚的遭遇，疲乏和隐隐作痛的伤口最终令他打消念头，梳洗包扎一番，一挨枕头就睡到了天亮。

    参加过“冬醋栗节”庆典的第二天，草草吃完午饭，森特先生继续到贵金属分会办理相关手续，查实新开辟的贷款账户。忙忙碌碌中日影西沉，北方城市的短暂白昼、如同指间细沙般转瞬流逝殆尽，事务官拉开楼上房间的窗帘，两人伴着日暮时分的黯淡天光喝一杯下午茶；杰罗姆脑中还在回忆昨晚的事件，间或若有若无地闲聊几句。

    把靴子搁到书桌上，正在懒散昏沉的时刻，突然有客人不请自来。走廊中刚响起职员的劝说和拦阻声，屋门就给人一把推开，只见三叶草商会的伊茉莉小姐面不改色地走了进来。

    连招呼都省了，森特先生喝干红茶，对事务官使个眼色，嘴上说：“大客户气势果然非同凡响，我先到楼下会客室待会儿，你们谈。”

    伊茉莉看来神色笃定，动作表情全没有异状。若非从头到尾见识过她的手段，杰罗姆免不了会怀疑，当晚的蒙面女子究竟是否另有其人。“打搅了两位的兴致，不好意思。”话是这样讲，她可没现出丁点不好意思的模样。掏出一沓公文，伊茉莉小姐简单地说：“跨国汇兑的授权文书，劳烦您过目一下。”

    事务官差点被茶水呛着，赶忙检查文件中贵金属和三叶草两家的印信。她说的倒挺轻巧：“跨国汇兑”哪是“过目一下”这么简单的问题。唉声叹气，事务官告罪一声，很快离开房间、找自己的助手核实文件内容去了。

    被主人单独撇下，这两位暂时无话可说。杰罗姆心想，现在离开太着痕迹，自己又没必要看她脸色行事，忍让和示弱总该分个清楚。动手注满茶杯，森特先生连着丢进三块方糖，然后开始专心搅动茶匙。

    随手翻看架子上的专业书籍，伊茉莉开始也毫无动静，等背后传来啜饮茶水的响声，她就有些不耐烦了。抽出两本厚砖头似的统计资料汇总，转身重重丢在桌面上。“我以为有人早该走没影儿了！”

    叠放整齐的方糖块被震得散开不少。把靴子从桌上挪下来，杰罗姆摆好茶杯、不慌不忙地重新堆叠方糖，摞起一面有望孔的城墙来。

    “本打算春天渡海赏花去，不过琐碎工作太多，一时间走不开。”

    见他不死不活的讲话方式，对方眉头深皱，冷冷地说：“不知是自信，还是脑子有问题？再用不了三五天，自然就会见分晓！”

    “与我有关吗？”杰罗姆停止为城墙安装箭垛，疑惑地眨眨眼：“科瑞恩的法律不保护公民人身安全？还是你们太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了？罗森人只要呆在家里，造谣中伤总不会变成刀片飞进来。”

    被这种颠倒是非的说法气得眉梢倒竖，伊茉莉拔腿就走，到门口时身形稍止，丢下一句话给他：“是不是已经无所谓，尽管在家等着吧！”说完就“砰”得摔们而去，带起的气流把方糖城墙都贯倒了。

    过一会儿事务官擦着汗回到休息室，发现森特先生还在叠糖块玩，带着讶异的表情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这女人可棘手得很！”

    “不用你说，得过教训了。”杰罗姆拍拍手，把泛着白沫的茶水推到一边：“晚上到我家来吃饭吧。我打算把旧神庙盘下来作店址，已经跟市政厅的人打好招呼。最迟五天，出来样品先给你尝尝。”

    “这么急？准备趁新年搞搞推广？你看着办好了。今晚上我有空就来，别弄得太麻烦，多准备套餐具就行。”

    商量完毕，杰罗姆很快回家找自己老婆。除了新雇佣的钟点工正打扫房间，楼上楼下空空荡荡，莎乐美显然又去参加夫人们的诡秘聚会。森特先生的厨艺不值一提，只好老实出门订餐，提前摆好餐桌后，天色渐暗、离晚饭却还有不短时间。到阳台呆看半晌对面山壁石缝间的弃巢，直到自己被傍晚的轻雾包围，才回屋一根根点燃蜡烛。

    茶几上的小座钟发条用尽，指针在四五点之间反复徘徊，单调的嘀嗒作响。早习惯家里有人陪伴，莎乐美不在的时候，杰罗姆忽然想不起还有什么可做的。翻几页壁炉边的言情小说，里面夹着风干的植物叶片，有些句子用炭笔标上波浪线，下面的简短评语让他看得哑然失笑。毛线团被随手丢在沙发靠枕后头，围脖似的东西才织了一半，看来她不太擅长这类手工，半成品外观古里古怪、离完工还遥遥无期。

    一只卷毛猫不知从哪冒出来，旁若无人地走到壁炉边蜷缩起来，黄绿色瞳仁半开半闭瞧着他。汪汪在家时，这家伙可能躲起来了吧？自己曾养过任何猫科动物吗？无声自问两句，杰罗姆深感窒闷地喘口粗气，掀开怀表一看，才过去十分钟不到。原来单独呆在屋里，时间都会变得懒于走动，按着胸口站起身，森特先生发现、半年时间足以改变许多事――六个月前，他还受不了跟人相处的繁琐劲儿呢！

    重新穿好大衣，杰罗姆决定先去天文塔兜一圈，把出国旅游带来的麻烦事解决掉再说。给莎乐美留下张字条，半路截住一辆公共马车，十分钟就到了地方。敲门好半天，主人却始终没露面，锁扣一响，出来迎接他的是打着呵欠的盖瑞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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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三）

    敲门好半天，主人却始终没露面，锁扣一响，出来迎接他的是打着呵欠的盖瑞小姐。

    往里瞅一眼，森特先生狐疑地问：“怀特哪去了？……昨天不是又胡闹了整晚吧？我记着你还有不少站要罚，今天就一并执行吧。”

    五官挤在一块，小姑娘不满地扁着嘴。“怀特跑去救火了。昨晚上睡到半夜给他吵醒，一直看家呢。我好乖的，也算罚过站了。”

    “救火？哪失火了？”杰罗姆连声追问，心道不会这么凑巧吧？

    小姑娘认真想想说：“出租小画片的店面呗！听说火势很旺，连旁边的点心店都遭了殃，所以今早上我都只能喝麦片粥。嗯，惨兮兮。”

    见她一副完全无辜的样子，杰罗姆盘算着、难道灾星的说法确有几分道理？最近自己倒霉的频率跟往常相比有浮动吗？……正算得出神，忽听背后传来怀特的咳嗽声，塔主人灰头土脸地冒出来。

    本想问问他损失情况，怀特只是不断唉声叹气，拖着脚步径直上了楼，看来事情不容乐观。杰罗姆对“大眼睛”出租的诡异商品记忆犹新，一把火烧没了着实可惜；如果是事故引发的火灾，说不定还得承担其他店铺的间接损失，难怪没有了说话的兴致。

    暂时不去打搅他，森特先生先上楼检查厨房的炉火。怀特家时刻有汤锅安在炉台上，不小心再出点纰漏的话，才真叫倒霉之至。

    刚登上二楼，就闻见一股土豆炖肉的浓香，探头往里看看――那个科瑞恩来的莫名人员正手持汤勺，往里面添一些剁碎的香草。实在感觉万分荒谬，杰罗姆只好清清嗓子，以引起他的注意。

    发现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年轻人马上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先生，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晚饭可能得提前好一会儿，我还不太适应这边的时间……多加些小茴香您没意见吧？”

    愣了半晌，森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我得跟铁罐子好好谈谈，他还真是省心的很。”摇摇头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冲对方说：“你确定没放什么危险的东西在里头吗？做好了不介意自己先尝尝吧？”

    年轻人迷惑地考虑片刻：“您是说今天的早餐和午餐吗？至少目前大家胃口都还挺好的。”

    想起小女孩早上吃的麦片粥，杰罗姆再无话可说，转身去找铁罐子理论。走廊里闲逛的汪汪见到他便亲热地跑过来，杰罗姆没工夫多说，嘱咐它到厨房蹲着，监视里头来路不明的家伙。拉开密室屋门，这一位进去找到保养容器的“管理员”，见面时却差点认不出对方。

    磨砂外壳和珐琅质感光器件闪闪生辉，铁罐子一改平日的黯淡形象，看起来光彩照人，一面擦拭玻璃瓶，一面心情大好地敲着鼓点。不过森特先生的出现严重影响了对方的情绪：“管理员”冷哼一声，眼睛上的毛刷滚动两下，不乐意地说：“你来干什么？又请客吃饭？”

    暂时有点说不出话来，杰罗姆别扭地上下打量着对方。“两年一次的自我清洁？还是说，有谁拿一点‘除壶锈剂’贿赂过你？”

    “管理员”不假思索道：“没错，你的行为像往常一样缺乏建设性。如果是来找不痛快，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除壶锈剂’也好过无事生非的恶邻。照危险程度排序，你才是最该接受管制的对象。”

    森特先生冷淡地摆摆手，马上得出结论。“茶壶先生原来是这么好说话的家伙。开始忘记先奉承他两句，想来现在会相处融洽吧？”

    “傲慢？很好。不会处理人际关系，走到哪都是最碍眼的一个。”

    相对冷笑两声，这二位也只能各干各的去了。杰罗姆没料到、“见习参事”竟是位相当乖巧的人物，趁怀特倒霉的空档，临时出来打扫下卫生、泡点燕麦片什么的，就这么不慌不忙走进了别人家门口。唯一的成年人正为经济问题困扰而分身乏术，铁罐子则接受了对方的贿赂，小女孩又是位标准的淘气包，一时间连站出来质疑对方动机的人都找不到，天文塔居住的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等他回去厨房，汪汪、“见习参事”和锅里的炖肉都挪了地方，森特先生到卧室探看，怀特躺在床上继续长吁短叹，对一旁摆放的食物无动于衷；剩下的人都集中在餐厅，汪汪和小女孩只对食物感兴趣，可疑的家伙正分发牛肉，杰罗姆坐下时也得到一只冒着热气的汤盘。

    刀叉叮当作响，杰罗姆看一会儿吃饭的沉默场景，整理好思路才开口道：“抱歉打断一下，你清楚自己正坐在什么地方吧？”

    少年人掰开手中的黑面包，小心翼翼地说：“看屋里的两个挂钟，跟太阳落山的时间比较，加上厨房里的野牛至叶和苦麦面包……没猜错的话，这里应当是罗森王国的北方城市，先生。”

    “观察得挺仔细，看来，你是个挺不错的厨师喽？”

    “算不上出色，先生。我的导师经营一家小有名气的餐馆。虽然平常我是店里的顾客，生意过于繁忙时，也会帮他照看下厨房。”

    “有自己的导师……呵呵，听起来很不错。多嘴问句，你名字前头有封号吗？我只想确定自己礼数周全，免得慢待了一位爵爷。”

    话音里的讽刺让对方稍显踌躇，放下刀叉轻声道：“明年才满十五岁，先生。离毕业还有两年多，谈其他问题都还太早了些。”

    不出所料地笑笑，杰罗姆淡然道：“幸会幸会。我是‘不具名先生’，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见习参事”对他的戏谑语气保持了相当的克制，简短地说：“我叫狄米崔，先生。”

    “就这样？科瑞恩人起名时不是得参照上三代的族谱吗？”基本证实了原有的猜测，森特先生停止兜圈子，数着手指把话一句句挑明。“我有点好奇，你认识这样一个人吧？放着有前途的工作不干，跟踪陌生人跑到别的国家，面对一屋子诡异的怪胎无动于衷，却忙于分辨厨房里香料的产地、为那些可能直接宰掉自己的家伙炖上一锅马铃薯。”语气越发冷淡，他不眨眼盯着对方：“还真是随遇而安呐！请问‘间谍’这个词该怎么拼？”

    狄米崔低头默想片刻，然后直视对方道：“先生，开始我无从得知、跨进一间种芜菁的院子会把自己弄到大海对面去。就昨晚的情况，‘间谍’这个词用在您身上也很合适，我可以声称只是履行职责。照您的说法，面对一屋子‘诡异的怪胎’……要是我足够‘正常’的话，就该拿出把水果刀挟持人质、结结巴巴威胁一座三人高的巨大机械吗？恐怕再找不出更蠢的做法了。”

    深呼吸几次，年轻人稍有些泄气地移开目光，语气声调仍旧不卑不亢。“与其缩在角落里舌头打结，倒不如试着确定自己身在何方、然后跟别人讲讲道理。我的导师曾教过我，给予尊重是获得尊重的前提。事实证明，大部分人还是很讲道理的，我很庆幸自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仅此而已。”

    回答出乎预料，找不出明显的漏洞，杰罗姆忽然觉得，面前这家伙说话行事跟十年前的自己有些肖似――若非拥有足够的胆量和冷静，很容易被误认为精神出了毛病，存在某些情感表达的障碍。

    盖瑞小姐吃完盘里的食物，见这两人没什么反应，就自己动手添上不少土豆，又分给汪汪一些。森特先生想来想去，最后只能说：“新年过后才能把你弄回去，这期间别作任何可疑举动。”

    “见习参事”点点头：“明白了，尽量不给您谈添麻烦就是。”端起个盛食盐的小瓶子，怪认真地说：“不想尝尝吗？牛肉火候刚好。”

    杰罗姆出一口长气，拿起刀叉、从盘子里切下一块马铃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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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新年（上）

    超大型焰火堆，半醉、粗鲁的行人，加上手执干鱼追逐打闹的小孩……虽然与往年相比，天气远远称不上酷寒，可道路两旁半尺厚的积雪还是给出行造成不小困难。刚碰上一起惨烈的马车事故，让杰罗姆最终选择步行前往商店区――离一月一日还剩七、八个小时，走得慢些总比用骨折来喜迎新年强得多。

    不远处三个包在翻毛皮衣里的小混蛋扑倒在雪堆中，继而尖叫着相互投掷鱼干，一条掐头去尾的鳕鱼失却准头，冲这边直飞过来。杰罗姆轻松闪开，旁边的怀特却给鱼干丢个正着，发出喃喃的咒骂声。

    经过四个月露天晾晒，鱼的硬度与朽木相当，若非隔着厚实冬衣，这下就要教他好受。把干鱼抛在一旁，怀特紧赶两步，揪住个来不及逃跑的淘气包，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对方，只听见骇人的连串惨叫。

    “我恨死新年了！”狠狠嘟哝一句，目送那小混蛋跑得远了，怀特丧气地踢一脚积雪。“但愿他们的父母把炉台全烧掉！”

    走过来的杰罗姆不感兴趣地说：“今天诅咒别人会带来厄运喔。”

    怀特冷笑道：“哼哼！厄运早就找上门来，还能拿我怎么样？”

    自从一口气点燃三间店铺的事故发生，怀特就变得有些愤世嫉俗，杰罗姆明白现在最好保持沉默，所以只是摇头不语，捡起路旁的鳕鱼干隔着手套敲敲。年底的采购活动对经济拮据者而言的确比较刺激，如果怀特能在三月份以前付清赔偿金额，就该感到万分庆幸了。

    有意绕个弯路，避开商店街另一头火场的遗迹，森特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其实自己的生意也面临紧要关头，如果没赚到偿付首期贷款的利润，来年他的下场不会比怀特强多少。

    虽然有不少店铺提前关门，街上的气氛仍旧相当热闹，恰好赶上最后出炉的鱼馅面包，杰罗姆硬挤进去才买到供五人食用的份量。松饼和蜜饯、各色古怪的新年糕点、生了霉的乳酪……穿梭在热气腾腾的店铺之间，一会儿工夫便收集起大量生鲜食品。

    怀特站在店门外无所事事，身旁看管的货物却越积越多，包好的小礼物和古怪道具都已经准备停当，毛茸茸的玩具熊足有半人来高。杰罗姆最后从一家精品店拐出来，偷偷摸摸揣着罐黑鱼子酱，怀特早等得万分不耐，一见他就抱怨起来。

    “早说过少买点。我只有两只手，你打算怎么把这些背回去？”

    “少废话，又不是花你的钱。”森特先生想到干瘪的钱袋，怀里这点东西比门口一堆还要值钱不少，年底的财政状况实在不容乐观。

    购物完毕，两人正等待公共马车的时候，怀特突然指着街口走来的人说：“挺及时嘛！坐马车不安全，还是三个人凑合搬回去吧。”

    循声望去，杰罗姆发现科瑞恩来的“见习参事”吸着鼻子走过来――穿一件略显宽大的毛呢外套，脸冻得通红，双手抄在袖筒里，两星期光景看来还不够让他适应罗森的严寒气候。这段时间杰罗姆反复提醒怀特，不能把狄米崔先生当成免费劳力使用，再怎么说这家伙也是个科瑞恩人，回国在即、难保不会搞出什么乱子。可惜怀特对他的唠叨毫不介怀，反而尽可能充分地使唤着狄米崔，到今天为止虽没发生什么不良状况，杰罗姆还是对这人怀有不小的戒心，此刻狠瞪怀特一眼，把大个的玩具熊塞进对方怀里。

    “先生，我检查过塔里所有的火源，门窗都已锁好，盖瑞小姐今早上离开时没穿外套，衣服和雪披我随身带着。我想你们可能拿不了太多东西，就直接到这来了。”说着说着，年轻人禁不住打个喷嚏。

    “吃的你扛着，我得把这头熊弄回去。”怀特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玩具熊体积不小，重量却不值一提，里面塞满夏天采摘风干的土连翘絮状花瓣。杰罗姆对怀特的态度深感不满，但不便直说，只好自己提起大部分食品，把较轻的纸盒留给狄米崔。路面十分湿滑，三人停停走走，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到森特先生的鬼屋。

    天黑得快要看不清脸孔，盖瑞小姐蹲在门口灯光底下堆雪房子，穿着毛线衣的汪汪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隔好远就发现他们几个。小女孩听到汪汪的叫声，起身先把砌好的房子两脚踹塌，然后才慢吞吞走过来，围着森特先生手里的食物绕圈。

    “奶酪，甜甜圈，松饼，蜜饯……”隔着口袋竟然给她猜得异常精确，小姑娘嘟者嘴说：“都是甜食，就没有椒盐点心么？”

    杰罗姆冷淡地撇她一眼：“做做样子也好，就不能帮忙分担点？”

    盖瑞小姐嘟哝着说：“帮你们开门好吧？这个熊我不喜欢。”

    “幸好不是给你的。”森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我怎么觉得，明年有人会经常罚站呢？是时候请个礼仪教师来了……”

    一伙人挤进前门，怀特扔下玩具熊径直到二楼厨房参观，杰罗姆将衣架上乱糟糟的外套整理好，才上楼找煲汤的莎乐美。清水煮蘑菇漂着几片菜叶，滚水中翻腾的鲜艳菌类怎么看都像有毒的样子。莎乐美哼着歌搅拌汤勺，旁边立着的怀特对这道菜没敢发表意见。

    “什么这么香？”杰罗姆侧身挪进来，探头一看，忍不住狐疑地问：“这个不是你种的毒蘑菇吗？原来可以吃……可以吃吧？”

    莎乐美发现这二人对毒蘑菇的食用价值表示怀疑，遂掐着腰说：“看你们有没有口福。有些人吃上瘾，有些人喝汤都会脸上发痒，比什么海鲜可要鲜美得多。不喜欢出去，你们挤着空气都嫌不够用！”

    被女主人轰出来，杰罗姆指使怀特去安放餐具，随便找个理由让小女孩到走廊罚站，狄米崔先生则被安排在视线可及的位置呆坐着。为礼物写好人名和祝愿，把纸做的尖帽子折叠妥当，暖炉拉到座椅附近。一切就绪，厨房里的菜品开始轮番摆上餐桌。

    对上菜次序不做深究，开胃甜品跟蘑菇汤摆在一处，生鲜海产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鱼馅面包热气腾腾，新年晚宴看上去乱糟糟的，闻起来却相当诱人。打开一瓶蜂蜜酒，吃饭的陆续就座：桌子两头是森特先生和夫人，怀特对面则坐着态度拘谨的“见习参事”，他旁边的盖瑞小姐正把大块奶酪叉起来往嘴里送，清脆咀嚼声令人侧目。

    杰罗姆清清嗓子，学人家用餐叉敲敲高脚杯。没想到“叮”的一声格外刺耳，酒浆差点溢过杯沿，在座诸位都不自觉地揉揉耳朵。

    “破玩意……”尴尬地撇撇嘴，他定一定神才开口说：“咳咳，再过几小时，新的一年即将到来，鉴于今年倒霉事特别多，我就不说打击别人的话了。有三件事需要简略一提：首先，今天是盖瑞小姐的生日，道贺的来宾现在请用力夸奖她几句。”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阵，见主人凝立不动，迫于压力、怀特第一个站起来道贺。伸手摸摸小女孩的脑袋，他有些言不由衷地说：“虽然挺调皮，不过你在的时候大家总不会无聊，是个突出的优点呢！”

    莎乐美微笑着在她额头上亲亲：“不用多久就长成大姑娘啦！”

    变戏法似的取出个小盒子，狄米崔得体地说：“前天才得知生日的事，仓促间来不及准备，礼物虽不像样，不过请接受我真诚的祝愿。”

    盖瑞小姐大咧咧点头，就这么直接拆开纸盒。里面装着个雕工细致的小东西，粗看像天青石质地的百合花，细看才发现是用萝卜芯刻出来的作品。小姑娘总算记得向对方道谢，拿着礼物来回端详，看样子想咬一口尝尝。莎乐美也笑着摸摸作者的脑袋：“见习参事”立刻面红耳赤，有气没力地垂着头坐下，一时无话可说。

    “生日快乐。”森特先生矜持地向她致贺：“给你的礼物在茶几上，吃完饭以前不许拆封，新年的头三天可以不用罚站。作为一名家庭成员！”语气一转，敛起原本就若有若无的笑容：“最好的礼物是知书识礼。一月份会有几名家庭教师跟你见面，期待你的表现。”

    完全无视盖瑞小姐的凄惨表情，一家之主继续发言道：“其次，这几个月承蒙怀特先生的多方照顾，同时对他最近遭遇的困难表示由衷的遗憾，有任何我可以帮忙的地方，请尽管提出来。难关总会过去，让我敬你一杯，祝愿明年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与怀特对饮一杯蜂蜜酒，杰罗姆重新斟满酒杯：“最后一点，我个人必须对自己的妻子表示感谢，具体事宜容后再表，祝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莎乐美强忍笑意喝完自己面前的半杯酒，森特先生简单地说：“致辞完毕，开始用餐。”

    暗中向莎乐美打个眼色，怀特对将军训话的内容翻翻白眼。这家主人显现出军事化管理家庭生活的倾向，当然，也可能是先天缺乏风度造成的错觉。不管怎么说，午餐草草了事，大家都准备好认真消灭眼前的生鲜食品。盖瑞小姐往桌子下面汪汪的盘子里输送甜点，怀特很快清理出不少拳头大小的海螺壳，狄米崔则不紧不慢调节着酱汁浓度、然后专心品尝细切的三文鱼条块。

    杰罗姆挑出些青菜叶和圆葱，莎乐美只对毒蘑菇汤感兴趣，两人食量极小，喂鸽子似的浅尝即止，却不时无声交换着意见。莎乐美起身两三趟，厨房里文火加热的食物渐渐都上了桌，晚饭吃到一多半，等客人们回过神来，夫妇二人都不见了踪影。

    躲到楼下种蘑菇的菌房，杰罗姆给面包片涂抹极品鱼子酱，装在冰桶里的伏特加早已备妥，各自量上一小杯，两人也不说话，相对一饮而尽。浓香馥郁的黑鱼子酱来自国境以东蛮族人的内海，不仅口味绝佳，而且有滋补养颜的神奇功效。品尝着美味佳肴，又有烈酒助兴，这两位窝在暗室中窃窃私语，很快进入状态、咬着耳朵嬉闹起来。

    “对了，忘了给你新年礼物，看我这记性！”话虽这么说，森特先生貌似蓄谋已久，从角落里拽出个外观轻佻的扁平礼盒，一本正经道：“我可挑了好几天，款式颜色都挺不赖，快打开看看。”

    莎乐美坐到摆放蘑菇的长架子上，喜滋滋地拆开礼物――只见里头装着件紧巴巴、十分短小的衣服。左看右看，她一下反应过来，红着脸推开粘在身边的家伙：“什么嘛！这‘礼物’是给你还是给我？！”

    “有什么不一样啊？趁这边没人，穿上试试好不好？我保证不偷看……嘿嘿！”怪笑连连，森特先生捂着眼睛背转过身。“可能比较紧，要我帮忙说一声就好！”

    莎乐美咬着嘴唇，恨恨地捶他肩膀几拳。杰罗姆前后摇晃着，哼哼唧唧地说：“对对，还有左边……麻烦再加点力道……”

    拿他没办法，桌上的蜡烛被莎乐美一口吹熄。衣物摩挲声响起，她身上穿的衣裙一件件滑落下来，暂时都搁在森特先生肩头上。鼻端嗅到她淡淡的体香，温暖酮体又近在咫尺，想起那泛着金属光泽的细腻肌肤，杰罗姆不由得嘴唇发干，呼吸越发凝重。莎乐美好像碰到点小麻烦，这件礼物穿起来还挺费劲儿，站着的先生按捺不住频频回头，只等着伸出援助之手。好不容易才准备停当，拿手指尖推推他，莎乐美气喘吁吁地小声说：“你呀……不是记错尺码了吧？”

    回身把妻子抱个满怀，灼人热力扑面而来，胸颈处的狭窄空间令呼吸为之一滞，环着她腰肢的双手却好像触到了自己小臂的末端。莎乐美慵倦地叹息着，稍一仰首，就能望见半闭的绿眼睛所散发的朦胧光焰。双臂紧收，杰罗姆几乎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短促对视中，彼此交换些违背语法规则的原始字句。一切障碍都已除去，接吻时照例要阖起双眼，最初的试探、协调像一对啮合精确的齿轮般流畅自然。

    进入正题不多久，软绵绵的拥吻很快被一串齿痕取代，摩擦与纠缠不止产生欢愉也造成了痛楚，契合又推斥着对方，亲密关系似乎浓烈到必须包含伤害、才能在淋漓尽致的遭遇后分清你我、并继续保有各自的秘密。即便如此，感官刺激还是令循规蹈矩的现实世界土崩瓦解，黑暗中产生出向上攀登的错觉，大片裸露的肌肤如同汹涌的丝绒海洋，热烈亢奋达到顶点的同时、只余下胶着和润滑的混乱意象。

    刚完成一场激越的舞蹈，喘息未定的两人都在对方眼中找寻着什么。仍需要不少时间，他们才能理解这目光背后存留的微弱期待，此时此刻，这一对还是像寻常男女那样相互抚慰一番，重新把自己梳理周全，继续扮演起各自的复杂角色。

    点燃蜡烛，杰罗姆为妻子拭净额头的汗水，再把她上装的领口往中间用力拉扯，遮住留在细嫩胸肌上的咬痕。绿眼睛略显嗔怪地瞧着他：“喂，下次你能不能轻一点？真的很疼！上回脖子上的伤口让我好几天都不能出门呢！时刻戴着个围巾多不像话。”

    “少来这套，刚才不知道哪个嚷着‘好好’、‘对对’的。”森特先生颇不以为然：“还说我呢？你干嘛非留这么长指甲？不知道别人背上长得也是皮肉么？我都快习惯趴着睡觉啦！”

    当胸捣他一下，莎乐美眉头轻蹙，不快地说：“你是男的，我力气没你大，只能由着你胡来……把责任推给别人，不脸红吗你？！”

    杰罗姆息事宁人地绕到她身后，一边为她整理长发，一边叹口气道：“你说什么都对，女王陛下！周五跟某些人出门修指甲，也算一种集体活动，大不了以后咱俩换换位置，想抓也抓不到就好了……别乱动，这发型我不熟，弄散了很麻烦。”

    把最后一个发卡别上去，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明天店铺开张的事办完，让咱们搞点新花样出来，冷热还不是随你挑？”

    “哦？”莎乐美脸红红地侧过半边面颊，半信半疑道：“这个‘鱼子酱’究竟花了多少钱？……真有奇怪的效果吗？”

    脸上露出“到时候你就知道”的表情，森特先生把架子上的面包片一口填进去，心想告诉你价钱今年我就惨了！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转两圈，莎乐美顺着他手势做个旋身动作，杰罗姆前后左右检查无误，这才推开菌室房门，挽着老婆走出去。

    过道尽头大门洞开，盖瑞小姐和汪汪蹲在旁边神情鬼祟。门外见不到夜半飞雪的场面，反而联通了天文塔的密室：“管理员”脑袋上戴着超大号纸帽子，跟小女孩不知商量些什么。

    既然“大门”再次投入使用，看来新的一年已经到来。森特先生对欢度新年的计划安排比较满意，莎乐美却难受地捂着紧身束腰，嘴唇微动，表示得先到楼上换换衣服。她里面还穿着那件“新年礼物”，杰罗姆估计自己真选错了尺码，只好抱歉地摊摊手。莎乐美沿阳台的楼梯进入二楼卧房，杰罗姆到小客厅跟客人打个招呼，餐桌已收拾干净，怀特面色不佳，正坐在沙发上使劲往肚子里灌水。

    “我猜猜――准是喝了毒蘑菇汤。”森特先生肯定地点点头。

    怀特端着水杯，有气没力地瞥他一眼。“我看狄米崔喝了，好像挺不错，就也想尝尝味道……结果里头含有两种糟糕的生物碱。不行，得再稀释一下。”抬头“咕噜咕噜”喝干杯里的凉水，这家伙新年第一天就霉运当头，让杰罗姆不由想起楼下的小灾星来。

    “那小子呢？一声不吭就走了？”

    “打发回天文塔了。我瞧着主人有事在身，小孩呆在屋里不方便，提前叫‘管理员’过来接他们回去。”　怀特怪声怪气地说：“最近你气色挺不错嘛，走运的人就是不一样……过两天我得去南方海岸晒晒太阳，希望别碰上海啸之类的事儿，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杰罗姆不置可否：“听起来不错。明天我的糖果店开始营业，没事就过来帮帮忙。闷在家里清点账单对健康很不利，至少我破产前还能帮你垫付点赔款。早些休息吧。”说完就推门进了卧室。

    再痛饮一杯冷水，屋里的座钟指向凌晨一点，距离明晨店面开张只剩几小时。怀特自言自语地起身下楼，很快返回自己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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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下）

    新年的曙光尚未来临，窗外还漆黑一片，森特先生住所的窗口已经亮起不少灯盏。莎乐美揉着眼睛备好早餐，杰罗姆对煎蛋卷不感兴趣，喝一杯绿草茶，吻吻她额头就出发了。虽然糖果作坊所在的旧神庙与鬼屋遥遥相望，路上花不了多少时间，可今天的日程仍旧满满当当，各种活动都需要亲历亲为。

    怀特准时在楼下出现，目送两人踩着夜里降落的雪粉渐行渐远，莎乐美倚在沙发上继续编织毛线衫。不习惯早起，加上温暖炉火催人入眠，她几次数错针数，拆线拆到心烦意乱，干脆蜷缩起来小睡片刻。

    前门“砰”的一声，打断了睡眠的兴致。睁眼一看，此时天色已大亮，莎乐美发现怀特领着店里的雇员抱进来成捆上过蜡的纸板。一见她趴在毛线段中间睡眼惺忪的慵倦模样，不请自来的几位瞠目结舌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了。

    “咳咳，先放这吧！你们过两小时再来取。”尴尬地直挠头，怀特催促几个人把纸板和装在小格子容器中的糖果样品搁在客厅里。

    莎乐美靠在沙发一角，用裙摆遮住拢起的双腿，理一理额发，支着下巴看他们手忙脚乱几分钟。等别人都出了门，怀特不好意思地耸耸肩：“抱歉，还以为你正准备午饭……今天应该没工夫吃午饭了。”

    “很忙么？怎么把这些弄到家里来了？”莎乐美疑惑地问。

    “呃，情况实在意外。”怀特给自己倒些凉茶，右手作个扇风的动作，出口长气说：“从早晨忙到现在，紧张得要命。本来嘛，神庙这边远不如商店区热闹，开始准备了几十份装着样品的小礼盒，昨天已经分送给不少潜在的主顾尝尝新。你猜怎么着？一大早扫雪的时候就有人到门口等着，后来陆陆续续地没断过人流，连开张仪式都省了，现做现卖竟然忙不过来，还真是顺利地不像话！”

    “不是挺好吗？这样一来我得多做些吃的给他们送去。”

    “吃饭的事你别操心，还是帮忙折纸盒吧。”怀特指指竖在旁边的纸板：“已经裁好了一半，只要顺着折线拼起来，每个里面装三小块，最后用缎带打上花结。现在店里人手严重不足，除了点心师，几个工人都忙着干这事儿，通常装糖果的盒子好办，这些纸盒需要写上姓名、再客套几句才行。昨天收到小礼盒的先不提，那些没收到的只怕心里会有点别扭。你丈夫正在跟一群小心眼的家伙周旋，得尽快把这批东西发出去，漏了哪个重要人物，说不定好事就变坏事啦！”

    为难地眉头微蹙，莎乐美说：“你知道啊！我写的字可不太美观。”

    怀特一拍脑袋，喃喃地说：“自己教出来的学生……看我这记性！”他考虑几秒，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了，再找几个闲人来帮忙！”不待她发问，这家伙急步推门出去，一分钟刚过，就拽进来两名闲人。

    盖瑞小姐左顾右盼坠在最后：“见习参事”先冲莎乐美鞠躬，然后才腼腆地低着头说：“突然来访，实在冒昧。有什么能效劳的……”

    “行了行了，都等着呢！”怀特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帮忙写几个花体字没问题吧？客套话你自己看着办。”

    狄米崔先生略微询问两句，很快搞清楚状况，照人名表抄录几笔，怀特看完后点点头，便留下三人急匆匆走了。狄米崔负责誊写人名，莎乐美找出剪刀、三五下折叠好礼盒，盖瑞小姐则专门装填糖块并最后打上花结。眼看熟练程度随工作量不断提高，包装完成的礼盒排列整齐，个多小时就完成任务。

    来不及松口气，又有人送来若干材料和补充的姓名表，忙碌到日影西斜，取货的往返两趟，扎纸盒的活动才告一段落。此时午饭时间早就过去，正是喝下午茶的工夫。三人都手指酸麻，莎乐美也懒得下厨，便沏一壶热茶，拿剩下不多的些许糖块当点心待客。

    礼盒中的巧克力包括三种类型：制成小星星模样的保留原味，黑乎乎那种带着些杏仁的苦涩味道，棕白相间的闻起来乳香四溢。品尝时入口即化，其貌不扬的小点心却韵味悠长，令人刮目相看。莎乐美对苦杏仁巧克力情有独钟，盖瑞小姐更喜欢加奶的品种，狄米崔则浅尝即止，往茶水中抛进几块原味巧克力，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

    女主人想多了解一下科瑞恩的文化风俗，不时向他提出些异想天开的问题，狄米崔答得十分得体，也若有若无反问她几句，似乎对莎乐美特别的身世挺感兴趣。一谈到“冬醋栗节”当晚的情形：“见习参事”马上表示、自己并不属于那一地区的原住民，而是来自王国的内陆省份，由于骑士团变更人员配属才到当地执行任务。

    狄米崔回忆着说：“我的家乡不仅不靠海，而且三面环山。夏季湿润的海风被高山迎风坡遮挡，另一侧刚好干旱少雨，作物种植都很困难。特产唯有一种多刺的蔓生植物‘蛇笼草’，强韧程度可以媲美盘结在一块儿的多股麻绳。有一道笔直的涵洞穿山而建，通向遍布绿茵的山城，不过这段路潮湿阴暗，涵洞建筑的年头也十分久远，据说里面栖息着危险的生物。”他一本正经地沉声道：“通过这里的人常常莫名失踪，大多数人全副武装、进去之前会祈求女神赐福。刮风时洞里传来骇人的声响，大片枯枝败叶会‘轰隆’一下子喷溅出好远。”

    “‘风洞’嘛，没什么稀奇。”莎乐美了解地说：“太狭窄的地方对压力变化很敏感。我小时候见过更恐怖的，好好的人进去再出来，眼底充血、耳膜都给刺破了。大量积水的位置就更可怕，气压稍有变动，闷在里头连声音也变得古怪又低沉。”

    “哦？我还以为，半岛地区的沙漠里应该见不到河川。”狄米崔吃惊地压低声音道：“您是从海峡对面过来罗森的吧？您的家乡和我的竟有些类似，让人有些说不上来的……算是亲切感吗？”

    盖瑞小姐左看右看，突然指着门口说：“哥哥你总算回来啦！”

    莎乐美应声回头，两三秒空当里，狄米崔发现对面的小女孩脸目低垂，冲自己送出个角度很小、却别有深意的怪笑。目不转睛盯着茶杯，他完全没作任何回应，只听莎乐美说：“人呢？不是看错了吧？”

    小姑娘起身眺望，接着凑过去黏住了她，撒娇说：“可能是罚站罚怕了，刚才那个影子好像哥哥喔！姐姐带我出去堆雪人好呗？趁他回来以前跟我玩会儿嘛――就一会儿，行不行？”

    “可是还有客人在，这样离开不会太失礼吗？”

    盖瑞小姐完全无辜地眨眨眼：“喂，客人，到外面陪我们一起玩。”

    莎乐美既不怕冷，对打雪仗堆雪人只觉得新奇，扎了一天纸盒，也可以借机放松放松，所以有点意动。狄米崔反射般抽抽鼻子：“抱歉，感冒刚有起色，我隔着房门看你们玩吧。请别在意我就好了。”

    “感冒是得多加注意。”小女孩背对莎乐美，向客人做个翻白眼兼口鼻歪斜的复杂鬼脸，声音倒相当欢快：“就算有门板挡着，客人你也要多穿些。我们家跟你家隔着好远――好远呢？人和人哪能一样啊！”说完这番影影绰绰、早熟又诡异的言语，再跟莎乐美耳语两句，她就蹦跳着拿外套去了。

    搬一张椅子坐到门廊尽头，客人现下只能呵着白气、看她俩在雪地里嬉闹。小女孩敛起平时古灵精怪的样儿，好像刻意作出一副漫无机心的天真表情。莎乐美看似浑然不觉，经常摸摸她脑袋由着她撒娇。其实除了吃过苦头的一干人等，初见面的绝想不到、十几岁小丫头能带来何等麻烦事，只会把她视作无害的一般儿童对待。

    天色再暗，忽然刮起一阵寒风，门口的暗弱光线也随之起舞。外面两位玩得尽兴，刚想回屋里避寒，只见森特先生独个返回住所，远处旧神庙还能望见点点星火。莎乐美含笑伸手，在他脸上摩挲几下，呆在室外的时间虽然不短，但她所散发的热力还能温暖对方冰冷的面颊。杰罗姆摘下手套，牵着她和小姑娘往屋里走。

    见开门的是远道来的客人，主人不咸不淡地冲对方稍一颔首。为他挂好衣帽围巾，莎乐美先给丈夫倒一杯热茶。“回来的挺早，以为你连吃晚饭的时间也挤不出。好在今天的热闹我们也分到一点呢！”

    “没办法，照这个速度原料很快会不够用，下次到货以前必须缩短营业时间。”杰罗姆捶着肩坐到壁炉边烤火，目光从妻子身上移开：“今天你们俩也被怀特抓来做苦工？”

    盖瑞小姐抢先道：“我是来堆雪人的，客人来这里喝茶聊天，苦工都让姐姐做了，光看看都觉得累。”

    森特先生微笑说：“哦，这就好。雇佣童工的罪名我可承担不起。”莎乐美刚想开口，被他手拉着手拽到身边：“晚饭出去吃，夜里冷得要命，你们得换一身暖和衣服。怀特也该回来了，有人吃过午餐吗？”

    话音未落，怀特裹着一股冷空气进了屋，在门口毛毡上跺一跺脚，张嘴就抱怨起来。“饿死了！难道没人感觉两腿发软吗？真是……”

    来不及到壁炉边暖暖手脚，就被杰罗姆扯到一边，主人不快地说：“让那小子单独在我家消磨整个白天，我怎么觉得脊背发凉？”

    怀特往客厅里撇一眼，别扭地瞧着他。“才多大个人呐？十四还是十五？你愿意相信来路不明的女人，怎么对个小男孩有这么大戒心？有偏见是人之常情，不过你也太敏感了吧？”

    杰罗姆侧身朝屋里观望良久，然后对不耐烦的怀特沉声道：“我在这样的年纪，已经作出许多糟糕的错事。看见他不止一次让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十四岁太足够啦！这小子是有些投机钻营的小聪明，我不介意让他来临时帮帮忙――只要离我家里人远一些。”

    “呃，过两天我去晒太阳时顺道送他回去好了。”怀特拍拍心不在焉的杰罗姆：“嘿！今天应该高兴点！等着数钱吧！老板！”

    总算露出点笑纹，森特先生疲倦地叹息一声。“谁知道呢？明天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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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捷径（一）

    “就是他吗？……好一副溺尸鬼的模样！”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说话的男士差点嗤笑出声。“听说有个尤物老婆？”

    “小声点，对嗓子有好处。传言这位新贵的出身相当……戏剧化，别招惹这类人比较明智。况且他的行情一路看涨，支持者的水平都不低，旁边那个不就是贵金属的人？今晚过来的可都是些吸血鬼。”

    “瞧啊！把柠檬都吃了！呵呵，了不起的坦率！”

    窝在角落里，森特先生取下杯子上的柠檬薄片搁在嘴唇中间，现出个思索的表情。“我有种感觉！”他冲旁边的事务官轻声说：“三点钟方向那俩人肯定在嚼舌根，内容应该与我有关。”

    “贵金属”事务官先生意兴索然地扫一眼晚宴现场，然后从侍者托盘上取一杯琴酒。“吃烤翅的三人、柱子后头的男女、加上刚才跟你搭讪的先生，正在背地里议论你；别抬头――倚着二楼栏杆的老家伙、调戏老头年轻女伴的绅士、还有坐在牌桌上那瘦烟鬼，暗地里盼着能有机会跟你妻子独处；倒数第二个到场的胖子、就是盯着水果刀那位，脑子里只怕已经捅了你几刀――全扎在要害部位。”

    “哦？我刚巧掉进了包围圈。”杰罗姆咽下柠檬片：“怎么会？”

    “不奇怪。嚼舌根的是那些自命不凡，又没见过世面的人物。他们跟你还没有利害冲突，只不过不说话就不能喘气，请他们喝两杯，可以直接加入各式各样的‘流言俱乐部’。”事务官遥遥举杯，跟刚进来的一人打过招呼。“眼睛盯着别人的女人，是那些有背景而没脑子的先生，腰部以上感官迟钝，自己的老婆同时跟好些人乱搞。这类人名声在外，交涉成本太高，信用纪录一塌糊涂，决斗技巧倒很过硬。”

    “令人振奋。还有呢？”

    事务官摇摇头，叹口气说：“真正的对头是那边的胖子，本来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你是分销商，他就是批发商。不幸的是，你绕过了‘正常’的营销渠道，货源和利润率秘而不宣……新产品对他冲击很大，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前来提出仲裁申请。一旦结果对你有利，你就得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换一处更牢固的住所，雇佣有经验的退役士兵当保镖。毕竟，排场也是生意的一部分，低调行事不会每次都管用。考虑一下吧！你需要和位置相称的全套行头，而不是一副随时跑路的样儿。‘真正’安顿下来，会使你的合作伙伴们倍受鼓舞。”

    森特先生沉吟片刻。“我还以为，北边的房产已经售罄。”

    “相信我，海景别墅从来不缺空房间。”事务官笃定地说：“实干家不会在宴会厅逗留太久，楼上的贵宾区正向你招手。今晚会面结束别急着走，主人想跟你聊聊‘私人话题’。”说着说着，他忽然变换一下姿势。“……注意，有个没洗手的冲你过来啦！”

    来人正是搞批发的胖子。隔着老远就冲森特先生伸出双手，脸上的表情类似刚痛失唯一的亲人、却继承了大笔遗产的诡异状态――喜怒难分，又相当骇人。杰罗姆还没搞清状况，只得拘谨地伸手与之相握，立刻感觉到对方多肉的手掌中间涂了一层糊状物。

    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批发商先生贴着手心抓住他不放，一面大力摇晃，一面出着气频频点头。杰罗姆倒想说两句场面话，不过气氛之诡异让他难以成言，不得已闭着嘴咳嗽起来。

    此时屋里只剩下两种人：装着没瞧见的，以及假装不感兴趣的。无声的会晤持续了半分钟，观众们面面相觑，脸皮薄的都替森特先生冒出点冷汗来。杰罗姆只盼手心里捏着一团沙拉酱、而非什么致命毒剂。损害到某人的切身利益，果真不是个轻松的话题。

    这时候出点声响就算摆明了自己的立场，所以周围连一个站出来劝阻的都找不着，只听见杯子里冰块消融的脆响。旁边的事务官冷眼观瞧，似乎心中早有计算。胖子越摇越泄气，屋里不乏跟自己有交情的旧识，没想到关键时刻得不到任何声援，人情冷暖自不待言。

    僵持不下的工夫，楼上下来一名男仆装束的服务人员，走到胖子身边耳语两句，效果可称得上立竿见影。灰溜溜松开对方，批发商先生临走还抽出一瓶十年窖藏的红酒，用牙齿拔出瓶塞，仰面灌进去两大口。失意的离场者没赚到一滴眼泪，不过留在当地的森特先生也谈不上非常从容。侍者递给他浸过香水的面巾，围观众人这才恢复常态，每个小群体各派一名代表前来慰问，神色诚挚，语带唏嘘。

    事务官简单地总结道：“你知道，剧院之所以在罗森亏本经营，就因为街上混出点模样的、个个皆是好演员。这一幕不是挺经典吗？”

    假笑两声，杰罗姆实在无话可说，眼光四下搜索着。“我妻子怎么还没出来？我得去找找她，这边好像随时有猛兽出没。”

    “那当然！”举杯向他致意，事务官想想说：“敬丛林法则。”

    森特先生跑到女用休息室门口转悠两圈，走出来的太太、小姐们冲他指指点点，教他只能挪到露台门口继续徘徊。

    “咳咳。”

    闻声回头，心里记起上次来赴宴时邂逅的伊茉莉小姐――地点、人物全无二致，可惜脚本经过一番大修，重逢场面显得冷淡又古怪。

    伊茉莉依旧光彩照人，说起话来再没有虚伪矫饰，连折扇也懒得张开。“你干得不坏。说真的，怎么做到的？”

    “您是――”森特先生彻底失忆，暂时反应不过来。“别告诉我，我应当知道才对。呃……”冥思苦想半天，他最终两手一摊：“抱歉。”

    “好一位绅士！”伊茉莉忍不住冷笑出声：“风度令人折服！”

    杰罗姆认真考虑片刻，压低声音快速说：“我唯一要做的是赚钱养家，没兴致跟你废话。不过你们也别当我软弱可欺，威胁什么的全无必要，趁早死了这心思，少给自个惹麻烦。丫头，你不是我的对手！”

    听他如此强硬，伊茉莉一时语塞，硬撑着开口说：“我才不怕你！”

    森特先生面无表情跨进一大步，对方骇然倒退，再没法保持镇定。杰罗姆确信伊茉莉不再构成任何威胁，遂弯腰鞠躬，然后才从容转身离开。拐过墙角远远迎上了自己的老婆，莎乐美来回打量他，迟疑地问：“怎么？好像挺轻快的样子。路边捡到钱袋么？”

    “你的小脑袋就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杰罗姆挽着她手臂，眼看前后左右远远追随的人影作鸟兽散，颇为自负地说：“你瞧，这些人也不过如此嘛！下回跟我去看戏，听说包下两周全部的戏票也花不了几个钱……不如请人写一出《沙漠明珠》的剧本怎么样？”

    莎乐美皱皱鼻子：“铜臭味？”半边身子紧靠过来说：“我喜欢。”

    “呃，总觉得咱俩越来越般配。”

    “你有怀疑过这点吗？真的有？可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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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径（二）

    晚宴结束不久，森特先生和夫人乘车到商店区查看施工进度。新装修的分店坐落在烧毁的“大眼睛”原址上，跟怀特签订一纸用地协议，也省略了土地转让和办理繁杂手续的步骤；以合伙人的名义获得三成纯利，估计在春季到来之前，怀特名下的负债便可基本偿清。

    凌晨时分气温很低。虽然路面霜结、楔进木料中的钉子不一会就拖出一尾冰挂，现场却还有不少人员连夜赶工。原定于一月中旬之前开始营业，现在看来低温已严重影响工程进度，工期还剩短短两天，开业时间可能得顺延至二十号左右。

    杰罗姆向工头详细询问施工状况，轮班休息的人员正围着两只无烟煤炉取暖，其他工人戴着厚皮手套安装天花板上的气窗。自从上次遭遇火灾，城市这一区域就禁止使用明火，市政厅响应其他眼红商户的强烈要求，派人每天夜间前来检查防火举措的落实情况。森特先生为此追加不少额外支出，考虑到跟将来邻居们和睦相处的重要性，表面上还得欣然应允，老实掏钱购买最安全的炉具。

    恰巧巡夜的也在现场，这会儿围着件脱毛的兔皮披肩、坐在火炉边一声不吭。到科瑞恩的海路恢复通航，走私与大宗贸易协助市政厅度过财政危机。经济状况刚有好转，这伙人立刻扬眉吐气，治安官和闲杂人等变得越发嚣张；明明是来检查火源，却经常对建筑的牢固程度吹毛求疵，摆明了一副索贿的姿态。森特先生对这人不予理睬，带着妻子指点观望几分钟，出来时迎面碰上了狄米崔先生。

    见他脱帽行礼，杰罗姆迟疑地说：“也不看看时间，半夜里使唤别人……怀特又忘了把雪披带回家？”

    狄米崔裹在厚实的旧皮袍里，脸冻得通红。“因为货单写错型号，怀特先生嘱咐我送些急用的铆钉过来。不少工人冻伤了手脚，我想药剂师的东西不便宜，就拿炼油和蜂蜜做了点冻疮膏。以前实用法术课上学过简单配方，治疗干冰和小法术造成的损伤还过得去。”

    莎乐美见他提着个食盒，随口问道：“给人带来些茶点吗？”

    见他一时没答话，杰罗姆马上明白过来。“这也是怀特的主意？”

    狄米崔不好意思地说：“给巡夜的送点心是我的主意。工人说这位先生夜里总在旁边碍手碍脚，让他们干起活来很吃力，我觉得半夜不睡觉出来受冻心情总不会太好，就提前准备些吃的。有机会坐下来一块喝杯茶，可能相互间就不会闹别扭，看上去效果还好，所以……”

    森特先生简单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说：“原来如此。外面冷，你先进去暖和暖和，小心别感冒了。”说完就上了马车。

    蹄铁敲打石地，店铺门口透出的亮光逐渐模糊起来。莎乐美紧紧水貂皮大衣，倚着他半睡半醒，忽然喃喃地说：“当真很讨厌他吗？”

    杰罗姆半天没开口，伸手揽住她腰，沉吟道：“你觉得，一个人没试过到处碰壁的滋味，或者没吃过厉害的苦头，能变成他那样吗？”

    在他肩膀上摩擦几下，莎乐美换个舒服的姿势，好像沉入了梦乡。停顿一会儿，她闭着眼安静地说：“完全不说谎的人，可能会伤心死吧……活得太辛苦的话，外表看上去总有些不一样。一般人或许觉得这种人挺可怕的，谁知道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

    杰罗姆接过话头，轻笑起来。“觉得我很可怕吗？”

    “嗯。”含糊地应承着，她仍旧没睁眼。“你晚上挺可怕的。”

    “昨天、还是前天晚上？”杰罗姆不自觉地挠挠头：“看样子我得改变风格，下次由你主动怎么样？”一边说，一边把凉浸浸的手指探进她领口，弄得她浑身一颤，整个人随之蜷缩起来。

    车厢里调笑的工夫，马车很快抵达目的地。莎乐美极度渴睡，被森特先生抱着送到二楼卧房。安顿她躺好，杰罗姆衣不解带回楼下沏一壶茶水，坐在壁炉边等上四十分钟。拨弄着烧红的木炭，座钟指向两点过五分，今晚最重要的活动才刚开了个头。

    绕自己家转一小圈，确保四周无人监视后，杰罗姆回到院子里安放传送所需的尖顶黑耀石阵列。虽然练习过无数次，他还是借助量角器和金属刻度尺反复演算。整个过程对精度有一定要求，生意即将步入正轨，冒着损失半个月原材料的风险，每次传送必须慎之又慎。

    像小孩垒积木似的，高不足两尺、小臂般粗细的光滑石块很快就位。让自己暴露在寒风中，杰罗姆把围巾捂个严实，平心静气感受着传送阵另一头送来的开始讯号。比想像中微弱许多，蓝芒闪烁之后，森特先生目光凝聚，直接看傻了眼――没发现堆叠整齐的大量可可粉，传送阵正中仅存留一张受潮的便条纸。

    冷汗直冒，杰罗姆弯腰捡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呈现一种向四面离散的趋势。墨水点粒粒可数，仿佛往水塘投入小石子而惊惶游离的蝌蚪，从纸张纤维的隙缝间铺散出一片淡淡的晕痕来。

    另一头的艾傅德显然已经力不从心，连一张纸都受到传送过程中质量损耗的显著影响，很难想象他个人现在衰弱到何种程度。

    急匆匆赶回书房，点燃两座烛台研究了半天，才勉强认出纸条上的原话。解开衣领颓然坐下，森特先生不知不觉中将来信捏成一团，脸色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两小时后。天文塔。

    “马上去见见艾傅德！”怀特毫不迟疑地说：“现在他可不能死！”

    杰罗姆摇摇头，疲惫地按压眉骨。“没说要死，只是突发急病吧。”

    “少扯了，完全是遗书的口吻嘛！如果是热带病，我这里也缺乏有效的治疗手段。竟然在关键时刻趴下了，至少等到债务还清……”

    “先生，你真的有够无情。朋友不行了，心里却想着负债的事。”

    怀特冷淡地说：“这叫现实主义。我要是没麻烦在身，自然有闲心关注别人的问题，感同身受就一点也不好玩了。别闲着，把你们传送的坐标交给我，现在开始重编码说不定还来得及！”

    将歇伦字母转换成数学语言，工作量比预想中更大。杰罗姆与怀特通力协作，黎明前才处理完一半。借助药物小睡片刻，几小时眨眼过去，窗外阳光普照，竟遇上个难得的好天气。假使昨晚一切顺利的话，今天他只需考虑看戏的剧目，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翻译完毕。”怀特有气没力地趴在餐桌上：“累死了，眼睛疼。”

    狄米崔给两人端上热好的饭菜，杰罗姆想到生意上的事就提不起精神，怀特同样食不知味，出于补充体力的需要，不得不咽下面前的食物。草草填饱肚子：“管理员”早把“大门”调试妥当。

    铁罐子拿个大型喷头样的装置，朝杰罗姆身上来回吹拂，热风使他呼吸困难，不过跟下面的一阵液雾喷剂相比算不了什么。味道令人作呕，喷剂据说能有效驱蚊，且短时间内提高机体免疫力。差点把饭菜吐出来，森特先生不是特别领情，心里难免怀疑对方在公报私仇。

    “管理员”言简意赅地说：“环境差异属可接收范围。请注意，不要接触当地食水，蚊虫叮咬有致命风险，不排除武装冲突可能。我将对会面全程进行监控，呆在靠近房门的位置，以便随时撤离。”

    注意事项讲完，两位焦头烂额的男士把滤纸捂在口鼻部位，一步跨越数千公里，长途探望病危的艾傅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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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径（三）

    注意事项讲完，两位焦头烂额的男士把滤纸捂在口鼻部位，一步跨越数千公里，长途探望病危的艾傅德先生。“大门”通往临时库房似的封闭空间，大量可可粉堆在一边，空气中弥漫着过度暴晒的烟尘味。皮肤暂时对环境剧变无从适应，森特先生不由自主打着哆嗦，感觉裸露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人像被突然丢进了熬油的汤锅里。

    来不及多做停留，脸上的嫩肉热辣辣一片，兴许已经起来不少小疙瘩。杰罗姆跟在怀特屁股后头，接连穿过几道屋门：“‘管理员’过来查看时，最里头隔间内有个低体温病人！”怀特快速说：“但愿就是艾傅德那家伙。别离开室内，碰上当地人很可能会节外生枝。”

    窗外矗立不少古怪的圆顶棚屋，偶尔能瞧见皮肤黝黑的人影在阴凉处一闪而过。正午阳光极度刺眼，地面扬尘在炙烤下外观扭曲，盘旋着蒸腾不已。这景象令人眼眶酸涨，恐怕原住民也不愿意此时外出活动，至于两名访客，目不转睛瞧一会儿都觉得头晕目眩。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典型的码头长屋，货舱和人员住房相隔不远，建筑风格与当地石砌的单层住宅、或易拆卸的棚屋大相径庭。杰罗姆猜测应当是外来人自己兴建的容身之所，多待一段时间，碰上“红松鼠”号船员的机会肯定不小。虽然最好能从克拉克船长那了解现在的情况，不过他着实想不出、怎么给自己突然到访找到合适的理由。

    前面的怀特脚步稍缓，推门进入一间不透风的小室，杰罗姆紧随其后，随手把门掩上，倚着门板游目四顾。唯一的格子窗紧闭且落了锁，四方形单间里，全部家具只有一桌一椅、外加悬在半空的帆布吊床。短短几秒，拭去眉梢凝结的汗珠，森特先生听见吊床发出咯吱微响，上前查看的怀特阻挡了他的视线，空气好像越吸越少，不管屋里人身患何种疾病，恶劣环境简直可以杀死一名健壮的水手。

    “天呐，什么鬼地方！”杰罗姆周身不自在，从书桌上发现了自己赠给艾傅德分光镜――与其他物品一样，蒙着层稀薄的粉灰。

    怀特没答话，背对他发一会儿愣，然后才侧身让出点空间。“别碰任何物品。”脸上表情很难形容，他哑着嗓子说：“你自己看。”

    吊床上的枯瘦人形隐约好像艾傅德本人。虽然只见过几次面，杰罗姆还清楚记得他离港时的模样：年龄介于三十到三十五之间，淡青胡茬，褐色眼睛通常都心不在焉，轮廓尖削，懒得梳理头发，悦耳嗓音很容易给人留下个好印象。现在看来，吊床上这人除了年纪老迈、味道像涂过油的裹尸布，其他特征都还能找到当时的影子。

    森特先生沉吟半晌：“让我说什么好呢？这人怕都有六十了吧？”

    “你先想想！”怀特揉搓着拇指小声说：“除了年龄不对，还有其他对不上号的地方吗？”

    杰罗姆有点不高兴地板着脸：“你什么意思？跟我开玩笑吗？”

    “没。只是你我考虑问题的方法不一样。”怀特不紧不慢地说：“你心里存着一些关于‘常理’的假设，不符合假设的便视而不见。我也信奉逻辑和概率，但可能性高低不影响对事实的判定。”他停下来思索片刻：“早衰不算罕见，可没听说过成人早老症的……我不知道，这里头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才能下结论。”

    “至少你相信这人就是艾傅德。我知道现在该用排除法，可再怎么说，情况也太荒谬了！空想无益，我去找船长问问清楚。”

    没等他们进一步争论，吊床上的病人悠悠醒转。声音好似装进榨汁机里的干涸海绵，清澈的褐色瞳仁和老迈的外观看上去不太协调，只听那人问：“……是你吗？我的朋友？”

    怀特尚未开口，杰罗姆抢先道：“认得我吗？或者说，你是谁？”

    虚弱地瞑目喘息一阵，那人眼神迷乱，微弱地发言道：“你是我朋友的缩影，克拉丽丝的新宠物……奉劝你一句，别再挣扎，像我一样认命吧！这计划注定不会取得成功。至于我……我只是一具空壳。”

    “神志不清。”森特先生冲怀特说：“怎么我一点不感觉奇怪？”

    “今天是‘暮月’吗？我的朋友？”那人忽然相当清楚地问。

    杰罗姆随口道：“三天以后。”话音刚落，病人牙关紧咬，低叫一声抽搐起来。怀特抢前半步，抬高对方的后颈，并制止杰罗姆伸手帮忙。用不了几秒钟，吊床上的老人深吸一口气，整个儿瘫软下来。

    眼睛里的混乱稍稍平息，目光在两名访客脸上茫然扫视，病人无力地说：“怀特？你们已经到了……又一次……那就这样吧。”

    话音里的绝望如此真切，令杰罗姆和怀特止不住对视一眼。病人再次开口说：“随便怎么都好，别让我再重复啦！我就是艾傅德，有些话要对……我的雇主，讲明白。暂时不要发问，请你靠近一些。”

    杰罗姆稍有点不知所措，踌躇过后还是低头聆听对方的说法。

    自称是艾傅德的老人断断续续说：“透支魔力让我无法维持稳定的外部形态，请你为我做一件事……把下面的地址用笔记下来……”

    森特先生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备忘录，记下一串详尽的地理坐标。老人继续未完的发言：“按照地址进入我的住所，找到衣橱下的双层暗格。上面一层包含两瓶药剂，咳咳……左手边无色透明的就是‘回春剂’，右边紫色的一瓶……你知道，它叫做‘晨雾’。”对方再次深深吸气：“把透明那种拿来给我，下面一层……装着你的报酬。”

    听到这里，杰罗姆正要出言询问：“艾傅德”直接昏晕过去，免了多说废话。自个手中被塞进一把铜钥匙，掂起来分量不轻，对方似乎早有准备，让他不由得心生寒意。两人面面相觑，这趟不仅未能解开疑窦，反而平添不少诡秘色彩。怀特最后说：“不妨照他说的办。”

    重新回到天文塔，对照地图和纸上的坐标调校“大门”的参数，十分钟后，旅行的目的地就呈现在眼前。若以“峡湾之城”歌罗梅为起始坐标，病人提供的位置直线距离不过百十公里，通往罗森西南部一座平凡无奇的小镇，地形处在连绵荒丘和大片积水的洼地之间。

    总算没给打发到太过遥远的地方，杰罗姆自嘲地想，自己必然是天生的劳碌命，简直没一刻安歇的时候。探头出去看看，这回“大门”出现在一座马厩的残骸中间，四周竖立几棵枯树，空荡荡的乌鸦巢搁在枝杈顶端，显得荒凉而单调。幸好视野还算开阔，远处坐落着城镇的主体――神庙和镇民聚会用的单坡顶木屋，主要街道都通向交换商品的市集。总之跟其他小镇一样缺乏个性、千篇一律。

    “‘雾丘’！”怀特手指小镇入口处的拱门读出声来：“意思是常有雾气侵袭此地吗？也难怪，东南方向就是连绵的低洼地带了。”

    逐渐习惯了歌罗梅大雪封门的日常景观，至少镇里还能找到点枯枝败叶。杰罗姆低头缓行几步，就发现“雾丘”此名不虚，足踝往下铺着郁积的朦胧水汽，阳光被铅云遮挡时更是经久不散。

    没工夫观光游玩，他们依照坐标指示快行几分钟，很快找到“艾傅德”口中所指的建筑物：建在荒丘上的老宅子，饱经风吹雨淋，表面的涂漆粘着木皮一块块翻卷上翘，不过应当还能屹立许多年头。门窗封得严严实实，从外向里看得不到有价值的信息，最近的邻居也在镇子那头，整座旧宅泛着一股长期被遗弃的味道。

    取出铜钥匙，森特先生照生锈的锁头一番摆弄，门锁显然早该上上油，试了半天才成功打开。“吱呦”怪响过后，老宅子的内部结构呈现在眼前。上面是积尘的油布，下面盖着用具家私，灰尘使脚印显得格外清晰。上好的红木地板仍坚固耐用，四壁的装潢也称得上格调较高，可以想象房屋初建时下过一番苦心。

    怀特绕大厅一周勘察情况，杰罗姆却发现某些不同寻常之处。“奇怪，看积尘少说空置了两年，怎么找不到一点活物的痕迹？”

    别说啮齿动物，角落里连蜘蛛网都没有一张，干净得令人生疑。森特先生抚着墙壁走两步，好像觉察到什么似的。“有意思，这间屋让我回想起施展‘游电术’的试练场……你看，各处积尘的厚度不均，好像围绕着三个点向内集中过。如果各点曾有异常电荷集聚的话，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活物都给灭尽了。不要单独行动，到我身后来。”

    怀特跟着杰罗姆挨个房门查看，直到发现摆有豪华双人床的卧室。揭开油布坐上去，森特先生上下颠颠，自言自语着：“真不错。”

    仰首观看床架顶端裹起来的纱帐，怀特捻捻露出来的一角轻纱，咋舌道：“这玩意价值不菲啊！那家伙挺会享受，表面上真看不出来。”

    杰罗姆轻拍下软绵绵的床铺，叹口气站起身。大衣橱明摆着，拨开簧扣小心往外一拉，里头竟然还落下一件毛皮大衣忘记收起来，虽未生虫，却因长期受潮变得不成样子。扫净下方镶板，怀特从壁炉炉膛中拽出根铁条，找个细缝探进去往上撬，应声现出下方的暗格来。

    跟预先得到的消息不谋而合，两只容积为六分之一升的水晶药剂瓶并排放置其中，左边是透明无色的“回春剂”，右边是紫中带绿的“晨雾”。在通天塔时就听过这奇药的大名，不知道是同一种物质呢、还是仅仅名字一样？若非可能成瘾，杰罗姆早想亲身体验一下。

    怀特把左边的药水小心塞进怀里，杰罗姆则顺手牵羊、将紫色药水也装进了硬皮袋。两人锁好屋门出来，一番调整后再次回到闷热的小房间。“不清楚剂量，怎么办？”杰罗姆向怀特征求意见。

    “先用三滴！”怀特想想说：“只要不是猛毒，应当不到致死量。”

    极小心地揭开瓶盖，杰罗姆撕下一张纸条做成滴管状，沾了三小滴送入病人咽喉。还以为需要些时间才能见效，不料滴进去当即有了反应。喉头传出粗重的呼吸声，对方很快恢复知觉，睁开两眼直盯住药剂瓶，搁在胸口上的右手拇指竖立起来。

    “加量？”

    怀特赞同道：“加量。”

    反反复复三次，一共滴进去小半瓶。森特先生不耐烦地说：“我看往里倒得了，跟清水也差不多嘛！”

    怀特吃惊地半张着嘴，手指吊床上那人。杰罗姆扭头一看，半瓶“清水”已经全面生效――竟真有返老还童的事呢！老年艾傅德迅速恢复了初见时的模样，面颊又有了光泽，皱纹如同抹过胶泥的土坯、每一秒都在消退中。怀特小声说：“全灌下去，会不会再年轻几岁啊？”

    见两人都打着药水的主意，恢复原貌的艾傅德喘息稍定，淡淡地说：“世上若真有还童药，我这个炼金师早就摆脱所有麻烦事了。”

    杰罗姆实在想给自己稍减几岁……或者给自己老婆稍减几岁？左看右看，暂时忘了还有一堆问题没弄明白。艾傅德解释说：“‘回春剂’应当只对我个人有效，你喝了可能会肚子疼。因为我的病极其罕有，它对其他人几乎毫无价值。实际上，魔力衰减造成的后果不止包括早衰，老年法师常常患有不同症状的古怪疾患，只是一般人跟魔法的本质接触不深，情况不会特别严重罢了。”

    听他这么说，森特先生泄气地摇摇头。“呃，不知从何说起……你还能继续配合传送吗？”

    艾傅德倦怠地笑笑：“你们人都到这来了，还用得着‘低阶传送’吗？至少这一阶段，我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看他们还有话要问，艾傅德紧接着说：“其它问题等我恢复下精神再说。森特先生，能不能把我的魔宠带来，已经许久没抱过它了。”

    一想起汪汪，杰罗姆突然发现、还有个必须搞清楚的关键。

    “你究竟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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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再会通天塔（一）

    “你究竟是谁？”

    整件事发展到现在，杰罗姆直觉地感到：“旅法师”艾傅德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所有步骤，只等他们主动上门配合。目前对此人的动机一无所知，完全被动的感觉令他深感不快，忍不住出言质问对方。

    艾傅德理所当然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声音微弱地说：“再完美的笑话，重复百十遍也会索然无味，况且原本就不好笑。请给我点时间醒醒神，再把我的宠物送来，你要的答案放在第二层暗格中。”

    怀特拉一把言犹未尽的杰罗姆：“要求很合理，照顾下病人吧。”

    森特先生心说，这会儿你倒成好人了！表面上叹口气暂停追问，跟怀特返回密室把汪汪送来与艾傅德相见。魔宠和主人之间强烈的精神联系起了作用，刚踏出“大门”，就发现趴在“管理员”脚边的汪汪，黑漆漆的眼睛眨也不眨瞧着他们。把怀里的小狗递给“旅法师”的瞬间，杰罗姆心中患得患失，汪汪陪伴自己近六年，一时割舍不下也是人之常情。如果艾傅德要把它就此留下，失落感将在所难免。

    接过小狗的“旅法师”默不作声，汪汪舔舔他面颊，蜷缩在主人怀里很快进入了梦乡。虽然整个过程不含一句言语，森特先生还是强烈感到、自己已经失去一个忠实的伙伴。

    黯然返回天文塔，怀特暂时找不到话题，杰罗姆支着下巴思忖片刻，突然对他说：“先让铁罐子把原料搬回来，总不能白跑一趟。”

    和自己利益攸关，怀特没理由拒绝：“管理员”只用了五分钟，就把大量可可粉塞满塔里的空房间，至少短时间内不用为原料担忧。

    森特先生摸出备忘录写写画画，跟怀特商量接下来的对策。“指望艾傅德是不现实了，可生意决不能半途而废。”他目注本子上的几个算式：“‘红松鼠’号至少完成了初期规划，陆陆续续，我向他们投入不到八万银苏特。现在看来，这笔钱利用的效率挺高：克拉克建起了一处小据点，收购了不少原材料，船员也分到一些预支的红利。受制于‘低阶传送’的承载力，每次只能运送半个月的可可粉，船只出海也有几个月，返航是迟早的事，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部分……”

    怀特说：“开始你也是碰运气，这计划无论如何克服不了路途遥远带来的变数。利润再可观，人员轮替、据点的安全措施、对原料供应的保证，都存有不少疏漏。航海这回事，稍有不测就会全军覆没。”

    杰罗姆扭扭脖子，画一幅供货流程图，咬着笔杆苦恼地说：“除非我向贵金属的人和盘托出。他们如果乐于接手，联系中间商派一支够份量的船队，打好基础再把生意做大……不过这样一来，我对他们可就没什么利用价值，经手的环节越多，到手的利润越少，完全不划算。所以嘛，我觉得、还是咱俩合作比较可行。”

    怀特认真计算一会儿，叹口气说：“我的问题是，远距离传送有定额限制。如果只是原料运输，每一季有两次也够了，不过天遂人愿的事儿不会常有，遇到大点的意外，频率这么低肯定不够用。据点牵扯的人员越多，事情只会愈加难办，知道传送门存在的越少越好……”

    杰罗姆笑笑说：“其实，从昨晚出事、到我来找你之前，已经做好最坏打算，替代方案也考虑得差不多了。既然距离太长的传送限制很多，不如这样。”从小本子上撕下几张纸条，拼起来组合成一幅草图，两人凑近些指点着：“咱们从诺林自由贸易区设立一处中转站，距离近传送方便，让船只到此处补充给养和人员，航程能大为缩短，发生意外的可能也降低不少。同时，抓紧时间建立自己的种植园，从产地开始保证原料供应，和当地管事的家伙认真交涉，争取取得贸易特许权和武力保障……只要打好基础，咱们何不作出点大事业来！”

    “……我在想，你是不是准备孤注一掷了。”

    “没错，‘孤注一掷’挺贴切的。”森特先生目光灼灼：“你以为我对现状很满意吗？歌罗梅是个势利眼聚集的地方，作出点成绩还得层层分肥，顶上那些老不死随时指手画脚，一有急难贵金属的人绝对要落井下石。照他们的规矩，难道我准备用二十年看人眼色过活吗？”冷笑一声，语气却平静如常：“有机会，就应当试试看。‘三叶草’的人正跟本土商会暗中较劲，过不多久双方准有一场恶斗，趁他们互相牵制，谁笑到最后还当真说不定呐！你想想，整个罗森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适合发展自己的事业，政局越乱，歌罗梅的黑市越繁荣，要做的只是抓住机会。不冒大风险，哪来的最大收益？”

    “呃，你不是在糊弄我吧？怎么听着好像战前动员……”

    杰罗姆斜眼瞧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句话，到底干不干？你要不支持我，事情再也别提，明天我就跟贵金属的人谈判去。”

    怀特考虑再三，最后伸出手说：“就算被你唬住了，我同意。”

    两人双手紧握，接着就开始探讨具体细节。诺林地区的中转站初步定在著名的免税港“布林奇”――地理位置理想，和歌罗梅一样、非法贸易欣欣向荣，又是个天然良港，优秀海员不虞匮乏。杰罗姆从朱利安口中听到过关于此地的不少见闻，烈风海峡对面贩运来的奴隶从这座城市进行首轮交易，如果要给莎乐美编造出令人信服的身世来历，布林奇的奴隶市场必然是头一站。

    将全部身家开列成清单，杰罗姆和怀特绞尽脑汁制定最可行的计划，幸好这二人皆见多识广，凭空推演也搞得有声有色。即便如此，一开始必须因陋就简，每个铜币都得精打细算，如果巧克力生意赚来的利润能保持稳定，剩下的主要就是时间问题了。

    作为海外生意的直接负责人，克拉克船长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责任心，在继续合作的前提下，向他隐瞒传送门的存在是不现实的。怀特忙于制订详尽的传送计划，尽量把生意和他的研究工作协调起来进行，闲杂事项告一段落后，杰罗姆要直接跟克拉克面谈。喝一杯红茶，森特先生马不停蹄返回“雾丘”旧宅，要从暗格里取出艾傅德答允的报酬――不知道是否像他说的、能够解答各种疑问。

    用不了多久，老宅子的大衣橱再次敞开。拾起丢在地下的细铁条，怀特曾用这玩意撬开第一层暗格，杰罗姆试图如法炮制，不料找来找去、除了一个闪电符号竟没发现任何缝隙。看来第二层暗格存有某种开启机制，单纯依靠外力很难奏效。森特先生坐在床沿上，盘算着该不该找人帮忙。艾傅德那家伙半死不活的，这么快再去骚扰他说不定要自讨没趣；如果找波来帮忙，花钱且不论，开启复杂装置难保不会花上数十分钟。想来想去，自己动手才是最优选择。

    仰卧在大床上五分钟，杰罗姆排除杂念、放缓呼吸，令自己进入冥想状态。等身心节律调整到最适合施法的程度，便触发一道类似“电传送”的小型放电反应。

    对闪电符号施法，并有意识地限制“电传送”效果，仅仅发出一段摇曳的淡蓝火花，如同纤细的触手般探索开启机制的内部结构。放电持续约十几秒，杰罗姆模糊推测出金属装置可能的作用机理，冷却时间一过，第二次尝试就歪打正着。轻响过后，暗格缓缓向上抬升，直到与肘部齐平才停止运动，现出个黑洞洞的圆孔来。

    事情明摆着，杰罗姆伸手进去摸索，心想不会有什么要命的机关吧？整个小臂平伸到头，内里有一道可旋转的把手，逆时针用力一扭，森特先生立即大吃一惊：仿佛有个凉幽幽的爬行动物攀附在自己的腕骨附近，四爪紧收、就这么扒住不放……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教他魂飞魄散――莫名生物像吸血水蛭似的抽取他脑中蓄势待发的法术能量，自九级法术向下，一个个法术位转瞬见了底；几秒钟不到，森特先生四肢乏力地瘫坐下来，这才有机会检查损失情况。

    六级以上法术全都进了对方的肚子，其余法术只剩一半；右手前臂附着的活物晶莹剔透，形状类似掐头去尾的蝎子，被窃取来的法力滋养、内部异彩纷呈。六条长腿严丝合缝嵌入皮肉中。虽然令他头皮发麻，却并未影响手臂机能和血液循环。一个声音不借助空气震动，直接自他头脑中响起：“欢迎您，主人。距离上次使用已过去六百三十五天又七小时四十一分钟，目前装置充能良好，等待您的命令。”

    森特先生喉咙发干，小心抚摸这东西一下。表面触感光滑温润，接近有贝类动物分泌的螺细质产物（如珍珠），透过体表能瞧见内里不间断的电反应，外形堪称精美绝伦――如果正戴在别人手上的话。

    坐到床上喘口气，杰罗姆刚想跟它沟通一下，这东西却自作主张行动起来。房门“砰”的一声合拢，木地板凭空冒出几个镀银铁管似的火花放电设施，整个房间瞬间为电芒笼罩。呆坐在中间的森特先生除了心跳加速、倍受惊吓以外，毫发无损地挺过了首轮打击；接下来，从房屋墙围上的装饰物孔眼内流泻出无形气浪，紧贴地面迅速往前推进，杰罗姆骇然抬腿，不知道自己还能侥幸存活多久。

    “主人，房间清扫完成，等待您的命令。”声音总结道。

    神情木然，森特先生环视一周：碎屑积尘先被有规律的放电吸引到一处，然后通过指向性的气压变化一扫而空，此刻卧房内弥漫着大雨过后的臭氧味道，空气清新、纤尘不染。他不得不安慰自己，刚才极易导致心跳骤停的华丽场面，原来是为了省下雇佣清洁工的钱。

    “谢谢。”杰罗姆有脸肉抽搐的冲动：“我命令你从哪来回哪去。”

    活物简略地说：“请将右臂送入底座，该操作将浪费已填充的能源，建议此前至少使用一次全景视域，以确定第二层运转正常。”

    “第二层”这个词让杰罗姆若有所悟，喃喃地说：“呃，随便你。”

    活物得到允准，杰罗姆眼前立时展开一面气势迫人的巨大挂图――蓝色天体在死寂苍穹中无声自转，围绕它的纤细环形结构表面毫不反光，几乎与虚空融为一体。视角锁定于“暗环”其中一点，不断拉近后直接穿透外壁，呈现出内部紧凑致密的复杂结构。远观如同掌中玩物，近看才明白，每个独立的环节都占据不可思议的庞大体积，蕴含其中的微小建筑、随视角变化逐步放大为可容纳大量人员的空间。处在同一平面上的建筑群被分别冠以“层”的称谓，其实各“层”之间并无上下之分，每指定一“层”，活物便顾自介绍起来。

    “第一层：总气闸气密性良好，惰性气体填充良好，该层次无生命反应，能量水平低于一次启动所需之下限，控制回路中断。

    第二层：气密性良好，氧含量二十三巴仙，能量水平二级，生命维持系统运转正常，控制回路畅通，主模块加载已确认……”

    “住嘴！”杰罗姆一声断喝，介绍到此为止。一个模糊的可能性缓慢浮现出来，他深呼吸几次平定心情，几番努力，才送出两个问题。

    “我是谁？……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活物毫不迟疑地回答：“您是‘地球同步轨道空间站通天塔分站’执行主席。您正处于‘通天塔分站第二轨道环经理人员生活区’。等待您的命令。”

    “你这是胡说八道！”森特先生直立起身，对着空气挥舞拳头，完全无法接受以上解释。“立刻开门让我出去！”

    活物简单回应着，整座卧房的四壁，像纸做的舞台布景纷纷“折叠”起来，最终融入地面以下。杰罗姆・森特正立在直径六百五十尺的玻璃穹隆正中央，仰视着大气圈以下无声静默的行星表面。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全无准备的情形下，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通天塔法师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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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通天塔（二）

    “他们过来啦！”紧盯着“死线”外沿的学徒尖着嗓子发出警告。

    护法师激活两座环形法术墙，队伍中的主攻手排成两列水平分散，等待迎击缓慢向前推进的敌人。苏・塞洛普左右看看，自己的十几个同僚这会儿神色各异：有的好像祈祷般喃喃低语，有的正检查皮囊中的施法材料，还有人半蹲在掩体背后、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表情。苏・塞洛普回想起近三个月恶梦般的经历，不禁在心里暗自盘算。假如自己有机会摆脱眼前困境，重新接受“正常”的生活恐怕需要好几年时间。明知道整个人类世界建筑在安全和稳固的谎言之上，再要求他返回罗森老家、投身贵族圈子的虚伪饶舌，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夹杂惊惶和愤怒，连串诅咒声打断他的感慨。抬头一看，敌人再次打出了恐怖的旗号――新鲜肉膜被金属支架伸拉开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斜三角帆，用刮削干净的真皮层正对着数百尺外的己方阵地。贡献出全身表皮的牺牲品赫然还在喘气，被结实固定在剥皮柱上，柱子用五名成人的骨骼搭建而成，肉山似的红皮肤怪物高擎战旗和剥皮柱，远远望去、顶端镀银的头盖骨明晃晃十分扎眼。裸露着鲜红嫩肉，牺牲品一面哆嗦，一面以跑调的通用语大声呼喊。

    “投降吧！必然失败的愚人们！立刻向唯一的主人、赫斯伯爵跪拜和臣服……你们不、不过是将死的渣滓，是狂风吹、吹拂下的秕糠……你们即将目睹卑微世界的陷落！要么加入毁灭的烈焰，要么充当蹈火的枯、枯、枯柴……投降吧！交出武器，保留你们卑贱的血肉！”

    眼看牺牲品面容扭曲、磕磕绊绊重复着以上说辞，大部分人都因恐惧而高声喝骂，唯独旁边的老年法师冷然失笑。“那人不是罗斯文先生吗？我估计，这篇蹩脚的劝降通告是他自己搞出来的――都火烧裤子了还不忘玩玩修辞。呵呵，变节者现身说法，讽刺得很。”

    苏・塞洛普阴郁地摇摇头，捏紧了手中的法杖。“交出武器也没能保住肉身，看来那些人说得没错，恶魔果真毫无人性……”

    老法师对这种提法嗤之以鼻：“既然是不同品种，人家干嘛非要有‘人性’啊？绝对战争中使用任何手段皆不为过，人杀人未见得比这更高明。年轻人，毕了业也别忘记多增长阅历，免得说笑话给人听。”

    苏・塞洛普无言以对。虽然只负责扼守一处无关大局的路口，这伙人现在的状态也足够低迷。通天塔培养的大部分是学院派法师，从实验室和苗圃中拉一堆人来，就算个个顶着正式施法者的漂亮名衔，把火球丢在别人脸上可不是他们的专长。经过三个月实战遴选，残酷淘汰掉不合格人员，现在队伍中每个人都有独到的生存手段，可惜合作起来立成一盘散沙。精英教育培养出的自大禀性、令法师绝少服从统一指挥，若非万不得已，冤家对头才不愿站到同一座堑壕背后。

    “步兵！远程准备！”选出来的发令员提醒众人摆好施法姿势。苏・塞洛普握着根“冰锥术”法杖，当先举旗的高大半恶魔已经逼近了“死线”，只要越过“死线”，射程最远的法术就能够造成全额伤害。

    咒语脱口而出，不知哪一位按捺不住，提前掷出一道闪电。发令员来不及阻止，阵地上的法师争先恐后施展完毕，目标集中在血肉模糊的旗帜和牺牲品身上。由于极度聒噪，劝降的罗斯文先生至少受到三次闪电磕碰、并接连遭遇火球余波的炙烤，擎旗的粗壮半恶魔眨眼工夫变成座燃烧的肉山，倚着剥皮柱整个坍塌下来。焦糊味和油烟缭绕不去，只听烟尘中传出微弱声响：“烈、烈焰……枯柴……”

    “嘁！还挺能活嘛！”无视身后上前替换的人员，老法师原地不动，硬是挨过一轮施法间隔，将八颗魔法飞弹准确磕在这人脑门上，只见对方被冲击力带动，折断的颈骨前后左右摇晃不已。不知二人有什么新仇旧怨，看老法师面无表情地让出位置，苏・塞洛普没来由地一阵惊怵。心中惴惴，后退到替换人员背后，他总觉得今天前景暗淡，说不定所有人都得把命搭上。

    此时狭窄通路被两面法术墙完全隔断。第一面激活的“防护远程武器”专为抵御弓矢而设，第二面能有效阻挡六级以下的法术光球穿过，墙体的效用由护法师依照战况随时变动，为后面这群组织松散、谈不上什么士气的家伙提供有力掩护。被烤焦的半恶魔敢死队员引动一轮齐射，其他敌人由此获知掩体背后人员构成以及作战法术类型的相关信息，照以前的经验，敌人紧接着就要发起强力反扑。

    “听！什么声音？”站在前排的法师侧耳倾听，对面传来的战鼓声持续增强，除了鼓点以外，隐约还能分辨出频率极高的金属刮擦声。不消片刻工夫，有人竭力嘶喊道：“地狱犬！！！快动手！！！”

    用不着额外解释，这会儿还活着人都目睹过地狱犬爪牙下人体四分五裂的惨况。发动最快的当属各类法杖，两三秒时间内、“死线”附近火、电、冰炸成一团，各色光焰照亮了对面黑洞洞的巷道。烈焰中蒸腾的雪雾被急电洞穿，火网交织下，当先一头隐形巨物受冲击波迎头痛击，如同扎进了钢丝筛子的致密网眼：“噗”的一声血肉横飞，化作漫天游离碎屑、轰然擦出大片蓝幽幽的火花来。

    没时间感到庆幸，巨大惯性作用下，另外两只地狱犬先后腾身穿越“死线”，带起两波裹着燃云尾迹的汹涌气浪。三十尺距离内，坚实的金属表面眨眼浮现出利爪加力腾跃造成的不规则剖痕。

    “隐形术”不适合掩护移动速度如此惊人的物体，最后冲刺阶段，散射光线形成破碎流波样的诡异奇景，苏・塞洛普甚至能分辨出对方那匕首般的利齿尖牙。面前替换他的一位没做抵抗，脸上挂着个如坠梦中的错乱表情，背对血盆大口返身便逃。

    毫不迟疑的，苏・塞洛普发动一道“冰锥术”――大量凝结水汽生成致命尖椎呈扇形高速突进，作用区域内两名己方人员顷刻殒命。冻成冰坨的死体被地狱犬噬咬至粉碎，一枚拇指粗细的冰锥同时贯入怪兽咽喉深处，让它团起躯体皮球般滚出去十步远。

    零距离目睹自己人濒死的空洞注视，冰锥生效前五分之一秒，对方好像还冲他嘟哝句什么？然后眼球冰结、就此破裂成齑粉。苏・塞洛普躲闪不及，被飞扑中野兽携带的巨大动能撞得满地打滚。

    与此同时，老法师使用“崩解长枪”洞穿最后一头地狱犬的尖瘦面颊，强大咬肌在挣扎中给撕开两半。扯掉了下巴的怪物仍凶悍异常，利爪不过一扑一挠、老家伙也就从中两分，惨死当场。剩下的法师短距离运用“电爪”和“寒冰之触”，仿佛凭借细碎的推搡撂倒了地狱犬，接着不约而同祭出“魔法飞弹”；怪兽剩下的残躯跟一套熟牛皮口袋似的，在数十颗飞弹雨点般的雕凿下迅速变得坑洼不平。

    据此不远，捧着杯新泡好的红茶，男人禁不住频频摇头。旁边助手迟疑地问：“他们顶不住了，要不要派‘毁灭铁卫’上场？”

    “急什么。”男人呼出一口热气，暖着手心说：“这批人还有潜力可挖，协会可没义务救济一批饭桶。多等一刻钟，带活着的来见我。”

    助手目送男人离开观察室，茶杯中两枚奶油方块载沉载浮。热气逐渐融化红茶的辅料，再过一刻钟，外头剩下的活人绝不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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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通天塔（三）

    从没想过还有机会大摇大摆到第四层观光，杰罗姆・森特游目四顾：枯死的常绿植物萧索寂寥，见不到法师们饲养的鹦鹉和犀鸟，就连缠绕藤蔓的“绿荫”也只剩一条白垩色长廊，唯有巨大的环形透镜组继续上演光怪陆离的景象。半年时光在此地刻下了斑驳印痕，昔日阳光明媚的第四层已成离弃之地，教他既觉伤感、又惊讶不已。

    穿越拱门和青草地，沿向下的甬道前进二十步，墙壁左侧的暗门还在原来位置。进入四壁装有落地镜子的小室，杰罗姆注意到，跟从前相比自己也产生出许多变化。那个衣着品位糟糕，宁愿在节庆时独个呆在图书馆的冒牌学徒，此时身穿斜纹呢外套，乌黑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的确成熟稳重不少。即便人靠衣装、外表提供的差异并不可靠，生活方式的剧变也切实给过去和现在划清了界限。

    大步跨过镜面，朱利安・索尔的会客室格局全无二致，壁炉尚有余温，矮桌上摆着摊开的书册，却没见着主人的影子。向攀附在右臂的活物下命，森特先生脱离了无声息的隐形状态，开口说：“慢点动手，是我！‘大颊仓鼠和纸壳坚果’――早说过这暗号足够白痴。”

    朱利安・索尔从阴影中现身，一手握着致命的“叹息法杖”，一手还不忘擎着杯龙舌兰酒。浓密须发出奇的没经过细致修剪，令他看起来稍显随意，淡紫色袍服镶嵌碎叶滚边，一派花花公子的经典形象。顾自坐下饮尽杯中物，朱利安一言不发，等待对方先开口说话。

    杰罗姆迟疑地朝四周看看：“里面房间有女人在吗？抱歉，对你这身打扮有点过敏。”

    “洗衣房暂时歇业！”朱利安冷漠地说：“有什么穿什么罢了。”

    找张椅子坐下，杰罗姆再次端详几眼对方。“跟我说说塔里的近况，下面几层还有活人吗？‘蓝色闪光’来了多少人？”

    朱利安不感兴趣地抚弄着下颌的短须：“你知道，之所以称为‘单线联系’，就是说我只负责把你的行李寄出去，其他情形不在预定计划之内。当然，我不是责备你不识好歹，可能你对自个的性命不太重视，至少别拉我下水吧？稍微替别人着想一下不会要你命的。”

    “哦。”森特先生不置可否，淡淡地说：“来之前我已经确认过这条路线的安全，现在第四层只剩几个老弱病残。”

    “别告诉我。任何事。”朱利安冷然道：“会面从没发生过，我只是喜欢自言自语。”盯着墙上的画框，他喃喃地说：“最近有一个满员的战斗单位驻扎在第三层，霍格人带来了‘蜂巢增益器’，读心者差不多能觉察五公里内两只蚊子的交头接耳；八个‘毁灭铁卫’――包括开膛手和绞肉机――随时可以传送至前线任何一座小关口；‘蓝色闪光’调配四十名专精法师控制局面，近二百高地佣兵随时待命，后勤人员一时不好统计，两台‘拉马克装置’不分昼夜为前线供电。

    “从‘石灰岩要塞’调来的五级命令者担当此次行动总指挥，这人的副手几天前不幸阵亡，刚才换了位新人。现在‘空间裂隙’完全掌控在对方手里，拉锯战持续了两个月，敌人的滩头阵地逐步稳固下来，实力只能大略估计，恐怕情况会越来越糟。”

    “对我来说是好消息，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杰罗姆沉吟道。

    “好消息？”朱利安难得露出个冷笑：“这件事跟好不好无关，协会在埃拉莫霍山连遭挫败，预备队都已经送上前线，他们的确没工夫照顾你。记住，哪天早晨起来推开窗，要是发现有恶魔在街角闲逛，打招呼时尽量表现得亲热些――新邻居可能会拿走你的钱袋和老婆，幸运的话，你有机会在奴隶营找到一份文职工作。”

    “到这地步了吗？怎么会？”

    朱利安不假思索道：“迟早的事。很久以前，控制整个行星的白痴‘文明’为了维护市容整洁，不惜把一多半工业体系纳入地下。过不多久，晒太阳的有钱市民都给洪水地震干掉了，地质变动虽然也对下面造成一定损害，可毕竟隔着几公里地壳呢。”喝完最后一杯，他不慌不忙地说：“开始我们得到了阳光、土地和海水，不过也仅此而已，殚精竭虑经营一个烂摊子几世纪，才勉强苟活至今；恶魔守着过去残留的大量遗产，僵持对他们有利。一旦地热提供了足够能源，向上征服的难度远没有想像中那么高。”

    “我听到的宣传可不是这样。看来爱面子才是人类最严重的缺陷。”杰罗姆轻轻摇头：“这些事都与我无关，个人改变不了历史的走向，还是考虑现实问题吧。下面几层又怎么样？”

    主人一页页翻看书册，平静地敲击着酒杯边缘。“自从杜松干掉公会首脑以后，协会就公开培植自己的傀儡夺取在通天塔的主控权。”

    听他这么说，森特先生心里不免小声嘀咕，杜松宰掉的法师之主、“伟大的赛巴斯蒂安”先生似乎这会儿还活得挺滋润，看来懂得急流勇退的才是聪明人。自己是不是应当准备一条后路，到遥远偏僻的地方为世界末日提前建立个避难所呢？

    朱利安没注意他的暂时走神，继续说道：“……有段时间稳占上风，我们没料到事情会急转直下。其实再强大的堡垒，只要后援无穷无尽，总有被攻陷的一天。塔里的常驻人员根本顶不住恶魔的突袭，战斗残酷极了，‘空间裂隙’周边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及时采取应急措施，引爆几条主要巷道，增兵速度仍不足以遏制敌人的进攻势头。五级命令者到来之前，战线曾一度压缩到第四层外围，敌人派出敢死队接连摧毁两座传送门，差点截断塔里的补给线。”

    脸色阴沉下来，杰罗姆感觉自己刚犯了严重的渎职罪，军人的使命感令他无从自我开脱。没尽到前线指挥的义务，纵然与协会的契约已经提前终止，此时此刻仍免不了心情大坏。“可以想象得出，通天塔的施法者接到了整体动员令，自己所在的公会突然变成某个传说中机构的附庸，事态恐怕相当不妙。既要应对敌人的猛攻，又必须控制传送门，严防暴乱发生……两线作战一定极其艰苦。”

    “就像你说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不客气地打断他，朱利安停止摆弄酒杯：“出于保密需要，非战斗人员有一星期被困在第五、六两层，等待接受读心者的集体洗脑……人间地狱也比那场面好看些。带着一套编出来的虚假记忆，至少有一多半人活着返回外界。然后，前线压力骤增，剩下的人不明就里，发生了大规模哗变。”

    说到这里，朱利安沉默好一会。“事后侦察，人堆里潜伏着两名恶魔仆从，关键时刻利用‘情绪控制’引起严重混乱。不管怎么说，这一下对士气的打击实在要命，原本自愿参加战斗的法师有不少拒绝合作，命令者软硬兼施，才稍稍挽回一些颓势。法师不论阶级全部禁止离开此地，大部分人不具备军事技能，要么在前线充当炮灰自然消失，要么做些可有可无的后援工作。因为不断减员，协会决定放宽成员准入规定，开始从能打仗的人里破格补充新血。我能说的就这些。”

    听完这番总结，杰罗姆・森特考虑良久，忽然脸色冷峻地说：“帮我个忙。到第三层找前线指挥，就说……随你怎么说。四十分钟后，第三层靠近‘空间裂隙’的部分闸门将开仓放气，恶魔再强横，我就不信能在真空环境中挺过两分钟。”

    “可真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啊！”朱利安讽刺地撇撇嘴：“你想我怎么圆这个漂亮的谎话？”

    杰罗姆深吸一口气：“那是你的问题。对我这样的刽子手来说，一次性杀灭这么多活物，也不是件轻松的决定。”临行前他最后一遍自问着：“是为了种的存继……战争不就是这回事吗？”

    当然，并没有哪个声音能回应他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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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果核（一）

    顺时针拧转冰凉的把手，右臂上的活物马上离他而去，重新陷入沉睡与等待之中。离开“雾丘”的杰罗姆・森特此刻满心冰凉，强忍着不去回忆刚才目睹的凄厉场面。虽然没理由为此迁怒于他人，不过杰罗姆亟需一个宣泄感情的途径，同时自然想到喜欢借由装死逃避责任的“旅法师”艾傅德。森特先生心念微动，这家伙一副先知先觉的模样，不如把自己的重负分给他一些，看他会作何表情。若没有艾傅德节外生枝，这会儿自己怎可能这么倒霉？

    回到有吊床的气闷单间，杰罗姆发现门窗洞开、对方像早有预谋似的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汪汪苦守着几样小玩意发呆。

    一个小型首饰盒，外加两只没有落款的信封，一封留给自己，另一封却指名交给杜松将军。拆封阅罢，杰罗姆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艾傅德仅留下寥寥数语，上来先安慰森特先生两句，说什么“没必要对生死太过执著，历史的合力不是个体能够左右，对你的苦楚感同身受”云云，语气竟然相当酸涩，也等若间接承认了双重身份的实事。下面嘱咐他照看好汪汪，并声称自己的离开是身不由己，各人需要服从自身宿命，不必费心找寻自己，等等。

    这家伙再度脱逃，杰罗姆倒毫不意外，出乎预料的是、末尾部分提到了杜松的大名。森特先生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自称和杜松私交甚笃，恐怕与杜松为友的风险跟与之为敌差不了多少，信末直白地表示：“请不要偷看给别人的内容，时间一到，自然有机会交予杜松本人”。

    这样看来：“刺杀”事件发生时，艾傅德根本不在第二层，两人约好表演一出独角戏，难怪杜松的刺客团来去无踪，原来主人早为他们预留了后门。用假死摆脱夹在协会与恶魔之间的两难处境，至少在杰罗姆眼中，艾傅德的行为再合理不过――谁掌握了进入第二层的“钥匙”，一旦双方处于战争状态，开仓放气的责任就落到那人头上。很显然，这份工作只对杀人狂才有吸引力。

    勉强岔开令人窒息的念头，杰罗姆把注意力投向首饰盒。小盒子里静静躺着两枚饰物：尖端装有小粒绿松石的耳钉，通体银质，式样简约，看不出有何独到之处。“旅法师”对此只字未提，盒子底部刻有简短一句“克拉丽丝的馈赠”，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线索。由于莎乐美不喜欢穿耳孔，这东西送给她并不合适，丢掉又比较失礼，杰罗姆将首饰盒往皮包深处一塞，也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带着汪汪返回歌罗梅，短时间内森特先生再没力气到处乱跑，老实回家补充睡眠至第二天。不论如何，通天塔的是是非非已成过去，现在首要问题当属棘手的生意。有意搁置这段意外带来的庞杂思绪，杰罗姆努力让生活回到正轨，借着为生计奔忙来淡化糟糕的回忆。

    经过几次修整，怀特制定了为期半年的传送门使用方案。为迎合传送时间，杰罗姆把一箱不同气候穿用的衣物搬到天文塔存放，最紧张的时候换装比演员还要频繁，二十四小时内须在两块大陆之间来回穿梭。若非情况特殊，跨大洋的商业应酬说出来都没人相信。

    怀特同样焦头烂额，走路时都在心算各种数据，常常突然想到什么要命的缺陷，弄得身边人都有神经衰弱的危险。因为怀特全年的旅游计划均已泡汤，暂时没人提出送狄米崔先生返乡的问题，就连他自己对返回科瑞恩老家也不甚热心，反而主动承担起各种日常杂务。

    森特先生偶尔念及此事，总会敷衍自己说、等忙过这阵子再送他走也不迟。事实上，随时间推移：“见习参事”处理的繁琐事项日趋专业化，别人想插手都不容易。怀特早习惯把各种实际问题丢给他解决，杰罗姆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着实不低。

    一转眼，漫长冬季进入尾声，歌罗梅各大商会间照常相互倾轧，同时与“三叶草”的暗中较量也朝向白热化发展，搞得城里暗流涌动，不少业主被迫赔本经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森特先生的第四家巧克力专卖店直接开进了滨海别墅区。持续热销令这种商品名声大噪，花样翻新自不待言，向外输出、拓宽销路也势在必行，实际毛利已超过大多数走私商品，有些精制品种的身价进入了奢侈品的行列。

    就算时刻放低姿态，杰罗姆也感到周围投射来的灼灼目光。他所属的商业俱乐部几次施压，要求在小范围内公开成本和进货渠道，以免出现“伤害市场活力的垄断行为”；市政厅的税务官分出两个专人死盯住他的账本卷宗，只待证据确凿，就要开征一系列附加税。

    杰罗姆有十足理由深感不安，抛头露面的场合让怀特接下一大半，两人的合伙关系正式摆到台面上。他自己则致力于获取通关文书和税务凭证，迅速搭建出一条无法追查的“远洋贸易路线”。这工程难度很高，免不了跟走私者扯上干系，投入的时间金钱更是不计其数。

    到现在他才明白，庸人当道时想作出点业绩究竟得克服多大阻力。被身患红眼病的人群裹挟，这滋味他已然心知肚明，平常跟人打交道时不得不如履薄冰，一面着力哭穷，一面搪塞他人恶毒的好奇心。

    重重困难中却也不乏惊喜。原来的会计师是怀特一位老相识，莎乐美主动向他请教，很快对必要的行业惯例有了全面了解。这时她才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完全具备理财相关的专业技能，获得相应资格证明虽然需要些时间，先把账本给她看看总没有坏处。事实上，数学和经济学果真具有良好通用性，两星期之后莎乐美全面接管对内对外两本账目，从此前来查账的只好望而兴叹。放心把财务状况交给她统筹，不知不觉中，森特先生也像许多已婚男士那样，必须在拿钱时跟妻子认真交涉一番。

    除了按时上课的盖瑞小姐，一大家子人都投身于商业冒险活动，最后一场小雪刚刚降下，伴随道路交通恢复通畅，森特先生的赚钱大计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大事不妙！这下可全完啦！”怀特哭丧着脸破门而入，森特先生不动声色，先冲屋里的女士们微微鞠躬，然后才请他到书房详谈。

    坐在钢琴边的客人暂停弹奏欢快的托卡塔，迟疑地问：“不要紧吗？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件了？”

    女主人不感兴趣地笑笑说：“习惯就好了。商业活动确实不够赏心悦目，理当由男士们一手包揽。女人只要多学学编织刺绣，为下午茶准备些谈资，哪还有闲心参与这些无聊事儿啊！”

    关起门来还隐约听见起伏不定的娇笑声，杰罗姆发现女士们的日常活动也够没趣的，自个还得多花时间到场陪笑脸，不如让自己老婆前去打搅别人来的方便。要不是莎乐美声称、小聚会时嚼嚼舌根有助于收集情报，他也不想参加摸不着头脑的闲谈。担当女主人的角色，除了能很快提升说谎技巧，看来也可以有效满足她的虚荣心。

    “天呐！我怎么就忘了把文件留一份复本？！”怀特苦恼万分：“这下子让那混蛋抓住痛脚，一两万银币的贿赂是没法摆平啦！”

    森特先生心不在焉，计算着时间说：“又一次搞砸了‘一切’？听你这么说，世界末日也太不值钱了点，我耳朵都快给磨出老茧了。”

    “哼！几万块银币不算大事，你可当真是财大气粗呐！待会你老婆狠狠数落你的时候，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作个噤声的姿势，杰罗姆推开房门，隔着老远喊道：“亲爱的，抱歉得很，怎么我找不到文件柜的钥匙了？能打断你一小会儿吗？”

    怀特听得直翻白眼，嘴里小声嘟哝：“不结婚的男人有多自在！真是的……逢迎得过了份吧？也不脸红……”等见着莎乐美的面，这一位便自动住嘴，转而开始不自觉地挠头。

    女主人被给足了面子，进来之后先冲自己丈夫打个暧昧的眼色，这才把门一关。“我猜猜，又有人需要额外报账么？”

    适时露出惋惜的神情，森特先生环抱双臂瞧着刚才还挺硬气的怀特。听他小心解释清楚，莎乐美取出锁柜中的账本，很快添上几笔。

    “好了。请你稍等一会儿，聚会结束再去取现金。别忘了，两把钥匙才能打开库门，你那把还没弄丢吧？”

    尽管她最后补上个甜笑，怀特还是赶紧点头。“当然没丢，怎么可能嘛！呵呵……我得先去喘口气，在楼上等着你们。”

    “少喝点，要办正事呢。”目送他上楼，莎乐美重新锁好账本。

    森特先生从背后偎过来搂住她：“今晚有空吗？最近你对账目比对我还要亲热，最后一次在浴室碰见你是什么时候来着？”

    咬着嘴唇轻笑起来，莎乐美极狐媚地摩擦他一下：“刚才也算一种贿赂吗？立即兑现未必能得到最大收益，不打算做个长期投资？”

    “呃……不了。夜长梦多，先弄到手再说。”

    “挺粗鲁嘛，那就今晚上见。”用不着刻意作为，她已然热辣得要命，现下嘴角挂着个若即若离的笑，不紧不慢，逐次扭转鞋跟、纤腰和轮廓分明的颈项，这才轻推门款款离去。瞧见莎乐美极富韵律的身姿步态，唯一的观众马上浮想联翩，如此贿赂毫无疑问值回票价。

    开窗吸几口冷空气，克制心中的旖念，直到门口停放的马车一辆辆消失在斜阳夕晒下的石板路尽头，杰罗姆才动身前往天文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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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核（二）

    直到门口停放的马车一辆辆消失在斜阳夕晒下的石板路尽头，杰罗姆才动身前往天文塔。“管理员”最近成了全职搬运工，一想起人家未曾领到相应的薪水，森特先生也觉得不好意思：“机械化”地挤出点笑纹来。

    相比之下：“管理员”的表情倒显得比较生动，摊手耸肩、简短地说：“坐标需要调整，请在这等上十分钟。”讲完就走了。

    等传送的短暂工夫，杰罗姆难得无事可作。忙忙碌碌的状态不容易胡思乱想，一闲下来头脑中反而浮现出不怎么愉快的场面。

    自己的过去一路血雨腥风，现在的生活无论哪方面都要安逸许多，却止不住显得极其荒谬。见识过**裸的生存竞争之后，建筑在资本、利率以及供求关系上的一切都全然挠不着痒处。人与人无情的博弈无所不在，仅仅把刀剑换成算尺和天平，并不能改变行为的本质。一旦满足了生活所需，金钱也化作满纸无意义的数字，他至今还搞不懂、怎么满世界人都能从资产核算中获得莫大乐趣？他们难道一点都不明白，五分钟后、自己就有可能永远撒手人寰？

    获知一部分生活的真相，他也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即便这类想法最近变得愈加清晰，杰罗姆还是整理外套、准备到港城布林奇会会当地的帮会首领。兴许是没尝过食不果腹的滋味，森特先生对大量耀眼金锭缺乏特殊爱好，从他这会儿嘴角的微笑来看，与其说是为了钱而奔走劳碌，不如说是受不了随波逐流、坐以待毙的平庸生活。

    “先生，您忘了带上皮箱。”背后传来“见习参事”的声音。

    扭头看一眼，他不置可否地说：“这箱子好像能把全部身家都塞进去，让人误会我是个皮包商。正准备换一只小号的，携带更方便。”

    “先生，我稍微觉得，有个随从会不会增加一些外观上的优势？如果您更喜欢独来独往，兴许，某些情况下两只手会不太够用？”

    “就是说，我得到一封自荐信？”森特先生失笑道：“当真吗？还有、嗯……五分钟才出发，现在我刚好有把裁纸刀来拆开信封。”

    “里面应当有两张纸！”狄米崔慢慢说：“对折的一张，介绍这自荐者拥有的少量技能。因为阅历短浅，专长也不甚突出，这一页并没有几行字。跟其他刚开始的人一样，唯一确定的只有他的决心。”

    “这一张我暂且放进口袋里。意外的是，有些部分令人印象深刻。”杰罗姆眼望着将要启动的传送门，放弃了作出提示的念头，等着听他怎么把话说全。

    “感谢您的赞许。”对方腼腆地低着头，停顿两秒说：“第二张纸看起来质地粗糙，不过也算相当结实，上面记着简单的个人经历。”

    森特先生再次掏出怀表，即便有些残忍，仍旧端详片刻、听着“嘀嗒”声冷然道：“依我看，这上面的内容像抄写员笔下的烫金字。”

    “见习参事”头垂得更低，沉默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说：“正相反，先生。这人出身贫寒，从小被母亲拉扯长大，需要付出十倍努力才有机会读书识字，一切正常的话，能做个抄写员也算不错的差事啦！……有一天，不敢奢求的机会突然落到他头上，只要按部就班接受命令，以后的日子再也差不到哪去。”

    杰罗姆没说话，他还是头一次从对方身上感到不打折扣的真诚。狄米崔紧接着加快语速，似乎想趁勇气消散之前把话说完。“没理由拒绝意外的好运气。虽然被打发到一个自称贯彻‘和平主义’的省份，周围都是些说话别有用心的人，不过毕竟比过去强得多。安心挨过若干年，有天能在老家给母亲买一栋体面房子，再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这么说，你应当急着回去才对。挨日子的人干嘛自找麻烦？”

    狄米崔抬起头，平静地说：“先生，我出生的地方就像一块秩序井然的千层糕，出身会决定一开始所处的位置。没错，糕点做得很精致，纵然在下面几层，一般人也没有饿死之虞，甚至还能找到最懒散的生活方式。安于现状被认为是理想状态，有太多繁文缛节和享乐的途径可用来虚掷时间……当这些人濒临死亡，一大批素不相识者会前来道贺，用宴饮狂欢逃避对空虚的恐惧；主人的尸体最终浓妆艳抹，塞进薰香过的棺木就此掩埋。”他艰难地喘一口气，仿佛胸口压着块沉甸甸的石臼，眼望对方道：“而男人，绝不应当像这样死去！”

    目光灼灼：“见习参事”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打仗时，听人谈论最多的就是罗森――北方有海一样的落日林地，粮食作物是喂养强者的毒草，浮冰之间常见追猎独角鲸的冒险家，军队行动起来像一千条手臂的巨人……只要能从北走到南，任何跨越这土地的都会成为了不起的英雄……一见到你，我就相信了这些话！海那边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再回到喘不过气的地方、还不如留在这耕种一块冻土！”

    听完这些陈辞，森特先生连取笑他的力气都省了。“还能说什么呀？小子，‘喘不过气’到哪都一样，罗森不会向观光客提供优惠。”

    “至少！”狄米崔固执地板着脸：“战士在罗森还有荣耀。”

    脸色一变，杰罗姆冷冷地说：“荣耀？这个词都不值一块银币！”转身冲门口大声道：“别躲了！马上过来把这小子踹回老家去！连自个的母亲都不顾了，什么胡鬼扯的‘荣耀’？！”

    铁罐子果然一直在附近偷听，现下不情愿地挪过来，见当事人保持沉默，便含混地说：“因为哮喘病，他已经没有亲人可以挂念了。”

    此言一出，狄米崔马上低下了头，森特先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表情。“管理员”眼光在两人脸上左右扫视着，关节转动的响声听起来格外清晰。杰罗姆皱着眉头问：“这事必须得拐个弯儿说话吗？”

    “管理员”抱歉地说：“利用他人的同情会很让局面很尴尬，他主动告诉你的机会几乎为零，我才插嘴多讲一句。当然，我赞同把这人送回原籍。罗森的环境与文化对外国人较为不利，从确保生命安全的角度，回科瑞恩是最明智的选择。平庸的生活总比死于非命强。”

    听不出铁罐子说的是不是反语，杰罗姆没好气地看一眼时间。“已经晚点五分钟，没工夫跟你们磨蹭。我的业务风险很高，常常需要拿旁边的人遮挡弩箭，如果实在不爱惜性命，只管跟着来吧！”

    “大门”充电完成，森特先生顾自前往目的地，狄米崔怀抱皮箱紧随其后。目送两人离开小巷：“管理员”还在思索这些费解的意义和行为。把一只覆盖陶瓷外壳的手送到对面，眼前浮现出两条秋季洄游的北鳟鱼，他仿佛正体会着那逆流而上产生的莫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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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核（三）

    目光绕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打个转，杰罗姆・森特心不在焉，冷淡地点点头。“贵宾休息室……怎么这边总令我想起旧货市场？”

    事务官先生咧嘴一笑：“跟你的新房子比较，大多数建筑和旧货市场差别不大。有人宁愿花费巨万买一栋滨海豪宅，然后任由它空置积尘，自己仍挤在没有仆人的小房子里，这也算一种炫耀的手段吗？”

    “没法子，老宅子藏着不少受害者的头盖骨，让仆人每天擦洗显然不太保险。”森特先生打量着主人的肖像，停止调侃道：“春天是最惹人生厌的季节，我对各种应酬有些腻味啦！不如把生意交给合伙人，然后享受些安生日子。你知道，这会儿即使没有我，事情也会正常运转，真该寻觅点新乐趣，让下午的时间不至于无所事事。”

    事务官把玩着桌上的台球，突然自言自语道：“四点一刻，主人还没露面。我说，如果不是坐在马桶上突发急病，那么他的意思已经表达清楚――这间屋早没有合适你的位置。刚开春的时候，主人对你的影响力已经微乎其微，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是时候自立门户了。”

    杰罗姆不感兴趣地望着他。“那又怎样？建个三层楼的破地方，每周一次把手下的奸商集中起来夸夸其谈，然后看他们从大厅一路向上爬？除非我已经五十多岁，这样做比每天查账还要乏味。”

    事务官犹豫一会儿，拿球杆拄着下巴说：“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杰罗姆作出个“请讲”的手势，把杯里的乌梅汁一口喝干。对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老兄，成功来得太快是容易产生倦怠感。刚见面时，你抱着一箱商盟签发的欠条站在烂泥地里，穿得就像个诈骗犯，脑子里正为赊购的商品犯愁。翻翻滚滚几个月，别人起落不定，你可一直都水涨船高，现在商业区有三分之一的经营项目掌握在你手中，许多人得看你脸色行事……必须承认，你是个了不起的赌徒，每次下注都获得丰厚报偿。往下掉有落差可以理解，向上爬也有落差，我个人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情况。”

    “是事实，说得没错。那你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顺风顺水的话，不妨走远一些，兴许有机会搞出点大动作来。既然有合伙人能稳住歌罗梅的生意，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到首都发展呢？外销业务是个无底洞，把包心菜卖给豺狼，让蚂蟥为果汁掏钱，也挺有挑战性不是吗？”他抛下手里的桌球，眼望四周说：“歌罗梅毕竟地方有限，说实在的，除了大量罪犯在此盘踞，‘峡湾之城’能拿得出门的东西并不多。南方不仅气候可人，贵族们也派头十足，比较起来，这里的社交圈华丽得像个秃鹫巢。”

    “呃，考虑到赔本的风险、以及作为土包子遭人白眼，这建议着实具备不少闪光点。”森特先生半真半假地微笑着：“我看不失为一条出路。至少比停止前进，闷死在寒冷的浅滩上强得多。”

    事务官端起自己的酒杯，到窗边向外张望：“既然一般的乐趣没法满足你，那就迎接新的挑战好了。别忘了，我可能等不到退休那天、就会找你做点账面工作……假如你妻子不介意，把账本交给我应该不会造成太大亏空。对了，最近‘三叶草’的人闹出了不小的乱子……等等……嘿！快过来看看！那是个什么破玩意儿？！”

    杰罗姆慢吞吞走到他旁边，眯起眼睛朝日落方向看去。

    翻越数百尺沐浴在斜阳中的干燥屋脊，两个飞行的巨物正彼此追逐。其中之一貌似患上肢端肥大症的蝙蝠，翼展和体长比例不甚协调，通体笼罩一圈耀目光环，裹着冒烟的胄甲斜掠过钟楼的尖顶；身后追击的类似一头蒙着翼膜、生有蟒蛇般颈项的爬行动物，背上还低伏一名骑手，此时冲逃逸的目标掷出一枚火球。

    森特先生看得合不拢嘴，用力揉一揉眼睛。

    别人可能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对他来说却再明白不过――飞龙骑士和深渊恶魔之间的追逐战――如果此时身在埃拉莫霍山的前线堡垒，这场面并不值得大惊小怪。极目远眺，一小队半恶魔工兵正架设床弩和投石器，入侵者队伍顺着蜿蜒街巷一路推进到商店街附近。

    ――哪天发现有恶魔在街角闲逛，打招呼时最好表现得亲热些。

    言犹在耳，朱利安的话已经变成了现实。身边的事务官瞧着近距离相互撕咬的一对死敌，胡言乱语地问：“怎么、实在古怪极了！那是个什么、品种特殊的……恶魔吗？我只在画片里见过……告诉我，是我多喝了几杯，是不是这样啊？该死的幻觉……”

    杰罗姆脑中一片空白，呆看厮杀双方相互搂抱着跌落地面。除非“石灰岩要塞”已经彻底失守，歌罗梅上空出现恶魔的几率、相当于一个铜板从两万尺高空坠下，却刚巧掉进存钱罐正上方的小孔内。比较起来，他宁愿相信铜板的故事，也不愿面对近在眼前的世界末日。

    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一枚流窜的火球蓦得迎面飞射进来，休息室墙上的镶嵌画瞬间付之一炬。烈焰中传来少女恶作剧的轻笑声，凉幽幽的拥吻令人目眩神迷：“等风吹向北方，来罗森里亚看看吧！”

    猛然回过神来，杰罗姆发觉自己坐在窗台上，冰凉五指间的玻璃杯即将被他捏成碎片。事务官边说边笑，窗外景色沉静一如往常。

    “……更出彩的还在后头。老头子的私生活不检点人尽皆知，不过那女人的水平令人咋舌，栽到她手上也毫不出奇。最近零售业快变成养鳄鱼的水潭，已经成家的最好多加小心，一步踏错可就惨……”

    森特先生迷迷糊糊打断他：“怎么？……刚才有人进来过吗？”

    对方耸耸肩，迟疑地伸手指着他道：“老兄，你好像正流鼻血呢。”

    杰罗姆下意识抹一把上唇，手背上的殷红让他有片刻失神。如此清晰的不祥之兆看似某种警告，而可能发出这类警兆的、只有地窖里许久不曾露面的家伙。一言不发推门离开，回家路上森特先生心里只觉严重不安，不少渐渐淡忘的回忆不请自来，暴雨将至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过。马车刚拐进神庙区，就遇上了怀特的座驾。

    “大事件！”不待车子停稳，怀特便挤进来与他脸脸相对：“恐怕咱们都有大麻烦啦！六个观察哨动用紧急通讯渠道传来最新情报，一天多以前，大规模地震和地陷接连发生，光得到现场确认的消息就有七八起。我刚接到进入紧急事态的密码指令，七十二小时之内传送和通讯装置保持完全静默，低密级资料已列入销毁清单……”

    “就是说！”嘴唇发干，杰罗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战争状态？”

    怀特郑重点头：“希望不是。不过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变现存款，让外地货栈暂停物流交通，给能够精简的人员放大假……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事态进一步扩大之前先观望几天，等待可靠消息。”

    “先到我家把全套印信交给你，基本上照你的意思办。”杰罗姆沉吟几秒：“还有个现成的消息来源，我得跟地窖里的谈谈，如果事情就快不可收拾，至少应该提前做好准备。”

    话讲到一半，马车已经到了地方。两人急匆匆上楼拿取印信，没想到书房里各种文件卷宗都被开列整齐，莎乐美正在核对手头的现金汇票。杰罗姆吃惊地问：“都准备好了？有人提前送来消息吗？”

    莎乐美不知所谓地瞧着他们：“有张重要票据找不着了，你们男人做事又严重缺乏条理，所以我想趁机整理一遍。瞧你俩的模样，贵金属的银行突然倒闭了？”

    怀特抢着说：“有个好消息――看来过不多久，你就能见到小时候的熟人。糟糕的是，这些人显然不是来探亲那么简单。”

    森特先生打开画框后的暗格，取出一应必须物品，检查无误后交到怀特手中，抽空对面色不佳的莎乐美说：“别担心，现在还不能肯定战争已经开始，兴许只爆发了小规模冲突。以防万一，仅此而已。”

    怀特叹口气补充道：“也别太安心了。分隔上下两层的岩石和烂泥可能已经被捅了几个窟窿……再怎么想，将来也不会十分太平。”

    杰罗姆没时间多安慰她，叮嘱两人尽快收拾重要物品后，就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进入地窖找艾文打探消息。果然：“广识者”分秒不差地及时现身，诡异感觉一消散，怀表停摆、石脸显露出万花筒似的瞳光，艾文开门见山道：“很抱歉，我无法再向你提供庇护。战争使预言的计算量跃升几个数量级，堆砌的巨石一旦开始滑落，再不是任何单一力量能够阻挡。按照当初的约定，出发的时间到了。”

    心砰砰直跳，杰罗姆勉力镇定心情：“规模有多大？如果战争全面爆发，还能教我躲到哪去呢？”

    “广识者”平静地说：“比黑夜更深沉，比剃刀更锋利，梦魇已登上白昼的舞台。不过无须惊惶，背叛杀戮有条不紊，暗中角逐秩序井然。黄昏时刻保持警惕，冷眼旁观必有所发现。”

    “到今天我也适应不了这种别扭的说话方式。你的意思是，情况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糕，离全面开战还有段距离，对吧？”

    “正相反。”艾文总算送出两句明白的提示：“战争的形式多种多样，白刃对决并非唯一途径。敌人处在明暗之间，有叛徒和忠仆侍奉左右。下一站时刻危机重重，眼前敌友都不是最终归宿。”

    “嗯，下次见面别忘了提醒我，找个翻译会让谈话变得容易些。”杰罗姆无力地按压眼眶：“不管怎么说，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广识者”轻笑道：“等价交换，物有所值。临别赠礼，请勿推辞。”话刚说完，杰罗姆面前浮现一枚虚实不定的透明球体，内里空空荡荡，只等有人将灵魂纳入其中，便有精彩剧目轮番上演。

    森特先生这才明白，世上果真没有白吃的午餐。

    辞别歌罗梅，南下朔风平原，一想到密布荆棘的茫茫前路，心中不免百感交集，不知道远方迎接自己的、究竟是暮霭还是晨曦。

    卷二　《万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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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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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纸张既轻且韧，熏染了若有若无的石炭酸气味，掌缘偶尔滑过凹凸的文字，会产生摩擦丝绸的错觉。笔尖微顿：“沙沙”的书写声暂停片刻，窗外雨水滴沥了一夜一天，似乎全无止歇的迹象。

    目光从旅行手册上挪开，杰罗姆无声注视一会儿发呆的莎乐美――对着摊开的笔记本，手托下颌，嘴里咬着笔杆凝望窗外雨景。她好像心不在焉，指尖敲打一溜鼓点，眼睛里有雨丝和轻雾编织的帷幕。

    “当心墨水，滴在毛皮上很难清洗。”用最没营养的话把妻子拉回现实，森特先生拨开身侧的窗帘，扫一眼夹缝中生满野草、被不断抛向后方的路沿石。向南进发已进入第四天，道路千篇一律，天气阴晴不定，除了前天半夜碰上过一头麋鹿，旅途比想像中还要乏味枯燥。

    来回晃动着使墨水空出来，莎乐美合起笔记，斜躺在铺了软垫的长椅上。“再找不到驿站会活活闷死了，真搞不懂干嘛走这么急。”

    杰罗姆不置可否，皱着眉头察看地图，不时朝车窗外探头探脑。“从昨天开始，经过的地形就有些古怪。军用地图测绘时间应当不超过两年，可到现在我也没瞧见下一处路标，该不会是走错了吧？”

    “不奇怪！”脸孔埋在摊开的裘皮里，她半闭双眼软绵绵地说：“刚见面时你就走错了地方。如果没遇见你，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凑过去坐到她身边，杰罗姆揉捏着一缕卷发，低声道：“不喜欢搬来搬去吗？那咱们就不走了。到首都盘下一座花店，照看红玫瑰和水浮莲。把小丫头送进寄宿学校管教几年，长大了嫁给花匠的儿子浇水锄草。至于狄米崔这小子，出人头地怕是迟早的事，我决定在他身上做个风险投资，等咱俩老了说不定能得到些意外回报。”

    笑得翻一个身，莎乐美仰面瞧着他说：“日子过得好快，转眼咱俩都七老八十啦！罗森里亚到底什么样？呆久了不会腻烦吗？”

    森特先生叹口气说：“跟罗森里亚相比，歌罗梅只是个小窝棚罢了……旧城的混凝土结构有近千年历史，三座巨型拱桥彼此穿插，像人为树立的弧状山脊，登高远望视野奇佳，半个城市就建筑在百尺高台上。夜晚可以乘游船在浮动的集市间穿梭，凉风掠过桥拱时，带动风车向上汲水，供养沐浴着阳光的奇花异草……没见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出，这座城市远望像座精美的拱顶鸟笼，近看却壮观到令人窒息。”

    听他讲得绘声绘色，莎乐美撑起上身，眨眨眼说：“听起来，那边应该住着不少有钱人吧？”

    “岂止不少。”森特先生两手一摊：“罗森里亚的居民有些终生住在不见阳光的桥拱下，经营杂货店、面包房之类的，末了清算遗产时找到满箱金币也不出奇。至于真正的有钱人，许多从曾祖父开始就没下来过地面，像咱们这种土包子，没背景没人脉，到了地方只好低调行事，自称有钱会被他们笑死。”发觉她泄气地伏下身子，杰罗姆淡淡地说：“那边人口众多，想寻觅几张生面孔等于大海捞针，随便都能藏个三五年。首都军区驻扎着罗森的精锐部队，真打起来，有组织的抵抗力量就数这支队伍了，罗森里亚总要比别处安全一些。”

    被这番说辞展示的黯淡前景所感染，莎乐美若有若无应一声，枕着他大腿完全没了精神，睡眼惺忪道：“十来岁的时候，一直盼望有天能出去看看世界。当真见过了，反而感觉没出来会更好些。”

    “想家了？既然闲来无事，再跟我讲讲你小时候住的地方，说不定将来能有机会回去探亲。”马车再前进一段，雨水冲刷过的凌乱沙石丘岗取代平坦地面，梯级般逐步升高、朝道路中央挤压过来。前方立着根木头杆子，隐约刻着“山谷”这个词，地名部分却瞧不真切。

    杰罗姆瞄一眼桌上的地图，一时没发现狭窄隘口之类的地形。心想，既然出现路标，山谷中应当有人居住吧？这次行进路线错得离谱，昨天夜里可能就走岔了方向，只好等具体位置确定后再另觅他途。

    地形变化使雨量锐减，盘结的铅云和朦胧雾气浓度反而大增，眼望前方缓慢浮现的苍凉建筑群，耳中听到莎乐美半是梦呓的低语声。“我说过没……小时候住的地穴穹顶很高，常常听到风绕过石钟乳发出的嘶响。只有一个洞口与外界连通，镇子里却有个半月形水潭，通向结构复杂的连串‘气室’……有时冒出来的泡泡跟拳头一般大。”

    仰躺在他怀里，莎乐美睡意沉沉，嗓音越发纤细：“……沿入口往里，掌灯的每天爬到椭圆柱石上点燃一个个油漏，从上至下烧完、一天也就过去啦。菌室立在柱石旁边，外墙总有白森森的菌斑……小时候我最害怕地震，幸好房子都建得很牢靠……”

    雾气中走出来的第一个当地人手提灯壶，对六匹马牵拉的豪华马车视而不见。森特先生刚想打个招呼，这人垂头摸索一阵，眼看双足交替一步步往上攀登、就这么离开了地面。一阵风吹过，埋藏在浓雾中的长梯显现出来――梯子倚在两人多高的柱石边上，提灯的家伙爬到顶，火光一闪，石柱便一格格燃起了明炎。

    杰罗姆眼光稍转，旁边苗圃似的房子表面一如风化的土冢，花环样的真菌长势喜人，远看像极了大块白垩色瘢痕。心说实在见鬼！巧合也不是这么个弄法吧？！只听莎乐美轻声嘟哝着：“我家就在水潭边上。房子年岁久了，开门时动静挺吓人，还是走后面的偏门吧……别忘了，夜里把门锁好，别放生人进来，钥匙在门楣上挂着……”

    见她偏着头陷入了昏睡，杰罗姆背脊发凉，摇晃她几下却毫无动静。经过五个多小时旅途劳顿，两辆马车总算停个稳当，从窗口探头出去，半月形水塘边立着栋死气沉沉的楼房。车门开启声打破空气中的静谧，盖瑞小姐怀抱汪汪跳下地，一张嘴便含混地抱怨起来。

    “什么嘛！这地方怎么跟个坟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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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异镇惊魂（一）

    转动锁匙，拧紧黄铜握柄，把门闩并入滑槽，每一扇窗都仔细检查妥当。杰罗姆异常熟练地完成所有步骤，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事错得厉害，却偏想不起具体错在什么地方。仿佛下雨天忘记收回院子里的干床单，或烤炉中的橄榄派少加了几粒苦杏仁，一些无害的琐事蹲伏在回忆的拐角处，不时要冒出来轻轻挑惹他两下。

    等确定整栋楼房已经被彻底密封，杰罗姆不由自主地松口气，拖着脚步返回卧室。拉紧窗帘，将黑洞洞的夜色关在房间之外，异样的感受再次清晰起来――如同得到了完全放松的许可，一整天的任务已经确切地执行完毕，舒适安全到肯定不会做梦的程度。

    俯身查看毫无知觉的莎乐美，此时她表情极度安详，像个婴儿般酣睡着。杰罗姆满怀疑窦，靠近窗口坐下来，认真思索着眼前的荒诞遭遇。妻子昏迷不醒将近小半天，一行人正处在地图上从未标注的山谷小镇，仅就莎乐美陷入沉睡前提供的信息来看，这鬼地方跟她的长大的地洞如出一辙，屋子外头好像还存有某种不知名的威胁。

    从随身物品中取出只扁平的金属小盒，里面装着味道浓烈的薄荷辛香片。森特先生让药片贴在上膛缓慢溶解，很快驱散了昏沉睡意。

    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自己对密闭空间提供的“安全感”毫无兴趣。这类环境易受敌方施法者的偷袭，抛个“死云术”进来，里面的人立时无路可逃。至于刚才心头浮现的微妙情绪，放在敏感的小女孩身上倒挺合适，对有实战经验、且惯于野营的军人就十分令人费解。

    轻触妻子温暖细腻的嘴唇，杰罗姆突发奇想：可能小时候的莎乐美会有这类情结吧？喜欢落锁的房间，也许与她的童年经历有关。虽然不明所以，自己说不定是受她强烈情感的驱使、才作出了上述反应。这理由虽然牵强，但诡秘事件接连发生，多找一条不合情理的解释自我安慰下也没什么不好。

    卧室房门“咚咚”轻响，杰罗姆开门一看，外面站着满脸不确定的狄米崔。“抱歉打搅你休息，先生，我必须得跟你谈谈。”

    先返身为妻子盖好绒毯，再请他进来、把过道里的穿堂风关在门外。狄米崔担忧地看看莎乐美，小声说：“我总觉得，咱们像是掉进幻术师制造的假象中了。不仅感觉诡异，温习法术书的时候也很难集中注意，就像误食了什么导致幻觉的菌类，脑子变得有点迟钝。”

    从梳妆台抽屉里拣一把指甲锉，森特先生并不答话，只在门框上深深刻一刀，露出下面浅黄色的奇特质料。“上次跟你说过吧？植物需要阳光才能生长，地表以下几乎不可能获取阳光，他们利用的建材大都是质地不同的石料，木头什么的完全不用考虑。”指指割开的位置，杰罗姆平静地说：“这叫做‘龙板’，我只见过一次。主要成分是蛛丝、动物甲壳、金属箔条和磨碎的琉璃粉，加工出来相当结实耐用，韧性和强度超过大部分常见材料，只是造价很高，容易跟碱性液体起反应。很显然，‘幻觉’的提法不具说服力，我肯定镇子确实存在；你还能做出系统的逻辑思考，说明脑部活动也没受多大干扰。”

    狄米崔疑惑地追问：“可很多事的确解释不通啊！镇民对陌生人熟视无睹，夜里连点灯火都见不着，感觉古怪先不论，地图上找不到这镇子是事实……车夫们都变得相当不安，咱们一定要在这里过夜吗？安全很人忧心，还有……身体情况不佳的。”

    杰罗姆从窗帘缝隙中往外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现在外面还有不少雾气，视野差劲，马匹都累了，先安顿下来也是无可奈何。山谷有没有出口尚不清楚，明早天气转晴的话，我先到镇里探探路，你留在这哪都别去。记住，食水先用车上带来的，告诉马夫呆在室内。”

    森特先生心里有些遗憾，波这家伙要是跟着一快走就好了，现在自己不至于分身乏术。作强盗的不喜欢团队合作，结果这会儿只剩狄米崔还有点应变能力，其他人只会帮倒忙。不过年纪摆在面前，再怎么少年老成，法术水平绝不可能一蹴而就，狄米崔那两下打发路边的劫匪还差不多，真正的威胁也不是他能够应付。

    犹豫为难的工夫，门外传来熟悉的笑闹声，不待他开口，狄米崔直接诉苦道：“我根本管不了。除了你，恐怕谁说话对她都不顶用。”

    推门出去一看，盖瑞小姐正给乌鸦上链，汪汪坐在旁边观看。好长时间被装在箱子里，机械鸟只等动力补充完全、立即开始满世界乱飞，动作轻盈速度奇快，眨眼消失在通往阁楼的天窗附近。

    竖起两根手指，森特先生朝房门一努嘴，小女孩就无精打采地回屋罚站。虽然一楼窗口镶嵌的玻璃极其厚实，检查时也没发现可能的漏洞，出于安全考虑，杰罗姆还是将所有人员集中到二楼休息。借助一段活动扶梯再向上几步，阁楼地方窄小，主体是个积尘的储物间，杰罗姆实在不乐意爬上爬下，便翘首等待一会儿。

    直到五分钟后发条用尽，上头仍毫无动静，汪汪跑过来磨磨蹭蹭地献着殷勤，主动沿梯级向上搜索，过不多久，便听到“汪汪”的叫声。叹气摇头，杰罗姆不耐烦地考虑着，是否应当订做一个没有开口的搪瓷容器，把金属乌鸦永久封存用作壁炉的装饰品。

    低矮的天花板幸好没见到蛛网，汪汪后腿直立，尾巴在飞扬的微尘中不住摇晃，半边身子扒住一只敞开箱子的边缘。箱子装满裹着丝瓤的易碎品，从某个葫芦形陶瓶内发现受困的乌鸦，这家伙明显是掉进去没能再爬出来，除了打破瓶子，森特先生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信手翻翻其他杂物，至少一打上过釉彩的精美瓷盘被罗列整齐，碟子表面的彩绘看似可构成十二幅连续的故事画。杰罗姆不禁联想起陈列瓷碟的玻璃碗橱，摆在厨房到餐厅的过道间闪闪生辉，一派温暖和睦的小家庭景象。正当他怀抱陶罐准备离开，偶然发现箱子角落里有淡绿色荧光隐隐浮现，拨开来细看，原来藏着一只与众不同的画框。

    体积不大，份量却不轻，圆滑边角摸上去异常温暖，有种适合放进掌心里时常拂拭的意味。自体发光，材料本身应当包含放射性物质，借楼梯**进来的光线打眼一望，画中人竟非常眼熟――微卷的棕黑色长发，面庞和颈项显露出抛光黄铜般的细腻肌肤，身材标致得无话可说，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即便瞳仁作深褐色，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已说明了这漂亮女人和自己妻子的血统联系。

    再没理由怀疑，此地就是莎乐美的童年故居，拼合起零散线索，却对得到的结论一筹莫展。森特先生手执岳母的画像唉声叹气，端详半天后仍旧放回原处，只拿着陶罐离开了阁楼。一阵非理性的冲动让他几欲立即离开此地，好像自己正面临失去某人的风险，有太多无法预估的可能性，获取答案的同时、会造成严重伤害也说不定。

    “先生，快过来看看！”一下楼梯，窗边的狄米崔就朝他使劲招手。杰罗姆走过去往外观瞧，只见两名镇民在水潭边徘徊，手中握着两件外观奇特的大型工具，若说是武器的话，恐怕也没人反对。这二位脚步虚浮，不间断地从一点挪动到另一点，行进路线大致是个等边三角形。浓云尚未散去，月色也极其晦暗，加之来人意图不明，行为鬼祟，楼下的场面总像在传达某种危险信号，教旁观者不禁坐立难安。

    盖瑞小姐所在的房间传出点响动，不一会儿就有人透过窗口往下投掷小石子，其中几粒精确地磕在下面两人脑门上。不速之客们一无所觉，照旧僵硬地兜圈子。森特先生都懒得训斥她，只是马上回屋从行李中取出武器。昏睡中的莎乐美仍全无知觉，继续上路的意图更加强烈，杰罗姆决定即刻去一探究竟，情况有变则即刻出发。

    青铜短剑被科瑞恩螳螂人严重损坏，刃锋部分经回炉重铸、一番大修后才恢复旧观，森特先生给左臂套好皮鞘，快步下楼出了偏门。摸不清对方是否存有敌意，杰罗姆暗地里观察片刻：近看时，两个不速之客表现得浑浑噩噩，与其说像有自主的人，不如说像僵尸更合适，呆滞的行为似乎存在既定的规律性。完全从阴影中走出来，杰罗姆小心靠过去，半分钟不到便搞清了实际状况。

    这二人面黄肌瘦，身上的衣物最近都没浆洗过，手里握着修剪植物用的特制工具。水潭月牙形尖端指向一片小花园，下午时杰罗姆没注意到，原来这里长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活物，外形酷似浅水中浮动的海带群，只不过软扒扒的、需要支架固定才能保持直立。

    活物生长速度很快，短短分许钟、两个神志不清的园丁已经剪下两指宽的一段。落地的部分甚至还保有一定活性，通过夜视能力，能清楚发现残枝轻微动弹过两下。两个镇民每剪掉两截，就把其中一块往嘴里送，多汁的咀嚼声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短剑往前一探，最靠近的园丁胳膊上立时多一道浅伤，那人全没有自保的意思，伤口溢出的血液都透着股酸臭味。不能确定这算不算彻底意义上的僵尸，森特先生朝其中之一无声施展“震慑律令”――结果那人行动如常，复杂的脑部活动看来已不复存在，只余下一些低级的反射作用还在支配肉体的行动。

    “把窗关严！再往外偷看，夏天以前每天罚站五小时！”

    盖瑞小姐应声缩回脑袋，连窗帘也拉上了。杰罗姆利索地解雇两名园丁，往水潭中一推了事。脑部细菌感染而意外变成僵尸的例子有据可查，不过两名园丁行为模式经过人为设定，背后定然有支配它们的意志存在。杰罗姆果断决定到镇子其他方向进一步查探，便选择镇里最高的锥形建筑一路摸黑前进。

    脚踩着龟裂的块状表土，心里不由有些奇怪，小镇的外观和周遭气候格格不入――房屋大都建成敦实的梯形金字塔结构，平板屋顶极不适应多雨雪环境，雨停了几小时，房顶积水仍未排干；土质跟罗森常见的黄黑色粘土差别很大，看上去像河床干涸后留下的淤积产物，见不到细碎砾石，却有些类似贝壳的模糊遗迹。除非是从一处迥异的气候环境中整个搬迁而来，否则实在找不出更有力的解释。

    已知传送法术绝承载不了如此巨大的质量，杰罗姆估计自己想破脑袋照样无甚结果，倒不如节省精神查找幕后黑手。在夜视戒指的帮助下，夜晚景致亮如白昼，周围是一片纯白的荒漠，物体轮廓尖锐刺眼，色彩却极度单调，置身荒凉异界的感觉油然而生。街道两旁生机全无，杰罗姆连续向好几栋建筑内部窥视，除了散落蒙尘的桌椅家具，见不到其他异状――这是座名副其实的死镇。

    突然想起开始见到的掌灯人，如果镇子曾长时间位于地下，石柱旁边的菌房将成为主要食物来源，那里生长着多少蘑菇，可以判断出余下活人的大略数量。毕竟，无论人类还是恶魔，不饮不食绝支撑不了几天。假如菌房也处于荒废状态，操控一切的家伙兴许仅有一、两个人，整座小镇也只是一件阴谋的道具罢了。

    十分钟不到，视野中就瞧见刻石燃烧的寒火，倒数第三格油漏即将燃尽，时间进入了后半夜。再走几步，空气中传来氤氲的菌孢气息，杰罗姆一手捂着口鼻，用短剑挑起菌房门口的厚实布幔，里头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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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镇惊魂（二）

    杰罗姆一手捂着口鼻，用短剑挑起菌房门口的厚实布幔，里头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震，呆立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地下的庞大空间。菌房的地上部分不过像个常见的温室，露天苗圃面积也相当有限，没想到里面的主体足有半个街区大小，连天花板上都结满待放的菌孢。数十盏样子诡异的“灯丝”直接从墙壁中生长出来，发光环节如同盛开时分的细长花蕊，三个一组结成的诡异灯球远看竟颇具美感。

    虽没瞧见通气口，内部并没有窒闷感觉，气温倒比门外徒升几度。森特先生如履薄冰，异常谨慎地挪进来合起门帘，菌房四壁看不出使用的什么材料，伸手触摸时只觉温暖粗糙。他站立的位置是个冲斜下方延伸的陡坡，淡青和墨绿色光线为他罩上三重人影，除此之外，整个菌室内最惹眼的当属遥遥相对的“蘑菇小丘”。

    大不同于地面上能见到的真菌，这里面培养的菌种、最小的也能长到膝盖那么高，各式菌盖教人看得眼花缭乱：带花边和不带花边的伞状，不连续的花瓣形、以及无精打采耷拉着的片状。至于像个小丘似的集合体，看上去沐浴在闪光的孢子轻雾中，是由不同类型菌株组成的联合结构；表面严丝合缝，被丰满多皱的肉质部包裹，还有若干蠕虫般的活体附着其上，是否具有某种共生关系尚不清楚。

    骤然面对这样的奇景，森特先生脑子卡壳，以为自己突然发了场光怪陆离的迷梦。接下来的发现，让这场怪梦全面朝向噩梦发展。

    孢子浓度这么高，人类置身其中显然活不了多久，若说真菌无须工人照料，如此充分的照明就成了资源浪费。菌类不发生光合作用，那供给真菌分解吸收的养分从哪里来？除植物以外，自然界中茁壮成长的生物群落鲜有自给自足的例子，不与外界发生物质、能量交换，面前的真菌丛林总不会凭空出现吧？想着想着，杰罗姆突然发现，华丽菌伞盖覆之下还有些不那么显眼的物体――长得皱皱巴巴，一个个佝偻着腰从事采集活动，像砍伐灌木般连根截断菌株，然后把粗略切割过的部分就地填入不少黑漆漆的管状空洞中。

    这些“采集者”毕竟具备类似活人的外观，只是浑身上下因真菌感染蒙上一层病变的外皮，其中之一似乎对体力劳动不胜负荷，斜倚在小亭子样的菌伞下休憩片刻；只见这名“采集者”浑身强烈抽搐，然后毫无征兆的、从头部开始“砰”的爆裂开来，炸开一蓬孢子烟尘，而残躯破裂的部分已经有菌丝向外生长凝结。

    空寂的小镇，僵尸般的镇民，外形古怪的“采集者”，不明来由的真菌丛林……森特先生脑中画一张相关关系表：

    镇民显然是第一环，接着这些人被分门别类、制成不同用途的僵尸，有些负责勤杂工作，有些送进“奴隶农场”采集真菌。来源不明的菌类完全可以从死去的个体身上获得部分养料，有多少养分注入，就有多少菌孢成熟。换句话说，自己正面对一个效率奇高的焚尸炉，把人丢进去、果真不会浪费一星半点；菌丛越繁茂，说明填进去的活人数量越多，要长成如今这模样，还不知道用去多少“肥料”呢！

    亟欲呕吐的冲动让杰罗姆飞快闪身出来，按着膝盖大口呼吸清冷的空气。自己背后就立着通往人间地狱的入口，现在看来“广识者”所谓的“战争形势多种多样”应当也包括以上场景在内――可说是“以战养战”的典范。除恶魔以外，有胆量做到这么绝的着实不多。

    心头一片冰凉，杰罗姆径直返回众人休息的楼房，如果诸般猜测成立，一行人掉进了陷阱毋庸置疑，此时离开恐怕已太晚了些。

    对不幸事件的直觉果然屡试不爽，森特先生受到今晚的第二次大震动。没付薪水就解雇园丁实际上大错特错，看起来，门口小花园种植的生猛活物是按照平方规模生长的，难怪需要专人不间断照料。小别四十分钟，现在整个一楼已经被纳入“海带”的管辖区域，所有入口均冒出大量浮游的枝条，二楼也没瞧见任何灯光。

    绝望到头就没必要惊惶，森特先生很柔和地捅捅门板上的“海带”。没想到这家伙还有捍卫领地的习性，不打招呼便照他手背上猛抽一记，无数细小的刺细胞将少许毒质送入体表之下，灼痛感比马蜂蜇刺更胜一筹――海带显然不具攻击性，改叫“水母”应该比较恰当。无论如何，就这么光着身子扎进去、十秒钟便会化作一堆肥料。

    眼看生长还在继续，情急之下，森特先生到马车上取一瓶伏特加，塞进小片丝巾引火，摸出打火匣，将点燃的好酒摔碎在正门附近。燃烧效果立竿见影，游离的枝枝蔓蔓被驱散开一大片，无处走避的就此烧成了焦灰。“敲击术”应声发响，前门铁锁被由内至外凿成废品，杰罗姆后退几步，正待俯身加速、一个翻滚撞进去，结果沮丧地发现仍斗不过数学规律――平方级别的分裂增值显然比他迅捷不少，不等酒精烧干，乱草般的活物马上补齐了缺失的部分。

    暗自咬牙，杰罗姆第一次后悔自己的法术偏好，这会儿脑子里只要有两记“火球术”，连墙板都拦不住他！不过后悔也迟了，各种增益法术和限制敌人行动的招数、对眼前困境实在于事无补。

    努力镇定下来，杰罗姆强迫自己观察十秒钟。沸沸扬扬的活物似乎没打算破门而入，只是一圈圈增加缠绕密度，难不成试图直接把房屋绞碎？低等生物不应具备迂回达成目的的心智，如果是单纯的猎食行为，舍近求远就很难解释。突然想到个更有效的制敌途径，杰罗姆转身上车搜索片刻。伏特加已经用完，只好把两辆马车携带的风灯灯油收集起来，然后一并搬到水潭边，全洒进活物根系所处的位置。

    扳开弹簧，铜制打火匣镶嵌的两块燧石互相敲打，火绒很快冒出一缕轻烟。点燃灯油前，森特先生做好了最坏准备，说不定屋里人早遇难多时。死于不知名小镇不知名触手怪物口中，怎么想都叫人难以释怀，自己犯下的种种罪行难道必须用超现实的方式得到报偿吗？

    向随便什么神祗祈祷两句，手一松，打火匣就直直跌落地面，紧接着绕一个急弯、拖着尾迹往斜上方流窜过去。

    夜色晦暗，杰罗姆暂时辨不清对方的面貌，男人的右手和双眼却直接映入眼帘，在脑中刻下清晰夺目的印象。深碧色瞳仁酷似价值连城的极品绿宝石，清澈到不含纤毫杂质，有瞬间夺取注视焦点的异力；右手苍白削瘦，五指修长有力，紧握时脉络毕现，无须任何赘饰，这样的指掌必属于心智坚毅、杀伐决断之人。目光向下，对方身着长及脚背的黑色皮装，下摆从中竖裁成燕尾状，随夜风轻微摇晃不已。

    火种自动悬停在右手指掌间，男人凭空卓立，用纯正的古代摩曼语发言道：“几点了，现在？”

    心想你脑子有毛病吧？！森特先生见识过数不清的古怪挑衅，可动手前先打听时间的还是头一回碰到。眼前此人显然不是泛泛之辈，敌我立场尚不明确，能避免冲突总好过拿性命冒险。挂着个难以言表的错愕表情，杰罗姆取出怀表一看：“两点三刻……”

    不等他反应过来，对方故伎重施，食指微探、怀表长了翅膀似的脱手而去。森特先生又惊又气，这混蛋的一番做作竟然是为抢劫财物？！今天可当真大开眼界！心头火起，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短剑。

    男人将仍带有残余体温的怀表放进掌心，眼神一阵涣散，脸上浮现出平静、诡秘的肃穆神情。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冷酷简洁。

    “活过五分钟，准你向我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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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镇惊魂（三）

    “活过五分钟，准你向我发问。”

    杰罗姆无话可说，一场恶斗在所难免。虽不清楚搏斗的缘由，不过至少有一点他说得很对：赢家才有资格提问，不走运的连命都丢了，根本不需要答案。

    飘浮的敌人开始施法，杰罗姆反握剑柄，尽量不去考虑背后的危局，集中精神观察对方的法术类型。三五秒刚过，森特先生不由大吃一惊――对方使用的法术不仅闻所未闻，而且完全无法解读！

    八大法术门类包罗万象，个人的阅历与知识储备有限，辨认不出单一法术并不奇怪。不过无论人类还是恶魔，所有施法过程皆运用同一语法体系，即借助歇伦字母的排列组合塑造魔力的形态、并最终释放出来。换句话说，法师的世界中所有人使用着同一种语言，因地域不同各有稍加变化的方言；此人施法时运用全新的语法规则，打破一切现有成规，很容易对死脑筋的施法者构成强烈震骇。

    杰罗姆幸好不属于法师中的学院派，一切以实用为先，敌人的举动能否产生实效才是他关注的部分。由凝重的姿态来看，即将完成的招数也许颇具威胁，对自己快速施展一道“法术吸收”，至少能抵挡不同性质法术光球带来的伤害……不等他从法力支配的过程中回过神来，男人召唤的“伙伴”已完全成型，手执利刃蓄势待发。

    面色惨白，杀气腾腾，反持青铜短剑――这名帮手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样！两位森特先生四目交投，可惜找不出什么共同语言，顷刻便要捉对厮杀一番。今晚遭遇的怪事接二连三，就算一觉醒来看见“峡湾之城”巧克力作坊的天花板、杰罗姆也不会感到丝毫惊讶。

    冒牌杀手施展“高等加速术”，俯身前扑、拉开了格斗的序幕。

    堪堪截住致命椎刺，杰罗姆拨开贯向下腹部的敌剑，掌缘被刃锋拖曳、立时皮开肉绽；奋力突前的巨大动能转化为蟒蛇般的绞击，冒牌货右手同时挂伤，食指关节险些被离合不定的刃锋刨削至骨肉分离……冒牌货左拳自然发力，斜刺里痛击杰罗姆右颊。

    纵然及时出手延缓了冲击：“高等加速术”和无保留的狂力结合，隔着他左掌传递到颧骨的力道依旧骇人。“嗡”的一声，右半边世界安静下来，脑组织仿佛遭巨浪冲刷，眼前只见敌人三五双冷目映照下万花筒似的肘击。换一个人此时已全身瘫痪，束手待毙。关键时刻，千锤百炼的反射神经在暂时失能前发出指令，杰罗姆?森特重心后移、交叉双臂拦住正面的肘撞，同时奋起余力给敌人当胸一脚。

    无声消受了导致脏器破裂的猛踹，冒牌杀手勉强没有跌倒，厮杀二人踉跄分开。轻微脑震荡的作用下，杰罗姆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连消带打化解了危机，他意识濒临破碎，睁眼时满世界强光与噪音，一闭上眼则沉浸于殷红血海中，随心脏“怦怦”的跳动上下颠簸。一照面的工夫，双方都受到重创，冒牌货伤在胸腹之间，森特先生则差点被直接击毙，战斗的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晕眩和干呕才刚开始，肉体的应激反应令杰罗姆手脚麻木、如坠冰窖。他吐出一口腥咸血水，半边脸火辣辣地抽痛。血腥味全面激发了兽性，粉碎敌人的欲望用一万个声音咆哮起来。

    就算视线中带着雏菊花瓣样的闪光血点，耳边伴有惊雷和群兽的轰鸣，杰罗姆仍大踏步朝敌方冷刃紧逼过去。右手食指的伤口使冒牌货不能紧紧握持住剑柄，胸腹的淤伤牵制着行动速度，但对方显然无惧于死，目光灼灼钉在原地，转而利用还在生效的加速效果全面收缩防御。

    两把不反光的短剑二次交击，迸发出点点星火和劈空厉啸。杰罗姆沉狠有力，极富耐心地找寻着防御空当；冒牌杀手困兽犹斗，一柄剑刺、削、拖、挑守得滴水不漏，冷不防还绝地反击、骤然祭出三两次极有威胁的逆袭。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这种格斗风格，森特先生此时一半心神放在对方悬空的左手上――之所以称为“西波古典防御”，指的是防御圈压缩越紧、反扑的烈度便随之攀升。一旦拼着身受敌刃、令敌方攻势稍止片刻，这看似无威胁的左手将施展一记致命法术。

    ――“目盲律令”？最有效的手段当然是这种……还是冒险使用即死法术？甚至有可能利用“误导术”发起隐形突袭……

    表面上，照镜子似的一对儿敌手已进入搏杀的尾声，森特先生内心却十分清楚，相对于层出不穷的杀人手段，人类肉体的承受能力如木桨纸般一戳即碎。只要方法得当，胜利未必属于优势一方。

    杰罗姆心中不断盘算：“高等加速术”时限将近，敌人很快会被迫使用杀手锏。自己仍受到“法术吸收”保护，大部分即死法术都无隙可乘，可冒牌货手上的戒指真伪难辨：“钢钉齐射”能轻易将自个变成个马蜂窝……如果有情急拼命的打算，除非直接斩首，冒牌杀手在濒死状态下仍然有机会攻击致命部位――割裂主动脉，止血不过是做梦；椎刺心脏成的功率很低，但肺出血的死亡率令人满意；喉管目标太小，临死反扑准头又差，不适合充当靶子；全力蹴击柔软的下腹部吗？冒牌货身受重伤，下肢恐怕无力负荷这样的任务……

    一一列举可能的威胁，杰罗姆越打越心寒，他所受的训练着实太精良，结果一条性命易如反掌……这个不要命的“自己”，绝对是目前为止遇到的最棘手的敌人。就算实力超群的尼克塔?鲁?肖恩，也没有以命相搏的觉悟。他头一次体会到，其他敌人面对杰罗姆?森特时遭遇的绝望，被逼进死角的“自己”成了个不能招惹的煞星，这种自觉叫他火气全消，只觉整颗心一片冰凉。

    ――原来“我”一直是行走于人群中的野兽。

    再一剑，对方的武器几乎脱手，即便斗志有所松动，任何老练的战士都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杰罗姆轻巧地一掀、一纵，金属越过金属的阻滞、深深楔进镜中人的胸腔。电光火石的一瞬，那人嘴唇轻启，将欲吐出某个单字。

    ――“强化咆哮术”……

    这念头稍纵即逝。三分之一秒后，法术发动造成的伤害终于彻底结束了战斗。

    “强化咆哮术”必须一次性抽空整个肺腔的气体，才能口吐高压气柱、撕碎面颊催折颈项。杰罗姆用利刃尖端在对方脏器中施展“寒冰之触”，全肺晶体化只花去一眨眼的工夫。

    窒息和剧烈痛楚让镜中人表情凝滞片刻，紧接着嘴角上翘、微笑同时无声发出个简短的叹词。也许是解脱的“唉”？或者是自嘲的“啊”？镜中人竟然未作抵抗，转瞬沦为一缕剑下亡魂。

    既然生存毫无意义，死亡应当是既温柔、又甜蜜的吧？

    眼看自己的面庞化作飞灰，杰罗姆?森特五指一松，呆望自己摊开的两手，再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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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欢聚（上）

    “九十五秒。”半空中的男人“啪”的一声阖起怀表，似乎计算了好一会儿，说话时毫不掩饰讶异之情：“不可思议。”

    九十五秒，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对当事人来说，这段时间漫长得仿若由青涩种子转变为枯朽枝条。还有一名混蛋未曾咽气，森特先生抖擞精神，预备直接给对方一记“死亡律令”尝尝鲜。

    男人从空中兜个小圈，轻飘飘降落几尺，简单地说：“你问吧。”

    杰罗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刚刚死里逃生，还有些不良体验难以释怀，不过当务之急要数背后的触手怪物了。“把打火匣还我。”

    对方干脆道：“我拒绝。到我手的东西，从没有归还一说。”

    干！纯粹的强盗逻辑令森特先生心中暗骂，若非现在面颊还阵阵隐痛，手中短剑早给他添两道纵横疮疤！抬头仰望对此时的杰罗姆是种沉重负担，所幸男人降低身价，停在离地两尺高的位置徘徊不去。

    仔细一看，这家伙年纪已然不轻，鱼尾纹和前额的褶皱都相当深刻，不过中年男性特有的从容不迫、被近乎妖异的墨绿瞳仁有效放大，随之产生无法言传的冷酷淡定。原本也许是浅黄色须发，出奇得完全变作花白，就对方的年龄而言似有未老先衰的意味；可一旦配合喜暗的云白色肤质，最终效果反而极其抢眼，更凸显一身贵族气质。

    对方也在打量着吸吮手背伤口的杰罗姆，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表情喜怒难分，只是惜字如金、不肯主动开口。森特先生老实不耐烦地说：“究竟是敌是友？这些海带跟你什么关系？！”

    好像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男人答非所问。“你身体怎么样？”

    心想差点被你整死，王八蛋！杰罗姆难受地说：“什么意思？！我一家子都困在里头，再多废话可就来不及了！”同时暗暗打量，估算着一剑下去能造成最大伤害的部位，话有不谐随时可以翻脸动手。

    男人总算讲一句明白话。“都还活着，短期内死不了。”说完貌似意犹未尽，又补充道：“我女儿有提过我吗？”

    此言一出，森特先生浑身一震，接着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女儿”――说的难道是自己的老婆？！最恐怖的可能性莫过于此！杰罗姆宁愿自己反应再迟钝些，就算多犹豫片刻也好，可事实摆在眼前：这气氛恐怖的鬼地方明明就是莎乐美的故居，绿色瞳仁显然继承自父亲的血统。中年男人行事肆无忌惮，如果是恶魔一边的混血施法者似乎也顺理成章。一行人就只包括两名女性，用作盖瑞小姐的生父、这家伙也太过老成了些……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森特先生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明知道沙洲旁边的几株菖蒲救不了自个的性命，还自我安慰说小灾星有这么个父亲也算人以群分，云云。不由心怦怦直跳、试探且期许着问：“您说的是……”

    最后一点幻想也被无情打破，对方指指胸口，再指指他的婚戒说：“我，你岳父。”

    天塌地陷，森特先生不由自主想扶住些什么？现在最古怪的问题是、怎么自己竟没有吐出满口的鲜血来？人类的自我保护机制临时接管了粉碎的理性思维，杰罗姆突然替对方开脱起来。心道说不定这里的大屠杀并非对方所为，只是出趟远门回来、发现邻居们皆死于非命，恰好又一时兴起、要戏弄戏弄自己的女婿而已。没错肯定是这样。

    绝望得两眼放光，森特先生挤出个惨笑，点头道：“哎呀，实在幸会！幸会！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对方眯起眼盯住他直看，冷淡地说：“我女儿受过委屈吗？文化差异，我们对契约关系看得很重，不合适就该随时调换。”

    这话听着存在逻辑悖谬，不过森特先生现下实在理不出头绪来，只好顺着对方口气说：“当然没有！全家人都很和睦！和睦……”忍不住以手加额，开始的震撼效果一过去，杰罗姆渐渐感到不应当这般低声下气，否则将来都可能受制于人。毕竟结婚是个人问题，自己也是一家之主，作父母的不该干预子女组建的新家庭。这么一想，他稍事振作，勉力扮出个体面的姿势，试图装作偶尔神志不清蒙混过关。

    “实在抱歉，不过，你知道……”晃晃脑袋，杰罗姆摆出面对远房亲戚的架势说：“脑震荡总有点缠人。呃，刚才咱们说到哪了？”

    对方完全不吃这套，顾自闲庭信步般绕二楼飞转两圈，让地面上的森特先生看得头昏眼花。大片水草似的活物像得到明确的命令，生长速度再上一个台阶，不一会儿便将二楼窗口也都包裹起来。

    始终和地面保持距离，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再次掠过杰罗姆身边，直视空寂的夜色道：“走一会儿，清醒下头脑。”

    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森特先生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有幸陪岳父散散步――虽然只有他自己依靠两腿往前挪动。“那些水草是你养的宠物吗？看起来很……活泼的样子。”字斟句酌，杰罗姆已确定对方惯于在谈话中占据上风，可自己也不是好惹的，决不会轻易授人以柄。

    沉默。直到杰罗姆感觉芒刺在背，对方才开口说话。“我是个现实主义者，不相信表面现象。”难得展现点寻常人性，他叹口气道：“联系她母亲的例子，整个青春期，我都担忧没有异性能够满足她。”

    森特先生冲自己说，我什么都没听见！有如此“坦诚”的一个父亲，难怪莎乐美对自己的过去羞于启齿，简直是家门不幸嘛！不待他继续腹诽，对方就证明了、这些话是为给以后的闲聊打好基础。

    “生活和谐吗？你们？”突然冒出一句，老家伙转过头问道。

    杰罗姆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句式而非内容上。喜欢把人称后置，莎乐美也有这类习惯，看来家族遗传在所难免。当然，作如此想并不能稀释最糟糕的部分，或迟或早、自个都得直面这些露骨的问话。

    “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是森特先生一贯信奉的行为准则。既然要比较无耻程度，难道作丈夫的还会怕了作父亲的不成？

    彻底无辜地眨眨眼，森特先生表现出的一切体貌特征，都显著标明这人根本没想到“那一层”。先给自己争取战略纵深，再凸显对方的下流格调，至少这会儿，杰罗姆对自己有时不择手段的行为方式感觉心里暖洋洋的。“没法更协调了！”语调轻松，还附赠一个充溢着幸福感的微笑。“我们一直很谈得来，堪称是真正的‘心灵良伴’……”

    不知怎的，对方只露出半个不耐烦的眼神，各种精妙后着瞬间便难以为继。毫无疑问，中年岳父马上会张嘴说出他极力避免听到的那一记关键词。只要捅破了这一层，两人的谈话若要保留文字记录，封皮上都得加一只大号铁锁，一旦外流将沦为丑闻和笑谈。

    “我们很合拍。物理意义上的，你明白。”

    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中年岳父表现得宽宏大量，没怎么追究他耍小聪明的部分，也将自身的言谈局限在体面的范畴内。他说：“并非我乐意提及难堪的内容――只有内心猥琐的废物才忙于遮遮掩掩――事实上，我自己浪费五年时光，总算搞清一个‘重要问题’，跟你讲是为我女儿生活幸福，不含任何个人偏好在内。”

    听到对方至少自称不是窥淫僻、或者其他门类的变态，杰罗姆心中稍稍宽慰了一些。中年岳父平静地接续道：“她们母女像极了，是幸运也是难题――总比像我强得多。”提高声音，对方还轻咳一声引起注意，然后直奔主题说：“当人们‘抒发激情’时，一般有三种类型：喜欢主动的，喜欢被动的，以及不喜欢‘能够活动’的。当沙沙刚度过敏感的年纪，开始表现出与生俱来的魅力，我就从一些日常嬉戏和小动作中发觉、某些特质被彻底遗传下来。‘一、二、三’――你知道，第三种其实比想像中常见许多。明白？”

    “是这样？！原来如此……你是说，我们都认识第三种人？”

    “世界真小，没错。”

    “竟然是这样？我还以为那长指甲……的确是个‘重要问题’！”

    两句话克服了几条山脉的距离，两位绅士心照不宣地交换经验教训，在杰罗姆看来，对方头一次表现出无私和讨人喜欢的特质，不由得进一步追问。“大致明白了。具体而言，这偏好达到何种程度呢？”

    “很深。”对方无奈地颔首道：“她不会直说，因此我才找上你……有时需借助工具来实现。实践出真知，少问多试。”

    忍不住出口长气，杰罗姆发觉，另一个问题也随之显现出来。“可怎么造成的？我是说，无缘无故，特别的偏好又是怎么产生的？”

    脸上慢慢浮现出落寞的神情，对方垂首默想片刻，环视四周伸出了右手。“这一切――镇子以及‘下面的东西’――开始都是她母亲的嫁妆。你明白，她们的肤色……和其他部分，相当有特点，完全的罕见。这一家族历史悠久，某些遗传特质始终在女性后裔身上反复出现，稳定异常，而地表以下存留不少有关这家族的神秘传闻。当初我是个流落异乡的陌生人，像恶俗故事那样偶然遇见她母亲。对，她们从不缺乏追求者，不过即便许多年前，向我挑衅也只有死路一条。”

    森特先生注意到，说这话时对方的表情动作可谓理所当然，全无丁点故作姿态，看来自己的岳父一开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

    “从没想过会安顿下来，就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女人。按照传统，女孩成熟以前须在此地住满十四年，跟囚禁起来没有两样。我乐于宰掉所有反对者带她俩远走高飞，但我不会违背妻子的意愿。就这样，沙沙十四年没离开此地。我猜测，除那些不允许男性参加的仪式外，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会造成严重抑郁，产生特殊偏好也不出奇。”

    脚步不停，瞧一眼空旷的小镇，杰罗姆随口问：“其他亲戚呢？”

    “还在洞里，做些传统的养殖工艺。我只带来镇子，人员是‘就地取材’。”森特先生的岳父干练地总结道。“地面上总也人满为患。”

    听到这里，杰罗姆渐行渐缓，最后完全停住不动了。虽然大家关系不一般，可对方毕竟不是来探亲的，况且能把一个小镇“带来”……森特先生心中暗忖、除非万不得已，尽量还是和睦相处吧？打定主意，他嘴上说：“那镇民都是普通人喽？现在还有……呃，活人留下来吗？你知道，一下子宰掉这么多人……有时候会比较反胃。”

    神情微妙地变化着，对方看似恍然大悟：“谁说他们都死了？”

    “可种蘑菇的地方……应当填进去不少人吧？但愿猜得不对！”

    “检查镇里的小会堂。”岳父大人冷淡地说：“大部分还在喘气。”

    听他如此表态，杰罗姆对自己猜错这次感到十分庆幸。对方悬浮着环抱双手说：“拿人做材料没那么简单。”做个“继续走”的手势，领着森特先生朝镇中的小会堂前进。“真菌是分解者，已经腐败的总比活人合适堆肥。我跟了有一会儿，看得出，你逻辑头脑勉强还行，下判断却太草率。学院教育，很容易教出训练有素的蠢才。”

    对方说什么都好，只要自己的亲戚不是杀人狂，杰罗姆已相当知足。大部分疑虑拆解的差不多了，这才感觉伤口一齐作痛，脑中的晕眩感也还徘徊不去。“不用活人，肥料究竟从哪来的？”

    “代谢产物。冬眠周期一过，体腔内环境很适合培养菌类。”

    老家伙一副逐渐腻味的表情，就算对解释的内容摸不着头脑，杰罗姆也识趣地换个话题。“刚才想到，该怎么称呼你？”对时刻漂浮的目标说话比较费劲，他忍不住多嘴问一句。“一直这样不累吗？”

    避而不答自身名姓，对方淡淡地说：“我曾发誓不再踏上地表一步。誓言本身没价值，可那人确有能力制裁背信者。”

    能令他如此忌惮：“那人”的实力只怕相当恐怖，杰罗姆若有所思，突然狐疑地问：“刚见面时，我可说是买了她。关于泽德先生……”

    对方毫不迟疑道：“女儿长大后对我有点误会，离家出走且喜欢闯祸。做父亲的得照顾她面子，我就勒令某人扮演临时监护人――她并不了解这点。泽德是蠢货，分明对她很有意思，为恪守承诺做了个没种的男人。”老家伙冷笑摇头：“我给过他机会，正废物！”转而冲森特先生说：“你就比较急色，说明机会只偏爱无耻之徒。这很好。”

    除了“多谢褒奖”，杰罗姆想不出其他回应，两人都停止废话，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喋喋不休半天，本想到地方前节约点口水，没料到过不多久、周围空气都僵硬到吓死人。诡异的移动方式，不加掩饰的森寒目光，深具异化感的摄人外表……老家伙像个职业的晚会终结者，扮演怨灵根本无须化妆，把他拿到公众场合搅局绝对胜任愉快。

    “以前也住在地面上吗？你口音听着耳熟。”不安地咽一口唾沫，杰罗姆只得表现出喜欢打探隐私的倾向。对方甚至没拿正眼看他，明显对闲话家常兴趣为零。跟这种人立在一块，森特先生顿感浑身不自在，只好把话题领回原地：“虽然感谢你的提醒，可我总觉得，夫妻之间如此这般不是很健康……”

    身形一顿，岳父大人好像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两眼一瞪，说起话来寒气逼人。“为生存挣扎的大有人在，心智健全万中无一！历史走了弯路，个人凭什么力挽狂澜？不过都是苟活……烂泥潭长不出郁金香，病变的时代正合适病态的人群！”发觉自己一时失态，他很快收敛怨气，恢复一贯的漠然表情。眼帘轻垂，声音低沉道：“你的好恶不重要。男人只需履行义务，保持忠诚，把其他留给时间。”

    虽有些小题大做，最后一句实在令杰罗姆无辞以对。剩下的路程中两人再没言语，原以为这家伙是个愤世嫉俗的反社会者，现在看来，下判断是不该过于草率，不知道他们父女关系怎么会出现裂痕？

    想着想着，小会堂已遥遥在望。紧走两步，杰罗姆当先上前朝窗户里探看，仅剩一点疑虑也随之烟消云散：里头坐满了各色人等，有些正不慌不忙切割盘里的食物，有些则进行着家庭手工，还有人负责刷洗地板、清洁玻璃。除了彼此不怎么交谈、照明只有两盏黯淡的烛台，基本相当于把平常的小家庭组合成个大家庭。屋里人怕有不下五六十位，男女老幼秩序良好，场面类似长途马车站的等候大厅。

    岳父大人忽然很热心的讲解道：“你的亲戚们有一项特殊技能，他们可洞察一种底层生物发出的超声讯号，并历经百年将其驯化为自身服务，这家族也是极少数拥有‘石枞树’的非政治团体之一。该生物介于动植物之间，是许久之前遗留的宝贵财富，平常可溶解吸收土石中的矿物质与腐殖质，微光条件下也能进行光合作用，为生化反应提供化学能。最奇特的是，它们具备独立的消化系统，暗无天日时则通过异体捕食弥补营养结构的缺环，大部分时间它处于休眠状态，一旦醒来便急于大量进食，补充蛋白质跟糖类作为燃料。你所见的菌室，也是提供蛋白养分的场所。”

    杰罗姆想起“采集者”将粗处理过的菌肉填入地下伸出的“管子”里，难道这种诡异生物生活在表土之下？那要如何接受可见光照射呢？地下世界的光源须由电能转化而来，它们自然对“石枞树”具有强烈依附关系。想到“异体捕食”，森特先生忽觉得气氛不太对劲。

    猛然推开前门，岳父大人微笑道：“睁大眼睛，这就是自然法则！”

    小会堂的地面应声撕开道裂口，内里探出一根象鼻般的物体――如果这头象跟小山丘差不多大的话――就像菌室内所见“管子”的放大版本，黑洞洞的入口足够吞没两个成人。简单打个响指，屋里的男女老幼如同得到了首肯，自动排成两列纵队，当先二人毫无惧色地跳进管口，传来一阵蠕动和液体飞溅声。

    杰罗姆“嗯啊”半天，眼见一打人就此有去无回，张着嘴总算说出话来。“我知道我有点过度乐观――他们不是前往公共浴池吧？”

    “差不多。消化过程比想像中更快。优秀的蛋白质来源。”

    “哦。原来如此。能为剩下的人打个商量吗？”

    岳父大人一挥手，沐浴队伍暂停前进，他耐着性子问：“小子，告诉我――‘好人，坏人’，你选哪边？”

    杰罗姆瞧瞧队列中神情亢奋、跃跃欲试的人们，咬牙道：“中间。”

    再一个响指，无情的推进继续进行。对方面色不变，喜怒难分。杰罗姆开始摩擦左手的戒指，开口道：“换一个选项，结果会不同吧？”

    对方平静地说：“一点不。”

    稍一点头，森特先生只是拔剑出鞘。再次招招手，平地里冒出来的“海带”将杰罗姆困在中央，前后左右皆无退路，触手们顷刻便要向前扑击。身陷绝境，杰罗姆完全想不出幸免的途经，朝对方施展“钢钉齐射”会让自己平白枉死，结果恐怕毫无二致。将自己的性命和他人的生机放在天平两端称量再三，利刃最终被收回剑鞘。像这一幕全没发生过，对方身形不动，触手便纷纷消失无踪。

    纵然不说话，事实的力量也胜过千言万语。对方突然变得不喜欢冷场，目光深注，安安静静道：“若论及残酷，自然法则首当其冲。一切价值皆是软弱，即便信奉强权，冷酷的极致能企及天雷地火？能媲美巨浪洪峰？世界无知无情，万物终归于尘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谓正义，不外如是。”

    直到最后一对母女手牵着手、纵身跳进无底深渊，这些话仍在杰罗姆耳边回荡，对方后来的言语仿佛隔着两块大陆和一片海洋。

    “对我女儿好一些，假如缺乏勇气，那就平凡终老。为无法触及之物搭上终生幸福，最愚蠢的莫过于此。有机会多看看夜星，让自己活得功利些、低贱些，争取做个无信仰之人……其他都留给时间。”

    模模糊糊，森特先生对话音里的寂然感同身受。也许是时候置身事外了？很明显，这场征战不会带来丝毫和煦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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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聚（下）

    水潭边缠结的大量触手恢复了点缀花园的模样，由偏门进入，杰罗姆很快找到倚在窗台上打瞌睡的狄米崔。简单摇醒他，对方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说：“实在抱歉，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无所谓。”紧紧右手缠结的绷带，杰罗姆疲惫地说：“‘不小心’睡着的不止你一个。叫醒其他人，带上零碎物品，出发时间到了。”

    收拾随身携带的一点杂物，打着呵欠套好车马，把仍在酣睡的莎乐美安顿好。一刻钟后，森特先生一行人慢吞吞穿越沐浴在薄雾中的小镇，车轮再次辗过平坦的王国驿道。奇怪的是，离开干涸地表不多远，淅淅沥沥的春雨重又倾洒下来，天边似明未明，清晨即将到来。

    如同视野不佳时船只发出的雾号，小镇深处传来幽远低沉的长鸣，仿若绵延群山送来一段意外延迟了万多个日夜的迷离讯息。先是状似间歇泉、升腾着热蒸汽的液柱接连闪现，紧接着以小镇为中心，两公里方圆内的地表都能感到显著震颤。马匹止步不前，低空中色彩晦暗的气体舒卷不定，耳鼓注满潮汐拍打浅滩的细碎冲刷声。

    所有人不由自主下车观看这奇景：整座小镇被莫名巨力连根拔起，立在一只体积超乎视野边界的扁平“蛞蝓”背上、借强大腕足的蠕动朝日出方向颤巍巍渐行渐远，身后遗留的巨大空洞造就出一面波光粼粼的湛清湖水。二十分钟的光景，整座镇子才真正溶入血色朝阳映衬下的平原彼端，所到之处还能隐隐望见穹隆形状的云幕和雾霭。

    连喜欢自言自语的盖瑞小姐都无话可说，现场一片缄默，仅有的几名观众屏息凝气，为这只背生硬壳的“软体动物”展现的异样活力所折服。直到汪汪忍不住大声叫唤起来，一行人才终于恢复常态。

    湖水虽然清澈，却漂浮着不少破碎的龙骨，目光向下，一道近三十度的斜坡跃入眼帘。斜坡建筑于竖井似的垂直空洞内，并非完全笔直，而是微弱侧旋、一直伸延至目光难及的幽暗之处，可见部分竖立着密密麻麻的鹰架，还有金属铸就的巨大挖掘臂和黝黑钻头浸没在水下工地两侧。岩石在日照和水波中碧色湛然，井壁上分布着若干尖利石楔，不知道有水的地方怎会出现这类棱角分明的结构，不过也凸显了无底深渊的阴沉基调。杰罗姆决定暂停前进，就在湖边架起炉灶，他自己则沉着脸来回巡视，不时在备忘录上描绘现场的地理特征。

    炊烟袅袅，小女孩很快恢复玩闹的心情，领着汪汪绕崎岖水畔飞跑不已。狄米崔给森特先生送来一份午餐，顺道瞧瞧他画的草图。

    笔调简洁，线条明晰，这些图纸并不具备艺术家的审美情趣，若说出自工程师之手到挺像那么回事。第一幅画的是整体结构的剖面图，标出了水平线、最大视距和一串目测数字，非可见部分则通过想象得以补充。斜坡越往下，螺旋倾向越显著，最终与环绕洞壁开凿的、一圈圈壁龛似的小居室相连，权当是工人空中作业时的生活场所。图中每两个环形之间标注了“工段？”这个词，各险要地势间架起平台用以安置沉重机械，平台皆位于中央椎岩的边缘，以确保结构强度。看似这些猜测不怎么理想，下面的半截图画被打上不少叉号跟问号。

    下一张图解画的是、地表终究给凿穿个不大不小的窟窿。最先登陆的是两足蜥蜴和背上的骑手，加固着陆点的工兵和半恶魔步兵紧随其后，这伙人先扫荡附近的居民点——图上形象地添加个戴着睡帽的人头，然后往某个方向快速集结，一个大大的问号指向了东北方。

    “怎么是东北？”见森特先生呆滞地咀嚼生菜叶，狄米崔问道。

    杰罗姆含糊地说：“动动脑子。如果王都方向告急，半路上会满是军区的驿马，不可能如此冷清。‘蛞蝓’的自重太高，很难在崎岖山地间活动，平原面积又不大，没完成集结整编之前，队伍应当离敌方重兵所在越远越好。注意镇子顶上的烟雾——就像个喘粗气的人，应当是气体交换形成的小气候，这蜗牛背上的份量可不轻。”

    考虑片刻，狄米崔拿起剩下几张纸。第三张图被一分为二，左边半幅能看出距离地表仅剩下薄薄一层，下方几条主要支撑梁被削减到危险的地步，许多小黑点似的物体固定在承重的关键点上。随着一个大大的“砰！”，另一半图像上，密如蛛网的框架结构被爆破摧毁，竖井变成现在目中所见的空阔模样，支撑梁残迹沦为井壁上的尖石。冲击波使地表大面积塌陷，边缘却形成一圈山谷状的破碎隆起。

    最后一张纸比例有所放大，从侧面巷道中爬过来的“蛞蝓”正等待下方水位上升。这活物借自身扁平结构产生的浮力抵消巨大自重，一步步朝竖井顶端浮升，下方安放几个被铁索编缀在一块的水上平台。登顶的“蛞蝓”最终舒展肢体，占据了洞口以上的地表空间。图片最末画了“蛞蝓”的平视及鸟瞰图，大部分仍属想象中的结构，只是把背上的小镇换成一座矗立着角楼的栅寨，身旁有大部队随行。

    “这东西靠什么力量维持生命？能胜任移动壁垒的任务吗？”

    杰罗姆没作声，心想“蛞蝓”可不仅仅是一座前线壁垒，如果给养充足、活动半径够长，同时也承担着流动农场和巨型焚尸炉的作用，连兴建战俘营的麻烦都省了。放下手中的食物，杰罗姆叹口气道：“等她醒过来，你们全都把嘴关严。这事从来没发生过！”然后紧走两步，截住小女孩进行严厉训话，顺带取一些水样带回去研究。

    经过简短休整，两辆马车再次上路，沿王国驿道一路向南，直奔首都而去。一行人很快确定自己并未迷失方向，只是路上的地标与居民都让地底来客吞个干净，即便一切顺利，也还有几十小时路程要走。一想起背后“蛞蝓镇”给地面留下的深切疤痕，岳父大人的言语再次浮上心头，森特先生只觉得，整个世界又朝日暮途穷迈进一大步。

    当天傍晚，距离陷入昏睡刚好二十四小时，莎乐美终于伸个懒腰、浑身酸软地醒过来。“肚子好饿哦——我躺了多久啊？”

    “打个盹而已。”杰罗姆平静地抹抹脸颊，暂时放下对不能触及之物的忧心，倦怠地笑笑说：“最近环境不太好，治安官又靠不住，我突然想到求人不若求己……让咱们订做一副手铐吧！”

    ――――――――――――我是脑残的分割线―――――――――――

    百科图鉴第一期（无图版）　介绍内容：蛞蝓宝宝

    对象详解：蛞蝓宝宝是一种备受推崇的家养宠物，门、纲、目、科、属无可奉告，就粗放型的解释而言，蛞蝓宝宝介于动、植物中间态，是一种为满足人类客观需求被制造出来的非常规生命形式。

    众所周知，不借助工具的前提下，人类种群的适应能力相当薄弱，把地下荒凉的不毛之地改造成可居住空间，实际作业量很大，更别提创造一个维持动态均衡的人造生态系。蛞蝓宝宝是地下世界生物链的重要组成部分。当人们需要开凿新的矿脉或洞穴，最先登场的是蚯蚓的放大版：“地龙”——打洞专家，超级钻头，这些自不待言。一座有前途的地下城基本特征有二：地热孔穴和洁净水源。前者是为栽种“石枞树”，向一切其他活动提供不竭的能源，后者则为了供人洗衣服和冲刷马桶。具备结构稳定的洞穴、源源不断的水和电后，人还需要适当的氧含量才能生存与生活，古往今来，造氧首推绿色植物。

    蛞蝓宝宝闪亮登场。成年宝宝的体积相当恐怖（小时候比较可爱），其独特的生物属性成为创造勃勃生机的“始动力量”。“蛞蝓”能精确概括宝宝的动物形态：软体，有腹足，形状扁平，呼吸器官是体表套膜，等等。与“蛞蝓”不同，宝宝身上覆盖一层低密度钙质壳（到处都是钟乳岩，不需钙中钙口服液），这层壳具有良好透水性，通过毛细作用逐年累月将动物态宝宝的代谢产物堆集起来（因此小时候很容易脱水而死，且具亲水性），滞留空气中的土壤微粒等。成年后，壳体表面形成坚实土层，可以为植物形态提供平台。此时，把一种特殊蕨类植物的种子播种在体表，植物形态的生命历程就此展开。

    粗看貌似冬虫夏草，宝宝肥壮的动物态很快因供养日渐繁茂的蕨类丛林而枯萎（当然，与“石枞树”相连的日光灯组扮演了太阳的角色，人类干预必不可少）。但与虫草不同，大部分体细胞失水枯死后，宝宝的动物态并未消亡，反而进入周期性冬眠，把能量、热量损耗降到最低，仅依赖体表植被提供的糖分反哺维持生存，此时宝宝的硬壳承担支撑作用，动物部分体积显著缩水，整体活性大为降低。如果宝宝将来的作用并非移动植物园，此时就是建筑移动小镇的良机。

    蛞蝓宝宝的动物形态，其绝大部分就是个糖类驱动的巨大腹足，软体动物的生长极限显然受制于地心引力，为了能支撑自重、且具备一定的活动半径，腹足是很特殊的零件。其中一部分细胞具备坚硬的细胞壁，这些特殊活细胞外形呈三种基本的几何形，依照最适宜的承重结构担当“柔性骨骼”任务，承担移动中的主要负载，原理类似一座会走路的建筑。因此，蛞蝓宝宝并非纯粹的“软体动物”。

    成年宝宝必须大量补充蛋白质等养料，重建动物形态，达到以腹足驱动小镇或植物园实施位移的任务，一旦动、植物形态皆运转正常，宝宝就可以被送进需要它们的位置，发挥居住或造氧功能。成年后，蛞蝓宝宝能够根据饲养者发出的信息素，在动物倾向和植物倾向之间作自主平衡，视所在地区的营养状况而定。

    不幸的是，宝宝都属雌性，野生条件下不能生存和繁育，有利用触手吞噬雄性饲养人员的习惯。因此，正太和宅男饲养蛞蝓风险很高，请慎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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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初临贵境（一）

    借妻子的小镜子一用，森特先生突然变得吹毛求疵、对自己的外貌好一番大修；间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左右摇晃着端详半天。莎乐美冷眼旁观，五分钟后才不耐烦地打个呵欠，提醒对方注意行为的体面。保持懒散的侧卧姿势，她撑起小半边身子，面颊搁在掌心里问：“干什么呢？你？怎么跟大祸临头似的？进个城都这样，正乡巴佬。”

    “没法子，习惯动作。”杰罗姆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虽说以前在首都军区驻扎过好一阵，可进城时从没用过市民通道，一般是顺着‘凯旋广场’的连续拱门穿越‘皇家小径’，也算对将来禁卫军的特殊礼遇吧。”忍住擦拭皮鞋的欲望，难得露出缅怀的神情：“你是不知道，‘进个城’对我们这伙人而言跟打仗无甚区别。为了履行‘少年禁卫’的典礼职能，靴子必须照出人影，徽章能够当镜子使，走起路来屁股冰凉，连发笑时嘴角的弧度都有规定――精神摧残，总之。”

    “哈哈哈。”莎乐美本着脸干笑几声，不感兴趣地扭头冲下：“开始吹得神乎其神，结果自己也没怎么来过，男人说起大话果真是不眨眼的。别的先不论，总得有个住处吧？住旅店的话，我宁愿呆在车上。”

    考虑到妻子不断降低的适应能力，森特先生保证道：“不必担心，早预订了‘穹顶’的高层套房。室内浴池足够游泳，露台和飞檐镶嵌萤石结晶，情调酒吧、滨海长廊、能盛下一打美女的水床……别怀疑，高空建筑寸土寸金，私宅只能在面积上超过它，其他部分不可能更奢华了。未来一个月，咱们都可以足不出户，每天忙着增进感情就好。”

    “每天？”咯咯笑起来，她伸一根手指括括脸侧：“大话王，你用不着干别的？打算赖在租住的豪华寓所里冲我使劲儿？”

    “蜜月套房，丫头。”森特先生笃定地轻点着头：“生牡蛎，野蜂蜜，鲨鱼肉……还只是早餐。”等我订的手铐到了货……这一位暗中盘算，脸上表情自然越发阴险：“你最好先做些心理准备。”

    估量着对方的认真程度，莎乐美咬着嘴唇一时没敢吭气。不等话题进一步深入，马车已停在卫城的第一道关卡附近，汇入等待过关的车流中。距离真正进入罗森里亚旧城还有段距离，允许车马通行的门楼与步行人流相隔甚远，前后挤挤挨挨，尽是些环佩闪光、涂漆铮亮的体面座驾。除细密的蹄铁敲击外，车流中只闻马匹发出的响鼻声，此时将脑袋探出窗外、或抱怨几句检查人员的低效率，对车上乘客而言都是有损颜面的行为。

    以罗森首都的人口和面积，养活大都会的运输线必须昼夜无休，为确保最基本安全需要、同时不损害物流畅通，市政当局只得设置大量平行关卡缓解进出压力。有一种流行的说法：首都外围的常住民三成来自军旅，三成是现任公职人员，三成是职业向导，剩下的都跟密探脱不了干系。整个“外围生活圈”拥有构建一座中等城市的完备要素，检查人员高度专业，分工细致到无法想象。门楼本身不过走走过场，只在穿越两三个街区后、新来者才真正摆脱那些充满怀疑的锐利眼神。一般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被客栈老板和街头遛狗的闲人看了个通透，这道传说中的无形屏障直接造就了王都优越的治安环境。

    当然，罗森官方对这类说法嗤之以鼻，声称“无形筛网”的言论是“对地上最伟大都市的恶意诋毁”、“被害妄想狂高烧中的谵妄”。熟知城市规划与经济运行的学者们，通常视之为“流行迷思”的一种――城市本身是个巨型消费者，需要来自四面八方的人员物流供养和输血。即便罗森王室有密探治国的嫌疑，像罗森里亚这样的超级都会、必须仰赖开放市场才能发展和生存，任何人造藩篱只会损害城市利益，扼杀经济活力，并最终造成动荡及衰退。不管以上观点孰是孰非，十分钟以后，森特先生就快体会到过度热情引发的问题。

    出示一下通关文书，杰罗姆发现、穿着整洁制服的卫兵竟都是女性，检查危险品的小狼狗也扎着可爱的蝴蝶结，如此独特的风景有些惹人发笑。视野中高大门楼布满人体浮雕，夸张造型有效吸引眼球，升起的铁栅栏涂上天蓝油彩，尖端被巧妙绘制成人鱼公主手中的三股叉。很难相信，类似大型艺术品的石砌建筑还有数十个副本，新来者极易被富于动感的外观迷惑，从而忽略了通过准军事设施的不快。

    马车刚一停稳，专程配发的导游小姐敲敲门不请自来。礼数周全、笑容可掬，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差错。“抱歉打扰，我是‘城市交通分理处’派来的免费服务人员，职责是协助初次抵达首都的贵宾熟悉城市交通线路，以及本地一些可能对您造成不便的特殊风俗。由于您预订了‘穹顶’的高级套房，有几个方便出行的小窍门也许您会感兴趣。服务项目完全免费，不会耽搁您多少时间，可以继续吗？”

    “请。提前了解一下，总好过临时向人请教。”

    导游小姐马上进入正题，听起来这些话已经成了完全的反射动作。“罗森里亚的主要建筑群可粗略划分为三组：外围新城区环绕旧城而建，下辖六个分区，总占地2243平方公里，外观呈扁圆的彩虹形状，11条主干道由内向外辐射延伸，最终并入王国各地主要交通线路。这部分可以参照我带来的市区交通图解，不属于重点讲述内容。

    “旧城区地面部分约3357平方公里，这一数字包括‘跃马湖’浮动集市的水域面积。此地生活的居民将‘桥下都市’分为‘夜半区’，‘晨昏区’和‘甘露区’三部分。‘夜半区’常年罕见阳光，‘晨昏区’每天平均日照时间为二到七小时不等，视季节浮动。两片区域所有地产主、有按年份栽植树木的义务，栽植地点、树种和植树量各有细致规定。‘甘露区’由于桥拱结构滞留湿润空气，年均150天属微雨气候，这一地区的住民有义务维护汲水风车的正常运行，具体内容和居住年限有关。市政厅对该地十年以上常住民设置特殊补贴，建立慢性病诊所，居民可享受减免医疗费用等优惠政策。

    “至于‘跃马湖’水上集市的船民，有义务培植水浮莲、保护水域清洁，城市防疫署就设在当地，监控湖区富营养化或其他异常状况。请游客务必注意，生活垃圾只能投入拖船船舱，随意丢弃将面临罚款或劳动惩戒；南面湖区严格保持自然生态，捕捞和狩猎均要求特别许可，野鸭、野鹅等水禽不得随意食用，只有岸巡人员可使用明火。”

    听得头脑昏沉，杰罗姆忍不住问她一句。“如果有明确的规章集锦，给我一本瞧瞧不介意吧？一下子记不住这么多琐碎内容。”

    对方马上摸出本附带地图的小册子，不到一指厚，比森特先生想像中稍显正式。“全在这里了，请您抽空仔细阅读。”

    趁二人没下逐客令，导游小姐抓住机会继续喋喋不休。“城市空中部分包括三座架空混凝土巨桥，称之为‘桥’仅仅由于结构稍具桥梁的特征，实际上，横截面最短的‘锋火曲径’宽度也可容纳三个并行的水平街区。架空部分有效面积接近1159平方公里，‘三桥’整体如同两级台阶被一个s形缓坡串联起来。最高处东西走向的‘权杖回廊’为王室领地，下方‘连云坡道’与‘权杖回廊’走向平行，二者错落构成两级‘台阶’的主体。‘锋火曲径’跨度、坡度皆为三桥之首，外形是一s形缓坡，‘台阶’之间依赖它相互连通，三座巨桥也只有‘锋火曲径’西南端与地面相交。两位租用的‘穹顶’套房就位于这座拱桥较高处，铺设路轨的主干道禁止马车通行，需要多绕两圈才能到达，房间位置相当理想，仰首时能遥望皇家殿宇和苗圃。”

    絮絮叨叨听至一半，莎乐美已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光洁的指甲上，不时掀开窗帘、被车厢外行进中的景致所吸引。杰罗姆也感不耐，马车正爬上一道缓坡，离下榻的酒店怕还有段路程。“就这些了吧？”

    对方面带微笑，说起话来速度却上个台阶，语气也凝重起来。“最重要的部分小册子里并未提及，再次向您致歉，以下内容我将以最快速度为您讲明。对二位这样的体面人，有关宗教信仰的问题才最为敏感――‘三桥地带’有些个不成文的特殊‘惯例’，需要多加注意。”

    “在首都，公开谈论宗教突然变得可以接受了吗？”

    明白无误地点头，导游和声道：“宗教团体和类似组织的活动几年前就得到地方性特许令，整个首都不实行‘任何’宗教审查，‘三桥地带’可说有不少形式各异的教派活动。特赦后，不仅传统信仰开始聚集信众，新兴教派也不一而足，具体情况可查阅图书馆文献。需要注意的是，有些聚居在同一街区的信众各有其独特的忌讳――比如逢‘暮月’不食荤腥，男女同行时最好装作互不相识，商业活动只接受‘祝福’过的货币，下午茶不加奶油，吃香蕉要将果皮撕成三份……”

    “……呃，请问，‘香蕉’是什么意思？”

    “一种热带水果！”对方别有深意地笑笑，友善地用手比划：“一层皮，裹着柱状果肉，外面是黄色，里面是白色，放久了会烂掉……”

    森特先生听得暗暗冷笑，心说欺负我没见过世面呐！几个月前还在香蕉树下跟人谈生意，真以为我不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表面上淡淡地说：“明白了，请原谅北方人的孤陋寡闻。既然图书馆有现成资料，这些条条框框改天我自己查阅就好。还有问题吗？”

    导游小姐总算把话说尽，送出一串口音独特的祝福语，就在下个马车站消失不见了。莎乐美软绵绵趴在充当矮桌的活板上，不高兴地说：“讲这么久，谁能记得住啊？热情过分了吧。”

    “热情。”面无表情重复着，杰罗姆冷着脸说：“什么‘宗教团体’会规定喝下午茶、吃香蕉的法子？这些破烂地方规章、垃圾数字、城市规划……还用得着专人解释？发个旅游手册不就结了！”

    “你是说，故意刁难，给咱们这些土包子上了一课？”

    “这点需要怀疑吗？我看！”他摆弄着桌上的小册子：“就因为预订了位置最好的套房，一上来就有人瞧着咱们不顺眼。呵呵，恐怕初来贵地的乡巴佬都得低调做人，免得触犯了王城‘了不起集团’的脆弱神经……地方歧视，当真摆明了不要脸！”

    “这么说，想在能晒太阳的地方找个住处，应该不太容易吧？”

    森特先生无奈叹口气：“人家都明说过，该死的‘商业活动’只接受‘祝福’过的货币。有钱也买不到房子，应当没错了。”

    莎乐美挨进他怀里，半闭着眼睛说：“也好啊……送我一个小不点的鬼屋吧！只要地方干净，反正我不喜欢日光浴。”

    止不住轻笑起来，杰罗姆拉开窗帘，手指抚弄她柔软的发丝，原本欣赏壮观景色的热情早不翼而飞。冷眼观瞧，窗外富丽堂皇的街景在日光下闪闪生辉，殊不知繁荣表象背后，大厦基石已然危如累卵。

    “嗯，咱们就做一回乡巴佬……早想试试会漂的房子。”嘴上如是说，森特先生心里却在小声嘀咕――哪有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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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临贵境（二）

    除了惊叹于装修的奢华，初抵“穹顶”的客人最关心的还是安全问题。依照地面建筑规格，五层楼算不上夸张，就算各楼层天花板高度接近15尺、具备独立天井与旋转扶梯，相对套房的天价，这些细节仍属稀松平常；“穹顶”最突出的特色并非走廊两侧的水族箱、或者花纹繁复的大型灯球，而是这栋建筑所处的地理位置。

    整体形状像没叠放整齐的三明治，上面一块总比下方多探出来一截，最终形成个架在悬崖边上的险峻弧形。最底层方方正正，完全采用敦实、可承重的整块石料，再往上、建材换作轻盈的加气混凝土，空心楔形砖将建筑外观装点得落落大方；从二楼开始，建在桥面边缘的落地窗就往外探出了头，飞檐式结构被应用于房屋整体，每个楼层都朝缺乏支撑点的虚空多踏出半步，弧状观景外墙亟欲破空而去。

    站在五楼露台边，有恐高症的房客们最好马上昏晕过去――往外一步，即将与流云共舞，多颔首几度，半座城市的星火之光尽收眼底。这个高度上，高质量的坠落物可能重创地面行人，因此入住时规定极其严格，整栋房屋几乎找不到可移动物件，连餐具都有专人清点回收，自己带来的行李一律暂交工作人员保管。通常来说，能付得起住宿费和担保金、这样的有钱人必定贪生怕死。入住房客都不是无名小卒，即使有跳楼轻生的念头：“贵金属联盟”的风险担保也足够支付赔偿金。大桥地带的许多建筑都有类似规章，因此各家各户窗口皆安装带翻斗的金属窗棂，防止不慎失足或恶意投掷零散物件。

    旅途劳顿，经历漫长乏味的跋涉和惊险的“杀人蛞蝓”事件，一伙人总算能停下来喘口气了。冲水族箱表面呵一口热气，杰罗姆喃喃自语着。“嗯嗯，这玻璃压制水平不低，喂，过来陪我看一会儿。”

    莎乐美对“滨海长廊”连成一气的水族馆不感兴趣，没响应他的邀请，紧走两步跑去浴池玩水。把汪汪贴在水箱表面、模仿里头长吸盘的清道夫，小女孩反倒兴致勃勃，缠着杰罗姆问东问西。旁边的狄米崔还认得几种可食用鱼类，森特先生对淡水生物基本一窍不通，不过随口敷衍、胡说八道地应付她一下。

    晚饭是古怪的无鳞鱼和半熟牛扒，等填饱了肚子，杰罗姆很快将闲人们打发走，围着浴池点燃无烟蜡烛，准备开始今晚的热身运动。

    莎乐美一直表现得兴致缺缺，简单回绝道：“洗过了，你自便吧。”

    “别这样嘛，毕竟是蜜月套房，名不副实就不好玩了。”

    “我拒绝，没心情。”一点没有说笑的意思，她稍显不安地来回走动，目光左右扫视着。“这就是你所谓的顶级套房？眼光好差。”

    “婉转点呛不着你！”良好气氛破坏殆尽，杰罗姆撩起一掬暖水，扫兴地浇灭蜡炎，再挥手驱散缕缕轻烟。“够无聊，我找汪汪玩去了。”

    草草披上外套，还没走出多远、这一位似乎想到些什么？半途又折了回来。身上胡乱盖着皮裘，莎乐美把脑袋蒙在绒毯下面，整个人陷进水床里，看上去活像堆散乱的影子，熄灯后想找到她都不容易。

    坐在边上制造点震动，隔一会儿便伸手推搡两下，森特先生乐此不疲，全没有停止的意思。逗弄持续了一会儿，毯子下面的人很快支持不住，半坐起身、含糊地抱怨起来。“你有完没有？我真的累死了……抱歉没法配合你，讨厌的！……今天给我睡到地板上去！”

    嗤笑着硬拽她起来，杰罗姆双臂用劲，把惊叫的妻子掂在肩上狠转两圈。耐心拨开手臂和乱发，等对方挣扎到气力不济、两人脸脸相对时，他才失笑道：“别傻了！除了我，不会有怪物半夜偷袭你……不喜欢空旷的房间，咱们找个小地方把你锁进去，这总行了吧？”

    狠拍他几下，莎乐美气喘吁吁：“你故意这么干的，是不是！”

    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杰罗姆板着脸说：“我保证，刚开始根本没想那么多。后来嘛，的确有些故意的成分。先别急，跟我说说，怎么你跳起舞来不嫌地方太大，这会儿反倒受不了啦？……什么？两码事？”他不满地摇摇头：“既然已经离开歌罗梅，你总不能永远呆在窝棚似的房子里。为身心健康着想，这种生活习惯必须改一改！”

    见到他严肃的表情，莎乐美这才明白不是说说了事这么简单，禁不住萌生怯意：“先不谈这些好不好？今天全都由着你还不行吗？”

    “抱歉，此事刻不容缓。白天露营可能太刺激……那就晚上乘游船好了！”森特先生顾自点头：“就这么决定，我会买瓶驱蚊水回来。”

    明知拗不过他，莎乐美发出小动物绝望时的响声，找个缝隙蠕动着钻进被褥中，分辨一下方向，蒙着头闷闷地说：“我不要啊！”

    “你当然不要。可人毕竟得往前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绿眼睛从里面探出来，仍旧捂着嘴问道：“‘往前走’，是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那就跟我说说……‘她’长得好看吗？”

    “谁？”杰罗姆听得直挠头，心说最近根本没机会拈花惹草啊！

    绿眼睛突然眨了眨，试探地轻声道：“你那个‘梦中情人’呗！好几次听你念叨她名字……我没听错，没。”见对方一下子明白过来，脸上像骤然戴了个面具，莎乐美不禁心中一紧，声音变得细弱游丝。

    杰罗姆面无表情，生硬地说：“到此为止，丫头。这是‘两码事’！”

    差不多开始退缩，莎乐美不清楚是否已接近了他的底线。虽免不了心中惴惴，可听到丈夫命令般的口吻，一股不服气的冲动涌上心头，令她鼓足勇气、不依不饶说：“嗯，自己和别人总得区别对待呀！”

    杰罗姆一时出不了声，心里清楚这些事迟早得对她言明，可那天若能拖到三十年后、就再理想不过啦！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追悔之意，欲言又止、磕磕绊绊道：“某种意义上，你说的很对。究其本质，我的问题对别人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待人太苛刻确实值得反感……”

    莎乐美此时已经后悔不迭，真正被戳到痛处、是再怎么也掩饰不了的。“困了，我。还是睡吧。”吹熄蜡烛，她马上消失在毯子边缘。

    “还不着急。”杰罗姆扯扯对方右手，安静地说：“各退一步。”

    闻言露出头来，绿眼睛盼盼地望着他。“我不要乘游船！”

    森特先生毫不犹豫道：“没商量，你跑不了。”趁她开始大发脾气之前，杰罗姆接着说：“下一次，等你确定想知道这些……往事，我会告诉你。一部分。咱们都准备好以前，只能先讲一半。很抱歉。”

    显然对“各退一步”的结果感到失望，莎乐美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得重新躺下假寐。杰罗姆忽然来了精神，穿过卧室房门出去翻翻找找，折腾好一会儿，重新现身时再次把莎乐美拽起来，拉着她来到浴池镜子对面。“给你个小礼物，勉强算作补偿一下。”拉开镜子所在的滑门，里面是个深进的更衣间，两侧足能悬挂百十件各色衣物。此时中间摆一张单人床，应当是从其他房间硬拖过来。

    “习惯这回事一时半刻总也拗不过，别处天花板又高，你先在这将就两天，等找到小房子再说。美中不足，睡俩人空气会不够呼吸。”

    忍不住纵体入怀，双臂环绕他颈项，莎乐美柔声道：“在你怀里最安全不过了，到哪都一样……”

    轻笑着摩擦她嘴唇：“好，跟我去睡水床。保证一直抱你到天亮。”

    “喔，听起来挺迷人的。”她微笑转身，半掩过更衣室的门：“做个好梦，亲爱的。”说完只听插销铆合的声响。镜子里的森特先生摊手耸肩――看来，习惯的力量可比甜言蜜语厉害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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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临贵境（三）

    特意步行经过“锋火曲径”，到旧城区“跃马湖”畔租赁晚间游船，杰罗姆这才亲身体会到罗森里亚架空部分的巨大表面积。

    从幽静的古玩店到精巧别致的民居，充分利用倾斜地势设计出的建筑鳞次栉比、花样翻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生动的雕塑作品，连数不清的梯级斜坡都经过细心粉刷。地面上的画作运用精妙的透视法，立体效果以假乱真，令人产生误入童话世界的错觉。主干道埋设有闪光的金属滑轨，宽度在六、七尺之间，清洁人员时刻小心捡拾着遗落在凹槽中的细小硬物，以确保轨道畅通无阻。小广场上阳光普照，跟导师来写生的小不点们长得乖巧可人，森特先生对儿童没特殊喜好，随处可见的鸟粪反倒成了关注重点。

    跟歌罗梅比较起来，公共场合透着从容闲适的文化氛围，喂鸽子的女士好像一整天不曾挪动过，熟人说起话来细语轻声，人堆里还能耳根清净，杰罗姆对此感到异常惊讶。少了铜臭味跟功利腔调，首都的生活状态更接近理想中的市民社会，不知怎的、大白天的罗森里亚总教他联想起安然啜饮干红葡萄酒的中产阶级。

    一连走过三个街区，另一种感受也油然而生――阳光，刺眼的阳光。初临贵境的新鲜感尚未退尽，森特先生已经回想起、自己本是个喜暗生物。就算在浓雾和风雪中逗留太久，禁不住想出来暖暖身子，可一旦晒脱了皮，情况就变得适得其反。不仅眼睛对强光反应敏感，脑中保持隐蔽的神经也接连发出警号――纵然当街遇袭的可能性比有美女搭讪还低，至少也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暂且梳理下四周的情况。

    对自己的职业病认识深刻，杰罗姆招手截停一辆公共马车，闭着眼坐到目的地，下车后、对面前绿波荡漾的场面深吸一口长气。

    靠水位置空气湿润新鲜，湖面洁净如丝绒缎带。没工夫细审“跃马湖”的日间美景，将两个最强烈的印象收集起来，森特先生匆匆包下一艘形如新月的游船，明后两天夜里时刻待命。完成手头的任务，接着沿湖岸徘徊半小时，比较目中所见造型各异的漂流寓所，杰罗姆正打算买下一座，送给小家子气的莎乐美当礼物。

    观看片刻湖面上的船屋跟水浮莲，不一会儿功夫，斜射下来的光线就被上方“权杖回廊”所在的桥身遮挡，暗淡天色介于下午和黄昏之间。想摸出怀表确认下时间，森特先生沮丧地发觉东西早已易主，继而回忆起某位不讲理的亲戚。习惯了精确到分秒的生活节奏，手边没有计时装置令他难以适应，找人打听几句，杰罗姆决定去“晨昏区”最近的钟表店逛逛，给自己寻觅一件合适的替代品。

    置身旧城区混凝土巨构之下，很少有行人乐于仰首观望。水迹斑斑的桥墩如同百多年树龄的粗壮云杉，基部需二十名成年男性才能勉强合抱，往边上一站，渺小个体直如趴在腐朽叶面上蠕动的行军蚁。直视这样的结构，类似夜半时分于高山之巅仰望星空，不住增强的晕眩感带来某种宗教体验似的肃穆情绪。若不愿浪费整个下午思索无常世界，最好还是适可而止、扭头给自个寻觅些寻常乐趣。

    同样外形的支柱群无声挺立，为地面建筑撑起大片铅灰色天顶，专属建筑师们每隔五年，要花三至四周悉心检查一遍，以确保桥梁整体的结构强度。虽然为此拨出预算纯属多余――头顶上历经几世纪风雨的古老建筑、是已知最为牢固的人造物，再挺立五百年可说毫无悬念――当真查出什么纰漏，照现今的施工技术同样束手无策，除了方便官僚机构置备卷宗，定期检查找不到多少合理因由。

    对此地的记忆早变得相当模糊，杰罗姆没得到过单独前来观光的机会。不眨眼连续观看半分钟，森特先生只觉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不得已收回目光，用力摇晃脑袋醒醒神。旁边路人冷淡的表情说明，这举动暴露了他外地人的身份，只有少见多怪才会死盯住天顶不放。

    据说钟表店位于“最花哨的立柱底下”，杰罗姆收拾心情踱步向前，用心寻找相应的标志物。桥墩表面涂满风格迥异的大幅彩绘，下方聚集的店铺格调相近，远远看去能大略猜出一个个小型商业圈从事的生意门类。葡萄园和酿酒坊意味着小酒馆的自酿饮品，烤炉和风力磨坊说明有面包副食出售，画册书籍用摞好的羊皮纸表示……当他瞧见个缠满荆棘、笑容可掬的骷髅头：“最花哨”的柱子显然是指这根。

    柱基部分只有三家商铺，踏进名叫“锯齿毛虫”的店之前，杰罗姆还专门绕桥墩转了一遭。“吓死人”是间幻术师经营的活动映像馆，看名字就知道上映的戏目格调不高；“两栖动物”则具备标准的夜店特征：白天大门紧锁，防盗铁栅栏生满倒刺，找不着能往里窥视的窗格，经营内容相当可疑。“锯齿毛虫”大门旁边立着个粗犷的金属门童，肢体骨骼皆为生铁锻造，外观简约抽象，脸部貌似怪笑的南瓜灯，夜里可拿来充当照明器具。门轴似乎该上上油，发出“吱呦”一声怪响，森特先生走进来左顾右盼，对琳琅满目的陈列品小吃一惊。

    里面摆放的东西种类繁多，做个合理的分类表都有困难，各式货品风格高度一致――像是从某个极度无聊、且心理阴暗的脑壳里直接倾倒出来，还保留着梦境般的扭曲外形。约略看看陈列柜中的仿真断头台、题为“抽搐”的蜡质半身像、以及架子上积满灰尘的药水瓶，杰罗姆偶然发现一个有趣的小东西。

    比普通怀表小两圈，外壳像由不知名植物种子镂刻而成，背面镶嵌半块玻璃以便观察内部结构。没找到发条，齿轮连着个莫名装置，细而脆的指针走时还算准确。最古怪的是，两侧引出的导线分别插入一枚烂柠檬中，似乎是发了霉的果实驱使指针“嘀嗒嘀嗒”转个不停。

    四下无人，森特先生吹口气，把表盘放进手心里把玩。屋里种着一盆无精打采的小桔子，偷偷摘下一粒，将导线插入桔子果肉部分，短暂停摆的“烂果子钟”再次动弹起来。才不相信水果有能力驱动机械装置，杰罗姆对钟表的奥妙摸不着头脑，刚想找店员打听打听，只听里间房内传出一声巨响，好像有人莽撞地施展了一次“火球术”！

    房门给人用力踹开，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裹着油烟冲出来，止不住抹抹眼泪连声咳嗽。其中之一喘息稍定，抬头瞧一眼紧张兮兮的森特先生，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大声说道：“是你呀，杰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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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毛毛虫（一）

    “嘿！这不是杰米吗！”热情地走近两步，对方伸手握向他肩膀。森特先生心念电转，箭在弦上的“震慑律令”即将脱口而出。敢这么称呼自己的，目前他只想到一位——“红森林”术士会学员、协会眼线列维·波顿先生——“协会眼线”的身份此时相当于死神的邀请函。

    面无表情，杰罗姆任凭对方抓牢自个的肩膀。脑中飞速筛除掉最有威胁的瞬发法术：如若心怀不轨，三大“律令”（震慑、沉默、目盲）无须近身释放：“电爪”、“寒冰之触”对他不构成任何威胁：“律令死亡”和“禁锢术”级别太高，对方根本掌握不了：“电环”之类的施法时间又太长，零距离接触、短剑能轻易中断各种危险企图……除非列维脑子卡壳，马上逃走才是正确的选项。况且不了解附近还有多少潜在威胁，杰罗姆决定先探探口风、再杀人灭口也不迟。

    跟初次照面并无二致，列维仍旧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儿，旁边那人年纪与他相仿，长相也有些神似。只听列维口没遮拦道：“杰米，这是我表弟哈瑞，杂货店老板。哈瑞，这是我表弟杰米，协会杀手。”

    “妈的，酷！”名叫“哈瑞”的家伙用前襟擦擦手上油泥，一双眼上下打量着说：“老兄你也是他们那犯罪团伙的人？”转过脸冲列维抱怨道：“不是吹牛吧？你不是说管杀人的都有八尺多高？！”

    “别理他，我这表弟小时候受过刺激，脑子有点小问题。”列维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对了，听说你也退会了，杰米？”

    视如不见，充耳不闻，森特先生顾自走到门边往里张望——看来屋里只有这一对活宝，没见到其他人员。“还有别的店员吗？”

    哈瑞耸耸肩道：“没啊。多雇几个人还得多上税，问这干嘛？”

    随手抽出根细麻绳，杰罗姆试过强度，满意地点点头，找个铁架子搭上去。“最近生意如何？几时关门？过会儿还有别人要来吗？”

    “你见到啦！生意总也半死不活的，要不是列维来看我，这会儿已经关门了。”哈瑞狐疑地瞧瞧列维：“他这是干嘛呢究竟？……嘿！老兄，你打的那是个‘绞架结’吗？干！还真够专业！”

    列维斜倚在橱柜边，一本正经道：“早跟你说过，杰米可是最厉害的杀手！跟我一样高就太显眼了，他这个头正好悄声把人勒死，保管你还没回过神来、就直接一命呜呼啦！酷得很。”

    扎好了简易绞架，杰罗姆从柜台边摸出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掂量几下又丢回去，转而拾起根粘着蛛网的马球棍。凭空挥舞两次，看样子对这件凶器较为满意，他眼望对面两人问：“你俩哪个更沉？”

    不知所谓，列维嘟哝着说：“哈瑞喜欢黄油派，应该他更重些。”

    列维的表弟迟疑道：“别介意，老兄，我只是有种感觉……好像，这屋里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喂，你说是吧？”

    列维被捅了两下，嘴巴张开呈“o”形，恍然大悟、指点着说：“有道理啊！早觉得这鬼地方有股犯罪现场的味道，我不去当占星师真是可惜了人才……听说搞预言的周薪能有二十五个苏，真是……”

    哈瑞挠挠头说：“马球棍挺酷，不过麻绳应当担不住成人的份量，挣扎两下就断了。呃，细铁链你看怎么样？柜子里还有一根来着。”

    列维皱着眉头说：“别冒傻气了！结打得不对，用铁链只会更费事，受训时学过这课好像。我建议，先把人定住再挂上去，咽气后扯断绳子，看来比较自然。马球棍是用来制造他杀的假象吗？嗯，听我这么说可别生气，哈瑞他容易癫痫发作，拿棍子杀人准头差劲，可得照准脑门多来几下……”似乎陷入对犯罪现场的想像，列维面露痛苦神情，咧嘴摇头：“呕，**什么的……那场面铁定恶心到家。”

    哈瑞陪着他出一会儿神，突然醒过来说：“去你的！我才不要见到**呢！不是我的风格……小瓶子里有些乙醚，不如直接闷死怎么样？‘两栖动物’正好收购死人，人偶的材料也值两个钱。”

    把杰罗姆晾在一边，两人越说越离谱，从言语威胁发展到互相推搡。毫无征兆的，列维突然“噗嗤”一声、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哈瑞考虑片刻，决定还是不淌这趟浑水，抱歉地摊摊手。“不好意思，伙计，我一直觉得有这么个表兄挺丢人的。还是把绞索让给他好了。”

    森特先生彻底失去了宰掉这俩人的兴致。不知道当初列维通过何种途径加入协会的，兄弟俩看着都有些情绪不稳，难道家族性精神病史也能作为吸收会员的一个条件？总之不知所谓。

    “多少钱？”对马球棒比划比划，杰罗姆叹口气说：“再给我个‘水果钟’，别忘了，把烂柠檬换成西红柿。”

    大方地摆摆手，哈瑞热心道：“送给你得了，反正不靠这些破玩意赚钱。”给列维顺顺气，店老板神秘兮兮地说：“弄点‘小药丸’怎么样？算你个熟人价，我这还有不少好东西没拿出来呢！”

    见列维不慎笑岔了气，止不住咳嗽起来，杰罗姆迟疑地问：“还是先定住他吧？笑死的先例也不是没有……”

    极其熟练地施展一道“缓慢术”，惨笑的列维应声变得慢慢吞吞，一格一格瘫坐在地，整个过程诡异得叫人说不出话来。森特先生发觉哈瑞还是个挺专业的法师，随口问一句。“炼金师？”

    “没毕业，中途辍学！”对方笑笑说：“总得过日子呀。其实学化学也一样，药剂师大部分并非学院出身……不会看不起我吧？”

    “没有的事，学以致用丝毫不算丢人。列维跟你是姑表亲？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放假回家、还是跟别人同行？什么时候回去？”

    “老兄，听你口气怎么跟治安官似的？你什么时候到这边来的？以前没怎么见过嘛。我还不知道、列维这烂人有其他亲戚呢！”

    杰罗姆淡淡地说：“他就这样，自来熟。待会儿我问他自己好了。”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常准备改变系法术吗？药剂师似乎用不着这些非常手段，治安条例禁止一般法师记忆攻击性招数吧？”

    稍显不安地扭动一下，哈瑞试探地问：“真不是市政厅的人？新来的？原来如此。”凑近点小声道：“跟你明讲，我这主要经营致幻剂……毒品？哪有的事！不上瘾那种……虽然有点违法嫌疑，不过我的客户满世界都是，上面不少店铺都有我的货，要查也该先查他们。”

    无奈地扁着嘴，哈瑞作出个稻草人样的舞姿：“要知道，有些烂人舔了、爽得直跳脚，药本身没毒性，可人一犯浑，难保不会拿脑袋撞墙。记两个限制行动的小法术，总比用铁链子栓起来强点。干这行就像作奶妈，平常喂个奶就好，可有时也得擦擦屁股，这就是生活呀！”

    对这番高论不予置评，森特先生发现付过游船定金后，身上只剩少许金币，买个球棍又不好意思给人家签现金支付单，就摸出枚金泰兰托搁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斜眼看他一会儿，店老板若有所悟。“还以为列维只认识穷光蛋来着。这样吧！给你看两样古怪东西，有兴趣拿走，只当联络下感情。”

    对联络感情的说法不感兴趣，不过“有趣的东西”引起了杰罗姆的好奇。“骷髅柱”下头三家商铺都由法师经营，存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不出奇。任凭“笑得很慢”的列维自生自灭，杂货店老板当先带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刚发生爆炸的小房间。据哈瑞介绍，他们原本正在试验“传说中”的供电装置，结果装置意外损毁，幸好没造成人员伤亡——屋子当中就摆着爆炸的样品。

    整体上如同一块普通的u形磁铁，其中一个磁极被半透明的琉璃状物质包裹起来，密封磁极之物外观为顶端开口的弯曲盒子，开口制成个四方形“边框”，形状令杰罗姆感觉相当眼熟。不具备附加装置的裸露磁极斜冲一排可旋转的金属桨叶，手摇发电装置就连在桨叶传动轴上，裸线和变压装置、以及验电器相互连接……这些部件要放在地表以下只能说相当常见，不过对电力应用十分有限的地面而言、乍一看就显得较为新奇。靠近磁铁时，杰罗姆感到一股显著吸力，身上的金属物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兴许u形磁铁是个强大的永磁体。

    “这玩意儿的设计图是列维搞到的。我这条件有限，只能因陋就简，不过基本原理没啥两样。”哈瑞简单介绍两句：“听说这种发电机制统称‘拉马克结构’，理想状态下把磁能转化为动能、再转为电能，永磁体做功，是个挺出彩的构想。”

    “我不是护法师，对这种装置只略有耳闻，不过手摇发电机本身也是利用电磁感应吧？一开始怎么把磁能转化为动能？”不想显得太无知，森特先生搜索枯肠，努力回忆小型放电实验的场面。虽然自己也是现学现卖，他还曾为通天塔低年级学徒们讲过初级电学知识。

    “鬼知道怎么个搞法！”哈瑞不禁挠头：“我只上过化学课，炼金师可不玩物理学。看图解的话，基础理论听起来是这样！”他两手圈成环形，比划着说：“永磁体具有闭合的磁力线，从正极到负极，整体不对外做功。要利用单一极性提供的无间断的磁能，有人设想、将其中一个磁极‘遮起来’，破坏原有的闭合磁场，让一个磁极跟水流似的产生定向磁能。所以喽，受动装置被磁力带动，发电功率受永磁体磁性和电机性能制约，算是一种现实版‘永动机’模型啦。”

    撇一眼粗糙的传动轴、细皮带和黑乎乎的磁铁，杰罗姆口气冷淡地问：“怎么屏蔽磁极？没听说有什么神奇的阻磁物质被发现啊。”

    哈瑞无奈答道：“这就是关键喽！看到边上一溜方框没？花大价钱才搞到的，这是个缩小版本的‘法力墙’，只要注入正确的法术，截断磁力线并非空想。可惜这部分资料一大半是密码，单靠猜、结果搞出个小爆炸来。幸好炸掉的是油壶，要换成列维、这会儿墙上贴的可全是**啦！”说着说着，店老板还打个寒战，平添几分惊悚味道。

    对“法力墙”耳熟能详，围绕通天塔空间裂隙的防御机制就是比较大个的版本，无人值守条件下可实现单向遮蔽法术效果（见本书第一章《塔》），法师集群作战时固定充当最后一道防线。即使不了解内情，杰罗姆至少还听过赫赫有名的“拉马克装置”，列维搞到的设计图应当就是指它——纺锤形外观，内附真空状态下精心排列的环状永磁体，散热装置时刻“嗞嗞”作响，轴承转速相当惊人，最大型号需五、六名护法师轮流维护。

    以协会的人才技术：“拉马克装置”的使用寿命也不超过十个月，况且必须由护法师填充法术能量，还称不上孤立系统。至于“哈瑞版永动机”——森特先生估量着、转起来已然很不简单。在合力造成的系统内耗面前，别说“永动”，能否连续工作几小时都是个疑问。

    “带我看的就这破玩意？生出来的电流有‘闪电术’强吗？”

    “忘了吧！这东西尚在试验阶段。”对方兴致勃勃拉开储物柜，里面放着不少药瓶跟零碎物件。取出个形似扁平气囊的东西，哈瑞把它紧贴在咽喉部位，怪声怪气道：“这宝贝叫‘我愿意’，是一个附魔师朋友做的。别看模样白痴，功能可不一般。”似乎利用特定频率的喉结蠕动触发：“启动”时哈瑞的表情很是难受，旁观的杰罗姆也看得心里别扭——难怪有人说，喜欢精神控制的附魔师都有变态嫌疑。

    “咳咳……嗯嗯……呃，能把你身上的金币都白送给我吗？”

    “你想得美！”

    “咦？你应当很痛快地答允才对呀！”店老板神情古怪：“东西里头装有少量‘控制术’魔力要件，怎么会不起作用呢？！”

    杰罗姆恍然道：“不早说，精神控制对我没用。这玩意……效力有多强？”脑海中闪现不少邪恶念头，森特先生期许地问。

    对方抱歉地苦着脸。“没你想得那么神奇。买这个的都是些闷蛋，找不到女朋友，想得到一次约会良机而已。你要问人家愿不愿嫁给你，只怕马上得挨一记耳光……不过，一次约会还勉强可以接受，就算不情不愿，女孩子也会试试跟你出去一趟。‘别的’就纯属痴心妄想。”

    “聊胜于无，我要一个。还有其他小东西吗？”

    一番好找，哈瑞又摸出些铜板和筛子，介绍说：“都附着了‘幸运术’。铜板只有两面，掷出时保证七、八成几率正面朝上，筛子六个面，掷出六的机会约有三分之一强。打赌时可用，进赌场就请自重。”

    “没兴趣，看时间我该走了。列维住哪？笑完的话我顺道送他回去，路上有点小问题……‘夜半区’？知道了。”森特先生心念微动，临走要几粒容易产生飘浮幻觉的药丸，盘算着把列维这小子扔到大桥下头、留下点物证扮作嗑药意外，不失为有效的最后手段……片刻过后，包藏祸心的杰罗姆就架着傻蛋列维消失在门外的黄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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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虫（二）

    晚饭时间刚过，回到“穹顶”的森特先生跟收拾餐具的服务生打个照面。一天过后精疲力尽，知会前台送两个沙拉卷上来，这一位仰躺在热水池里填饱了肚皮。打眼一看，莎乐美叫人在水床上支起个架子，蒙上结实的绿缎面，相当接近半岛地区出游时所用的软帐，她也就安心窝在里头誊写账本，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儿。

    杰罗姆对妻子变本加厉的幽闭喜好若有所思，显然仍因为昨晚的安排耿耿于怀，现下这幕是有意做给自己看的。不过心里还在考虑刚获得的新消息，暂时腾不出工夫旁敲侧击、进一步向她施加影响。

    半小时前，侥幸生还的列维声称自己业已判离协会、转而投向不计前嫌的术士会，就此结束了“无聊的双重生活”。刚开始，森特先生还半信半疑，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说辞就不是信口开河那么简单。

    一般状况下，协会的驻外人员隐匿于性质不同的社会组织深处，不断向“执行委员会”的下属机构提供信息和必要资源。某些组织由于位置敏感，潜伏的协会成员结构严密、军事色彩浓厚，通天塔公会就是个形象说明；另一些不那么关键的部位上，协会成员的素质有所降低，结构较为松散，平常不承担“c”级以上难度的任务。处在这样环境的会员容易产生离心倾向，面对突发事态有可能不知所措，所以，构建一个四通八达的灰色通讯网络就变得相当重要。

    即使边远地区的协会成员，至少每月一次会接到明确的活动规划，个人向上汇报最迟不得超过二十天，薪饷发放和定期聚会也具备严格的时刻表。据列维说，四十多天前、邮差送到他手中的加密信件竟然出现“解散潜伏”、“终止通信”的明示，最近的联络站也人去楼空，通讯渠道就此土崩瓦解，季度末例会也未发出传送指南。

    从那天开始，他协会会员的身份成了一纸空文，再没接到任何应急指令、或联络恢复的时间说明。同时，以军区指挥名义签署的限期搬迁令在术士会引发轩然大波，命令声称、红森林控股的煤矿开采造成“严重地质隐患”，近期将派遣专家考察矿洞结构，以免对“周边居民”产生“间接损害”。考虑到红森林主人、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和曼尼亚选候的血缘关系，这番胡说八道被堆上台面的时机不能不教人深思，只怕话有不谐、立刻就是兵戎相见的场面。

    连遭变乱，列维・波顿先生兴奋过度，毅然对困境中的术士会宣誓效忠，一并结束了可耻的间谍生涯。辛格术士长深受感动，特意准他半年长假，让这情绪化的家伙回家安养，免得留在身边碍手碍脚。被流放的路上，列维决定回首都探望表亲，顺道将身为协会会员时搞来的值钱玩意儿兜售给哈瑞先生，只当领到一笔合理的退职金。

    听完这些说法，杰罗姆默然良久，此刻泡在浴池里，心绪仍极其烦乱。协会的联络网代表整个机构向外延伸的触手，只在万不得已状态下，才有可能出现上述情形。先截断次要枝节，再忍痛割舍连着血管的部分，最后肢体的坏疽无法抵挡，整个组织也就迎来了血中毒和必然的死亡。作为追杀目标，森特先生平时只会拍手称快，可关键时刻一旦协会后力不济，结果只能是恶魔横扫世界，人类全体沦为异种生物的奴隶――假如“主人们”懒得搞种群灭绝的话。

    想到这地步，杰罗姆心情大坏，末日似乎无可避免，协会崩塌的也太突然了些。背后有何隐秘因由，现在的他总也无从知晓，除了明哲保身、早日逃到不毛之地苟延残喘外，实在没剩下多少额外出路。

    既无力改变现状，就该及时行乐，完蛋时尽量搞得隆重些。森特先生苦涩地笑笑，他这会儿的心情、仿佛一个坐在血色残阳下、目睹最后一堵城墙轰然塌倒的老兵，感伤、绝望到快让心脏挣脱出胸膛。

    “跟我到露台上看星星。”

    听不出商量的口气，莎乐美刚想断然拒绝，一瞧见丈夫脸上的神色，不由迟疑着没开口。算是得到对方的默许，杰罗姆按铃招来“穹顶”的工作人员，按照他的要求稍微布置一下外部环境。从侍者们脸上的表情来看，这类要求绝对是最棘手的难题。高空观景平台危险性可想而知，稍有不慎，客人可能失足跌落，造成一串连带伤害也属寻常。不过作为店方，拒绝是不可想象的，只有将每个细节反复检查无误，免得认定责任时让过错落到自个头上。

    十分钟后，裹着轻暖裘皮，两人已置身饱满澄明的夜星之间。

    边角造型扭曲夸张，飞檐镶嵌大块弱光萤石，露台上的客人如同攀附在大型蝠鲼的阔背上遨游浅海岛礁，每靠近外沿一步，乘风而去的错觉便愈加浓烈。半坐在倾斜的观景椅上，浩瀚星辰直可伸手采撷，怀中莎乐美的心跳如同小鹿乱撞，惊惧之情溢于言表。

    杰罗姆始终紧搂着她，不同于惯常拥吻的倏忽时刻，颈侧急促的喘息变得凉意沁人。自己的任性决定令妻子紧张到肢体轻颤，不仅没生出歉疚之意，森特先生反而萌发了古怪念头。

    过去的生活也曾经历大起大落，现在看来，爬坡时的寂寞艰辛、登顶时的波澜壮阔、最终陨落的惊怵酣畅……不过是人生姿彩的几个侧面。假若昂然过后总免不了寂寂蛰伏，比起慢吞吞、渐趋死灭的下坡路，自己理当配得上更加戏剧化的收场。想到这里，伸手拨动墙壁间镶嵌的开关，与锌铜电堆相连的玻璃灯管噼啪作响、继而放射淡蓝光焰，照亮了斜上方暗弱的萤石晶体。紫外线作用下，空气中冒出忽近忽远、丝缕萦绕的阵阵流波，绿眼睛里似有绚烂极光生灭无常。

    “用不着害怕！”声音里的肯定加上有力的肩膊，他缓慢松开环绕妻子身腰的右臂，却用五根手指牢牢牵拉住对方。向能够俯瞰的位置前进半步，两人面前展开一片灯的盛宴。“这里还远不够高。有天你会见到湖泊似的海，星空作帷幕，卷云像草场上的绵羊。”

    笑起来很有些不可一世，他对莎乐美说：“我需要一个皇后。”

    说这话时凉风瑟瑟、月亮隐没于流云背后，有肩并肩的一双人影站在黑暗中，却没有光能够映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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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虫（三）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横切过道路的圆拱投下浓烈的影子，左右看看，街上只有两个行人，似乎短暂春季已提前给夏天腾出了位置。

    “我还没走，我想是。”超过五分钟保持沉默，间或掀开几页大片留白的文件，对方的从容举止、令杰罗姆怀疑他刚瞌睡过去一小会儿，这才忍不住出言提醒。“先生，有或者没有，这问题好复杂吗？”

    坐在两只文件柜和狭窄书桌之间，留长髭的男人为难地说：“并非有意耽搁，先生。我刚为阁下仔细衡量一番，始终没找到平衡双方利益的途径。您看！”从一摞浅灰色租售公告中捻出来两张：“很可能是本季度唯一一家确定转让的花店，位置在‘连云坡道’西段，原主经营超过五年，价格甚至还有浮动的余地，总体条件相当理想。”

    “那么问题是？”风铃叮当作响，窗外耀目的砖石地面掠过几片浮云，两名清洁工沿主路铺设的铁轨飞跑而过，手持细铁枝探入凹槽部分，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搞不懂意欲何为，被噪音磨尽了耐心，森特先生将手杖尖端拄到地板接缝处来回拨弄着。

    本想多说两句场面话，眼角余光发现这一小动作，对方干脆道：“照直讲不介意吗？……好。问题在于，先生，您的信用纪录在首都商业圈内不容易被接受。换句话说，就算有人急等现钱，乐于把商铺卖给您，他的老主顾和供货商也会提出严正抗议。……当然不，先生，我们这里不存在‘地域歧视’。只不过，街坊们有些个保守观念，更乐于接受熟人的服务。”无可奈何地摘下眼镜，男人遗憾地说：“大部分三桥地区的商人都在首都居住过足以赢得信赖的时间――桥下有产业的三年，普通市民至少五至七年――前提是无不良纪录。”

    这回答比杰罗姆预料中还要荒诞，不由语带讥嘲地问：“您的意思是，‘首都商业圈’不存在任何外来投资或者金融业务喽？”

    “对你来说不存在！”应声回头，杰罗姆发现讲话的是个税务官员，年纪与己相若，脸上挂着官僚式的倨傲和冷淡。“‘巧克力’先生。”

    听口气有找茬的嫌疑，杰罗姆不动声色，反而象征性地压低帽檐，只当打过招呼，一双眼上下端详来人。

    罗森的职业文官制度确立已久，任期固定的官僚阶层形成了特有的文化品类，为区分武官与文官的迥异职能，服饰上有着明确规定――军服主料为品质各异的毛呢？文官则一度被称作“穿亚麻之人”。眼前这位的制服就颇具特色：含衬里的紧身上装格调简约，除了对称前襟的百褶镶边、加上短小蓬松的多皱下摆外，找不出其他赘饰；紧腿裤长及膝盖，再往下是罕见的白色长袜，方头皮鞋整洁低调，上宽下窄的贝雷帽正合适齐耳短发。穿戴整齐后，外表看来古风湛然。

    森特先生记不清、上次目睹这身打扮的具体时间了。文官制服不适合严寒的北方，就算配上统一的毛料大氅，户外活动时也得包裹外套和护膝。如果哪天发觉，上门收税的像从历史书插页里跳出来，说明你已经到了王国南部，正享受着充分的日光浴、以及冷言冷语。

    “阁下自然更习惯沿海地区的松散法纪，不过别忘了，从陪都到首都，走陆路也得个多星期。如果不只是前来小住几日，首先该去市政厅填表备案，免得草草谈完了生意、却收到一串不菲罚单。”

    发言时眼光盯住手中的文件，临了才抬头打量森特先生几眼，顺带将公文交给旁边侍从保管，举止言谈派头十足。虽辨不清此人的职级，他进屋后工作人员谨小慎微的模样也能说明不少问题。言语无礼、不留情面，事先对自己的来历做过些肤浅的调查――用不着智力超群，森特先生马上联想到、刚入城那会儿所受的特殊礼遇。

    “很抱歉，大人。要是您现下穿着黑色罩袍，我还以为自己正跟一位审判长打交道――精彩的‘有罪推定’。能问问理由吗？”

    似乎走在大街上突遭路人无礼冒犯，这一位表情迷茫，朝左右前后巡视一周，手按胸口问：“是跟我说话？”

    闲杂人等面面相觑，叹息耸肩摇头晃脑，好像必须开个碰头会，才能决定张嘴时的口型。杰罗姆冷眼旁观，估计在最坏的情形下、自个将很难在桥上找到容身之所，更别提搞个小窗口推销糖果了。

    “你属于什么教派，巧克力先生？”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神气，官员先生轻笑道：“首都流通的金币来源一般相当‘虔诚’。”

    杰罗姆飞快过滤一遍可能结仇的名单，对方总不会为了酒店房间的安排而多方刁难，可新来乍到的，想开罪谁也没机会啊！百思不解，正要砌词套问，忽听有人大声说：“看外头，春祭的马车过来了！”

    森特先生打眼一望，驱动车体的动力并非来自马匹，而是一台装在数对轮辐后的大型机械，速度也就相当于观光车辆。这差不多是他见过最大的陆地交通工具（“蛞蝓镇”被自动排除在外），比地洞中“岩兽”牵拉的两节车厢更为沉重，高度与一般建筑的底层持平，行走时利用主干道铺设的路轨，启动轰鸣低沉有力。之所以叫“马车”，盖因车体被当成一块大型画布，描绘了栩栩如生的跑马场面。

    简单目测两眼：如果把乘客打横摞起来，塞进五十几人空间还有富余，竖着丢进去的话，开几桌桥牌并非太奢侈的提议。杰罗姆发现，又一对检查人员飞速掠过路轨，最后确认一遍轨道的安全性。下坡路上一时收势不及，其中之一不期然脚下打滑：“吱呀”怪响中打个踉跄、脱手的铁条斜**轨道接缝处，兀自来回弹动了好一会儿。

    “小心障碍！！！”刚想瞧瞧出轨事故是个什么样，一声高呼竟出自税务官员之口，令杰罗姆吃惊不小。被使命感驱使着排众而出，这一位挥手大力比划，身旁侍从见机极快，飞速剥下外衣递给对方，迎风招展的亚麻质料很能体现首都官员的精神风貌。

    所幸速度迟缓，冒着热蒸汽的动力装置早在衣服脱下以前就开始空转，车体在惯性和重力作用下多挣扎几尺，便顺从地停了摆。车组人员和热心官员顺利会合，簇拥税官的手下如众星捧月般、把通向烂铁条的最佳位置让了出来。只见那人急步向前，吸一口长气，伸手戳弄两下，禁不住大声道：“好险呐！马上给我弄一柄止血钳！”

    “呃，是钢丝剪……钢丝剪啦！”手下人的善意提醒连杰罗姆都能听见。伸手扶起倒霉的清洁工，事故责任人此时已面无人色。

    “这下惨了！惨了……”

    把“水果钟”上的桔子分给他一半，森特先生咀嚼两瓣果肉，含糊地说：“别担心，这场面跟你干系不大。车上坐的都什么人啊？”

    不待对方回答，细麻布窗帘被乘客们挑起边边角角，不少笑嘻嘻的灰眼睛凑近来朝外张望，隐约听到阵阵推搡和娇笑声。艰难地咽下桔子瓣，杰罗姆确定这上头装满了“权杖回廊”下来的高智种――他自己就曾担当这伙人的贴身护卫。往事一幕幕浮现，面对大量反光的浅灰色瞳仁，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僵硬。

    操作发动机的大胡子推开拦路诸人，不耐烦地上去，直接将铁条拽出来丢在一边。再次起步，机车缓缓加速，在围观者的目光中开往春祭现场，很快成为漫长缓坡下方一团吞吐的气柱。

    有那么片刻功夫，相隔一层单薄的玻璃窗，两双眼睛都连着不规则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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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夜火（一）

    雨线柔丝般不具质感，触手可及又恍若无物，新鲜滋味消退之前，人们会带着欣喜之情观赏桥墩下帘幕般的水汽。蒸腾作用在这里似乎无须热源，凉幽幽的烟状物从所有暗角细缝中冒个不停，苔藓跟砖缝里喜阴的杂草每一秒都在疯长，沟渠水位时刻攀升、却总也不见满溢出来――如同这片湿地一样，被无节制的恣肆生机彻底吞没着。

    刚开始还有意摘下手套，感受片刻周围透着绿意的潮润空气，不一会儿工夫，森特先生就有了关节湿冷的错觉，不由把自己裹个严实。“甘露区”的独特景观今天令他开了眼界：对“雨水”的分类竟然多达十余种，眼前这种被称作“卷坡”，意指下沉的冷空气在高海拔山岳间形成的雾状降水。据房产商介绍：“卷坡”出现的频率并不高，造成的不快却首屈一指，关节炎与其他骨病患者对此深恶痛绝。

    “你不是建议我住在这鬼地方吧？”杰罗姆难受地扭着颈子问。

    全身被油性皮革包裹，脸上只留个可供呼吸的洞，外头还加罩玻璃护目镜……杂货店老板打扮得如同参加水下作业，所幸街上罕见行人，跟他走在闹市区很容易招来闲人围观。耳朵给包在发套里，哈瑞先生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搬去外城区也比这里强啊！你看，中午刚过、都能拿来试验防水性能了，两栖动物才受得了这样的湿度！”

    松松又紧又湿的衣领，森特先生万没料到、刚来几天自己就沦落到这地步。找个售房的难比登天，唯一认识的本地人又是位活宝，以后的日子只怕也好过不到哪去。

    房产商敲两下湿漉漉的门扉，好半天才有人应门。

    “慢点敲，离死还远呢。”本来湿度已经很高，房主一开口，杰罗姆立时浑身发怵。一句话恨不得拐七八个弯儿，阴阳怪气的调门叫人听得面颊冰凉，辨不清此人是男是女。撇一眼哈瑞先生，这小子也忍不住打个寒战，摘下护目镜拭去额头的水点。

    “别担心！”咽一口唾沫，杂货店老板强作镇定：“死灵法师没你们想得那么变态。因为不怕关节炎、又是个小气鬼，为了赚点房租，明明有地段不错的房子，反倒住在这淋雨玩。找中介机构有难度，不如直接跟房主谈……‘两栖动物’经营人偶会馆，待会儿别少见多怪。”

    开门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哈瑞唠唠叨叨，不住提醒杰罗姆和房产商别乱摸、别乱看、别乱喘气……显然，三人中最紧张的就是他。可能终于打扮停当，屋门被稍微拉开道细缝，一只蓝眼睛骨碌碌转悠两圈，变了形的门轴这才缓慢拧转。淡黄色暖光扑面而来，三位客人眼前一花，对门厅里的情形吃惊不小。

    火炉烧得正旺，茶水和各色糕点整齐摆放在矮脚桌上，居家用品一应俱全，配松软坐垫的椅子看到都感觉舒适异常。温暖干燥，门里门外两重天地……不过比起器物陈设，这家主人更值得啧啧称奇：两只眼睛一黄一绿，乌亮长发光可鉴人、被形如八脚蜘蛛的发卡紧箍起来。长袍下摆装有狐尾毛饰，领口和衣袖波浪形卷边很是惹眼，黑天鹅绒面料搭配涂了香膏、毫无瑕疵的脸庞，色调反差令人目眩。有那么一会儿，大家还以为错踏进某位贵妇人主持的沙龙――假如这花哨的家伙不是个男人，整体气氛将变得协调许多。

    开门的女仆为森特先生殷勤保管外套，屋门一关，杂货店老板抹把脸抢着道：“怪胎，我给你找来个有钱的主顾。”

    主人手指微动，穿着单薄长袜的女仆打开柜橱门，把自己反锁进去。杰罗姆这才发觉她是个制作精良的人偶，看来有易装癖的死灵法师专业水平不低。“别叫我怪……”又是不停拐弯的说话方式，纵使对着原人不像刚开始那样心下惴惴，三名客人仍觉难以忍受。

    屋主伸一根颀长的手指，意思好像是说“稍等片刻”，接着从壁龛中取出个滚开的茶壶，背过身去吁着气、把什么软绵绵的东西由开水中捞出来，继而送到自己咽喉部位挤压揉搓。看不见具体情形。虽然心中好奇，可一听到连串滑腻腻的诡异声响，森特先生暗忖、瞧不见应当更好，免得事后想起来心里别扭。

    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温吞而低沉、稍带点拘谨意味，听上去前后判若两人。屋主的外表跟这把声线产生奇特的契合，扮相忽然变得顺眼许多，恐怕日常做生意时就是用的这调门。“别叫我怪胎，你自己未见得好到哪去。啊……房产商先生，又有人对地皮感兴趣？”

    “想把人吊起来饶舌？先让客人坐下再说呀！”选一张最舒服的椅子，哈瑞先生一屁股落空，径直跌坐在地，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急什么？小心晃着腰。”主人拨弄下桌上的银烛台，梦幻般的沙龙景致灰飞烟灭。回到现实的三人左右打量，四壁寥落，见不到丝毫活气，屋里的陈设唯有暗淡的化妆台、盛火炭的铁熨斗、烫衣板和棺材似的睡床，巨大落差叫人心生寒意。把光鲜戏服脱下来，里头只穿件褐麻布衬衫，死灵师指指木头墩子样的圆坐垫，自己当先坐到烫衣板上。“跟‘吓死人’借的旧投影仪，有三种场景可选，刚才该搞个墓穴出来。各位，后台看起来怎么样？”

    擦擦蒙尘的垫子，今天来回奔波几趟，森特先生总算安顿下来，松口气道：“这也好。刚才要都是真的，对谈生意有害无益。爽快地说，你有些不动产，我想买下来。价钱敲定、看过房子后两天内成交。”

    房产商插话道：“这位先生已经翻阅过旧卷宗，上次因为价钱没能谈拢，这回有熟人介绍、现金已经备好，过户手续最迟一星期办妥。”

    “听着你们已经谈拢了。”摘下假发套，把脸上戴的一层柔软面具挂到晾衣绳上，死灵师的本来面貌意外的清秀，轮廓平缓，眉毛都给剔掉，很适合装扮成各色人等。“知道吗？我这会儿正落魄呢。”他疲倦地按揉颧骨，喃喃地说：“馆里有三四个人偶急等维护，客人的趣味让我这个跟尸体打交道的都有点恶心，身体状况不佳，近来贫血很严重……要是能挺过‘第四针’，以后食物的花销就彻底省下啦！可公会催缴会费又没的商量，几处关节老化严重，亲戚们早都不相往来……唉！当初怎么就走上这条路？懒得做人，反而麻烦更多……”

    “呃，意思是价钱有所变动？”

    “没！”落魄死灵师摆摆手，看样子正处于人生的低谷，情绪沮丧得要命：“没这意思。讨价还价多没劲，何况我天生不会数数。”笑得相当凄凉，屋里气温都骤降几度：“就是想找个人聊聊，整天对着死人和变态，你说心烦不心烦？别误会，我才挨了三针，离不死不活还有段距离，这不，今天还买了个烤面包圈作晚饭。”冲着面包圈发一会儿呆，他疑惑地问：“这上头抹的什么呀？……奶油？你确定？我明明跟面包房的说，‘最近有些心悸，不能摄入过多脂肪’，这些人怎么连起码的职业道德都没有呢？等我舔干净这些，晚上睡觉都会胸闷到喘不过气，我还不到三十呀，这日子过的……”

    现在杰罗姆明白哈瑞叫他“怪胎”的原因了。眼前这位俨然是个悲观主义的原型，身体羸弱不说，心理压力也没得到有效疏导。只看几眼、几可肯定小时候经历过不少惨事，连做人都没了动力，年纪轻轻误入歧途，这会儿悔之已晚……常人生长发育若是条上扬的曲线，这人显然早走上下坡路，就快触及表格的最低点。

    森特先生冲两边打打眼色，其余两人装没看见，他只得勉为其难，打断对方道：“你看，我还有些琐事，是不是先把正事办妥？”

    死一样的沉默。对方安安静静张开嘴，把涂满奶油的烤面包圈一口一口吃完，眼光不时随下颌的动作飘来飘去。好半晌工夫，屋里只听见干涩的咀嚼声，杰罗姆感觉心里冷飕飕的，后背一片冰凉，哈瑞先生和杂货店老板禁不住脸色发白――死灵师果然少有健全人士。

    擦着手，主人竭力挤出个笑容：“我好了，真的。只要有耐心，没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吃饱了做做运动，髋关节的寿命总还有几万次呐，一时还垮不了。咱们走吧！再过一会儿，心脏又要开始闹腾啦。”

    三人额头见汗，对方颓废的说话方式杀伤力不小。早盼着最后这句，杂货店老板狠命伸个懒腰，借机长舒一口闷气。杰罗姆和房产商先后制造些杂音，免得在死灵师旁边遭遇冷场、进退两难可就惨了。

    一路频频交头接耳，这伙人都变得相当健谈，总算地方距离不远，乘车只要十分钟左右。房屋建在靠近桥区入口的位置，在“晨昏区”称得上挺不错的地段，每天总有几小时阳光普照，走两步就能望见“锋火曲径”延伸下来的金属路轨，交通可说较为便利。

    房屋整体状况差强人意：中规中矩的二层楼房，没做不必要的装潢，黄杨木梯级踩上去还算结实，平缓屋顶可拿来晾晒大件织物，最后一名房客离开后空置了个多星期；六、七个大房间外加厨房、储藏室等等，面积比歌罗梅的鬼屋稍小，背面空间紧张，门前附赠一块没精打采的草皮。首都地价寸土寸金，以上状况也在预料之中。

    夫妇二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习性，大房子不合莎乐美口味，打理起来也很麻烦。附近区域交通便利，流动人口很多，周围尽是租房住的外地人，邻里之间不相往来，正合适鬼祟的小家庭安静过活……综合考量各种因素，检查过横梁立柱的安全性，森特先生很快接受了原定价格。为防日久生变，几个人直接在阳台上签字画押，转让合同敲定时，日头恰巧隐没于桥体背后，只留下一道氤氲的橘黄滚边。

    “旁边屋里住的是谁？”杰罗姆说：“好像刚有人冲我招手呢。”

    瞄一眼对面灯火黯淡的窗口，确有个人影立在烛台边上一动不动，死灵师恍惚道：“看错了，应该是。邻居们一向死气沉沉。这家住的是祖孙俩，上上个房客入住后搬过来，人不坏，基本不讲话。有几天夜里吧！我发现他们在地上勾画古怪图样，还戴着面具跳舞，兴许是巫毒教的人？听说，这伙神棍对诅咒、降头格外在行！”他忽然想到什么？眼望其他人说：“你们好沉闷，开个玩笑调节下气氛，巫毒教只是迷信吧。要知道，死灵师对负能量挺敏感，或许他们只是内心阴暗？……呃，这还有些别人的糗事，告诉你们作为补偿行不行？”

    “嘿！建筑师来了！明天就开始装修，下午茶时间刚刚好……”

    房产商紧紧怀里的文件，使劲给杂货店老板打手势，反应过来的哈瑞大声说：“少造谣吧！治安官迟早得关你几个月！咱们快走。”

    刚获悉自己有个降头师邻居，森特先生总算明白、有些人无论走到哪，想正常过活都是种奢望。房屋原主临行恋恋不舍，眼光环视一遍门厅，伸出食指表示还有话说。

    “我有种感觉，仅供参考。最近这一带气氛特别压抑，太阳落山以后，整条街罕见行人，邻居们看我时都显得怪怪的，表情像火气十足的样儿……”三名听众不约而同摸摸自个的脸颊，心里已经有些窝火，死灵师很快地说：“注意防火防盗，最好过两天再入住，找个灵验的教派做做祷告，多加小心……”还没说完，这家伙就给左右架起来拖走，现场只留下杰罗姆和丈量尺寸的建筑师。

    时间不早，杰罗姆没工夫考虑死灵法师的险恶忠告，紧走几步，在桥区入口处和狄米崔碰头，然后驱车赶往城市外围，会见学院校长。

    “常青藤进阶法力专修学院”历史悠久，是最靠近首都的法师教育机构，不过长期财务状况不佳、甚至赶不上军区指定的地方院校。罗森里亚私人教育盛行，权贵子女大都交给名师指导，首都有影响力的大法师一概从事这类兼职，屁股后头连着长串家世显赫的学徒名单；有钱富商请不动名师，至少也要搞搞小团体教学，身具职衔的退役巫师一向供不应求。这种环境下，集体教学被认为效率低下，教出来的学生千篇一律，公立学校因而生源不济，处境相当尴尬。

    森特先生向学院提供一笔捐助，顺道把狄米崔丢进去打磨打磨，还特意叮嘱他的导师，有什么厉害手段尽管使出来，用不着对他另眼相看。回到“穹顶”时夜色已深，没想到莎乐美和盖瑞小姐还在饭桌边等他，连汪汪也被迫饿着肚子守在门口。一坐定就有人揉肩捶背，贴身撒娇令他头皮发麻。看来，狄米崔的下场对小女孩构成有力震慑，跟寄宿学校比起来、家庭教师倒成了天堂般的待遇。

    软磨硬泡下，杰罗姆正待放松口风，突然捕捉到一抹异常天候，窗外有大量烟云盘踞，不远处似乎发生了严重火灾。走近落地窗向下观望，桥区入口的街道陷入火海，赶来施救的人排成长列传递清水。

    “那是什么地方？烧得好旺盛呀！”小姑娘贴在玻璃上问。

    “没记错的话！”杰罗姆叹口气说：“新买的房子就在火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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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二）

    断壁残垣，一场火足足烧了九十分钟，现场依然挺立的焦木柱、加起来都不够修补森特先生的小房子。用手杖拨弄下脚边的残余物，杰罗姆游目四顾――半个街区基本土崩瓦解，踢开草木灰，下方地面的石砖变作熔融状、契合部位烧成琉璃质地的一团，再也难分彼此。现场显然经过强有力的高温洗礼，一般火灾势头不会如此猛烈。

    “市政厅没能力给出合理的解释，难道还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补偿？如果市民的合法财产得不到切实保护，难道我们交纳的税金是拿来喂养野狼？！”发言人义愤填膺，不少自带小折凳、坐在废墟上的屋主作出大声响应，旁边看守楼房的士兵也被迫成为演说听众。“绞死纵火犯！赔偿地产主的损失！解散城里所有邪教！禁止偶像崇拜！”

    森特先生惊讶地抬头，发言人似乎是立在个马桶盖上说出这番大话，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特殊立场。屋主们面面相觑，有军人在场，激进的观点没得到任何鼓励。受损街区的建筑大都对外出租，可惜这伙人少有对财产投保的，此时只得响应联合维权的号召，盼望市政厅弥补部分损失。事有凑巧，杰罗姆踏错一步、由住客变成产权人，临时到场非为索赔，而是考查一下眼前的奇景。

    从高处俯瞰，火场呈现完美的正圆形，堪堪烧掉了半个街区的木结构建筑。外围遭受波及的房屋，有烧毁一小半的、还有烧毁一个角的，风势和野火仿佛为照顾几何形状而特意彩排过。更有趣的是，圆心所在位置还有一栋建筑保存完好――巫毒教邻居的小木屋变化不大，纵使窗玻璃给烈焰烧化，里面的人竟只受了轻伤，现正接受医生的治疗。从焦土残留的痕迹看，别人的屋子像放进火窖中均匀加热过几天，而这口火窖中间部分却是冷的，两个大活人经过九十分钟炼狱炙烤，出炉时还活蹦乱跳，有理智的头脑很难对此发表什么见解。

    见他走过来，看守房屋的士兵都懒得挪动。简单攀谈几句，对方表示、屋里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根本没找到任何异常，派人留守是为保护市民财产，得到的命令仅限于“禁止参观”。

    重重疑窦又添一层。杰罗姆才不信“紫色闪电”或“邪教作祟”的说法，他猜测，屋里或许有施展强力召唤法术的痕迹，具体召唤的是什么破玩意儿，他自己也摸不着头绪。不过灾害规模虽大，却没造成多少伤亡，各种坊间传说也因此得到幸存者的大力支持。

    当地居民称，起火前传来连串巨响和异光，连睡梦中的都给惊醒过来，不少人在室外围观，自不会呆等着引火烧身。住客们犯不着为别人的财产玩命，逃生时显得相当坚决，唯一的遇难者是位瘫痪老人，女儿有事外出，回来却发现房屋陷入火海，再来不及施以援手。

    “酷毙了！这间屋竟然不受高温影响！真想拆下门板来瞧瞧！”

    应声回头，说话的是杂货店老板、列维的表弟哈瑞。见到杰罗姆，对方不好意思道：“抱歉，老兄。实在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人。”

    森特先生冷淡地说：“你以为，死灵法师有本事摧毁半条街？”

    “谁知道呢？他毕有竟提到火灾这个词。你见过这家伙的，脑子短路，一时想不开入了什么邪教也不出奇。”环抱双手，哈瑞摩擦着下巴，沉吟一会儿说：“我估计，治安官会对他用点强硬手段，一旦招供就直接吊起来，也算有了个交代。唉！可怜呐！”

    心说所有人的智力水平向你看齐，才会相信这种交代，杰罗姆摇头道：“‘两栖动物’被查封了？……没有就别乱讲，他要是纵火犯，你成为从犯的几率相当高，一个人可点不了这么多火头。反正，强硬手段用在谁身上结果都一样。”

    白日里打个寒战，杂货店老板忽然意识到自己商铺中存有不少违禁品，真查起来确实不好解释。咽一口唾沫，他撇撇嘴说：“准备怎么办？我还认识其他卖家，实在不行，客栈老板也能腾出点地方。”

    “看情形吧。如果土地拍卖，我考虑在这一片建个大点的房子。”

    “说真的？”哈瑞吃惊地瞪大眼睛：“打算从草灰上修菜畦吗！”

    森特先生没答话，心想“菜畦”也是种很贴切的提法了。

    眨眼三天过去，市政厅组建火灾事故调查小组，几度采样分析研究，很快得出结论――据说这场火源于“特殊气旋作用下异常大气放电引发的内燃效应”――自然是一派胡言，找不出任何可能诱因；所有嫌疑人一律被无罪开释，感谢市民们对调查工作的支持和理解，至于损失补偿工作，可谓迅速高效。以街区最初承建方提供的房屋报价为准，考虑地价增幅、市民财产损失与适当的折旧，直接赎回了半条街的产权。无家可归者暂时安置在外城区市府所有的旅社中，原房产所有人再次购地可享受一定优惠，等等。

    即便官方态度模糊，有意低调处理，谣言的风潮已然愈演愈烈。专家们得不出叫人信服的结论，几个宗教团体马上提出更“超前”的解释，把莫名天火视作预兆或警示，建议将事故现场永久弃置，竖起隔离墙，组织信徒定期膜拜。老牌占星师威廉・瑞第独树一帜，三天内出版小册子《天体连珠现象与异常地质活动的历史溯源》，并随手抽出一张旧讲稿，宣称自己早在十年前、已透过光谱分析法精确预见到今天这一幕，并强烈建议参议会恢复对天文观测的资助。

    若非还有一名死难者，趁火打劫的举动只会更加出格，这段时间最难过的当属市政厅――半个街区地皮面临严重贬值，搞不清事故原因，安全问题令清理工作一拖再拖；慕名而来的信众和闲人络绎不绝，半夜常见躺在废墟上“接受能量洗礼”的变态，治安状况不容乐观。是否对土地进行拍卖仍悬而未决，看样子，感兴趣的投资方都和殡葬业脱不了干系――建造殡仪馆或骨灰陈列室，无疑要对附近地价产生负面影响，除此之外，改造成公共用地的呼声也一直存在。

    火灾过去一周后，事件余波未平，市政厅貌似突然接到什么利好消息，半夜里发布公有土地拍卖公告。短短四十八小时，拍卖会在仅有三名竞标人的情况下草草开场，半条街的地皮，统共举了七、八回牌子便轻松易主。桥区入口处的大片焦土被“某不具名大亨”纳入囊中，灾后重建计划迅速启动，最终结果堪称皆大欢喜。

    “不觉得这么干很卑鄙吗？”眼望灵堂上的死者画像，莎乐美偏着头问：“谁知道是不是你放的火？”

    森特先生叹口气：“连死者的女儿都相信我是个慈善家，没想到，最后揭穿我真面目的竟然是你。”捏捏她鼻尖，轻声道：“可得把你的小舌头卷好，不小心被人看了去、就再不敢相信你说的啦！”

    莎乐美暗施拳脚，在他耳边“嘶嘶”作响地吹口气。紧搂住她腰，杰罗姆伸手指指不远处堆放石材的位置。“看，那就是咱们的新房子，我特意让人建一个给小老鼠玩的狭窄迷宫，白天把你锁在里头，免得地方太大，坏了你的兴致。至于这边，花坛中间会建造饮水池，休憩室做成蘑菇形状的如何？灵堂正堵在公园入口处，剪彩前三天拆除掉，等石匠们把半身像刻好，老先生就此永垂不朽，每天陪着小朋友们荡秋千、坐滑梯……嗯嗯，想想都觉得吓人。别忘了，这可是首都第一座私人建造的纪念公园，相信将来的人流定然不少。”

    细读画像底下的名字，莎乐美自言自语道：“‘詹森・马龙公益园地’吗？老先生挺会起名的。喂，再着火怎么办？有把握吗你？”

    杰罗姆说：“既然活在个疯狂的世界上，发点小疯也不为过。”

    对这答复轻哼一声，莎乐美斜眼看着他：“确定能赚回本钱？如果搞砸了，扣你一年零用钱，老实跟着我吃蘑菇吧！”

    “别担心！”眼光朝向不远处的“锋火曲径”，杰罗姆淡淡地说：“只要站稳了脚跟，有谁再想赶咱们走，可就没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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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三）

    在途径此地的行人眼中：“詹森・马龙公益园地”和旁边的私宅仿佛是一夜间竖立起来的。第一天只见石料与鹰架，第二天傍晚、主体建筑便稍具雏形。一周不到的工夫，凹凸的砖地被大块矩形花岗石取代，湿泥中埋下矢车菊种子，饮水池翻涌清澈涓流……这伙人不像在搞建筑，倒好像堆叠积木似的，工作现场的迅捷高效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直接移栽几株苹果树跟山桑子，有效改变了街区刻板苍白的原貌，而对那位慷慨实业家的种种揣测也自然成为时髦谈资。

    出人预料的是，主人新修葺的宅邸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奢华富丽。两层方砖之间浇注大量混凝土，表面以黄砂岩板材作装饰，除去厚达八寸的墙体，敦实的米黄色调平易近人，整体风格素淡简约。房屋面积并不夸张，地基被构筑成拉长的矩形，两层楼房高度与周边建筑持平，闲人们路过时也犯不着抱怨豪宅遮挡了街上的日头。私邸跟公园格调统一，中间为火灾幸存的木头小楼留出足够间距，行事无可指摘，也传达了主人低调务实的作风。

    工程进展异常顺利，剪彩当天，赶来看热闹的市民挤得满满当当。诵读完简短的悼念文章，森特先生准时出现为雕像揭幕，喝一口池水、再动两下剪刀，五分钟不到便钻进马车一溜烟走了。这天傍晚，搬离住了四周的“穹顶”套房，一家子人不声不响迁入新居，窗口陆续亮起烛光，莫名火灾引发的事件也算暂告一段落。

    “我怎么觉得，走廊和夹墙太多了些？屋里竟然还有个喷泉？”映着泉水理理额发，莎乐美奇怪地问：“首都风格么，这是？”

    森特先生若无其事道：“这叫做有备无患。别看新房子建筑时间超短，我找来的可是最优秀的工程队伍。从里到外全是防火建材，大门是密封设计，外墙能轻易抵挡几小时高温烘烤，走廊等于一套高效通风系统。真出了事不用慌张，喷泉这间屋安排了蓄水装置，天井还能自动排烟……房门一关，正好有条安全通道连着后面两个出口。明后天跟我演练一遍火场逃生的步骤，叫汪汪多注意周围有没有烟味，以后睡觉开着点窗，着起火来空气消耗很快的。”

    听得频频点头，莎乐美一边撩水玩，一边不紧不慢地说：“原来这样啊。一开始比谁都笃定，说什么‘发点疯无所谓’，好像蛮有把握的样子，其实还不是怕得要命。”

    杰罗姆不快地说：“我发现你这人特别喜欢挑刺嘛。这个不好，那个不爱，表面上还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自己乐意又不直说，非等着别人拐弯迁就你……喂，见过烧死的人没？外焦里嫩，闻起来跟昨晚的烤肉差不多，闷烧羊排七分熟够不够？人排呢？”

    气得掀起一捧水花，嘴唇咬得发白，莎乐美愤愤道：“好一个男子汉！兴致一上来嘴甜的像抹了蜜，一完事马上翻脸不认账……欺负我可千万别手软！一开始要不是住什么破高层，怎么会连个房子都买不着？防火就造破烂喷水池……知道这几天你一共花了多少钱？！”

    “哈！总算逮着你啦！”上前一步，冲她指指点点说：“难怪最近什么事都跟我唱反调，原来是为你们家那账本啊！说我乱花钱，你怎么不说自个小气得要命？连个钟点工都不舍得雇，还故意当着我面前刷盘子、洗衣服，什么‘住大房子人家好怕怕哟’，直接讲自己超级吝啬就好了……这种糗事传扬出去，以后我可怎么见人？”

    见她下意识地扬手纂拳，杰罗姆迅速闪身避开，莎乐美知道打不着他，不由侧过头去双唇紧抿，右手遮住小半边脸庞、眨眼就要掉下泪来。这举动显著属于半假半真，森特先生心里盘算：不上去安慰两句吧！假戏真做时自己定然要倒霉，上去安慰两句的话，一旦她养成了习惯、倒霉的还是自己无疑。无论怎么挣扎，最后都会落入对方计算之中，长痛不如短痛，大不了从其他方面补回来好了。

    想到这里，这一位不太情愿地挪过去，伸手拉拉扯扯，嘴里含糊说几两软话。一眼识破对方的小把戏，莎乐美全不领情，眼望池水说：“我累了，今天先这样吧。你自己找个防火的房间，小心别着凉。”

    “决定了不讲理？”心中不免有些窝火，杰罗姆眉头微皱。

    莎乐美不为所动，静静地说：“不都这样么？自己看不着自己，总觉得是别人不讲道理。照你的意思，也让我跟别的女人一样，整天坐在镜子对面戴首饰玩？本来你对钱也没什么概念，来得容易去得更快，可这屋里总得有一个精打细算的，你当我乐意跟账本打交道？”

    杰罗姆心想你明明是乐在其中嘛！嘴上当然随声附和。莎乐美真有些动怒，脸色却越发冷淡。“这么说吧！除非你另请他人，一天账本还纂在我手里，钱柜钥匙就得分成两把保管。财务制度不是说说就算，没入账的钱你最好藏紧些，哪天找不着了，问我要也没有。”

    “玩真的？”发觉妻子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森特先生木然道：“你这么尽责让我很宽心，搞建筑的窟窿我会堵上，明天把咱俩的印信分开好了，放在一块对财务制度很不利。”

    简单“嗯”了一句，她也没做补救的尝试。走廊中传来小女孩跟汪汪追逐飞跑的笑闹声，杰罗姆出去截住她俩训话，莎乐美顾自进入卧房换衣服，夫妻拌嘴第一次以冷场告终。

    算起来这两位结婚将近半年，倘若人与人相互熟识需要十个月左右，甜蜜热辣的新婚期也已然过去一大半。

    一点零碎口角也许明天就会过去，不过，是时候活得现实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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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底牌（上）

    ――早应该找一把该死的伞来！

    瞧瞧尖头手杖，杰罗姆心情极度郁闷、考虑着订做个手柄颀长的遮阳伞，以后出门好把细剑塞进去，免得再遇到今天这类倒霉状况。水果钟显示三点五分，显著有点动力不足，左右扫视，他正站在距离桥区入口最近的桥墩边上，刚被从天而降的冰凉露水浇了个透心凉。

    桥上的住宅须在窗外安装翻斗以防掉落杂物，不过金属凹槽容易囤积雨点和水汽，看来某户人家清空可爱的小水槽时、顺道给喜欢溜边走的森特先生上了一课。行人们对这一幕司空见惯，杰罗姆这才发觉，男士大都头戴圆顶宽边礼帽，肩披织工细密的短斗篷，女士则时刻有花边阳伞在手，这些细节显然事出有因。桥下居民对高空落物相当警觉，外地人可就没什么经验，由此显现的差异很能说明些问题。

    天色尚未大亮，微风吹拂下，杰罗姆来不及多发感慨，只得快步朝最近的衣帽店走去。所幸名叫“黄铜剪刀”的店开门挺及时，他进去时戴着套袖的店员在擦拭橱窗，还有人拿软毛刷清洁毛呢大衣。

    “能为您效劳吗？”纵使客人像个落汤鸡，戴眼镜的裁缝也没露出丁点异样神情，迎上来浅鞠一躬。“不介意的话，煤炉还暖着。”

    森特先生过去烤烤火，眼光逡巡一周说：“请给我挑一件过得去的上装，宽边帽最好带硬里子，衬衫不要高领或绸面的，非常感谢。”

    裁缝老练地打量他：“我们刚巧有一套半成品，一刻钟左右就能修改到相当可体。”将宽幅毛料搭在前臂上，触感柔和，光洁细腻，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60支的初剪羊毛，手工无可挑剔，照您的肤色脸型，搭配细尖领麻纱衬衫，再换一款式样别致的腰带……完美。”

    不到二十分钟，森特先生自己也觉得焕然一新，对着镜子左揽右照，敲两下不反光的斜纹扣带，不由感叹的确人靠衣装啊！对服务之妥贴很是满意，随手一摸外衣口袋，杰罗姆忽然意识到只带了几枚零币在身；更糟糕的是、昨晚还跟自己老婆较劲，一时半会他还真想不出快速提取现金的途径。

    这套行头至少相当于王国中层官僚个多月的薪饷，全部以银币计算，随身携带这般份量怕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歇歇。见他稍微愣神，对方完全了解地说：“账单会送到您府上，感谢您的惠顾。如果有适合您品位的面料到货，可以参考本店每月寄出的贵宾指南。”

    末了老裁缝颔首道：“‘铜剪刀’在这条街经营二十五年，见识过不少实业家到首都来开拓局面，必须承认，您这头一步棋走得很是漂亮。”压低声音，对方微笑说：“水里满是鲨鱼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咱们外地人时刻要步步为营，稍不留神就会给绊上一跤。”

    二十五年的“外地人”交浅言深，令杰罗姆心生寒意。无形壁垒随处可见，想在这块切割不均的蛋糕上分一杯羹，后面还有连场硬仗要打。简单道谢之后，森特先生沿上坡路徘徊一会儿，原定计划仿佛给一盆冷水浇熄，怎也回想不起来，抬头看到“小件物流”的牌子，突然记起了迟迟未到货的几把手铐。阴险念头闪过，这一位很快决定先解决内部矛盾，把管帐的彻底收服、确保自身支付能力再说。

    对一座货栈而言，里面已经相当洁净，等待的人流井井有条，只听见小声交谈和唱读货号的声音。找到标有“延期货物”的柜台，旁边站着一名顾客，工作人员刚巧到库房提货。

    等上两分钟，杰罗姆很快发现旁边这人比较古怪：嘴里嚼着莫名物体，右边耳朵上穿了三四个铜环，大男人深描眼线，一双手搁在柜台上敲出长串鼓点，只看脸色像时刻沉浸在颇具动感的白日梦中；对方身上的衣物里大外小，领子袖口有意剪成燕尾状、丝织品亮得晃眼，蒙尘的尖头靴后跟处特意添一对马刺，年纪在二十岁上下。

    森特先生对这位的打扮颇不以为然，心说一代不如一代，不知道这伙人脑子里装了什么乱七八糟念头，把自个扮成个搪瓷瓶子模样，他们的父母也不觉着丢人！禁不住挺直腰杆，杰罗姆解开大衣上下两枚纽扣，左手半**口袋，右手压低新帽子外檐，脚下交叉步、附带缓出一口长气……越发感到自己这才叫品位、才叫风度呢！俩人立在一块儿，对比是何等鲜明……

    对方好像听见他心里小声嘀咕，双手暂停敲鼓，两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咀嚼中的物体让尖瘦脸庞不时鼓出来一块。先是啧啧咂嘴，接着脑袋呈小八字形划圈，然后还叹气摇头不止，那人显然也欣赏不了他的品位。库房里回来的工作人员放下手头货物，眼光从这两位身上打个转，干巴巴地说：“取货单。”

    依次接过两张纸条，工作人员埋头找了找，然后将两件包裹左右排在他们面前。杰罗姆取出裁纸刀、揭掉腊封、几下子打开油纸包装，从里面抽出件半透明、又轻又薄的连袜裤来……没等他开口质疑，只听旁边那人很有节奏地说：“谁的塞口器、铁钉项圈和全套镣铐啊！”

    其他队伍里的顾客闻声侧目，眼睛盯着男人举过头顶的情趣用品不放，脸上神情无不变得相当古怪。杰罗姆摊开手里的连袜裤，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一会儿，只见对方挠挠头，把两个包裹左右对调过来，抱歉地双手一摊，屋里人立即“哗”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

    表情极其错愕，森特先生暂时脑子卡壳，不能确信眼前的安排。自己明明只订了用途隐讳的手铐，难道还附赠其他物品不成？！旁边的男人支起连袜裤，借着日光审视两眼，塞进包裹道：“这就对了。”

    彻底无话可说，杰罗姆本想假装抱怨几句，然后丢下东西走人，可旁边那家伙一直斜眼盯住他不放，好像早料到下面的种种反应。森特先生心里冷笑，直接离开未必能洗刷自己的嫌疑，还会教旁人看了笑话，他可从来不是脸皮娇嫩之辈，睁眼扯谎照样理直气壮，什么时候在乎过陌路人的眼光？想到这里口中道谢，大大方方收起东西，夹在手臂底下往门口走去，还朝轻声咳嗽的闲人们回敬一轮注目礼。

    失笑摇头，打扮时髦的那位有样学样，吹着口哨跟在他后头，对旁观者做个鬼脸走出去。杰罗姆当先迈步，目的地是桥下的“锯齿毛虫”，桔子驱动的表盘就是靠不住，这回还是换一块走时精确的机械表好了。过不多久，忽然发觉那连袜裤男子亦步亦趋，隔着一条街道跟住他不放，眼光不时朝这边飘过来。搞不清对方意图，森特先生不动声色，检查着包裹中细铁链的强度……这镣铐做工还挺正规，估计栓起个把人来等闲是跑不了。暗自点头，他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

    步行大约一刻钟，连袜裤男子加快脚步，直接往骷髅柱方向跑过去。心想难道恰巧顺路？杰罗姆不禁感觉自个有点神经过敏了。刚跨进杂货店门口，就听到哈瑞和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干！伙计，你是来抢劫我不成？！三百粒才给这么点，你当我开共济会呐！……什么？这可是凭良心做生意，只要吃了不中毒、不上瘾，他乐意当众裸奔关我什么事？早跟你说找条链子备用……”

    原来连袜裤是杂货店老板的买家，杰罗姆不怎么意外，顾自翻开柜台上乱糟糟的杂物，观看防尘玻璃下面需要的部分。摸出块可充当相框的怀表，表盖背面又见“波波皇后”小画像，上足发条搁在耳边听听，走动起来声音清脆悦耳，机芯应当状况良好。

    这时生意谈妥的哈瑞出来瞧见他，点头打个招呼到：“嘿！就知道水果钟也快停摆了。这是我客户，死道友；这是我表哥的表弟，团伙杀手。喂，你不是一直叫我介绍个刺客给你认识？这不就是啦！”

    时不时真想把哈瑞先生宰了灭口，这两兄弟说话办事如出一辙，都是瞻前不顾后的人物。杰罗姆无甚表示，没意思跟他俩套近乎，连袜裤却颇感兴趣地伸出右手，表情很是意外。“没想到……中午好啊！”

    完全无视对方的举动，森特先生丢几个苏在桌面上，扭头便走，背后传来杂货店老板的赞叹声。“酷毙了！看看，职业的就是不一样！”

    对这类溢美之词哭笑不得，一遇上长不大的无聊男，杰罗姆总觉着自己已经年过半百，再提不起开玩笑的心情。回想起来，没经历过半生不熟的成长阶段、过早投入了残酷现实之中，也是导致少年老成的严重诱因。正当他为逝去光阴默哀的工夫，通向桥区入口的干道上、出现一条首尾相接的车马长龙。

    各种形制的车辆令人眼花缭乱：不仅有棱角分明、安装尖顶风灯的将军式，也能见到车辕翘曲、浪漫夸张的蝶式，驭马品种不一，辔头与车厢壁上的浮刻包含迥异的徽号，只看轮辋、雨蓬的设计，眼前车辆像是从不同天候路况中选出来的代表，乘客们很可能来自王国不同省份。将这批载具送进博物馆，也就囊括了马车制造业顶尖工艺的杰作，道路两旁执勤的军人目光警觉，车上装的显然不是无名小卒。

    “会待到夏至前一天。完成述职后顺道探探亲，总之无聊的很。”

    没头没尾说一句，追上来的连袜裤男子好像跟自己极其捻熟似的，让杰罗姆挺不习惯。“你哪位？怎么附近道路突然窄了许多？”

    眼睛在他脸上转一遭，对方撇着嘴笑笑。“你外地人，一点没错。我是‘没谁’。要知道，在这地方住过几年以后，就算路边拉皮条的主动跟你搭讪，最好也称呼对方‘皮条客先生’。想知道为什么吗？”

    见他一脸世故表情，杰罗姆考虑着说：“为什么？‘没谁’先生。”

    上身不动，连袜裤神经质地抬起脚跟，让马刺哗啦哗啦转两圈，眼望路上流动的车轮。“很少有人知道，首都是块最贫瘠的鬼地方。随便选个地点，给你最好的钻探队伍，一路往下挖、挖、挖……土里什么都没有――没矿，没水，活物很少。什么也没有。”他两手平摊，作个“一无所有”的动作：“这邪门地方打不出水井，湖水又没法直接饮用，我问你，桥上人喝什么？早晨怎么洗漱？哪来这么多鲜花？”

    问得突兀，森特先生无话可说，对方停顿片刻，突然转移话题道：“我认识个掏粪工――你没听错――他见识过整个桥区下水道网路。在这，掏粪工待遇很高。桥上人家每周二要在门前路石上摆五个铜板，午夜之前，掏粪工派人来取这钱，平摊起来比低等文官赚得还多。要知道，几座水库的水千里迢迢引来、这座城才不至于渴死，可惜水不会自个往上流。除了下头的风车，冲进沟渠里的恶心玩意儿也参与向上汲水的活动――桥面以下有一套极漂亮的液压系统，利用污水下降时的落差，清水源源不断被抽上去，有钱人才能享受喷水池或别的什么。仅仅几年前，放在路石上的铜板还只有三枚，后来、罗森的铸币金属含量有变，币值稍微下挫，物价却有上升，下水道里过活的就派个代表说，‘今后路石上改放五个铜板’。”

    听到这里，杰罗姆对连袜裤的看法已经大不相同。这人身上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态度，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即使内容前后不搭调，也不愁没人倾听。对方两眼直视，微笑着说：“五个铜板太微不足道啦！可有钱大爷不乐意给人牵着走，何况是脚底下不见天日的食腐者。所以，三个铜板照旧，下头的人似乎只能逆来顺受……不过事实上，他们在处理污水时不慎漏掉一个工序，汲上来的清水里很快混入少量污物。两星期的工夫，有钱大爷们喝‘稀释的尿’（拍手），洗澡用‘稀释的尿’（大力拍手），冲刷马桶也只能用‘稀释的尿’。要不怎么办？派军队进驻下水道，拿弩弓指着掏粪的、强迫他们认真干活？只要停止汲水，这座城三天内会死掉一半，不出一周、大家就统统玩完啦……由那时起，路石上就变成五个铜板――就因为城里住的都是自由人。”

    连袜裤好像一刻不能安静，刚停下拨弄马刺，就反射般打起响指，一下一下。“为什么外地人老说，没见过比罗森里亚更难混的地儿？因为首都是某种‘精密机械’，每个人都是镶在嵌板上的齿轮，大人物是那种一根轴上装五个齿轮的零件，最无足轻重的人至少也连着另一个齿轮，没谁真正‘单干’过，整体会自动挤掉小石子和坏零件。有时就需要不计回报的付出――某个零件挂了，大家都受损害。要有个皮条客冲我走过来，我会说‘皮条客先生，我暂时不需要服务，不过我尊重你所起的作用。’那，怎么分辨谁才是本地人？如果他们够聪明，对所有其他齿轮都会报以微笑，至少不会明着给对方难堪。”

    “听着挺有道理。‘没谁’先生，干嘛跟我说这些？”

    “照我看，手铐先生，你既然有远见收买人心！”连袜裤忍不住笑出声来：“公园挺可爱――那你迟早得跟我打交道。或迟或早。请你想一想，等某人成了嵌板上的一员、跟其他齿轮啮合良好，他们就轻易离不开原位啦！这时谁能安排一个齿轮跟另一个齿轮会面呢？”对方拍拍胸脯道：“我不是皮条客，可我知道哪有三百个苏一夜的姑娘，我也不是治安官，可我能找来真正管事的家伙。我是转轴上的润滑油，嵌板上只有我润滑过的齿轮、和等待我去润滑的齿轮。先生，我是个‘万能掮客’，从食腐者到‘权杖回廊’的高智种，没有我联系不上的人，或者说，少有我没联系过的人。这里头有个小诀窍：”

    连袜裤完全笃定地指指前方：“只看一眼，附近的活人包括车里的高智种权贵、路边的低级军官、和你这位外地客商。我说过，首都是某种精密机械，每个零件、甚至后备部件都有明确分类。假如迎面走来个看不出来路的家伙，通常情况下，他决不是笨蛋那么简单。”

    “说的够明白了。等我当真需要一位掮客，该怎么找到你？”

    “任何你能找到的公共留言板，先生。大家管我叫‘百分之十’，也是我的佣金。写‘手铐几点钟约见百分之十’，我会在‘锯齿毛虫’准时出现。”说完这句，连袜裤便鞠躬转身，脚下踩着鼓点走远了。

    杰罗姆暗自思忖，下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应当先戴上一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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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牌（下）

    为几份已签署的现金支付单，森特先生中途改道，去桥上“贵金属联盟”的总部咨询两句。工作人员谨慎地告知他，转账业务已经办妥，他手里的流动资金一大半被转移到定期户头上，而定期户头三个月内取款需缴纳不少罚金。换句话说，他能支配的零钱所剩已经不多。转账要求发出的时间是两周前，那时所有印信还掌握在莎乐美手里，杰罗姆苦笑着想到，难怪她最近忙于写写画画，看来伪造签名蓄谋已久。这样一来，自己很快要量入为出，再乱花钱得准备打欠条了。

    一路前思后想，莎乐美管账的决心令他深感不安。妻子名下也有了不少积蓄，有钱的女人怎可能对丈夫言听计从？况且她不喜欢外出游玩，对珠宝首饰没有特殊喜好，聪明的小脑袋里整天转些什么念头、远不是他人能够揣测，敢于伪造签名，表示怀柔政策已全面失效。森特先生暗下决心，作为一家之主，必须拿出有力手段巩固权威地位，将隐患扑灭于未然……再晚两天，局面会难以收拾也说不定！

    计划着不可告人的内容，途经自家旁边可爱的公园时，杰罗姆停下来观看一会儿小屁孩坐滑梯。公园里只见带小孩的少妇在那家长里短，纵然还没有当父亲的准备，可孩子永远是拴住老婆的最佳手段，是不是先试探问她在这方面的打算？或者直接装作求子心切，言语上挤兑她一下？眨眨眼的工夫，各种念头飞速组合，森特先生很快拟定了作战方略，转而朝“连云坡道”上的“王国法律事务公证司”走去。

    再回来时天色已入夜，莎乐美坐在餐桌边托着腮想心事，浅盘里的清汤凉了大半。她对面摞着个五六层的三明治，中间塞满蔬果薄片，烛光掩映下五颜六色很是别致。随手将外衣堆在沙发上，杰罗姆叹口气，正冲着她坐下来，半晌没开口说话。

    默然相对片刻，只听到汤匙搅拌时碰触碟子发出的微响。三明治后头的杰罗姆也学她一手支起下巴，神情专注，似乎正忙于欣赏浅绿色瞳仁中的反光。过不多久，等沉默施加了足够影响，银汤匙有些迟疑地搁浅了。挑一挑烛炎，她随口问道：“今天去过贵金属没？”

    眼光向下，森特先生好像正组织词汇，半天才挤出个答复。“嗯。”

    虽说表现得很淡定，手指也没见丁点震颤，她心里一定在悄悄打鼓吧？光线微弱跳荡两下，杰罗姆忽然体会到对方深心里隐藏的畏缩，原定说辞暂且放到旁边，他脸上现出一道反复思索的纹路来。

    丈夫完全没表态，莎乐美不太情愿地把目光从火苗上挪开。对面的家伙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儿，牢牢控制住谈话的主动权，无论下一秒是和声细语，抑或大力拍击桌面，在他当真如此行事之前、自己总别想猜得真切。不说话只有更加被动，莎乐美打破沉默道：“这么做意思很简单。我的会计执照就快拿到手，注册经济师的信用纪录必须毫无瑕疵……我承认伪造了签名，要是你觉得难以接受这种做法，只要寄出一张纸，以后我就用不着费劲儿，安心在家种蘑菇好了。”

    “你和我刚见面的时候！”仿佛没听见这番话，森特先生不带感情地分析着：“我们都是现实的成年人。说实话，第一眼瞧见你，我脑子里就有种形象的想法――你是天然应当找个无敌猛男的女人。你知道，就是那种胳膊跟大腿一般粗、表情时刻很下流、又自信满满的王八蛋。我跟你搭配并不合适，别人背后总要小声议论，‘这家伙是不是力不能及啊’，诸如此类。”制止她说话的企图，杰罗姆顾自接续道：“问题是，别人的看法对我毫无价值，一开始你就没的选择――无敌猛男在我面前算不了什么？你注定是我的人。自然法则、要求把最好的雌性留给胜出的雄性。你是我赢得的战利品。对，战利品。”

    两度说出这个词，他眼见对方止不住浑身轻颤，绿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发出破裂的响声。出于愤怒、或者纯粹的无助，莎乐美面无血色地咬咬牙，然后给自己倒满一杯红茶。纵使着力保持镇定，茶杯中的液体仍免不了几次溢出杯沿，纤细五指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杰罗姆完全了解地说：“不出所料，这就是症结所在。我可以居高临下地表示、愿意给予你某种‘单方面的幸福’，你也恰到好处地回馈了感激之情。可不管我真正是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实际上强迫过你，而且直到今天，你实际上从没有过第二种选择。当初之所以跟我离开，不过因为做纯种的玩物是更加糟糕的命运。两害相较取其轻，人之常情，再合理不过。”

    “被你猜着了。”她仿佛笑了笑，只是跟一次哽咽混在了一块。“有段时间，我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么一点心甘情愿。谢谢你的提醒。”

    “逻辑上，如果没的选，就谈不上什么心甘情愿。”他始终把目光锁定在餐桌边上那条明暗分界的线，一边是暗弱烛火，一边是阴影的桎梏。声音平静得吓人，他说：“我很明白你的感受，让我替你挑明：那只‘理性的野兽’也曾声称他是爱我的，并且一直做的还不坏，所以理论上，我应当感觉满足和安全。不过，跟他讲话时可不能太过放肆，因为不管再怎么不可能，假如在盛怒中失却理智、野兽毕竟还会咬人、还要以小动物的血肉为食。只要有一次……确切的暴力，落到我身上，所有他自称存在的情爱――比玻璃制品还要脆弱千百倍的、欲望的衍生物――马上会荡然无存。更糟的是，我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必须装作若无其事，以延缓下一次盛怒带来的屈辱感……”

    “噢！！！”

    “我不否认自身的兽性。你完整地目睹过它的运作过程。我一生都在运用这件危险的武器，为生存，为生活，为所有一切。”他终于抬头直视对方，黑眼睛像被剧痛抽空了灵魂。“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所有这些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假定，我其实早经受过一遍……当时，那野兽对我而言还太过强壮，看着她日以继夜、谨小慎微地过活，我只能选择走远一些，免得有天目睹自己无能为力的场面，生活本身随时可能化作连场恶梦……我很早就比同龄人更善于运用兽性，就因为我明确体验过、活在不可抗拒的强力面前是种什么滋味。一旦他人对我感到恐惧，我就不必再害怕他们，甚至能够支配他们啦！”

    他差不多快被自己陈述的实事憋死了。不过在崩溃到来之前，某种其他属性的情感取代了阴影的位置，黑眼睛似乎开始散发荧光。“就因为这样，我会在理性允许的范围内、设定一个比生存更高级的目标，把完全的兽性放在线的另一边，将某些不能企及的东西和战斗联系起来。幸好有人及时教会我这点，让我明确地知道，没有任何一种尊严能建立在强制之上。并且！”喉头艰难地蠕动，他挣扎道：“我的儿女绝对不会活在无休止的惊惧中，我的妻子理当有个更完美的家庭。这是我能想到最有效的途经，提供某种……对等的交流途径。”

    一叠未经公证的文件被摊开在桌面上，他甚至还勉力微笑着。“除了毒蘑菇，你应当饲养一些孔雀。雄孔雀有极漂亮的尾羽，在交配季节就通过展示羽毛博得雌性的青睐。虽然雌孔雀实在长得不怎么样，却总是有权选择自己看中的雄性。这份协议充分考虑过各种情形，对财产分割做了明确规定，应当能有效保障‘每个’家庭成员的正当权力。一经公证，便具备法律效力，今后若出现什么意外，大家也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协商解决。当然，这里头不包含谁对谁的施舍，如果有天你敢于移情别恋，离婚时休想在我这拿走一个铜板；与此同时，小姐，请允许我继续追求你吧！没有竞争的胜利是无谓的，我对自己的羽毛挺有信心，很可能，你永远找不到有资格向我挑衅的雄性。”

    “噢！……我还能拒绝这提议吗？”

    “你不能。趁这名暴君退位以前，他要最后行使不讲道理的特权，把名字签好……对，就这样。你知道！”用满不在乎的笑掩饰背后的难言滋味，杰罗姆搂着她腰说：“明天九点以后，过气的君主要失去他最宠爱的王后啦！虽然抢到手的时间不短，可有些话还没机会讲明，有些……私密的愿望还没机会实现。技术上来说，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你还是我的‘私有财产’，如果不感觉受到冒犯，让我们用一种新颖的方式来纪念这一晚，你看怎么样？”

    这会儿她很难准确把握住自己的感情，更别提准确表达它们了，唯有默默垂着头表示赞同。手牵着手拉她到卧房，甜言蜜语哄得她不知所措，对方在黑暗中摸索片刻，金属撞击声传来，一副镣铐出现在这名暴君手中。语调不容置疑，他两眼发亮，态度急转直下，生硬地命令道：“把衣服脱掉，到床上平躺下。”

    此言此景，教她差不多晕过去一半。对方当真摆出无所顾忌的模样，只是偏着头将手铐举高，左右晃荡两下。莎乐美这才发觉掉进了无处可逃的陷阱，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一阵悉悉索索之后，被自己五指触及的裸露肌肤竟然产生冰块游移的错觉，羞怯到浑身软麻，大口喘息片刻，她才勉强攒足气力仰卧下来。

    如果言语的威力足够促成不安的顺服，等冰凉镣铐当真扣在手腕上、并且穿过床头多齿饰物牢牢固定住时，仰躺着的她已然被剥夺了大部分思考能力。心跳得失了音，冷汗不自禁满溢着，双唇为些许自己也听不懂的哀告频频嗫嚅。足踝落入对方掌控，她满以为接下来就是一死了，兴许呼吸微顿就此不省人事……但一番不可思议的舒缓撩拨后，时间忽然不复存在，周围安静下来，温暖逐步舔拭着嘴唇和指端，整个世界在两种混沌的基态间徘徊、徘徊、徘徊……直至彻底溶入平和冷光中，仅余下一片静谧、泛着飞沫的无边藻海微波荡漾。

    就在莎乐美陷入迷乱后无声的温暖水域时，推动星辰流转的力量也到了最后关头。原本正忘情地跋山涉水，这片山峦溪谷竟然涨潮般流淌起来，托承着整个苍穹不住升高到离散的边缘。有那么片刻工夫，卵石相互堆砌，似乎将永远滞留在山巅，不过伴随一声裂帛般的嘶喊，冰川消融、沙丘化成齑粉，云层与丘陵间摩擦出四射的急电……雨水最终脱离铅灰色天幕，淋漓冲刷一会儿，继而消散于无垠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似乎迟到了几小时，森特先生刚睁开眼，入目只见半坐在窗台边发呆的莎乐美。

    身披一件单薄的丝绒睡袍，嫣红唇片恰似带露的凤仙花瓣。晨光为她的侧身像勾勒出清晰轮廓，绿眼睛微微失神，仿若盛夏之际刚挽留过几分钟清凉的丝雨。不眨眼地观看着，杰罗姆确信、命运再怎么慷慨，这一幕也很难出现第二遍了。

    “是我记错吗？你头一回醒得比我早啊。”直至眼睛酸涩欲泪，他才不得以眨了眨，打破静默说。

    对方一下子回过神来，无意识咬咬上唇，却没接话。杰罗姆笑得自信满满：“说吧！别不好意思。我等不到下午了。”

    莎乐美面色潮红，几番努力，才用蚊蚋的声线道：“嗯，我对协定内容有点疑义。找了半天，这上头没发现关于丈夫出去乱来的惩罚，你看，公证之前是不是再加一条？”

    森特先生有高空坠落的感觉，这还真是个现实主义的早晨！

    “耍我吧！丫头？！昨晚上工夫都白下了？你还真要跟我划清界限呐？！就是一块大石头把你拉扯大，也不至于冷酷到这地步啊！”

    “又想到一条。以后说话别对我呼来喝去的。还有，我洗衣服时喜欢有人在旁边看……晚上能不能早点回来啊你？吃晚饭的时间比较固定，一直等人的话，我可能会消化不良。”

    “你够狠……相当好！再加上一条：我保留使用手铐、以及其他‘设备’的权力！只要我高兴，随时随地！”

    莎乐美像身受电击，抚着胸口不胜娇羞，过一小会儿才半闭着眼柔声道：“全听你的，还不行吗？”

    “……………………”

    ――什么叫自食其果？

    杰罗姆木然自语着：“没错，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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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绿孔雀（一）

    “小漏斗，烫衣板，三只油壶，两打木夹子……再给我个中号狗屋，原木的，不要任何涂漆，那家伙爪子总也闲不住。”捧着一长溜购货单，森特先生完全进入琐碎的采购状态，面无表情，整个人受到惯性支配：“弄个不具危险性的报废机器，不会造成污染，而且越复杂越好……对，是给人拆着玩；小画架，矮脚凳――选最结实那种，小孩实在好动得可恨；我看看，还有嗯、一对孔雀，雌雄各一只……”

    杂货店老板犹豫半天，挠挠头说：“老兄，孔雀我倒没有，这养着两条凤凰，性别不明，白送给你怎么样？”

    “凤凰？平常吃什么？会随地便溺吗？”对方无语。杰罗姆认认真真考虑一会儿，使劲摇摇头，总算从长串清单中摆脱出来：“孔雀我再想办法，你有的全都装上车。别忘了把下流标志擦干净。”

    “虽然不该问，可你干嘛跑我这来买东西？”哈瑞计算着售价说：“聘一个职业管家，自己就犯不着多操心了，岂不省事得很？”

    “再给我个职业管家。最好时刻隐形、不占地方、而且又聋又瞎。”森特先生以手加额，只觉头晕脑胀。“该死的银行出了点岔子，我可爱的周转账户暂时变定期了。说实话，哈瑞，你脸上就写着‘削价处理’这个词。况且，有些东西太专业，别人根本不敢经营。”

    “呃，提到孔雀，也不是完全找不着门路。你知道，自从王储这**养的回来首都，跟着他的几个造化师在桥下开了间小门头。”

    杰罗姆迟疑地问：“为什么王储是‘**养的’呢？当然，他的确是，可看你年纪也不大，他兴风作浪那会儿你还没怎么记事吧？”

    哈瑞抬头白他一眼：“少跟我说你已经四十多了！本来嘛，谈到这类人不吐脏字对不起听众，我跟着骂两句还不行吗？”

    “嗯。我记得，当年这混蛋长得还可以，就是讲话口气超恶心。”

    “哟！这么说你俩还打过照面呐！哼哼，有够夸张……欢迎光临！”门轴一响，进来的赫然是满头大汗的列维先生。

    “给我一打老鼠夹子！再弄点变质奶酪！快快快！”

    “一打么？旅店鼠患还需要住客操心，你当真是位烂好人呀。”

    列维喘口气，舌头打结地说：“我倒想！这下可大事件啦！”自己找一杯开水润润喉咙，他提高调门叹口气道：“昨天晚上回来太晚，本想睡到下午再说，结果大清早有人玩命敲门。倒霉倒霉，一出来就见到辛格那张苦脸，明明准假半年的，竟然找上门来恶心我……”

    原本赶着走人，一听这话，森特先生便转过头来。“术士会来人了？这么说，到现在问题还没解决？大战之前好像要起内讧嘛。”

    “大战无所谓！”列维先生困得两眼发黑，打个呵欠道：“据说大队人马还在后头。格鲁普老头守在林子里，过两天连维维安也要到这来。最可气的是……呵，困死了，一上来就让我干莫名其妙的事。把卫生打扫干净，然后到储藏室逮尽可能多的耗子，接着把耗子丢进房间放养，现在又要拿老鼠夹子备用……年纪大了脑子果然不灵光。”

    “他脑子不好使，你不还得乖乖听吩咐办事？好像正准备演戏给谁看呢。”心想这伙人的血缘关系乱得很，具体搞什么怕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瞧瞧时间不早，杰罗姆再没有关注下去的兴致，最后询问过造化师小据点的位置，便急匆匆将货物搬回了家。

    莎乐美正在梳妆打扮，小女孩站在后面帮她盘起长发，难得盖瑞小姐能做点家务，杰罗姆马上奖励她破天文钟一台，免得精力太过旺盛倒处招惹麻烦。沙发上散落几件式样新颖的女外套，森特先生思索片刻，怎也想不起什么时候买给她的。“我不记得你有过这件衣服。”

    从镜子里看过来，莎乐美若无其事道：“新买不久，算是流行款式吧。今天约了一家商业代理的人，过会儿要跟他们派来的代表见个面。穿得土里土气会叫人觉着有机可乘，面对奸商可丝毫不能松懈。”

    “我这有两个问题：你有钱买新衣服，日用品花销干嘛全要我出？还有，这家代理干什么的？我可不想见到陌生人在屋里乱跑。”

    总算弄好了发髻，她不慌不忙道：“妻子自食其力、丈夫岂不是大大的没面子？虽说我很想分摊些负担，可平常花销算你头上也是种相互理解的形式。买衣服……帮忙扣好搭扣好吧？纯属业务需要啊！跟你要好麻烦，没什么撒娇的心情，自己解决方便又快捷。”

    听得一时语塞，森特先生有点跟不上家庭民主急行军的步伐了。莎乐美完成换装，对着镜子比划半天，心不在焉道：“搞实业周转期太长，个多月了，连个经营许可证也没能谈下来，难不成要咱们摆货摊重头来过呀？时间不等人，我想先看看有价证券的行情。记得怀特认识的那个会计吗？当初跟他学的时候，我特地要了几封推荐信，现下刚好派上用场。这家商会设有专门的‘主妇理财’业务，给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女主人提供投资建议、代办证券和公债之类的买卖，还介绍可靠的个人理财顾问。据说行事很严谨，保密工作也挺到位，先试试看，等赔了钱我就死心了，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这总行吧？”

    心说你会赔钱才怪！杰罗姆对妻子的经济头脑极有信心，想愚弄她可没那么简单。端详片刻镜子里这一对，森特先生忽然感到细弱的危机感，再不努力、将来依靠老婆接济可就太惨烈啦！民主果然是利有弊，对过去那种秘而不宣的优越感还真有点舍不得，不过眼见妻子焕发了生机活力、如此让步又仿佛再正确不过。

    绿眼睛左看右看，莎乐美好像觉察到对方的矛盾心情，掌心贴在他手背上，柔声道：“不是肚子疼吧！你？”

    停止胡思乱想，森特先生嗅嗅她自然的发香，刚醒过神似的眨眨眼。“考虑到我不太会选衣服，让咱俩的着装品位统一起来也好。下回购物前通知我一声，还有，设想下这种情形：因为选中同一条羊毛围巾，两个寂寞路人一见钟情，初次约会就谈得很是投机，然后互赠激情洋溢的书信，从此半夜做梦也找到了寄托憧憬的对象……在衣帽店偶然相遇听起来实在浪漫，小时候我还幻想写本言情小说来着。”

    面无表情，莎乐美不能自制地连打几个寒颤，勉力清清嗓子问：“衣帽店……咳咳，最多能怎么个浪漫法？”

    “呃，你应当见过吧？就是那种一墙之隔的小更衣间……”

    “哈哈哈，明白了。”莎乐美本能地离对方远点，摩擦着肩膀说：“先生，你不去写**小说实在委屈了人才。哪天在公共场合，我要发觉有人跟在后头、很可能会大叫非礼的……明白吗你？”

    森特先生忘我地思索片刻，突然灵机一动，自语道：“**小说也好，包含点惊悚情节更刺激，给女主角来个突然袭击怎么样？当然喽，最后凶手可不会替受害者结账，别忘了带足零钱。就这么说定了。”

    “别吓我啊！羊毛围巾的点子很不错，约会不应该慢慢来吗？”

    杰罗姆瞪着眼无声骇笑起来。“希望受害者另有其人？总要有一名受害者呀！你心里也明白！”用黏糊糊目光上下打量对方：“犯罪过程最受读者欢迎了。嗯，到时候，咱俩需要装作互不相识，给你个可爱的代号，就叫‘窄松茸’吧。小姐，请提前适应一下相关气氛。”讲到这里，森特先生完全无辜地撇撇嘴：“近来天气潮湿，晚饭吃海虾，小茴香别放太多。”说完扭头走了。

    默念一遍“窄松茸”这名字，莎乐美只觉浑身发麻，望向对方背影的眼神难免变得相当幽怨。森特先生的低级趣味花样翻新，民主的代价看似需要分期付款，这世上果真没有白吃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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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孔雀（二）

    除了用矿物颜料草草涂上去的黑白鹅颈徽章，店铺还来不及装潢门面，杰罗姆站在门口观望几分钟，附近的环境实在不太讨人喜欢。黑洞洞的建筑隐隐散发一股怪味，据说以前是灌香肠的小作坊，右侧批发鲜鱼的店面也给他们包下，左边连着“晨昏区”最宽的露天沟渠，浑浊水流时刻哗啦淌个不停。如果从事肉制品粗加工，这样的地理位置勉强说得过去，两座晾晒场加起来占地不少，处理垃圾时比别处方便些；可换成直接跟顾客打交道的生意，至少也该选个没怪味的地方：“查林曼丹”作为最富有的法师行会之一，想不到竟吝啬到这地步。

    “您是来订购宠物吗？”不待他探头进去，门口出现一位身披赭石色外袍的年轻女性，笑起来样子很甜，让杰罗姆回想起过去认识的露丽小姐。见他表示肯定，对方提高音量，冲里头喊一句：“姐妹们加快动作，店面要开张啦！”屋里马上传出一阵催促和轻笑声。

    听上去，选候这家伙带来不少漂亮姑娘，森特先生暗自思忖，王储似乎没有动粗的意思，倒像专程来搞外交的，老国王肯既往不咎、给造化师留出一席之地，也说明矛盾尚未彻底激化。领导层若能摒弃旧恶，一致对外，大战爆发时人类兴许还有些顽抗的筹码。

    正瞎想的工夫，里面相继搬出几株三尺多高的细颈植物，发达根系像刚从液体中捞起来，此时用蜡纸包成一团，上部外观如同一个穿裙子的瘦高个：“荷叶裙”是块不规则圆盘，主要由湿乎乎的细绒毛构成，摊开在地表时碧色茵茵、十分可人；植株中央兀立着一截木质颈，顶端挂着个与众不同的“小灯笼”；盘绕灯笼的枝杈皆相当柔韧，尽头生有模样古怪的四瓣花，远看状似簇拥单棵小乔木的马兜铃。将植物栽入沟渠边挖好的一溜深坑，简单培土浇水，一部分柔软枝丫便自动朝水面俯就。四瓣花接触到水流，掀起片片细小涡旋，不一会儿，最高处的“小灯笼”散发淡淡辉光，亮度大有逐步加强之势。

    “这叫‘星裙草’，成熟植株有特定器官散发暖光，能照亮五尺内的一粒黄豆。”造化师热心解释着，一面伸手牵引藤蔓似的细枝条，最终使五、六株“星裙草”并联起来，淡青光华映得周围一片通明。

    杰罗姆对照明植物深感好奇，低头端详片刻仍不明所以，干脆蹲下来仔细研究。贴近细看，水畔的“四瓣花”原来是高度异化的轮状假叶，外形类似小孩玩的纸风车，旋转时原理如同水力磨坊的排轮；叶轮与枝条相接处为相对粘着的绒毛结构，被水流驱动而不住摩擦，相异介质擦出的微弱电荷、通过注满电解液的毛细管运送到植物主体备用，难怪抚摸叶片常常会触发“噼啪”作响的静电火花。

    对闻所未闻的怪草爱不释手，森特先生很希望弄一株回去点亮客厅，不过下面的发现严重打击了他的热情――附近蛰伏的各色昆虫大都具有趋光性，片刻工夫：“灯笼”上下左右便聚拢一批相互吞噬、品种各异的小型活物。被光源、热源吸引的虫子，数量之多叫人头皮发麻：“荷叶裙”充盈着液滴的细微绒毛给踩得纷纷倒伏。一待倒伏的绒毛增加到某种程度，整个植株“啪”的一声打出两圈电弧，娇弱的客人当场身亡，强壮些的甲虫还能垂死挣扎两下……“荷叶裙”随即分泌不少降解液，空中和地面所有来访者统统被液体消蚀，逐步化成整锅营养的“有机汤”，供肉食的“星裙草”开怀畅饮几个钟头。

    造化师小姐笑容可掬：“这小家伙比较顽皮，并联时电流很强，圈养起来较为安全。没虫子的时候，浇点肉汤上去也可以呀。”

    吃肉的大部分比吃草的聪明，也算某种自然规律了，杰罗姆看得相当感慨，照“星裙草”的体积而言，说不定能把路过的汪汪电晕。

    “呃，我们家平常不太吃肉……还是养孔雀比较方便。”

    心说这玩意儿有够恶心，亏你还能笑得出来！放弃对盆栽艺术的短暂爱好，森特先生进屋洽谈订购孔雀的事宜。刚才还黑洞洞的小作坊，这会儿已灯火通明，就在他被变态植物吸引的短短几分钟里，造化师仿佛凭空变出一片古怪林地。看不出移栽的痕迹，多年生植物欣欣向荣，奇异景观俯拾皆是。

    晾晒香肠的空场没铺地砖，一丛低矮灌木开满星星点点的橘黄小花，微风吹过，星状花弹弓似的弹出大片花粉，粉雾随风飘移的场面蔚为壮观。角落里的树木大约一人多高，造化师正踮着脚采集树梢上的果实，熟透的种皮味道芬芳，似含有丰富酒精成分。一只环尾狐猴顾自倒挂在横枝上，手握两枚果实大力啃食，不一会儿单把果核抛到地下。杰罗姆好像在哪见过类似外形的小东西，来不及细想，只见狐猴醉醺醺地张嘴打个酒嗝，很快缩回树冠之间睡觉去了。

    “订购魔宠是我们的主要业务，同时接受珍稀动植物订单。领养魔宠需本人的三五滴鲜血和有效身份证明，鲜血可用若干眼泪代替，效果完全一致。一名法师不得同时拥有一只以上的魔宠。”

    造化师微笑道：“三个月内魔宠包退包换，珍稀动物保险期三周，植物一个月。如果您要的孔雀因饲养不当出现什么问题，请确定仍在保险期内。通常我们没有兽医这类服务，无义务提供相关建议，也不回收动植物尸体。商品售出以前，请细读协议文本并出具有效签名，具有攻击性的动、植物或其他生物造成的不良影响，由订购者个人承担，一切间接损失出门概不负责。您会收到七百六十三页合同复本，请务必小心保管，一旦出现法律问题，我方有权援引合同条文为证。”

    听得哑然失笑，据杰罗姆所知，查林曼丹造化师是唯一受理这类业务的机构，垄断行当从没有权利义务对等的提法，孔雀保险期仅有三周也属预料中事。与其空发抱怨，不如多看看周围的奇花异草。

    不大的空间囊括了大量罕见生物，环境需求迥异的动植物竟然相处融洽：蜂鸟栖息在金合欢多刺的枝杈间，黑白相间的貘不时拿长鼻子拨弄松球解闷，情侣鹦鹉跟帽子大小的捕鸟蛛分享同一棵山楂树……让天敌和睦相处，打破生长纬度和水热条件的限制，难怪有人造访过曼尼亚的植物园后，声称再不可能找到更奇特的环境。

    “我感觉挺好奇。管理这么多活物你们人手足够么？时间相当仓促，可树木看上去很适应目前的生存条件……姑且算是移栽的话，怎么可能把整个树林搬过来，同时又保证高成活率的？”

    “很抱歉，先生。您的问题属于造化师的行业机密。即便我乐于回答、请别介意我这么说，非专业人员也很难把握其中要点。”对方笑容不变，紧接着补充几句：“提个私人忠告――订单签署完毕，您会在三天内准时收到一对绿孔雀。现实问题是，这两个小家伙最好在封闭环境内饲养。可爱的小动物也能对环境造成意外损害，自然生态系统有时相当脆弱，外来物种不适于粗放养殖，更别提魔宠了。”

    想到四处旅游的汪汪，杰罗姆不置可否地说：“是这样吧。”

    造化师小姐似乎笑得倦了，停下来叹口气，无奈地说：“您显然对小家伙们的危险性没有直观认识。实际上，查林曼丹时刻掌握着大量买主的最新动态，不论合同再怎么完善，引发生态灾害很容易演变成外交事件。买主个人对此无能为力，到时候，负责挽回损失的还是我们这些人。下面房间里存有几只样本，愿意看看的话，就请随我来。”

    荆棘生长异常旺盛，房门和窗口被尖锐硬刺包围，整座建筑占地不大，内外种满模样险恶的植物；四壁用斜木桩增加强度，六条卡斯罗护卫犬趴在几个通气口附近，外围刚搭好一半结实的橡木支架。

    “店面选址时，对房屋牢固程度要求很高，这里本是个整体浇铸的室内水槽，现在改成存放危险生物样本的空间。十小时后，外围支架会爬满强韧的‘蛇笼草’，以确保不会发生意外泄漏事故。即便如此，我们对乐于参观的顾客来者不拒。就像和平时期也难免需要灌输忧患意识，增加点对潜在危机的认知，有助于减少将来的大麻烦。”

    正门一关，森特先生便有了置身监牢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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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孔雀（三）

    正门一关，森特先生便有了置身监牢的错觉，中间一条窄道，两侧布满密闭严实的单间，探视来客只能隔着金属网孔朝里观望。少说三十几只迷梦中才能见到的怪物被锁在单独的监仓内，牢笼之间用混杂金属线的结实细绳固定在一块。天花板上画着鲜红箭头标记，每隔几座单间，箭头旁就标出危险性级别，最里面是个滴血的字母“a”，此刻他们站立的地方处在“e”区。屋里的怪味让人联想起洒过香水的屠宰场，诡异气氛令杰罗姆深感不安，往左边一看，笼里蹲着个面色阴郁的动物，长相酷似装了猴子脸的猫头鹰。

    造化师指指笼子的标牌：“最早的高智能宠物之一，相当多愁善感，给生性粗疏、不介意他人苦楚的小孩进行情操教育使用，完全不具攻击性。刚开始效果良好，养过它的孩子变得敏感、耐心，可后来，几乎所有用户皆出现重度精神问题……”对方冷峻地说：“不止儿童，连家里的成人也性格剧变，神经质、自言自语，乃至出现神秘妄想。”

    “e”级都这样了……森特先生紧张地松松领口：“什么原因？”

    “尚无定论。”造化师垂下头想想：“有种说法，认为宠物发达的感官可体察生命活动产生的场能，它时刻担忧家人的健康，只要发现对方生命场出现异常――通常是重大疾病的先兆――就自然流露出关切神情。预知疾病本是件好事，可一旦时常怀疑自己大病在即，任何人的承受力也是有限的。最终宠物会变得极度沮丧――因为即使主人身体健康，至少已罹患严重疑心病，很快将发展为焦虑症早期。”

    造化师伸出食指，猴子头凑过来闻闻，然后展露满足的微笑，似乎在说“姐姐身体好得很啊”。森特先生有样学样，也伸出手指给它嗅，猴子头跳过来左看右看，突然整张脸拧成一团，痛苦到浑身发抖，跌跌撞撞退回角落里蜷缩起来，甚至还发出濒死的低鸣声。

    “呃……看它这样儿，我就是明天突发脑溢血也不出奇吧？以前没见过这种情形？真的从来没有？……要我买一只？呵呵，这就不必了，我这人偏有点不信邪。”　强忍住回头看的欲望，森特先生心中惴惴，决定明天一早就找个私人医生，先做一番全身检查再说！

    领他走到“d”区一角，造化师在一座小单间门前停下。笼子里的囚犯个头接近中型犬，胖乎乎的身体与肉用家兔相仿，脑袋上却长一张鹰嘴，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即使失却自由，仍旧一副昂扬神态。

    “请看，它名叫‘兔隼’。好笑吗？其实一点不。”造化师耐心讲解道：“以貌取人的话，很容易对这小家伙会产生误会。‘兔隼’和科瑞恩国徽上的‘皇家狮鹫’有直接姻亲关系。是‘狮鹫’，这没错。”

    杰罗姆狐疑地问：“它比刚才的猴子头还危险？不太可能吧？”

    “您没听过‘标准化宠物管理公约’吧？请查阅档案文献，这一国际公约的存在确定无疑。公约规定，非自然造物禁止拥有超出自卫需求的武力，不违背伦理和安全守则的前提下，有攻击性的魔宠很容易被纳入军事管制清单。比如您有一只漂亮的哈巴狗，随便遛狗是您的自由，如若换成烈性犬，有小孩的地方就禁止您入内了，更别提足以重创成人的大型猛犬。”造化师平静地说：“顾名思义，‘兔隼’兼具兔子的灵活和猛禽的力量，可爱造形的唯一用途在于、模糊公约中对宠物危险性的相关定义，让检查人员被无害的外表糊弄住，从而忽略了它具有的潜在威胁。”

    “就是说，这家伙实际上相当凶狠喽？”

    造化师冷然道：“加速到比飞驰的马车还快需要五秒半，全力搏斗时，肥胖身躯存储的脂肪高速燃烧，一刻钟就能苗条下来。保留了兔子的全部机动性，障碍越野能力远超人类斥候。嗅觉听觉感应范围在八十尺以外，能根据体热和心率变化提前察觉犯罪意图，短程追踪技能优于任何犬只。嘴吻坚硬可切割铁丝，咬合力等于缩小版的鳄鱼。最重要的一点是，平常它比兔子更温驯，对主人忠心耿耿，危急关头才会展露野性的一面。‘兔隼’号称‘花园防波堤’，儿童饲养一只，可谓最佳的成长伴侣，同时也是单身女性梦寐以求的防狼利器！”

    “……………………”

    森特先生无言以对，不自觉地离“兔隼”远一些。随手翻开笼子上的名牌，后面竟然写着一串数字。“两千苏……这是售价吗？！”

    “税前，先生。主要是贵金属的保险金。一朝投资，二十年受益，对已经拥有‘兔隼’的家庭，一般小贼只能望洋兴叹啦！”

    心说我对售价也是望洋兴叹呐！汪汪虽然胆子很小、食量很大，至少比养个花园杀手更让人放心。哪天盖瑞小姐被发狂的兔子狠咬一口、身上缺了点什么？任何保险也赔不了这种损失。不高兴地摇摇头，杰罗姆说：“我看，咱们还是先解决凤凰的问题吧。”

    “不是孔雀吗？先生？别急着走，让我直接带您看看‘b’区的危险动物，保证出人预料，您说好不好？”见四下无人，造化师小姐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令森特先生顿时语塞，只得尾随她继续前行。

    只看一眼：“b”区的动物大都比“兔隼”更加彪悍，显著具备某些危险的天赋武器，绝逃不过安检人员的眼睛。可对方偏偏在最小的笼子边上停下来，里头悬停一只翅膀闪光，拳头大小的美丽飞虫，外观介于蝴蝶和飞蛾之间。“就是它了。”造化师神情肃穆，淡淡地说：“‘植兰夜娥’，少数栽入《自然史》第三版的危险动物之一。或者我该用另一个称谓？是的，这就是众所周知的‘屠夫蝶’。”

    ――至少我就没听过。

    杰罗姆难受地眯起眼：漂亮飞蛾长得很像露丽身上携带的小精灵，挥动翅膀时有发光磷粉不断降落，两根触须生满横向平行的绒毛，口器是典型的虹吸式，应当以吸吮花朵蜜液为生。除非包含剧毒，再怎么胡搅蛮缠，这小家伙也当不起“屠夫”之名。

    “‘屠夫’当然是种譬喻，如果按照造成危害大小来分，‘植兰夜蛾’堪称首屈一指。”造化师考虑片刻，才继续说：“本来是专卖给园丁、或者植物爱好者的好伙伴，小家伙昼伏夜出，对珍惜的兰科植物情有独钟，靠采集兰花蜜为生。看到后脚上的花粉囊没？‘植兰夜蛾’常常飞出去找寻细小的兰花种子，然后带回自家庭院播种。

    “兰花培植不易，可这种雅致的飞虫是植兰能手，奥妙就出在翅膀上的磷粉中。兰科植物的肉质根不具备吸取养料的能力，依赖共生的真菌同化土壤中的有机质，供给兰花生长所需。飞虫的磷粉包含多种真菌菌丝，经它‘修整’的土壤自然最适于植兰，问题是，这些菌丝中也有致命的‘立枯丝核菌’，足以引发数十种植物的死苗症，对种植马铃薯、小南瓜、包心菜之类的园地绝对是一场恶梦。很不幸，到目前为止，‘植兰夜蛾’已先后灭绝过‘小诺比包心菜’和‘尤尼斯灯笼椒’两个蔬菜良种，间接受到它带来的‘立枯病’影响的作物面积、少说也有几千公顷，因此被称作‘菜畦杀手’，简称‘屠夫蝶’。”

    “……这么说，只要有它光顾，农夫们就只能饿死了？”

    “珍稀兰花总比包心菜值钱，只要运气还过得去，不少人转作花农了。还有爱好者专门饲养‘植兰夜蛾’，盼望有朝一日自家园地上长出罕见的变种兰花，一夜间名利双收的例子也屡见不鲜呐！虽说‘屠夫’的别称不好听，可小家伙本身还是优雅、神秘的生灵……披着月色出发，迎着朝露返回，只要三五个月，您的园林难保不会远近知名。很难想象比这更划算的投资，有些兰花的价钱足够吓死人……”

    翻看名牌的森特先生喃喃地说：“这家伙的价钱也能达到同样效果。”不耐烦地一挥手，杰罗姆冷然道：“若不是前几天遇上一位绅士，小姐你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的推销员。这样吧！虽然我不打算购买以上‘致命’的危险生物，不过我保证向所有邻居宣传你这里的诚信生意。等邻人的花园都被妄想狂、‘兔隼’和名贵兰花占据，我不买几只都没脸出来见人，这总行了吧？让咱们赶快把凤凰搞定……”

    “绿孔雀，先生。绿孔雀。”

    两手平摊，杰罗姆耐心消磨殆尽，刚想开口，只听背后传来一声闷响，天花板和他自个都震了两震。掸掉肩膀的灰尘，转身走到“a”区唯一一扇铁门前头，响声显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巴哈姆特，强力杀戮机器，高硬度甲壳，移动迅捷，具备酸性喷吐’。”　读完名牌上的简短介绍，森特先生撇着嘴点头道：“简明扼要，我喜欢。不介意延期支付的话，我要一只‘巴哈姆特’看家解闷……你干嘛呢？”

    刚转身的工夫，只见所有笼门都已敞开，造化师小姐正有序地组织“危险”生物们向外撤退，百忙中抽空朝杰罗姆大声道：“先生，请您跟在‘兔隼’后面走，出口狭窄，请勿惊慌！我留下还能稍微抵挡一会儿，请放心，等闲不会出人命的！”

    “哦――谢谢你的好意啊。就凭你这手演技，后天请把一个‘巴哈姆特’送我家去。为两个铜板而已，有必要这么入戏吗？”

    对方露出个苦笑：“很抱歉，先生。‘巴哈姆特’是军队下的订单，不对平民零售或批发。这间屋所有的防御都为了防止‘巴哈姆特’突然失控，现在看来、情况怕是不容乐观。请您配合疏散，出门后尽量朝有阳光直射的方向跑，听到异响则抱头蹲地，最后祝您好运啦！”

    “挺像那么一回事。我都有点被你说动了。”将信将疑，森特先生还想再观望片刻，免得像个傻子似的跟在‘兔隼’屁股后面抱头鼠窜。就在这时，半寸厚的铁门板被一截尖锐獠牙简单扯破，探出来的脑袋半是复眼，半是满口细碎交织的犬齿。

    森特先生与“巴哈姆特”面面相觑，身后人与非人的尖叫声已经响成一片。

    ――好家伙，总算见着货真价实的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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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短途自助观光（一）

    发出长声惨叫，又一个倒霉蛋仰跌三五尺、烂柿子般翻几个跟头，最后被围观的团员拖回人堆里救治。杜松颔首冷笑，用牙床嗑碎手里的小胡桃，一面咀嚼，一面拿锥子似的眼光扫视还站着的人。

    ――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废物。统统都是。

    就算不出声，他的意思也已足够明确。新丁们根本不敢抬起目光，身经百战的老鸟又吝惜羽毛，更不愿拿自个的脸面冒险，纷纷吹着口哨交头接耳、或者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场中强敌：

    近七尺高的巨大身架，银闪闪的坚厚外壳已然完全剥落，露出内里火花频现的机械骨骼，胸腔内隐约可见金属心脏勃勃跃动。纵然表面损毁严重，这莱曼人仍属于最危险的敌手――六条手臂挥舞起来全无破绽，一次蓄力猛击可置人于死地，三脚架似的下肢被牢牢固定在原地，使它成为一座活的肉搏机器，近战高手也不敢主动与之对抗。

    最近一场大规模冲突中，铁家伙曾轻易夺去一小队人的性命，战败后被制成练习靶具、照杜松的话来讲，可谓“战士的当然归宿”了。气味刺鼻，润滑油淋漓了一地，短路令杀戮机器不时扭转腰部轴承、失控地急旋几周，乍看貌似狂野梦境中守望金属平原的破败风车。

    目光自人丛中扫过，杜松微一点头，身材健硕的老兵们左右散开，现出中间那倒霉的获选者来。紧一紧手中短剑，终于有人排众而出，引发不少惊叹和笑骂声；新丁们对获选者单薄的外观大为惊异，老鸟则司空见惯，已经开始评论双方的优劣形势。

    旧钢盔高举过顶：“烂人”鲍勃第一时间开了盘口。“好孩子g对没娘的铁家伙！我赌g三个照面嘴啃泥，随便加码，上不封顶！”

    凑热闹的聚成几小堆，铜板准头奇差，叮叮当当丢个满地。那些眼神毒辣，也有些积蓄的老滑头显得较为慎重，窃窃私语一阵，才掷出手中反光的银币。“五回合”、“七回合”……加码声不绝于耳，划着长短不一的弧线，敢于出手的大钱落进钢盔时都分毫不差。“烂人”鲍勃眼珠子转个不停，似乎忙于计算胜负赔率，只听人群中响起个极稳健的声音：“二十个回合趴下，赌三个大子儿。”

    听有人拿金币下注，庄家显然也按捺不住了。说话的没亮出现钱，正对着锋快匕首的刀背修剪短须，旧铠甲刻满曲折纹样，后脑勺往上、嵌着块取代破裂颅骨的金属薄片。一见这人开口，暂时再没有加码的响声，场上的“好孩子”冷眼旁观，一张扑克脸毫无动静，听到这里、也就准备好上前跟铁家伙较个高下。

    “我说大块头未必能赢。”捏碎小胡桃的声音一起，所有人把眼睛齐刷刷转向杜松。随手抛出一枚坚果，团长瞧着它磕在发呆的鲍勃额角上，漫不经心道：“g趴下，这个月找**的皮肉钱我全包。”

    安静片刻，连铁脑壳的光头也露出古怪神情，水波样的欢呼声令人群转瞬扩大了一圈，硬币如同热铁皮上的跳蚤、“哗啦”扬起一大片。“好孩子”对杜松的格外高看不太承情，只快速施展一道“轻灵术”，不待观众恢复神智，便抢前一步架住铁家伙送出的无匹力道。

    血肉机械短兵相接，第一回合就掀起四溅星花来。剑刃和泛着机油味、章鱼般灵活的机械臂甫一接触，垂直下压的巨力便带来火辣痛楚――大量动能沿手臂肩膊构成的杠杆向下传导，脊椎间的软组织仿若涂在三明治里的沙拉酱、被咬合的下颚压缩至极点，整个人骤然矮下去小半截。近看类似风干的粘土砖，敌人体表凹凸不平，随便一剑都能剥下连串电容与导线，若没有六条致命长臂从旁牵制，奋力蹴击应当能叫它很快停止运转。不过这一切仅止于片刻空想，莱曼人的活动控制无懈可击，看似伸伸舌头都能够着的胜利、不过像鼠夹上的酸奶酪，草率出击等若自取灭亡。

    刚上来便戮力以赴，下压的机械臂马力全开，铁家伙指挥另一条长臂由外侧迂回腰击，带起一片呼呼风响。连旁观者都感受到抽击产生的翻涌气流，一旦结实命中，血肉之躯必将脏器破裂、惨死当场。一回合不到，胜负似乎快见分晓，莱曼人腰部轴承发出刺耳轰鸣，余下四条手臂朝反方向逐次展开，以抵消巨大的动量和扭矩力，从正上方俯瞰、酷似蜗牛壳内部的螺旋纹路。一对敌手不仅体形相差悬殊，力量也不在同一级别，新丁们对疯狂的实战演练直感到毛骨悚然，看得眼球凸出、不敢相信真有人完全不在意自个的性命。

    血肉横飞前一刻：“好孩子”只消稍微改变剑刃的受力角度，腰身柔韧地向后弯折，轻轻巧巧摆脱敌人的压制。步履移动分毫不差，他甚至还引导机械臂朝最有利的位置滑落，自己则游鱼般侧向闪躲。

    惯性律是强大力量的天敌，纵然提前计算到接下来的场面，紧急回避所需的动量也超出了机件的强度极限。无可奈何，铁家伙眼望着两条机械臂发生近距离碰撞，急旋的碎片破空横飞，观众席都受到零星波及。此时“好孩子”早已绕过小半圈距离，用敌人的身躯作为掩体猫腰稳进，短剑顺便在莱曼人裸露的体表拖曳出一溜火花。

    新手们看得哗然一片，杜松不失时机地进行说教：“瞧仔细！近身格斗首先要面对的敌人是恐惧！彪形大汉先天气势占优，可真打起来，头脑灵活的小个子常常更加危险。‘斗志’嘛，跟‘不识好歹’是他妈一回事！脑子里要提前认了输，不如滚回家吃奶算了！”

    这边自说自话：“好孩子”却心无旁骛。只看地面的掠影，铁家伙腰部轴承吱呀怪响，四条完好的长臂平贴着头顶陆续滑过，短暂遮挡片刻明媚的天光。莱曼人吃了自身重量的苦头，下压的上肢遭受重击，丧失大部分活动能力；不过机器的逻辑不包含畏惧，反而大幅提升中轴的输出功率，和打击过自己的惯性暂时结盟――五条机械臂统统急旋起来，同时逐次压低到冲撞敌人的高度。“好孩子”眨眼会遭受几根原木粗细金属臂的水平痛殴，增加的速度足够将他拍成肉泥。

    “烂人”鲍勃止不住咧开嘴笑笑。自己的估计着实精准，这小子已然无处可躲，只要跳出长臂的攻击圈，照样也算没挺过三个回合，待会儿数钱都要数一阵啦！没料想刚笑到一半：“好孩子”突然收回剑刃，整个人向后奋力腾跃，迎上那条失能的机械臂，然后伸手稳稳扒住，附着在敌人身上一并急旋起来！

    尴尬场面出现了，莱曼人一时拿他没办法：“好孩子”趁机顶风做了两次引体向上，好像在搜索对方头部安装视觉装置的部位。只待铁家伙反转扭力、组织反击的瞬间，惯性律再次站到人类一边――损坏的机械臂一收一顿：“好孩子”身体自然发生钟摆运动、借这股力道敏捷地翻个跟头……“轻灵术”作用下，只见他在铁家伙肘关节末端找到个立足点，沿机械臂狐步疾行，紧接着出手一剑――对方水晶状单眼应声破裂、晶体碎屑迎着日光和微风闪耀成一条窄带。

    连串精确流畅的攻击动作过后，连老鸟都不自禁爆发出大量赞叹，新丁这会儿已经不知说什么才好。杜松蛮有把握地继续讲解：“任何强人都拗不过自然定律：手持钝器尽管猛砸关节和支撑足，要是捏着匕首，眼球、韧带跟血管，加上你们两腿中间的小弟弟……只要冲准地方，碾死个蚱蜢的力道就能放挺饱经战阵的职业军人！什么时候能把动作分解成简单的杠杆运动，掌握住重心和支点的微小变化，谁再想跟你玩硬的，别手软、尽管照死里踹他就是！”

    战斗进入收尾阶段，半瞎的莱曼人再没法作出有效还击，不过大力舞动残存的手臂垂死挣扎。“好孩子”不急不躁，单凭手中一肘长的短剑，躲闪间隙里冷不防戳刺对方前胸后背，只等瞅准机会、击破铁家伙的金属心脏取得完胜。下了注的都有些意兴索然，五分钟不到，战斗已毫无悬念。杜松的投机秉性再次得逞，此刻志得意满，遂教训服帖的新丁们说：“除了天生孬种，就是笨蛋到我手底下，三五年也能练出个好样的来！看准目标、照死里使劲，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这小子刚来时屁也不是，现在惹上他你死定了！最后一点……”

    不待他说完，场中“好孩子”已然发动致命攻势，短剑披荆斩棘、立刻便要戳穿莱曼人的动力核心。没成想伤痕累累的铁家伙突然短路，距离最近的一条机械臂痉挛中猛力推送，给“准胜利者”当胸一击，打得他烂柿子般滚出去三四步远，趴在地下半天没回过神来。

    面面相觑，人堆里渐渐有了笑意，赌徒们时来运转，忙不迭地额手称庆，新兵们忍不住偷眼观瞧，不知道团长准备怎么把大话说圆。

    “最后一点！”杜松面不改色，冲所有手下冷然道：“要是我队伍里哪一个战神附体，养你们这一大群败类还有什么用？战场是他妈一座绞肉机，填几个大队进去不过开开胃，单个人铁定玩不转就是。打不过小意思，多找几个弟兄、一块上不就结了？！”

    不再理会众人古怪的眼光，这一位转身去探望刚爬起来的倒霉蛋。“好孩子”瘫坐在地，只瞧见团长穿戴的闪光护胫走到自个面前。

    “g，你他妈当真不负‘众望’啊！……哼，这样也好，专打胜仗的将军屁也不是。将来别忘了，单靠自己成不了大事……”

    模糊听完这句，倒霉蛋就给人平托起来，像个胜利者似的簇拥着走远了。沙地上只余下一尊残破钢雕，映着天光不住空挥铁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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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途自助观光（二）

    轰然巨响，水泥浇铸的抗震墙体也现出丝丝裂痕，森特先生不自觉松手取剑，标有“巴哈姆特”的锡制名牌无声跌落，弹起一圈微尘。半寸厚的铁门被一颗生有利齿的脑袋生生挤破，细钢梁本用于加固门板，此时变成一条钢丝围脖、簇拥着黝黑头颅蓦然开裂翻卷。

    “赶紧出去！这里交给我应付！”

    危急时刻，造化师小姐挺身而出，百忙中还不忘关照下倒霉的客户。各色小怪物从她身边涌向唯一的出口，抽出根尺许长短的古怪法杖，造化师奋力撩起袍角，挤挤挨挨朝这边挪过来。

    没意思替别人收拾残局，杰罗姆迅速观察周边环境地势，脑中组织着最便捷的脱逃路线。退行几步，头顶有扇狭窄气窗，粗栏杆留有两指宽的缝隙。抽出一截剑刃，割断固定身侧牢笼的绳索——刚进来时他就注意过，这些细绳似混有钢线增加强度，由横截面来看确实如此。道具已然齐备，只须将绳索探出气窗，施展“电传送”即可方便脱身。森特先生思虑周详，可惜事急生变，不待他从容施法、突然发生个糟糕的意外：造化师不小心狠踩了“兔隼”的尾巴，小家伙吃痛腾跃，阴差阳错下跟她撞个满怀……结果法杖丢在一旁，人直接昏晕过去：“兔隼”这才明白自己闯下大祸，围着晕倒的女孩惨叫连连。

    据此不远，森特先生已经搭好“绳梯”，长索一端接地，另一端探出窗格，只待蓝芒闪过，立马就能置身事外。不幸目睹这起误伤事故，让他一下子犯了难。下去帮忙兴许自个也得搭进去，可见死不救又着实说不过去……手握细绳，他皱着眉头思索几秒，终于还是暗叫倒霉，把逃生工具塞进腰包，转身面对危险的方向。

    怪物这会儿挤出了小半截上身，弄得屋里地动山摇，气势好不惊人。杰罗姆心里盘算，既然生具复眼，这家伙对移动物体肯定相当敏感，趁地方狭窄限制它力量的发挥，直接攻击双目再合适不过。拔剑出鞘，尖头手杖被当成标枪螺旋飞掷，他本人使个假身提剑猛攻。

    手杖重量太低，不足以造成威胁，一阵叮叮当当，连续匹刺也悉数落空。怪物头脸部位被重剑宽窄的半月形獠牙遮蔽严实，仿佛戴了顶超大号颌骨帽，只需左右前后偏转颈项，就能有效格挡密集的刀剑攻势。大部分躯体仍未摆脱窄门框的约束：“巴哈姆特”明显对搔痒似的打击不屑一顾，不断尝试从碎铁片中间挣脱出来，好拿眼前不识好歹的小东西榨汁尝鲜。

    左右滑步，倏退倏进，杰罗姆将掌中细剑的柔韧性发挥到极致，拐着弯绕开正面难以攻破的天然胄甲，让攻击落点锁定对方缺乏保护的脖颈。近距离接触这失控猛兽：“巴哈姆特”面颊如同一丛生长茂密的蕨类植物，只不过狭长叶片都换作剃刀似的冷刃；反射点点寒芒，刚才割剩下一半的金属细绳触之即断，其锋快程度可想而知。

    距离逃狱发生刚过去分许钟，身后传来阵阵嘈杂噪音，杰罗姆正全神贯注与敌周旋，无暇分神细看。用来逃生的天窗在连续剧震中不住剥裂，大块干硬敷料凑巧冲着怪物脑门狠砸下来。配合这天赐良机，细剑终于抓住一处破绽，转瞬给敌人右眼添一道凄厉疮疤。

    划破晶状体的工夫：“巴哈姆特”昂首嘶鸣，喷出的气浪透着刺鼻异味。接下来这家伙像个大型风箱般全力吸气，卡住的颈部眼看鼓胀了两三圈……二十秒左右，监牢走廊化作一条风洞，飞沙走石令人不得不掩面回避。虽摸不清大家伙的真实体积，仅就恐怖的肺活量而言，整个钻出来吓死几个人应当容易得很。

    杰罗姆俯身紧贴墙壁，尽量减少迎风面积，划过面颊的硬物还是十足锋快，割裂开若干细小伤口。显著气压变化扯得他脚步虚浮，又找不着可供抓握的位置，眼看就要主动送上去被对方当点心吃掉。

    就在这时，身畔的嘈杂声响再次传来，连光线都为之一暗。似有什么规模庞大的古怪物体呼啸而过，在森特先生和“巴哈姆特”之间筑起一道“隔离墙”。打在脸上的小石子骤然换成胡乱扑腾的活物，杰罗姆不得已睁开右眼，跟颧骨上使劲挣扎的长颚胡蜂打个照面。

    风声倏止：“巴哈姆特”看来吸饱了气。杰罗姆狠命摇晃脑袋，摆脱让人头皮发麻的虫子，这才发觉堵住前路的“墙”竟然生机勃勃。食心虫、黄马蜂、巨型蚱蜢、猩红蜻蜓……外形古怪的有翅飞虫数量无可计数：“隔离墙”表面状似沸腾的汤锅，密密麻麻全是翼膜、触角和反光的甲壳。寻常人一辈子也瞧不见这么多昆虫，女士们看了肯定会留下心理阴影，就连森特先生也感觉两腿发软，不由连退几步。

    ——原地别动，镇定……

    纵然未曾脱离险境，杰罗姆还是脑子卡壳、暂时没法作声。不过五个单音构成的简单词句、明明是发自这片虫云之口——协调无数翅膀的振动频率产生音节，盖过嘈杂背景清晰传递到鼓膜，并且意思明白无误。虽然目睹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场景，森特先生可没想到能遇上这等奇事……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见大片飞虫凝聚成型，迅速勾勒出一名男子的高大背影，眨眨眼的工夫，体表轮廓就变得平滑致密。

    无数昆虫拼凑起一顶宽边帽和厚实的旧风衣：“虫人”身量高瘦，衣领竖立深藏起面目，此刻正如蝙蝠般展开双臂，面对张牙舞爪的“巴哈姆特”。森特先生眼珠一转，马上联想到某位旧识——自己还是协会会员那会儿，曾奉命护送持有“石枞树”种子的造化师，后因半途屡遭伏击，查林曼丹又派来一名随行护卫、善于召唤昆虫的神秘造化师——两相比照，明显就是眼前这位。

    通过那次危机四伏的旅程，他有幸结识了高智种薇斯帕和现任妻子莎乐美，再怎么健忘、对改变自身命运的转折点也还记忆犹新。昆虫造化师登场比较另类，半年后再次相逢很是突然，不过现实困难摆在眼前，叙旧又无话可说，还是先制住敌人要紧。

    心念电转，距离“巴哈姆特”停止吸气统共才过去几秒钟时间，不清楚作何用途，造化师摊开手臂跟风衣，仿佛支起一面简陋风帆。下一刻，怪物充分膨大的肺腔大力出气，上颚角质小室内存储的酸液流经多孔的蜗轮状鼻腔、与潮湿空气混合均匀后一举喷薄而出，转瞬腾起大团高温液雾。

    杰罗姆现在可以肯定，手杖确实不如雨伞实用。

    稀释的浓硫酸虽不会马上置人于死地，烫熟表皮也还胜任愉快，灌入肺泡后果可想而知。此时前无去路，四周找不到掩体，走廊又通风不畅……退一万步讲，即使准备了“骤风术”，也没地方驱散酸雾。除了节节后撤，杰罗姆想不出其他应对手段，骇然目睹造化师洗个“浓硫酸蒸汽浴”，却仍像铁钉似的一动不动，这场面着实惨烈的紧。

    幸亏有他挡在气雾之前，后面森特先生和昏迷的造化师才能幸免于难。不过宽边帽和旧风衣已然伤痕累累，发出叫人心悸的“嗞嗞”声，照常理推测，裸露皮肤八成会脱水成碳化物，不死也得受尽活罪。

    没想到还真有救人不恤自身的壮举啊！森特先生很想上前贡献一份力量，完成他未竟的遗愿，不过“强酸烧蚀致死”可不是容易接受的下场，自己又找不到火球闪电远距离赠给“巴哈姆特”……还是先逃到开阔地带，有余地腾挪、再行较量也不迟！

    总之见事不妙、这一位拔腿就跑，难得还记着捎上昏厥的小姐。以最后冲刺的高速飞奔百尺，森特先生一个箭步跃出监房，大有重见天日之感。外面这会儿乱成一团，不少人严阵以待，各色召唤生物虎视眈眈，外形不一的法杖对准了唯一的出口。幸好没发生误射，杰罗姆和掂在肩上的造化师得到众人接应，一时间声势大壮。

    还来不及讲明事故始末，监牢房顶便给人轰然揭开个小洞——正是森特先生试图逃生的天窗、成了防御链条最薄弱的环节，撑不住“巴哈姆特”大力推斥，被改造为一道临时出口。

    结构弱点一经暴露，建筑物再遮不住怪兽的狂力，硬是被它掀翻天花板、成功摆脱了束缚。完整直立起来：“巴哈姆特”比一层楼高出小半截，强壮四肢还拴着残余铁索，看样子是先被团好塞进开口的水泥棺材，然后竖起装铁门的那面厚墙、最终才把小单间密封完全。四肢舒展不开，牢房的居住条件令人发指，杰罗姆对大家伙的狂怒产生一丝同情——虐待动物也不是这样，换成谁能受得了呀？

    鉴于刚有人英勇献身，敌我关系总算还比较明确。森特先生没跟随大队人马分散构筑什么“警戒圈”，反而两步攀上外墙、爬到屋顶找根烟囱蹲伏藏匿起来。参考敌人表现出的旺盛斗志，集中力量轰成渣、尽快结束战斗才是最优选择，眼望造化师圈起圆形的薄弱防御，摆好了围猎食草动物的架势，杰罗姆立刻明白、这伙人需要一位装备过大脑的指挥官。可惜没时间沟通协调，只好单干到底、见机行事了。

    “巴哈姆特”身躯形似披甲猿猴，四条长腿强健异常，宽厚脚掌和肌肉排布方式彰显了敏捷的体貌特征。同时，承重肢体过于茁壮，又找不见存储大量脂肪的部位，剧烈活动时大脑的糖类供给应当不会太高，智力水平顶多差强人意。很快将对手划入徒具蛮力的笨蛋之列，杰罗姆心中不住盘算，取出包里的钢丝绳弯弯折折、随手打一道不易滑脱的“抓结”，一端固定在细剑剑锷部位，另一端绕手腕拴紧。狠拽两下，强度看似相当足够，这时“巴哈姆特”已开始移动。

    稍微蓄劲，大家伙撇开四条长腿，两步跨到屋顶边缘。体重虽不低，可跑跳无声、宽大脚掌抓地有力：“巴哈姆特”活动时身形也非常稳健。包围人众起一阵骚动，距离最近的慌忙开启法杖——游丝般的银线横跨二十尺空间，冲庞大目标贴附过来，可惜准头不佳，只射中房顶红砖。银线质地接近蛛丝，且具强烈粘性，其他人员亦纷纷效法，十数条反光细线似缓实急，眨眼要将大家伙原地钉牢

    动作有如奔走的羚羊，突然改变方向花去半秒不到：“巴哈姆特”的反应速度远不是蛛丝能及。落空银线还来不及降落粘着，猎物早逃向无准备的另一边。可能腿部供血尚未恢复通畅，前脚刚一触地、后足扬起未落的工夫，它忽然失却重心、一头栽倒地面。动起手来水平有限，下方的造化师闪躲倒很及时，几个人呼啦让出小片空地，怪物不慎失足倒没造成人员伤亡。

    大家伙比想象中难缠许多，机会可谓稍纵即逝，森特先生不再迟疑，全力冲刺后两脚离地，身在半空还微弱调整下姿态。屁股朝上半趴着，怪物的脊梁像座顶点很高的滑梯，头部跟屋顶落差不小。浮空的短暂瞬间，杰罗姆反有向上飘飞的错觉，扫一眼大家伙极不雅观的坐姿，他双手握持利刃滑行片刻、向下的锋尖顺利戳进后颈部的甲壳接缝、发出“噗嗤”轻响、只剩个剑柄还露在外头。

    整个人团身滚翻，差点跳进尖牙利齿的怀抱。百忙中杰罗姆右臂发力，连着剑柄的绳索扯得他绕了小半个圆弧，最终停止翻滚，由“巴哈姆特”肩膀位置站立起来。大队人马制不住的强力猛兽，被他自个干净利落地击毙，附近的造化师看得眼都呆了。

    拍拍灰尘，森特先生没搭理人家，好像是说，每天晚餐前宰掉个把“巴哈姆特”、不过是骑马划船之类的余兴节目，根本不值一提。蛮有把握地攀上怪物阔背，杰罗姆伸手拉扯剑刃，狠命试了几回，竟然像卡在里头般纹丝不动。“喂，你身上有匕首没？”

    造化师这才回过神来，犹犹豫豫说：“先生，这会儿你需要的不是匕首……看来你当真惹毛它啦！呃，请别担心，治安官就快过来……其实趴在背上挺安全的，等它暴走到没力气，许能保住性命吧？”

    “你是说！”杰罗姆皱着眉沉吟道：“照这样竟然还死不了？！”

    对方郑重点头，眼神貌似火化前瞻仰遗容的状态。拽拽结实的钢丝绳扣，森特先生别扭地考虑片刻，忽然发觉“巴哈姆特”已经缓慢屹立起来。低声咆哮两次，大家伙摇晃躯体，准备好要发足狂奔。

    “该————————”

    一句话刚起个头，森特先生已经被新坐骑扯出去十几步远，只剩怪物扬起的一溜烟尘飘荡不已。造化师仿佛觉得这个单词尚在耳边回荡，目送一人一怪迅即远去，唯有无奈叹息、遥祝对方好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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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途自助观光（三）

    “叮！”

    银锤敲动铃铛，清脆响声伴随烟雾徐徐升腾。行进中的队伍秩序井然，五、六个祭师打理主要仪式，身后十几名男女渐次追随。脸颊涂抹过滑石瓷土混合的敷粉，整支队伍面色如霜结，神情肃穆凝重，踏在平整石地上的赤足留下长串清晰印痕。

    两旁的店铺民宅聚集不少市民默默观瞧，每年此刻，祭奠逝者的活动必定如期举行。即便王城平日一刻不得安闲，至少今天日落前后、这属于彼岸世界的短短一小时内，大部分人会放下繁琐的工作，走到门窗跟前目送斜阳西去，稍稍缅怀一下撒手人寰的亲戚友邻。

    当先的祭师手提“晨昏结”，每行经一处岔路口，总要无声撼动这镂刻精细的薰香装置，没药和薰衣草的气息镇定无波，透着黯淡的死亡意味；两名少女紧随其后，不住朝路旁倾洒深黛色花瓣。这只队伍将走过“锋火曲径”的几条主道，所用花朵皆是风干的曼陀罗，其他类似小团体如若规格较低，常借染黑的茶花花瓣寄托哀思。

    此时追随祭祀的老少男女皆有亲属新丧，不少旁观市民伸出左臂，由他们在手腕血脉间画条白线，借此分担生者些许哀痛之情。队尾祭祀手执长羽，将众人留下的足迹轻轻抹尽，口中默诵那些“尘归尘、土归土”的长眠祝愿。待他走过身畔，路人纷纷右手紧握、按在额头处瞑目称颂，仿若伴着游魂穿越峡谷山涧，领略片刻静谧的彼岸风光。至此活人结束简短哀悼，死者魂魄随同暮霭中的铃声渐行渐远。

    低声寒暄过后，邻居们陆续返回居所烹调晚餐，几个淘气包跳进花瓣丛中跑跳生风，不一会儿就给拧住耳朵、哼哼唧唧地拖回屋里。生者死者各就各位，首都像大部分时间一样井井有条，与此同时，却有个不速之客打破了黄昏的平和气氛。

    最先瞧见屋顶上异状的是位修表匠，本来正对着窗边落日擦拭表壳，一抬眼，却跟一头巨兽遥遥相望片刻。暮色中的“巴哈姆特”胸甲反射蓝绿辉光，接连跨越几栋建筑的房檐，巨大身躯落地无声，惊起疏落倦飞的归鸟……腾跃时状似林地间滑行的长臂猿，呼出的热雾被尖利獠牙劈散，再一跳、堪堪从修表匠脑袋上方疾掠而过。

    无匹巨兽的轻灵动作叫他愣一会神，探出头往澄明空气中来回观瞧，只见天边暮星初露端倪，景色十分宜人。修表匠撇撇嘴，眼下正是闲暇时光，人家出来散散步可说天经地义，少见多怪只会惹人笑话。心中释然，这一位重新戴好单片眼镜，接着拂拭温暖表壳去了。

    跟巨大的“巴哈姆特”相比，森特先生的体积就很难赢得路人侧目。趴伏在它脊背前端，这位不称职的驭手让自个打的绳结套牢，被波浪形失重折腾到半死不活。迎面扑来的凛冽气流不断将他托起又抛下，刚才经过“穹顶”旅店时，也没怎么欣赏大片玻璃造就的美妙景观。平时连骑马都不乐意的人，这会儿突然坐上个疯癫的热气球，森特先生对此一筹莫展，只盼望绳结吃重断裂、掉下去摔扁算了。

    就在他头晕脑胀、将欲呕吐的时候，真正有救兵从天而降。忽听身前身后“嗡嗡”轰响，杰罗姆打眼一望，密集虫云不知从哪冒出来，正若即若离地追着“巴哈姆特”不放。换一种情形，森特先生可能要对某人起死回生表示一点讶异，不过眼下处境窘迫，一张嘴就会灌进满口凉风，别人是如何幸存还轮不到他瞎操心。

    虫云飞行十分吃力，速度较慢的甲虫都给抛在队尾，整体拉长为软面团般的形状，最前一部分几次向下俯冲，目标对准了大家伙残存的一只眼睛。突然有了获救的可能，杰罗姆奋起余力逆风攀爬，把两只手搭在背面“胄甲”的接缝处。从上往下看，可怜的跳蚤因单侧视力严重受损，行进路线其实是个半径很长的圆弧，估计绕回出发点附近再用不了多大功夫。杰罗姆思量着，只要弄瞎它另一只眼睛，无头苍蝇很快会被迫停下脚步。

    没机会组织完美的计划，目前他只能孤注一掷。将右手绳索放到最长，主动朝“巴哈姆特”插满利刃的头部靠过去，踩着一段獠牙平滑的凹陷处，空出左手胡乱摸索，杰罗姆全凭感觉、仿佛触到了大块晶状体。衣衫猎猎飘舞，没有跌死风险的话，这种经历其实也挺难得。关键时刻自嘲两句，森特先生不顾一切发动“寒冰之触”，只听一声闷响，湿润复眼迅速结满霜花，脚踏的獠牙疯狂掀动，把他狠狠抛回原处。即使眼球抵受住“寒冰之触”的低温，视线也受霜冻影响，肢体协调性显著下降。大家伙再难保持重心稳定，落地时失足侧滑，撞裂屋顶几座烟囱，压弯一根十字形避雷针，最后才勉强直立起身形。

    桥上建筑都是砖石水泥打造，抗震能力过硬，换成木结构屋顶已经给它压垮。狂奔暂告一段落，巨型跳蚤再没力气如飞纵跃，口吐白沫，一瘸一拐绕圈小跑起来。虽然速度仍比较可观，不过跟刚才的玩命疾走相比，至多算是放辔徐行。森特先生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又绕回桥区入口附近，下方街道上大量闲人奔走追随，叫嚷惊叹声此起彼伏，还有支白花花的祭奠队伍给人流堵在中间。

    虫云抢先降在对面屋顶，造化师一恢复人形，立即召唤巨型独角仙拦住去路。“巴哈姆特”精疲力竭，跟矮它两头的甲虫角力片刻，不得已半瞎着眼兜转身躯，转往桥下奔逃。此时两侧楼顶各自出现一名身着红衣的治安官：左边铁塔般的壮汉吐气扬声，连环掷出三柄飞斧，前两把几乎削平了跳蚤脸上交错的獠牙，最后一柄精确命中，打得它头部血花四溅；右边那人显然受到“高等加速术”影响，二十尺开外连续七颗“马友夫微流星”争相命中，将目标半边脸颊捣成焦糊肉泥。爆弹划破夜幕时异常绚烂，酷似光华夺目的小股流星雨，乍起即收，从下往上看击打效果一定颇为壮观。

    照这样下去自己也会遭到波及，可手腕绳结彻底没法解开，背上的森特先生万分后悔没带把匕首备用。脚下动荡不已：“巴哈姆特”摇晃着逼近屋顶外缘，张开残破口腔大力吸气，颈部转瞬膨大两三圈。不明就里的人只见莫名巨兽蹲伏在屋脊边长声悲鸣，渐融于夜色的暮霭纷纷纳入口中，天际残阳为这场面平添几分悲怆。目睹顽强生命力的死灭枯竭，这特异场景在人群中兴起大量共鸣，牢牢牵引着所有目光，街道两旁一片静默，浑不知自身性命同样危在旦夕。

    酸雾沉降定会造成重大伤亡，造化师尖叫中恢复虫云形态，试图阻止事件发生，投掷斧和微流星先后炸开一片。杰罗姆暗自咒骂，眼下别人再怎么急切都是隔靴挠痒，自己距离最近，总不能坐看局面无法收拾。纵身一跃，手中“破魔之戒”闪烁两次，滑过“巴哈姆特”巨口的瞬间爆出一蓬钢针。事已至此，杰罗姆没机会查看战果，两眼瞅准嵌在怪兽脸骨内的一截飞斧刃锋，借摆荡之力把手腕凑上去刮擦。浑身一松，他整个人向下急坠，左手堪堪扒住二楼屋檐的排水铁槽，就这么悬在半空；身侧怪物则缓慢塌倒，进而轰然跌落地面，肺腔内缓释的余气仿若最后一缕呜咽。

    ――把手给我。

    宽边帽及时出现，下面却露出半张骇人面目：皮肤如失水朽木，密集疮疤类似爬虫类体表的鱼鳞瘢，只一双眼睛还在夜色中闪烁，让人想起破败祭坛中阴燃的余火。杰罗姆迷迷糊糊抬起右手，这才发觉腕脉附近添一道新伤，对方指掌牢牢拽住他，却因为血水的灼人热力畏缩一下。把杰罗姆拉上房檐，造化师立刻深藏脸目，眼光移到楼下熙攘街道上，再没多说一个字。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围拢的人众都有些迟疑，对这死亡巨兽的来历不明所以。零星争论时有耳闻，程序迥异的祈祷方式并行不悖，也有人冒着冷汗靠上去，试图采集些毛发样本一探究竟。治安厅接管现场之前，手执“晨昏结”的祭祀分开众人，走到怪物尸体跟前。饱蘸滑石粉，祭师在它血肉模糊的头部描出一列白线，口中轻声诵念：“尘归尘，土归土……”

    周遭路人彼此对望，陆陆续续紧握右拳，搁在前额默然片刻。

    站在屋顶朝下看，终有人点燃第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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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猪肉卷（一）

    点燃气灯，整条矿脉一览无余。拨开破碎的橄榄岩残片，杰罗姆取下一枚切割成六十四面的夺目宝钻，心说这下你可没话讲了吧！莎乐美眼神幽怨，滑腻胸肌紧贴上来，脸颊顿时掉进天鹅绒的世界，冰雹样的宝石砸得头皮生疼，让他禁不住失声怪笑起来。

    肩膀被轻推两下，迷糊中翻了个身，森特先生对难得的美梦仍恋恋不舍。没多久，指尖传来阵热乎乎的痕痒：“嗯嗯”两声，杰罗姆闭着眼伸手摸索，想多延续片刻梦境中的美妙感受。平常不见她着力保养，怎么满头乌发总能如此柔顺？揉捏着妻子垂下的一缕发卷，睁眼却瞧见流鼻水的汪汪，他很快回忆起昨晚那一幕。

    “跟贵金属的人商量过好几回了！”莎乐美面色不善：“据说，你这类的不需要人身保险，‘尽快想法搞个后勤军职，有了闪失家属还能享受抚恤金’，哼哼。”不待他砌辞狡辩，迎面飞来只鹅毛抱枕。卧室房门砰然关闭，只听她忿忿地说：“今晚上睡客厅吧你！”

    感冒还没痊愈，汪汪吐出半截舌头，没精打采地望着他。“汪？”

    “唉！”杰罗姆总算灵魂归位：“跟你说，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

    对这句肺腑之言无动于衷，汪汪伸后腿抓抓痒，吸着鼻涕道：“淘气包出事了汪，机器卡，手指拔不出。”

    森特先生难过地直摇头。昨天出生入死，夜里却被罚睡客厅，大清早对着冗繁琐事，生意又举步维艰，下午会见无良官僚必须看人脸色……顺心遂意的日子果真不存在。有意让盖瑞小姐吃点苦头，先找到煮饭的妻子抚慰一番，赌咒发誓从此不再参与打架斗殴，心里却小声嘀咕、若非身手过硬，连变态岳父那一关都过不去，丫头你这会儿已经被遣送回蛞蝓镇关禁闭啦！胡言乱语亲亲摸摸，总算让她的情绪缓和过来，接着才上楼处理机器咬人事件。

    “我有看错吗？”屋里到处是零散的钟表部件，两天不见，旧天文钟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个布满插孔的机芯框架。看样子，小女孩准备借这些部件安一个不同功用的装置出来，可惜设计太繁琐，装配中把工程师套里头了。“干得不赖。请问你准备怎么脱身？”

    盖瑞小姐坐在地板上，眼望着卡在轮轴间好半天的手指，左手还摆弄一只螺丝起子。“我想先吃早饭，然后试试热胀冷缩。要还卸不开，先将就练习下使用左手，哥哥你看好不好？”

    “用不着别人帮忙？完全不需要？……很好。”检查一遍别在里头的右手，并没有供血不足的迹象，杰罗姆叹口气说：“我顺道去趟杂货店，找一套儿童工具组给你，争取下午之前把手指弄出来吧。”

    叮嘱汪汪发生意外立刻呼救，杰罗姆便很宽心地撇下小女孩走了。早饭吃到一半，忽有人登门拜访――订购的绿孔雀只用小半天便已到货。单据上寥寥数语，表示雌雄两只孔雀属突变异种，无人照管也能实现自养，食性杂又平和近人，借此聊表谢意、云云。刚打开笼门，新来的一对步履稳健走出来，雄孔雀冲他捻熟地点头，然后自个进后院选址筑巢。莎乐美意外地问：“跟火鸡一个品种么？蛮聪明的。”

    森特先生无辞以对，房门一关，屋里又添一对怪胎。

    趁上午有限的闲暇，杰罗姆准备先到杂货店转转。天气渐暖，外衣也换成单薄的棉麻质料，临走瞧见汪汪拖着小姑娘的餐盘朝房间里拉扯，新来的雌孔雀观看一会儿，从小碟子里无声叼走几粒樱桃。杰罗姆不禁怀疑，任何东西一旦跟自己沾边立刻会变得诡异另类。

    “呃，把樱桃留给孔雀，帮忙给淘气包送个桔子进去。汪汪感冒没好利落，当心交叉传染。药柜还有瓶碘酊，孔雀可能得消消毒。”

    扣好领口，莎乐美一拍他前襟，直接开门送客。饱尝妻子甜蜜樱唇，杰罗姆把头疼的动物园留给对方打理，专心忙自己的问题去了。

    还没走出多远，隐约感觉有人盯梢。脑中警铃大作，森特先生心中疑惑，强仇大敌这会儿自顾不暇，近来行事比较低调，没机会新结怨仇，不知是谁这么无聊？围着一根桥墩弯弯绕绕，跟踪者似乎无意掩藏形迹，相隔十几步明目张胆追摄着他――铁塔般的壮汉，外加一名眼神诡秘的矮个――正是昨晚参战的两个治安厅巡官。

    暗叫倒霉，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不太理想。非法持有刀剑、乃至高杀伤性器具的无执照施法者，个人履历一片空白，碰巧刚从罪犯盘踞的是非之地移居首都，昨天傍晚还卷入一起严重暴力事件……自己要是治安厅的人，也不会放过如此显著的靶子。心中惴惴，偷瞄一眼两名治安官，幸亏都穿着便服，不像即将实施逮捕的模样。过去他孤身一人，随时可以无声跑路，才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如今作为普通奸商家有妻儿老小，开罪治安厅的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停在个卖果品的摊位前，森特先生若无其事装作挑选果脯，心里计算着最佳的行贿时机。即使希望不大，也只好走一步再看。

    “纸包里是凤梨不？怎么卖的呀？”矮个巡官走到他左边站定，好一会儿才蹦出这句：“黑乎乎的是啥？山楂？咸梅干有没？”

    口音相当诡异，讲话时眼神闪烁，矮个子把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强壮高个立在杰罗姆右后方，站位精确像做惯了贴身保镖，浑身凝定不动，单只脑袋有规律地左右扭转。每做完两组就暂停五秒出口热气，他仿佛正锻炼着颈侧的肌肉。

    森特先生很想离这二位远一些，摆摊的小业主笑得也很勉强。只见矮个子俯下身去来回嗅两圈，拿中指和拇指掂起块盐渍梅干，塞进嘴里咀嚼有声，皱着眉头赞道：“唔――挺不赖嘛。”

    摊主脸肉抽动，旁边的森特先生也明白过来――这是绕着弯恶心他呢。果然，矮个点点头摸出些铜板来。“全要了。给我七个纸袋，横着数一、二、五、七盛单数个，三、四、六装双数个，放满以后称一称，重量一定要平均喔！末了把梅干搁生石灰里滚滚，粘在一块太咸湿，还不容易点数，嗯。”

    “你这是来找茬呀，老兄？！”小业主心头窝火，没好气地说。

    矮个巡官跟同伴交换一下眼神，立即换上公事公办的嘴脸。“猜错喽，伙计！咱们是接到热心人举报，声称你拿鞣革用盐泡制咸梅干，刚才我一尝，似乎差不多也就那么回事儿。”两人异常协调地亮出徽章：“两月前的集体食物中毒事件，你心里有点眉目吧？经亲身查证，涉嫌使用不安全制剂处理食品，别愣着，请跟咱们走一趟！”

    小摊主听得脸都白了，杰罗姆对他无辜受害深感同情。不过自己处境也很尴尬，走又走不得，站着也不是个味，夹在一双变态中间进退两难。其实别人至多虚惊一场，真正的大鱼还是自己，对方或许还来不及罗织证据，先搞些虚声恫吓，想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不出所料，小业主战战兢兢，胡言乱语的工夫，矮个子横瞧竖看，忍不住冲搭档说：“瞧他这胆量！我说，咱们是不是走过了一根立柱呐？北边还有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卖小点心的地儿。”

    “‘蓝莓调羹’。”壮汉停止锻炼颈子，无表情地吐出这个词。先喘口热气，五秒后转而食指下压，开始锻炼上臂的肌肉。

    “对对，是叫这名儿没错！哎呀呀，你看伙计，热心市民口齿不是特别清楚，这样一来基本似乎没你什么事儿了……别别，谢我干嘛？我要谢谢你嘞！……对喽，刚才怎么跟你讲的？开始往袋里装呀！生石灰就免了，我又不是来找茬，把单双数分清就好……”

    标准的治安程序。杰罗姆对这一套耳熟能详，跟他们较真必定是自个倒霉，他面色不变抛下几枚硬币，取一包葵花籽站在原地嗑起来。俩巡官半晌没说话，矮个本着脸为咸梅干点数，壮汉练完二头肌再练胸大肌，摊主算得满头大汗、竭力平衡几只袋子的重量。四个人就这么戳在当场，数数和出气伴随坚果破裂声此起彼伏，令杰罗姆无由想起了杜松――时刻喜欢携带一把干果，半夜露营总听着阵阵脆响，第二天篝火边满是碎果壳……那时生活要比现在单纯得多。

    出神的工夫，摊主战战兢兢道：“数、数好了……应该。”

    矮个巡官伸手在每个袋子上虚按两下，突然一巴掌统统打翻，哼哼着说：“走！”壮汉也不答话，从容做完一组扩胸运动，出口长气追着去了。小业主瘫软下来，嘴里无声嘟哝着什么？森特先生同样情绪大坏，把葵花籽嚼碎了咽下去，心说麻烦这才刚起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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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卷（二）

    “给我一套最安全的工具组！”杂货店老板趴在柜台底下不知搞什么？森特先生黑着脸冲里道：“不要钳子和剪刀，棱角越少越好。”

    匆匆起身，对方后脑狠命撞在隔板上，连心情沮丧的杰罗姆也替他叫一声疼。站起来的并不是哈瑞，挂着一脸傻笑，列维・波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脑袋上神经末梢都这般麻木，很难想象他长到成年经受过多少打击。“嘿――――――你不是，呃……吗？”

    “天！”杰罗姆摇摇头，自个动手翻找起来。列维挂着个蛤蟆般的表情，伸长手指戳他两下，迅速躲到旁边嘿嘿直笑，话都说不成句了。杰罗姆狐疑地拐进去，低头瞧一眼柜台底下――翻开的横格里排满各色药瓶，不用问，波顿先生监守自盗，偷尝了老板的致幻剂。

    对列维视而不见，杰罗姆翻找半晌却没见合用的物品。此时里面屋子响起轻微说话声，似有人准备推门向外走：“就这么谈妥了。尽快把合同原件拿来，星期五一块去公证。到时可别乱说话！”

    嗓音似曾相识，抬头一望，开门出来的两人是杂货店老板、以及红森林公会的术士长、辛格先生。就势蹲下没敢吱声，杰罗姆心跳加速，估量着辛格不会久留，等他走了再现身才能确保安全。柜台外头的两人无甚寒暄，哈瑞满脸堆笑送辛格出门，不料傻蛋列维突然拿出对煎锅、当成铜锣样地狠命拍打、把其他人全吓了一跳。

    辛格不耐烦地揉揉耳朵，伸手一指，杂货店老板立刻小跑过来：“干什么呀，你个傻蛋！把锅交出来！咦？……这不是杰米吗！”

    使劲咳嗽着，杰罗姆捂住大半边脸弯腰立起来，只盼辛格记性不佳，忘了曾跟自己照过面。“咳咳，鼻子不通，买薄荷油。”

    脸脸相对只一眨眼工夫，术士长神情骤变，转瞬醒过神来，反应速度快得吓死人。辛格自不是健忘之辈，视力刁钻之极，迈出小半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倚着门框不住冷笑。既然被他瞅见，敷衍了事绝无可能。杰罗姆眼光闪闪，明显大吃一惊，摊开两手感叹到一时无法成言，异地重逢的架势也摆得可圈可点。

    “原来你们认识啊？”哈瑞左看右看，这对故人着实有些古怪，隔着一根手杖的距离来回兜圈，叹气摇头谁都不肯先张嘴说话。“嗯，估计是过于激动了。”杂货店老板也不深究：“给你们弄两杯薄荷茶，我马上回来啊。”

    他前脚一走，辛格便收敛笑容，颇有感触地说：“大难临头谁还顾得了谁？单飞的麻雀近来可不稀罕。两面不讨好，忙着四处投奔的也大有人在啊……虽说大树好乘凉，倒下来却危险的很！”

    听这意思，辛格想当然认为自己跟别人一样，危急时刻叛离协会以求自保、来首都低调藏身。猜测虽有出入，距离实事也相去不远，老滑头的脑筋确实灵光，判断形式既快且准。

    “大难临头，哪个不是？单飞有单飞的益处，零碎啄些草籽填饱肚子看热闹。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百事利为先’，真到了关键时刻、还不一样周身蚁走不开？自己且吃不饱呢？替别人瞎操心！”

    反击迅速而精确，辛格表面上嗤笑一声，脑子里却暗自奇怪。协会核心成员都是没有过去之人，自身利益跟组织存殁息息相关，流亡意味着失去财力支援，加上风光时树敌不少，大都处境窘迫焦头烂额，这家伙怎么好像活得挺滋润？话说回来，意外相见并非全无风险，暴露一名职业杀手的行踪不是闹着玩的，这些人谨慎起来往往意味着几条人命，有关森特先生的行踪、其价值与危险性相去不远。

    想到这，辛格老朋友般叹口气，缓和着气氛说：“事到如今讽刺挖苦又有什么用？当初虽立场不一，可现在咱们同病相怜，没准还要互相扶持，针锋相对嘛……能免则免吧！”

    “同病相怜我赞成！”杰罗姆若无其事地举起手：“不过，若非当初阁下立场摇摆不定，这会儿贵会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一听这话，辛格立马变了脸色。杰罗姆表情愈发笃定，明白刚敲中一处要害。刚开始红森林闹分裂，两位术士长先后表态不惜投靠恶魔，借此迫使协会向下放权。不料战事一触即发，原本基于谈判策略的表态性质大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通敌言论，王国决策层隐将术士会视作后方重大隐患，老国王抢先出手防患于未然，就连跟红森林有血缘关系的曼尼亚选候也只得视而不见（见第四章《漫长假期ii》）。

    术士会有“案底”在先，被自己人排斥可谓自作自受，仅就两位术士长而论，格鲁普至少还有点民主诉求，辛格却利欲熏心，对当下残局难辞其咎。作为亲历现场的主要人证，杰罗姆揭了辛格的疮疤，对方不禁冷哼一声：“行啊！跟我讲起种族大义来了！瞧着吧！只要形势吃紧，当真投靠另一边的大有人在！同样火烧屁股，你以为自个占了什么‘道义优势’不成！？”

    杰罗姆僵硬笑笑，说：“‘道义’？阁下可太高看我啦！我的意思很明确：既然有幸碰面，咱俩谁也别想亏待谁，真出了差子定是两败俱伤的场面。彼此屁股都不干净，互相揭短有害无益，所以嘛……”

    辛格先是报以冷笑，杰罗姆本着张扑克脸看不出心思，片刻僵持过去，术士长首先恢复常态。既然事情已然挑明，急着出卖对方就显得相当愚蠢，丑话在前对聪明人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想到这，辛格虚情假意地伸出右手，虚悬在半空。森特先生权衡利弊，也试探着举掌相对，嘴里自语道：“老朋友，总不至于加害我吧？”

    辛格淡淡地说：“有利可图，自是不能更老的朋友。无利则分，彼此还存些好意，兴许哪天能照应照应。加害？谈不上。”

    两手互击，这二人立刻发出不少感慨。杂货店老板端出两杯凉茶，发现气氛已相当融洽，一对故人谈话内容都不离对方的近况。

    杰罗姆心想、敢到首都打头阵，对方一定带足了筹码，红森林的煤换成金条也值几车，能在生意上有所往来就不会起杀鸡取卵的念头；辛格对森特先生颇为忌惮，这种人不能为友也该保持安全距离，术士会形势不乐观，一切可利用的资源都不应放过，再说问问清楚比互相猜忌安全得多。这么你来我往几会合，辛格自称下榻晨昏区一家破烂旅社，今天要面见国王的内政顾问，实在分身乏术。森特先生连忙表示抽空定将登门拜谒，不少心里话可以详谈，欢迎来新居坐坐。

    十分钟不到，相互间有了大致概念，他俩便干脆作别。杰罗姆嘱咐哈瑞弄个安全工具组，过两天再来取货，说完带走几样小镊子、活动扳手之类的器具。步行离开“骷髅柱”不远，身后传来响亮的口哨声，回头一看，竟是之前认识的超级掮客“百分之十”。

    几天不见，服饰装扮变化不小：对方换一身仿军服的呢料套装，灯笼裤刻意做得棱角分明，上身左右对襟镶嵌弧形小排扣，风格介于轻浮和规整之间。s形宽边帽快赶上个磨盘大小，左高右低、用一簇鸵鸟羽毛取得视觉平衡，脚下短靴擦得铮亮，整体造型生动夸张。

    “唉唉！说正事以前、手铐先生，你真该请一位专业造型师。将来有幸踏入宫廷，一根别针的摆放位置都能决定嘉宾席上的座次。”眼光上下打量：“百分之十”脚下踩着鼓点道：“其实底子挺有特色，有余暇给你推荐几位名师。别不耐烦，老兄，这就把话传到――幸运与否我不敢乱讲，事实上，确有位漂亮人物想跟你见见面。”

    “哦？有人倒先找到了我？‘百分之十’先生，能问问详情吗？”

    对方忽而暂停各种小动作，神色凝重，摘下宽边帽搁在胸前道：“下面的话来自一位极有威望的人士，转述时一字不易，请仔细听好。”如同朗读赦命，掮客先生酝酿过感情才开口，内容虽不好置评，语气却足够倨傲。“‘盖因他人不知晓阁下挽回之重大急难，待客不周处还望海涵。烦请今晚七时许驾临面叙，特此恭候。以上。’”

    “……就这些？”

    对方耸肩道：“先生，两句话已经不少啦！受这位人士邀约堪称意外殊荣，求之不得的大有人在。具体地点距此有个多小时车程，为防意外拖延，最迟下午五时出发。主人习惯迟到三十秒，提前一刻钟进入小客厅是最起码的礼节。说不定主人忽然有事改期，及早得知也好早作准备。”

    对这一“殊荣”受宠若惊，森特先生差不多轻笑起来。“百分之十”毫不意外，顾自思索着说：“还有小半天时间，最好哪都别去，换一身常礼服吧！私下会晤别穿得太正式。先生，就算您这会儿不以为然，过不多久就会明白有多大机遇正等着你。马车会停在‘詹森公益园’门口，到时我陪你走到小庄园内院，剩下的路程由管家接引。”

    听他自说自话，杰罗姆都懒得反驳，只微一点头。“下午要是有空提早回家一定赶去捧场。不介意我带个猪肉卷路上吃吧？”

    “百分之十”轻笑道：“我估计，先生，猪肉卷今天很难正常供应了。打赌三百个苏如何？我输了赠你一张包厢季票――夏天可是好戏连台的时节！”语罢鞠躬转身，吹着口哨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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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卷（三）

    午饭上桌时天还好好的，捞出汤盘里的胡萝卜，拿叉子叉住中间，杰罗姆像品尝烧烤似的边吃边转，埋头细看“黄铜剪刀”送来的贵宾购物指南。手指还卡在机器里，盖瑞小姐把旧天文钟拆散，戴着个拳头大小的铁架子坐在旁边，也学他叉起块松脆培根不住嚼食。莎乐美清清嗓子，小姑娘不情不愿放下餐叉，盯着男主人直撅嘴。

    “注意仪表，先生。用餐应当左叉右刀，桌边别翘腿好吧？”

    眼光抬起来扫两圈，森特先生勉力改变坐姿，不以为然道：“家里搞得这么正式，吃饭还是受罪呀？参加晚宴再提高标准也不迟。”

    听他这么说，盖瑞小姐重新举起叉子，还递给下头的汪汪啃两口。女主人面色一沉，也不讲话，只把面前的芜菁砍成无限细碎的块状。森特先生很快嗅到危险气息，本着脸训斥盖瑞小姐说：“女孩子从小要知书达理，长大再改可来不及了！再跟汪汪共用餐具，罚你吃素一星期！对，像我这样把餐巾塞进领口，眼睛别乱看，切细点有助消化，铁盒子别弄脏了桌布……亲爱的，请把盐瓶递给我。”

    叮叮当当几分钟，不时能听见大喘气的声响。杰罗姆偷瞄莎乐美两眼，若无其事问：“突然想出去吃晚餐。近来有什么涉外活动没？”

    小女孩左手不灵光，忙着帮她切割食物，莎乐美停顿片刻说：“最近参加一个礼仪训练的小团体。章程上讲，培养贵族气质最好能时刻潜移默化，礼仪风范养成了习惯，自然不怕人前丢丑。”

    心说贵族风范关我什么事？表面上却不好打断妻子的热忱，估计她也就坚持个两三天，杰罗姆随口道：“说得好！周五咱们全家去野炊，到时大家好好表现，也算野外实践的一种。我饱了，几位慢用。”

    扔下表情凄惨的盖瑞小姐，匆匆出门登上马车，下午还得跟死硬的王国官僚继续交涉，想想都觉头疼。走出不多远，顶棚突然噼啪落下大颗水点，窗外雨云这才遮天蔽日地流动起来。杰罗姆探头向外，仅有寥寥数人仍在雨幕中穿梭，风向出奇多变，打着伞的也给这阵急雨浇个透心凉。大部分路人只能就近暂避，躲在商店橱窗后头，对即将来临的夏季天候发一点感慨。

    “停车！道路施工！”约摸行进到桥区入口，马车被人半途拦下。举牌子的已经淋成落汤鸡，调门提到顶，才穿透哗哗的泼溅声：“沟渠阻塞漫灌，暂停通行！上桥的路临时都走不通，等天气好转再来吧！”

    无功而返，森特先生心里有些不高兴，路遇豪雨，不如到桥下转转，回家真有点喘不过气。途经“骷髅柱”对面的副食店，杰罗姆下车想买几个猪肉卷做晚餐，免得饭桌上跟木头人一样右刀左叉。

    “新出炉的猪肉卷！”吆喝声令他松一口气，至少一百银币的无聊赌注到此为止。香气扑鼻，外观也格外诱人，购买猪肉卷的市民为数众多，还有禁不住诱惑的、没出门便偷尝两口。杰罗姆要了四个包起来，吃剩的正好拿去喂食流浪犬。不知怎么，老板的眼神似乎过份热切了，看得他浑身痒痒，有什么地方总觉不太对劲。

    捧着沉甸甸的食品袋，森特先生刚转身，隔老远望见一高一矮两位巡官……心往下直沉，事隔一中午，难不成逮捕令批下来了？没等他开口讲话，高个巡官伸手按住离开的市民，矮个子挤进来大呼道：“各位，都把猪肉卷放下！治安厅现以涉嫌投毒罪批捕本店店主！”

    这话引起哗然一片，亮出徽章，矮个巡官急步上前，镣铐已经取在手中。老板是个汗涔涔的胖子，挺着大肚腩仰天叫屈。“阴谋啊！！！身边可都是五六年的老主顾，请他们为我作证！哪个吃了我的面包中过毒？光明正大站出来！！！现在不是十年前那会儿，走狗们凭什么无由捉人？！我要申请人身保护！他们明显是找替罪羊来着！”

    屋里一时议论纷纷，矮个子再往前、突然就挤不动了。人丛中冒出个猪肉卷：“啪”一声砸在他脑袋上――仗义出手的是位老婆婆，此时颤颤巍巍、戳指怒骂道：“你们父辈人早受够这一套玩意儿啦！丧尽天良的小崽子们！要逮捕、也得先拿出个凭据……”

    话音未落，窝在角上的几个市民强行推挤、让出一块空地，满屋人目光齐转：只见刚吃了两口猪肉卷那位、这会儿已然双眼翻白、下肢胡乱抽搐起来。

    抗辩双方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没成想高个巡官见机最快，瓮声瓮气说：“我来救人！这会儿谁动逮捕谁！”轻易排开闲杂人等，壮汉两步抢上去，把抽风那人颈项扶正。检查口腔异物的工夫，店老板突然抽出尺许长的切肉尖刀，一把揽住个人质、睁圆双目狂笑起来。

    “死吧死吧死吧！！！你们这群地上的渣滓……月球教高瞻远瞩！月球教战无不胜！末日近在眼前，月球教是唯一救主！哇哈哈哈！！！”

    震得耳膜生疼，人质森特先生差点夺命反扑、让聒噪的店主永远沉默下去。考虑到回头必然会溅一脸唾沫，自己又不是身家清白之辈，当着俩治安官不好意思下重手。先任由猪肉卷滚落地面，再拿鞋跟朝后狠跺，右手制住凶器逆向扭转关节，同时矮身后撤，提脚往膝窝里猛踹……眨眼间，凶徒单膝跪地，右臂被斜向固定，尖刀也交给了人质。“月球教”狂信徒就此低头哼哼不已，再喊不出一句口号。

    混乱中人群一哄而散，两个巡官只是让出道路，店铺外围自然经过严密布控。矮个到门口招招手，进来的医师把中毒人员抬走，屋里只剩下森特先生一位平民。原本没什么好说，先开口的却是矮个巡官，对案情避而不谈，他翻翻白眼道：“走喽，还留这干嘛！”接着进去搜索有毒制剂，杰罗姆像不存在般给晾在原地。

    虽然与办案程序不合，他上车走人时全没受到阻拦，就这么淋着雨回了家。前脚进屋，后脚有客敲门，打开一看，竟是“黄铜剪刀”的老裁缝。把人家迎进客厅，老裁缝带来个层叠包裹的大型油纸袋。

    “唉！没想到下这么大雨，晚了两小时，抱歉得很！”

    “不好意思，您这是……我好像没订礼服吧？是不是弄错了？”

    对方蛮有把握地摸出订货单，看了看却没吱声，单据被雨水浇透，收货地址已经无从辨认。“明明记得是这家……”上下打量他片刻，老裁缝笑笑说：“错不了。体长腰围脚口……分毫无差，男士小礼服全套，上门最后定剪，不是你是谁？下这么大雨，开玩笑也不能让我白跑一趟。来来，把外衣脱了，这边还得修整两下。”

    稀里糊涂被人一通敲打，森特先生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五点以前自个是哪都别想去了！

    很快穿戴整齐，照照镜子效果还真不赖，既不用自掏腰包，白送的好事再多婉拒也太不近人情。自我安慰一番，下午五时将近。拉开窗帘，一辆马车堂而皇之停稳在公园门口，杰罗姆这才发觉、雨水已消停不少，橙红色夕晒生意盎然，正合适搞一趟短途旅行。

    赌博确实不算自己的长项，下回应引以为戒，出门前，杰罗姆从书房取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对下午发生的情形仍感到不知所谓。拉开车门，笑容可掬的“百分之十”伸出右手说：“无所谓啦！此行定然值回票价，这点小钱算给我的第一笔佣金。总之合作愉快！”

    马鞭一响，车轮便碌碌滚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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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徽记（一）

    暮色中田园风光赏心悦目，马车绕盘山路向上半天，地形渐趋平缓，梯田果树长势喜人，还能瞧见不少狭窄的天然关隘。杰罗姆难得从窗玻璃上挪开会儿视线，冲自己的旅伴说：“没想到建得很不错。起初还以为，城乡结合地带乱得很，刚才已越过首都外围界石了吧？”

    “对。市政厅的管辖权限到此为止，自由世界正飞奔而来，跟我一道欢呼吧（呀呼，呀呼）！”森特先生啜饮着冰麦茶，只当对方脑筋秀逗。“百分之十”顾自握拳挥举几次，也喝口茶润润喉，手里攥着个有弹性的小皮囊**不止。“我对这一带十分捻熟，还有个多小时车程，闲聊两句总好过坐着生苔。你看！”伸手指指有围墙的连绵屋舍：“这类‘枣红屋顶社区’数量不菲，格局却大同小异：围着一两家别具特色的小旅馆，周遭能找到临时货仓、通宵酒廊、宰客的餐馆、假证件贩售者、合同**易、全日制托儿服务……想像力，先生，是唯一限制大胆商家的东西，通常也决定谁的生意更为红火。”

    “令人振奋。”杰罗姆敲敲腰带扣，现出个“预料之中”的表情。

    “格调，还是挑剔？总之一码事――您是位难以满足的顾客呀！不过，请别小觑人类的贪欲吧！百分之二百纯利在此地根本羞于启齿，高水平的经营者都是会走路的经济学专著，两个旺季就能造就一批巨万富豪。这边最稀缺的人才首推估价师：给个合理价位，一切皆有可能。军警只处理奴贩、染病的流莺和连环杀手，就算当他们面把人揍到半死，保管吃喝照旧，连眉毛也不动一下。”

    “听起来是一处文明的所在。”

    “而且应有尽有。”对方吃吃笑着说：“面向全年龄客户的优质奶娘，不限性别的短期婚姻合同，刺激的角色扮演，地下竞技场提供狗咬狗、‘残废斗巫妖’和无差别持械血战。曾有个法师到这卖身还债，打满三个月死亡竞赛、把老板的场子包了，现在是暴力寻租者团体的首脑，赚的钱几辈子花不完。只要身怀一技之长，自有合适的货架对外出售。这么说吧！换防的外地军团有四分之一靠这些破事赚外快，高级军官大都是枣红屋顶的老主顾。还有一位禁卫团长跟人合作经营小社区，最后为此掉了脑袋……嘿嘿！罗森的柱石们也还不傻！”

    “哼！”听得心头窝火，杰罗姆一口喝干麦茶，把冰都嚼碎了。一晃十年，首都军区的管辖范围竟成了法外之地，看来自己落伍不是一天半天，还指望这批**养的皮条客保家卫国呢！

    “百分之十”仿佛没注意他的反应，扬起眉毛两手一拍。“瞧见没，最出彩的地方到了！就是山麓上小城堡似的建筑。啊……温泉旅店服务实在周到，跟你提过那个‘异性推油’的笑话没？不感兴趣？呵呵，真是个老古板，这种人我喜欢。有意思的是，刚刚路过的社区提供‘偷情顾问’长期和约。你知道，罗森各省区地方法规有不少漏洞，好些大人物名下养着三五个‘合法’妻子，繁殖力又跟兔子差不多，一个人实在分身乏术呀！幸亏有专业团队安排日程、提供建议、关键时刻擦擦屁股……搞笑的是，妻子们都以为自己男人衷心不贰，公众场合笑起来那股肉麻劲儿……哈哈，自欺欺人的水平令人咋舌！”

    对阴损抵死的旅行伙伴无言以对，森特先生假装恍然道：“这样说来，爱迟到的大人物是某家小社区的房东喽？”

    “我可什么都没说！”两手上举，对方夸张地表示清白。一停止揉捏皮革小球，右腿立刻反射般哆嗦不已：“百分之十”好像患有严重多动症，身上总有一处闲不住的地方：“休想套我话，先生！根本别起这念头！照实讲，假如我稍微透露一点那位人士的状况，下次只好在殡仪馆再见了――而且浑身不会余下一块完整的骨头！”他低头晃动一会儿屁股，连对面都感觉到震动，然后挑起半边眉毛、不知所谓地笑起来：“……别害怕，朋友！纯是逗你玩呢！不会当真了吧？”

    杰罗姆连陪笑的意思也没有：“快到地方了，少跟我耍嘴皮子。”

    对方也不生气，只收起戏谑表情，拍着大腿道：“这些猜测你当我没想过？事实上，对那人的来历我一无所知，不骗你（猛得一拍）。说起来挺丢人，可乱撒谎对我的职业更加不利，我能告诉你的是，这附近有大块旷野记在对方名下，像个猎场或者跑马场，基本不长乔木，空旷极了，待会儿你就明白。小庄园并非特别奢华，寻常见不着守卫，可没得到主人允准，任何活人都不敢踏进此地半步。周围的业主们守口如瓶，根本不敢乱说话，到时你最好也悠着点，小心无大害。”

    知道“百分之十”没有半句实话，杰罗姆也不再追问。至少这趟旅行看似挺有必要，到时见机行事、探明主人的意图再谈其他也不迟。瞑目假寐半晌，忽听得车夫喝止马匹，座位晃荡几下，速度显著放缓。这时窗外一团漆黑，马车进门后途经一座静谧的花园，耳畔满是虫鸣和潺潺的水流；转过一道生锈园门，仆人掌着灯紧跟上来，蹄铁扣地时也有了回音，估计四周建筑至少有两三层高。最后停车地点显然在马厩附近，马匹的响鼻时有起伏，缰绳收紧，乘客被请下了车。

    风灯只能照亮主院一角，漆黑的尖顶建筑群隐迹于夜色中，远看如参差墓碑遥遥耸峙。等望见前厅入口，杰罗姆发现门扇上刻着个饱经日晒雨淋的古怪徽章：颠茄枝蔓作弦、缠绕青藤的长弓拉开了七成，正准备射出一道闪电，边缘饰有抽穗的苦麦植株，徽章中隐隐藏着简短缩写，可惜没工夫细看。旅伴主动留下欣赏墙上悬挂的兽头，森特先生跟随仆人进入偏厅，伸手为他指明方向，也就无声告退。

    看看时间，差五分七点整，杰罗姆不再迟疑，推门进入会客室。

    墙壁几乎没有装饰，涂抹一层淡黄色泥灰，看上去倒像苦修士的祈祷房间。从空荡荡的壁龛来看，这一猜测离实事相去不远，壁龛中很可能存放过洛克马农的长明灯，现在则空无一物。当然，最奇特的还是分隔小室的大幅“屏风”――框架为合金铸造，具体成分不明，主体呈长方形，高矮长短刚好将五步宽的房间一切为二。表面类似神庙用的彩色碎块玻璃窗，就算跟他人脸脸相对，隔这么块破玩意也休想看清楚样貌，入目唯有含混破碎的影子罢了。

    敲敲打打，偷偷翻出腰带背面的粗糙皮革打磨边框，想擦下些金属粉带回去研究，结果无功而返。杰罗姆对着屏风呵气发声，大块琉璃状物体吸音效果良好，热空气甚至没留下白雾，反化作细小水珠依附在表面。音波震动造成双层玻璃之间彩色液滴的自由流动，由此幻化出种种瑰丽图形，令他大感好奇，真想打碎了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钟表报时声，七点正好，主人应当快到了。立马到椅子上正襟危坐，森特先生若无其事地眨巴着眼睛，静待对方现身。三十秒刚过，屏风对面没听闻脚步声，反倒响起一声轻咳。

    发现彩色玻璃上移动的阴影，杰罗姆不由露出尴尬表情――如果没看花眼，对方应该早来了五分多钟，他进屋那会儿已然坐定观瞧，将客人的无礼举动尽收眼底。只听屏风背后响起一线古怪嗓音，说话人像对着根长长的铜管发言，传过来时变得严重失真。

    “所谓优雅气质，来源可能迥然相异。”话刚起个头，屏风上演化出一朵并蒂盛开的马蹄莲，这块玻璃简直像活的一样！主人顾自说道：“曲折心计和虚伪矫饰足以蒙蔽大多数眼睛，欢场老手展现的丰富情感、远胜不善言辞的纯洁心灵。颓败灵魂也能散发腐朽香气，将之视作‘廉价的优雅’并无不妥。”

    客人表面唯唯诺诺，心里还在责怪“百分之十”提供的假消息。屏风对面话音未落，紧接着道：“真的优雅，源自对个体命运的深切悲悯。心灵丰足、且有能力领略‘必然’与‘或然’交杂之美，繁复又单纯，对立而统一，如此灵魂稀世罕有，真的优雅自然弥足珍贵。”

    厚脸皮再次拯救了羞耻心，森特先生很快恢复常态，有些不解地问：“恕我冒昧，这类提法让我有点搞不明白。您准备探讨什么美学命题吗？对这方面我确实一无所知……”

    “没必要过份谦逊，先生。‘廉价的优雅’对阁下已然太过奢侈，明白地讲，您是位拿不上台面的人物，修辞考量大可不必。”

    森特先生不怒反笑，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手臂支起下巴点点头：“我把这句当成一种恭维。阁下说起话来直率得要命，不过摊开来讲倒也无妨：您的动机和建议，我的需求与承受力，两相比照，要么成交、要么不成。原本也不复杂，何必搞得神神秘秘。”

    主人停顿几秒，仿佛越过彩色玻璃凝视着他。“开始我说过，感谢阁下昨天傍晚的所为，避免一场不必要的流血。据此我保证，治安厅不会深究阁下的来历，首都市场的准入条件也会有所放宽。凡俗之辈所求的，无非名、利两样，您尽可以在这片水域结网捕鱼，饱餐之后再装满您的储藏室，让或然性决定即将上演的戏目。仅此而已。”

    杰罗姆敲打着坐椅扶手，无表情地思索片刻，说：“为满条街的陌生人付账，您的高尚情操令人敬佩、而且费解。容我多嘴一句，如此优待有附加条件吗？”

    主人：“要知道，你我并非对等之个体，在我眼中，所谓‘优待’不过是蝇头小利。这场会面甚至称不上‘交易’，我只需将宴会上一小块栗子糕由一处挪到另一处，此种行为于我并无损益。不论对象是这一位满身铜臭的先生，抑或另一位满身铜臭的先生，有何不可呢？”

    听得眉头微皱，杰罗姆不快地盯着屏风道：“这么说，您是位超凡脱俗的上位者，乐于执行既定义务，顺带成就某种个人化的满足？”

    “大部分正确。容我纠正一点：个体价值并非取决于社会地位，超凡脱俗更与之无关。修养本是有别于禽兽的义务，是专属个人之财富，无法速成或让渡他人，用以明确内心世界与物质环境的界限。以此作为高于庸众的标的物，为智者所不取，为贤者所不齿。”

    “真是故作姿态的典范。”杰罗姆冷冷回敬道：“照您的逻辑，社会地位受先天条件制约，不能有效彰显您的伟大属性，故而略过不提；把所谓‘修养’提到无以复加的高位，嘴里说智者贤者云云，羞羞答答不好意思拿出来现眼，深心里却以为别人见了只剩顶礼膜拜的份儿。因此您便卓尔不群啦！顷刻成为众人之上的存在，还假惺惺向下施恩，拿着空洞的权柄自以为高明……真没见过这样的！”

    主人平静地说：“不存在没有前提的自由，恶语相加对阁下并无益处。承诺依然有效，尽速离开此地、或者准备接受制裁。你的选择。”

    一想到自己岳父的教诲，杰罗姆很快冷静下来，起来稍一欠身：“感谢您的宽宏大量，先生。并无冒犯之意，请把好意留给更需要它的人。满身铜臭是没错，不过生意要两厢情愿才能成交，告辞。”

    “照这种势头，年轻人，你在首都的日子不会太好过。”隔着一块板，主人发出了明白的威胁：“准确地说，是大祸临头而不自知：不少商家向市府施压，要求严格执行外来食品安全审查，还要把某种糖果划入暴利商品清单开征特别税；‘法眼厅’对凯恩党羽的追查从未间断，有王国公职人员再三举报、你在歌罗梅曾密切参与叛国活动，是凯恩的得力助手之一；与此同时，治安厅未能查清阁下的底细――没有出生证明、拼凑不出履历表、找不到第三方见证――如果被视作别国间谍，哪天有军警破门而入，审判程序通常会相当潦草。”

    “……………………”

    “知道这一切怎么造成的吗？”只听声音，也能想象对方胜券在握的神情。“问问你自己，或明或暗开罪过多少人、又有多少盟友可提供援助？假定我如你所想，是个心胸狭窄、自以为是的腐败官僚，可只要我掌握实权，叫你吃个大亏顺理成章。看不惯别人的作风口气，马上自恃清高划清界限，通常只有少不经事、未经历练的愚蠢之辈会有类似反应。人的脸面是种相当灵活的东西，时刻视情况发生变动，如我开始所说，将个体的尊严单纯寄托在某些宗教情感之上，固然空洞乏力，可仰赖他人给予尊重岂不更为荒唐？人性之善变属不证自明的真理……所谓成熟，不过是发自内心的谦逊、以及倾听的能力。”

    听得满心寒意，没想到稍不留神自己已变成一堵危墙、加一指之力便会轰然倒塌。对方论据充足，分析鞭辟入里，杰罗姆只能在死撑面子和灵活变通之间作选择。“是这样，先生，您说的很有道理。我的确自视过高，对他人缺乏无条件的信任，请接受我的歉意。”

    “歉意已收到，此事不必再提。灰色毛皮容易避开猎人的注意，时刻将姿态放低，往往会获得后发制人的优势，至少能免于自取其辱。题外话已经够多，我的要求很简单：向‘红森林术士会’提供一切你能提供的善意，注意模糊立场，不要卷入任何政治纷争……想得到牢靠的立足之地，依附强者、联合弱者，都是形势使然。别忘了，总有比你更需要帮助的力量，‘善待邻人，就是善待自己’。我累了，去吧。”

    虽不了解对方的动机，杰罗姆仍然离座鞠躬，干脆地出了门。今晚上这番话影影绰绰，似乎另有隐情，值得反复玩味。明天去桥上探探风头，这家主人是否真有能力兑现承诺，到时便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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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记（二）

    “全新的工具组，使用要注意安全，别把小零件到处乱丢，汪汪可能会吃掉……顺便问问，铁盒子怎么拆下来的？”森特先生瞧瞧小女孩红肿的右手，怕不是真用了热胀冷缩吧？

    盖瑞小姐泄气地说：“抹了肥皂，硬拽的。下次会技术一点了。”

    一家人都不太健全，又时常遭到训斥罚站，这种环境培养的小孩、长大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忽然对她生出些歉意，杰罗姆蹲下来扶着她肩膀，认认真真地说：“近来还好吧？想吃什么？手疼不疼？”

    肉麻得连打两个寒颤，盖瑞小姐勉强道：“好……再好不过了。嗯，想吃超大块奶油吐司、沾满浓浓的巧克力酱，中间塞好些肉松，甜甜咸咸的。过节那会儿喝的水果汽酒挺适合佐餐……”

    “哪个给你酒喝？什么时候？？拿错杯也不行！罚你吃素一星期，每天只有草药茶，不许乱动鸟窝，饭后至少遛狗一小时！”现在看来，小女孩的身心健康很成问题，森特先生决定找人编制营养食谱，强迫她参加些正常的社交活动，以免将来发展成自己这样的怪胎。

    留下汪汪和小姑娘相依为命，杰罗姆很快恢复精神，进屋向老婆报喜。莎乐美难得没在照料毒蘑菇，而是坐到后院呆看孔雀打架，手里抚弄着一缕长长的尾羽。森特先生进来时，正瞧见雌孔雀狠啄了雄孔雀一口，地上还有不少羽毛残片，两只鸟绕着小水池追追逃逃。

    “怎么成这样啦？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应该是刚才飞进来的动物，就是我说挺好吃的那种……叫鸽子吗？好像雄孔雀走过去跟鸽子打招呼，结果被雌孔雀发现啦。”

    本想上去劝架，一听这话，森特先生就挤着她坐下：“怎可能嘛！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孔雀跟鸽子不搭调啊！对了，有个好消息……”

    莎乐美看得出神，拿翎毛撩一撩脸颊，痴痴地说：“她一定是在维护刚建立的小家庭呢？我想。每天守在一块多甜蜜，可对方总也不明白她的心思，天天往外跑，回来衔一些小木棍和青草铺床……就算没有青草，对着简陋的小窝，他俩只要不离不弃，那也是莫大的幸福，为什么总想着走开呢？她心里一定很不解，很难过吧？”

    “…………”想跟她报喜来着，听这番话满腔热忱给浇熄一半，总觉得另有所指似的。杰罗姆清清嗓子，小心翼翼道：“别呆坐着，今天可能有大雨，我得给孔雀扎个凉棚，免得进屋里弄脏地板……呃，太悲观对身体不好，近来注意观察家里的酒瓶……别胡思乱想了。”

    仿佛刚回过神来，莎乐美理理额发，眨着眼说：“劝架不急，我一直等那个公的再掉下一根翎毛来，好拿去摆在床头上。怪好看的。”

    “咳咳……原来如此。跟他交涉下，拿樱桃换吧。我去搭凉棚。”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森特先生对改变自家现状已经不报幻想，人以群分果然不假。云层厚厚堆积，喝下午茶的工夫天色已然大暗，杰罗姆这才有机会告诉她营业许可已经办妥。莎乐美陪他高兴半晌，还替他谋划些促销的小活动，神情毫无异状，看来刚才纯属一场虚惊。揽着她瞧一会儿古怪天候，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雨水下来。

    若有若无说着话，杰罗姆还在考虑昨晚的遭遇。城外神秘人来历不明，如果营业许可不是凑巧获得批准，自己等若捏在了别人手心里。别说间谍罪，就只“凯恩余党”一项，便足够带来巨祸，表面平静无波，背地里实则走到悬崖尽头。更糟的是，连此人的动机都不甚明了，最理智的办法是马上离开首都远走高飞，免得到时追悔莫及。

    越想越乱，回眼一看，莎乐美已经倚在怀里睡着了。最近她显得特别疲倦，真不知道闷在家里种蘑菇劳动强度这么高。森特先生对做家务毫无常识，哪天轮到他打理一栋大房子里外卫生才能感同身受吧。抱着妻子到卧房睡下，再回来时仍感心绪难平，看样子这场雨要拖到入夜再说了，现在就该为将来准备一条退路。

    上了马车才开始考虑具体步骤，匆匆写就一封加急快信，不去邮局，反而截住“长途贸易公会”最近一班北上的车队，让马夫出面秘密投送，托人捎去给“峡湾之城”留守的怀特。

    据车队成员说，东部边境主干道有一段正实施军管，某些省份爆发疑似霍乱的病症，行商不得在疫区停留，走陆路风险越来越高。天灾人祸，杰罗姆听得忧心忡忡，回歌罗梅是下下之选，最好立刻乘船出海，到穷乡僻壤暂避风头。为保证财源充足，他接着赶去贵金属增开紧急透支账户，真有起事来，也好抢在挤兑风潮前提取现金。

    转账手续尚未办完，只听走廊传来熟悉的调门，探头出去一看，隔着两个小单间，正好瞧见怒不可遏的辛格先生。

    “核实坏账什么意思？！我们什么时候委托过这种业务？谁授权你们冻结账户？暂时冻结……连期限都没有，谈什么暂时！要我找税务署投诉？四十个小时还不到，你们这变脸比变天可快多啦！”

    心说怎么会这么巧？如果不是巧合，昨天傍晚下雨修路猪肉卷又做何解释？！森特先生心中迟疑，前后左右搜索片刻，工作人员个个眼神诡秘，纯一副图谋不轨的样儿。这样猜下去非得疑心病不可，他还是决定先露个头。“嘿！这不是辛格术士长吗？今天来公干？”

    虽然言语没营养，对方见到他反而更为吃惊。两人彼此打量几眼，辛格没料到这家伙逃亡时还有余钱到二楼办事，杰罗姆则心中感叹。不到一年的光景，当初你老兄要风得风，今天竟为了几个破钱在走廊里吵嚷，人生际遇当真变化无常。难保自己将来没有受窘的时候，可能这会儿我助人、以后人助我也说不定？

    “有什么问题……听起来，是账户出了岔子？其实这事常有，前几天我的现金账号意外转成定期，给生意周转带来不小麻烦。不过，术士会的支付能力一直令人艳羡，短期贷款该没多大困难吧？”

    还以为对方专程来说风凉话，辛格没好气的摇摇头：“文书上的失误，没什么大不了。等明天带齐单据再来也一样。”

    杰罗姆若无其事道：“何必这么麻烦？您不是跟哈瑞先生谈了笔小生意，预备周五见个面吗？明天怎么来得及……”

    辛格心想，你小子偷听真是行家里手！加上歹毒眼神和一张厚脸皮，我这老牌奸商都要退位让贤啦！嘴上则含混地说：“怎么？”

    “……反正我最近没什么用钱的地方，熟人之间垫付一下，打张欠条好了。不麻烦，不麻烦，你看刚建好的新户头，都是现成的……”

    术士长一时摸不着头脑，墙倒众人推不稀奇，竟有个转了死性、突然变成利他主义者的怪事？眼看手续齐备，钱很快变成现金支付单，对方还当真大方得没话说。再胡言乱语几句，森特先生便留下百思不解的辛格，匆匆回了家。这时密布的乌云像挤压海绵般哗哗落下雨来，进门以前无意瞄一眼街对面，只见一高一矮两名治安官立在雨里勘察地形，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两人身后立起顶大型军用帐篷，脚边篝火堆、烧烤架、日常用具一应俱全，很有些春末外出远足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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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记（三）

    ……密布的乌云像挤压海绵般哗哗落下雨来，进门以前无意瞄一眼街对面，只见一高一矮两名治安官立在雨里勘察地形，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两人身后立起顶大型军用帐篷，脚边篝火堆、烧烤架、日常用具一应俱全，很有些春末外出远足的意思。

    提一盏防雨马灯，杰罗姆不得已靠上去打声招呼，毕竟对面是他家，突然有人前来捧场总得问问缘由。“好大的雨啊！两位来野营？”

    矮个子照例用别扭的口音发言：“野营，没错。”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僵硬地说：“不巧没挡住你家阳台。另外，房子挺不赖。”

    “多谢夸奖。看这天色，雨还得下一阵子，进来喝杯茶如何？”

    “用不着，进去弄脏喽，都不好看。”语气越发生硬，矮个巡官朝旁边吐口唾沫，杰罗姆刚好立在下风处，四溅的雨水打在脸上很有些挑衅的意味。“别误会！”对方紧接着加一句：“我是怕脏了自个的靴子。你屋里铺的不是人皮吧！伙计？”

    杰罗姆气不打一处来，心说仗着块巴掌大的狗牌，欺到我家门口啦！“你知道，为什么当兵的宁愿退伍打家劫舍，也不做治安官？”他一脸惋惜地摇摇头：“强盗是不会叫的狗，那才是男人该干的事。”

    矮个听得咬牙切齿，肩膀稍动，取巡官徽章在手，冲高个壮汉寒声道：“拿着！老子要跟这人渣动动真格的！”

    壮汉举手摁住搭档后颈，不疾不徐，对杰罗姆说：“淋了会儿雨，有点抽筋，别跟他较真。不过伙计，你也该明白一点，干我们这行的未必都是王八蛋，干你们这行的，下地狱那是迟早的事。”

    不等他反应过来，矮个巡官恶狠狠地说：“少跟这装死狗喽！我才不管那些**长脸上的官员统共收了你多少……伙计，在我地盘上走路小心点，吐口痰也要教你好瞧！别以为拿钱结账屁股就算擦干净啦！上边的不要脸，早晚有能治你的人！”

    听起来自己倒成了反面人物，杰罗姆很快心中有数：“广识者”出的坏主意再次产生严重副作用。就算此刻真正的“赛门・奥布莱恩”已给人提了脑袋领赏，自己要摆脱无由恶名仍非易事。毕竟，整张履历表一片空白，追查起来总免不了连到这条线上。恶贯满盈的身份拿去歌罗梅勉强算利大于弊，可稍具良心的社区绝不会对败类笑脸相迎，难怪在首都混得这般惨淡……当初石脸曾说过，对盖然性的过度干预很容易造成严重问题，看来付出代价的时刻到了。

    衣衫浸透雨水，杰罗姆心情郁闷，扮演连环杀手也比奴隶贩子容易接受些。“真实身份”成了心腹大患，除非从头伪造履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亲爱的，你有个邮包，在茶几上摆着。”

    莎乐美包着浴巾稍一探头，又缩回去换衣服，一面整理发型，一面断断续续地说：“还是不习惯地面的天气。大雪还好，大雨实在吓死人，在我们那儿洪暴可是要命的……跟你说过孔雀的事没？”

    不顾周身水，杰罗姆颓然坐进沙发，拿旁边的包裹上下端详：带“易碎品”标志的邮包，收件人仅存一行地址，寄件人是弓弦加闪电的符号，摇晃起来份量不轻。窗外雨势更急，杰罗姆层层拆封，油纸下面藏着一只旧木盒，周围填满丝瓤减轻振荡，盒子加了把精巧的心形锁，钥匙却不见踪影。

    没兴趣玩猜谜游戏：“敲击术”捣毁锁头，杰罗姆将盒盖揭开，瞬间浑身轻颤，包裹和内容物应声滑落，发出两声闷响。面颊蒙上一层阴影，重重回忆撞击心房，缺血令他脸色灰败。这会儿木盒开口向上，像一口被掘开的旧坟墓。

    沉默许久，他捡起盒里装着的闪亮徽章，喃喃自语道：“没错！没错！我还没忘！”

    握起来凉意沁人，银徽正面镌刻一柄青铜短剑，常青藤和吐信的蝮蛇交相环绕，边缘是编码过的军阶职级、部队番号；翻转过来，背后嵌着两行小字：胜利归于罗森，荣耀属于你，杰罗姆?森特。

    挂在胸前沉甸甸的，少年兵曾无数次擦拭抚摸这块金属，对着镜子般的背面微笑顾盼。一晃十年，泪腺早已干涸，清晰的人影嘴角下拗，眼神凛冽，正冷然与他对视――仿佛一支流矢，飞射中划过顶点，即将踏上漫长的激坠之路。

    眼望着零落雨景，杰罗姆绷紧腰背，将铭牌坠在胸前，随心跳微弱起伏。当初的信念只剩破败空壳，铭牌却已然沉甸甸的，令佩戴之人恍惚若有所闻：

    ――禁卫少年团上尉副团长，归列。

    感受不到慷慨激昂的错觉，他像一步踏上实地，同胞袍泽身影犹在眼前。听凭自己沉浸在回忆中片刻，杰罗姆撇撇嘴，摘下徽章、丢进未开花的迷迭香盆栽中，进屋换一身干爽衣物。

    “寄的什么给你？”莎乐美梳理着卷发坐到他旁边，随口问道。

    “旧空气。”杰罗姆吻吻她额头，只是微笑摇头：“今天洗漱很早啊！出去淋雨了？好像没准备晚饭……你不是渴了吧？”

    嗔怪地拍他一下，莎乐美说：“凉茶在桌上，今天人家也有个节日要过，陪我饿一顿。晚上不许胡来！”

    “什么日子？秘密？可我真的好饿。小孩和小狗也要饿肚子？”

    “吃了昨天的蘑菇派，早睡了。你家孔雀这会儿呆在储藏室，雨下得大，刚把窝挪进来。对了，不久前对面来一堆人，敲敲打打的，还支了顶帐篷。我没敢出去问，干什么的都是？”

    不等他胡编乱造，外头忽传来阵阵车轮声。夫妇二人朝窗口张望――治安厅的公务车辆，就停在森特家唯一邻居的屋门前，朦朦胧胧下来几个人，有小孩踩着水花飞跑起来。随行人员很快乘车离开，久违多时：“巫毒教”祖孙俩点亮灯盏，收拾起这几天的积尘。杰罗姆发现，对面帐篷里两只落汤鸡探头探脑的，像在为新邻居守夜，监视目标原来不是自己。

    “据说善待邻人是善待自己。明天雨停了，送些蘑菇派给附近几位吧！”杰罗姆沉吟一小会：“我到城外转转，午饭在车上吃……应该很快就能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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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使徒（一）

    微风拂过长草坡，远处绵延的小山包碧色茵茵，阳光并不刺眼，像穿透卷云罅隙垂落的米黄缎带。抬头仰望，淡青色穹隆仿佛一顶圆帐，阴凉影子在丘陵平原间流转不息。半空找不见云雀，倒有一面孤零零的风筝，不时在乱流中颠簸几下。

    她看来很专注，宜喜宜嗔的俏脸未经时光雕琢，下颌的浅窝透露着任性、倔强的性情。不说话时眉目含愁，可化嗔为喜只需眨眼工夫……此刻正紧抿双唇，拉扯着线绳，眼光随风筝起伏不定。

    手中细线已经放尽，这会儿天上的早交给了风。少女浑然不觉，细线和短发都令旁观者胸口生疼。不管再怎么努力，风筝远飞的决心已定，女孩失望得就快哭出声来。忽然她五指一松，赌气放开了绳结，就这么转身而去，化作草绿色帷幕上一小点墨迹。

    张嘴叫唤却发不出声，自己像置身冰冷的湖底，每迈一步都用上浑身气力。眼看她消失在山峦彼端，天空转眼变了脸色，大片雨云电芒频闪，漏斗状的飓风在地平线上迅速集结；异常气压如号角低鸣，推波助澜，将平原的蒿草催折一大片。

    潮气卷着苍耳掠过，云幕中浮现一张女人的脸：颧骨丰隆，鼻梁挺直，轮廓清晰如石刻浮雕。“向我膜拜！”女人用一万个声音发言，微笑含情脉脉，话音却不容置疑。“尽头没有其他道路，我将是最后的归宿……”

    一道急电闪过，杰罗姆从梦魇中苏醒一半，外窗正咣当作响，雨点频频洒进来。虽然没有心惊肉跳的感觉，风筝和长草坡还历历在目。闪光紧接一声闷雷，莎乐美的惊叫将他唤回现实。

    妻子浑身发抖，不知什么时候起，窗外换上一片滂沱雨景，风势急劲，水点敲打窗棂密集而有力。杰罗姆踩着湿地起身关窗，正瞧见治安官的帐篷塌倒了一半。今晚的降水没准会造成灾害。

    温暖酮体抱个满怀，这才意识到莎乐美没见过雷暴天气，难怪吓得不轻。一时三刻不可能转晴，杰罗姆干脆把她裹进毯子里，抱去不靠窗的房间，接着上楼敲敲盖瑞小姐的房门。半天没人响应，心想再怎么粗神经，这会儿也不可能睡着吧？推门一看，小灾星手持长铁杆，看样子准备去接引闪电，亏她还知道安一圈花形铁增加成功率。汪汪本应当赶来示警，可惜这间屋唯一理智的生物胆量很差，床底露出来半截尾巴，雷声一起便骇得直哆嗦。

    森特先生褒奖了小女孩的实践精神，同时命她抄物理书五千遍。把这二位移到不靠窗的房间，一家之主转悠两圈，确保所有窗口皆已关严。两只孔雀蹲在吊灯上嘀咕，心想孔雀有飞行能力吗？杰罗姆百思不解，还是摇摇头，进客厅拖拽沙发。经过一番修整，服侍女孩们睡下，他自己则坐在旁边两眼圆睁，心思不知飘到哪去。

    汪汪咬着拖鞋，莎乐美怀里揽住小女孩，脑袋枕在他大腿上，盖瑞小姐一直说梦话――五千遍抄写对她构成不小打击。轻抚妻子的柔发，杰罗姆不时小声抚慰着她，这样皱了一夜眉头。天刚放亮，外面传来乱哄哄的人声，隐约像“社区居民互助组织”的闲人，正挨家挨户查探损失。闲人们送来些姜饼，森特先生好心收下，却给人抓住话柄，被迫答应修理邻居损坏的屋顶。

    早饭以前，杰罗姆到桥上旅店的留言板写下暗语，正午约见“百分之十”、备齐车马云云；然后不情不愿，参加义务劳动小半天，给巫毒教邻居补齐屋瓦，最后连主人的面都没见着。

    来不及收拾自家花园：“百分之十”乘坐的马车就在老地方停妥，车轮碌碌，乡间景致被大雨冲刷一新，灌木丛和周围的土路遭风雨侵蚀，外观一片狼藉；几家“枣红屋顶社区”架起长梯修葺钟楼，还有搭脚手架补窟窿的，整夜暴雨造成了不小损失。“百分之十”使劲称赞蘑菇派的手艺，杰罗姆填饱肚子听他自言自语，到地方前还小睡片刻。

    可能是心理作用，第二趟旅行快捷许多，不多久便抵达郊外庄园。屋舍外围有大片夯实的空场，马车长驱直进，杰罗姆被引入会客室。坐下不到半分钟，主人准时出现在玻璃屏风对面。

    “昨天的豪雨冲毁不少梯田道路，阁下家中没出乱子吧？”

    “没有，先生。不能更好了。”若无其事地寒暄两句，杰罗姆直奔主题说：“东西已收到，您的意思我没搞明白。”

    “跟我讲讲！”听动静，主人稍往前欠身，饶有兴趣地问：“戴上它是什么感觉？有个老友说我太过理性，没法理解常人行事的动机。我就想知道，忠诚的士兵究竟为何而战。价值？理念？情感的满足？荣誉感竟能让人甘心赴死……我实在想不明白。”

    杰罗姆冷淡地说：“十分抱歉，我不适合回答这类问题。”

    “我以为，职业军人是这方面的专家，还有谁更合适回答呢？”

    “是这样！”杰罗姆扳着手指说：“刚开始有人问我为何而战，我会说因为恐惧，恐惧始终伴随着我。当上军官后可以说军令难违，身不由己。至于再往后，我战斗的理由相当个别，不具参考价值。回头想想，荣耀这类事对我可有可无，从未左右过重大决定。不知怎么，听到漂亮话我也有触电的感觉，可一旦发现别人都这样，反而觉着异常羞耻、甚至从深心里瞧不起他们。”

    主人哑然失笑：“你跟我较为接近，服从特定价值胜于服从权威，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只好临时换换……很明显，我惯于指使他人，眼下需要相当的武力，完成一些构想。来为我卖命吧。”

    森特先生毫不意外，平静地回答：“您得承认，这提法不太有吸引力。若不是天生嗜血之人，谁喜欢干铤而走险的勾当？主动往刀口上送，很有些不可理喻了。”

    主人说：“你的近况不也是‘铤而走险’？连身份都不具备，找到归属总比东飘西荡强得多。待遇不是问题，我已展示过自己部分的能力，再给你一份新履历。就说，这些年你一直担当半岛地区某酋长国‘驻外参赞’，最近才返回正常编制，继续为国效力。”

    “间谍吗？讽刺的经历。恕我直言，先生，普通打手被迫加入强势组织很常见，指挥岗位的可强求不来。不爱国的将官比敌人更危险，靠利诱还不够，价值观一致才是根本。那么您需要普通打手呢、还是不爱国的将官？”

    主人：“价值取舍好办，还没遇过有能力拒绝我的人。不仅恢复军籍，而且把空白十年并入服役年限，你直接对我负责，辖制层级很少，找不到更优越的条件了。表面上，继续扮演你的实业家，背后则做回本行。别忘了，我不是凯恩，政府军总比叛党强的多……有人喜欢做漏网的鼠辈吗？”

    对方自说自话，杰罗姆明白处境不妙，出言婉拒难保会变成什么样：“您实际什么也没透漏。一般性的冲突，数量优势才是制胜关键，秘密工作适用范围窄，究竟扭转不了大局……”

    “战略面的盈亏与你无关，下面我要说的话属于最高机密，听完再下结论。”主人语调平和，发言的内容却耸人听闻：“我们实际上接收了协会一多半流散人员，经验丰富的核心成员数量也有不少。首都军区划出独立编制容留这批精英，组织模式和协调机制保留原状，后勤优先级很高，以确保实战效能的发挥。”

    “……豢养这级别的突击力量，究竟拿来跟谁作战？”

    “反渗透。你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主人说。

    杰罗姆狐疑地问：“一两个恶魔仆从有多大作为？比起填这个无底洞，交给‘法眼厅’的密探岂不更划算？”

    沉默半晌，对方最终叹一口气。“春分前后，东部军区第一副指挥向参议会传递密报，指控顶头上司霍顿勋爵崇拜异端，图谋叛国。勋爵指挥着所在省份三个重步兵军团，边境守备队和铁面骑士团主力。越级上告在程序上严重违法，参议会驳回了调查请求，派一名巡礼官将密原样报送回霍顿的‘将军领’，以表示对他完全信任。五天以后，勋爵寄来了副指挥和省长的脑袋。”

    听到这种说法，森特先生表情古怪，暂时哭笑不得。“军区指挥割地称王，罗森丢了三个兵团外加一个省，表面还装作若无其事？要我说，霍顿先生是名伟大的窃贼呀！”

    主人不予置评：“霍顿未宣布独立，敌对行动仅限于防守关隘、设卡征税、严禁商旅停留……这一省份本是归附的‘山岳蛮族’聚居地，勋爵给治下农奴土地和自由，与境外蛮人订约，大量征召外籍佣兵，谋叛意图毋庸置疑。战略上保持缄默，是为了给地表的恶魔先锋巩固滩头阵地，最不济也做好长期顽抗的准备。事后看来，勋爵夫人应当是名恶魔仆从――假定她确属人类的话。”

    “没开玩笑，对吧？”眼神绝望，杰罗姆干巴巴地问。

    “不好笑，其实。”主人以事不关己的口吻感叹道：“男人推动世界，女人推动男人，完全正常。几年前，我见过勋爵夫人一面，对迷茫的心灵，她的确值得。”在回忆中追思片刻，对方低回地重复着，然后做一总结：“我们不清楚周围有多少潜伏者，不清楚他们潜伏了多久、潜伏有多深。保守估计，这场‘战役’至少打了两百年，敌人以血缘为纽带，组织结构家族化，暗中散播邪教信仰。‘恶魔般的狡诈’，加上无尽的坚忍……想像力令人折服！总之，工作环境很严酷，站在理性的角度，我不看好人类世界。”

    “照这样说！”森特先生再没有丁点幻想：“离开的时候到啦！”

    主人笑出声来：“别蠢了！‘恰逢末日’是多大的幸事！你以为，人人都有机会目睹一个时代的终结？”

    “我宁愿为明天活着。总还有明天。”

    “问题是！”对方轻声道：“明天属于你，还是你的那个‘她’？做个好丈夫，也该为末日尽一份心力。”说完这话，主人顾自离开，对结尾这句思量再三，杰罗姆也只有发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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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徒（二）

    “怎么啦？有些怪怪的你。”莎乐美冲着搓板使劲，眼光狐疑地飘过来，对丈夫的沉默稍觉不解。

    盆里积了不少衣服，洗得额头见汗，她不时拿手背抹两下。虽然厨房技能一般，浆洗衣物倒挺热心，这几天莎乐美格外偏爱体力活，特意剪短指甲，晾床单时都哼着歌，叫人摸不着头脑。

    眼睛没离开书本，杰罗姆翻翻白眼。“忘了谁说的，洗衣服时必须有人旁观……瞧你春风得意的，分我点高兴劲吧。”

    拢拢垂下来的卷发，莎乐美继续伺候搓板。“记得礼仪课程不？”

    “就是餐桌上温习三四遍，全家神经衰弱的‘那门’课？抱歉，没印象。”

    “不打算去了，小气鬼。”对这惊喜十分领情，森特先生嘴角偷笑，眼神却表示严重关切，脸部肌肉像分属两个系统。不等他惺惺作态，莎乐美接着说：“认识个新朋友，介绍人家学习器乐。先选件合适的乐器，慢慢跟它培养感情，再接受点韵律练习，乐感好的还有专人指导呢！据说学音乐容易培养气质，什么礼仪风范呀，自然跟着拔高。”

    “你朋友脸上有‘推销员’这行字？人家家里土地贫瘠，到山上引水灌溉情有可原，你家明明依山傍水的，邻居们羡慕得要死，主人总还是不知足。别听闲人乱说，到底你想怎么个气质法？非得星星月亮绕着你转？到时我天天把你锁到壁橱里，免得给坏人抢去。”

    “有比你更坏的？瞎扯谎。”对拐弯献殷勤很是消受，莎乐美脸颊红扑扑的、似笑非笑，小臂和脖颈的肌肤简直会反光。杰罗姆有些招架不住，展开书页扇扇风。

    转头瞄一眼天色，他无奈地说：“当我不存在，反正也拦不住你。出门一定加小心，最近生意忙，没法时常跟踪你了。”

    “知道吗？”把潮乎乎的手指按在他手背上，莎乐美软语温存，声音却透着落寞。“我不可能永远这样子啊。再好的光景迟早会过去，我也只是好多星星里的一颗。哪天用不着梳妆打扮了，还能在家弹弹琴、看看风景，日子好打发些。靠别人的羡慕过活，到时心里一定空荡荡的。”俏皮地笑笑，她接着埋头洗衣服。

    杰罗姆默然半晌，过会儿才缓醒过来。“你还别说，有个非常自私的家伙，不理会别人的身家性命，一心一意为老婆建造大城堡。虽然到最后，这人免不了把自己赔进去，可他执意拿整个将来给对方当礼物，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定定的瞧一会儿妻子，他若有所思地说：“要是我有大城堡，兴许脑袋一热就送给你，以后永远有人围着你唱歌……其实，这结果也不坏。我有点明白了。”

    “讲的什么？怪人。”一缕额发垂下来，莎乐美撅起嘴吹口气。

    杰罗姆为她整理着发卡，拍拍她脑袋说：“洗你的衣服吧！骗你玩呢。我要有座城堡，就出租房间赚钱，让你一天到晚做苦工。扫地洗衣做饭，躺下立刻睡着，绝对没工夫唉声叹气。”

    “说你什么好？”手底下大力揉搓，莎乐美无奈摇头：“城堡当旅店，能不亏本吗？带城墙的地方维护费用高，通风排水得专人负责，人工费不算成本？居住条件又比不上好地段，满眼石头墙，俩小时呆腻了，没常客赚谁的钱？要我说，下面建个地牢主题乐园，专向有钱人开放，找缺乏生趣的家伙扮囚犯。关禁闭，吃牢饭，狠折腾他们。白天搞点刑房之旅、领主一日游，上面几层得有博物馆、盔甲陈列室，总之刀剑棍棒的。小孩大都很嗜血，超喜欢这一套……”

    听得心里别扭，杰罗姆替她揉捏肩膀，叹气说：“做梦忙数钱，你确实该拓宽下兴趣。”这时走廊传来盖瑞小姐招牌式的尖叫，闲话家常告一段落。“啊――――！！！”小女孩边跑边喊，速度跟肺活量都很可观：“救命呀！公园来了杀人兔，汪汪差点变成三条腿！”

    “有话好好说，遛个狗这么多事。”杰罗姆没好气地打断她。

    小姑娘放下怀里的汪汪，狗狗右前爪一瘸一拐，委屈地呜呜低叫。盖瑞小姐喘口气，不停顿地说：“兔子咬人啦！隔条街的讨厌鬼贝蒂牵来个怪物，周身像兔子、嘴巴像扳钳、可有劲了！我在公园遛狗，钳子兔故意找茬，不光咬了汪汪一口，还把其他阿猫阿狗修理一通。贝蒂说，以后这是她们家菜园了，口气比脸上的痘还呕心！”

    杰罗姆心中了然，战争期间造化师的身价大涨，不仅提供活体兵器给军队，其他试验品干脆当民用型销售掉。既然官方对“巴哈姆特”暴走既往不咎，今后公园里“兔隼”这类怪兽只会越来越多，普通宠物实力不济，照面只好甘拜下风。

    “打不过就吸取教训。钳子兔是危险的生物，见了躲着走就是。汪汪没大碍，以后遛狗到后院，要跟孔雀好好相处哦！”

    盖瑞小姐听得极不乐意，抱起汪汪小声嘀咕，回自己房间不知搞些什么。留下老婆做家务，森特先生外出联络地产商，准备最后敲定糖果屋的选址。出门等马车的空当，对面扎营的两位巡官刚支起烧烤架，端着麦酒准备午饭，表面上悠闲自在。矮个子下雨夜里罹患重感冒，眼下正在最难熬的时候，裹着条可笑的花边毯烤火。高个壮汉原本拨弄着木炭，一见他出来，马上捅捅搭档肩膀。

    旁边公园被“兔隼”霸占，有宠物的小孩都跑回家哭诉，正午时分行人又少，这三人隔着空荡荡的街道脸脸相对，场面十分尴尬。杰罗姆心里盘算，巡官搭档身手过硬，有恶仗时被送到一线厮杀，平常却执行蹲守破房子的任务，明显属于吃力不讨好的角色。观其言行，或者因为不识时务才混得惨淡；治安厅不缺人手，任他俩风吹雨淋，连个后援都欠奉，看来做人太古板的确没好下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两三分钟悄没声息，连路过行人都感到气氛异样，不禁离他们远远的。杰罗姆左右顾盼，暗地埋怨马夫动作迟缓，可再怎么尴尬、总不能在家门口示弱，他只好回敬对方一张扑克脸。车轮滚动声一响，森特先生松了口气，可不待马车遮住视线，对面两人各自掏出个蘑菇派来……高个先咬了以下，然后朝搭档猛打眼色。矮个巡官表情极度僵硬，迫不得已小啃两口，不知道的以为正服毒自尽，看得杰罗姆难受好一阵。

    坐在马车里拐过了巷口，他还没搞清这算什么意思。不过从几天来周围人的态度变化看，森严壁垒似乎敞开一道小门，不友善的声音逐渐微弱。自己现在的立场还很模糊，或明或暗，遭遇的压力却减轻了不少，庄园主的承诺堪称效果显著。

    即便是这样，事态发展仍令人忧心。雇主越大方，雇员早晚得出死力报答；况且对方身份存疑，却掌握自己的全面资料，地位不对等容易被当成替死鬼……想到这，森特先生心中一动，最安全的逃逸路线其实近在眼前：北上小镇“雾丘”比歌罗梅方便，旅行路线不引人注目。只要准备充分，直接逃到通天塔顶层避难，怎么说也好掌握先机，比出海碰运气稳妥得多。

    打定主意，他立刻编排起出逃计划，到地方后特意选个最小的店面，跟地产商口沫横飞还价半天，最后用贷款分期支付转让费用，小气得叫人侧目。既有举家搬迁的打算，傻瓜才拿现金购入不动产，做足表面工夫，杰罗姆绕小门头游走两圈，接着下车溜进一条横巷。等他确信无人跟踪，才换乘公共马车，赶赴“连云坡道”的官署区，向里面办事人员打探消息。

    恶魔不宣而战，目前虽未进入紧急状态，参议会迟早要颁布戒严令，道路一旦设卡，没通行证肯定寸步难行。杰罗姆询问北上物流的通关情况，估量一下可用的应变时间，还没得到详细资讯、却听见门外有人大声嚷嚷，不少市民朝西边街道聚拢过去。

    占个视线不佳的位置，杰罗姆刚一抬头，只见空中倒挂一名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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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徒（三）

    杰罗姆询问着北上物流的通关情况，约摸估量下可用的应变时间，还没得到详细资讯，却听门外有人大声嚷嚷、不少市民往西边街道聚拢过去。

    占个视线不佳的位置，杰罗姆刚一抬头，只见空中倒挂一名倒霉蛋：那男子身穿红绿色衣物，从大桥侧面某下水道栅格间爬出来，这会儿腰系粗索，脑袋冲下，手舞足蹈表演着空中飞人。这场杂耍位于桥区最高一层，向上攀缘十几尺、就能够着“权杖回廊”的王室土地。虽然空中飞人仿佛一场闹剧，可即便获救，公诉的罪名将列成长串，足够这家伙消受几年。

    幸好桥顶有工程师做例行检查，一名高空作业的工人吊在绳套里、坠下去解救倒霉男子。下方凑趣的市民也行动起来：从治安厅官署弄来张大型兜网，两个测绘署的官员喘着粗气赶到，目测可能的坠落方位。治安官前来疏散人群，一不留神，森特先生给当场征召，扯着兜网加入了救援行列。上下两级桥体落差不小，直接掉下去必死无疑，头顶上援救人员努力好几次，总算够着了乱扑腾的男人，给他套一根横索，大声喊道：“向上两节！”

    空中飞人恢复头上脚下的姿势，离脱险不过数尺之遥，兜网已经派不上用场。没想到此时突生异变――男人摸出柄短匕首、闪电般划破对方颈动脉，血珠“噗”的四散飞溅，随风飘洒着、像粘稠雨点般落入下方人丛。几秒内现场一片死寂，等滚烫液体在帽檐、脸颊和花边阳伞上绽开血花，才爆出大量尖叫。

    众目睽睽，男子又给救命恩人添几道疮疤，身上的血衣触目惊心。受害者浑身浴血，像盛红酒的口袋撕开了缺口。杰罗姆游目四顾，看热闹的市民都玩命逃逸，不少吓晕过去的遭人践踏，混乱程度无以复加。半空发生的卑劣行径还没干完，连治安官都在高声诅咒，义愤填膺忘了执行勤务。持刀狂人取出把登山镐，先将绳索钉死在桥梁外侧，然后不慌不忙发出威胁。工程师的手下扯不动他，只好板着绞盘陷入僵持，一小队精英禁卫随即赶到，手持弩箭等待命令，随时准备将这人渣射成蜂窝。

    杰罗姆看得手脚发凉，不用问，登山镐肯定楔不动混凝土。男人非但不是疯子，反而做过充分预谋，提前布置现场引受害者上钩。缜密的兽行绝非偶然，只要对峙超过十分钟，治安厅长官就得引咎辞职，今后夜里上街的市民们怕要随身佩剑，恶劣影响难以估算。四周还站着的都摩拳擦掌，恨不得背插双翼上去咬死那人，杰罗姆拍拍治安官，大声道：“动嘴皮子没用，不想事后被控渎职吧？先把受伤的搬进屋里，派人找个医生来……兜网应该坚持到最后，就算掉下来的是嫌犯，也得活着受审！”

    再重复一遍，对方如梦初醒，组织市民救助伤者，叫人到官署寻求支援……随机应变的不只是他们，再抬头看时，疯子把工人跟自己捆成一团，两个血人难分彼此。虽然受害者再难活命，上面的还试图进行交涉。杰罗姆估计，男子可能以割断绳索相胁，如果最后只得到“一团”凶手，治安厅更要颜面扫地。对方拿自身性命作谈判筹码，玩到这地步，不知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天呐……快看！上面写的什么？！”有人大声叫喊。

    濒临绝境的歹徒终于有所动作，身上那件扎眼衣服从中撕开，一道浸透鲜血的条幅垂落下来，贴着桥体侧面猎猎飘舞。森特先生第一时间扭头冲下――对方百密一疏，卷起条幅时搞错方向，字句全都颠倒着。加上末端重物的分量不够，条幅胡乱翻卷，很难看请上面的字迹。在场众人无不拧着脖子，勉强拼出几个单词。

    “是‘月球教’吗？好像还有个‘必死无疑’……没错，有‘世界末日’这句，剩下的……看不清，该死！”没等他们推出完整内容，远远听见气急败坏的“放箭”指示，歹徒和枉死者同时变成刺猬。临死五指一动，男子总算截断了绳索，血肉模糊的躯体拖着鲜红长尾快速跌落，中途被强烈气流平推开一段，越过杰罗姆所在“连云坡道”的边缘，直掉到黑漆漆的桥下去。从这高度坠落，尸检工作能得到的信息相当有限，另一方面，治安厅长官下台时或许能有人做伴。

    一路心情沉重，森特先生步行回家，走了个多小时才到地方。先是投毒事件，接着出现公开的恐怖行径：“月球教”专门针对无防备的平民，手法实在歹毒！接连目睹这类惨事，置身事外的决定就显得愈发自私。万一人类绝迹，自己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逃走真是最好的选择吗？

    心里矛盾的工夫，发现到了家门口，公园里空空荡荡，街上也瞧不见行人，仿佛自发实施了宵禁。街对面治安官的帐篷还亮着，两个烂人真雷打不动。刚一进门，莎乐美早在客厅里等他，一脸惶急表情。“上哪去了？今天可把我吓坏了！”

    喝下不少乌梅汁，杰罗姆对着三明治毫无兴趣，听她讲着今下午的遭遇。给她们授课的小提琴教师姗姗来迟，半途碰上这次恐怖事件，被人踩伤脚背，倚在一家店铺的橱窗后目睹了全过程。自己倒霉还不算，这位音乐教师回去告假，顺道给学生们形容一遍，情节难免添油加醋；因为路上跌了一跤，模样十分狼狈，当场把几位淑女吓晕过去。到处寻觅嗅盐瓶的场面可想而知。

    “我才不信有她说得那么可怕！”莎乐美抱着肩膀：“于是照原定日程去问债券的行情。没想到，好多商店都关了门，街上尽是吓坏的人，有的脸上挂着血点！后来马车给人流堵住，趁乱抢东西的有，交通事故也碰见啦！我这才相信外头很不安全，只好插上车门苦等。再后来，一辆殓房的车从窗口边擦过去，车后头断断续续留下一路血迹，真吓死人！事情越闹越大，要不是有治安官在外头，到现在我还困在桥上呢……”

    所幸家里人头齐全，汪汪发现势色不对，马上把盖瑞小姐硬拉回来，杰罗姆褒奖它一角三明治。森特家关好门窗提早休息，到了九、十点钟之间，街上传来开步走的足音，他也懒得起身看。睡到半夜，一声声凄厉的猫叫弄得心神不宁，杰罗姆被妻子摇醒，喃喃诅咒着下了床。从花盆摸一粒石子，他推开二楼窗格朝外张望。

    半天没见野猫的影子，声音来源飘忽不定，杰罗姆抛着小石子直皱眉头。快放弃的当口，眼角余光扫过邻居家的院墙，无意中捕捉到一对移动物体。再仔细瞧瞧，两个黑影跃入眼帘，就蹲在巫毒教邻居西墙外边探头探脑，模样十分鬼祟。

    “该死喔！别叫了破猫仔！”下面有人受不了噪音，裹着袍子走到他视线之内，听口音就知道是矮个巡官。墙角上埋伏的两人安静等着，各自从背后抽出一张短弓，搭好了箭只、准备给这位消消火气。

    杰罗姆心说哪个不要命的，在城里对治安官下手！？不及细想，弓弦爆响中、脑袋旁边的窗框突然插了根羽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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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新房客（一）

    “怎么啦？”莎乐美半坐起身，揉着眼睛问：“外头什么声音？”

    “野猫打群架，好像是。接着睡，明天带个黑眼圈多不好。”将羽箭藏在背后，杰罗姆若无其事关好外窗，把窗帘也严实拉上，回头为她盖好毯子。莎乐美极度渴睡，一触到枕头、呓语几句便沉入梦乡，森特先生自言自语道：“口好渴，也给你捎一杯乌梅汁来吧？”

    见她全无反应，这一位轻手轻脚披上睡袍，几步下楼出门，临走从壁炉边拽两根通条。穿着绒布拖鞋，武装起来的森特先生蹲在门口观望，片刻工夫就确定了敌人的方位。加上朝自己射箭的望哨，敌人至少有三名，眼下被偷袭的矮个巡官大腿上插着箭簇，正努力维持一面小盾牌宽窄的“偏转力场”，触及法术屏障的箭只立刻停止飞射，直直跌落地面。矮个巡官行动不便，拖着伤腿左躲右闪，连出声招呼同伴的机会也没有。数数落地的箭只数目，他反应起来还算迅速，出其不意的偷袭没将他一举拿下，身上带箭仍挣扎得起劲儿。

    三名弓手不慌不忙将目标射住，配合起来相当默契，逼迫对方不住远离帐幕。矮个子腿伤不轻，躲得险象环生，眼看就快支持不住。森特先生默默推算，射手们若还有一个同伙，绕邻家院墙向后迂回是必然选择，任何人背后也没生眼睛，到时轻轻一箭便可手到擒来。换作从前，门口有两个治安官安营扎寨毫无益处，不过环境大坏的时节、自家附近有免费的看门人，外出时还能多放心几分。

    想到这里，杰罗姆向外一闪身，末端带钩刺的通条飞矛般大力掷出，瞬间撂倒一名射手。那人脊梁中招，软面团似的无声瘫痪，旁边同伙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出手偷袭的家伙却早不见踪影。

    剩下两名射手阵脚大乱，暗算对象抢先搞了背后包夹的把戏，他们顷刻由暗转明，变成敌人眼中的活靶子。落入陷阱的错觉令这二人心生怯意，箭势稍缓，矮个巡官终于腾出手施展完成“防护远程武器”，再不惧飞射打击。“在那！”一声低叫，弓箭放弃原定目标，扭身向穿睡衣的家伙猛射两次。对方刚露出半边脑袋，颜面中箭应声仰跌，铁定失去了反扑之力。不待弓手抽出短兵器、继续围攻受伤的巡官，耳畔风声大作，一根通条横空来袭，轻易抽晕其中之一；剩下那人彻底搞不清状况，手中短刀舞得格外癫狂。跟隐形敌手呲牙咧嘴周旋几下，他终究没躲过头部中招的厄运，直接躺在了同伙身旁。

    被“射死”的分身渐渐消散：“误导术”效果终止，森特先生冲矮个巡官寒声道：“闪开！”染血的通条脱手而出，负责包夹的敌人稀里糊涂被戳翻在地，最后也没弄清楚刚发生的连串变故。

    半分钟结束战斗，杰罗姆拔出最先倒地那人背上的通条，倚进自家院墙的凹陷处来回观望――万一敌人还有帮手，把后背卖给潜行的游荡者会非常不智。受伤的巡官站在原地迟疑几秒，最后也躲到他对面，忍痛折断了箭簇。“该死！……得跟我搭档碰个头！”

    森特先生弯弯嘴角，冷淡地说：“除非你家帐篷是铁搭的，我才不会站到没掩护的地方。你搭档如果没出事，怎么一直不见动弹？”

    矮个子疼得直哼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就知道有蹊跷，妈的！”

    “什么意思？”

    对方左右瞧瞧，小声道：“还用问，那场鬼火喽！烧了半条街，屋里俩人咋没事？上头讲，有邪教徒要拿祖孙俩搞生祭，派来监视一星期，当场活逮才好定罪……王八蛋，早觉着话不对路，有警察堵门口，哪个邪教敢自个找扁？看这手法，明白是城外那伙职业贼人嘛！”

    “枣红屋顶的烂人？”杰罗姆听得眉头直皱，一间破房子有什么值钱物品？职业罪犯会为此铤而走险，今晚上的危险程度非得重新估计不可。“呃，我要进屋里躲着，一大家人还指望我呢。你自便吧。”

    “还真是！到这地步再跑路……当兵的怕啥？他们不敢动你。”

    “谁说我当兵的？就算我是，箭头上长眼睛么？飞过来会绕着我走？”探头出去瞧瞧，他小声说：“应该差不多吧。你最好找个地方躲躲，我得回去跟家里人呆在一间屋里，没什么大事才好。”

    四周静悄悄的，只听见虫鸣和风声，矮个子不再坚持，瘸着腿朝帐篷踱过去。杰罗姆进屋把前门一掩，从缝隙里朝外张望――眼见对方揭开帘门、毫无异状地走进去，看来再正常不过。森特先生松一口气，心说今晚上能平安度过，明天得好好考虑雇佣保镖的问题了。

    刚把正门关严，锁头“咯吧”楔紧……在这个极短的瞬间里，似有一块巨型海绵摩擦着前门，发出淋漓刺耳的嘎吱声；脑子还没绕过弯来，严丝合缝的正门边角闪现白炽光焰，像被攻城锤狠捣了一下、整个向内震颤凹陷、动静酷似开启酒瓶木塞时的短暂气涌。

    森特先生心中震骇，眼前自然浮现一个合理解释――刚发生了规模不小的爆炸！自家宅邸建筑规格很高，防火抗震、且密封良好。若非如此，爆炸同时门板就会迎面扑来，把他像浪头上的鸡蛋般拍得粉碎。即便在此时，屋外徘徊的气流仍未消散，大力撞击化作接连不断的推搡：“呜呜”作响仿若笼中困兽。

    一看锁头的螺钉都冒了尖，森特先生不再迟疑，飞快跑上二楼。先到盖瑞小姐的房间将她一把掂在肩上，汪汪连滚带爬追在他脚边，接着踹开卧室房门――莎乐美已然惊恐地坐起身、并很快披上睡袍，跟着他躲进没窗户的房间。杰罗姆关闭正厅和走廊的两道门，完全依照火场逃生的步骤，把楼下房间暂时隔离起来。做完整套程序，他才发觉吊灯上悬着两只孔雀，好像家里反应最快的还是一双禽类。

    厚重的混凝土防火墙总算给人一点宽慰，直到现在、他还来不及确定爆炸是否发生过。强烈危机感驱使下，杰罗姆再没有其他选择，保护家人安全纯属本能反应。静下心来回想一遍，爆炸物属最严格管制品范畴，普通犯罪团伙根本没机会接触这类高危物质，更别提自主合成。相比之下，雇佣会扔火球的法师则要便宜许多，爆破威力虽有差别，可跟炸药沾边唯一的下场是绞刑架，只要还珍惜自个的性命，正常罪犯不会走进这条死胡同。

    凭空推测得不出结论，杰罗姆嘱咐莎乐美把门闩落下，他要到外头确认一下损失。莎乐美不吭气地拉着他，绿眼睛死盯住丈夫好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手由他离开。换一种情形，杰罗姆也不会作此决定，不过门外变数太多，提前掌握情况比龟缩不出理智得多。悄悄穿上外衣，把床底下的短剑摸出来佩好，森特先生蹑手蹑脚接近一扇满是碎玻璃的窗口。抬头只望一眼，目光就再缩不回来。

    爆炸规模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可距离却太近了些，造成他刚开始的错误估计。爆心显然在治安官帐篷内，那地方只留下黑乎乎一个焦糊浅坑，两名巡官的下场可想而知，草地上还有余火未消，暂时没找着残肢样的物体。现场一片狼藉，剩下的金属物跟棉花糖似的，被一场暴风塑造成各种外形，再辨不清本来样貌。

    爆破场面在预料之中，不值得过份惊讶，最让杰罗姆震骇的、还是现场一伙排查人员。火光掩映下，几张捻熟面孔跃入眼帘：采集土壤标本的瘦高个穿长袍、蒙面巾，瞳仁像闪烁微光的钥匙孔，没看错的话：“他”应当是霍格人“大师”――早在通天塔便照过面的故人。有他在，森特先生自然搜索着读心者学徒、满脸瘢痕的朗次先生。不出所料，读心者正“讯问”唯一幸存的弓手，就是离现场最远、负责包夹任务的那个。通条还嵌在他前胸，不时能听见压抑的低声惨叫，另一个声音忽然道：“脑袋上没有屋顶，我说，用刑也不必这么着急。”

    说话人是个模样和善的中年人，年纪应当超过四十，却猜不出具体超过多少。朗次回头看一眼，没答话就起身走开，换上个年轻学员稳定俘虏的伤势。中年人再次发话，用商量的口吻道：“谁去看看附近的街坊，有受伤的没？说不定，还有人不小心瞧见点什么？呵呵。”

    几人中分出个举止腼腆的年轻女孩，到邻居家敲门，中年男人却径直冲森特先生走过来，停在窗边向里张望。“嗨！家里有人吗？”

    “嗨。”回答很勉强，杰罗姆没法继续偷窥，只好起身应一声。

    “哟，这不是……我想想、g打头那一位吗！”中年人笑得一脸热忱，隔着碎玻璃就伸过手来：“当年可是最年轻的指挥员，比我小时候像样多啦！本来挺遗憾的，没机会闲聊两句，这不就狭路相逢……呸呸、该说有幸重逢，瞧我这张嘴。总之，人生际遇可难说的很呐！”

    “抱歉，咱们有见过吗？”杰罗姆迟疑地跟他握手，远处的组员各干各的，全都假装没瞧见。不用问，中年人绝对是个难缠角色。

    “怎么没有？别被我老糊涂的外表蒙住，女士们仍旧很欢迎我呀！照公历计算，两年零三个半周以前，咱们在夏季例会上照过面，至少我见过阁下你――窝在墙角上，手里端着鲜榨橙汁，眼睛盯住丽兹小姐的屁股老半天……哦，让我又想起自个年轻那会儿，每天都一副超级饥渴的样儿。抱歉，重点不在‘饥渴’，是‘年轻’，不介意吧？”

    “…………”森特先生憋了半天，说：“很荣幸。”

    中年男人样貌平平，说话嗓音极其大众化，举止言谈像时刻处于一间嘈杂的会客大厅内、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流卷走似的。不过黯淡眼神偶尔露出冷冽的光，玩世下流的腔调不过是一件伪装。

    “废话完毕，我说，这也不是个闲聊的好地方，说不定屋顶上就挂着断手呀、肠子什么的，煞风景。下周一，午后两点三刻！”男人似乎回忆着满满的日程：“到城外军营‘特别规划处’来见我，帮你引见自己的组员。”突然用只有对方能听清的声音说：“小子，指挥员要是搞砸了，军事法庭可不讲人情事故。我跟朱利安有点交情，看在他面子上给你个忠告：就算明知演的是大悲剧，中途退场都有违职业操守，立正微笑，要对得起观众！”

    最后别扭地伸出另只手，从玻璃渣间探进来拍拍他肩膀。中年人失笑摇头，带着样品和俘虏很快离场，往后露面的才是治安厅的人。

    回头想想这番话，杰罗姆心绪难平，很有些自投罗网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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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客（二）

    “没错，就在这边添一根立柱，装饰物……选磨快的伐木斧，能劈开橡木那种，记得别让小孩够到。地基我不管，我只要地下室。规格？建好了关五个人进去，密封起来三天，只要他们还活着就算合格。窗口铁栅栏网眼要密，装好我会拿大铁锤猛敲，你们看着办……造化师来以前，最好先做完这部分工作。”不断跑前跑后，杰罗姆手提半人高的铁锤，现场测试自家墙面的坚实程度。昨晚的事件对他触动很大，一早叫来最好的施工队伍，准备把房子改造成小型堡垒。就图纸来看，除了欠缺护城河，其他规格一律向王国监狱看齐。

    为这事莎乐美还跟他吵了一架，不过屋主人异常执拗，完全没有让步可能，气得她反锁屋门大半天没露面。

    “先生，我们的中号铁钉不见了三盒。”工头走过来截住他，压低声音道：“刚才房顶又有发现，我的人开始抱怨了，你最好来瞧瞧。”

    森特先生摊摊手：“我要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你叫我还情有可原。早说过，再发现手脚内脏之类的，统统装进麻袋，殓房的人晚饭前会再来一趟……嘿！谁叫你离开房间的！”

    盖瑞小姐牵着汪汪叮叮当当穿过工地，可怜的小狗身穿一件缀满铁钉的尖刺皮外套，走起路来吃力又别扭。被杰罗姆发现，小姑娘嘟着嘴说：“我好饿喔！而且头晕眼花心口疼，去趟厕所而已……”

    “跟你说过多少遍！”杰罗姆不快地打断她：“说谎时不要罗列太多理由。当别人是傻瓜的人，永远只有当傻瓜的份儿。把嘴角的糖浆抹干净，今天不许出门遛狗，反正公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打发盖瑞小姐回去抄写物理书，杰罗姆腾出点时间规劝自己的老婆。软磨硬泡仍不开门，森特先生愤然触发“敲击术”，摆出最强硬的姿态直闯进去……只见湿透的手帕丢了一地，对方眼红红的闷在毯子里，咬着块饼干翻看账本，场面不可能更加凄凉。

    一见他脸有怒容，莎乐美有气无力地摁着胸口：“等我不行了，你大可以再找个人住这监房。搞成这样，我觉得透不过气来，咳咳。”

    森特先生立即溃不成军，不用装神色也很难堪，唯有苦着脸甘拜下风：“突然心口疼……啊！头好晕，眼都花了。亲爱的，让我坐下喘口气……”发现妻子不为所动，顾自咀嚼饼干，这一位也恢复过来。“到现在还没吃饭，应该是饿的。唉！既然影响到你的身体健康，我马上叫他们停工，尽快恢复原状好了。”

    “老实说，给这伙人开的什么价？”莎乐美不客气地问。

    森特先生扭捏半天，凑到她耳旁小声嘀咕，当然不会完全直说。即便如此，莎乐美还是心疼地捂着眼，冲他手肘上可劲扭两下：“你个……唉！算了！”很快平静下来，她定定地说：“这些天就当我白忙一场。外头时局不定，咱家的生意也不好做，这时候每个铜板都得精打细算，谁知道将来多少用钱的地方？一早好好讲，让我跟这些奸人谈价钱也好啊！现在撤了，岂不闹个人财两空？图纸拿来，外观得按我的心意办……接下来你别管了，我去给他们出出难题。”

    坐到梳妆台前描描画画，趁妻子补妆的工夫，森特先生无声消失，免得到时候脸上不好看。出门等马车的分许钟，眼光自然落到昨晚还住着活人的位置，这时他才有机会缅怀一下忠于职守的门卫。自己没受波及着实侥幸，也正因如此，才更该珍惜活着的分分秒秒。有些事怎么耽搁都不会错过，只要一口气还在，为不归自己管的问题伤心劳神大可不必。

    有效地自我开解两句，森特先生把注意力转到更积极的方向上。邻居的小木屋离爆炸现场较远，可坚固程度远逊于杰罗姆的宅邸，不仅正面玻璃无一幸存，墙体也出现断裂迹象，若非工程检查季度刚刚过去，被认定成危房并不奇怪。回忆起来，祖孙俩归家这几日深居简出，从没跟人打过照面，杰罗姆甚至对邻居的样貌毫无印象；这种人在平常可能是好邻居，一旦气氛变得微妙诡谲，效果就完全反过来。

    视线在建筑物破败的外观上逡巡，他暗暗准备着主动登门造访、去探探对方虚实。邻居的脑袋越值钱，自己家就越发没有好日子过，如果治安厅不再派驻送死鬼，下次有起事来他也不会贸然出手。马夫比料想中动作快些，上车以前，杰罗姆的眼光跟窗边一张小脸有片刻交叠：短而直的褐色头发，圆脸庞，大眼睛，神情微有点木讷――很标准的儿童造型，缺乏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征。一双鸟爪似的手横伸过来，将薄木板堵在窗前，也终止了他的窥视。心说男孩祖父不怎么好客，上门时注意带些小点心，打探消息也好有点借口。

    顾自点头，森特先生把这些念头抛诸脑后，转眼乘车到了桥下的杂货店。辛格先生还没把钱还上，却邀请他参观新设立的小门头，杰罗姆本来兴趣阙如，不过下午四点有造化师去他家种植“蛇笼草”，在此之前顺道给给面子总没坏处。

    下来一看：“锯齿毛虫”的招牌基本无变化，不过杂货店原本富余的空间已然相当局促――中间竖起一堵半透明隔断，木质陈列架用拼花玻璃堵上，硬是开辟出小块独立空间。新装设的橱窗让店铺的一半采光良好，招牌上显示、这二十尺见方的小展厅就是“红森林术士会”的新会址，此刻正有人在里面摆放大幅画片和枯死的盆景。看墙上告示，只要进去转两圈、领一份宣传画出来，都可获赠精美礼品。

    “哎呀！总算有人来了！”辛格热情地上来迎接，瞄过他搞得小玩意，森特先生谈不上受宠若惊，只是敷衍地夸赞几句。

    “您这里十分雅致嘛。不知道贵会乔迁，连礼物都来不及准备。”

    “别这么见外。又不是光彩的勾当，走投无路罢了，呵呵！”

    术士长还有自我调侃的心胸，杰罗姆对他的坦白倒生出些好感。“真有必要弄成这样吗？”左右瞧瞧，叹一口气，他皱着眉头作老友状。“就一个局外人的观点，当真不留余地、是不是过犹不及啊？”

    他人倒霉时说说体己话总能带来别样的满足，虽不明内情，森特先生仍旧表达了廉价的同情，反正讲两句空话、别人也抓不住痛脚。辛格没跟他较真，淡淡一笑道：“危难关头施以援手，也算种风险投资，这类买卖利润倍翻是常事。其实，术士会纵然迁到野地里扎营，一堆大活人照样过得挺自在，哪天稳住了形势，知恩图报的心总不会短少。不过话说回来，眼下不扯后腿就是好朋友，进来喝杯茶如何？”

    没等他出言婉拒，又一辆马车徐徐驶近，在森特先生的座驾后头停稳，只看车辆形制，乘客决非等闲人物。辛格脸上色变，似有什么难言之隐，抢前两步把杰罗姆晾在一旁。车门洞开，先出来的竟是列维・波顿先生，只见这位把天鹅绒踏脚凳摆好、腰身躬成九十多度、以迎接国王的架势垂手肃立。再后面跳出来个大眼睛的女术士，机警地扫视一圈，很可能是贴身护卫之类的角色。

    最后出来那人证实了杰罗姆的猜想――红森林术士会现任会长、维维安・巴里摩尔小姐矜着裙侧，从车厢两步迈下了地，可惜没有红地毯恭迎芳驾。穿着打扮叫人眼前一亮：淡蓝长裙未经修饰，银线滚边和颈间的珠串衬得她成熟几岁，满头红发结成端庄发髻，一大一小两枚半月形耳环既彰显少女的娇俏、又平衡了服饰的过度持重，第一印象比初见时顺眼许多。不到二十的青春少艾，虽找不出派别领袖的风范、宣称是某位名门淑女则完全可以糊弄一气。

    好印象还没保持个三五秒，维维安已忍不住抱怨起来。“辛格呀，这么别扭的鞋子跟脚镣有什么区别？我都怀疑你枕头下面藏着布娃娃，天天拿出来穿衣打扮呢！你说说，这副模样可怎么去见我舅父？”

    森特先生还是高估了小女孩的大局观，术士长相当狼狈，只能跟侄女陪笑脸、说软话，保姆当到这份上，叫人看了颇感心酸。待维维安辨清楚周围状况，不由睁圆眼睛挖苦起来：“哟――就是这吗？您可真有眼光，怎么不选个卖冷饮的店？口渴时方便就近取材……还有！”她捋捋珍珠项链，红发和雪白颈项对比鲜明。“我、不、住、那、间、破、旅、店！！！连像样的浴室都没有，干脆把我摆橱窗里算啦！”

    拍拍傻笑的列维，森特先生若有所思问：“女保镖身手怎么样？”

    “她呀！”列维看维维安数落辛格，偷笑着说：“赶不上女王陛下本人，也算数一数二的能打。这些小女孩，当真生错了性别，啧啧！”

    一听这话，杰罗姆不再犹豫，煞有介事地上前鞠躬：“唉唉！没想到今天遇见了贵客！您还记得我么？就是列维的表弟呀……”

    维维安一见笑容阴险的森特先生，眨眼反应过来：“你……不是那个背过我的变态大叔吗？好久不见啊！我还想找你试试新法术呢！”

    心说胸无城府也不至于这样，你简直是生出来给人耍的料！总之无药可救。杰罗姆盘算着弄俩不花钱的保镖，平常还能给莎乐美解解闷，自己的日子会清闲许多，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开门见山道：“还等什么？我家可热闹啦！向你们引见我的妻子和侄女，大家一块吃顿饭，兴许还能打两圈桥牌、小住个三五天的……几位没要紧事吧？”

    对手档次不高，拐弯抹角浪费唾沫，不如直来直去起效快。维维安眼珠转转，桥牌她是玩不动，凑热闹却超级在行，便一口应允下来。辛格在旁边说不上话，对森特先生的用心也不甚了了，脸上迟疑，终究没开口拒绝。一见时机成熟，杰罗姆心中暗笑，进了我的门，要留你可再容易不过！只当先去看看房子好了。

    “走走走，咱们一并上车！半路请两位造化师朋友，待会儿还有快速种树的好戏可看……”一伙人闹哄哄各走各路，片刻功夫，只留下孤零零的辛格先生、守着小门头和树上的麻雀直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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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客（三）

    汪汪一瘸一拐跟在后头：“镶钉皮甲”只剩破烂细条捆在身上，小姑娘忍不住边走边嘀咕。“早跟你说，关键是四爪合拢、抱成一团。周身是钉的话，钳子兔也拿你没法（汪汪表示强烈抗议）……唔唔，钉甲腹部确实防御不够严密，设计时也没考虑被人踢翻的情况，下次换金属材料吧。”盖瑞小姐抱起汪汪，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找帮手给你铸一件全身甲，外头安装我设计的秘密武器，先跟杰瑞米家的比特犬较量试试。最近要减少食量提高体能，不许到厨房偷吃哟！”

    被黯淡前景弄得呜咽不已，汪汪挣扎两下，从她怀里跳出来，仿佛闻见什么味道原地兜圈。小姑娘刚想进屋，却一头撞上这家的男主人：“最近挺忙啊！没打搅你吧？”森特先生面色不善地瞪着眼。

    小狗闻闻嗅嗅，很快消失在门口，盖瑞小姐勉强笑笑说：“书刚抄完一半，讨厌鬼贝蒂就拿石子敲咱家窗户，非要我下去给她的兔子砸坚果。我心想，她不懂事我体谅她，可别家小孩见了、还以为蛮不讲理就能屡屡得逞，这种观点对儿童的成长危害极大。所以我下楼跟贝蒂讲道理，讲着讲着，有一队当兵的路过吓唬人，我马上就回来了。”

    “有军人巡逻？披甲吗？头盔什么样式？”

    听她绘声绘色形容一遍，杰罗姆明白是临时调来的预备队，若有所思，摆摆手放她进去。一进屋就发觉气氛热烈，搞建筑的工人大都到后院掘地窖，客厅已经打扫干净，正有几名陌生客人跟女主人高声谈笑。汪汪偎在漂亮女孩脚边恬着脸邀宠，那个男的盯住莎乐美只懂傻笑，还有个大眼睛姑娘左看右看，像丢了东西似的一刻也闲不住。

    森特家少有这类场面，盖瑞小姐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背后屋主人的声音说：“瞧见没，就是逗汪汪玩的那个――法术水平不低，心理年龄跟公园小孩差不多，大眼睛是她保镖。你先上去粘住她，别做得太惹眼，关键时刻高调吹捧，往后看我眼色行事。”

    嘟着嘴亮出粉嫩小脸蛋，盖瑞小姐扭捏地晃晃腰，睫毛长长地说：“可是哥哥，人家还有五千遍书要抄，这周都没吃过肉，浑身乏力脑袋疼。这个那个，实在没动力呀……”

    “抄书不变，准你吃去皮白肉。记住，讲条件要分对象和环境，我是可能被儿童打动的人吗？时间仓促的话，明码实价最有效。”

    小姑娘长长“哦”了一声，先酝酿几秒感情，挤出些眼泪来。只见她一路泪奔，直直投入莎乐美怀里，好像受过什么天大委屈，自然夺得全场注目。女主人忙着介绍森特先生的天真侄女，大家七嘴八舌关切一番；接下来，盖瑞小姐讲了个路边拾到小麻雀的凄惨故事，一伙人跟着唏嘘几声，把汪汪听得不住眨眼。

    别人安慰她都无甚效果，只等维维安一说话、小姑娘很快破涕为笑，吵着要漂亮姐姐抱，一张娃娃脸腻得发亮。森特先生此时端些饮品进来，张口便训斥侄女缺乏教养，大家自然都为小女孩辩解。看演到了火候，杰罗姆接过话茬，半开玩笑地说：“可别叫她蒙住，八成是喜欢姐姐戴的首饰，找机会亲近亲近呢。对了，丫头你不是整天嚷着要学法术，这不，专家就在眼前，跟姐姐好好聊聊吧！”

    小女孩撅嘴不依，这两句恰到好处、令攀谈深入一层，气氛也恢复欢畅；五分钟不到，盖瑞小姐仰慕的眼神让维维安连连失笑，两人迅速找到共同语言，叽叽喳喳爆些费解的笑料，不可能更融洽了。喝完冰凉的乌梅汁，杰罗姆打发妻子领客人参观房屋，自己则出门换气。很难想象，这种环境下正常人能生存多久，他现在就有头皮发炸的错觉，最好被敲打两下醒醒神。

    站在街上瞎转悠，杰罗姆试图向巡逻队员了解最新状况。游走半天，虽没碰见阿兵哥、倒发现“两栖动物”的老板――经营人偶会馆的死灵法师――跟巫毒教邻居窃窃私语呢。

    森特先生明白招招手，对面两人也瞧见了他。小男孩的祖父脸颊瘦长、形容枯槁，上颚半圆形浅沟总教他显得怒气冲冲。这人没想象中那么老，灰白乱发比较茂盛，细长五指像能够倒翻般灵活，身上还带着机油痕迹，身穿马甲套袖，一副钟表匠打扮。

    杰罗姆刚到那会儿两人相对颔首，好像在说“成交愉快”；发觉被窥视后，老头子逐渐摇起头来，死灵师则摊着手一脸无奈，似乎这笔买卖又不划算了。很快门扉紧闭声传来，邻居老头退回黑乎乎的屋里，把对方关在外头。冷眼旁观，森特先生没什么歉疚表情，反而走过去跟死灵法师搭话。“几天不见，最近城里乱得很呐！”

    死灵师仍旧要死不活的样儿，不过贴上两道假眉毛、比一毛不拔时好看许多。“唉――”上来先深深叹气：“近来乱得很，乱得很。不过别人越乱，我心里越舒坦……当然不是幸灾乐祸。我意思是说、平常人家健康和睦，我总觉着自个特别不幸；别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就显不出我来，街上也没人盯着我看，走路也有劲了。知道不？新换的关节，用起来就是不一样。你看，能这么动、还能这么动……”

    对方发言时有种要命的惯性，喘气频率跟常人有异，一直听下去会产生呼吸困难。杰罗姆高声咳嗽，打断道：“刚才你们谈什么呢？”

    死灵师哼哼半天，知道对方没心思听废话，难得简要地说：“有个同僚找我作中介，想跟老头签一张‘身后协议’，就是人咽气后出让尸体的合同，很邪恶吧？其实人生啊、生活啊！不就那么回事……”

    “没谈成？不出奇。这家人急等钱用？你同僚何许人？”

    “跟我一样啊！死灵法师，不是的话就不能叫‘同僚’。不过他比我阶位高，高许多，人偶完全是战斗版本，缺乏起码的美感。我就是太重感情，经商才这般惨淡。你不知道，没人的时候我跟返修的人偶说话，时间长了它们好像挺不耐烦，就这么直勾勾瞧着我……”

    森特先生听得脑子卡壳，突然若有所悟，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天！我家乳鸽绝对烤焦了！失陪一下……”声音尚未消散，人已经跑没影了。飞也似的关上前门，杰罗姆竟也有没法忍耐的时候，死灵法师的唠叨杀伤力着实惊人。

    “没错，把位置摆正！乱动危险噢――”

    “不会出事吧？不会吗……”

    “等等等等等一下……啊！！！”

    “砰”的一声，乱糟糟的交谈告一段落，杰罗姆在花园侧面的走廊找到主客一堆人。打眼一望，几秒前维维安小姐把列维脑袋上顶的番茄捣成稀泥，法术的准头有了不小进步。除了靶子，大家笑得都很惬意，森特先生没搭理列维，径直过去对客人说：“客房空间足够，配备独立浴室，留下小住两天如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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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季风（一）

    杰罗姆深深打个呵欠。

    比起漫长无聊的等待，到后院修剪常绿灌木应当更有吸引力。灌注地窖主体只用去三个工作日，在莎乐美的督促下，施工队伍效率奇高，下午出门前填埋湿土的作业已近尾声。等小花园恢复旧观、孔雀重新在枝蔓间筑巢，谁也不会意识到脚下多了个中空的避难所……想到地窖，森特先生把注意力拉回眼前――他正站在城里低洼地带，掀开井盖，黝黑竖井可能通往任何地方、冒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儿。

    此刻日头懒洋洋的，将人体轮廓投射到灰泥墙上，阴影边缘异常清晰。森特先生无聊到只能盯住影子解闷，一边反复鼓腮、观察青蛙似的投影，一边后悔今天的日程安排。短短两小时前，他刚获得一份待遇优厚的兼职，代价是把自己跟一艘沉船捆在一块。

    “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多少钱卖这条命划算？’相信我，多少都不够，你无疑吃了个大亏。”中年人不疾不徐地伸出手，在摊开的地图上画个圈。“工作内容很明确：以城市边缘为界，把湖区和‘夜半区’的一小半交给你们组，一旦‘领地’内发生警察处理不了的状况，你们负责上前摆平，最好做得不着痕迹。其实这工作挺清闲，变态杀手数量不多，闲暇时还能泡泡小妞……可惜，这么想就错大啦！”

    实战演练归来，窗外开步走的方队喊着号令，军营中气氛如临大敌。杰罗姆听得心神微分，连插话机会都没得到，对方便接着说下去：“我不喜欢拿资格压人，不过能给新指挥员加深点印象，破例一次也算合理。”中年人脸上的纹路迂回曲折，黯淡光线中像戴着张树皮面具。敛起戏谑腔调，他眼光闪闪地说：“叫我‘弗格森’吧！起个绰号也无妨……这人跟你一样，不喜欢马匹、或者一切可能失灵的装备，只对自己的脑袋和四肢有信心。你出生前十年，那时我在罗森东十二野战兵团的后勤队伍服役。刺石荒原、吃人沼泽、大片大片的不毛之地……低温霜冻伴随草料短缺，驮马都给杀了吃肉，夜半偷营的蛮人个个像从天而降。别信历史书里放屁的调调，好些军团重整后连旗号都来不及配备，有组织的撤退十分罕见，我记不得自己多少次光屁股跑路，向那些职业逃兵学习幸存之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不动声色道：“打一场必死无疑的恶仗我不在行，可逃离这场仗是我的强项。最后一次跟大部队走散，我靠一块毛毡和地下的辣根菜活了半个月，旷野上只有碗口样的向阳花，扯着嗓子喊都听不见回音。发现自己人是这辈子最激动的时刻，他们跟我说、仗打完了，接着拿根锈铁丝穿了我的锁骨，混在一打逃兵里朝乱葬岗上走。我们在那掘自己的坟头，一块石臼和沾满脑髓的重锤就是刑台。那时候，有个大人物背着阳光走过来，挑三个人跟在他屁股后头，我碰巧是最后一个。大人物的老子――前国王陛下――给连场惨败气死了，他儿子需要几个英雄充门面。啃着石头样的马肉，我得到第一枚滴血十字勋章，以后跟随主子南征北战七年多。第一次穆伦河战役武装泅渡、伏杀科瑞恩总督，血腥统治后期随队剪除过他两位亲兄弟。

    “离你出世还有一年半的光景，我所在的亲卫队――那时还不叫‘禁卫军’――在恩巴尔山城遭遇刺客袭击。我们抢夺敌人的盾牌，一个拐角一座望楼边打边逃，城外的山地旅大声聒噪，就是按兵不动。眼看一国之君浑身是箭，被叛乱分子生火点了，事后烤焦的尸体起下来七十多块铁箭簇。他最后一个兄弟现场确认死讯后，颁给我又一枚血十字，准我解甲归田，你认识的老国王就这么上了台。如今只能从科瑞恩的史书找到这段插曲，古怪的是，我又一次交上了狗屎运。”

    “弗格森”和善的表象掩不住冷冽眼神：“当然，我跟你认识的‘命令者’不一样，加入协会前后没打过几场胜仗。因为我参与的纯是拉锯战，埃拉莫霍山不需要胜利者，能否幸存就是一切。陌生环境、近距离胶着、危机四伏的巷战……这些你都经历过，不过现在面对的形势更要严峻许多。”他压低声音道：“加上你我，实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员统共才五六名，每个独立单位要接收两个‘学员’，协会正式在编的攻击手相当紧缺。首都是座大城，况且地形多变敌暗我明，对方以逸待劳，设好陷阱等你入彀，好手也经不住周密的暗算。听我的，别轻信任何人，执行任务戴面罩，平常得小心隐瞒身份。昨天还跟老婆翻云覆雨，今天她就成了哭鼻子的俏寡妇，连丈夫怎么死的都搞不懂……不想出这档事，对可疑人物就得下死手！老规矩，先击毙后问话！要不留读心者干嘛？来见见你的人，熟悉几天再开工不迟……”

    弗格森的肺腑之言还在耳边回响，森特先生原本心寒不已，对方提供的阴暗前景实在骇人……等见过自己的下属，却有了说不出的滋味；再执行两小时“磨合任务”、被分到湖区外沿看守下水道开口、他已然确定这番话纯属放屁，是拿来吓唬新手的恶毒噱头。

    暂停摆弄影子，杰罗姆回头扫扫自己的组员：两名主攻法师交谈甚欢――瘦高个的宠物是只金丝雀，正绕着主人脑袋乱飞，有点驼背那人年纪轻轻，脚边追着条小狼狗，闲谈中两次笑掉了下巴……这二人精神饱满，朝气蓬勃，长期担当协会内勤工作，专长是嚼舌根和无事生非，现在成为森特小组的主力。剩下一张熟面孔、刚上来叫杰罗姆吃惊不小――在通天塔伪装学徒那会儿，苏・塞洛普就是名义上的老对手，没想到这家伙不仅在乱战中幸存，还临危加入协会，此刻辗转至自己手下当差。嘘寒问暖过后，森特先生发觉好多往事不说为妙，便胡乱敷衍他几句，把注意力移到麻烦人物身上。

    独立作战单位少不了读心者加盟，虽有幸错开了朗次先生，可现在这个也绝非善类。五人中唯一的女性生了张巫婆式的尖脸，双颊瘦得凹进去一块，高颧骨、黑眼圈、厚实粉底敷面，目光酷似针头，给其他组员造成不小压力。俩内勤离她远远的，现正从野餐篮取出茶水润喉；苏・塞洛普明显在躲避读心者，几次朝森特先生猛打眼色，想单独跟他说两句话。

    杰罗姆唯一的愿望是赶紧回家，转过脸继续跟影子作伴。莎乐美新煮的杂烩汤实在难以下咽，得想办法到外头吃饭；维维安的法术练习危险性越来越高，哪天有人死在后院也有可能，最好绕着弯规劝几句；小女孩又在制造危险物品，抄书罚站力度不够，家里最好有间禁闭室……周一早上还担心着家庭琐事，下午就稀里糊涂上了贼船，现在他还没回过神来，怎么眨眼工夫、自个就跑桥下看守井盖了？

    “上哪去？”背后读心者语调生硬地问。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着！”苏・塞洛普反应格外粗暴，可惜没支撑多久，就现出怯意来。“别拿这种眼光朝我看！你、你那什么意思嘛？！我去小便你也跟着来？一边呆着去！”

    听他这么说，不仅森特先生暗暗生疑，对面嚼舌头的二人也暂停片刻，交换下暧昧的眼神。苏・塞洛普恼羞成怒，表情像被活逮示众的窃贼。不过羞耻到头终究死不了人，他忽然露出个惨烈表情，提高声音问：“还有谁要去方便？？？”一双眼则死盯住杰罗姆不放。

    森特先生想给他当胸一拳，可对方神色凄厉，让他找不到动手的借口，只无奈地说：“没怎么喝水……你先去吧！我过两分钟再说。”

    苏・塞洛普惨笑道：“等你两分钟！”说完转身便走。

    一眨眼，读心者的逼视全落在杰罗姆背上，令他十分难受。慢慢踱到其余两人边上，向他们要一杯茶喝：“这怎么回事？”他小声问问，金丝雀的主人却差点忍不住笑。

    “不就是男男女女那一套！帅哥有人倒追，俩人一拍即合……”

    虽然声音微不可查，三只茶杯却噼啪乱响，光天化日下变成一地碎屑。二十尺外读心者脸上的怨毒让嚼舌告一段落，杰罗姆考虑着是不是给她点教训？转念一想，卷入私人问题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弄到周身蚁就更加不妙。“可惜了瓷器，下次换木头杯好了。”

    留下内勤人员相对无言，他很快转过拐角，在一根柱子后头找到沮丧的塞洛普。“我死了！死定了！”对方一见他就连连惨呼。

    “不至于吧？承担责任固然很痛苦，可也该看到积极的一面。”

    “别说风凉话！千万别！你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对方崩溃地坐下来，抱着头不住哀叹：“她脸上也没写‘读心者’几个字，开始我怎么想得到？都是因为打仗……春天那会儿，塔里情况危急，我肩膀受伤，在临时诊所遇见了玛拉……你不明白，人在伤病中特别软弱，醒来瞧见个漂亮姑娘，说两句胡话也可以理解……”

    听到“漂亮姑娘”，森特先生怎也对不上号。也许是装扮太过诡异，读心者看上去削瘦肃杀，半夜里吓死个把人难度不大。对方断断续续说：“总共没多少见面机会，后来命令下来，就跟着从北向传送门撤退。刚出来有个接应的官员、说要送我们去接受检疫，结果闹了半天，整个编队都成了军区的下属，我这才得知解散潜伏的消息。”

    “你是说，中间没回过家、有人直接把队伍重新整编？”杰罗姆听得心中疑惑。照他的说法，协会暂时蛰伏，一线人手却各有去处，溃退的性质立刻大不一样，很有些预谋分赃的意味。

    “鬼知道！当时我只觉恶魔来势汹汹，地面上时日无多，就每天喝点酒，跟着营房搬迁过两次。原本可以到城里住宿，他们给我找了个图书管理员的活儿，因为提不起精神，马上便回绝了。个多月以前！”手指深**乱发中，塞洛普无声苦笑起来：“我坐在营房外头晒太阳，最多算半醉吧！正好瞧见了玛拉。穿着件不合适的皮坎肩，瘦瘦的像一阵风就能刮倒，样子乖巧又可怜……唉！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比自己还无助的人，忍不住就喊出声来。谁能想到呢？”

    “标准的重逢，有什么可抱怨？”

    “完全没有！我们可真他妈如鱼得水！”苏・塞洛普失控地狂笑起来：“问题是，她看我看得太紧，白天黑夜跟在后头，这谁受得了！等我听见别人的议论，总算明白过来，她是怕我知道自己的事……你想想，人和人在一块，连起码的隐私都没有，念头一动对方立马明白，这种日子还不如去死！为将来着想，我对她好言相劝，结果……结果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没日没夜地闹腾。不到一星期前，我就站在那跟看门的说话，她从窗户里嘟哝一句，当时我下面就立起来啦！”

    “慢着慢着，怎么回事？”杰罗姆吃惊地两眼圆睁。

    “我跟你说，伙计。”塞洛普虚弱地笑笑，这段打击显然对他伤害不小：“发现这招有效，那女人便时常暗算我，有时根本毫无先兆。跟我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我甚至不敢一直站着，每天……”

    “呃――我去看看下水道那组人好了没。惨惨惨，最近石榴价钱看涨，天气热得不像话，税务压力越来越大……”没说完，森特先生就飞也似地跑了。有些情况不知道比知道安全，过问人家的私生活相当不道德，正经人哪有闲心干这等事？

    回到看影子的墙根，斜阳已然被桥体遮蔽。三个活人不知所踪，野餐篮和碎茶杯还在原地，小狼狗朝竖井内的什么东西发疯般狂吠。杰罗姆希望能说服自己、他们都已经回家吃饭，不过再看一眼静悄悄的洼地，这种说法确实不太可信。

    “她、她先走了？！”发现这场面，苏・塞洛普又惊又喜。

    “检查法杖！”杰罗姆冷然道：“我先试探，你防护左翼，快！”

    见他抛个硬币下去，很快消失在井口，塞洛普这才明白过来。孤零零地待一会儿，他最终深深摇头，也跟着跳进竖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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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二）

    像所有下水道一样，他们正经过的这段路阴暗潮湿，脚边沟渠污水潺潺，脑袋上不时有液滴掉进领子里。苏・塞洛普难受地提着袍服、提防可能冒出来的耗子，对这类场合感到很不习惯。

    出生于人人艳羡的领主家庭，十六岁前没说过一句脏话，他熟悉的世界跟腐臭污物毫无瓜葛。带路的又一次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着什么？趁这短暂休憩，苏・塞洛普神思飞跃，在往夕图景中流连片刻。

    塞洛普的时间与钟表无关。生活对他而言、一如广袤草场上追逐植被的角马，每年在旱季和雨季间徘徊迁徙。冬天第二个月，棺材似的车辆将他送到母亲家里，那眼神冰冷的女人只与经卷作伴，铅灰房檐下长满涟漪似的枯萎藤条。时光在四个月的旱季中停止旋转，餐桌、卧室、走廊乃至厨房，到处都有“沉默者”的长明灯，却点不亮窗外迷雾的一片衣角。母亲给予他的全部、仿佛就是不同程度的灰――灰的墙，灰的画框，灰的书页。记忆中，对方只冲他讲过一个词：

    “安静！”杰罗姆指指塞洛普――他正不自觉地撞击上下牙床。被这句话惊醒，苏・塞洛普狠命摆摆头，捏紧了手中的法杖。

    杰罗姆左看右看，眉头紧皱起来。走错方向绝不可能，背后不远处是湖畔的出水口，笔直巷道都能瞧见微弱光亮。可现在的方向也不正常：两组人先后深入，找不到人踪就罢了，连老鼠、蝙蝠和小型昆虫都彻底绝迹，实在有些讲不过去。照常理，河川下游是沉积物最多的部分，湖区下水道末端怎可能如此“干净”？

    “情况很不对劲！”他转过脸来低声发言：“如果到下个井盖都没发现痕迹，我继续留守，你马上回军营寻求增援！”

    模糊应一声，苏・塞洛普忽然听不懂自己发出的声响，只木然追随领队走走停停。脚步越深入，回忆的触须便越有力，这条湿暗的走道在梦境中浮现过吗？还是牵扯到其他什么意象？心中不住求索，他差不多完全走了神。就在这时，耳畔响起一线鸟鸣……眼前豁然开朗，郁郁葱葱的刺柏林用横伸的侧枝构成一条拱廊，父亲把食指贴在唇边，左眼半闭，弓箭悄声对准林地间觅食的松鸡。

    杰罗姆面色阴郁，捧起胡乱扑腾的金丝雀――鸟儿折了一条腿，再没法站在枝头啁啾，很难确定是不是内勤人员饲养的那只。想提醒同伴注意危险，却发觉对方眼神恍惚，脸上挂着个跃跃欲试的表情。

    苏・塞洛普正回溯自己的雨季。

    万物复苏之时，告别山腰上浓雾弥漫的隐修地，马车载着他投入真正的生活。向阳城堡好像从未迎来过日落，父亲为五岁爱子拆除所有城墙，从此市集人流如织，红脸庞从暮春笑到初冬，生啤酒和伐木歌溪水般永不干涸……脚踏砾石地，金黄发辫的少女手挽手跳着波尔卡，闪电似的步点还在耳边回响。

    “你怎么回事！”杰罗姆对他的分神毫不体谅，严厉地捣了他一拳：“活得不耐烦吗？你以为这是哪？！”

    胸口一痛，色彩缤纷的幻境支离破碎，只剩水粉画一样模糊的框架。苦涩念头在脑海闪烁，目前处境令他十分迷茫，为什么前进、或者为什么后退？上方的铁栏杆透着微弱光线，对方脸色形同死物，偶尔能听见远处冷风的呻吟……没错，我的生活是一派胡言。

    苏・塞洛普顺从地低下头：“对不起，再也不会了。”没错，他对自己说，那些让我骄傲、忧伤、奋进和眼睛发亮的东西全都是一派胡言。现实面前，再没什么可争辩的。

    强打精神，紧跟在杰罗姆身侧，塞洛普把目光投向对方――这人像石头般冷酷无情，可石头所做的选择永远正确。血肉迟早化作飞灰，磐岩却将挺立到最后一人停止呼吸。既然失去了信仰，顺从一股强力也没什么不好，让我再多苟活一阵，兴许还能亲历末日的降临。

    想着想着，甬道深处袭来一团汹涌暗流，仿若巨大活物移动时的无匹气势。自己的眼光只能在墙一般的黑暗前止步，领队却发出明确指示，只听杰罗姆・森特大声下令：“把眼闭上！就他妈现在！”

    还来不及控制眼睑开合，苏・塞洛普便瞧见十尺外蜿蜒爬行的巨物――体表坑坑洼洼布满肉瘤，硕大蠕虫比攻城锤还粗，长度无法计量，尖端长有刚毛的嘴吻张开时恰好吞没整条隧道。

    心中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句自嘲：我真该多骂几句他妈的！

    从容合上双目，塞洛普只想死得体面些。接下来，鼻端充满腥臭气息，耳鼓听闻号角似的嘶响，头颈皮肤仿佛溅上湿热水点……“叮叮叮！”三次金属交击声传来，预料中的剧痛、焦灼和死亡一个也没实现，不解地向前观望，一人一怪激斗正酣，把他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杰罗姆・森特手持一肘长的短剑，竟然跟蠕虫战到难解难分，利刃般的刚毛切菜般纷纷断裂，片刻工夫，领队尖削的背影便朝前推进了六、七步，看来竟然胜券在握？！苏・塞洛普对“现实”的定义濒临崩溃，再怎么想、个人也不可能敌得过如此猛兽……除非，除非母亲才是正确的那一个？翻开记忆中冷冰的经卷，那无名无姓的半神挥舞一柄利刃，向整个炼狱的妖魔挑战。虽然版画薄而脆，没能揭示战斗的结果，掌握信仰的男人却那么不可一世，拒绝接受任何既定命运的摆布……苏・塞洛普差不多明白了。

    末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绝望。

    触发脑中的“光亮术”，他举起火炬般的法杖，照亮畸形、丑恶的现实。眼睛重新焕发神采，每前进一步，胸口和四肢便多一分力量，就算这条路直通地狱，燃烧生命的火星也比磐岩更有价值！

    巷道骤然走到尽头，地狱没见着，一间三角形小室却显露出来。巨大蠕虫像泄了气的皮球，末端竟消散于虚无中。围绕一台大型机械，三个拿匕首的人在幻象退却处现身，兜帽遮颜，只露出少许红色肌肤。

    杰罗姆冷笑道：“投降吧！读心者的小伎俩对我毫无意义！”

    对方凄厉尖啸，同时掷出狂涌的精神波动，其中一团震波擦着塞洛普的脸颊楔进墙面，坚固方砖应声裂开一片。杰罗姆简单触发“钢盾术”，身体左右横移，毫发无伤地接下两次震动，然后挥剑吃住其中一名敌人。一对三的战斗没什么悬念：“控制术”：“强力魅惑术”几个波次的精神打击炸开了锅。杰罗姆全然无惧，一面挥舞短剑，一面对敌人冷嘲热讽，三柄匕首配合再完善、也敌不过他稳健的一击。

    再用不了两个照面，敌人必然会失去一名同伴，被分别击破只是时间问题。苏・塞洛普不敢靠近中间扭曲空气的意念场，举着法杖死盯住各个出口，等待堵截敌人的逃跑线路。

    短剑划破读心者咽喉之前，一个声音出现在塞洛普脑海：“把弦拉满！”父亲手把手地按着他，挪动了箭簇所指的方向。“看准那头麋鹿！”声音继续晃动着，法杖瞄准的落点也在敌人、和杰罗姆的背脊间摇晃：“看准那头麋鹿……来吧！射倒它！射倒它！！射倒它！！！”

    命令触动了头脑中的一根细弦，苏・塞洛普最后挣扎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安静！”法杖应声射出闪电，分毫不差地灼焦了敌人一条手臂，接着在小室中来回反弹数次。最后时刻，杰罗姆改变剑刃角度、朝斜上方猛挑，同时整个人趴倒在地，以免被闪电波及。

    尘埃落定，重伤的敌手已然不知去向，地上只留下一张血红色的妖鬼面具。苏・塞洛普松口气道：“今天可是险死还生呐！”

    “哼哼，要没你在，我还真没这种感觉。”

    “别这么说嘛。你放心，我会一直保护你后背的！”

    “拜托。先管好你的小弟弟，再说大话也不迟！”

    左右环视，小室中央摆放的机器仍在嗡嗡作响，塞洛普摸摸下巴问：“什么鬼东西？”

    “没猜错的话！”杰罗姆喘着气说：“这是台‘蜂巢增益器’。有了它，混血读心者入侵心智的能力将大幅增加，制造幻觉易如反掌。”最后瞧一眼四通八达的走廊：“不能再轻举妄动。你先去寻求支援，等人到齐，立即开始搜寻自己人。还有敌人。”

    苏・塞洛普欣然领命，脸上的笑意让杰罗姆看得不知所谓，心道这家伙比我更喜欢幸灾乐祸啊！走出十几尺，塞洛普分开五指，瘸腿的金丝雀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

    ――等医好了你，小东西，我们还有许多故事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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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三）

    十点过一刻。“啪”一声阖起表盖，昨天忘记上链，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摆，眼下很可能已近午夜。瞧着伤员被担架抬走，森特先生连打几个呵欠，发现自己女友安全归来，苏・塞洛普恐怕会悲喜难分吧？不过后面担架上躺着那两位可就没这么幸运，森特小组刚成立一天，活人只剩三名，完美诠释了“开局不利”这个短语。

    “不用问，脑子煮沸了。”弗格森深深一闻：“嗳，必须得承认，素食者的想法其实挺有道理。我说，准备去哪吃夜宵？”

    杰罗姆皱眉道：“少转移话题。”确定没人偷听，他才接着说：“我得问问，读心者为啥没断气？‘蜂巢’怎么落到敌人手里的？你可没提过城里有恶魔目击案例，袭击我的三个杂碎难道是蟑螂的后代！”

    一听这话，弗格森僵了半天，寒着脸道：“你这是质问我？我（手指自己）？小子，你以为你是谁！”眨眼间脸上色变，他目光如炬，勃然大怒道：“你吮奶头那会儿，老子就吃了二十年兵粮！拿头盖骨当锅底，踩着尸山爬过墙，见识过磨盘粗细的擂木吗？！就你这样的，捣成肉泥还糊不满一面！会耍两下活把戏，眼珠子就长头顶上啦！好好、你来讲讲，今后应当怎么办！”见这边有热闹好瞧，其他小组的成员不住侧目，弗格森冷然环视一周，探头探脑的马上缩回去不见了。

    在对方骇人的逼视下，杰罗姆稍微想了想。“消消火，稍安勿躁，你的意思我明白。”表情不卑不亢，他酝酿片刻才开口：“局势动荡，编制不齐，敌人占了主场优势，上头又是些不懂军事的官僚。没错，眼前是个烂摊子，正需要你这样的老资格站出来统摄全局，军队没法讲民主，看资历排座次顺理成章……不过，我负责的对象还不是你。”

    话锋一转，他不留情面地跟弗格森对视：“有老资格从旁提点，是我的荣幸；老资格想把屁股蹲我头上，是他的不幸。我是个讲礼貌、也讲道理的人，难道我会对前辈说‘你老了，我还没，把你脑袋拧下来小事一桩’吗？这种屁话对谁有益！既然建制不完全，谁说谁听有待商榷，吵嚷两句也讲得过去。刚才你试探我，我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上头不发话，情报必须共享，人事安排需有书面命令，权责关系厘清之前，咱们最好恪守本分，彼此放尊重些。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都没少干亡命之事，玩硬的，谁怕谁？”

    弗格森面不改色，脸上褶皱不时动弹两下，仿佛被这番话牵动了某条神经。怒气收发自如，他很快恢复戏谑的伪装，不能更自然地笑起来：“呵呵呵，总算没看走眼！要知道，我想通这些破事用了十多年，照你的履历，也是时候自作主张啦！”

    分寸把握得丝丝入扣，森特先生先无声看一会儿对方的表演，忽然跟着笑起来。“自作主张？有你在，什么时候轮到我作主？”

    “别抬举我！有胆跟协会翻脸，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过你！”

    “说实话，老狐狸！”杰罗姆斜眼瞧着对方：“内部纷争，最后受害的是咱们自己。什么阴谋权术，当兵的能玩过上头一班政客？要是不够团结，教他们觉得这伙人一只手揽不过来，迟早把咱们下放给军区管辖……几十年的兵粮，还没吃够么！？”不知什么时候，两人越走越近，看彼此的眼神也大不相同。杰罗姆平静地问：“除去你我，队伍里还有没有硬钉子？”

    “大都没主见，将来就难说。看招募力度，迟早会来厉害人物。”

    杰罗姆失笑道：“资格比你老，还是身手比我硬？”

    “哦，这么讲的话……”弗格森伸出右手比划着：“屈指可数！”

    “没错呀！我早觉得咱俩有默契，绝对能合作愉快。你份量足够，发发脾气别人不敢抱怨……演好人嘛，我有经验。你看呢？”

    对方沉吟半晌，赞同道：“不坏。咱们再深谈一次，把线划清楚。”

    森特先生点点头：“时间由你选，先跟我说说下午的事。”

    弗格森加快语速道：“你缴获的‘蜂巢’是淘汰版本，产品序号资料撤退时大部分被销毁，从哪个环节流出已经无据可查。读心者还没法开口，为防止被人强取情报，她主动封闭了脑部活动，敌人逃跑时太匆忙，看来没腾出时间灭口。至于混血种，事情比想象中复杂，情报有限，大部分是我的推测。明天有空，到军营来详谈……对了，这是你的记号，拿着。佩戴要小心，尽量别露眼，有麻烦能挡一挡。”

    接过来查看手里的徽记：紫铜铸就，比手掌略小，轮廓呈微弱梨形，紧握时恰似专为他的手形定制。除了名字缩写不含其他识别代号，正面图案是一道岔开的闪电，背面深嵌小块电气石。徽章做工粗犷，简直像从天然矿物中敲下来打磨的，个性鲜明，基本没法仿造。

    顺手把东西塞进腰包，杰罗姆很快上车走人。半夜才回家。虽然把棘手难题解决了小半，还有件头疼事正等着自己。弗格森派一辆不起眼的公共马车将他送到街角，森特先生下来步行两分钟，进屋前演练一遍想好的说辞。夫妻俩今晚有些固定的小活动，但愿这会儿老婆已经睡了，否则严重失约、后面还有他好受。

    脱下外衣，杰罗姆在楼下的浴室洗漱完毕，然后蹑手蹑脚往上爬，准备溜进卧房蒙混过关。低着头左思右想，一两次还好解释，如果经常晚归，妻子的脸色绝不会好看，编瞎话总不是长久之计。刚一抬头，差点跟走廊里的女术士撞个满怀――对方如往常一样，搬把椅子守在门边――杰罗姆还以为走错了房间。冲屋主人点点头，女保镖把卧室门推开一线，只听里面有人说：“呀，居然回来了！真扫兴！”

    探头进去看看，莎乐美、小女孩和维维安围坐在地毯边，一旁摆着棋盘、骰子和冰镇酸梅汁，扑克牌撒了满地。三人脑袋蒙在毯子里，暗淡烛火搁在中央，气氛很适合讲些恐怖故事。

    “呃，这是干什么呢？”森特先生赶忙裹紧睡袍，犹犹豫豫蹩进来，唯恐妻子当客人的面质问自己。汪汪跑过来亲热地转着圈，久没露面的金属乌鸦翅膀扑腾着，直落到他脑袋上。

    盖瑞小姐抢先道：“今天我们过节呢？节庆期间罚站不吉利！”

    莎乐美笑笑说：“是啊！照我老家的风俗，今天是‘夜不归宿随便聊聊节’，女孩可以随便聊聊，男的只能站一边听。”

    维维安露出头来，说：“接着讲故事么？我还没听够，刚才那个真吓人呢！不过姐姐你们那的风俗也挺怪，这个节一年有几次？”

    莎乐美一本正经想想说：“不一定啊。在我们那作女孩太辛苦，家务干不完，一年到头也没个假期。只要当家的夜不归宿，家里女孩马上可以玩到天亮，也算平衡一下心情。”伸手捏捏小姑娘的鼻子：“明天还有‘起床很晚不做家务节’，赖床也不用罚站，多好的事！”

    森特先生忽然感到有点头晕，不管别人怎么着，今晚上他算过了一回“言而无信当场被捉节”。看样子，天亮主动洗洗碗碟、争取赎罪机会，对他已是最好结果。“过节期间罚站不吉利，这话有道理。你们接着玩、接着玩。我到客厅小坐一会儿，呵呵。”

    屋里人突然都没了响声，不约而同转过脸死盯着他。

    杰罗姆脑子卡壳，搞不懂什么意思，兼且心中有鬼、被直勾勾的瞪视看得额头见汗。乌鸦弯腰啄他两下，嘎嘎叫着飞走了，几秒钟过去，维维安最先忍不住笑，缩进毯子里闷声道：“果然没错……不说话才最恐怖！咱们别说话了，互相看就好……嘻嘻！”

    听着屋里的笑声，杰罗姆颓然到客厅躺下，只觉得浑身乏力。第一天工作就这么倒霉，往后的日子指不定成什么样。手里把玩新得来的铜徽，电气石的光泽仿佛具有催眠功效，不知不觉合起眼帘，他马上便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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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迷局（一）

    沾满凉水的手指激起一阵寒栗，杰罗姆打个激灵睁开眼，就瞧见妻子嗔怪的脸。“昨天上哪忙活去了？叫都叫不醒……正刷盘子呢我，帮忙开下门行吧？”听她这么说，森特先生才发觉自己睡过了头，门廊有个不耐烦的“梆梆”声反复不停，让人听得心神难安。

    看样子，除了勤力的莎乐美，昨天过节的几位此刻都好梦正酣。杰罗姆迷迷糊糊挪到门边，很快手持一叠信笺回到沙发上。“谁啊？”

    “邮差。”森特先生没好气地答道：“随身带个破门锤，这伙人改行当强盗铁定称职。广告……广告……亲爱的，这有你一封私信！”

    莎乐美跑过来时还在围裙上擦着手，发现丈夫正仔细检查信封，便不客气地把信抢到手，说：“看什么？好奇心太重也不嫌累？”

    简单撇撇嘴，他低头细审剩下两封邮件，其中之一是上个月的账单。“交了个新朋友？”若无其事问一句，杰罗姆手指掀动，最后一封信角落印着“北岸灯塔货仓”字样――这是规定好的低密级通信标志，难道说、昨晚自己回家后又出了什么新状况？

    故意不答，只把信封卷好、塞进颤巍巍的领口……莎乐美见他眉头微皱，一点反应没有，不由扁着嘴道：“是啊！新朋友还知道送送鲜花、写写暖心话，可比有些人体贴多了！”

    勉强抬头瞥一眼妻子，森特先生心不在焉地嘟哝着：“帮个忙，把我那件高领风衣拿来，还有围巾……我不是感冒，预防罢了。哟，好浓的樟脑味。”他边穿衣服边说：“写信送花，这样人八成很花心。要知道，越不吝惜成本，说明期望的回报越高，可别跟这种人喝酒。对了，上街别忘带保镖，这年头疯子太多……简直忙不过来。”

    “保镖今天要去王宫，没空陪平民逛街。”老大不乐意，她作势转身，旋即狐疑地问：“疯子跟你什么关系？老实交代，昨天……”

    一把揽进怀里，杰罗姆跟她磨磨蹭蹭好一会儿，又附在耳边说两句私房话，莎乐美顿时脸红红的，垂着头问：“不骗人？”

    “几时骗过你！哼哼，今晚上……”耳朵咬得正欢，突然来个搅局的。只见盖瑞小姐哼着歌、牵着浑身包铁的汪汪朝门口走，一路“叮当咯吱”怪响不断。“慢着，这是往哪儿去呀？也不打声招呼。”

    小女孩仿佛没瞧见森特先生，四下看看、低头冲汪汪说：“咱们年纪太小，有些事看不到对成长更有利些，你说是不是啊？”语罢摸摸小狗的脑袋。汪汪像套了件闷热的全身甲，尾巴都给包起来，走两步舌头伸得老长，喘着气懒得回话。见她们晃悠悠出去，杰罗姆也接不上茬，心说等回来再跟你俩算细账，大不了把壁橱改成禁闭室……

    最后叮嘱妻子注意安全，尽量减少外出时间，这一位很快登上马车，半路拆开信封查阅。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并非字母，而是几幅快速临摹的草图，颜料只有黑红两色。每幅图角上标注时间地点，甚至有各自不同的比例尺，以说明原图的大致面积。

    第一幅画的是几个小人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脸部表情异常痛楚，其中还有大张着嘴呕吐的，旁边站立一个带妖鬼面具的旁观者，表情狰狞，状似幸灾乐祸，还冲画面外竖中指挑衅；下面那副，画一名吊在半空、血流如注的受害者，身上钉满飘舞的条幅，显然是说那天桥上发生的惨事，照样有个拇指冲下，满脸狞笑的面具小人；快速翻翻，其余图画大同小异，面具小人与血淋淋的犯罪场面同时出现，随手抽出一张，竟然还包括森特家街道上的爆炸案――两个逮捕过“月球教”狂信徒的巡官被炸得四分五裂，画面之生动令森特先生蘧然动容。

    对照地点和时间，杰罗姆明白过来。有人在公共场合向市政当局下了战书，七八张图最小的也有半人高，大部分由城市清洁人员首先举报。像“权杖回廊”发生的暴力事件，被堂而皇之涂在桥上一栋两层民宅正面，地处十字路口，可以想象巨幅招贴画背后的恶毒用心。

    “这伙人究竟怎么办到的？！”来不及照顾新开张的糖果店，森特先生脚不沾地、直接换乘接应马车到军营询问详情。他和十多个闻讯而来的指挥员围坐在屋里，都把目光投向了弗格森。

    “虽然很想作出无所不知的样儿！”弗格森挠挠腮边的胡茬说：“可我也摸不着头绪啊！情况是这样：在桥下最早发现这类垃圾，时间为凌晨二时左右。市政厅难得作一次快速反应，把东西即刻交给治安厅，值夜的巡官当时全体出动，搞了次鬼鬼祟祟大排查，寄给你们的就是排查成果啦。比如影响最恶劣的‘空中飞人’吧！规格是十五乘十二公尺，涂满一家普通私宅的正面墙体。治安官冲进去那会儿，家里人睡得正香，根本不明白发生什么破事……最搞笑的是！”弗格森咧开嘴哈哈两声：“到现在，他们也没能把画作擦干净。化学家也来了，炼金师也找了，一时三刻还弄不明白颜料的成分。酸碱不吃，渗透力又强，所以今早好多东西都给布幔子罩起来――可劲刮墙皮。”

    在座的面面相觑。作案时间可能仅有短短半小时，公共场合夜里也很难保证没有行人，搞这么大动作、七八处同时着手，竟然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杰罗姆喝口凉茶，拿手扇风，只是沉吟不语。

    一声轻咳，手下人把不少未公开的画片分发给与会诸人：“公共场合摆出来的，都是已然发生的罪案。可市政厅收到的十几份、极可能是将要发生的罪案。”弗格森表情也冷下来：“注意手中材料，里面包含不少必然会引起大乱子的‘假想图’……市长大人昨晚上焦头烂额，今早晨回到办公室，不知怎么，这些材料就在桌上等他。若非感到自个的屁股有危险，上头也有人发了话，这事还轮不到咱们插手。”

    “好机会！”一拍桌子，有人抢先道：“是个大显身手的良机呀！要能尽快揪出有分量的贼人，咱们部门的编制应该会固定下来，大家将来也有了保障。我建议，继续追查下水道的线索，要么也可从爆炸物着手。我个人是个蛮不错的炼金师，在这方面可以出点力气。”

    其他人点头称是，杰罗姆往上瞄一眼：发言这人三十上下，两句话便露出善于钻营的性子，双目有神，眼珠随时动来动去，还是个数面之交――协会的三级命令者，绰号叫“避役”（变色龙），真名反倒没印象。“避役”是少数参谋出身的命令者之一，法术技能不容小觑，见风使舵的本领更是超一流。

    “有道理！兵分两路机会还更大些！”再一看，说话的也是熟人：狮子鼻，脸盘狭窄，看不出多大年纪，讲过话目光不自觉地在别人脸上逡巡。叫他“应声虫”本人可能不大高兴，特征上却贴切得很。没想到，过去协会的“最佳搭档”还走在一块，彼此唱和倒挺方便。

    弗格森见别人没啥主见，故作姿态地赞许两声，敲定分工以前，似乎突然想到什么？“角上那位怎么满头大汗的？对计划没意见吧？”

    森特先生心说，春末穿这么厚不出汗才怪，我坐角上碍你事啦？其实他也明白，自己当过协会的叛徒，向原先同僚初次引见，不拐弯总有些尴尬。“避役”这才注意到帽檐低低的杰罗姆，眼珠一转，立刻怪声怪气道：“以为来了新伙计，没想到啊！这不是g先生吗？！”

    听说叛徒g尚在人世，其他人都没吱声，跟看怪物似的盯着他。杰罗姆腼腆地笑笑，这才摘下宽边帽：“久违了。诸位近来可好？”

    “应声虫”反射般答道：“好，好，都还健在呢！”说完发现没人应承，他马上矮了半截，好像这样能把目标缩小一点。

    既然弗格森主动要求，杰罗姆不再迟疑，也提高声线赞同道：“集中优势兵力击破一点，从爆炸物查起，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我举双手赞成！”旁边听着的“避役”撇嘴一笑，心想这小子当年多么风光，现如今怕是吃够了苦头，懂得低头做人了。只听杰罗姆接着说：“阴差阳错，我这也有一份现场采集的样本。硝酸甘油应当没错了，而且填充过铝热剂……什么酸、苏打、甘油啊！这些东西都不缺货，要查大可以从铝粉查起，铝材用途较窄，容易追根溯源。”

    “避役”不计前嫌地笑笑：“即便是二手情报，g也算出过力了。大家说说，如今再抱着老话题不放，倒不如把眼光放长远些，对吧？”说完还冲弗格森微一点头，很有些深明大义的味道。

    一见有人随声附和：“应声虫”调门瞬间提高八度，连连点头称是。对难得的笑脸颇感羞愧，森特先生更是落力。“容我再提两点：普通药剂师就算手边有材料，也绝搞不出爆炸物来，工兵队伍里挂名的专家都在管制清单内，哪个已经跑路一查便知。从人入手，咱们该多看看那些逃避注册的野法师，搞非法药材生意的炼金师无疑最有可能，胆量不够也不敢朝死路上走；从试验条件看，化合物不稳定，向城内携带危险很大，城门还有检查的军犬，老练罪犯不会选择从外地输入。这样一来，实验室必然在市内，混合过程对温度要求又苛刻……住着法师、有降温条件的地窖，市政厅那该有详细资料吧？”

    听他一番话：“避役”眼睛禁不住眯成一条线。协会的破格提拔果然事出有因，当年这小子踩着自己脑袋爬上去一截，现在想想，对方确有真实本领。“这样说也有道理，不如先决定好个人的方向……”

    眼看即成定局，弗格森突然打断道：“你们都同意马上行动？”

    再次面面相觑，没想到他最后冒出这么一句，难道心中另有打算？“避役”从容扫视一周，张嘴说：“您的意思是……”

    “马上行动是最愚蠢的做法。”此言一出，连说话的“避役”都为之侧目――森特先生翻脸比翻书快，正抽出一张便条纸写写画画。等气氛足够，大家将欲开口时，他才抬起头说：“刚才我讲的自然有道理。不过我也没那么自大，连我都能想到，密探恐怕早付诸实行了。其实啊！治安厅把这件棘手任务交给咱们，那是抽咱们耳光呢。”

    半天没人接茬，能言善辩的也想不到他会拐这么大个弯。杰罗姆不慌不忙道：“咱们是精英中的精英――独立作战灵活机动，定点清除无坚不摧，个人能力嘛，水平不够的也走不进这扇门。可是别忘了，打仗靠的是人数，要是敌暗我明，对方下了套等你往里钻……精英比别人多条命吗？”

    此时“避役”脸色青白，弗格森却面露微笑，脸颊倚在支起的手掌上。“人手不足，广泛撒网咱们比不上军队。敌人是当地耗子，了解情况这方面、警察的脑袋最好使。”杰罗姆下意识地动笔画图，分析道：“有‘法眼厅’在上头，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收集情报？治安厅出让自己的苦差事，叫一群雇佣兵顶上，安的又是什么心？有句话讲‘想战胜敌人，先了解自己’，咱们究竟是干什么的？说白了――超级打手――仅此而已。凭什么让战斗部代替国王的幕僚、顾问、智囊团？除非找到明确目标，再利的刀，背面也使不上劲儿……”

    “所以呢？”弗格森似笑非笑地问。

    “所以，让咱们回家补个觉，哪天找地方聚一聚，重新做做自我介绍，免得见面说话羞羞答答。”他把笔一顿，意犹未尽地说：“最紧急的问题：马上要求一个独立办公场所。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绝不会第三次踏进兵营的大门――人多眼杂。要不干嘛穿成这样？隐蔽，是强大武力的最好保障，也是最后保障！到见生死的关头，究竟是背后挨刀子呢？还是背后捅敌人两刀，全看保密功夫。假如真要让咱们强出头，那我得先问清楚：‘法眼厅’归谁管辖？治安厅归谁管辖？军队又能提供什么协助？战争是系统工程，先明确自己在系统中的位置，然后向其他环节寻求最大支援，上阵厮杀才无后顾之忧。”

    “很好！！！”弗格森孤零零鼓起掌来。剩下的人见他目光如炬，两只手没停下的意思，渐渐也都拍起了巴掌，最后一个开始鼓掌的当然是“避役”。森特先生面不改色地完全领受，末了对弗格森表个态。

    “感谢您的嘉许，能在您手下服役是我的荣幸。”其他人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一老一少两位奸人早有默契，跟着人家走就是了！

    掌声一敛，弗格森立即下令：“大家回去修整待命，低密级通信渠道暂时关闭，下次到新地方见面。g留下，还有些事要谈。解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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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二）

    掌声一敛，弗格森立即下令：“大家回去修整待命，低密级通信渠道暂时关闭，下次到新地方见面。g留下，还有些事要谈。解散！”

    坐在角上没挪地方，杰罗姆神色如常，跟过去的同僚一一点头，几秒前还直冒冷汗的“避役”、竟然主动上前与他四手相握。后面人脸上都挂不住了：“避役”却唏嘘不已，控制情绪的功夫令人叫绝。总算扛过这关，看弗格森手势，杰罗姆无声跟随，进入他的私人房间。

    地方不大，但一尘不染，物品都叠得方方正正。弗格森跟屋里布局极度协调，端坐在中间，一切必需品伸手能及。长期军旅生涯似乎把主人也磨成四方形的一件，随时可以打包行军几十里。

    “昨天没合眼，连胡子也来不及刮。”他忍住摸弄胡茬的动作，镇定地说：“门窗关好……下面我讲你听，出门就忘干净，懂了！？”深吸一口气，弗格森用最小音量开口说：“据可靠消息‘蜂巢’极可能是被自己人倒卖出去的。撤退时不免人心涣散，有些败类向敌人投诚，咱们身边难保没有奸细……至于爆炸案，我的人活逮一名俘虏，当时你也在场，读心者证实那人属于城外最大的暴力社团，首领叫‘宁博’，绰号‘十三场巫师’……你猜怎么着？我把这事汇报给咱们老板，他对我说‘不用调查宁博的人，这是个小误会。’操！”

    杰罗姆忍不住问道：“老板是何许人？暴徒好像跟他也有瓜葛。”

    弗格森说：“你该问谁跟他没瓜葛。就他自己的介绍，年轻时是外交官，到过的地方比你听过的多，与各国权贵都有往来。血腥统治时期政治投机大成功，国王上台后对他极赏识，算少壮掌权派的代表人物，干了十几年‘特殊’工作，跟不少恶徒打过交道。前年内部人事变动，他流动到文职部门，管着好大一块独立预算，手里相当有钱。”

    “我们谈论的是前‘法眼厅’密探头子？一个高智种？”

    “你认为呢？还有谁比这种人更熟悉秘密工作？”弗格森紧巴巴的脸逐渐放松下来：“想想好的一面，至少老板是国王亲信，咱们可能不受参议会繁文缛节的制约，最后成为‘法眼厅’的平行机关。”

    “另一种可能，沦为密探的处刑机构。”杰罗姆冷冷地说：“我已经受够了刽子手的生涯。介入政治谋杀，杀手本人永远是替罪羊。”

    弗格森向前俯身：“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他露出深深的倦怠，悄声道：“你听过我的事，但是还没听完，让我把最重要的经验教给你。”弗格森简单地说：“当年‘亲卫队’编制取消，我带着一箱子勋章准备回家……其实也没地方可去。一个老上级突然出现，问我愿不愿到最高处发挥所长，我说好啊！他就介绍我加入了协会。一晃许多年过去，协会有点吃不住劲了，还是这糟老头子，拄着根拐杖、眼睛半瞎、颤颤巍巍问我说，愿不愿回去为国效力。然后我就来到这发挥余热――不管过去多久，总还是无处可去，只能等人收留。”

    “你的重点是？”森特先生听得不明所以，只好多问一句。

    弗格森有点粗暴地摇起头来，复又慢慢停下，一双眼直望着他。“小子，你现在还不明白，怎么能教你明白？看看你自己：说话做事，目光声音，脸上的表情，脑袋里的想法……人年轻时总以为自己现在‘不平衡’，将来会找到一个‘平衡’，去实践自己的全部抱负。可等你老了，相信我，你仍旧是‘不平衡’，回头看看走过的路，你是在原、地、绕、圈。当初你在军队里杀人，觉得不痛快。然后你替协会杀人，还觉得不痛快。现在准备为密探杀人，你说你不痛快，想换个能痛快杀人的所在。小子，怎么杀能让你痛快？你问过自己没？”

    弗格森眼睛里的悲悯让杰罗姆回忆起许多人，老刽子手向年轻刽子手吐露的心声、仿佛已经说过百万次，再榨不出丁点汁水。“你我这类人，早没机会作出其他选择。一朝是杀手，终生是杀手，如何杀、为什么杀，真那么重要？别傻了！你都已经进来，还想出去不成！”他扬起双手，笑得无奈又安静：“告诉我，‘协会’是什么玩意儿？”

    杰罗姆无语。弗格森一字一顿道：“没错，人永远身在局中。你自己想想，协会无限的人、财、物从哪来？除了杀杀杀，它干过什么建设性的活动没有？地面上的王国不仅拿自个的奶水供给它，还把最重要的资源――人才――源源不断向它输送，培养这些人花了多少血汗？没有土地，协会是凭空竖起来的？人家就这么傻，拿自己儿女供养一个杀人狂？”他总结道：“协会是把锋利的剃刀，让邻居们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可邻居等得不耐烦了，决定见个高低，这时候单凭一把剃刀可招架不住，刀刃上的好钢纷纷熔进一团钢水，只等着铸成铁拳，跟邻居好好打上一架――协会不就是个条约组织？整个‘阳光世界’！”他夸张地一伸手：“其实不都是一家人？从一个机构转到另一个机构，你干得不都是一码事儿？”

    杰罗姆沉默半晌，声音低沉地问：“可地面上也有争战。”

    弗格森禁不住小声笑起来。“以前我遇见个科瑞恩女人，那屁股可真叫人神往。”他表情戏谑地说：“刚脱了裤子，我礼貌地请她躺下，你猜怎么着？她看白痴似的瞧着我说‘你们罗森人难道只会面对面办事？你不知道、只有疝气患者才用这种体位？’唉！我去过太多破地方，见过太多没道理的差别。我要是那个管事的，也会把土地分成小块，让领主们相互厮杀去。人不杀其他，就会杀同类，只要外人来时他们还对我效忠，打仗不就是新陈代谢？”

    良久无语，杰罗姆嘴唇动动，却终究说不出话。弗格森拍拍他肩膀，轻声道：“去完成棋子的使命吧！至少，你是个称职的兵。”

    “我是吗？”他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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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局（三）

    坐在车上恍恍惚惚，杰罗姆仿佛思量了许多，脑中又像一片空白。马车停稳时，他收拾心情拉开车门，脚刚一粘地、就发现自家门前气氛不对头。“空中飞人”事件后街道难得恢复些生气，三三两两的路人驻足不去，正朝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扎了堆小声指点。

    还来不及作出猜测，客厅的陈设把主人吓了一跳。“搞什么？！”

    摆满厅堂的精美家私亮得晃眼：布满珐琅质装饰画的梳妆台、一对曼尼亚水晶花瓶、玻璃盒中的全套银餐具、丝缎晚礼服，甚至还有个造型夸张的金属浴盆。一应物品风格繁复，都有点修饰过度，像极了某名媛的华丽嫁妆，不过杰罗姆看来只觉俗艳刺眼。

    “……我早说过，平常千万别太招摇！”踮起脚看看，维维安本着脸不住摇头，辛格术士长紧追她不放，苦口婆心地直唠叨：“首都不是久留之地，什么到处游玩、参加舞会啊！正中别人下怀！送这些岂不是恶心咱们？……不许摇头！你得对术士会负起责任！！！”

    最后这句声色俱厉，连森特先生都听得耳边一震，维维安更是吃惊，委屈地抹抹眼睛，直接上楼躲进自己房间，片刻后传来“砰”的一下关门声。辛格站在原地不言不动，额头添一道深刻纹路，样子比上次见面更显憔悴，半天才发出长叹。

    楼梯间人影一闪，莎乐美躲在里面直冲他打眼色。没搅扰辛格，杰罗姆轻轻移步跟她说话。“都谁送来的这些？”

    “我准备午饭那会儿，门口来了几辆王宫的车，也不讲话，就这么搬呀搬、摆满了门厅。”两人坐在楼梯上，杰罗姆听得眉头微皱，莎乐美接着道：“后来维维安和他叔叔回来，看模样是受了些委屈，差点要砸碎花瓶出气。他们没什么吧？”

    杰罗姆对这伙人的争端越来越没信心，如果辛格坚持让维维安搬家，由他去好了。“没大事，提前为客人摆桌子吧！我跟他们聊聊。”

    虽不了解细节，基本情况也能猜出一些。术士会保住土地的尝试似乎遭遇很大阻力，上头已经明示、要维维安留在首都定居，不知道其他术士到哪寻觅容身之所？就这样，午饭气氛变得特别沉闷，维维安和女保镖都没现身，莎乐美借口上楼送饭，端着盘子不知所踪，小女孩突然牙痛，抱一罐蜜饯回屋啃食，餐桌上转眼只剩森特先生和辛格两人。默然半晌，辛格突然说：“打搅这么久，实在过意不去。”

    杰罗姆不想卷入复杂的纠纷，放下刀叉擦擦手，说：“谈不上打搅，当初还是我主动要求。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请尽管开口。”

    辛格苦笑道：“最近北上的邮路延迟了好多天，我准备亲自回去一趟，跟大家说说清楚。路上不太平，维维安……兴许，留在首都对她更好。你也见了，我侄女正闹别扭，凭她的性子，现在让她进宫里住说了也白搭。近来这边很乱，又没别的熟人……”

    听话音很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杰罗姆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点点头：“她们几个作伴刚好。你尽管放心，一般状况我还处理得来。”低头想想，他接着说：“北上时尽量避开东部的峡道，据说，有的省份流行霍乱，即使挑盘山路走也比国道安全。总之，多加小心吧。”

    辛格凝视他好一会儿，最后也没说什么？直接起身告辞。森特先生送他到门口，对方微一点头，便登上马车绝尘而去，最后的背影很是凄凉。两只脚都踏进门里，杰罗姆突然又折回来，眼睛往邻居家看去――“两栖动物”的老板再次出现，身侧还跟着另外两人。矮壮那个身形僵硬，大热天戴手套皮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跟杰罗姆去军营穿的一身差不多；另一位皮包骨头、简直是具活骷髅，眼睛乱转悠，脖颈却直崩崩不打弯。竖高领仿佛在掩饰里面的支架，可能是颈部受伤没好利落？死灵师等门的工夫，发现森特先生好奇的目光，便朝他无声眨眼：今天他明显戴了对假睫毛，顾盼时感觉很不一般，让杰罗姆连续哆嗦几次，匆忙进屋关好门窗。

    抚着手臂上的寒栗，正要上楼去见维维安，杰罗姆脑中猛一闪念、不由失声道：“该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急切搜寻，隔着铁窗棂上缠绕的“蛇笼草”，好容易证实了猜测：活骷髅就是曾在王国驿道边劫杀他的死灵法师！当时这小子被a・c・盖博重拳催折颈项，难怪现在靠支架固定（详见第十四章《旅程》）……死灵师的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莫非颈椎也是可更换部件？原先身边跟着叫“小黑”的死亡骑士，现在那矮壮的男性随从极可能是“小黑”的替代品、一只小号战士人偶。

    决心彻底剪除这漏网之鱼，森特先生检查挎包内的一应材料，然后悄没声息追摄出去，远远观察着两位死灵师。邻居老头半天才来开门，一番简短商榷，三名访客被迎入屋内，追踪者也贴近窗口偷听。

    小屋外观的破败近看更加显著，木结构似乎招引整窝白蚁在此安家，不小心蹭过就有树皮似的碎屑散落。窗口仍用薄木板遮蔽阳光，从一条细缝朝里看，杰罗姆发现主客一行暂停在背阴这间房，内部黑洞洞的，连张椅子也无，不时能闻见潮润的机油味。

    “就上次的价码，我愿意再提高五十巴仙，用石头现付！”听声音，是活骷髅在发话。过一会儿没有回音，活骷髅语调一沉，站在一张桌子后面寒声道：“出价虽不是最高，可这类交易风险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要半途退出……哼哼，恐怕没那么容易！”

    偷听的森特先生心生疑惑，上次“两栖动物”的老板称，有人要跟老头签一张死后转让遗体的合同。虽然这笔生意确属非法，但也谈不上多大风险。“呃，我忽然觉得吧！桡骨和尺骨有点错位，一条胳膊不太好使，先出去等你们啦。”觉察活骷髅话音中的威胁，死灵法师有些畏缩，似乎想离他们远点。这时老头发话了：

    “如果你坚持，让我先看看原石。”第一次听邻居开口，他声带仿若干涩的金属簧片，吐出音节时叫人联想到铜勺刮擦铁碗碟的异响，立马浑身都不自在。小石子滚动，一阵“哗啦”过后，主人点燃一只气灯，取出放大镜检查桌上石英状晶体。死灵师呆在当地，连尺骨桡骨也忘了，眼睛疑惑地来回扫视，明显搞不清楚状况。

    钻石？！杰罗姆心下吃惊，矿物未经琢磨，偷窥两眼得到的信息很有限，假若真是钻石，这笔“买卖”的内容令他也糊涂起来。验明真伪后，老头把原石小心放回桌面，点头说：“来，楼上验货。”

    活骷髅一粒粒收回晶体，然后冲身边的横壮男子打个手势，这才跟随主人登上楼梯。死灵师犹犹豫豫抬起脚，还没选好下一步的落点，便挨了对方当胸一掌――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男人手背发力，把他斜着捶翻在地，像块烂肉般哆嗦两下、扬起一圈微尘，接着就没了动静……主人甚至没回头看上一眼。灯光一步步稳健地挪到二楼，人偶战士停顿几秒，也消失在楼梯口。

    人偶的力气比常人大得多，活骷髅也不好惹，打起来自己怕寡不敌众。森特先生咬咬牙，等脚步声退尽，取出铁丝施展“电传送”，迅速蹩进屋里。死灵法师这会儿双目圆睁，眼球快跌出颅骨，只剩一只右眼还保有焦点，正惶急地盯着他看。检查地上的倒霉蛋――前胸凹陷，胸廊碎掉一半，如此伤势一般人早大出血休克了，死灵师却还眼睛乱眨，假睫毛跟着一动一动的。对此无计可施，杰罗姆只好相信这族群蟑螂般的生命力，迅速施展“隐形术”，上楼继续追踪交易。

    刚购房时详查过布局。虽然一场天火烧毁了他那间住宅，这屋子倒也如出一辙。买卖双方都集中到较小的卧室，他上来正瞧见门缝里的灯光。跟大力士人偶的后背相隔一层门板，杰罗姆凑近点窥探――只见三人围着个小男孩，活骷髅眼神骇人，急切地两手相互揉搓。

    买卖人口？还用钻石结账？森特先生不明所以，就听活骷髅连声说：“好！好哇！快把人交给我！！！”

    老头把小男孩往身后一推，伸出细弱的五指道：“先结账。”

    活骷髅表情极不耐烦，嘴唇合拢成一条直线，眼中杀机稍纵即逝，不过最后还是遵守了约定。鼻子哼哼着，他把宝石袋掷在地板上：“我这人讲信用，说一不二。那些胡说什么‘死灵法师言而无信’的都应当瞧瞧我这个表率。哼哼，还用称一称吗？”

    老头伸一根颀长的指头进去，在袋子里搅动几下，摇摇头说：“交易完成。”不知怎么：“完成”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立刻有种一锤定音的感觉，金属般的声线好像从躁动转化为谐振，难得发出悦耳的韵律。杰罗姆和活骷髅同时舒一口气，却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活骷髅两手抓住面露惧色的小男孩，脸上挤出个苍白的笑，瞳光却煞是骇人，嘴里喃喃地说：“既然成了交，那就各走各的吧！”

    “恐怕！”老人的声音异常平缓，低回地发言道：“没那么容易。”

    脸上色变，死灵法师腾得立起身后退一步，人偶随即**中间，气氛马上像根绷紧的细弦。“什么意思？！”活骷髅厉声问。

    干瘦老头话音平和：“你知道，我所属的‘种群’特别重视契约，撕毁未完成的承诺会严重伤害个人信誉。虽非自愿，当时我的确有求于你，所以才答允同你交易。既然买卖做完！”老家伙双目圆睁，突然有第二道眼睑从水平方向开合一次，浑浊眼球转瞬散发红宝石般的血光，嘴角一掀、露出两排冒烟的尖牙：“我只得服从级别更高的契约，取汝等性命……束手待毙，可以少受活罪。”

    一声狂啸，人偶右拳已夯实了老家伙的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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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来自深渊（一）

    有时候，杰罗姆・森特很希望自己能晚生几年。

    若非刚懂事那会儿时局不稳，目下他可能正经营自家的酿酒坊，膝下环绕一双儿女，天天被老婆数落不思进取，内心却向往一些无伤大雅的冒险……可惜，有些事并非人力能够左右。对异教徒频繁的火刑、处死逃兵的重锤击顶、东部拓荒者带来的蛮人头皮，都标志了一切文明最基础的野蛮秉性。从他当年看行刑的热乎劲儿分析，这小野兽算是找到天生该干的行当，重锤捣在颅骨上的湿响、跟此刻人偶战士拳击老头的动静合而为一，唤醒了不少儿时记忆。

    还没学会分辨对错以前，就受到血腥味的吸引，可能因为早年瞧过太多穿人皮的兽类，第一次面对纯种恶魔时、他只说了句“你好，先生”。暂停修饰雄牛般的犄角，猩红脸颊转过来，杜松用金色瞳仁上下打量着：“有趣的动物。叫什么？”

    “g。”朱利安・索尔淡淡说道：“教他关于恐惧的一切。”

    活骷髅的嘶喊把森特先生拉回现实。“宰了他！快快快！”不待主人张嘴，人偶已经三次痛击对方面部，假如换成一堵砖墙，眼下也该塌倒了两遍以上。攻击告一段落，老头扭扭禾柴棒似的脖子：“当真这么难？”他自言自语：“把杀戮搞得艺术点，要求很过份吗？”

    “死！！！”若不是唾液腺不好使，活骷髅现在一定口沫横飞，不待他完成“死亡一指”，法阵闪光，老头一下招来俩帮手。只看一眼，死灵师主动放弃施法，整个人朝后不住倒退。

    叮叮当当，老家伙左手边立起六尺高的一堆铁索，粗细不均的锁链交相缠绕，把里面活物层层包裹，只露出两颗红光频闪的眼球――杰罗姆完全肯定，这是只身经百战的“链魔”，充满刺钩的锁链是它唯一的武器――通常已经相当足够；对上人偶战士的另一名帮手、模样酷似半融的蜡油，上窄下宽的一滩，找不到感觉器官，体表不时有气泡破裂和粘稠的流转声。拳头捶在上头像面包进烤炉前的塑形，丁点不构成损伤，反而加速了丑恶怪物的流动速度。不用问，普通打击对这只“蜡魔”无甚威胁，拳头和刀剑想伤害它难度颇高。

    看这阵势，小卧室里绝腾挪不开，杰罗姆瞅准天花板上一道活板，翻身上去隐蔽蹲伏。二楼房顶架构还算完整，可有些木板遭到白蚁侵蚀，透光撒气强度很成问题。周围只有蒙尘油布和耗子与他作伴，不过总比下面安全得多。小心翼翼找个窥孔朝下望：

    现在场中强弱易势，对恶心的“蜡魔”无计可施，活骷髅又来不及发出其他指令，人偶便依本能跟最近的敌人缠斗。鼻涕状的“蜡魔”团身猛撞，力道丝毫不亚于人偶的刚劲，轰隆巨响，小卧室墙板被顶开个大洞，战场跟着移至客厅。浑身缠满铁链，另一名帮手章鱼般跃起，扒住天花板上挂吊灯的金属环，七八尾倒钩疯狂扭动，劈头盖脸向下泼洒。人偶上身皮肉眨眼被割得支离破碎，整条左臂皮开肉绽，都能听见刮削骨骼的脆响，二楼客厅变作临时屠场，一时生人勿近。全方位打击把“蜡魔”也勾连进来，不过这玩意对穿刺伤害没啥怨言，顾自发力催折敌人重伤的左臂。主要机能犹在，人偶战士不知疲倦地抵抗着，肩膀双臂关节都见了骨。幸亏人偶没多少体液，若换成真人，组织、血浆跟凄厉惨呼搅拌起来，情况更要血腥许多。

    尽管如此，人偶的动作渐趋迟缓，就快给剖成长条腊肉挂起来风干，韧带被割裂，行动能力也丧失小半，多面夹击下眼看不支。对方是见不得光的异类，逃出室外至少能争取主动，活骷髅却没抓住机会，反把小男孩往身后一推、有心加入乱斗。杰罗姆猜测，要么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么争夺的焦点价值不菲，值得拿性命赌一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对自己有利：两只恶魔的召唤时限一过，双方也差不多两败俱伤，再下去一网打尽就十分理想。

    死灵法师动手施展“死亡术”，客厅顿时遭暗红色负能量云团席卷。“蜡魔”像个熟透的脓疱：“啪”一声爆裂开来、原地仅剩一滩腐臭汁水。“链魔”成功抵御住猝死效果，不过也付出一定代价，像被触到软肋的乌贼、尖叫中再次腾跃，金属刺钩全指向施法的家伙。

    人偶对扼杀活物的“死亡术”反应不大，伸出伤痕累累的右臂，成功揪住掠过头顶的一根横索；朝反方向全力拉扯，将无处用劲的“链魔”哗啦贯倒在地，还不失时机地朝对方脑门补上一脚。刚才是铁包肉，现在成了肉包铁，驱动剩下一条手臂，人偶战士变成个打夯机器，半跪着猛锤“链魔”的核心部分，失去动量的钩爪只能绕弯抓挠它脊背。一双强力打手陷入零距离鏖战，胜负还不好说，活骷髅这边也没闲着，争取空当给自己施加“防护强酸”和“法术偏转”，末了口中大声谩骂，要跟老头见个高低，再不出来就丢“死云术”进去、云云。

    这家主人一直猫在卧室墙洞后头，听到他的威胁，不禁发一声嗤笑，尖锐的金属声线刺得耳膜生疼。只见白光一闪，老家伙提着气灯走出来，右手捏一只小孩玩的破烂娃娃。“如你所愿，蛆虫。”皮肉松弛，衰朽的脸上却现出了狞笑：“你错在，与不了解的力量定约――将姓名同契约相连，岂能逃脱宰制呢？”

    活骷髅不多废话：“死亡一指”再度发动，右手食指缓慢上举至心脏的高度，表情好像在说“看哪个先死！”……老头从容一按手中布偶，咒语嘎然而止，死灵师无法置信地捂着咽喉，脱力般瘫坐在地。“啊……是这样没错！”像条呲牙咧嘴的鬣狗，老家伙笑得十分酣畅：“呼吸作用。呵呵，神秘的自然界！”手指频频下按，紧扣布偶的咽喉位置，活骷髅立刻上演一出陆上溺水的活剧。“想喘口气？你确定？别着急，别着急呀！‘不是’的话就点两下头，‘是’嘛……就点一下，如何？咦，你这是点了几下？我有点数不清楚……能再来一遍么？”

    天花板上的森特先生看得无话可说，老头子两排尖牙在灯光下闪烁寒芒，整张脸笑得走了形，完全浸淫在折磨带来的快感中。心说你就不能多换几种花样？连作恶都搞得这么单调，着实令人不齿！

    此刻缠住人偶的“链魔”召唤期满，法阵闪光，轻烟似的凭空消散。人偶拖着一身坏损关节，奋起余力攻击最后站立的敌人。老头左闪右躲，一面跟它捉迷藏，一面戏弄快断气的死灵法师。

    只见活骷髅两眼暴突，整张脸因缺氧涨成淡青色，半死地窝在墙角，很快要变成真正的骷髅。这时人偶左臂狂掀，仅连着些许皮肉的胳膊终于彻底解体，飞旋着命中老变态的前额。

    死灵师总算喘一口长气，老家伙显然心情大坏，本着脸狠命一揪――“嘎嘣”爆响，布偶牵动活骷髅，将他左臂也断作两截，报复起来倒毫不犹豫。死灵法师对逃脱控制再没丁点指望，左臂折断时全力施法：“毒化术”应声命中目标――濒死还击，将自己变成一具放毒的僵尸，布娃娃的阴险诅咒终于被死亡击破。僵尸缓缓立起，人偶却耗竭气力、砰然倒地……自己也曾想来这家作客，目睹下面客人的凄惨结局，森特先生不禁自省，以后下决定可得多考虑考虑！

    徒劳拧几下布偶，僵尸却不为所动，继续口喷绿雾一步步挪过来。老头意兴索然，丢下道具、只把气灯摆在身旁，口中呜呜作响，两手结成古怪形状。地面拉长的影子随之起了变化：原本模糊的边缘愈发清晰，雪亮灯光把他的影子放大数倍，不单是双手、加上浑身所有能产生投影的部分共同运作……地面上狭长人形前端岔开，中间显露两排利齿；等该长眼睛的位置现出一点空洞，这“平面”恶魔赫然成型，张开鳄吻似的巨口、摇撼着发出厉啸来！

    老头全心投入造影活动，口中的配音恰如其分，粗看还以为童心未泯、正玩得兴起。古怪的是，影子恶魔越鲜活，老家伙本人的形象越含混，仿佛地上这东西才体现了他的本质属性。眼看影魔几欲挣脱束缚，随时可能跳起来大开杀戒，此时僵尸已踏入阴影范围；尖牙利齿明显闻见肉味，极生动地支起鼻子嗅嗅……眨眼工夫，猎物已被扑倒在地――毒雾僵尸像掉进了绞肉机，浑身上下应声多几排对穿齿痕，真正遭遇猛兽狂扯，沦为影魔口中的开胃点心。

    撕咬、咀嚼、切割、碾压，不过呼吸间事，地面只剩少量碎肉。影子恶魔舔舔牙缝，借老头之口发两声低鸣，接着便消失无踪，恢复成普通人形。右手握住气灯灯头，老家伙嘴唇微动，舌头触及上膛前、头顶蓦得跃下一个人来――落地无声，施展了“锋快术”的利刃干净截断右手、捣灭灯光、粘着一溜火星划出闪光尾迹……暗中只闻“飕飕”两响，没等他发一声尖叫，锋口上的火花差不多已取走这条性命。

    “慢着！！！”稚嫩童声响起，点亮一根微弱烛火，娃娃脸显得格外凝重。“刺下去，你后悔！”小男孩凑近半步，只见电光火石的瞬间，老变态右手分家，左胸、下腹各添一道透明窟窿，眼冒凶光的杰罗姆・森特左手拇指深插入敌人眼窝，迫使对方仰面朝天，一肘长的剑三分一没入大张的口腔内，正递进舌头、上颚之间。

    小男孩叹息着，用现代莫曼语说出一句短语，杰罗姆闻言一愣。

    如果硬要翻译，这句话竟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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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深渊（二）

    “王八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杰罗姆现正极度郁闷，只想找个人砍上两刀。最重要的信息自己竟然一无所知，心里诅咒顶头上司千多遍，虽未骂出声来，脸色也已足够骇人。

    对面“百分之十”紧张得直舔嘴唇。马车离城不过半小时，抵达小庄园还需七十多分钟，可同行乘客却越加令人担忧，指节发白、像随时可能跳起来宰掉谁的模样。不自觉地打着响指，他眼望窗外，东瞧西看，余光却不敢稍离杰罗姆身侧，很有些与狮同笼的感觉。

    “家有妻儿老小，隔壁住着对遭天杀的纯种，提个醒是很过分的要求吗？！”翻来覆去，心里重复这些话不知多少遍，森特先生只盼能给前密探头子一点精神上的打击，不过他也明白，这样做意义不大。眼下家里空空荡荡，莎乐美和其他人都被他送去春游，不过回想断手变态最后那怨毒的眼神……看来，对方伤重不治才是最好结局；如若不然，跟一只深渊恶魔结下化不开的怨仇，鬼知道会生出何等状况！假如像当年那样孤身一人，杀也杀了，他才不惧打击报复。可一旦有妻小拖累，再说什么“来去自如”的大话就实在太过厚颜，待老婆客人都回来，难不成要他天天等人上门寻仇？！

    杰罗姆心说，自己的处理方式并没有分毫失误：宰杀恶魔已经成为本能反应，更何况跟自家几步之遥的纯种，杀了防患于未然再合理不过，问题出在没得到相关通知。可恶的是，邻居对他的了解反而不浅，还明白拿外交辞令说事。紧紧手中文书――这份豁免文件令森特先生怒火中烧，参议会竟然下发明文，容留一名恶魔使节和他的保镖，并且无视战争事实，授予对方完整的外交豁免权……大半天前听说这种消息，杰罗姆只会冷笑两声，现如今、对照弗格森提供的世界图景，他已经不知道应当相信什么。

    等车辆走到地方，盛怒差不多接近尾声，原来住得远还有这类好处！一见敞开的铁门，森特先生转而开始考虑现实问题：不管过程如何曲折，这次“误伤”事件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不清楚谈判内容，对使节的来历也不甚了了，自己上路前光顾着生气，基本调查都没搞清，唯有暗叹失察。随仆人步入前厅，熬过一段焦躁的等待，过去好半天，通往会客室的小门才“咯吱”敞开来。

    进去只看一眼，发现屏风已经撤除，确有个人正恭候大驾，可并非预想中白肤灰眼的高智种。目光凝聚，这人他竟然认识：

    四十多岁，半白灰发剪到极短，一道伤疤竖着划过左脸，所幸跟面部纹路挺合衬；蓝眼睛透着强烈的沧桑感，隐约还能觉察年轻时的犀利坚毅，如今却淡定平和，可充分直视而不必担心引发不快；气度与身形同样宽厚，是那种最易博得信赖的种类。

    “嗳，也不算多长时间吧！咱们又见面啦！”威瑟林・范・高登随手磕两下烟斗：“记得你不喜欢烟草，没关系，还没点着呢。”

    虽称不上张口结舌，不过这个惊喜来得的确意外。森特先生曾在西部边境的“龙崖堡”跟“萤火虫佣兵团”短暂共事过，团长威瑟林给他留下了良好印象，没想到竟然在此种情形再度相见。“让我说什么好？”杰罗姆迟疑地四下看看，不明白这一幕究竟算怎么回事。

    对方辛苦站起身，过来拍拍他肩膀道：“明天应当有雨，老毛病又犯了，得活动活动。咱们边走边谈。”路上沉默地咬着烟斗，威瑟林不时打量他几眼，只点头不说话，仿佛正准备腹稿。离开侧面长廊，他才开口道：“今天你扑了个空，爱德华――就是你上级的名字――刚才乘车离开，自称有公务在身。以前我在王宫当‘园丁’那会儿，跟他是同僚关系，虽有些小摩擦，处得却还不坏。”

    杰罗姆一下明白过来：威瑟林以前做过“圣裁官”，专审权贵中的异端分子：“爱德华”先生幕后主理“法眼厅”，异端定罪前经他手移交灰袍法官，两人若没打过交道才是咄咄怪事（见第七章《孤城》）。

    威瑟林淡淡地说：“这些年蒙他照料我家人，现在还健在的老友也只剩三两个。可惜到今天，他的脾性也还那样――无所不知，永远都要占上风。被下属质询，这绝对无法接受，明知你跟我照过面，所以才留下这把老骨头替他顶一顶。说起来！”威瑟林无奈失笑：“两小时前我跟你状况差不多，照样是一头雾水。我回首都也才五天半。”

    “队伍一直在穆伦河？”即使在可疑地面上相见，杰罗姆也不愿怀疑威瑟林的真诚。对方忠厚长者的形象始终相当完美，就目前他的处境，到处是胸怀叵测的“同伴”，亟需找个可信赖之人缓解压力。

    威瑟林摇摇头：“早就换了地方。‘龙崖堡’一解困，我听说边境地区蛮族人蠢蠢欲动，防务压力越来越大，就带着大家一路向东。个多月前，我们才随同最后一批佣兵给人从‘筑波’轰出来。”

    森特先生吃惊地问：“你们一直在霍顿的‘将军领’？！那边……”

    做个“别忙”的手势，威瑟林说：“我知道，爱德华跟我交换了部分情报，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提前赶回首都见他的原因。霍顿的领地……一言难尽，这事暂且不提。先看这张纸，他给你留的小信笺。”

    话虽如此，杰罗姆却发觉手里这张羔羊皮纸充满公事公办的口吻，末了看看启信人名字――原来是给弗格森下的临时命令，内容恰巧解释了自己的部分疑问。看样子，弗格森也对恶魔遣使之事一无所知，并非故意隐瞒。高傲的上司没意思俯就下属，面子又极端金贵，丝毫不承认自身存在失误，讲起话来转弯抹角，表面上摆足了派头。

    命令书大意是说：隔壁一对混蛋是地下某政治派别的特遣使节，此行高度机密，主要为传达一条重要资讯（含糊其辞），详细内容未经参议会授权，无法透露。命令弗格森派人全天候监控，以防出现任何“预料之外的异常情况”（含糊其辞），禁止任何未经授权的会面发生。信中明示，有人不止一次威胁特使的生命安全，尤其要提防打着“月球教”旗号的狂信徒，如需向上请示，可联络治安厅特别办公室。

    看完脑袋都大了，森特先生明确感受到职业情报员带来的压力。要求他们提供保护，却把话说得这般含糊，弗格森见了也免不了大大为难，最后只得把两只怪物软禁了事。见到杰罗姆痛苦的神情，威瑟林深有感触道：“不出所料，还是喜欢给人出难题。当年、连宁博这么好说话的也跟他翻过脸，嫌他太难伺候。”

    繁复咀嚼两遍“宁博”这名字，森特先生忽然想到，劫杀巡官那几个歹徒的主子、“十三场巫师”不也叫“宁博”？弗格森说这人是枣红屋顶暴力社团主事者。杰罗姆皱着眉头问：“‘宁博’是哪个？”

    “爱德华的副手呀，你们还没见过？”威瑟林敲敲脑袋，反应过来说：“至少曾经是。他俩以前走得很近，我好久没见过宁博了。你知道，出于职业习惯，就算对最亲近的人，搞情报的也不会太坦白。这些年我从不打听他的私事，匆匆见面也讲不了几句话。”

    森特先生把命令装好，彻底放弃了探究上司意图的尝试。如今局面一锅粥：官匪一家，敌友难分，自己还面临恶魔邻居的复仇压力。最好的办法是、朝最坏处设想，同时谁也别相信！反正他在协会过惯了这类生活，只要确保家人安全，让这些肮脏的官僚狗咬狗去！

    “嗳，情报机关就这样，大圈套小圈，个个疑神疑鬼。真要理清了头绪，生命反倒有危险，别白费脑子了！”威瑟林安慰他说：“走，到我家转转，路上跟你说说我得到的最新消息。”

    森特先生分身乏术，哪还有功夫到他家叙旧，不过同威瑟林作伴总好过对着虚情假意的“百分之十”。他只是简单点头，跟随对方去了前厅，很快踏上返程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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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深渊（三）

    车轮急转，半道上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耳边听着威瑟林沉重的叙述，杰罗姆眼望窗外朦胧景致，心绪烦乱，没力气多说废话。

    “萤火虫佣兵团”自去年冬天开始，跟随其他类似小团体、向迫切需要人手的东部省份流动。当时，霍顿勋爵驻军的省份已然暗流汹涌：跨过边境：“域外蛮族”几个联盟部落频频派出小股侦骑，试探骚扰接连不断。盛传一支蛮族大军在东南远地集结，严酷寒冬来临之际、狼群的子孙将由苔原地带挥师西进，在这个多石省份趟出一条血路，以掌握进兵内地的战略高地。军队几乎接管了省长的治权，重要物资实施专卖，限制人口流动，颁布紧急征兵令不过是旦夕间事，人心惶惶自不待言。进入“筑波”这座末日危城，武装民兵倒处巡逻，严密把守的粮仓盛满当年收割的苦麦，有大堆工作等待佣兵来完成。

    战云密布，一触即发，这类场面对罗森人并不陌生。奇怪的是，最需要凝聚人心的时候，突然出现不少四处传道的修士。这些人居无定所，来历不明，为需要帮助的贫民治疗疾病，随时宣讲一些新颖怪异的神秘教条。威瑟林他们刚进入战备区域时，口耳相传的无名教派已吸收不少信众，军队隔三差五会逮捕几名主使者，却未曾明令禁止民间信仰的传播；新教派始终保持低调，不少基层士兵也在小型集会上寻求慰藉，这类活动确实发挥过一些积极作用。

    毕竟具备敏锐的职业嗅觉，威瑟林早早觉察到异端崇拜的苗头，便多方打探、还亲身参与过几次集会。“不到一周，我就明白事情很不对劲。”咬着烟斗，威瑟林沉吟道：“虽说远离首都，政策难免有所放宽，不过这教派背后的力量相当狡猾：集会规模、教条内容、宣传名头，都介于合法于非法之间，他们对不同层次信众分门别类、区别对待。我见过一个当众传道的修士，有地方贵族控告他散播邪教，影响了土地上隶农的工作。他们在法庭展开即席辩论，修士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逻辑缜密，条理清晰，连当地一些学者都想见见此人。后来我千方百计寻觅消息，拼凑起零散线索，发现这教派其实几年前就开始活动，用过五六种名号。最早在贵族子女和有识之士间传播，基本结构是半公开的小聚会，主要搞搞修辞学、玩些思辨游戏，谈论哲学而非宗教，在上流社会的闲暇生活中很是流行过一阵。”

    “完美的开局。”杰罗姆叹息道：“与官方合谋，从上到下串通一气，演几出好戏，搞一些‘神迹’……还有比愚弄民众更容易的吗？”

    “恐怕没这么简单。”威瑟林停顿好一会：“年轻时，出于工作需要，我做过一点比较宗教学研究。一般而言，宗教团体能够存在，需要‘信仰’和‘仪式’两部分。‘信仰’发自主观，理由千差万别，没道理可讲，大多含有偏执意味。‘仪式’的作用在于一遍遍加强这种偏执，让信徒在参与过程中获得某些‘特殊体验’。说句亵渎的话，仪式加强的究竟是‘信仰’呢？抑或‘特殊体验’本身，我看还是后者居多。许多宗教活动会用到药物、致幻剂，甚至有意引发集体躁狂，这样例子我都亲历过。”在回忆中沉浸片刻，他回过神来说：“据一位‘核心分子’的说法，这邪教拥有一种‘缚灵仪式’，他们敬拜的对象是一块‘多面体’――像切割完美的大水晶，能融合教众精神，产生难以言表的超感官体验，乃至回溯过去、预测未来……如果我还干着老本行，绝对要把‘晶石教’列入最危险的邪教名单。”

    “照这么说！”森特先生挑起眉毛：“‘神迹’会常常发生喽？没猜错的话，军区的主要指挥都已经‘皈依’了吧？”

    威瑟林点头：“是这样没错。更‘神奇’的是！”他望着杰罗姆，万分无奈地说：“连前来征伐的敌人也‘皈依’了‘晶石教’――我们被驱逐前一个月，两位蛮族大酋长公开宣称改变信仰，率军向霍顿称臣，也成为核心信众的一员。我这辈子见过最‘神奇’的节庆，就属敌我双方流着眼泪互相拥抱那天。”

    “…………”两人悲哀地对视片刻，杰罗姆明白，再这样下去、等恶魔主子“降临人世”，好多信徒会心甘情愿匍匐着亲吻对方袍角。到时候，怎么称呼侵略者发动的战争还是个问题。

    说完这几个月的遭遇，威瑟林沉默好半天，看来他这无神论者也对“晶石教”展现的过人本领深自戒惧。别说跟信仰之源展开互动、“感化”顽敌放下刀剑了：“普通宗教”就算拿出点不太过硬的“奇迹”，都得面临大量质疑和指责。假如敌人用类似手段开展秘密活动，出现“月球教”之流悍不畏死的狂徒、完全不必大惊小怪。想到这，杰罗姆中途告辞，先回家检查布防状况。冒着小雨一路行来，莎乐美她们可能还在回程半路，自己人已经在桥区入口布置几处监视哨。

    “一直没动静，长官。”刚收到最近回报，弗格森捧着额头狠拍一下桌面。他正坐在桥区入口临时征用的一幢民宅中，目不转睛盯着窗口直看。杰罗姆一进来，就径直上前、将命令书移交给他。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出所料，弗格森看得心头窝火，禁不住往桌上一掷。等待一下午，获得这样狗屁命令，三个多小时里他的日子也不好过。森特先生简明扼要讲清情况，听得他连连摇头，却不再多言。最后杰罗姆说：“除非‘客人’断气，目前什么也不能做。我先回家，等人都回来，还得想法敷衍她们。总之情况很混账就是。”

    踩着雨水走到家门口。虽然邻居的破房子看来摇摇欲坠，自家宅院异常坚实，可实际上谁也不敢肯定对面究竟是何种怪物。“人，我需要一些材料。”杰罗姆一愣神，从雨里扭过头来，说话的是邻家“小男孩”，或者叫“特使先生”更合适。“我需要物质医疗我的守护者。”对方淋着雨，平静地说：“我来转告你，人：我的守护者不会死，我的守护者很生气，我的守护者将毁灭你――或迟或早。”

    杰罗姆确信，目前至少有七八双眼睛紧盯住自己，挥着雨水一招手，不远处出现一名组员过来听取“特使”的要求。那人跑动时掀起阵阵水花，趁这短暂间隙，小男孩淡淡地道：“听完他的话，也听听我的。此行异常凶险，我知道。双方间隙很深，我知道。守护者笃信契约，为契约所困，被迫充当护卫。你见过它，人，你知道：它不介意毁灭你，它不介意毁灭我。假如你能逃，人，尽量逃远些；一旦契约失效，人，你的毁灭指日可待。”

    “转告它‘我很抱歉’。”杰罗姆抹把脸说：“还有，‘去他妈的’。”

    小男孩两手平伸，掌缘相对，掬一捧雨水敷在脸上，模样异常肃穆。“他知道。人，再见。”

    顾自进门，家里人都还没回来，迎上来的是苏・塞洛普。他的读心者女友远远趴在沙发上，眼睛片刻不离窗外。“你没事吧？别听那小子废话，有三个单位的法师昼夜监视，那些杂种不过嘴上逞强！”

    目注被多刺窗棂割裂的男孩形象，森特先生本能地知道，这些警告并非虚言恫吓。不管契约以何种方式结束：“守护者”变成“毁灭者”那天越发的近了。看一眼塞洛普的女友，对方有点尴尬地说：“快速通讯全靠读心者。我想，叫玛拉留下，总比别人强一些。”

    杰罗姆没说什么？心里只盼莎乐美她们被雨水困在城外一夜，自己也好准备下说谎的道具，为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找点理由。明早他会再预定一层“穹顶”套房，暂时将家人支开几天。除非人真的战胜了恶魔、杰罗姆苦涩地想，她们不该被卷入自己引发的危险之中。

    雨越下越大，隔着绞缠的“蛇笼草”，邻居家冒起了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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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慢板（一）

    细折，轻放，挤挤推推。莎乐美手下不停，打好的行李显得格外规整，牛角梳和干燥浴巾都染上旅行的色调，她心里却充满疑惑，目光不住滑向丈夫的背脊。昨天恍恍惚惚打了半天水漂，临行一场急雨把几个人淋在湖畔小旅店，种种猜测伴着她一夜无眠……急匆匆赶回家，不料只盼来另一句借口。“维维安心情不好，我答应她叔叔照看这丫头几天，你就当顺道去散散心。”

    一边讲话，眼睛还瞄着窗外，右手陷进坎肩口袋里、发出细弱的金属微响。莎乐美不作声地看，他说谎时常不自觉拨弄一串钥匙，仿佛海水对岸有把心锁等他去开。收拾不停，无声叠起丝织睡袍，让手指在滑腻、微凉的纤维间勾留片刻……总有一天，她想，这男人会清晨作别、飞也似地乘一片帆逃往莫名远方，给准备晚饭的妻子留一封短信――掀开半页木桨纸，仅有寥寥两行：五百里外，望珍重。

    “我知道，跑来跑去很累心！”对方还在无谓地言语，试图用回声塞满空阔的旅行包。“近来城里不安全，有她跟着我才敢放你走……你俩互相作伴，琐事先抛下，这边生意告一段落、我尽量去陪陪你。”

    说这话的神情格外较真，令莎乐美险些禁不住笑。他像只倒处寻觅居所的软体动物，执意把海螺壳换成玻璃瓶、再搬进生满水藻的宝石箱，却舍不得分给新居一点体温。只懂朝前看的男人，差不多又要出发了吧？她默默跟自己说，哪天等我跟不上你，会有其他过客在壳里暂住吗？至少目前，让我将这面壳再多经营几天，好储存些回忆偶尔拿来梳理。“那，我走啦？”稍微期许地眨眨眼，他总算还记得拥抱下自己，莎乐美笑吟吟转过身，提着行李很快出了门。

    车轮碌碌，其他乘客爆出麻雀似的交谈声，已等不及迁入适合观景的高层住宅。目送马车离去，这家的男主人没机会多发感慨――大麻烦还在背后蹲着。“你先回去睡一会！”苏・塞洛普严肃地走过来，脸上嵌着道淡淡的口红印：“白天有我呢？熬夜太久身体受不了。”

    本不想搅扰别人的好兴致，不过他这德行怕没精力搞监视。什么都没说，森特先生点点头，去楼下房间找读心者。今天只稍化淡妆，叫“玛拉”的女孩身量细瘦，眉目清秀，不发火时有双小动物样的眼睛，确有几分惹人爱怜的本钱。发现有人接近，她立刻警惕地望过来。

    “我跟塞洛普很熟，和你还没怎么认识过。”杰罗姆说。

    “早听说过你！”对方有点迟疑地说：“那个有名的‘铁脑壳’。”

    杰罗姆走近点望着她：“没错。我就是那个跟你们‘绝缘’的‘铁脑壳’，有什么感想，说出来听听。”

    玛拉定定地盯着他看，忍不住做个试探：类似一缕微风拂过前额，接着被毫无悬念地弹开了。马上挪开目光，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观察窗外，不准备再多开口。“转过脸来冲着我，现在。”杰罗姆冷然道。

    对方嘴唇附近的皮肤紧绷起来，脖颈僵硬，勉力抗拒几秒，还是拗不过执行命令的本能。杰罗姆俯看她半晌，低声道：“工作时间，请跟你同事保持距离。没下直接命令，说明还拿你当人看，而不是一件设备。就算读心者不习惯尊重别人，至少试着尊重下自己。懂了？”

    玛拉很快点头，完全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不过眼睛里的戒备像竖起一道防波堤，三言两语说了也白搭。森特先生不再废话，上楼拿冷水敷面，吞两粒薄荷辛香片，穿戴整齐后出门到其他望哨兜一圈。

    昨天雨水过剩，今天反而艳阳高照，距离夏至没剩几天，九、十点钟地面光线已相当刺眼。杰罗姆还在为打发妻子住酒店耿耿于怀。虽然很想对她和盘托出，可深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事最好只字不提，坦白产生的后果自己可能消受不起……再深入思索，就快触及一道危险的界线，杰罗姆微微摇头，把有关妻子的念头驱赶出脑海。

    “喵――”听得打个激灵，他迅速扭头寻觅声源。

    发情期的刺耳猫叫几天前半夜曾听过一次――除了两位巡官被炸身亡、自己死里逃生、还撞上老狐狸弗格森以外，那晚可说稀松平常。光天化日，森特先生这回成功逮到目标：深色脸盘，面部扁平，长毛蓬松，还拖着条灰尾巴……没见过如此外形（喜马拉雅猫变种），看来不像野生品种。小东西眯着眼在阴影里尾随他，不时停下来抹抹脸颊，像极了有话要说的样儿。暗自嘀咕，杰罗姆宁愿相信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幻觉，或者、来自恶魔邻居的压力的确产生了效用？

    边走边想的工夫，这只宠物猫像遭到什么威胁，浑身毛发倒竖，作出个威胁姿态；短到不能肯定是否看走了眼，森特先生仿佛瞥见、猫咪的影子活了过来！张牙舞爪露出一嘴尖牙：“影猫”倏然猛扑，将小东西连皮带肉吞入腹中……许有三分之一秒的光景，刚还站着活物的地方只剩一片沙沙风响――邻居破房子的投影忽然加深了几分。

    “长官！”一名监视小组成员平地冒出来似的，把**的杰罗姆吓了一跳。“幸存者的口供出来了，需要过目吗？”收摄心神，他这才想起昨天事件中还有一名证人没断气。“两栖动物”的老板不负众望，再次给死灵法师的顽强生命力打了活广告。

    “刚才你瞧见没？”森特先生紧抿着嘴唇问：“那只猫哪去了？！”对方一脸茫然，自己也实在无从肯定，杰罗姆最后放弃道：“算了！当我没说……口供送到我家里，我得跟现场指挥谈谈。”

    “呃，指挥官今早去治安厅还没回来，另外，当地警察刚截获一封平信，里面含有敏感内容。因为收信地址写错，送信的小孩在附近街道上乱转悠，治安官盘问过后、就把信件留下来检查。”

    杰罗姆若有若无地听着，接过信纸一看，内容平平无奇。有人写给自家开染坊的亲戚，上来问候所有兄弟姊妹、朋友家人，再谈谈自个无聊的学习生活，要对方寄些鼠夹到学校，寝室发生鼠患云云。通篇生活气息浓郁、或者说极度乏味，看得人直打呵欠。所谓“敏感内容”，真需要歹毒的眼力才能发现――密密麻麻小字间，有两句提到、导师愿购买亲戚家制取黄颜料的全部硫磺，还打听瓷器作坊有没有硝石剩下，请帮着问问价钱，具体用途不明。看到这，森特先生立刻抬头问：“寄信人现在何处？为什么不通过邮局？信差走了没？”

    “据治安官说，信差年纪不大，没提供有价值的消息，他是看到‘硫磺’这种易燃物、才感觉事有蹊跷。因为学院不许外出，许多当地学徒经济又不宽裕，往市内寄信很少通过邮局，由小孩代送十分常见。只要接到家人回信，学徒有时会用实物支付跑腿费……”

    “哪所学院？”杰罗姆心想，难不成要拿硫磺硝石制造黑火药？

    “就是城区外围那个‘常青藤进阶法力专修学院’，路程不远。”

    一听这话，他马上摇了摇头。法师学徒需要化学物没啥稀奇，炼金术课程少不了硫酸制剂，硝石硫磺拿来制取硫酸再自然不过。可转念一想，硫酸和硝基炸药关系密切，这玩意比黑火药厉害许多……默念几遍“常青藤进阶法力专修学院”的校名，森特先生止不住拍拍脑袋――不就是狄米崔就读的鬼地方？这小子一直音信全无，这样一来，与其原地痴守疑神疑鬼、不如亲自跑一趟，顺道去探探他也好。

    “准备一辆公共马车！”最后扫一眼阳光下的阴影，杰罗姆说：“弗格森回来，就说我到学院调查取证，预计下午六点前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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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板（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马车离自家越远，焦躁的心绪越容易平定，连头脑都变得清晰起来。对眼前困境想得出神，杰罗姆捏着墨水笔、不自觉在纸上涂抹，盘算着如何一劳永逸地剪除地狱恶邻。

    以自己的身份，做官样文章有害无利，明着宰掉对方局面会不可收拾；不论参议会商量出什么结果，胶着时间一长，敌人复原后危险性倍增，定会不择手段展开报复。真有起事来，排人墙也拦不住恶魔的暗算！森特先生痛斥对方行事阴险，却忘了自个也是暗箭伤人的高手，清醒过来一看，纸上竟勾勒出影子恶魔的样貌，形象格外可怖。

    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窗外“常青藤学院”高耸的围墙近在眼前。车辆贴着东西向走道接近校区入口，成排针叶植物影影绰绰、绿意盎然，虽缺乏养护资金，伞盖似的树冠自有一股喜人生机，令学院的环境顷刻拔高不少。可惜这地方空余一座门面，设施陈旧，师资水准逐年下降，早走上下坡路。狄米崔入学时竟然向学生家长收集不用的玻璃器皿，好节省实验仪器的部分开销，寒伧得不像话。

    为多吸几口新鲜空气，杰罗姆下车步行一段。没钱付给园丁，学院高墙倒时常检修，新旧灰泥的成色有明显差别。门禁森严，里面再养几条恶犬、马上跟监狱差不多。“谁？！”走走停停，忽听有人高声断喝，杰罗姆不禁揉揉耳朵。说明来意后，干瘪的看门人进去请示半天，再回来身边跟几个闲人。森特先生一眼认出了校长助理――同蛇类相似，这一位笑起来嘴唇遮不住牙根，貌似颌骨关节能自由分合。

    有侧门不开，四名壮劳力特意拉开大铁门，表示对来访贵宾的敬重。门轴发出恐怖的“吱呦”声，斑斑铁锈落了一地，校长助理未语先笑，抢上来拉着客人嘘寒问暖。杰罗姆额头见汗，咬牙应付两句，甩开大步便往里走。“您真该通知我们一声！前天有场小规模法术演练，不少家长都有出席，只能说――精彩的很！呵呵！”

    道路两旁的夹竹桃比人还高，灌木丛都得到良好照看，环境卫生相当不错。再走两步，学院的主建筑插着根螺旋形避雷针，怪模怪样似有其它用途，爬满青藤的校舍有资格画入历史书的插页。“我侄子学习进度如何？跟其他学徒相处融洽吗？”杰罗姆边走边问。

    助理赞叹道：“除了‘精彩绝伦’和‘不可思议’？不不，很难找出合适的溢美之词！短短几周，您侄子就成了学院的风云人物。授课教师一致赞同，他具备成为卓越大法师的潜力，五年级课程不构成挑战，跳级势在必行。当然，跟才能相比，优秀品格更值得称道：课余时主动分担园丁的工作――路旁茂盛的夹竹桃都由他悉心照看；食堂大厨周五回家探亲，他调配的祖传香料令人叫绝，连习惯外食的教师们也破例和学徒一并就餐……简直是全才呀！呵呵呵！”

    把小半盒薄荷片剂倒进喉咙里，森特先生只觉胃部不适。致命吹捧像糊状的动物油脂，很容易造成反胃和干呕。这时他才注意到路面不太平整，花砖地磨蚀严重。最近似有载重车辆经过，生生压碎了几块路石。“别打搅校长，我没什么要紧事，说过话就走。”

    助理抱歉地说：“其实，校长先生被多年的心脏问题困扰，想跟您面谈也力有不逮。另一方面么，您侄子是我曾见过的最纯粹的利他主义者。课业如此繁忙，仍不失时机地关注他人健康，令我个人颇有些无地自容。踏实肯干，不骄不躁，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太少了！难怪校长的宝贝孙女对他另眼相看……年轻人嘛，呵呵呵呵！”

    杰罗姆听得哼哼两声。臭小子懒得写信，果真是年龄到了。学业怎样尚不清楚，几周时间便泡上校长的孙女，难说有何居心。不知女孩多大年纪？助理讲话神情似乎别有所指，他不是闯了什么祸吧？

    越想越担心，森特先生径直朝学徒居住的宿舍走去。助理紧紧尾随，不时介绍学院的悠久历史，间或穿插些无聊的冷笑话。杰罗姆随口问问：“学生们时常打架吗？我怎么没发现宿舍分区？”

    对方马上答道：“我们学院不存在任何暴力问题，学生斗殴一律受退学处罚，宿舍分区大可不必。呵呵。”

    心说你糊弄谁呢！带有“进阶”字样的法术学校、大部分培养的是专精法师，八个法术派别对立与内斗再寻常不过，不打架才怪！

    死灵师和造化师（咒法师）由特殊机制进行选拔，除去这两个派系，一般院校至少存在两大学会――“战斧”和“火炬”。前者包含操纵能量的塑能师，长于精神控制的附魔师，以及专研法术防御的护法师，以上三个学派针对性极强，学员的职业大都跟战争有关；“火炬社”包括搞化学的炼金师，控制光学幻象的幻术师，再加上冷门的预言师。因为专业知识广泛涉及民用领域，学员就业门路很多，犯不着向战场靠拢。如“占星家学会”就全由预言师组成，待遇十分优厚。

    法师教育的危险性不言自明，学会间、学会内部、不同学院间的争斗时有发生，军事院校甚至领有“额定死亡率”指标，像杰罗姆这类人更是一路血雨腥风：“非暴力”的言论放在这相当不合时宜。

    虽不相信校长助理的谎话，学员宿舍当真没有分区。狄米崔跟两名室友共用一个套间：小厅堂连着盥洗室，三间卧房外加一个储藏室，位于二楼阳面采光良好的位置，比森特先生当年在通天塔的小地方强得多。两间屋都已上锁，幸好狄米崔的房间隐约有人声传来。

    使劲推推没动静，里面好像被反锁住，校长助理敲两下，半天也无人响应，只好跟杰罗姆面面相觑。“管宿舍的应当有钥匙吧？”

    助理面露难色，眼睛左看右看，从过道里揪住一名学徒，打发对方去取钥匙，似乎不愿让森特先生有片刻落单。心中生疑，杰罗姆淡淡地说：“我算见识了贵校维持纪律的手段。学徒没毕业就敢把导师晾在一边，当年我求学那会儿，这样人根本没资格参加升位仪式。”

    助理苦笑道：“‘非暴力’并非随便说说，导师体罚学员也是不容许的。要不（提高声音），咱们过五分钟再来？”助理拉着杰罗姆离开两步，小声道：“哎呀呀，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您看，咱们先避开一小会儿，总比闯进去大家尴尬强一些，是吧？”

    杰罗姆想想说：“也好。盥洗室门没锁吧？我有点内急，烦你稍等片刻。”对方还想说话，他早没意思再听，转身进去关紧了门。不出所料，浴室气窗有铁栅栏，外头高度一般般。取出铁丝随手弯折，探出去伸到靠近单间窗口的方向，电光一闪，把自己堪堪传到窗玻璃外侧，踩着窗台边缘，伸脚狠踢拉着布帘的窗户。

    校长助理还在小厅房里绕圈，反锁的房间突然传来连串破碎声，锁扣拧转几圈，房门从里至外被人一脚踹开，被推出来的却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衣衫不整，面红耳赤。宿舍管理员和拿钥匙的学徒见了，只好停在门边互相摊手。校长助理一下认出这女孩，苦着脸把人推到墙角里，再把两名旁观者拽进来快速吩咐两句。这工夫，单间屋门再次紧闭，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森特先生暴怒的讲话声，狄米崔被他逮个正着，刚开始稍微争辩几句，接着就被响亮的耳光打断。门厅里当事人又羞又恼，三个局外人更找不到立场，背对着年轻女孩装聋作哑。

    “……混账东西！说！你俩刚才干什么来着？！……放屁！我才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她今年够十六吗（又一记耳光）！……什么？没怎么样？这他妈谁的内衣？你当我白痴啊（响亮耳光）！！！”

    没想到会闹到这一步，校长助理猛跺脚，回身给满脸是泪的女孩整理几下，至少看来别太显眼。管宿舍的这会儿也心虚了，放进一对小情人自己怕脱不了干系，很快跑个来回，弄件宽边女外套给她披上。无辜卷入的学徒没工夫幸灾乐祸，助理对他疾言厉色说上一通，这才嘱咐两人架着女孩悄悄走掉，他自己当先开路以免撞上其他学员。闹了半天，等他抹着汗回来，就见着铁青脸的杰罗姆，身边立着双颊红肿的狄米崔。

    学生家长还算理智，喘口气说：“这事我也有责任，不过你们确实严重失职！马上有个重要会议，没时间纠缠不清……这样吧！请你先跟女方家长通通气，考虑一下善后问题。待到今晚六、七点钟，我再与他们详谈。”狠瞪了狄米崔一眼，他接着说：“现在开始，把这小子关进屋里锁起来！我来之前他哪也不能去！”

    勉强收敛怒气，森特先生一甩手走了。校长助理跟着亦步亦趋，从二楼窗口朝下看，他算说了数不清的软话；直到把贵客送出大门、乘上马车走人，助理站了好半天，才唉声叹气地返回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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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板（三）

    下午五时许。暮春傍晚热气消退了大半，两只看门狗懒洋洋的，趴在门房外小憩，尾巴扇风、颈子里的铁链一动不动。看门人忙着修剪盆景，偶尔淋些水花在绿油油的叶片上。远处高耸的烟囱冒出热气，再过半小时，饥饿的学徒们就会大声喧哗、照例抱怨食堂恐怖的饭食。

    祥和景象持续一小会儿，不知怎么，两只狗双双竖起耳朵，其中之一跳起来冲门口频频吠叫。看门人朝外探头却一无所获，刚要呵斥两句，突然趴倒桌上陷入了昏睡。两只狗把铁链绷直，冲隐形的闯入者呲牙咧嘴，大团空气散发蛇一样的嘶响，看门狗退出几步，最终安静下来，四周只听见看门人微弱的鼾声。

    五分钟后，两道电芒先后穿过破碎的玻璃窗格，闪烁两下、便凝聚成人形。杰罗姆向身边的弗格森介绍道：“狄米崔，我侄子。”

    脸颊还没消肿，狄米崔站起身同他握手。弗格森直奔主题说：“这纸上的消息可靠吗？”两页多皱的破纸卷出现在他手里，像是被藏在潮湿环境好几天。“小子，你现在说的话会变作成文证供，想好再答！”

    把一张椅子顶在门板上，杰罗姆补充道：“他是治安厅的人，可以直言不讳，有些事需要进一步求证，把你知道的全讲出来。”

    狄米崔酝酿几秒，低声开始陈述：“入学哪几天一切正常，发现学院有古怪，是在刚分班那天。加入‘战斧社’的测试中跟一位学长交手，不小心赢了他几分，当晚对方带五、六人找上门来，我还以为是来寻晦气的。学长对我说，早就注意着我，问我想不想参加一个秘密结社，还说学院里有点本领的学徒都是结社会员。”狄米崔摇摇头：“看对方意思，当场拒绝不太明智，于是我假意应允，跟他们去看秘密结社的‘外围活动’。学员在三楼小会堂搞些实战演练，快毕业的学徒作现场指导，大家防护很周到，也没什么见不得人，我就同意成为会员。不过，等见着‘入会仪式’，情况变得很不对劲。”

    狄米崔皱着眉头说：“戴面具的高个站在中间，其他人围成一圈，大声说‘欢迎新兄弟’这类话。高个口音古怪，要我照着念一段誓词……记得有‘摒弃旧秩序，迎接新曙光’、‘为求真相，不惜流血’的论调。开始还以为故弄玄虚，后来高个面对面问我话，我想什么他立刻一清二楚，不断说‘兄弟如何如何，叛徒如何如何’，算作变相威胁，周围人跟着大声起哄……”杰罗姆和弗格森对视一眼，狄米崔紧张地舔舔嘴唇：“没法子，连发几个毒誓，给他们惊出一身冷汗。后来有人告诉我，如若没通过这一关，戴面具的人会把‘叛徒’五小时的记忆彻底抹去，明早失忆那人就成了大家奚落的对象。”

    弗格森捏捏耳垂，杰罗姆明白，这手势专指读心者，狄米崔可能差点遭人洗脑。“往后日子按部就班，白天守口如瓶，夜里组织学员听些荒诞故事，说现今的一切都是巨大的谎言、过去时代如何辉煌……几个脑子很聪明的家伙竟也被鬼话牵着走。一周以后，我才搞清楚原因。”狄米崔暂停好半天，低声接续着。“‘布道’内容并非胡言乱语。新入会的兄弟轮流进入‘聆听房间’，直接接受‘训诫’。”

    弗格森打断道：“‘训诫’？说清楚点！”

    “就是五六人坐在小黑屋里，幕布后面传来一个……没法形容的声音，时间大约三十分钟。之所以说没法形容，因为帘子后面简直有整支乐队！我们听一会儿布道，听一会儿……音乐，对，是音乐。”狄米崔眼光闪烁，平静地说：“不能想象的音乐，其中绝对包含强烈的迷惑法术。出来时我们都两眼失神，不情愿地被人轰走，心里只盼能多呆半小时、哪怕五分钟也好！第二次接受‘训诫’，我亲眼目睹校长跟戴面具的人说话，他们极可能是同伙，整个学院上下串通一气……从那时起，我前思后想，决心揭发这批人。”他倔强地本着脸说：“跟他们不同，我不需要令自己沉溺的东西——妖术、毒品、任何这些。意志不坚者才寻求精神寄托，他们根本没勇气面对现实。”

    杰罗姆不动声色地问：“准备怎么干？”

    狄米崔平定心情，眼神坚定地说：“能利用的东西很有限。我先取得厨师的信任，到伙房帮工几天，其余时间替校内的园丁打杂。所幸我对烹饪和园艺略知一二，用混和调味料作出些新菜色，再把调味罐留在厨房，让其他伙夫随时取用。照顾夹竹桃的工夫，将背阴面的鲜树皮取下研磨泡制，尽量保存毒性，慢慢积攒起一罐，表面跟调味品没什么差别……”弗格森听得冷笑不止，狄米崔马上补充一句：“毒性很强，我知道。四周都是敌人，要从一个满是法师的监狱逃出去，只好把它当成最后手段……但愿永远派不上用场！”

    “接着说！”看不出什么表情，森特先生张张嘴。

    狄米崔左右观察几眼，垂下目光道：“信件肯定有人检查，长期不写又容易惹人怀疑，我就选在课上写，且有意被导师发现，内容当然无关痛痒。再往后，最重要的罪证自然是帘子后的人。”他喘口气：“准备两个‘隐形术’，穿一双软底鞋，把袍子换成紧身衣裤。经过点‘波折’，我成功偷看一眼幕布后头——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狄米崔低下头说：“从房间出来时，意外撞上了校长的孙女。实在没办法，只好跟她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以后几周……你们应当知道了。”

    弗格森没工夫关心这些琐事，想想说：“你听过学校实验室制取硫酸、或者黑火药的情况吗？任何与爆炸物有关的线索。”

    狄米崔表示全不知情，杰罗姆问：“校长心脏不好，用什么药？”

    “听……听她说过，是种含片，药效很猛，服用时样子挺吓人。”

    硝酸甘油片剂算心绞痛的特效药，说不定指的就是这东西。弗格森冲森特先生打个眼色，嘴里说：“等会儿有人敲门，三短一长，暗语是‘五月菊’。那是我的人，给他开门，听他吩咐。我的人明了校舍结构，你要做的只是指明方向，第一时间拿下重要地点。懂吗？”

    一得到肯定回答，两人便原路实施电传送，门口隐身潜伏的读心者毫无动静，说明狄米崔提供的信息并非圈套。弗格森微一点头，杰罗姆猜测是下了命令，过会儿屋里人若有何异动，读心者不会心慈手软。很快跟潜伏的三小组汇合一处，说明情报，安排位置，弗格森抽空笑笑道：“你侄子挺不赖嘛！这次完事，让他向我报道吧。”

    “少来这套！叫他走这条路，你安的什么心！”杰罗姆不快地说。

    弗格森冷笑。“计划周密，赌咒发誓像喝凉水，不介意毒死一大票‘兄弟’，还干上别人孙女当护身符，你说说，这种人该走哪条道？所谓‘野心’，不就是发现进身捷径、不惮于背叛出卖自己人？你要跟他一样年纪，让我挑，你小子准保落选！”

    杰罗姆转念想想，弗格森阅人无数，自己刚开始也暗暗防备着狄米崔，旁观者的意见兴许更加中肯。“那就这样：把原先分给我的学员换换，让他在我组里‘旁听’一阵。将来若能转到文职工作，我也算尽了义务，其他的……权当是个人命数。”

    弗格森没表示反对，狄米崔就这么成了森特先生的组员，两人不再废话，很快拟好最后一阶段作战方案。新任治安厅长官难得亲临现场，听取最新情报后，见一伙人磨刀霍霍，不由抱怨起来。“唉！现在掌握的证据顶多申请全面搜查令，你们进去要大开杀戒不成？民用设施一旦遭误伤，这责任由谁承担？再说，最新消息是不是可靠？万一是陷阱，对方又有爆炸物，我的人也难控制局面……”

    弗格森不耐烦地说：“眼下的情报搞庭审还不够，实施行动却绰绰有余。咱们双方都亟需一场漂亮胜仗，通力合作，至少一半功劳归在您名下。再犹豫不决，可还有其他力量等着领功呢！”

    “线人若有异心！”杰罗姆淡淡地说：“由我亲手处决。”

    治安厅长紧张思索片刻，最后一招手：“叫各队准备！”

    除去最后障碍：“蜂巢增益器”回路接通，六名读心者构成通讯中枢，与三个突击分队实现讯息实时交换。五名霍格人结成环形，体内硅基运算装置搭建起一部“群脑”，等若并入通讯网的“战时参谋部”，可同时处理十三个信道传来的大量杂讯，筛选过滤、并提供有效作战参考。读心者构成神经网，霍格人组建运算机制，佩戴“细语戒指”的战斗员就是克敌尖刀。每队随同两名读心者，四名主攻法师，指挥员一人，后备人员若干。其实虽未开战，胜负已分——无组织的敌人不过是钢针面前一块海绵，到时能否有效还击犹未可知。

    时间一到，有读心者随行的大队巡官亮明徽章，最先进场压制局面，三支小分队戴好面罩，无声进入各自突击方向。杰罗姆带领一干人等顺主楼南端入口逐层清剿，弗格森的队伍由外部防火梯抢占制高点，另一组人到环境复杂的食堂展开排查，拘禁一切可疑分子。

    一楼仅剩几名伸懒腰的学徒呆在自习室内，目中所见的活人都是“未染色目标”。霍格人提供的参考以最直观形式反映——友好目标绿色光晕，高危目标红色光晕，风险目标蓝色光晕，无威胁目标不染色：“光晕”色彩不影响视觉发挥，仅是种精神暗示。不过受限于情报多寡：“染色”未必准确，前线指挥需决定活捉哪些红色、放过哪些蓝色、甚至格杀某些未染色个体。一声令下，殿后组员抛出两发“昏迷波动”，一楼人员顷刻陷入无知觉状态。这时脑中传来弗格森的警讯——二楼防火梯发现一道非杀伤性陷阱——接着是全方位放大的陷阱图解。参谋部推测，二楼背阴面某个房间能接到陷阱被触发的消息，可能存在联动装置，同时把警戒级别拔高一级。

    留几人断后把守出入口，主攻人员各自施展“隐形术”，弗格森小队忙着拆陷阱的工夫，最先上楼的读心者就发现第一对红色目标。再看一眼，当先走来的两人一路谈话，左边被确认为学院校长本人，右侧是名高阶施法者，身份暂时不明。杰罗姆下令按兵不动，回头看看，两个隐形的绿色组员法杖待击，他自己短剑出鞘，决定先拿下校长再说。出其不意，两只待宰羔羊还没弄清状况，就遭到接二连三的痛殴，两秒之后，校长直接被击晕，剩下那人已然挨了两记律令——先沉默、后震慑。变成哑巴的法师侥幸抵抗住“震慑律令”惊恐地胡乱挥手，眼看要栽下楼梯。后领被杰罗姆及时揪住，这人反而蓦得冷静下来——连续轻触左手戒指两次，脸上竟浮现一个恶毒微笑。

    下一刻，所有佩戴“细语戒指”、身在“连接”中的组员眼前一闪，掠过一张狞笑的妖鬼面具，与“蜂巢”的通讯回路立即被高频噪声填满。杰罗姆最后收到两个场景：食堂那组面对狂暴的人群叩响了连射十字弓；弗格森眼睁睁望着三楼阳台戴面具的高个朝他掷出一枚火球！通讯中断，杰罗姆当机立断，划破俘虏喉管，把倾倒颈血的哑巴法师从楼梯边踹下去，同时低声下令：“a字突击！七秒倒数！”

    手下不停，脑中蓄势待发的“预言术”直接展开，法术完成，突击时间还剩三秒不到……缓慢旋转的灰白图像取代阴暗的楼梯口，无数可能性转化为枝杈般的单向通道，浓密阴云笼罩前方，令去路始终看不真切。置身流转的因果链条中，颅压骤升，无助感潮水般袭来，杰罗姆大步踏上正前方的道路。走廊共有六扇门，最近两扇没落锁，内里空空荡荡，推开左侧第三道门，陷阱引发剧烈爆炸，中断了初次探索。杰罗姆返回起点，又快速选择一条曲折小径——四、五两扇门皆未遭遇敌情，快抵达尽头时，两名法师从楼梯口朝他射出闪电……“预言”效力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几乎不够他逃出迷宫。

    “二！”脑中警铃大作，回过神来的杰罗姆正赶上最后一秒倒数。

    “一！”时间到。此时，身后三双手已为他加好“法术吸收”：“高等刀剑防御”和“防护远程武器”。a字冲锋队形由施展“预言术”之人担当尖兵，现在杰罗姆能毫发无伤地抵御一轮箭矢和法术齐射。

    组员相继跃出走廊，指挥员一马当先，手指所向立刻在冰刀酸箭中化作飞灰——存在爆炸可能，燃烧类法术被禁止使用——左右两名主攻手丝毫不敢怠慢，法杖频闪，提前对楼梯转角狂轰滥炸。两声惨叫，潜伏敌人直接给爆裂冰晶炸成蜂窝状，喷溅的血珠被寒气冻结，坠地发出叮当脆响。除去装有陷阱的门扉，楼梯口那间屋不能排除残敌盘踞的可能。正欲发出清场指令，门扇洞开，突然蹩出一个人来……“死亡律令”几乎脱口而出，一辨清对方面目，杰罗姆堪堪把即死法术换成了目盲。校长的宝贝孙女死里逃生。虽然眼前一黑跌坐在地，却侥幸捡回条性命。

    透过戒指不住发令，殿后的队员很快在陷阱门边做好标记，分出一人朝女孩所在的房间投放“昏迷波动”以消除潜在威胁；一名读心者立定施展“灵视术”——眨眼间，刚断线的“连接”再次接通，参谋部的“群脑”恢复活跃，迫不及待送来了战场剖面图。

    弗格森那一组的读心者也在施展“灵视”，两道拐弯的视线在三楼走廊末端不期而遇，所有组员暗松一口气：这下全面路况巨细无遗传达到个人，三楼除却被弗格森一组格杀的两具伏尸，三个红点集中在向阳面小会堂内，看模样准备顽抗到底。

    放慢前进速度，两组的指挥员用加密频率闪电般交换意见：弗格森叫杰罗姆小心陷阱，杰罗姆则主动请命，决意清扫最后区域。两组人的锋尖迅速碰头，霍格人突然强烈示警——现场读心者刚截获一名顽敌的短暂闪念，屋里大量堆积着高爆炸物！！！建议紧急疏散！！！

    读心者的感应网集合敌人狂乱的思绪，参谋部马上梳理一张内部环境假想图，指挥员同时接到危险系数评估：三名男性掌握着大量爆炸物，角落里蹲伏那人极度沮丧，另两人各自握有一道引信，具备强烈自杀倾向！！！爆炸威力……后面传来全是无意义的噪声。

    两位指挥员不约而同调走候补队员，杰罗姆和弗格森最后交底——看来现在跑已经太迟！闯进去虽高度危险，却有可能终止爆炸！

    “投票吧！”念头一闪，杰罗姆已投出赞成攻坚的一票，弗格森却投了反对票。不再犹豫，弗格森小组全员撤退，杰罗姆则透过戒指向两名主攻手下令——格杀勿论！三秒倒数！

    余音未落，他已经深弓起脊背倒退两步，继而无声发动冲锋！秒针抖动一下半，厚实门扉上端遭遇全力冲撞，门板掀塌时，杰罗姆·森特像立在下沉的浪头上、从尚未全开的裂缝间施展“死亡律令”——左手边掌握引信的男子应声毙命，那人还没彻底倒下，攻击者已团身滚翻、一剑割断冒烟的导火索！完全在同一时刻，指挥员让出的位置被两根“长矛法杖”占据，主攻手协调一致，射出两束“崩解长枪”，精确命中右侧起火人鼻梁中部“狙击位置”，对方颅骨遭强力贯穿，脑神经讯号甚至来不及传递到手臂肌肉，便直勾勾倒地毙命。

    揪住最后一名敌人的额发，短剑刚要结果此人，杰罗姆却发现该名男子已然不懂得反抗。剑柄反转，简单捣在那人额角，三个红点消失后，他才停下来撇一眼成堆的战利品。

    “好一条大鱼！”心中一动，弗格森已经传来个拇指向上的画面。

    ＊＊＊＊＊＊

    打扫战场至夜里八点，死者尸体挂牌运走，遭活擒的邪教徒约有三十人之众，生产爆炸物的主要窝点得到肃清，余下闲杂人等被临时圈禁问话。本次行动虽有四人阵亡、重伤一人，仍可算完满收场。

    遗憾的是，敌人首脑“戴面具的高个”并未伏法，两名把守西向出口的队员法杖互射身亡，据推测曾遭人心灵控制，现场只留下张鲜红色妖鬼面具。当晚首都治安厅大半警力被派到“常青藤学院”执行守备任务。临走森特先生还喃喃抱怨，队伍缺乏物理攻击手段，要求尽快招募优秀雇佣兵担当肉盾，弗格森耸肩摊手，三组人胜利回师。

    苏·塞洛普从窗口往下看，这伙混蛋不会就这么跑了吧？难道要我自己找马车回城！他叹口气，掀开小会堂的帘幕——拆开的隔板后摆着一套金属装置，邪教徒的信仰就来自这团线圈、检波器和电容的简单组合？霍格人叫它什么来着？……“矿石收音机”？

    塞洛普疲乏地坐下来，因为结构简单、不具研究价值，他受命将之彻底捣毁。浑身酸痛，两小时前随队拼杀，两小时后却负责擦屁股，真倒霉透了！目光转向古怪装置：“矿石收音机”连着锌铜电堆和一双扩音装置，这里头有什么魔力，能让正常人为之死心塌地？

    禁不住好奇，他摸索着拨动喇叭开关……正赶上一串流泻的钢琴触键。心头微有痕痒的错觉，塞洛普自己也略懂一点这优雅的乐器，声音背后的弹奏者似乎深谙此道啊……他默默思忖，听完完整乐章再动手也不迟吧？毕竟，一支曲子俘获心灵岂不是胡言乱语吗？

    音符的倾诉像涓流与甘泉，仿佛积淀过无尽的喜悦哀叹。听着听着，塞洛普浑忘了自己的使命，沉浸在那恬静无波、细腻和缓的曲调中。分、秒、时似乎悠长了许多，晚风吹拂，心弦随之震颤……曼妙旋律容不下半点杂质，刚发生的厮杀苍白而短暂，时光荡涤，战士与权力者终将灰飞烟灭。一待华章终了，唯有窗外鸣虫还在咏唱那或悲怆、或绚烂的，往昔岁月。

    ――――――――――――无所不在的分割线―――――――――――

    注：

    1　矿石收音机无须电源，锌铜电堆专为喇叭供电，学院避雷针可作收音机天线，信号来源未知。

    2　末尾钢琴曲为“肖邦：降e大调夜曲op.9　no.2”。很久很久以前，新华书店大减价，肖邦只卖五元……这首夜曲很适合治疗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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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守望（一）

    猛打个寒颤，杰罗姆由昏睡中惊醒：桌脚烛台尖利的影子拐着弯撩过颈侧，留下一抹恰似刀锋的沁人凉意。目光所至，阳光游鱼般滑动，刚巧从窗缝移开几尺，影子立刻分崩离析，化成暗弱的团块状。

    用去半分钟，他才慢吞吞坐起来，伸指甲在角柜边缘增添一道刮痕――二，三，四……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数着刮痕的条目，他想、再来一遍的话，就得去干掉那**养的。没错。

    桌上杯盏狼藉，早晨吃剩的一角三明治招来两只苍蝇嗡嗡乱绕。小旅店又闷又热，床铺闻起来像蒸奶酪的篮子，要不是近三天没怎么合眼，任何人也不愿主动靠上去歇息。杰罗姆揉揉乱发，只觉脑筋不太灵光，自己怎么沦落到这地步来着？回忆从失眠的脑组织一点点渗漏，很快，清醒过来的森特先生便感到灼人怒气。

    ――王八蛋！你这是跟我耗上啦！

    捣毁邪教窝点过去尚不足一周，搞监视的三组人就吃够了苦头。原地固守恶邻的破房子本是件优差，打牌睡觉扯嘴皮子，只当带薪休假就好。可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恶魔邻居绝对在飞速康复中，并且对它家附近一切活物由衷痛恨，不时会玩些越来越血腥的小花样，借此招待监视它的闲人。开始两天，组员们夜里休息时时被凄厉惨叫惊醒，左右一问，醒着的同伴却说静得头皮发凉、有惨叫分我几声如何？等轮到他们在睡梦中惊出一身冷汗，调侃打趣也就到此为止。

    再往后，屡屡出现的小动物尸体扼杀了所有人的食欲。动物死状千奇百怪，有的浑身骨骼变作软组织，有的被抽干了全部体液，还有的皮肉反转、成了活生生的解剖素材……连号称粗神经的家伙多看两眼都有呕吐冲动，森特家附近很快攒起一股坟场的气息，小公园空空荡荡，耗子都已绝迹。几天下来组员个个面有菜色，眼看憔悴许多。

    跟其他人相比，杰罗姆和弗格森感受到的压力更为致命。森特先生为找个安全的睡眠场所，绕两个街区转一大圈，对方的触须却越伸越远，总能及时找到他、拿些小刺激令他夜不能寐。除去简单的疲劳攻势，白天枯守时危险更甚：阳光强烈之处，一片落叶的投影都变得极其“锋利”，若有人不小心蹭到，简直像遭剃刀平削。虽然小伤用绷带就能解决，可严重起来甚至需要缝合，血腥味也变得愈发浓重。

    三天前莎乐美来探望他，森特先生高度紧张，不停左右观望，生怕天上掉陨石砸着自己老婆。半心半意地敷衍着，莎乐美最后留下句“你自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事后寻思，当时的借口一定相当拙劣。杰罗姆懊恼地想着，难不成要我说“咱家邻居是个杀人狂魔，我守在这专为拯救世界”不成？！至于弗格森，每天跑去治安厅特别办公室向上请示，好消息是，参议会跟恶魔的交易很可能谈不拢；坏消息是，下一轮谈判正在“积极酝酿”中，再等几周、说不定事情有可能告一段落……总之，他们算脱身不得，对着个烂摊子唯有奉陪到底。

    “我他妈实在受够啦！”表情窒闷，声音却压到最低，森特先生禁不住连连抱怨：“再这么下去，咱们的人都要给这杂种拖垮！”

    弗格森捋捋鬓角，却掉下几根泛白的灰发。手里捏着最新报告，他眼睛密布红丝，闷雷般咕噜几声。“你当我不在现场？瞧见没！”将报告书卷起来抽在手背上：“本来人手不足，现在又拨出大半力量调查‘面具高个’，加上在学校缴获的‘预警戒指’，霍格人满世界追踪无线电信号源……我就算三头六臂，这会儿也腾不出轮换的人来！”

    “实在不行，把任务移交给密探……”还没听完，对方就急了。

    “什么屁话！他们有专家，咱们就没有？！”发现其他人往这边看过来，弗格森才勉力减小音量：“刀**是一码事，部门分工是另一码事，你自己说不想当法眼厅的狗，挨两下敲打、舌头就拐弯啦？！想独立，不止要主动揽活，还得玩得漂亮，自认力不能及，搞到底也是个二级编制！”对方板着脸总结道：“不通顺，跟你老婆好好解决。老子昨个差点尿血，我他妈找谁哭诉去？！”

    杰罗姆回不了嘴，只能无奈地说：“雇佣兵的事进展如何？组里都是些柴禾棒似的废人，真遇上扎手人物，抽两巴掌也就散了架。”

    拍拍巴掌，两手一摊，弗格森瞪眼说：“别提了！城里号称‘治安良好’，有巡逻的劫匪罩着，退役兵连把匕首也不敢带，哪还有雇佣兵？最近的‘刀剑市场’就在老板庄园外头，管事的你听过，叫什么‘十三场巫师’，跑你家门口炸死俩巡官。治安厅长发了话，不管谁出面担保，这小子敢跨进城区半步，就拧下他脑袋当球踢。上头没开口，我总不能跟警察对着干。再说，一般使剑的根本不够格。”

    森特先生沉吟片刻：“我倒认识个挺不错的佣兵队伍，就是人数太少。你接着打听，我去问问干这行的，兴许有合适人选呢。”威瑟林不在首都日久：“萤火虫佣兵团”又解散回家探亲，这桩事他也毫无把握。不论如何，缺乏强力弓弩和盾牌掩护，一群法师的生存能力乏善可陈，指挥员每每身先士卒听着也不像话。

    离开监视哨，杰罗姆难得回家一趟，这几天为躲避恶邻滋扰，他加起来只呆了两小时左右，反而把塞洛普跟他女友扔在了最前沿。为防止两人工作时胡来，硬把实习生狄米崔塞进中间搅局，森特先生的恶毒程度也挺可观。前脚进屋，正撞上煽情一幕：放哨的男女搂搂抱抱说着悄悄话，四只手一时辨不清都放在哪。实习生呆立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个托盘，两杯热茶已半凉，显然曾挨过一记“定身术”。

    连咳嗽都免了，森特先生不理无药可救的一对，先过去检查狄米崔的状况。“你俩真悠闲呐！”面色不善地转过头来：“谁干的？！”

    塞洛普尴尬地挪开一点，女朋友倒很大方，坐他怀里没挪地方。“呃，实习生说，想测试自己的反应能力，要我随时偷袭不要留情。他学得挺快，五级法术还不熟练，处理起突发状况倒从容许多……”

    杰罗姆冷淡地取下两只茶杯，吐字清晰道：“记清楚，我只说一遍――地毯清洁起来很费事，别叫我见着红酒、血迹之类的。瓷器都是进口货，打碎了扣你半月薪水……你把打杂的定住，卫生由谁清扫？况且敌人才懒得生擒俘虏，‘定身’这种罕见招数练了白练。下次到院子里去，先从‘强酸箭’挨起，急救药品橱柜里有。懂了？”

    自己焦头烂额，森特先生再没心思阻拦一对战地情侣寻欢作乐，塞洛普含混地答应着，两人继续嚅嚅细语。奇怪的是，别人都快精神崩溃，还有不少受伤见红的，怎么邻居从来不找这二位的麻烦？难道说……恶魔对肉麻情景较为忌惮？上楼洗漱干净，准备去见威瑟林，杰罗姆胡思乱想着换身衣裳。隔着窗棂无意中撇一眼，远远瞧见邻居破房子周围竟然有人围观。靠近点细看，原来是第三组的一名组员、正冲里头戳指怒骂，另只手提着件古怪物事。

    “干什么！”扣着扣子快步出门，不待警告声落地，那人已然动作起来――皮筋一响，小石子横飞：“啪”的击碎二楼一块玻璃，房屋正面残存的玻璃又少一块。森特先生站那看一会儿弹弓打玻璃，对人类承受力的底线有了个新认识，三组组长、也就是“避役”先生、走过来同他搭讪，叹息着解释两句。

    “唉！难怪他有点失常。昨天他兄弟执勤时给一片‘影子’割裂了跟腱，医生说得跛上两、三个月，还有可能落下轻微残疾。照理说，外交人员不守规矩凭什么享有豁免权？况且，咱们招谁惹谁了？”对方鼻子里直哼哼：“怨仇有主，一棍子打死真说不过去……”

    这小子阴阳怪气，杰罗姆心说好样的！冲着我来啦！扫一眼旁边面色阴沉的三个，他眉头微皱，嘴上冷然道：“你们组的读心者平常都这样聚在一块吗？不是明文规定，两个以上须有霍格人陪同？”

    读心者族群极度缺乏忠诚意识，对大部分世俗价值不屑一顾，三人聚在一起就容易产生离心倾向。协会对读心者深自戒备，随时有霍格人“从旁指导”，好防患于未然。“避役”不在乎地摇摇头：“都是老掉牙的规矩，如今也没这么多‘导师’能跟着他们。我是想，借读心者的感知力做个实验。‘影子伤人’在死灵派系的法术中很常见，能摸清原理的话，非战斗减员好歹会少一些。”对方忽然用蚊蚋般的声线道：“我的人都快挺不住啦！什么也不干照样得出事！”

    烦闷地揉捏后颈，杰罗姆看看口沫横飞的弹弓男子，再看看阴沉难测的读心者小组，老这样僵持下去确实不是办法。刚想说话，玻璃破碎声嘎然而止，二层楼房的投影一下子疯狂震颤起来！

    反应最迅速的是三名读心者，感应能力且不论，危急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杰罗姆拔剑出鞘时、这三位影都没了，剩下他跟“避役”眼睁睁观看平面恶魔大发淫威、一口吞掉了拿弹弓那人……森特先生好歹见过一次小规模吞人：“避役”则道听途说，根本不信还有这档子破事，此刻耳闻目睹，说话都走了调。“怎、怎、怎么回事这是？！”

    完全出于反射，两人先后作好战斗准备，杰罗姆把“光亮术”冲准自己的武器：“避役”直接抽出根“叹息法杖”，却没找到可供打击的目标。随着短剑散发强光，地上的投影顷刻消散，弹弓男子好端端还立在原地，不过看样子受惊不轻。

    没时间迟疑，两人架起他拔腿就跑，附近望哨冲出来的组员个个剑拔弩张，只待一声令下，火球闪电马上要捣碎这栋邪门破屋。停下来喘口气，杰罗姆暗自盘算着：一场天火毫发无伤，破宅子未必如眼前所见这般容易欺负，贸然动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军事法庭不是说着玩的。“家伙都放下！人不是还没死吗！”

    阳光把一圈人的影子拖出好长，表情各异，眼神却都透着惊惧与犹豫。卑鄙的敌人充分利用有利形势，将挑衅一再升级，他们却苦无应对之道，总不能对名义上的保护对象出手吧？“避役”摇晃着弹弓男子，在他眼前大声问道：“喂！你没事吧？快说句话呀！”

    对方像刚去过一趟无底深渊，还处于震慑状态，张口结舌两眼呆滞。不知谁最先发现的，忽有人惊叫起来：“他、他影子没了！”

    一圈人的目光应声向下扫视――过午的强烈光照中，男人果真丢了自己的影子……脚下光秃秃的，看上去寥落萧索、古怪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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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二）

    即使毫不意外，威瑟林还是多问一句。“睡得不好，对吧？”

    没兴趣谈论糟糕的工作，杰罗姆黑着眼圈摆摆手。“小问题。我是来打听点事：除了城外的犯罪团伙，哪还能找到高素质的雇佣兵？只要通过审查，待遇不成问题，磨合期间就能拿到不错的薪水。”

    威瑟林半晌没说话，眼望着屋子外头的绿茵地。他家坐落在“连云坡道”西面的官署区，专为文官家属预备的小型院落面积不大，空气却很新鲜，小院还有块独立草皮。中级文官在办公地附近居住是种特殊优待，房屋产权一半属于个人，但不得转让或租赁。

    威瑟林终于敲敲烟斗，淡淡地说：“我只有一个建议――尽快脱身，别再插手这行当。‘身不由己’不过是个词，只要舍得牺牲部分身外之物，带家人远走高飞总能办到。别不耐烦，多听老头子唠叨几句。虽然我的话不对年轻人心意，可等你到我这岁数，最重要的东西只有亲人而已。责任、使命之类的，你不担当自有他人，少了谁、白天黑夜也不会突然停摆……还是走吧！将来追悔莫及又是何苦？”

    杰罗姆听得挺不耐烦。看外表，弗格森可比威瑟林沧桑一截，自己就从没在弗格森那听到这么颓废的提法，眼前的大叔很像经过一场致命打击，颇有劫后余生的感觉，见到谁都禁不住好言相劝。其实庸碌一生临了照样得后悔，选择风险最小的路是否需要追悔且不论，收益定然相当可怜，瞻前顾后过了份、就显得优柔寡断了。

    “怎么没见你家里人？”揉揉眼角，他岔开话题道。

    威瑟林不再坚持，露出苦笑说：“早知道劝不动，到底都是命数！雇佣兵的事刚好有个门路，看你们敢不敢用。”对方洗耳恭听，他不慌不忙道：“‘白山苦役营’下来的流放犯，人数大约一小队。当初犯的什么事我不方便说，自己一查便知。领队我认识，身手极漂亮，是个能托付后背之人。到时见了面，可别让表面现象唬住，谈过再决定。”

    听他这番话，杰罗姆半信半疑。“白山苦役营”是出了名只进不出、吃人不吐骨的地方，五年苦役等于死刑，大批重刑犯居然能获得释放，当真奇闻怪事。“具体在哪？怎么我一点没得到消息？”

    “眼下在湖区码头干装卸工，跟着进出船只在水路上来回跑。”杰罗姆的表情一定相当古怪，威瑟林笑笑说：“没必要太惊讶，一群人总得吃饭。他们是自愿被流放之人，获释后一路辗转南下，专门包揽最棘手的活计，没人雇佣就干苦力。在北部那会儿，跟他们碰过面。”

    “城里有苦役犯，治安厅连句话都没有？他们怎么进的城门？”

    “这批人不归警察管。到军区档案馆翻翻，曾有支队伍代号叫‘长戟’……如今应当解密了吧？看完档案若还有兴趣去跟领队商量，能谈拢最好不过。”威瑟林叹口气，不自觉地点燃烟斗，稍微走神几秒：“每天跟秘密打交道，难免被压得透不过气。年轻时我好奇心太重，往后日子连做梦都小心翼翼，生怕泄露了不能说的讯息。自己的，别人的，桩桩件件沉得要命。所以啊！见有人重走这条老路，总忍不住规劝几句。”坐在藤椅中吞云吐雾，威瑟林的眼神像望着极远处，又像什么都没看，只是难得放下部分负载、让自己休憩片刻。

    森特先生看得入神，忽然打了个寒战――若干年后，这一幕就是他的活榜样。威瑟林花去许多岁月退走天涯海角，终究没摆脱过去的种种纠葛，还要本能地保持缄默、计算某份档案的解密期限。反观自己，有多少暂时不能讲、以后未必能讲、甚或永远不能开口的秘密正压在心尖上？将来自己的下场绝赶不上威瑟林，带着满腹耸人听闻的真相横死逃亡路上，估计差不多也就这样。

    想归想，日子照旧马不停蹄地走着，心情大坏，表面却平静如常，杰罗姆起身告辞道：“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对方像没听见这话，脸孔在缭绕烟云中若隐若现，只一双眼闪着回忆的光。压压便帽帽檐，刚走到门口，威瑟林忽然开了口。

    “有个以前常去的地方！”烟斗明灭，椅子里的人小声说：“就在你踩的这层桥面，朝东走到头，名叫‘紫水晶’的私人俱乐部。那边提供特别的帮助――分享故事，占卜解梦，匿名倾诉，海外传来的芳香疗法……有城里最好的香料和精油。哪天觉着呼吸困难，去‘紫水晶’找陌生人说说话，可以用个过去的号码。”念出一串无意义的字母组合，他解脱似的笑笑：“如今我总算熬到头，再不需要这些啦。”

    杰罗姆二次施礼，快步离开威瑟林的住所，却想不起还能上哪去。回家吗？森特先生自嘲地撇撇嘴，长期失眠的滋味他早受够了。“去……军区医疗所。”思量半天才向车夫报出地址，不一会儿就陷入半睡半醒之间。恍惚中路过自家小店，心想多日不曾过问、连是赚是赔都不清楚，管账的又放了大假，自己的确没精力两头兼顾……

    昏昏沉沉晃荡一路，到地方呵欠连连，可短短几分钟刚过、这一位便完全清醒过来。“芳香疗法”效果怎样不清楚，只要跟“两栖动物”的老板搭上边，睡意立马一扫而空，疗效不亚于嚼食古柯叶。

    “谁？奥森？那死灵法师？”盯着单据瞧了半天，面相严厉的医生脑袋摇个不停：“这件事得说清楚！”散发消毒水味道的手指冲杰罗姆点来点去：“今天早上为止，有三名护理人员患上严重神经衰弱。叫什么奥森的、物理治疗对他效果有限，要我说，应当皈依宗教，然后送去避世隐修所禁锢到八十岁脑萎缩。要不然，连墙皮都受不了那根恶劣的舌头！”医生越说越起劲，声线不住提高：“如果非给这家伙打个比方，好吧！就像儿童画册里的‘邪恶男婴’，咒死全家老小近邻远亲，还一脸无辜地吮手指！男女老幼一靠近，只想把虎口照这样搁在那细颈子上，然后使劲发力――扭扭扭！对他合适的处方就一个：氰化物！毫无疑问！当然得多准备几公斤砒霜，单一毒物很难叫祸害真正闭嘴！……说话太磨人啦！连不能动的病患都给他折腾个半死！”

    一左一右，戴耳塞的警卫上前把主治医师架走，另一位戴耳塞的医生无奈摊手。“不管他说什么？请别往心里去。连续当班七个小时，我一早觉着他快撑不住了。不必担忧，军医队伍里总有几个神经和手腕一样硬朗的家伙――比如我。呵呵，小玩笑！”

    没兴趣多听，森特先生径直到病房探望死灵师，还顺手在值班室花瓶取一朵半开的**。叫“奥森”的家伙四肢无力，像解剖台上的青蛙软扒扒仰躺着，支架和绷带让他丝毫动弹不得，脸部肌肉倒相当活跃，杰罗姆一进来就频频眨巴眼睛。耳塞医生从口袋取出个可疑器官（声带！？）给死灵师装上，接着迈大步关门走人。病房屋门都加了衬垫，隔音效果应当不错……只听对方嘶哑地讲起话来。

    “咳咳，这些‘医生’只盼病人一点点渴死。”倒杯水给他润喉，死灵法师缓过劲来，咂咂嘴说：“医院这地方着实不友善。前天我向水桶腰护士要水喝，因为夸她身材佳，竟然把隔壁泡假牙的杯子端来。不过邻居的饭食比这屋强得多，明明咬不动，还专点松脆培根……”

    杰罗姆晃晃手里**花，**水杯摆在一旁：“身体怎么样？”

    愣了半天，眨眼时都能听见“咯嘣”声响。“呃，正在康复，因为骨头太脆，等着做下次手术。你不是来打听上回的事儿？”

    “别误会，我也不是来探病。”按着额头，森特先生疲倦地说：“三天没合眼了，有点头晕眼花，中午刚瞧完影子咬人的把戏，混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本来想找个更倒霉的奚落一下，平衡平衡心情，没料到你精神健旺，状态比我强，结果就扑了个空。”

    “这样啊。”奥森先生若有所思：“把抽屉里的指关节拿给我好吧？”杰罗姆用手帕垫着，摸出根食指给他安好：“戴耳塞那个心眼坏，偷走了声带，还威胁给我做气管切开术，身上能动的部件不多，只好敲床边解闷。哎呀，料不到隔壁住着个强迫症，说我故意拿噪音挤对他，真是……刚才讲到‘影子咬人’？”死灵师敲着手指，沉吟一会儿说：“其实啊！我有过机会跟真正的死灵大师学艺，自己却没把握住。影子这类招数，多半受害者是给活活吓死，真正打开负能量通道、招来厉害角色的少之又少。当时导师说‘不论哪种，心里黑的最容易中招。’我就问，好人和乐天派是不是幸存机会较大？”

    森特先生正想问同样问题，感兴趣地凑近一点，奥森苦着脸说：“‘想都别想，’导师这样讲，‘好坏和黑不黑有关系吗？好人就感觉不着憎恶、妒嫉、欲求不满？人是臭水坑里的破瓦罐，污水从开口灌进来，坏人选择把毒倒进别的罐里，好人则等它沉淀到底，加些清水稀释。只要不断深挖，好瓦罐心里的黑兴许比坏瓦罐更浓，只要没断气，总有块地方不能明说。问问那些自称心里存着光亮的――人心岂能没有沟壑？有光岂会没有影？’嗯，听他这番话，我慢慢决定加入死灵派系，死灵师欲求少，眼睛更亮，做事比较专注。”

    杰罗姆泄气地想到，自己就是最容易中招的那种，怕不是变态邻居的对手。“就这样吧！我得好好考虑一下。”

    看他起身要走，奥森喃喃地说：“导师的话未必全对，找人倒倒苦水其实大有帮助。越是内向自闭，积攒负能量就越拿手，很容易变成显著的靶子。”森特先生点头致谢，临出大门前走廊传来阵儿歌声。

    “亲戚家有个呱呱。

    暗恋邻家的拉拉。

    找我做成个布娃娃。

    呵！

    打扮梳妆乐开了花――”

    曲调发音诡异不可言表，死气沉沉的诊疗所一下爆发各式诅咒跟呻吟，耳塞医生迈开箭步大力挥手，招来俩壮汉进屋掐断声源。杰罗姆看得异常感慨，将脑袋里的日程表暂时抛在一边；照这种势头，想堵住恶性循环必须马上行动――先到威瑟林说的“紫水晶”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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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三）

    满以为桥上街区都方方正正，森特先生乘坐的公共马车走到“连云坡道”东段却差点迷路。建在背对背的一溜建筑跟矮墙之间，宽阔道路覆盖近两层楼高的半圆天顶――网状棚架结构坚实，两侧种植的常青藤不住攀缘，枝条渐渐爬满四周上下，把整座天顶染成淡绿色一片。泥土芬芳扑面而来，桥上格外洁净的星光透过蔓生植物铺洒一地，水晶街灯令人宛如置身梦境。左右人行路更像狭长的小广场，车辆反被挤在中间，凉风习习，跟知心密友手牵手散步定是宜人享受。从藤蔓根部遗落的花瓣和球茎来看，白天此地是座花市；十分钟车程连拐两道急弯，有山石浅潭跟水生植物交相辉映，甚至还能听见几声蛙鸣。

    到首都以来诸事缠身，抽不出时间游览观光，此时目睹独具匠心的公共设施，杰罗姆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人争相往桥上挤。罗森里亚是对美好未来的许诺与期盼，是浸泡在血泪**的孤单高地，不论现实如何丑恶，旗帜务必迎风招展，引领移山填海的方向。至于血泪浇灌的花朵是什么味道、结哪种果实，唯采撷者自知。杰罗姆这一代既承载野蛮的阵痛，也品尝文明的初酿，甘苦一言难尽，想来唯有默然。

    斜斜穿越闹市蹊径，剩下的市区变得格外幽深，住宅绝迹，乍看只找到喷水池和老牌商铺。名贵皮草、首饰丝绸、古董珍玩……任何能想到的奢侈品一应俱全，店面不染纤尘，寻常见不着顾客的踪迹。普通人走到这仿佛隔了层透明橱窗，不愿跟厚玻璃打交道的自会转身离开。虽然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森特先生这会儿没工夫挑肥拣瘦，车轮辗着夜色蹩进东南方一条岔道，很快抵达此行的目的地。

    事实上，眼前建筑没有任何标牌，紫色街灯映着林间花木，会馆内隐约传来竖琴伴奏的女声二重唱。占地虽广，庭院入口却仅容四马并驰，眼下铁门紧闭，毫无迎客之意，门面几乎就刻着“私人领地，闲人免进”字样。耳听渺茫歌声，杰罗姆考虑是否下车敲敲前门，但这样做有失身份，假如里面气氛与此相若，自己算白跑了一趟。

    “梆梆”。犹豫不决的空当，反有人先敲了马车门两下。偏头一看，外面有高大仆人躬身行礼，肤色黝黑，眼白在夜幕中微微反着光。口音非常陌生，黑人男仆言简意地问道：“您的邀请函，老爷。”

    邀请函自然没有，森特先生报出威瑟林提供的号码，男仆再次鞠躬，马上作出领路的姿势。大门纹风不动，客人随他转到覆盖小乔木枝条的围墙跟前，无声下令，构成墙体的幻术自动消解，看来正门仅仅是道摆设。接下来马车长驱直入，鞋底甫一粘地，森特先生发觉已有四五辆车停在一旁，找不见私人座驾，全是毫无特征的公共马车。将宾客送到房舍入口男仆便主动告退，门上响铃一动，杰罗姆忽有种跨过传送门的感觉，沉寂诡秘的气氛随即一扫而空。

    里外两重天地：脚踩上好的羊绒地毯，天花板和墙壁米黄底色上绘满信手涂鸦，连左右持盾的铠甲也被蓝紫色调装点几笔，头盔还特意添一对笑脸。房内照明充足，暖洋洋的光并不刺眼，稳定持续的光源应当是电能产物。向四周环视，整座前厅跟走廊的壁画连成一体，内容是海星与飞鸟混杂的奇异空间，风格简约抽象，拖着长长裙摆的女子们相互追逐嬉闹；包括天花板在内，全图的横向跨度超过五十尺。

    巨大反差令访客目不暇接，直至传来两声窃笑，森特先生的其他感官才恢复运作――身上绘满海豚图样的接待人员恰巧溶入身后的背景画面中，呆坐不动时像只披着保护色的节肢动物，伪装得毫无破绽。“新来的？”中性声线听不出男女，对方吐吐舌头说：“别傻站着，快拿你的斗篷去！走廊里撞上别的客人，老板会取消我的休假！”

    指指过道南端：“海豚”不再言语，摆好姿势立刻消失不见。杰罗姆无奈摇头，只得边走边看墙上的壁画；尽头原来是间储物室，墙上号码板零星挂着钥匙，找到威瑟林提供的字母组合，铜钥匙显然蒙尘已久，打开对应橱柜、里面是件灰绿色连身斗篷，画着双臂站满乌鸦的稻草人。“哦哦，可是个挺特殊的号码呢！”瞧一眼兜帽遮颜、打扮停当的杰罗姆：“海豚”取出份表格：“新成员请阅读协议书，规矩很简单，尽量低调就好……大哥，又不是卖身契，干嘛看那么仔细？”

    果真像对方所说，协议书结构简单，主要牵扯到费用支付途径和一份保密细则，会员甚至不必留下真名，拿贵金属账号作标记即可。对方顾自介绍服务项目，并强烈推荐芳香疗法，价钱不亚于绑票勒索。

    森特先生心想，若非有钱人都热衷于自虐，这边的服务应当物有所值吧？自己的确需要帮助，有必要尝试一下。见他签署完毕，那人取出另一份表格。“没带来担保信，账户确认完成要等明天下午，第一回权当免费试用。先给你找个聊伴……”数着表格列出的问题照本宣科：“喜欢什么香味？最喜欢哪种酒类？喜欢冬季还是夏季……”

    一连提出六七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杰罗姆听得眉头直皱，不耐烦地应付几句。对方最后扫一眼表格：“对大部分花香过敏，精油闻闻都会反胃。喝酒品不出滋味，只喜欢加冰凉水。冬夏都很讨厌，宁愿到孤岛上过活……我说，你老兄实在很难伺候呀！嘿嘿！不过这样也好――向前走往左拐，门口画着海胆的就是。”

    见对方笑容诡异，森特先生随口一问：“海胆？长什么模样？”

    “黑乎乎，满身是刺的球体！”对方往脑袋两侧支起手指：“看着都扎手那种。应当再合适不过。”说完回壁画里继续扮演海豚去了。

    跟陌生人说说话都这么费劲，客人对服务态度很不满意，简直是花钱找不痛快！顺着壁画往前走，海胆房间仅相隔十几步远，轻敲两声，好半天才有人答应。推门进去一看，屋里的情况让他小吃一惊――自己这边明明已经入夜，海胆房间竟然还阳光普照。隔一扇细网格纱窗，对过俨然是座正南朝向的大理石阳台，浪涛海风在耳畔回响，空气中的咸涩味道令这一幕显得格外逼真。

    “到最后，陌生人！”背风而立的人影被镀上一道金边，低回女声介于热切与冷漠之间：“一切又回到了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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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水妖（一）

    “到最后，陌生人……一切又回到了老地方。”相隔几步之遥，说话人在半圆藤编椅中坐定，双手抱膝，凝望阳台外头低空掠过的海鸟，浑忘了附近还有访客干巴巴瞪着她。

    “对不起，我们在哪见过吗？”杰罗姆心里充满熟悉的感觉，却不好意思直说：“您让我回想起一位旧相识，是个格外叫人难忘的人。”

    听起来像四处搭讪的笨蛋。杰罗姆确信自己是紧张惯了，闲谈时都会费尽心机来掩饰真相。幸好纱窗这面有座椅和矮茶几，摆设跟另一边不同，只是普通的客厅家具。他坐下喘口气，摸着打蜡的扶手问：“藤椅很舒服吧？这边的跟刑具差不多。”

    对方可有可无地偏偏头：“果然！”右手沿耳轮滑动，她无意识整理着鬓发，下巴搁在膝头上说：“‘他’的朋友尽是些粗鲁的家伙。”

    “哪个‘他’？”杰罗姆迟疑道：“我不记得自己有过‘朋友’。”

    “言语无味，心跳缺乏韵律，还自以为是。”她自言自语，转而用微带恙怒的声调说：“别否认，陌生人，你们全都认识‘他’，那囚禁我的坏人！他高高在上，自私盲目，时不时派些人来奚落我这落难的囚徒。好吧！”认命般叹息，她低声说：“请继续，我一直醒着。”

    语气音调变化多端，杰罗姆差点跟不上节奏：“哦，你自称遭到囚禁？”对方懒得答话，别过脸去继续发呆。杰罗姆喃喃地说：“到底谁更需要帮助啊？早知道不来这破地方，花钱被消遣，自讨没趣。喂，我告辞了，感谢你宝贵的时间、”

    嘴上如是说，脚下却慢慢吞吞的，一触到门把手，杰罗姆禁不住回头多瞧一眼。女子的大半个身子蜷坐在贝壳状椅子里，长发乌黑发亮，散发着超自然的吸引力；她脖颈修长，和赤足一样肤色雪白，线条十二分曼妙。女子的坐姿任性而随意，充满无法言传的韵味。阳台那边的光线很强，她的面目被光一照完全看不真切，不过，能配得起如此娴静风致的女子，容貌应当差不到哪去。

    杰罗姆走一会儿神，此地的经营者很有点小聪明，就算上来搞不清状况，正常男人也很难决绝这样一幅美景。

    那女子忽然背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着，拿手背轻轻擦拭眼角。杰罗姆听见大颗水滴坠下时的“吧嗒”响，这让他立即左顾右盼：“我听见有人掉了两滴……呃，眼泪吗？我的意思是！”他不由低声嘟哝：“泪珠能有这么大个儿！？”

    对方不理睬他，半跪起身体，伸手往下拨弄一气。杰罗姆耳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只听对方嘴里点着数：“六、七、八……八个。”女子颓然坐回藤椅，样子闷闷不乐，却还不到悲伤的程度。“唉。”

    好奇心无法遏制，杰罗姆疑惑地问：“请说句话行吗？我被搞糊涂了，你不觉得整件事很荒唐吗？”

    终于赏脸瞟他一眼，对方咬着嘴唇想一会儿，缓缓地说：“怎么叫荒唐？给你个合理的解释，你就能安心离开这扇门，把我这样失去了自由的可怜人抛在脑后？最荒唐的一点是，你们这些来诉苦的人总觉着自己有莫大委屈，却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有比这更荒唐的吗？”

    “要是没记错的话！”杰罗姆用力摇晃着脑袋：“现在已经晚上七点了，你那儿还阳光普照来着。我不清楚，这里实在诡异！或者说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了。”

    把脸颊埋进臂弯，她闷着头半天，才含糊地说：“客人你想听合理的故事，我刚巧有一两个。‘冷酷男巫的鸟笼’听过吗？‘笼子里的水妖精’呢？抱歉，我都忘记向你推荐纪念品了。椅子下面有几颗水妖精的眼泪，能当成宝石送给异性。要是你够吝啬，七五折也行啊。”

    听她讲得声情并茂，酸涩的口吻实在太像真的，杰罗姆的脑子轻微卡壳，期期艾艾地说：“是这样啊？……真合理的解释。先请求你的谅解，我的要求听起来有点无礼：据说水妖精的美貌举世无双，除了眼泪价值连城外，任何意志不坚的男人看她一眼都会立即失明，甚至直接把命丢了。虽然我长大后很市侩，小时候也有突发奇想的瞬间，您能否再靠近些，令我有幸一睹芳容？若我侥幸不死，愿为您筑一座大理石雕像，意下如何？”

    “知道吗？”对方发出轻微的抽吸声，像极了刚流过眼泪的状态：“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呀！”她毫不停顿地说：“上次那位摸出满把金币，三个三个朝桌上撒。虽然表情很淡定，我看他不像能抗拒魅惑之人，只好出言婉拒，结果人家脸色不变，又一枚枚把硬币捡回去，还跪下摸索滚落桌底的那些。我这才明白，三个三个扔较容易计数，赚点钱也不容易，况且还要冒着生命危险验证荒诞的乡野传奇。”

    反射般摸摸浑身口袋，森特先生连连眨眼：“金币嘛，兴许有一两个，往桌上丢着实唐突佳人，大煞风景！说到底，您乐意赏脸吗？”

    屋里忽然陷入沉默，对方从阳台方向凝视他半晌，看似衡量着客人头脑与心脏的扎实程度，却迟迟没作表态。杰罗姆重新回到座位上，摆好姿势当一回被观察的对象，扑克脸不动声色，情绪掩藏得很好。

    即使搞到底仍旧冲着钱，必须承认“紫水晶”为舞台布景花费了不少心思。更吸引人的自然是对面演独角戏的女子。他心里考虑着，假如跟对方照面当真明码标价，自己能按捺住窥探的欲望、仅仅一走了之吗？倒不如配合她一下，等她自己露出破绽，免得产生什么遗憾。

    “我来以前！”打定主意，杰罗姆仿佛随口问问：“您有什么解闷的活动没？比如出去转转，饲养金鱼之类的？”

    她慢而肯定地摇头：“照你看，我的囚笼有多大？除了‘外头’可望不可即的‘自由’，再加若干对生活的想象，剩下的千篇一律。不过还是谢谢你这么问！”声音变得十分冷淡：“我应当要一只水族箱，被禁锢的日子里禁锢其他的小可怜来‘解闷’，好提议。”再次转身“滴嗒”两声，她撩起长发换个姿势：“你干得不坏，听你出声就让我心里窒闷，用不着使劲挤，眼泪也比较顺畅了。”

    “无心之失，抱歉。你自己说过，囚禁你的坏人……还是男巫？经常找人来奚落你，为什么要这样？”杰罗姆问。

    她没好气地回答。“眼泪，自然是。离开故乡的水妖精干涸前能挤出不少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只跟正确的人相处与谈话，同发牢骚的访客交流容易造成精神痛苦，有助于增加眼泪的产量。”探头瞧瞧藤椅下面：“真得多谢你，今天的定额快要提前完成啦。等‘他’回来，兴许我能多休息一会儿。”对方小声道：“既然没得选，也请你说说自己的问题，这还有几滴泪没用上。”

    “跟您的遭遇相比，我心里很知足了。”森特先生拍拍心口说：“来打搅您的陌生人抱怨的只怕都差不多――可恶的上司，不近人情的规定，工作压力和秘密的重负，回头想想，我拥有的牢骚了无新意。若非找到正确的人，愿设身处地体谅对方的苦楚，宣泄不满的确是千篇一律。像您这样戏剧化的处境非常罕见，要知道，不少人渴盼获得他人的青睐，可惜长相寻常，脑筋也一般，根本没机会被男巫看中。哎呀，得失之间还真不好说……我仍对您的美貌感兴趣，能赏光吗？”

    听到这种提法，对方先是一言不发，继而放开环抱的手臂，朝眼睛看不见的地方摸索一阵，取出个条状的零食咬了一口。“你知道！”嘴里脆生生咀嚼着，杰罗姆猜测、她吃的该是胡萝卜条：“女性拥有的东西不多也不少，大部分情况下已然够用。美貌女子通常牢牢占据着先天优势，可惜我向来不是个受益者，只怕要令你失望啦！”

    “男巫和水妖精……我真该好好配合。抱歉，不算故意找茬，说风凉话纯属本能反应。顺便问一句，‘眼泪’是拿玻璃球假装的吗？”

    “天呐！就不能稍微放下两秒钟嘲弄人的热情，让我好好吃完这一块？我赞成向你颁发‘年度最难缠主顾奖’，作为不体恤人的家伙堪称出类拔萃――”突然停止说话和咀嚼，忙乱中侧身翻找着什么？不过马上又安静下来。她捏起鼻尖严阵以待，肯定是感冒没好利落，正竭力抑制打喷嚏的欲望呢。半天后她长舒一口气，无力地拿手扇扇，样子好像在说“好险好险”。杰罗姆差点忍不住笑。

    “原来这样，难怪声音不对劲。其实你很出色，如果你直接走过来，我不知道会不会闭着眼睛逃出去，免得变成瞎子。”

    “少安慰我，你来这就是个错误。”她抽出一条手帕，拿起第二根胡萝卜条，继续脆生生地说：“心里既然打了死扣，别人哪儿解得开？你戒心太重，谁也没法开导。不习惯说实话的人我天天见，有些家伙只能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可悲又可怜。”

    杰罗姆疲倦地叹息：“胡萝卜妖精，能跟我说说你的事吗？”

    忽然有些迟疑地放下零食，对方慢慢道：“我？我没什么事啊……或者，也不是完全没有。”抱着腿前后摇晃，她仿佛在计算得失：“假如你想听，也得拿自己的秘密交换，说谎可骗不过我。”

    得到了肯定答复，她便开始组织词汇，小心地抽出人名地名，只留下故事的脉络。“我出生在海对岸的国家，因为特殊的风俗，不了解父亲是谁。其实这样挺好，因为记事早，现在回想起来日子过得也很开心。”她卷着手帕，阳台外面天色稍变，眼看有雨水将至。“大约四岁多点吧！有远房亲戚登门拜访，那天母亲早早哄我睡下，再醒来时已经离家好远，乘船到了海中央。这么“哗哗”的一路开到了罗森。再往后，我忽然就成大姑娘啦！被叔父抚养长大。他从小对我就很严厉，希望能教出一个特别聪明、而且富有主见的女孩来。不过最后我辜负了他的期望，自己赌气跑到朋友家里住，最近我打算收拾行李回老家。为了凑点路费，就托一位长辈安排我来这里暂时帮忙，将来的事实在说不准……总之很乏味的经历。”

    “真挺一般的。”

    水妖精斜眼瞄他一眼，将长发从左肩甩到右肩，不忘继续咀嚼胡萝卜。杰罗姆再补充一句：“不过你生气时很有特色，扮演水妖精再合适不过了。忘了说，我也喜欢胡萝卜，可是？嚼得太厉害了打喷嚏会很麻烦。”

    “这样讲真贴心，特别叫人感动。怎么想出来的？”

    “灵机一触。有时我就是脑子灵活。不打算向我提问吗？”

    肩背披着如瀑的长发，她探手拨弄下面的琉璃球，半心半意瞧着窗外――雨燕正追逐低空扑翼的小飞虫，泛着飞沫的海水不断涌上滩头，天色变作半透明的灰。“令人激赏的自信，我得好好考虑怎么才能跟上――”不等说完这句，空中滑翔的鸟儿眨眼四散纷飞，一声凄厉嘶鸣传来，让她转瞬变了颜色：“你必须得走了……就现在！”

    森特先生把握十足地笑起来：“又一次！我可不是容易蒙骗的！让我猜猜：男巫来查看爱吃萝卜的水妖精，对了，还有妖精的玻璃球。”这一位频频摇头：“哎呀呀，我建议他骑一条龙出现增强气氛。”

    狂风乍起，阳台边缘纯色大理石浮刻上突然多出两排尖利指爪，龙是没有，长颈子形如巨蟒、脑袋扎着辔头的飞龙确有一只。就着飞龙呼出的热气，男性骑手轻巧跃下来，装束打扮跟“红森林术士会”培养的龙骑兵相差不远，只把全罩式头盔换成了青铜面具。二话没说，那人猛拨开萝卜妖精，直接冲纱窗后的杰罗姆抛出一记“震慑律令”！

    惊出一身冷汗。虽然律令没将自己直接拿下，对面这家伙可不是来叙旧的。座椅倒翻，杰罗姆打个滚豁然立起，立即回敬他一道“沉默律令”……眼看结实命中，对方法术却片刻无休，免去咒语这道工序照样施展自如，显然受过“沉默施法”特训！

    技艺娴熟，动作奇快：“骤风术”裹着大量“魔法飞弹”接连来袭。身上缺乏保护，杰罗姆不得已拿后背猛撞屋门，狼狈退至屋外走廊、接着就地一滚，才勉强躲过一轮快攻。敌人没有追击的意思，等他给自己添上必要防御、再施展“灵视”向内打探，刚才有阳台的房间已变成不能更普通的会客室――龙骑士跟萝卜妖精踪迹渺然。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连发生过战斗的证据也没有，明明就是做了场白日梦。

    “老兄，现在都晚上八点了，你不是睡过去了吧？”门口接待的“海豚”看怪物般瞧着他：“我们这是正经生意，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你随身带着‘小药丸’进来，结果吃得脑筋秀逗。要不怎么回事？”

    心中不满，表面上自个却是理亏的一方，杰罗姆想起介绍人威瑟林，或许他能提供更有说服力的观点？

    坐上马车仍止不住胡思乱想，原本就紧张焦躁，稍一放松再禁不住阵阵疲劳感的侵袭，很快陷入了昏沉境地。切实睡着以前，他仿佛听见连串清脆的撞击声，海风一吹，有流絮般的发丝争相拂过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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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二）

    早晨七八点光景，湖区大部仍浓雾弥漫。半小时前，杰罗姆亲眼目睹水上飘来翻卷的湿气迅速淹没船坞和码头，分许钟不到，户外能见度仅剩十尺有余。据说北部山区降水异常容易导致这类情形，鉴于首都消耗物资的惊人速度，水运暂时停摆绝不是好消息，此刻有不少船只被困在对岸，湖面上雾号频传，却不见帆缆桅杆的踪影。窗外白茫茫一片，环境陌生得走了形，这般天候给淡水航运带来很大麻烦。

    昨晚持续昏睡了六个小时，天还没放亮，弗格森便把他摇醒了。两眼密布血丝，对方显然又一夜未眠。“出事了。”他哑着嗓子道：“派去追查‘示警戒指’来源的两组人夜里三点中了埋伏，伤亡惨重。”

    “城外？……五组和六组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抱着头清醒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望着弗格森说：“情况有多糟？”

    低沉号角涟漪般散开，雾中的“跃马湖”状似一杯开了盖的苏打水，持续的漏气声来源诡异，总叫人心神不宁。森特先生呆呆地出神，凝视杯中糖块载沉载浮，心里还想着不久前目睹的惨况：聚集起来的尸首粗看摆了三桌，仔细分辨还拼不出两具完整人形，遇害者名牌倒一件不缺，七个大活人只剩这点零件。死者皆是队伍的中坚力量，从协会接收的主力攻击手个个身价不菲，几个人抚恤金加起来能买下北部省份大片林地，总之一个满员小组精英尽丧，伤者反而都是新丁。

    “凶手”就躺在受害者旁边，医疗单位的霍格人拿小镊子掀开其中一人的上唇。“显著的兽化特征。看犬齿的排布，口腔与颌骨的变异至少进入了第三期。照血检结果推测！”霍格人钥匙孔般的瞳仁快速闪烁一下：“他感染‘变狼狂’至少半年以上，曾服用超量抑制突变药物，骨骼脏器有滥用强壮剂（类固醇）的早期征兆。从体内的寄生虫取样看，此人食用生肉时间已经不短，体表外伤更像酷刑所致，明显的开颅手术痕迹，活着时智力水平相当有限，。”

    杰罗姆翻看三具解剖过的尸体，可以想象，发狂的狼人在夜色掩护下大开杀戒的情形。新手根本没有反抗意识，所以他们做了唯一正确的选择――逃跑。敌人戳中了自己这边的软肋，时刻待命的法师集群足够夷平绝大多数目标，可刀剑利爪若足够隐蔽、或足够接近时，施法者就沦为活靶子，更别提夜半偷营。孱弱的法师连怎么死的都难搞清，尸堆里还有丝质睡衣的残余碎片，一面倒的屠杀可想而知。

    弗格森特意翻看三具尸首的左耳：“全烧掉。”简单下令后，他在洗手池边若无其事地说：“也是我们的人。至少曾经是。”

    “什么意思？！”森特先生狐疑地问：“你认识几个兽化人？”

    弗格森捧起凉水洗把脸，出口气道：“你应当最清楚不过。协会对兽化人的作战效能搞过专项研究，还做了两次大规模野外试验，当时恶魔已经蠢蠢欲动，试验周期很短，投入实战才是目的。”杰罗姆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弗格森也不理他，顾自说：“先期测试效果相当理想，服役的高地佣兵两成自愿感染为兽化人，半年内可通过解毒血清恢复正常。反正是卖命，半年就赚够一辈子的花销，等他们四十岁才会意识到这样做的代价。不过，亡命之徒能活到三十五已捞够了本钱，比起酒精中毒死在阴沟里，后遗症根本算不了什么。”

    杰罗姆寒着脸问：“兽化人敌我不分，怎么实施控制？”

    “两种机制：有条件的小规模作战，先向敌后投放‘毒饵’，狂暴狼人被化学物驱动，打起来不死不休，对付地狱犬之类的生猛怪物棋逢对手。要么在开阔地作战，架起几台‘老熨斗’，开机后摆成倒三角形状，波束墙会引发剧烈灼痛，调整发射方向，就等于几条无形皮鞭。这套方案风险不小，只停留在设想阶段，来不及进行实战演练。”见他没再言语，弗格森想想说：“大部分兽化佣兵被送到通天塔应急，石灰岩要塞只得到一小队样品。两线作战，临近撤离时情况很乱，通天塔的佣兵队伍负责殿后，再没得到更多消息。”

    杰罗姆冷冷地说：“明白了，敌人手里还掌握着大群协会饲养的狼狗。切掉部分脑组织，借刑罚强化对痛苦的反射，超量用药增强作战能力，最后摸黑丢进人堆里。这出好戏是两边合演，你说怎么办吧。”

    “惨绝人寰的事你见得还少，真升到第五级，你就是典型的双料间谍。”口气虽重，脸上却不动声色，弗格森平静地说：“没人性是军事组织的本质，少跟我假惺惺，船沉了一个也跑不了！首要问题是急缺硬朗的肉盾，找不着合适人选，向军队伸手铁定受制于人。”

    性命攸关，个人好恶只得放在一旁，杰罗姆沉吟道：“有个门路，听着希望虽不大，试试花不了多长时间。不妨借老关系到军队档案馆查查资料，我去码头看货，兴许歪打正着……”简单言明，弗格森点头，两人遂分头行动。个多小时过去，森特先生坐在码头商会办公室，两眼直盯着窗外浓雾，心想是不是下午再来？总好过平白浪费时间。

    水手的呼喝声引起他的注意，今早第一艘货船劈开雾气，稳稳当当靠了岸，因超载吃水很深，搬下来的是陶器、食糖跟大宗菜油。敢在浓雾中穿行仅仅利欲熏心还不够，船上必定有个厉害舵手，挖沙船就在附近抛锚，湖区码头刚清淤不久，换作前几天，这船甚至有搁浅的危险。杰罗姆戴好口罩才出门观看，跟一般懒洋洋的苦力差别显著，搁板上下来的帮工个个虎背熊腰，动作干净利落，除非必要绝不开口。这伙人效率奇高，货物直接装上骡车一批批运走，自然都是俏销商品。水手又开始梳理缆绳，好像出发在即，还真有要钱不要命的。

    正想跟船长接洽，只见一人大踏步跨过船舷，眼光在众苦力身上扫一圈，挑出一半留在岸边。森特先生不再迟疑，此人无疑是苦役犯的首领：七尺壮躯很容易联想起神庙壁画中的狂热卫士，往人丛中一站，杰罗姆这样的必须可劲儿抬头、才能瞧见人家的下巴。

    “我来跟管事的讲话。”靠近一看，男人身上的肌肉像一块块卵石，旧皮装袖口领口被紧紧箍住，背三角肌与后颈相连，让人生出想掐死他却无从下手的感觉，颈侧血管都能数出脉搏来。“就是你吧？”

    有意无意提高声音，站在这种人跟前，森特先生突然有点找不着回声的感觉。面相极粗犷，深陷的双目被两道浓眉压得很低，发色可能天生接近灰褐，找不到判断年龄的依据，表情处于狂暴和过度沉静之间，很难判断会朝哪个方向发展。男人低头撇他一眼：“在听。”

    声音明晰，不含丝毫疑义，杰罗姆也就开门见山道：“想雇你们干老本行。薪水高，不违法，风险不小。怎么说？”

    男人掌心向外，冲手下人打个“表决”的手势：“准备长剑，还是不。”苦力们大多点了头，强壮的男人转向杰罗姆：“弟兄们说‘好’。”

    痛快得不可思议，森特先生反有点不能肯定，这伙人莫不是穷疯了吧？弗格森没回来，苦役犯有无真实本领、能否保守秘密尚不清楚，试用期指不定有多长，最后还得请示上级……脸上稍显迟疑，没等他张嘴，对方却先接过话头。男人宽阔胸膛大力扩张，肺部充气，瞑目片刻道：“你身上有犹豫。锋口间容不得半点犹豫。我说‘不’。”众苦力马上达成一致，纷纷摇头，可谓全票否决。森特先生哭笑不得，原来民主只是走走过场，最后还得老大说了算。

    看他们转眼各干各的，杰罗姆对高大男人说：“威瑟林介绍我来的，他说你们是可靠的武力，他说我可以找你谈。不多考虑考虑？”

    闻言思索两秒，男人恍然道：“萤火虫领队，也是个犹豫不决的。告诉我，你雇人杀什么――红血的，要么其他。”

    这话说得十分含混：“其他”莫非是指恶魔？“不一定，听命令行事。”杰罗姆摊手道：“眼睛分辨不清，砍一刀才明白流什么血。”

    男人笃定地说：“既然做不了主，叫管事的来跟管事的谈。”

    心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呢！换了别人杰罗姆才懒得浪费口水，可这家伙自信到脑壳发光，干着苦力还挑三拣四，禁不住想奚落他两句。就在这时，又有辆马车穿过浓雾停稳在货仓边上，定睛观看，森特先生心里“咯噔”一下，随口道：“等五秒钟，我去跟管事的谈。”

    急匆匆赶上去，管事的却没等他接应，款款下了车左右环视着。“你怎么来了？空气不好，先回里面……”

    莎乐美两手掐腰，荷叶裙衬她的好身材再合适不过，不知怎么，一瞧见她夏天都像提前了几周。“我回来拿皮包，你的‘私人助理’跟我讲！”绿眼睛直盯着他：“某人在码头‘看货’。今天有秘密活动？”

    向一侧探头，赛洛普苦着脸卡住脖颈，看样子给女主人逮个正着。没机会串供，森特先生只得胡乱敷衍妻子：“这不是，刚找一堆干力气活的笨蛋，我准备咳、在公园挖个化粪池。瞧见那边的肌肉人没？标准的有力没脑，比专业队伍要价低，再合适不过。”

    “那人似乎叫你呢。”她眉头皱起来，捂着嘴道：“真的空气好差。我在车里等，待会儿有些话要说。”讲完就钻进去不见了。

    心中惴惴，杰罗姆冲“私人助理”招招手，两人再去跟壮汉交涉。赛洛普吃惊得小声道：“天！竟有这么壮的！瞧瞧那肌肉……”没好气地哼哼着，森特先生对这桩生意已经心冷，不管水平怎样，壮汉实在不讨他欢喜。“很遗憾，管事的说我们预算有限……”

    “弟兄们要价不高。”眼神就没往他身上靠，对方心不在焉挥挥手，招来个精干的苦力：“跟我副手谈合同，就这么讲定。”

    森特先生不快地发现，这家伙眼光片刻不离新来的马车，显然对管事的有些想法。心说跟我玩这套，你小子倒霉的时候还在后头！“助理，和副手谈谈化粪池的事儿。”丢下句阴凉话转身便走，回到车厢狠拉上窗帘：“回家！”马鞭一响，周遭的浓雾缓缓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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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妖（三）

    回到车厢狠拉上窗帘：“回家！”马鞭一响，周遭的浓雾缓缓流动起来。

    两位乘客各怀心事，默然相对良久。自知理亏，过会儿杰罗姆先开口说：“必须承认，善意的谎言有时在所难免，要有任何办法……”

    主动坐到他身边，热乎乎的掌心按在手背上，莎乐美平静地说：“我就想知道三件事，你保证完全坦诚地回答，其他一律既往不咎。”虽然心虚得很，森特先生仍立时答应下来，看她架势，若此刻语焉不详、或撒谎被识破，自己休想再有好日子过。绿眼睛眨也不眨望着他，嘴唇微启：“你跟我说，这事是不是相当棘手、真正没别的法子？”

    “相当棘手，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否则我早对你直接言明。”

    稍稍点头，看不出是否满意：“我再问你，这事会威胁到咱们的家庭吗？”她抿着嘴唇加强语气：“有另外的女人牵扯进来么？”

    “哪来的其他女人！？只是复杂的工作，彻底没别的，我保证！”

    端详他半天，莎乐美矜持地笑笑：“那，最后一件事：还有任何我应当知道、可能对你有帮助、必要时我能做到的事情吗？”

    老婆通情达理的程度出乎预料，这番话当然是为消除自己的后顾之忧。这段时间顾虑不周，她一定日夜忧心，自己还打发妻子去“度假”，回头想想真可气又可笑。贴着掌心握紧她左手：“事实上，有个老朋友出面调停，要帮我解开跟过去雇主间的死结。我承诺为他做几件事，就像治安官的无聊工作，结果对双方都有好处，咱们也许用不着再东奔西走了。你能做的是好好照顾自己、小女孩和汪汪，城里治安不好，出门时一定带上俩保镖，能呆在房里就别轻易乱跑，我每周都会去瞧瞧你们。别过分忧心，用不了多久，事情一定会好起来。”

    倚进他怀里朝上仰望，莎乐美好像松一口气，小声道：“已经比预料中好许多了……你真舍得叫我胡思乱想啊！有时候，找人谈谈心真能得到些有用的建议，独个瞎猜尽不想好事。”

    “哪个出的主意？……不是骗你学琴的推销员吧？”杰罗姆问。

    “你以为我好欺负，别人说什么都信？”莎乐美探手敲他一记，嗔怪地扁扁嘴：“找了个年长些的朋友，过来人的建议总比较中听。别担心，我还没到唠叨不休的年纪，只盼能安顿下来，全家都好好的。”

    “再用不了多久，我保证。”话虽如此，杰罗姆心里却很怀疑，将来还有没有顺利脱身的一天。俯身饱尝那甜蜜樱唇，她极灵巧的舌头舒卷自如，令人顿生许多遐思。说些寻常琐事，像陷入舒适的梦游状态补了一觉，马车只在家门口稍停片刻，杰罗姆进屋取大包脏衣服，让老婆带回住处好好浆洗。旅店大堂的工作人员频频侧目，有钱住最好的套房、竟舍不得请人洗衣，真是罕见的怪癖。

    等森特先生忙完私事，弗格森刚好从档案馆回来，随从抱着个尘封的档案柜，两把加密锁头已经被凿子敲碎，封条漆印刚拆开不久。“真见鬼了！”弗格森捋着头发，抽出一份文件：“还以为得白跑一趟，没想到合作得要命。我说想瞧一眼代号‘长戟’的解密档案，立马整柜搬来，连越权手续都省了。里头装着名牌、个人档案、任务报告书，外加军区指挥的授权命令，那意思，叫咱们不妨接收这批散兵游勇。”

    森特先生抽出资料端详几眼，看得不住摇头。“长戟”本是野战军大规模整编时抽出来的独立中队，执行的任务明显见不得光，报告书给涂得半黑半白，人名地名、单位番号、行动日期都无法辨认。剩余部分说：这伙人被派到某内陆城镇搞野练，实则配合密探调查当地发生的“特殊状况”，执行任务中遭“不可抗力”影响，发生了导致平民伤亡的重大失误。上级虽未追究责任，队伍中一小半人主动要求自我流放，另一半则回归原始编制，重写履历表，只当此事没发生过。

    “注意到没？”弗格森晃荡两下名牌说：“这伙人书面上都已经因公失踪，发的却是军饷而非抚恤金，有两个流放中晋升高级士官的，真他妈胡来！我看，军队是一代不如一代，做事连丁点分寸都没有！”

    杰罗姆才不关心有没有分寸，比对个人档案中的体貌特征，讨厌的壮汉根本不在失踪人员之列，身份不明，搞不懂一伙烂人干嘛对他俯首帖耳。“我有不详的预感，好像咱们翻的是一副旧棺木，脚底下埋着不少骨骸。”他眼神闪烁，跟弗格森对视一下：“宁肯找来路正经的现役兵，也不该打搅那些生死不明的，带来霉运可就得不偿失。”

    对方挑起一边眉毛：“不是不信邪吗？搞这套乱七八糟扰乱军心，有什么企图？”疲劳地打个呵欠，弗格森本起脸盘冷然道：“死人活人不是人，能打仗就成。见不得光再好不过，把他们圈起来养一阵，看能恢复几成身手再说。反正，临时找不着更合适的，先抓一些充数，层层筛选难说留下多少。我得去睡一觉，你继续坐着生苔吧。”

    森特先生心里老大不乐意，明知现下没多少选择，可实在不愿跟自负的壮汉合作。其实他隐约觉着对方水准不差，是一名劲敌，没事添个讨厌鬼在身边实属自虐。要么就给他下绊子，悄悄淘汰掉？这一位暂时拿不定主意，被隐秘的妒忌裹挟，负手来回踱步，脑子里活动着不少小念头。一番思量无果，干脆先解决昨天的问题再说。

    两眼呆望窗外，杰罗姆动身赶往桥上威瑟林的居所，门口正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难道有其他客人先来一步？低头进门，小院里蹲着个年轻姑娘，看岁数是大叔的女儿没错。身段娇小、个头不高，体态却很轻盈，乍看相貌中等偏上，笑起来立刻大变样：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唇和笑纹清晰到夺目的地步，跟细瘦脸庞极般配，有一见难忘的效果。迎面撞上清甜的笑靥，森特先生心情改善不少，难怪大叔总说家人如何如何，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换了谁也会百般娇宠。

    放下剪枝的活儿，女孩拍拍手站起身，小心避开脚边未开花的草莓枝蔓，对陌生人大方笑笑：“您来找我父亲吧？难得回来一趟，这几天的访客比过去一年还多。稍等片刻好吧？”

    “别着急走，再坐一会儿也不迟……”屋里传来桌椅挪动声，威瑟林隔着窗口提高声音道：“洛芙，来送送爱德华叔叔。”

    女孩解下发卡，棕黑色发丝末端稍卷，俏皮地蓬散开：“洛芙是我中间的名字。客人，你看起来好奇怪哟！”

    再没工夫留意少女的娇笑，杰罗姆估计跟顶头上司碰面在所难免，最少该挤出点笑脸来。果不其然，房门一开，当先之人是位白肤灰眼的高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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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潮汐（一）

    跟顶头上司不期而遇，森特先生提前挂上个稍显错愕的专注神情，并且很快对这一选择感到庆幸。搜索枯肠，他还没见过这么“干净”的人物，除了自讨没趣，谄媚逢迎不会得到更多回报。

    中等身量同杰罗姆相仿，体形步态酷似遵循黄金分割的古典雕塑，亚麻上装款式保守、没有任何饰物，与主人的凝练气质如出一辙，和谐五官透着书卷气，像被当作职业文官的模板才降生人世。假如观察者具备足够的洞察力、能捕捉灰眼睛偶尔闪现的瞳光、或嘴角决绝的纹路，敬畏感会油然而生――兴许没尝过滚烫的鲜血，可别人的身家性命不过是他案头一串数字，简单“消档”便足够抹杀干净。非人体制的巨大强制力集中在灰色瞳仁背后，有哪个想测试自身胆量的、与他相对片刻真伪立判――这种感觉可不是宜人的经验。

    “嗳，来得刚好！”见正主没有发言的意思，威瑟林勉为其难，为双方引荐道：“这位就是我提起过的老友，爱德华。想必你们还有些问题需要探讨，洛芙，回屋里沏茶给客人们……”

    右手虚按，算是说了句“不必”，高智种脚步不停，径直走出院门。杰罗姆来不及讲话，威瑟林便打手势叫他跟上去。心里暗叹倒霉，怎么从来摊不上这样好说话的上级？无奈跟在屁股后头出了门。直走到马车跟前、顶头上司才发觉下属的存在，立在当地稍停片刻。

    识趣地为人家拉开车门，高智种上去坐定，从车窗里扔出半截话来。“我没有立场提议终止监视，只能叫手下人多小心。决定吸收新血的话预算不是问题，有几名合适训练新人的教官，明天到治安厅询问详情。”话音一落，马车迅速绝尘远去，把杰罗姆晾在一旁。

    对这番待遇没啥好抱怨，对方确有眼高于顶的本钱，进屋喝两口凉茶，听主人咬着烟斗说：“别太在意，除了几个故交，别人都觉着他很难伺候。其实嘛！”威瑟林笑道：“的确难相处极了！估计当外交官那会儿、爱德华需要个发言人替他讲话，才不至于天天跟人决斗。”

    威瑟林的女儿放下茶壶，闷在角落里做起针线活，闻言疑惑地说：“是这样吗？爱德华叔叔对我很和蔼啊！一直承蒙他多方照顾。”

    “当你是自己人才不会给脸色看，换成别人情况自然不同。”洛芙小姐个性很好的样子，威瑟林脸上的爱怜瞎子都看得出。

    “哦。”杰罗姆放下茶杯，心不在焉应一声。对自己上司没多少兴趣，他心里正想着“紫水晶”遇到的胡萝卜妖精。“怎么说呢？就在昨天晚上，我到你提过的地方去了一趟，结果……碰上一桩怪事。”

    装填烟丝的动作僵直了一下，威瑟林慢慢抬起目光，直瞧着他说：“就在昨天？怎么个奇怪法？”

    森特先生考虑片刻，把遇见水妖和龙骑士的古怪遭遇简要作了说明。越讲越没信心，最后他自个都觉得发了场荒诞怪梦。短短一天不到，某些情节再没法十足肯定，磕磕绊绊说完、发现茶水已经见底。

    趁过来添茶的工夫，洛芙轻笑道：“很可爱，比故事书还有趣呢！”

    出乎预料，威瑟林脸上的表情跟杰罗姆差不多，破例放下绿石烟斗，自言自语道：“又有新剧本吗……她们当真灵感不断。”醒过神来面对狐疑的客人，他摩擦着手掌说：“你动作比我快啊！当年我用去整个秋天，才有机会碰见一次。”

    杰罗姆眉头深皱，支起上身问：“怎么？难道是准备好的骗局？”

    “谈不上骗局。对方并不需要金钱、或者其他世俗的价值物，比作‘互惠关系’还更妥当些。”威瑟林取出打火匣，原本托着腮听故事的洛芙小姐很快站起身来，带着针线盒消失在里面的房间。并未点燃烟丝，主人忍不住摇头叹息：“唉！这孩子乖巧得叫人心疼。”

    “抱歉，有什么不方便直说的事儿吗？”杰罗姆问。

    威瑟林摆手：“也不是特别敏感，女孩儿了解这些没多大用处，少知道些总归更加安全。”用拇指按压烟草，他思量几秒钟，接着道：“你撞见个挺‘激烈’的剧本，呵呵，对方的演技很不错吧？”杰罗姆点头，威瑟林道：“简单说，这只是高智种玩的角色扮演。更复杂的解释，是一场大部分发生在想象中、充满暗示和隐喻的智力游戏。”

    “妖精是个……咳咳，高智种？？”这一位似乎想到点什么？忽然干咳起来：“原来如此。八成闲得无聊吧。”

    “并非这样简单。”威瑟林神情有些凝重：“高智种社会中‘帷幕’无所不在，他们乐于站在暗处观察，安静且不留痕迹。高智种统治的时间太久，服从成了反射动作，就像众所周知的‘秘密’――国王陛下从来只有一半王室血统，很少有人认真考虑为什么会这样。所有‘政治歧见者’没一个明确表示抵制高智种族群，反而都把矛头指向参议会、法眼厅、乃至国王本人。说实话，文官体制确立后的一个世纪，罗森的大贵族逐渐失去生存土壤，到现在早七零八落，参议会不过是个空壳，幕后掌舵的还是高智种集团……堪称超稳定的体系。”

    “呃，你确定讨论这些没问题？”威瑟林一项谨慎有加，杰罗姆对他跑题谈政治感到很突兀，下意识地左右瞧瞧。

    “别担心，我干了快十年‘把握尺度’的工作，只要不涉及具体个案、或者‘法眼厅’的某些作为，现在的禁忌话题比料想中少得多。”威瑟林晃晃烟斗：“下面要谈的，跟高智种的社会习惯有很大关联，跟你讲因为将来可能用得着，或迟或早。”森特先生洗耳恭听，主人脸上浮现追忆神情，火星闪闪，终于开始吞云吐雾：“‘继承法’还起效的年月，血统‘纯净’的世袭贵族表面上控制着立法事宜，三代显爵才有资格角逐参议会最下方的席位。大贵族曾有过不小实权，高智种跟某位公爵联姻的产物被称作‘国王’――权当是两大集团间的枢纽人物，让世俗贵族也分享一点难以高攀的‘圣血’。你知道，为什么灰眼睛的血统被奉为圣物吧？”

    杰罗姆点头又摇头：“不过道听途说。有种提法，声称高智种实际上是个统一的意识集合，整个族群加起来有能力干预未来时代的走向。虽然这群人不乐意抛头露面，可天生是统领全局的料，等等等等……我一直觉得这类提法比较恶心，真有本事干预社会系统的宏观走向，哪还用得着分封臣属，直接搞神治得了！”

    呼出一口烟气，威瑟林淡淡地说：“传说免不了添油加醋，大部分毫无根据。不过，高智种的确具备异于常人的能力，从没有哪个封闭族群诞生过这么多优秀人物，就算拉开帷幕登上前台，他们也是最合适的统治者。当然喽，我也没见过王室族谱，各个王国的灰眼睛们怕都有血缘联系，免得近亲通婚造成不良影响。”杰罗姆心道，妖精自称来自“海对岸的国度”，可能并非凭空捏造。威瑟林的声音打断了遐想：“总之，世俗贵族刚开始还记得是谁提拔了他们的祖先，可惜人们有选择性健忘的习惯。过不多久，参议会的胃口越来越大，国王成了苦差事，只有铁腕人物能维持摇摇欲坠的‘均势’。公爵们不再乐于贡献一半血脉，进而要求全面通婚，想从实质上把半神变成普通人。高智种意见统一，承诺二十年不干预政事，只保留仪式功能。他们言出必践，当真回去搞艺术，留下一伙儿缺乏节制的愚人互相残杀。罗森度过最黑暗的岁月，国王执掌大权，接着是议会战争、家族叛乱、地方割据和首次帝制，‘崩溃’无法形容当时的惨况。”

    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杰罗姆了解不多，明明是很好的反面教材，却没被拿来大肆利用，让人着实想不明白。威瑟林深深叹息：“大动乱在所难免，一次失误不可怕，恐怖的是、大同小异的反复总共出现过三次……离咱们最近的一趟，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当时的国王搞出了‘选帝侯’的闹剧，四个大公爵被册立为选侯，联手将他推上专制君主宝座，次年其中两人遭毒杀身亡，一位主动请辞，一位闹了独立――曼尼亚在那时宣布自治。依仗扼守出海口的地利，拆毁静海陆桥，驾着科瑞恩援助的百十艘海盗船同北海舰队激战三昼夜，最终赢得主权。到今天，对罗森的臣属地位只出现在书面上，曼尼亚已经是最富庶的岛国，再没经受战乱波及，反而发了几笔战争横财。”

    森特先生听得无话可说，第一次从其他角度审视罗森的血腥过往。威瑟林苦笑道：“虽不愿承认，高智种显然比我们更理性，更善于内省和掌控局势。因为厌恶抛头露面，又对寻常人的生活充满好奇，所以在正确的时间、地点，有些人才有机会参与复杂的游戏。一方面向他们提供生动素材，一方面也能得到非同一般的经验……”欲言又止，威瑟林最后磕两下烟斗，活动着颈背说：“好好把握眼前的机会。跟高智种打交道，说明你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

    “你的意思是，下回我去‘紫水晶’还有机会接着闲扯？”

    主人小心摇头：“这事可说不准。谁知道对方的时间怎么计算。”

    眼望茶杯里的草叶，杰罗姆喃喃地说：“或许她正赶上落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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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二）

    “情况不妙。”婉拒了威瑟林留下吃晚餐的邀请，森特先生刚走近家门口，便接到最不愿听见的消息。弗格森没露脸，传话的是负责执勤的“避役”。眼光闪烁：“避役”吞吞吐吐地说：“人没了。”

    “哈？”一时没反应过来，杰罗姆不由茫然四顾。天色渐暗凉风初起，旁边站着的几位却都脸上发白，不住以手拭汗。

    “避役”重复一遍：“人没了，也就是、呃，监视对象暂时失踪。”

    森特先生摘下便帽，若有所思地折弯几下。“特使本人，还是特使的保镖？谁最先发现？”事起突然，还来不及酝酿更戏剧化的反应。

    “避役”朝旁边摊手，小男孩就站在几名组员中间，周围人个个紧张兮兮，除了异常笃定，怎么看这小子也没法跟“特使”、“恶魔”画等号。“人！”以一种雷打不动的匀速发言，特使说：“今晚痛苦不限量供应。请，挣扎吧！不必拘束，你们只是动物。”

    杰罗姆揉揉耳朵：“忘记栓绳，叫比利从洞里钻出来了，是吧？”

    男孩发出上链的轻响，很难说诡异声音由哪个部位产生，他像台啮合不良的座钟，脑袋骤然朝左右来回拧转两个钝角，木偶般的动作让旁观者倒吸一口凉气。没有进一步的反应，特使仅仅没掌握好摇头的力度，很快恢复过来说：“契约严密，绳还在，午夜它回来。在此之前，人！”嘴角些微上扬，未包含恶意，姑且可视作自嘲的笑：“他杀，我看，你表演。去影子最浓的所在，你们不会错过。”

    见对方迈步转身，杰罗姆冷冷地说：“请特使到寒舍盘桓片刻，刚巧有个地窖雅致清净，关起门来贵客也没有窒息之虞。暂时没有。”

    “避役”分出两人将贵客送去地窖羁押：“派个读心者跟他锁在一块，多套些情报出来也好。”紧张得不住摇头：“避役”下令完毕，低声道：“十多分钟前，读心者的联络网突然失效，监视正面的组员到街上大喊，我才得到警讯。那东西……”喉结滚动，他显得精神恍惚，仅凭借严苛训练和多年的从业经验才能维持头脑清醒。“像块三乘五公尺的破布条，外观平滑，时刻吸附在地表墙体上，肉眼判断厚度为零，热力影像比背阴处的岩石温度稍高。照标准的接触程序，派实习生加上全套防护，靠近当时还维持静止的目标物。显影剂没起效，不像幻术作用下的残余影像，确定这点后要展开进一步试探。呃，它突然剧烈流动把实习生一举吞掉，兴许体内包含口袋空间之类……”

    发觉脑袋卡壳的不止自己一个，杰罗姆忍不住打断道：“抱歉？”

    根本没搭理他：“避役”不间断地辩解说：“……并不是影子，光学幻象理论上没法做到，定然有实体潜伏在低光度位置，我确信自己没看错！这以后！”做出最强烈的手势制止杰罗姆开口，不过更像在安慰他自己：“发生的状况有许多人证，没必要讨论对我进行心理评估的必要性。事实是：目标物‘占据’了一具人体，朝桥下迅速逃逸，速度大约十五到二十尺每秒。**养的敏捷。”

    “避役”手指屈伸，一名组员立刻站出来说：“长官，我们几个都愿意在证词上署名。我亲眼所见，那东西生吞活人后，站在太阳地里左看右看！”头部形象地跟着活动，不自信的样子倒相当传神：“模样类似套了件黑色紧身衣，上头裂开道缺口，里面射出不少亮光……”

    拙于言辞，说着说着便找不到合适的比喻，旁边立马有同伴七嘴八舌接过话头：“像个不透光的灯罩被扯破一部分，露出很强的白炽光。”：“怎么是白光？光线折射时显著包含活动形象！”：“会不会是散射率造成的错觉？魅惑法术也……”：“真可惜来不及做棱镜试验，就算地表温度的峰值过去了两小时，蒸腾造成的视觉偏差……”

    “都住嘴！”一声怒喝，陷入争论的人们全没了声响。虽然好奇心弱的绝成不了法师，可这帮人空言放论的学院作风仍令杰罗姆心头火发。先问清弗格森的去向――老狐狸跑去处理上回死亡组员的善后事宜，一时半会儿联系不到――杰罗姆原地沉吟半分钟才开口。“照组长提供的移动速度，这会儿再追已然太迟（“避役”深表赞同地点头）。假如造成了严重后果，三名指挥员必须承担主要责任……”

    来回看看，除了脸色差劲的“避役”，其他人各自交换过目光，也想不出更可行的办法。杰罗姆总结道：“没法子，通知治安厅在所难免，咱们得好好守住剩余这个活口，也好令目标有所顾忌。对了，实习生的个人物品分类收拾一下，最糟糕的情况，叫家属来认领。”

    “呃，还有一点小问题。”几个人闪闪缩缩，最后“避役”退开半步，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咳咳，您侄子还有其他亲人没？”

    森特先生慢慢侧过身来直冲着他：“哦――我怎么就没想到？送死的事向来是菜鸟优先嘛。你知道……”发觉他右手微动，周围人“呼啦”一声自动分散：“避役”把法杖都取出来了。见到这种情形，杰罗姆反而神色不变，一字一顿地说：“把武器收起来，就现在。”

    这时候保持冷静比勃然暴怒更骇人，讲话时露出白森森的犬牙，杰罗姆扳着手指道：“你们组明明有两个实习的，反而指派别人的组员上去涉险，事发后还一张与我无关的脸……”

    用不着疾言厉色，他不住对自己说，同时回忆着杜松专注的表情。“愤怒是他妈顶好用，不过这玩意同样很廉价。”嘴角下拗，杜松摊手道：“就连一条狗也懂得吃痛咬人，除非你自认还赶不上个畜生，否则就给我随时保持冷静！记住！”透过对方金黄色瞳仁，杰罗姆简直能照出自个的形象：“对真正要杀掉的杂种友善些、再友善些。一旦时机成熟，把刀片**四、五根肋骨中间，六十度仰角稍稍搅动，然后转过来面对那人。”催眠般的话音让听众打个激灵，竖起食指摇晃着，杜松说：“你会发现，他不配激怒你――彻底意义上――不配。”

    右手**口袋，保持无威胁的姿态，杰罗姆简短地说：“我保证，今天事了以前不跟你动手。放下武器，叫读心者准备蜂巢增益器。”

    不自觉地吞咽着：“避役”仍保持戒备，几乎嘟哝着说：“霍格人都给派出去追踪无线电，况且根本不知道该去哪找……”

    “三个一组，先从‘夜半区’查起，别打搅治安厅的人。”冷静得令人心寒，他思索片刻说：“到军区诊疗所弄个死灵法师来，并入读心者的感应网。能找着异常聚集的负能量，或许就能发现目标。”

    对技术细节极没有把握，不过“避役”再没胆量进行抗辩――多看一眼这家伙都感觉颈背发凉……只得有气没力地问：“你上哪？”

    脚步一顿，杰罗姆侧转身，完全耐心地解释说：“我去跟特使恳谈。除非万不得已，叫组员别轻易动用致命武器。开始行动吧！请。”

    看不出丝毫异状，这份镇定功夫粉碎了一切侥幸的念头。“避役”瞧着对方推门进去，难以掩饰声音里的失望之情。“开始干活，小子们！”心中暗暗恼恨，他紧抿着嘴唇想，或许下一次……

    假如还有下一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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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三）

    六时三刻。夜半区。

    掠过高耸建筑和桥墩间蒙皮的风墙，城市另一头吹来的凉风变得阴郁焦躁。踮起脚向东南眺望：玻璃工场上空灰烟缭绕，如清水稀释过的缕缕墨色被一波湍流惊散，朝数个方向迅疾飞窜；风车长臂和房屋尖顶偶尔能勾住少许，模样状似遭强力片片撕裂的长条旗标。

    苏・赛洛普叹息着挪开目光。与读心者的通讯超过五分钟，杰罗姆・森特两眼紧闭，简直像睡过去一般，赛洛普很想踹他两脚，好确定他还有呼吸。“老苔藓”面包房的金属招牌吱呦乱响，隔好远便听见叫卖的吆喝，将注意力转向周围景色――两人正站在一座旧风车上部的露天过道间，脚下面包店仍在营业，高度适合观景，直接跳下九成会死得很惨。其他搜索人员位置大同小异，除了风车：“夜半区”最常见的还是风车、风车、风车。难怪当地人管这里叫“风箱”，毫无征兆的气浪能把人吓出病来，更别提玻璃场昼夜生产带来的异味。

    真搞不懂怎么有人会来这种鬼地方消遣？并不十分关注被“劫持”的实习生――在赛洛普看来，这小子铁定死翘翘了――反而对不远处围绕桥墩建造的“空中旅社”挺感兴趣。旅社比大型风车还高，像攀附在外侧几座桥墩上的一系列树屋，之间有索桥相连，升降机是唯一的上下途径。旅社建在玻璃场上风处，空气未遭污染，风势也比继续深入的区域小很多。生在北方密林地区，赛洛普也曾有自己的树屋，可惜雨天遭雷击幸存后，想起这种爱好只带来触目惊心的回忆。

    远观“空中旅社”涂满鲜艳壁画的墙体，脑子里不由浮现一幕凄厉场景：火舌疯狂舔舐，橡木支架表层的涂漆厚纸板一样变形剥落，住客惊慌失措，被热力四处驱赶，升降梯却早已满员。尖叫声中，某个倒霉蛋终于按捺不住，化作高空激坠的小黑点，受乱流操控不住翻腾，下方一座金属尖顶在铅灰雾气中闪烁寒芒……

    被过分清晰的想象吓了一跳，赛洛普估计再无所事事下去、妄想症又要光顾自己敏感的头脑。“我说，究竟有消息没有？”

    搁在栏杆上的双手骤然紧握，静脉中的血流清晰可辨，猛睁开双眼，杰罗姆低声道：“镜市！走！”话音未落，遥遥相对的两座风车同时送来闪光讯号，分散搜寻的两组人接到明确线报，纷纷展开行动。

    “夜半区”包含罗森最著名的玻璃制品集散地，不含丝毫气泡的轻盈杯盏，全型号光学镜片组，最优秀的磨镜工、吹玻璃匠人都汇集于此。虽然常年阳光罕至，设计精妙的汽灯通过反复折射，照样把桥下公共地带映得亮如白昼。顾名思义：“镜市”负责销售优质光学仪器、琉璃装饰物与及肩高的落地穿衣镜，新来乍到，很容易被大量透明器皿和镜面回廊弄得眼花缭乱。

    地面上三十多人混在普通市民行列悄悄往预警位置靠拢，另有居高临下潜伏观望的组员，不时送出“持续待命”信号。店主、商旅、送货的学徒……晚饭后“镜市”人流如织，虽说首都是座开放的大城，可一下出现这么多眼神警醒、携带挎包革囊的可疑人士，仍旧引来频频侧目，估计治安官就快得到消息、甚至已经走到半路。

    少了霍格人从中提点，无形指挥网的效能下降一个数量级，杰罗姆同控制另一组的“避役”只收到模糊的单向资讯，及时反馈就不用奢望。读心者当先开路，交替施展“灵视”搜索目标，向左侧岔路探寻的读心者似有所觉，刚要开口示警，不远处传来玻璃粉碎声和行人的尖叫。“位置暴露！敌人向南逃逸！”

    透过“细语戒指”一声令下，附近所有组员加速合围，杰罗姆接连翻越两三座低矮货摊，顶着摊主的怒骂一眼攫住目标――看身形俨然是被“劫持”的狄米崔，不知从哪找来大号外套风帽，样子相当惹眼。对方行动奇快，堆满碎玻璃的拐角眨眼没了人踪，只凭这份移动速度，前后包夹成功率可以不计。杰罗姆立即施展“加速术”，穿房越舍穷追不舍，碰见岔道靠聆听异响辨别方向。再奔出十几步，咒语和“魔法飞弹”的尖啸清晰可闻，对面合围的组员与目标短暂交手，趁此机会全速狂奔，杰罗姆堪堪赶上了诡异的场面。

    风衣半掩着，敌人露出脖颈以上黑乎乎的躯体，像穿戴只现出双目的黑面罩，一道光柱由眼部激射而出，拳头般捣在拦截他的两人身上。果如先前所说，这家伙简直是个透风撒气的黑色灯罩，频频发射白热厉芒，中招的两位不分先后惨叫跌退，乍看体表并无伤痕，令旁观者摸不清射线究竟造成何种损伤。

    “加速术”效果短暂，连续使用会产生大量肌酸，副作用等若长途负重行军造成的疲劳。不过任由这家伙全力突围谁也遮拦不住，趁还有放手一搏的筹码，杰罗姆别无选择，硬着头皮拔剑出鞘。

    快到不可思议，背对他的小黑人仿佛中央插杆的双面剪纸，打个哆嗦便反转过来。杰罗姆不敢痛下杀手，短剑闪电般割向横伸的左臂，不料对方来者不拒，还举手配合他动作――“噗”的一声，只见原本黝黑平滑的头部浮现出狄米崔的脸孔：“嘿！真的很疼！”

    “抱歉――”本能地回一句，这个词尚在唇齿间逗留，短剑已三次命中对方上肢。森特先生心中闪念，要是砍断双腿能够保命，你小子做好截肢准备吧！

    一个照面，赤手空拳的怪物全无还手之力，一味被动挨打，杰罗姆很快暗叫不妙：除去同情牌，这混蛋绝对还有后着！身形稍缓，对方果真故技重施，眼部射线风驰电掣、大都落到攻击者身上。“啊！”

    剧痛毫无征兆，森特先生眼前一花――明明有把青铜短剑对自己上肢快斩三记，肌肤受创、骨肉分离、鲜血喷薄的感觉如假包换，他都能瞧见施加伤害那人惨白的脸――他自己的脸，当然。

    小黑人笑得十分酣畅，移动速度像篝火附近变幻的影子：“跟你说了真的好疼！哈哈哈哈！”突然喉咙一塞，摇晃着挪动几步，按住膝盖蹲下直喘粗气。杰罗姆已确定手臂完好，却还被疼痛余波弄得呲牙咧嘴，截肢的事暂且作罢，此时再不敢轻举妄动。小黑人气喘吁吁：“不行啦……快累死了！喂，你有柳橙汁吗？小时候最喜欢的饮料。”

    杰罗姆稍稍明白过来，神经痛货真价实，可并未产生真实创口，其他效果暂时存疑。施加伤害行不通，对方侵占人类躯体，再加大运动量人质可能支撑不住，最好的选择是用法术困住这混蛋。“当然有！”呼出一口白气，他露齿笑道：“到叔叔这来，拳头大的柳橙给你吃。”

    抬手一记“震慑律令”，小黑人轻易消受，跟着便狂舞起来。倏进倏退，身形飞转，他简直是跟影子作战。短剑不再轻易出手，反而保持无间断的移动，把发动迅速的咒语全抛出去，纵然效果有限，至少为其他人争取一点时间。两道身影分合不定，把现场砸个稀巴烂，看这阵势、别说围观瞧瞧热闹，普通人跑还来不及，生怕沦为撕扯碰撞的对象。搏斗的中心从小摊位转向商铺密集的区域，橱窗里陈列的镜片、玻璃瓶将这出戏分解成无数个扭曲版本，看上去异常诡异。

    “你心眼坏！给你瞧瞧厉害！”怪物声嘶力竭，听着体力透支严重。濒死反扑，射线四面乱射，遇见不反光的平滑表面立刻转化成大量鲜活影像，跟幻术师的投影机异曲同工。身在其中，森特先生接连中招，一众场景高度逼真，负面情绪如决堤洪水狂涌而来。

    疼！！！狗的眼睛透着死灰色，犬齿深嵌进流血的小臂，母亲抹一把泪，奋力扳开死动物的嘴吻，口中不住重复一个安慰，听着像不成句的歌……天旋地转，伴随激烈推搡，小男孩招来同伴向他投掷石块。“野种！”刻毒呼声此起彼伏，噬心痛恨盖过了恐惧感，脸颊被飞掷的砾石划破，蘸一手鲜血，他忽然张嘴大笑起来……通红的烙铁不断逼近，巫师瞪圆了黄眼珠考量学徒的胆色。灼痛转瞬攫住整个视线：“把嘴闭上！”眼前一片模糊，老巫师脸面皱成一团，神经质的重复着：“现在、现在咱们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啦！”

    神经讯号如许真实，杰罗姆受邀品尝多年浓缩的酸楚、愤懑、嫉妒、惊惧和强烈无助：“历历在目”不足以形容：“感同身受”才是精确的提法。无常宿命施加的重负足够瓦解任何坚持，前方看不到希望，唯有不毛旷野荆棘密布。“我好惨，好难过！你好意思再打我！”

    又一次快速回旋，杰罗姆狠扯对方衣角、在气息可闻的距离低声道：“差远了……还不够！”右拳痛击敌人面颊，他咬牙切齿地说：“受苦的何止你一个！”全然无视麻痹肌肉的痛觉，瞅准机会展开擒抱，脚下勾绊、前额用力猛撞，夹带怒气一举放倒了那人。

    勉力维持住平衡：“加速术”即将耗竭，对方困兽犹斗，抱头疯狂扭动，邪异外形见者心寒。大跨步向膝关节踏去，杰罗姆试图叫他再站不起身。就在这时，小黑人打个激灵，一股强烈射线精确命中……

    布幔下盖着的女人手脚冰凉，再无半点血气；揭开蒙布，脸上彩妆格外癫狂，到处是吹打狂欢的闲人，葬礼变成一场欢送仪式。“滚！滚出去！”发疯地叫嚷和推拒，将所有亲戚邻居拦在小屋门外，双手颤抖，饱蘸泪水为她卸妆。母亲白垩色皮肤布满松弛纹路，记忆中的形象逐寸崩解，假如三年前不曾远走，现在的她定然还活着吧？

    ……“这就是你父亲！”拿腔拿调，团长说起话来令人呕心：“战死疆场的狮鹫骑士，也是你将来效法的榜样。”是是是！就是这抛妻弃子、不负责任的王八蛋！！！尸首恍若熟睡，男人的脸跟自己出奇吻合，内心无以名状的酸涩，儿子对遗体暗暗发誓：别担心，我不会变成你这样的杂种。亲爱的父亲，假如有地狱，希望你在最下一层。

    胸口一阵抽搐，杰罗姆・森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跌跌撞撞退到墙角，脱力地找寻支点。幻觉烟消云散，概率的全部重压还抵在他心尖上――如果这是狄米崔的回忆……那我就是杀死他父亲的凶手。

    惊魂未定，周围五六个方向同时响起大量咒文。杰罗姆通过戒指简单下令――确定留活口！寥寥数语无法传递内心复杂的波动，愧疚、震惊、怀疑乃至敬畏……仰首望天，虽看不到点点夜星，混凝土苍穹似有千万双眼睛无声向下俯瞰。

    其他组员陆续赶到，三四张粘稠“蛛网”当头猛罩，脑中记忆过“定身”、“震慑”这类法术的、都迫不及待朝包围圈内倾撒，施加了“羽落术”的法师由高处降落，法杖嘶吼，一伙人终于完成合围。五颜六色的闪光照亮半边市集，像一圈圈恣肆的多彩焰火，场中那黝黑个体身受重重束缚，尖叫声中手脚并用、匍匐挣扎不已。又一记嗡鸣的能量波束涟漪般荡开，生机勃勃的围猎场面逐渐熄火，猎物一手前引，定格在爬行的瞬间，再听不见丁点响动。

    “完了吧？”身旁有人轻声问。“黑东西不动弹了都。”

    “避役”很快站出来冲后方招手：“护法师，准备收网！”话没说完，只见明亮射线刮过：“避役”半边躯体被顷刻解离成灰烬。

    爆发前的短暂沉默，受害者尚且一脸茫然、单脚跳着不知所措。“刚刚咬钩，蛆虫们，你们哪都别想去。”阴影中展露的形象令人呼吸顿止，网状触须和灯笼似的躯体只能在噩梦里略窥一二：“今天各位死定啦……安息吧。”

    白光频闪，充满惊栗的尖叫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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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镜像（上）

    “到底怎么回事？！”说话的是神色凄惨的“避役”：左肩至左足画条斜线，斜线外侧骨肉肌理皆成齑粉。很可能对方故意这般操作。虽然要害无恙，也没见血花四溅的景象，重伤者甚至未感到痛苦、立在右足上直蹦跶、不住向周围人厉声训话……最糟的部分莫过于此。

    出于纯粹的反射动作，手下组员见他靠近纷纷闪躲，任谁也不愿跟这类恐怖状况沾边。惊得浑身冰凉，一闭眼能瞧见跃动的鲜红脉络，心中反而不那么担忧——缺失肢体的情节自然是发了场怪梦，兴许这段时间压力太大，兼且人事安排相当郁闷，才出现这般荒诞场景。总算扒住个能倚靠之人：“避役”凝目一看，那人彻底一副吓傻的样儿，嘴里喃喃自语：“怪、怪物……怪物呀！！！”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黑暗中的确浮现某种巨大的诡异生物，短短两秒一过，失去小半边身板的“避役”禁不住尖叫起来！

    胸部往上像身披漆黑重甲的独角恶魔，左手五指每根都比寻常多出两节，灵活修长到无法承担提剑厮杀的功能；右臂明显被从中截断，原本火炭般的右眼也只剩黑洞洞的眼窝。即便如此，这副尊容仍具备黑暗阴郁的异样美感，只看上半截，跟“普通”雄性纯种恶魔相去不远（公平地说，更加英俊一些）。不过很可惜，假如将目光向下移动，观察者便再难再将“它”跟恶魔种群相互联系起来：

    角质化的腹腔被基本掏空，内里容纳一块光辉夺目的发光矿物球，三块不规则“挡板”螺旋闭合，轻易控制着矿物球发光的强度、方向乃至形状。如果看到“活体灯笼”似的结构，观察者尚未落荒而逃，那么几百条粘稠触手构成的、衬裙一般的“下肢”足够叫人失声尖叫——想象爬满数千条溜滑蠕虫的洞穴，基本就能体会“灯笼恶魔”行动时产生的“沙沙”湿响；倘若蠕虫们正在吞咽半消化的食糜、四周满是发酵的热氨水味，怪物出场时伴随的病态空气也就接近于此。

    残余左眼熠熠生辉：“灯笼”款款上前，朝处境凄凉的“避役”稍一点头，用极漂亮的通用语问：“需要拐杖吗？”

    “避役”着魔般仰视对方，对自身的想象力稍有点拿不定主意。腹部“挡板”微分，强烈光束即刻命中，他正倚靠的那人立时倒了大霉——明显受“石化术”成功打击，体表迅速堆叠起触感恶心的橡皮状物质；硬化过程仅历时数秒，本来立着活人的位置、一座臃肿“石雕”拔地而起，再看不出先前的轮廓。如此“拐杖”令人汗毛倒竖，惊惶中“避役”一屁股坐倒在地，隐约听见怪物大声宣告：“蛆虫们，今天各位都死定啦！安息吧……”光幕横扫，当先几人割草般倒下，解离碳化腰斩内爆灼成热蒸汽，死状都没有重样儿的。

    “真有够夸张！”半心半意抱怨着：“避役”努力维系正常声调，攀着“拐杖”再次站起来。“你瞧瞧，工作压力能把人逼成什么样！养家糊口我容易吗？真是，好容易有点盼头，都出的什么破事，做个梦而已，至于这样呕心我？”本想左手一挥，抱歉地发觉已没左手好用，这位只得耸耸残肩：“加班加点还没有补助，放着忠心耿耿的人才屁股结冰，专挑些无良之辈发号施令，这都什么世道……”

    自有人遭石化总共才过去半分多钟，敢于逃命的已算胆气十足，毕竟好多人愣在当地，不知是中了“定身术”、抑或直接吓瘫、要么做出错误判断还以为身在梦中。森特先生费劲地攀上身后的建筑，打眼一望，三十多人趴下了六、七位，不少慌不择路的，一脚踏进束缚“小黑人”的“蛛网术”范围，不待敌人动手便自动缴了械。

    可能跟“诱饵”较量时吃惊太过，杰罗姆这会儿格外清醒。检查一遍“细语戒指”的通讯频率——还在接收态的寥寥无几，大部分只听见乱糟糟杂音，暂时没法送出心理暗示。附近趴着个小心翼翼的法师，不久前从天而降十分神勇，眼下却探头探脑、躲在粗烟囱背后不敢挪窝。从他挎包里抽出根闪电法杖，杰罗姆向待命组员发出“自由攻击”指令，同时手中武器也发射完毕；“噼啪”作响的强力电芒划破夜色，法杖的主人这才回过神来，惊觉旁边还站着别人。

    “抱歉，长官！”幸好还记得服从命令，偷偷摸摸的法师一下立起身：“请求提问，长官！呃……下面那个究竟是什么玩意！？”

    杰罗姆简单答道：“射倒它，准你旁观解剖全程。”

    一听这话，法师很快明白过来。事起突然，怪物的恐怖外形、以及杀人如切菜的致命技能上来便冲垮了士气，可这伙人毕竟受训多年，没少经历过实战，一次直接命令加上攻击范例足够唤醒大量条件反射。只见闪电束拖着一溜残迹，刺向敌人承载躯体重荷的细密触手群。灯笼怪物反应迅速，放弃手头的追杀活动，及时移开最粗壮的几道下肢……即便如此，下作的攻势仍然部分奏效——穿过蛇一样的承重触手，强力电弧瞬间留下焦黑灼痕，愤怒呼声牵动多脚灯座样的结构上下颠簸不止，好容易才取得平衡。

    最微不足道的成功产生了效用：既然你并非所向无敌，我也不是身在梦中，手头的武器照样还起作用，凭什么我就该被你追杀？！脑子最灵活的家伙眨眼拓展了打击效能——不管周围有多少自己人，愣是摸出根火球法杖、朝对方下体来一记精确点射。心理上恶毒的宣泄效果显著，灯笼怪再次受创，这回轮到它向后退却、几乎失去支点。

    还站着的人面面相觑，原来这王八蛋也受地心引力影响！咱们还等什么？一旦达成共识，对方违反工学规则的身体结构成了争相攻击的弱点，闪电火球冰刀气柱，接二连三全在下体徘徊，众多触手纷纷挂彩。灯笼怪的圆球仍集中力量发送射线，就算频率和威力大不如前，人类的尸首还在持续堆积中，还击仅仅延缓了杀戮过程。

    眼看杰罗姆·森特高声下令，让幸存的护法师立即施展“法术无效结界”保护主攻手，只剩半截身躯的“避役”不由哼哼起来。“看他那熊样儿！片刻不得安生吧！还以为自个一贯正确，反正送死轮不着他，支开架子装！可劲儿装！控制狂！精神病！凭什么叫我听他使唤？你说，他有我帅气么？”拐棍自然不言不语，这位满意地直点头：“是啊是啊！还赶不上一半呐！就算咱只剩一半，最多差相仿佛……”

    他那里自娱自乐的功夫，另一头已到了危险关口。“灯笼怪”暂停攻击念诵几句咒文，将浑身触手如数收回。这下整个底盘空空荡荡，竟真的飘飞起来，下流招数再无用武之地。不过射线一缓，伤亡惨重的人类施法者也恢复了阵型，命令通道再次填满简短有力的字句。后方护法师替一线人员施加基本防御，没逃远的学员冒死上前拖拽伤者，一伙人且战且退，朝四周分散寻觅掩体，以降低射线造成的损失。

    将打游击的作战意图传递完毕，杰罗姆没挪地方，靠在烟囱边上观察一会儿。目光及处形势吃紧，浮游的法术长枪冲准怪物狂轰乱炸，火花频闪映红了他冷峻的脸色。从这个角度看：“灯笼怪”防御得极端扎实，只消架起半圆形光幕、便屏蔽了攻击性法术的伤害途径，等它稳住阵脚，冲散防线也不过瞬息间事。

    此时赶到现场的治安官势单力薄，根本不敢近身，配备重型弓弩的人马何时前来驰援犹未可知。情况明摆着：兴许他们这撮人豁出性命能让对手付出些代价，可精英尽丧是承受不起的损失，随队战死就此作罢，侥幸生还得面临军法审判。要么持续牵制，等待援军到来，万箭齐发碰碰运气；要么怪物腻味了打游击，转而攻击非军事目标，诸位同僚只得在冲锋中壮烈殉职——总之选项少得可怜。

    没时间搞出漂亮方案，战线上又起变化。射线落点突换，被“蛛网术”粘住的几个大活人无不中招：“控制术”、“魅惑人类”之后统统改投敌方阵营。果然厌倦了跟移动目标纠缠，灯笼发动异力，将投诚人员“举”起来向前投掷，几枚“人弹”顷刻打乱阵脚。腾出空当立马朝杰罗姆冲来，对方显然准备实施斩首，把指挥官碾成粉再说。

    怪物气势汹汹上门寻仇，森特先生却忽然感到、这小子其实也挺狼狈。跟宗教典籍中污蔑异族的言论相反，恶魔不仅顶爱干净，而且全然瞧不起其他族类。“一个没有天使的世界，恶魔就是最接近神的存在。”灯笼怪脸上漠然、倨傲的贵族标签，竟使他联想起说这话的杜松。不过光看上身还好，下面粘液千足虫的结构着实呕心，状似某种恶作剧的受害者，上下两截毫无瓜葛、可以跟失败的黏土制品等量齐观；认为自然选择能产生如此变态的形象，就实在有点亵渎上苍。

    勉力打断胡思乱想，杰罗姆很理解此时分神的因由——知道打不过人家，找点心理平衡在所难免。即便如此，束手待毙不是他的作风，左手抽出铁丝卷朝烟囱里面降到底，心中祈祷千万别卡在里头！右手则丢开武器，竖起食指表示有话要讲。“最后遗言，就两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相距不过十尺，飘浮的灯笼怪大声咆哮，连瞎眼都像要喷出火苗来。不过这家伙真没着急动手，腹部光球保持闭合，渗出的微弱光晕照亮下巴和颧骨，愤怒脸孔更显狰狞。“说！”

    森特先生表情沉痛地开口。“我的失误造成今天这局面，我切实感到极为抱歉，恳请你放过周围的无辜性命，这是第一句。”

    灯笼怪百十条触手同时沙沙作响：“绝不！你的同类都该死！！！”

    “哦，第二句是个小故事！”感觉铁丝卷似乎到了头，杰罗姆眨眨眼，速度超快地说：“很久很久以前一只蜈蚣想出门泡小妞假设一天穿好一双鞋请问四十岁以前他能不能走出这扇门？”

    有人说怒到极处反而会彻底镇定下来，不管人类是否如是，森特先生算是拿恶魔做了回实验。对方脸上瞬间结一层霜花，暴怒分解成震惊、不信、以及不可思议的怨毒，其间甚至呈现出被揭短的片刻无助，从这样强健的个体脸上找到近乎委屈的表情，堪称奇闻异事。

    “你——”灯笼怪前额的血管涨到暗青色，可以想象血压升高的幅度：“你这个！”嘴唇嗡动，他看来词不达意，换句话说、没有一种语言适合表达嫌恶、痛恨的极致。深深吸气，灯笼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词：“你将经受一次‘全照射’。你被判七十年酷刑。你的余生……”

    “事实上！”森特先生充满同情的目光打量着对方下身：“蜈蚣找不到那么多合适的鞋。”

    “啊啊啊啊啊啊啊！！！！！”传说中的“全照射”应声爆发。

    一次成功的挑衅，一次失败的交涉。一些年头过去，当杰罗姆·森特再次面见老朋友多脚灯笼阁下，他可能对逞一时之快的行为有些微悔意。不过像大部分人一样，森特先生幸福得短视着。甚至沾沾自喜。

    “全照射”并非虚言恫吓：坚实屋顶在气浪和波束无节制的轰炸中给生生掀掉两层，正面如同烈焰边缘的奶油点心、整个扭曲变形、造成高温烘烤至半熔融的错觉。假如换成有机体，照射本身其实不曾产生热量，杀伤效果得过几天才会浮现……遗憾的是，森特先生又一次及时脱逃，趁恶魔雷霆震怒的当口、耗子般潜入烟囱下方的壁炉炉膛，接着堂而皇之（同时灰头土脸）打开正门走出来。

    杰罗姆选中了此刻最安全的所在——灯罩下方。虽然脑袋上空悬挂着香肠似的密集触手、容易为恶梦提供素材，所幸一次“钢钉齐射”不排斥击打那些柔软部位，反而有效增强了痛苦跟杀伤力。

    所有被“魅惑”“控制”的个体浑身一震，纷纷脱离恶魔的辖制，此时人们才听见惊天动地的嚎叫、有机会把目光转向“熔化”的商铺。

    对下体遭暗算之类的极端状况，灯笼怪表现出惊人耐受力，仅仅凌空疯狂绕圈、嘴里唏嘘不已、朝地面倾撒大量体液。旁人看得不明就里，还以为森特先生使出什么杀手锏痛揍过对方，杰罗姆只觉胸口窒闷——就连他也不愿拿以上“战绩”给自个脸上抹黑。

    “无耻之徒！！！！！”即便如此，抱头狂啸的灯笼怪并无衰弱迹象，反而强忍痛楚，由腹部产生大范围光幕，整个身躯随之急转360度，巨型灯塔般的强光将现场一览无余……遭照射的对象受到小小的“试探”以辨明身份，除了其中一位，别人没发生什么不良反应。

    眼前一闪，森特先生只觉不大对劲……朝下看看，光线正无妨碍地穿透躯体，直接影响是——脚下的影子没了！什么东西狠推他一把，再抬头时天地色变，两重世界产生片刻交叠。

    俊伟的灯笼怪直直走过来，浑身上下恢复成恶魔的形状，再没有光球、活板、触手之流的怪异饰物。用两只眼睛死盯住他，对方出奇耐心地解释着：“没错，我邀你来我这里……小住一千年。”双瞳熊熊燃烧，恶魔说：“这地方只存于臆想中，是绝对安全的‘自由王国’——我的王国——时间也得我说了算。算起来，‘一千年’对你可能有点长。”朝他肩膀后头望一眼，环绕硫酸云雾的堡垒遮天蔽日，一轮永恒夕阳镶嵌在暗红天际，由窗口朝里看，能瞧见全套沾血的刑具。甚至有些怜悯地低下头，恶魔问：“多少年才能走出这扇门？”

    没等访客发表意见，另一股迥然相异、却莫可抵御的狂潮席卷而来，令恶魔的“王国”轻松覆灭。杰罗姆回过神来，只觉力量源头遥不可测，正透过“细语戒指”送来丰沛能源，再开口时，耳边仿佛有个强烈的女声借他的喉舌说话：“你是条可怜虫，赛琉金。”

    语调充满彻底的蔑视，多足灯笼听得浑身一颤，女声继续呢喃着：“自由意志一经失去，‘自由’再与你无涉。服从‘契约’吧！蝼蚁，死亡也是种解脱，而你宁愿苟活，渺小到不值得被抹去。”

    话音刚落，杰罗姆感到前所未有的澎湃魔力，咒语脱口而出——“时间停止”将退却的顽敌定在原地，歌唱般的吟咏之后，双手握实了电能构成的大量飞轮；蓝芒闪闪，边缘如剃刀般锐利：“噼啪”声中仿佛欢叫着“切碎它！切碎它！”飞轮的作用再明确不过，尝试着投掷一次——杰罗姆无法相信、还有其他任何结构比这一种更适合披荆斩棘、撕裂长空。流畅手感引导他上瘾般频频飞掷，圆轮画着弧线给敌人迎头痛击。“时间停止”效力刚过，十五片环形刀刃戳穿草纸一样扯碎了敌人，血肉飞溅，破甲如无物，触手齐根断裂……“灯笼”赛琉金只剩中央光球依然完好，脸颊都给削平了一块。

    独眼燃烧虚弱、愤懑的光，追击者和猎物掉了个，全都愣在原地。杰罗姆暂时脑子卡壳，只见赛琉金摇摇晃晃，适应几秒新的强弱势态，伸出残余手指，表示还有话要说。“最后遗言，就两句。”

    “呃！”左看右看，森特先生找不见暗助自己的家伙，也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请讲吧。”他能说的也只剩这句。

    恶魔吐一口硫磺味的血水，就算脸上挂着个破洞，浑身体无完肤，仍旧仰起头说：“强力一视同仁，在你面前我是只蝼蚁，可你别太得意，克拉丽丝，你的末日还有几天！？咳咳，这是第一句。”

    杰罗姆突然觉得、联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对方下面的举动说不定……眨眼功夫，恶魔慷慨赴死的表情换作半疯狂的叫嚣：“他妈去死吧你！！！”“全照射”正中红心，比飞溅的唾沫还快、将杰罗姆完全裹进致命光束内……猩红脸孔还没机会庆幸，转瞬便充满了惊恐：

    一道等量齐观的大范围波束被原封不动“反射”回来，像对着镜子使用牛眼灯，两列光柱背道而驰，短暂闪烁后收敛无踪。赛琉金惨遭“全照射”轰击，森特先生惊魂未定，尖叫声中发觉自己再次施展莫名法术——直径与身高等长的浑圆抛面隔绝开致命光束，厚度还赶不上一张薄纸，却将“灯笼”的强力射线悉数奉还。几秒过后剖面镜烟消云散，杰罗姆按着额头倒退几步，嘴里嘟哝的内容向“避役”看齐，对自己的精神状况产生不小疑问。

    良久，肩膀被捅了两下，抬眼一看，拿法杖戳他那人吓得打个冷战。恶魔还在原地抽搐，面前多了几名幸存的部下，连串疯狂遭遇并非噩梦那样简单。比当事人稍微清醒一点，最先说话的是苏·赛洛普，用袖子擦拭眼角血水，他刻意同森特先生保持两步距离，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处置这怪物？”临了还补上个敬称：“长官……呃。”

    别人看待自己的眼光十分诡异，与其说猜疑，惊惧可能更加准确。神情紧张，手中武器都在待击状态，半死的赛琉金突然成了次要目标。杰罗姆明白现场的确有怪物——而且不止一只。“帮它一把。”

    赛琉金嘶叫起来：“还不想死！咳咳……别、别杀……”

    “天呐！”看看这家伙残存的肢体，腹部那颗球已失去光泽，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把它送回监视地点。你们这什么眼神？”　杰罗姆扫视一周，没找到任何援手，再开口时表情变得十分生硬：“放我马车上，都离远一些。”这决定自然没人反对。

    想到整个烂摊子还没收拾，他只得强打精神，下令护送狄米崔和其他伤者尽快就医，跟治安官胡诌几句，清理见不得光的东西，以免留下太多把柄供人诟病。过会儿去看看“避役”，本来想把责任分给他一半，眼下这家伙紧扒住“拐杖”不放，伤口虽可怖，脸色反而比其他人好得多，就是嘴里不住劲唠叨。

    “别夸我，别！我才没哪么优秀，全靠大家提携！呵呵……”

    赛洛普摇摇头：“吓傻了吧。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杰罗姆冷淡摇头。“他才是最正常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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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下）

    疲劳得浑身脱节，每秒钟都像在颠簸船舱中度过，虚弱感潮水般晃荡着，造成层次分明的痛苦。接二连三的梦魇中、自己变成一枚冻脆的生鸡蛋，被捏在两手之间来回抛接，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附近响起微弱人声，听着却如同乱糟糟打鼓，眼睑沉得不像话，兴许被挂上一对哑铃吧？不知多久过去，眼前总算见到一线光明。

    “……你们怎么搞的？我当水兵那会儿，跟五百个浪头奋战一天也没到这地步！拉伤拉伤拉伤！跟你说过多少遍……”白罩袍晃得眼疼，声音很不耐烦，恍惚中出现过许多次，兴许是个医生？“好吧！”白影摊着手，妥协地说：“应当死不了，年轻人吃点苦头总能挺过来。”

    搬动椅子的杂音传来，对面坐下个蝙蝠似的黑影，白罩袍猛扣耳窝，提醒对方小心轻放。“……似乎醒了”黑色跟白色交换意见，黑色那人摘下便帽，转过脸来不做声等着。又是好一会儿工夫，纱布贴近眼角擦拭浸润，轮廓深浅最终固定下来，勉强能分辨五官轮廓。

    单调背景下，杰罗姆・森特脸上就写着“焦头烂额”这个词。嘴唇蠕动一下，他露出疲倦的笑：“有人在家吗？”伸手冲床沿敲敲，不知怎么显得很迟疑。“你还记得，前天傍晚发生的任何事情吧？”一句话声调拐好几个弯，他自己也不满意，很快换一种语气。“别着急，一切都在恢复中。迟早能记起来。”笃定点头，却没什么说服力。

    自己的声音仿佛刚解冻的爬虫类嘶鸣，不耐烦医生遮住大半视野，给探视者翻译着：“我不知道……他说‘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耳朵跟鬓角不情愿地闪开，森特先生低声答道：“是。许多事。”

    许多事。心里重复着，杰罗姆大略对病人讲讲，当然略过那些过分刺激、尚无定论和暂且不好开口的内容。所以他实际上只能说：“你跑了不少路，稍有点过劳，用不了两周又会活蹦乱跳啦。”

    时机不对，关键问题现在还不合时宜。想明白这点，他自问自答几句，留下无关痛痒的祝愿，就起身到隔壁探望另一位病患。死灵师奥森显得相当平静，耳塞医生正给他采集血样。一见杰罗姆，医生马上说：“万事大吉，长官。照你的吩咐，我们充分尊重病患的意愿，敞开供应致幻剂……现在成了模范病人，安静得像个小女孩。”在奥森面前摇动左手，医生笑呵呵地说：“视而不见，太理想了！我不会问药丸从哪来，没发现什么副作用，药量刚刚好。跟病人谈谈吗？”

    “你还好吧？”尝试同奥森散开的眼神对对焦，杰罗姆发现效果微弱，只好再次满足于自言自语：“感谢你的协助，对我们帮助很大。我能做的也就这样……总之，少吃点没坏处。”讲完推门出去，草草完成了今天的探视。看一眼楼梯口新刷的白色箭头……楼上特别看护区还躺着不少人，重伤员个个惨不忍睹，半天时间都耗在医院了。

    来不及回自己家，杰罗姆直接到新地方找弗格森。办公地点设在湖区最外侧一根桥墩下：“林业办事处”的牌子一动没动，他们这伙人匆匆搬入，有了固定的栖身之所。两层楼外加仓库，外观已相当破败，本来管着分配植树份额、给护林员保养装备，撑门面的官员还是老面孔，内里却变成紧张兮兮的指挥所。地方清净，交通便利又不引人注目，办公面积能满足需求，由于位置难找只好因陋就简。

    屋里还残留一股霉味，装修加固悄没声息，走来走去的施工人员打通墙面改造库房，一天就架好新顶棚，把不必要的窗口牢牢封死。本来不喜欢引人注目，森特先生照例跟熟人点头，得到的回应却颇费思量。投来的目光比平时多出一倍，自己手下神情都挺不自然，别人也就可想而知，总有古怪声音在周身围绕，背后指点小声议论，总之令人不快。读心者三五一堆，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自他身边走过不少人低头装没看见，心里不禁暗暗奇怪。

    “现在的编制不够合理，给新人多留点地方，训练周期还嫌太长，再多缩短一半……”进办公室一看，桌上堆满文件，弗格森正向五组组长发号施令。见他进来，把手头工作放在一边，冲旁人做个“清场”的手势。转眼只剩他俩，弗格森开门见山道：“休息几天怎么样？”

    “怎么个意思？”杰罗姆不客气地问。“麻烦你有话直说。”

    “直接命令！”把两张纸推到他面前，趁他阅读的空当，弗格森果然直言不讳：“有人瞧你不顺眼，向上递了密告，说你公私不分，粗暴对待下属，行事不计后果，拿组员性命冒险，不胜任指挥职能――反正，把能想到的词都用上了。前天的事我还没完全厘清，书面命令已经到了。你就好，有机会出去散散心，我好几天没睡安稳觉了。”

    纸上的内容自不是嘉奖表彰，可也谈不上责难，说这几天频繁减员、各组指挥都应当加强戒备。补充新血势在必行，命森特先生临时负责训练精选出来的佣兵，要从速投入实战，减轻一线成员的压力。

    杰罗姆把命令往桌上一摊：“我还以为，只有你负责向上接触。”他思索片刻，直接抓住了重点：“你知道，密探那一套两面三刀的小把戏是挺管用，以后我不会再相信‘自己人’……周围有多少眼线？”

    弗格森忍不住笑起来：“脑子转得太快，受人妒忌不算冤枉。有件事没跟你讲，其实，看见这份命令书也加深了我的猜测。”慢慢敛起笑容，他平静地说：“早在协会刚现出颓势那一阵，读心者派几名代表跟密探接触过，想投奔更‘开明’的机构，好摆脱协会的重重限制，恐怕这伙人才是最早被收编的力量。有这种可能：咱们来以前，密探跟读心者团体达成合作协议，后来读心者成为越级上报的眼线，对内也防着一手……要再把他们当工具使用，最后倒霉的指不定是谁。无惧精神控制的并不多，谁对你最忌惮，这还用问吗？”

    “‘读心者团体’？？”杰罗姆眉头紧皱，沉吟半晌说：“我读过协会的机密文献，读心者憎恨一切有知觉的个体，同类间相互合作更是矛盾重重。试验观察几世纪，协会早认定读心者无法结成社会组织，况且活在受控环境这么久，沟通障碍的例子很常见，更别提结社……真有社团之类的，他们早该反了，怎可能甘心做奴隶？”

    弗格森道：“你忘了一点。这些家伙的确在培养皿中呆过多时，可直接思想交流是巨大优势。就算合作意愿不充分，假如出现控制力超强的突变个体，强制基础上建立组织结构并非无法想象。到现在！”他瞧瞧门口说：“这些东西的触角能伸多长也没定论……协会真那么肯定，还需要对他们重重设防？依我看，什么狗屁研究都是奴化洗脑的一部分，潜移默化的力量不容小觑，这些文件就是拿来给人看。”

    经他一说，流出的“蜂巢增益器”、戴面具的高个、加上读心者越发频繁的接触碰头……倘若松散的心灵力量拧成一股绳……杰罗姆脊背发凉，不由自主摇着头。“就此打住！你绕的圈子太大，两点之间取直线，我宁愿相信队伍里有预先埋好的小人作眼线，怀疑读心者可没一点好处！”被举报人很快替对方设想起来：“前天‘避役’设套挑拨我，他那组人绝对有同谋。看我不顺眼的比比皆是，何况一场仗打得不明不白，报告书交上去，老板产生不满也顺理成章……”

    两手一摊，弗格森说：“不管怎么着，你我都拿不出证据，我只是往最坏处设想。有一点可以肯定：老板的确是搞情报的，对谁也要两重防备，以后说话办事多留点神，过不多久他还得叫你回来。前天的状况争议不小，上头这样安排纯属摆摆姿态，平息一下非议吧。”

    看他轻松的模样，杰罗姆心里禁不住想到、老狐狸的确圆滑世故！扯什么读心者图谋不轨，你不也在转移话题，免得我怨到你头上？“前天的事争议不小”，轻描淡写，好像你对我丁点没有怀疑似的……杰罗姆对独自摆平“多脚灯笼”的场面还觉着如在梦中，狄米崔又是自己“侄子”，别人有微词完全正常，更别提不在现场的弗格森。究竟是“眼线”告密，还是老狐狸出的坏主意，唯有当事人心知肚明。

    “那就这样吧！换换心情也有好处。”走到门口，杰罗姆似笑非笑，突然随口一问：“奇怪，你怎么变成我唯一的支持者了？”

    对方嗤之以鼻，同样模棱两可地回答：“别人说你深藏不露，是什么法力高强的变态，自个就能顶一支小分队。你有那能耐？”

    相对一笑，森特先生也不再深究，等坐上马车朝自己家出发，他才冷下脸来。瞑目集中精神，片刻过后，眼前出现一块茶盘大小、不具厚度的浑圆剖面，镜子般反射着幽光……就算当时是做梦，杰罗姆阴郁地思索着，的确有些古怪玩意儿从梦里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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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无题（上）

    不同于夏季常见的热雷雨，正午刚过就雾蒙蒙一片，水点夹着微芒似的冰晶反复敲打窗玻璃，折射一地破碎光斑。霜花绽放时不闻其声，像拂过望远镜的短暂流星，静得生出杂音来。高空中风向不定，乏力的阳光也频频摆动，将影子投向任意角落，拨弦般不住震颤。

    相当乱来的天气嘛……出神望着外头，杰罗姆放下书本，不自觉嗅着雨水味，黑眼睛比浅灰色雾霭要笃定一些。莎乐美坐在“帐幕”底下织毛衣。虽然来“穹顶”暂住多日，她还是不喜欢太高的天顶，于是搭起许多垂着流苏的布幔，好确保胡思乱想时绝对安全。

    五指紧扣她手腕，冲准轮廓鲜明的脖颈狠咬一口――血脉勃勃跃动，饱含热力跟活气，简直能滋养大片荒芜河滩。贪婪地吮吻片刻，疼痛带来的低吟宛若天籁……他眼神里一定掺杂不少欲念，被注视的对象很快抬头，扯一块纱巾遮住颈侧的新伤，不乐意地哼了一声。

    半小时前曾一度雪雪呼痛、婉转俯仰着、徒劳地抗拒他的主宰，汗湿反光的肌肤历历在目，舌尖曼妙的纠结似拒还迎……此刻的她已然静下心来，再找不见丁点意乱情迷。杰罗姆敲着下巴沉吟几秒，本轮追逐告一段落，莎乐美又恢复慵倦的等待，跑跑停停的亲昵却一眼望不到头。她眼角眉梢的淡然叫杰罗姆有被吃定的感觉，每回扑倒猎物，深咬出清晰齿痕成了宣布归属的仪式。要么只是没来由的狐疑，要么自己尚未自信到、有把握在她轻巧抽身时强加挽留？

    杰罗姆自嘲地摇头，当初抢到手怎么没这么多顾虑？守着个尤物的男性智商下降很快，是时候转移视线、应付现实问题了。

    “别人已经开始注意，只没好意思多问。”莎乐美扁着嘴闷闷不乐：“干嘛咬那么重？你回来几天我一直戴个围巾，出门都不自在！”

    杰罗姆不太热心，岔开话题问：“维维安哪去了？今天我恐怕得下半夜回来，这连个看门的都没有。最近轻易别乱跑，小心无大错。”

    “一早带小女孩走了，说有点私事要办。人家也不是全职保姆，临走看着心神不定的，兴许她家里来信了？”莎乐美扯着线团猜测道。

    森特先生心中嘀咕，术士会就快无家可归，维维安担心也使不上劲，多任性几天好好挥霍青春反而实际些。跟老婆聊些有的没的消磨时间，直到天色漆黑，空中阴霾也未散尽。异常气候刚好把受训佣兵拉出来练练，杰罗姆心不在焉的空当，酒店侍者送来张素淡的邀请卡，莎乐美马上穿衣打扮准备出发。

    “架子不小，也不看看时间。”语气酸溜溜的，若非字体圆柔、署得还是女名，森特先生的态度可就不好预测。“‘公爵夫人’？你那个推销员密友？她不是从化装舞会得到这可爱称号的吧？”

    莎乐美换一身利落衣着，蜻蜓点水般给他一个吻，落下面纱说：“亲爱的，有时候你确实需要学学与人相处，嘴上刻薄是最没效率的做法。我十点以前应当能回来，放心吧！女士们在一块够安全了。”

    “让我送送你！”推开杯盘站起来，杰罗姆很快穿上外套：“顺道直接去办事，你走了我都没心思吃饭。”揽着她腰肢试一试：“别乱吃甜食，现在这样刚刚好……挺奇怪，你好像一点不会发胖呢！”

    “小心眼的长处吧。”

    两人走到楼下大堂，滴沥的雨丝未曾稍停，来接莎乐美的马车样式平平，里面影影绰绰已坐了一人，车窗边戴面纱的女士正朝他俩看过来。杰罗姆忽然停下脚步，一点不愿再多靠近。“我看，就送到这里吧。”他暗暗皱眉，那人面目蒙在纱巾里，发髻层层堆叠，颈项修长，侧面剪影很切合“公爵夫人”的意味。细节虽瞧不真切，可一双眼令他望而却步，又搞不清具体缘由。独自失神的工夫，马车拉着乘客们迅即远去，扬起两溜水花，朝某个建在桥上的小型沙龙驶去。

    “先生，您的马车到了。”抬头看看，森特先生打消杂念，一路乘车到湖岸附近的训练场。佣兵们在此进行分组练习，加强盾牌与弓弩的协调配合，简单的防御推进演练安排在旧船坞货仓内进行。

    杰罗姆刚进去时，几名高壮佣兵正对着箭靶撒气，十字弓接连命中草人头部，后面的盾牌发出“铛铛”脆响，被强弩凿出细小凹痕。绕个圈找助理教官问话，据他说，这伙人虽过了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各项指标也还不差，状态保持良好，轻易通过刁难人的体能训练，比料想中专业得多。目前只要求他们做精确打靶和防御动作练习，中间讲解手号、命令和专有的战术术语，训练日程表机械枯燥，佣兵们已经满不耐烦，感觉有人搞错了螺栓孔径、准备拿杀人的刀切割黄油。

    “我不知道，这些家伙一点不像新丁，实战经验比我还老道。”教官不由抱怨说：“平常丝毫不服管教，各个都像有年岁的兵痞。最可恨是那个蛮子，凡事都得他首肯，要不根本没人理睬我的命令……”

    知道助理镇不住场面，杰罗姆简单点头。原定训练强度用于汰弱留强，杀杀新丁的锐气，结果低估了对方的水准。看来以后几周必须搞些震撼教育，弄砸了颜面无光且不论，眼下有不少眼睛盯着自己后背、只等鸡蛋里挑骨头罗织罪名，再容不得半点马虎。“集合！”

    队列松松垮垮，眼神杂音小动作安静起伏着，像汤锅里打旋的豌豆，纷纷向指挥员施加斥力。就算把杰罗姆・森特换成个彪形大汉，检阅过后也不免觉得自个被人看“小”了一圈，所幸对他人的心理暗示感觉迟钝，森特先生很快收集起表象以外的信息，准备对症下药。

    正规军出身，的确比职业佣兵更有秩序，可“外人”很难解读那些编码过的目光交流……表面的松懈透露出强烈戒备，像血腥统治时期的某某兄弟会，死守着毫无价值的小秘密，满足自己短暂抽离卑微生活的隐匿需求――贴着第一排逐个看过去，杰罗姆下一半结论，没搭理回敬他的大胆目光，找张旧桌子坐到角上。“我刚到军区诊疗所去过一趟。本来打算跟你们搞点老一套，‘我说你他妈是个娘娘腔！’‘长官，没错，长官！’‘你他妈也配！开臂俯卧撑500下！’……”嘴角下拗，他摇摇食指说：“见到躺在那的弟兄，我突然改变想法，决定直接谈重点。最壮的那个，见过切成两半的人没有？”

    佣兵头头暂停伸拉弓弦，冲手下人说：“谁见过？”

    这话引来一片嗤笑，不少人开始亮出身上的骇人疮疤，旁边的立时大惊小怪起来：“干！这有个只剩一半的！”“下边也只剩下一个，才真他妈了不起！”“哈哈哈哈！正搞笑……”

    “挺能扯，这很好。说明你们脑袋里装的不全是糖浆。”杰罗姆等噪音自己平息，开口说：“切剩一半我也见过，签了生死状的佣兵，个个都瞧过一点人间惨事。不过我探望的那人，切剩一半还活蹦乱跳，侧面能瞧见横隔跟脾脏，几天前还是老滑头的职业军人，现在活活吓成白痴。这样的谁见过？”小声嘟哝着，有人表示了不屑，森特先生马上说：“我吹牛？明天你推着他跟大伙见个面，就是你！出列一步！”

    周围变得足够安静，他才冷冷地说：“还有一个浑身结痂，敲两下能听见回声，医生只好帮他把整张皮活剥下来，一天剥一点，免得感染面积太大，现在一只脚还踩在死地上。这样的谁见过？”都不说话，只听见壮汉组合弩机的响声。“有人对训练不满意，觉着老子砍人如切菜，凭什么当人墙使唤？明说吧！没指望你们上阵杀敌，就是排人墙来啦！身后立着一群法师是什么滋味，刚才那两个就是榜样。”

    “咔吧”两声，十字弓拼合完全，装上弩匣即可射击。壮汉打断道：“说实际问题，将军。都在听。”

    杰罗姆眯着眼盯住他看一会儿，加快语速道：“重点是，将来你们背后的家伙比敌人更危险，需要充分警醒才不至于自相残杀。听清楚我的话：有脑子的法师只在必要时把前排肉盾卷入攻击范围，因为肉盾让敌人绕着他转，像招苍蝇的肉馅面包，自愿当诱饵，这种便宜目标活该挨痛揍！又或者，肉盾保护不周，法师觉着自己屁股有危险，投个火球过去把敌我双方都点了。发疯的打手顶多威胁一剑之地，吓傻的法师可就完全两码事，不想背面烤焦得老实听命令。龟缩或者冒进，好运气抛下你的速度比吹牛皮快得多！”性命攸关，佣兵们都仔细听讲，没空多说闲话。“从这点出发，最有效的武器是弓弩和盾牌。大部分敌人会死在火球闪电下头，根本没机会近身。谁觉着上前猛砍见效快，这种人属于真正的蠢货――”

    杰罗姆总结道：“两种情形需要你上前猛砍。一，主攻手说‘老子法术全用完了’，这话意思是‘我需要个替死鬼争取逃跑时间’，别怀疑，用尽法术说明敌人强悍过头，你上去也是一死。二，突然袭击，法师无暇应变。这种情形最重要的两件事――法师的性命，以及任务目标――你自己的命优先级很低，多拉几个垫背的就是。当然了，想当逃兵的干脆别揽这趟活儿。步兵不问该不该送死，只看何时送死对战局最有利。教官，把名牌发给他们。”

    从档案箱取出的名牌被送回原主手中，分发过程持续五分钟，多数人表情变得很古怪，望着方寸大小的铝牌无言以对。杰罗姆虽不想利用过去的羁绊达成目的，不过看模样的确产生某种效用。

    “没领到牌子的！”他收集起无主的十几面名牌，冲手持劲弩的壮汉道：“刚才你嘲讽上级，既然手里有家伙……我命令你向我射击。”

    “长官，弩弓可都是真家伙！”助理教官吃惊地说：“近距离破甲不成问题，恐怕……”不只是他，周围的佣兵看疯子似的瞧着杰罗姆，再怎么急于树立威信，也犯不着采用自杀这类手段吧？

    右拳一举，所有非议收敛殆尽，森特先生跟壮汉目不交睫地对视，话音沉而有力：“这不是请求。箭上弦！”

    对方露出个不易觉察的思索表情，抽出支圆头箭，仅用臂力就撑开常人脚踏才能张满的弓弦，锁好弩机牙扣，冲准了几步之遥的目标。旁观者似乎比当事人还紧张，左看右看，杰罗姆确实正在找死。就算身披双层链甲，这么近很难说结果怎样，况且弓弩无情的机械力摆在眼前，除非有意射偏，躲闪得看个人运气，机会实在渺茫。几十双眼睛集中在壮汉的左臂末端，大气不出地死盯住这一幕。射击准星在杰罗姆胸腹间徘徊，左偏右转，做足了击发前的惑敌动作，仿佛单凭速度、力道还不足以杀死面前孱弱的敌人，必须直接命中要害才行！

    秒针朝必然叩响扳机的瞬间飞速接近，都知道下面是肉跟铁打交道，惨到什么程度却没有一定。缺乏预兆的、弓弦一动、大量颌骨不自禁咬出响声来，甚至盖过极短暂的啸叫……箭簇锋尖转瞬触及喉头皮肤，引发一阵寒栗――壮汉右臂肌肉怒张，将箭身牢牢扣住，持弩之人差一点被自己击毙！只有两三个角度正确的观众、瞧见手掌大小的剖面镜闪烁了五分之一秒，可细想起来又毫无把握；大部分人只觉眼前一花，射箭的反成了箭靶，止不住惊诧地摊手耸肩。

    若换成现场任何旁观者，眼下箭簇已斜穿脖颈，破碎的组织和着颈血泼洒了一地。壮汉骤然发力，生生拦住致命逆袭，反射神经和手眼协调度令人咋舌，更别提一身可怖的力气。

    像什么都没发生，杰罗姆想想说：“等你们得到命令，朝女人、老头和小孩射击，我这先打个招呼。某些目标看上去虚弱无害，兴许动念就能要你的命，你可以等等看谁的**先冒出来――这样做自然效率很低。我的建议是‘误杀总比被杀强’，没错吧？”说完这句，他冲壮汉竖起拇指，顾自离开房间，留下一干人等相对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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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下）

    第二天一早。

    难得回家一趟，本想到附近监视哨问问最新动向，却发现迁走多时的市民已重新入住，杰罗姆被屋主不客气地轰出来。好容易逮住尚未撤离的一组人，他进去时充当望哨的小屋也在清场。“你们这是打算往哪去？”环视四周，带队的是个生面孔。接连发生的血腥战斗令熟人暂时缺货，现场指挥身量高瘦，像戴了张公事公办的面具。

    “对目标区域的监控于凌晨二时结束，我的人准备返回驻地休整待命。有什么问题吗？”他讲话时的口气叫森特先生一阵不快。

    “完全没有，先生。我应当有幸得知这条重要消息吗？看来不。”

    咧开嘴笑笑，对方不禁摇着头说：“定时邮寄就这样，伙计。朝浪尖上走时，每天查阅公函都会烦死人，一旦‘嗖’的滑下来！”做个形象的下垂动作，领队精瘦的脸上现出遗憾神情：“早晨起来收到的是一打账单——只接受现金支付——咸肉就是这么个腌制法。”

    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森特先生皱着眉头脱口而出。“你真知道自个舌头朝哪边拐弯，比利？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旁边搬日志的手下把东西重重一顿，不约而同靠近几步。高瘦的领队用眼神制止几名下属，再次微笑道：“放松点，伙计，没必要这么激动。”环顾一圈，杰罗姆止不住冷笑起来，对方语带奚落接着说：“有些人就像坛子里的腌肉，一上来味道不小，失水却很快。下一道工序是挂起来风干几周，见不得光的通风处再合适不过。”对森特先生的理解力表示质疑，对方体贴地加上注解：“伙计，你知道别人背后是怎么议论的吧？‘专横第一，自负第一，死亡率第一。不管往哪走，都带着一股秃鹫的阴狠劲儿’。当然，庸众的妒忌心，当然！只要你自己别急着剖白以上特质，我对你还是蛮欣赏的！呵呵……”

    杰罗姆总算明白过来。离群索居才几天，自己“照惯例”已被打入编外人员行列，连小喽啰都敢拿他耍乐，可以想象反对者们额手称庆的场面。一伙人饱受协会老朽官僚的熏陶，自以为演的是《名利场》第三幕，火烧屁股还忙着排挤钻营。只可惜等敌人抽干湖水，内斗的赢家充其量是条死鱼、照样得任由宰割。

    “你知道，比利（对方斜着眼说，我才不是比利！）！”杰罗姆拿最诚挚的眼神望着他：“灌香肠的肉得精挑细选，挂起来晾情有可原；可有些个下脚料只配做肠衣——就是消化系统最末端那部分——天生打着‘由此下行’的标志，一想起来……呃。”

    瘦子脸上的笑容很快挂不住了，亲身体验森特先生的阴损劲儿、比道听途说可要厉害许多。瞧他到对街推门进入自家宅邸，一伙人爆出大量叽叽喳喳，被一声训斥驱散，继续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大门一关，杰罗姆也感觉相当别扭，众矢之的的滋味不太好受。就算他平时言语刻薄喜欢挑头，树敌在所难免，可至于做到这么绝！？难不成内中别有隐情？低头朝里走两步，差点跟人撞个满怀——苏·塞洛普的女友、叫“玛拉”的读心者表情僵硬快步出来，只抬头望一眼，马上绕过他“砰”一声推门而去。屋里头塞洛普闷闷不乐，盯住地上打碎的茶杯默不作声，俩人似乎刚吵过嘴。

    见他回来，塞洛普烦躁地挠挠头，强打精神说：“实在抱歉，真不明白她怎么搞的，这几天常常心神不定……我马上收拾干净。”

    杰罗姆没心思在乎茶杯的价格，眼神随着窗玻璃外面瘦弱的身形移动着，最后发现她走到三四个读心者跟前，几双眼睛齐刷刷朝这边转过来。“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是说情绪不正常。”半心半意问一句，扎堆的读心者令他额头浮现阴霾，对方尖利的眼神殊无半点善意。

    “上次怪物袭击事件以后！”塞洛普同样心不在焉，俯身一片片拾起玻璃渣。“我真搞不懂，要么……读心者天生就喜怒无常？还以为慢慢开始了解她的苦衷，结果眨眼像换一个人似的。我不知道……”

    “你最好多加小心！”森特先生收回目光，快速说：“情况很不对劲。回驻地后尽量把脑袋缩起来，近几天怕要出大乱子，打头阵会死得很难看。”对方模模糊糊应一句，他不再多言，上楼取妻子的晚装和一些日用品后、跟塞洛普一道出了门。

    钥匙拧转两圈，最后看一眼邻居家的危房：不知道灯笼赛琉金这会儿是生是死。影子作乱的情形再不必忧心，可撤走了监视哨，破房子就完全失却防备，邻居家只剩下小男孩一个……使劲摆摆头，杰罗姆不快地想到、现在可不是替别人担忧的时候！空气中漂浮着躁动的分子，不论读心者抑或恶魔使节，离远些比卷入其中强得多。

    埋藏起对危机的直觉，森特先生独自乘车绕个大圈，办妥老婆交代的琐事，便驶向军区诊疗所接送病人。马车再动时，乘客已增加到三名：絮絮叨叨的“避役”身穿特制的约束衣，窝在角上像一捆等待打谷的苦麦，眼神诡秘，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狄米崔眼睛下面还有没退尽的黑圈，精神已然恢复过来，上次事件幸而没留下后遗症，除了无法激烈活动，健康状况恢复得很快。

    “到地方以后，你可以配合佣兵搞些练习，他们需要个法师装装样子……无所谓，眼下你只要投掷灌水的软木球，还轮不到真刀真枪上场，目的是叫新丁掌握常见法术的作用范围……对，我正训练这伙人……抱歉？什么意思？”对方吞吞吐吐，杰罗姆听得不明所以。

    “可能卧床时间太长，耳朵变得很敏感。”狄米崔小心翼翼地选择词汇，慢慢说：“来探病的人有时故意在我旁边说三道四的，听起来，似乎跟人事安排的变动有关……”

    杰罗姆说：“怎么？跟我尽管照直说，要是咱俩讲起话来都绕弯子，一件事得废话两三年。有谁给你脸色看了？”

    狄米崔喘口气，抬眼道：“没有。听他们说，我的事连累了你。”

    “哈？”惊讶表情不是装出来的，听他话音森特先生才反应过来，狄米崔还以为赛琉金造成的难题由他引发。虽说的确被用作诱饵，可局势发展非个人能左右，就算没有狄米崔，跟自己人的内部纷争、以及恶魔邻居的积怨迟早会摆上台面，根本没法大事化小。“别胡思乱想！”杰罗姆摇头：“什么人事安排，当初我就没打算跟他们走一路，大势所趋罢了。而且！”他沉吟一会儿说：“我也不愿见你走这条道。”

    “虽然从军是条捷径，不过这捷径磕磕绊绊，有得有失，何况把命丢了一切尽是空谈。”想想自己历经的坎坷波折，更深入的提法忽然不能成言，杰罗姆只好摊摊手：“我还没到教训人的年岁，这些事由你自己决定。记住，没必要苛责自己，上次的事与个人无关。”

    狄米崔点头应允，两人一时都不说话，耳边只剩“避役”的喃喃低语。心头还压着个关键问题，杰罗姆默默考量该怎么不动声色地提出来。“就拿我做例子，老爹是当兵的，家里的访客都是些粗鲁的家伙，一开始就在被征召之列，将来的选择并不多……”他暗暗观察对方反应，声调不变地问：“你上次说自己父亲是干什么的来着？铁匠？不对不对，我好像弄混了……你跟我提过没有？”

    “也是个当兵的。”狄米崔小声道：“他……听说是个挺有天分的法师，后来瞅准时机卖身投靠，挤进了勇猛狮鹫骑士团，升迁速度还不慢。我对这人印象不深！”狄米崔事不关己地笑一下，却远谈不上漠然。“小时候没见过，至少记事前没有，样子已经相当模糊。”

    这番话听在心里，似乎一把钥匙找到合适的锁孔，打开箱盖只见翻腾的硫酸液雾。两次朝顶棚抬头，杰罗姆的心思一言难尽。难道就这么开始了？不是说、得等到三十五才会碰见上门索仇的！？杜松讲这话时相当认真，他的学生对罪与罚还没个概念，不过导师脸上的确找不出玩笑神情。杰罗姆不由拿眼前这张脸跟记忆中清晰的阴影两相印证——有一点杜松说得对，殊死搏斗会把一些东西刻进骨子里，就算老朽得半身不遂，有几张面孔仍带着新鲜血沫子向你逼视。

    是他吗？错不了……下巴跟额头都像极了，眼睛的颜色差相仿佛，身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难怪我一直对他不太放心。父子二人都从骨子里透着冷峻，儿子掩饰得挺好，可笑起来总有留一手的意味……他父亲，毫无疑问，就是被我宰掉的那个狮鹫骑士。

    龙崖堡下水道，一场法术对决，男人被一记“死亡律令”轻巧扑杀，临终连句话也没留下——现在他儿子就坐在我面前。杰罗姆·森特心里翻来覆去，一遍遍考虑这**养的“意外”。他他妈的就坐在我面前！！！嘴上说刀口生涯如何如何沉重，真撞见敌人遗孤、心脏仿佛停止输血、转向四肢泵压大量冰结空气。当日的厮杀恍若隔世，此刻回想，万般因由再无关紧要。你好，我只是凑巧宰了你父亲，或然性跟咱们开了个小玩笑（见第十章“神秘之旅ii”）。

    他无声追问，要是我的行为没做“错”，今天的事该记在谁账上？

    “你样子很疲倦，哪儿不舒服吗？”狄米崔关注地望过来，整张脸咆哮着——看看我！记住我的模样！不含歧义的，他对杀父仇人有些过意不去：“其实不用太在意我，不管在哪，我都能照顾好自己。”

    满嘴锈蚀的铁屑味，杰罗姆勉力控制住颌骨：“我觉得，你跟着他们很难有好日子过！”声音机械，比背台词的蹩脚演员好不到哪去：“还是我亲自训练你比较稳妥。积攒经验未必得硬着头皮死碰，我能帮你少走好些弯路！”到哪的弯路？他不禁自问，到哪的弯路？喉咙自动发响，好像跟大脑暂时失却联络。“我会作你的导师（没错，我正自掘坟墓呢？请埋在十一号坑）。我不喜欢做作的学徒，讲话别太拘谨，吃苦头是家常便饭，训练没有特别优待。”没有特别优待……这话蛮搞笑。

    狄米崔说了什么他无从肯定，古怪的绳结套在两人脖颈上，松紧刚够喘气，讲话稍有点结巴。不过，视野中最后那个笑容再清晰不过：无私的善意令狄米崔不知所措，眼睛闪烁一会儿，卸下了重重心防，就像个小男孩那样笑了。颠沛流离之后，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一匹小马驹，谢谢。

    这种笑令杰罗姆·森特心头一窒。

    ——我得找地方尖叫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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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紫水晶（一）

    一身冷汗挣扎起身，额头沉得仿佛灌了铅，光斑在眼前闪烁，耳鼓注满饱含冰渣的海水……冷却几秒纷乱的意识，此刻窗边刚现出鱼肚白，零星几只蝙蝠懒散地返回巢穴，航线飘忽，交谈悄没声息。杰罗姆发觉有双眼睛正专注望着自己，像暗蓝天幕中镶嵌的墨绿色星辰，让心脏不争气地跳动几下。

    “又一个恶梦！”脸侧托在手掌心，莎乐美保持侧卧姿态，似乎历经许多分、秒、时未曾挪动分毫。“有新内容的话，说点什么跟我。”

    回到枕头边缓醒片刻，杰罗姆闭着眼睛小声道：“溺水情节，你听过一千多次。算不上恶梦，只是些粗糙的片段。抱歉吵醒了你。”

    “不要紧，今天没急事！”她略显得意地笑一下：“有空跟我收帐去。最近好多亏本的，幸亏没把钱投进这无底洞。下一季，城里一些门路兴许还有赚头，可大部分生意越来越难做，不景气总之。”

    半心半意听她讲生意跟账目，杰罗姆有段时间不过问这类琐事了，明知前途未卜、加上好些隐秘的难题在心头盘踞，哪还有余暇考虑商品销路。两人像活在不同时空，相互间谈话的内容少有交集，偏偏还能保持稳定和睦，个中因由叫杰罗姆迷惑了好一会儿。思虑无果，天色却逐渐透亮，吃早餐的工夫，消失多时的维维安终于露了面。

    女保镖仍然过分机警，眼光四处扫视，小女孩嚷着要吃煎蛋，维维安不住抱怨天气，汪汪则发出连串嘟哝声……气氛很快热闹起来。一行人到城外探望某位远亲，估计维维安急着找个安身之所，结束寄人篱下的现状。像相隔一堵水泥墙，杰罗姆看她们叹气说笑，耳朵总听不真切。吞下两块干面包，窗外色调格外单一，遍布白茫茫的雾霭，直至登上马车，他才定下心来考虑今天的日程。

    “到……‘紫水晶’吧？”车夫把这话当成陈述句，没理会末尾轻微的不确定。杰罗姆忽然想起爱吃胡萝卜的水妖精，自从沦落为“编外人员”生活节奏舒缓许多，周围人大都忙忙碌碌，两相比照脱节的感觉油然而生。难怪“紫水晶”生意兴隆，有钱人穷极无聊时难免产生逃离日常生活的念头，况且他从来不乏烦心事，坐在车上脑子仍不得清闲，反复思量着狄米崔带来的新麻烦。

    唉声叹气一阵子，森特先生摸出张便条纸，折成层层叠叠的三角形，往下撕扯碎纸片。除非最后是奇数，他暗暗跟自己较劲，否则我就直接回家去，反正再见到那人的机会微乎其微……纸片尚未撕完，动作却愈发迟缓，杰罗姆很有点不乐意――算来算去，得到奇数的可能实在很小，换一种计数方法，还是把其中一片撕成两半？

    正犹豫的功夫，车厢吹进来的风夹着纸片漫天飞舞，坐直脊背朝外望：“紫水晶”已经到了。一番搅扰，等他来到画着海胆的屋门口，突然感觉胸口稍有点发紧。即使不愿承认，他还是挺期待水妖精的露台，假如里头变成间普通会客室，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失望。

    探头进去一看，杰罗姆用力揉揉眼睛――好消息是，门后边有一半光怪陆离，跨越传送门的感觉如假包换；坏消息是，接待人员并非上次那位，场景也变得大相径庭：

    隔着半透明纱窗，木头小屋陈设简单。摇椅“吱呦”作响，墙上悬挂一盏马灯，拱券形窗外夜风掠过戈壁荒郊，让地面的枯草团不时滚动几尺。近处立着摇晃发响的风向标，远处是一排赭石色低矮岩山，月光下显得静谧幽深。屋中女子一头深褐色卷发，羽毛鲜艳的鹦鹉从她掌心啄食坚果，明暗对比和画面层次令人一见难忘。

    小心蹩进来，画中人暂停抚弄鹦鹉，抬头跟森特先生打个照面。还来不及讲话，对方已经不快地皱起眉头，冲不知在哪的工作人员叫道：“怎么搞的，又弄错一次！鹦鹉快给坚果撑死啦！请问你找哪位？”

    杰罗姆迟疑半晌，抱歉地说：“可能走错房间，我来找……呃，就是露台上的水妖精……”声音细若游丝，他自己都感觉这么讲古里古怪，可实在想不出更贴切的说辞。

    “她呀！”对方立时反应过来：“刚才还跟人拌嘴呢？谁要是娶了她，四十以前非中风不可！你等会儿，我给你问问。”转身朝窗外大声道：“谁见过麻烦小姐？实验对象来啦！”趴在窗台上不住翘腿，跟不知名的同伴叽叽喳喳一通，杰罗姆忍不住猜测、小木屋和水妖精的露台其实建在同一座天井内，探头出去即可互通声气。这场面接近小孩玩的玩具屋，木头房子一面向外开放，另一面涂满鲜亮背景，宠物跟家里人被儿童摆来摆去，脸上便写着“标本”这个词。

    女子暂停谈笑，转身回到椅子上，自己吞下两粒坚果说：“别傻站着，坐下等会儿，机器好像卡住了。喂，你们进展如何？”

    杰罗姆疲倦得直摇头：“我第二次来，还满头雾水，并且有点后悔了。喝几杯调酒再跟人扯两句闲话，总比充当实验对象好一些。”

    “同意。”对方深表赞成：“我的方法是开诚布公。不出意外，前几次会面实验对象总要问这问那，‘我到底在、在、在什么鬼地方！’‘这不是做梦吧？’‘那是个风滚草吗？’真烦死人！为了凑学分，我一周跟三个笨蛋聊天，哪这么多工夫眉来眼去循序渐进？幸好苦日子就快到头，夏至以后再不用耍嘴皮子，舞会季节想想都叫人兴奋！”

    “这样吗？……你们学的什么课程？”

    “我想想！”对方无意识地逗弄着鹦鹉：“属于沟通艺术课的一个小分支，相当于睁眼说瞎话。比如你走进来傻乎乎地问‘小姐你什么时候下班？’我不能说‘你长得像个南瓜卷，少跟我套近乎’，反而得若有所思望着窗户外头，假定有个走进沙漠回不来的笨蛋男友正在逐渐晒成人干，最后能把你蒙住就达成目标。一般我会挑显著缺心眼的对象，每骗过一个能得两点学分，三次谈话就搞定了。你这样的……看表格相当棘手，分给她正合适。”

    “原来如此！”杰罗姆想想说：“她很擅长取信于人？”

    嘴里发出“噗”的一声，对方禁不住笑起来：“可能是唯一不及格的学员，我怀疑夏季舞会她能不能找到舞伴。倒不单是因为言语刻薄，她无视别人存在的样子会激怒任何有自尊的家伙。被她选中的谈话对象都是真正的怪物……别介意！”对方吐吐舌头，半开玩笑地做着鬼脸：“我打赌你没那么怪，所以注定呆不长，觉得她假清高尽可以转身离开……呀，线路切换，当我什么都没说。”

    高度逼真的舞台布景忽然滑动起来，整间小木屋从左至右融入视线外的墙体中，左侧开始出现水妖精露台的一部分。像不慎踏进后台休息室的观众，场景变幻叫森特先生稍感不适，沙漠小屋的主人把右手架在上唇边，附赠一句“多加小心”……等滨海晴朗的湿气取代干而凉的风沙味，水妖精不太热心地由窗口别过脸来。乌亮长发简单挽个卷，今天她披一件素白筒裙，样式随意，身段却更显高挑。

    背靠大理石墙，两手在身前相互交叠，站在阳光难及的角上。就算只看清大致轮廓，她的姿势仍体现出足够戒心，声音埋藏一丝不悦，水妖精淡淡地说：“抱歉没能24小时守在这，让你久侯了。”

    “考虑到上次见面的结尾部分，第二天我就该来确认一下、是否给你造成了什么麻烦。基本礼貌没做好，该道歉的人是我。”

    语气稍微软化，她快速接过话头，做出个形式上的反击：“原谅我没法接受‘男士的歉意’，这话等于是说、我一直渴盼您来搭救我呢。是我会错意，还是您的自信心过度澎湃？何况！”自嘲地笑笑，水妖精走到贝壳藤椅边款款立定：“刚有人向您仔细介绍过这地方的运作机制，谁也不会找我麻烦，只是愚蠢的傀儡戏。还需要谢幕吗？”

    最后的自问似有深意，杰罗姆不确定这算不算一次鼓励，她是急需几个学分呢？还是好胜心切、不肯轻易接受失败？“我觉着，不管表演才华如何出众，智力中等的活人都不会相信水妖精和男巫的故事。离奇情节好比脸上的面具，研究面具的真伪并无价值，了解戴面具的人才是最终目的。保持距离通常是说真话的前提，缺乏伪装很难承受坦诚的后果。”停下来试探片刻，对方不曾出言打断，也证实了部分假设：“其实，我希望谈话能深入下去。直觉告诉我，面前是个可信赖的倾诉对象，而且不介意听听别人的烦心事。我这有大把郁闷的经验愿跟人分享，要是能帮你拿到几点分数，请尽管骗我吧。”

    水妖精为他的直白沉默一小会儿，绕过椅背滑坐下来，叹气说：“凡事喜欢分解成微粒，对事物整体缺乏耐心和鉴赏力，您是位还原主义者？抑或披露‘真相’能展现您的敏锐直觉？谈到洞察力，您觉得风滚草小姐如何？就是样子蛮可爱、又热心当向导的那位。”

    “这里隔音状况怎么样？”

    “假如我没有到处传递小纸条的习性，附近也没有书记官。”

    杰罗姆点点头：“第一印象，相当直率的一个人。”闻言轻笑，她把脸转向窗外风景，看侧面故意摆出走神的模样。森特先生说：“上来表现得很大方，两句话切入正题，问我来找哪位。虽然我都没听清自己说的什么？她还是立马反应过来――令人敬佩的听觉。对您激赏一番后，跟我详谈了学分的事，还特别强调‘实验对象’的概况，末尾向我表示了某种同情。总共讲了几分钟，有些话抄下来会显得挺刻毒，所幸她表现得粗枝大叶，仅仅像坦率过度，谈不上什么恶意。”

    水妖精“嗯”一声，不知从哪摸出根胡萝卜，含混地说：“所以？”

    杰罗姆总结道：“她好像一早知道时间紧迫，组织信息的水平相当高，言简意赅，没有半句废话，常人的表达效率很难到这地步。自个说对课程没兴趣，实际是位高材生，让我回忆起五分钟即兴演说的赢家。除了训练有素，或许还有一份讲稿？原谅这恶毒的念头，我忍不住猜她并非头一次讲这番话。有计划地去诋毁某人，对方应当有被诋毁的价值，所以我决定跟水妖精多认识一下，会捡到宝也说不定。”

    水妖精忍俊不禁，森特先生只觉握住了一把正确的钥匙。“两个月来，她吓跑了我所有的谈话对象……几乎所有。熟能生巧，这会儿她用不着讲稿了。而且，我已经没自信说服你。非同小可的戒心，还是稍有点被害妄想症？我不知道！”若有所思敲敲额角，纤细的五指滑动着，魔术般解开了发髻：“要欺骗察言观色的专家，应当从哪入手呢？”听凭发丝散落在右肩，阳光围着她形成一圈光晕，地面与墙壁的投影拨弦般荡漾几次，超自然的美感犹如施展“强力魅惑术”。

    有时专家会自愿变成个傻瓜，杰罗姆暗自嘀咕，脑中一根神经震动几次――这最有效的手段似曾相识。拿旁边的影子作掩护，他打量着对方，脸上现出一丝疲态。“最好的欺骗也比不上一句实话。”

    “有用的并不是事实！”语气既柔且韧，像阐述着无可辩驳的定理：“被理解才是重点。你走进这间屋，我看到一个被确切的真相逼迫的人。要能越过言语敞开胸怀，你心里一定填满了小石子，我听见它们相互摩擦的响声，这样的石子你还想要更多更多？”杰罗姆沉默，对方继续轻柔地言语：“你可以透过技巧不着痕迹地恭维我，然后你准备取得我的信任？或者等我相信你，就对你没有威胁、成为一个可控制的闲聊对象？一个镜子里的虚像？我以为，付出热忱是缓解压力的最佳方式，人们真正试图了解的是、面对同样困境时另一个人也会体验相同的忧虑，另一个人会因为这种体验更理解自己的痛楚，仅此而已。不必费心旁敲侧击，我先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你，如果你没准备好以诚相待，那我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解决问题。”

    杰罗姆暂时没表态，对方也不催他，只平静地叙述起来。“我幼时离家，跟随叔叔长大，这些都和你说过。他是个大忙人，学识渊博，自律极严，某些方面却古板得要命。不通融不近人情，三句话有一句像在下命令，习惯以势压人，在他身边很容易产生自卑感。”

    杰罗姆表示完全了解，死硬派的代表他见过不少，凯恩和顶头上司堪称个中翘楚――有足够经验智识巩固脑中的逻辑壁垒，手握重权却高度偏执，外观堂皇、内心任性妄为――被这种人养大，其中滋味唯当事人自知。

    水妖精接着道：“我一直觉得他对我期望过甚，刻意把我跟同龄人区别对待，从小得接受头疼的课程安排。当他会见一些有身份的伪君子总要我旁观陪同，手把手教我察言观色，应对刁难和外交辞令。何时佯作不解，何时明知故问，何时语带双关；行礼要天真活泼还是沉静温驯，坐姿该落落大方抑或轻佻倨傲；有多少种微笑的方式，怎样在众目睽睽下保全体面，尝试攫取最挑剔之人的信赖，面对挫折时不动声色……他教我从别人的角度重塑自身，像钟表那样分秒不差达成目标。可能天性使然吧！我从未真正适应变色龙的生活，孤零零的交不到朋友，会突然喘不过气，半夜惊醒忙着抹眼泪，深怕仆人瞧见不够得体。两季左右的工夫，整个人都快垮了。”

    杰罗姆沉默着，不置可否发几个辅音。往事对他同样残酷，狰狞现实，暗淡刀锋，充盈血腥味的一幕一幕……跟严重的自我压抑相比，难说哪种折磨更加难挨。抽去迥异的外壳，两人都在格格不入的环境中成长，相互理解起来意外得顺利。

    “……那时我年纪还小，觉着有苦难言，最困难的时候，有人教我一个方法，挺值的一试。”她声音平和，像盖一层青铜的细瓷瓶，有种铿锵的易碎感。“早上选一枚可爱的水果，要丰润多汁那种，我比较喜欢樱桃。吃掉果肉只把核留下，就藏在……嗯，别咽下去就好，个人情况不同。等我必须做不由自主的事，就轻轻拨弄那樱桃核，想象自己正播下一粒种子，看着它从褐色沙土中逐分寸地萌发。昼夜更替，长出来的小乔木逐渐有一尺来高，我为它松土施肥，搭建遮风的凉棚。下雨天听着雨水滴嗒作响，在土渠中汇成溪流，修剪枝条，把毛毛虫丢在叶片上顺流漂走……等开出小白花、再结果实，我的樱桃树就生生不息，慢慢遍布整座向阳的缓坡，吸一口气能闻见丝丝甜味。习惯了以后整个人常常分成两份儿，一边在完成手头的工作，一边瞧着花开花落，冬去夏来，谁都看不出你正走神呢。关键在于！”把长发换换肩，水妖精转过脸凝视他：“生活的桎梏无可避免，脑袋里的念头却自由得很，除非给自己设了死结，一粒种子占不了多大地方。”

    两眼直直出一会神，杰罗姆心想，口腔异物会刺激唾液分泌：“丰润多汁的樱桃”形容可爱双唇也挺恰当，教她这手的八成是个变态……无聊念头起伏一阵，森特先生对自身低下的审美情趣没啥自卑感，颇为好奇地打量着对方：“你现在还留着一粒樱桃核？”

    她指指左边脸颊：“你猜呢？”

    忽然有了强烈的倾诉欲望，杰罗姆将困扰自己的难题向对方简单描述一遍。耳边回响着自己的声音，狄米崔的故事变得离奇又陌生，剔除那些无法启齿的血色往事，跟周三上演的《孤儿寻亲记》相去不远。水妖精怀疑地问这问那，最后摇头道：“这是我听过最戏剧化的情形，咳咳，你确定不是骗我玩？……这样啊！”她思索片刻：“教我培养果核的那位女士研究概率多年，算命也极其精准。虽然轻易不接待外人，可这么凑巧的际遇称得上小概率事件，应该有机会向她请教……如果你乱说一气我是无所谓啦！在她面前撒谎的人会倒霉十个月。要是收到一张蓝色卡片，后天下午到‘紫水晶’来，她可能破例为你占卜一次。不过我没法保证，碰碰运气吧。”

    “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杰罗姆微笑说：“我想我捡到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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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二）

    光线暗淡，乱糟糟的篱墙只余一团灰影，被里外三层的角铁、尖木桩、铁蒺藜等等障碍物加固坚实，打眼望去像豪猪的脊背、令人望而却步。唯一一扇木门在六十尺开外，薄木板半已透光，强度跟早餐吃的鸡蛋煎饼相仿。周围不时涌起蛙鸣和鞘翅目昆虫的飞行声，整栋平房无助地立在湖岸边，左右不见人烟，金属栅栏堵实了各个窗口。

    ――别忘了人质！重复，小心里面的两名平民！

    命令提示穿过暮霭向浅草中匍匐的两拨人转述完毕，突击指令无声下达，披着伪装斗篷的壮硕身形接连跃起，两次呼吸的工夫已破门而入……“笃笃”声夹杂非战斗人员濒死的尖叫，弩箭一通乱射后，所有噪音沉寂下来，外围组员忍不住探头进去瞄一眼。

    “屋里人都死啦！伙计们。干得漂亮。”杰罗姆孤零零鼓起掌来。

    一马当先的几个佣兵浑身湿淋淋的，被橘红色液体浇个透心凉。“敌人”的巫师摘下面具，将手中最后一只水球丢进池子里，抱歉地左右环视――两名人质一律是死鱼模样，其中之一被友军的“弩箭”两次命中，幸灾乐祸地做着鬼脸。森特先生站在角落里冷淡地说：“我以为给了你们完整的提示，结果还是一团糟。先生们，到屋里集合。”

    扮演巫师的狄米崔同两名人质呆在旁边，听杰罗姆对这伙人冷嘲热讽。“如果前门看起来容易突破，唯一的原因是设了陷阱，选这条路必死无疑。侥幸冲进来的笨蛋无从区分人质和敌人――都带着面具，很自然――误射顺理成章。我说过，‘细语戒指’必须维持专注才能有效反馈接受，突入前一秒，两个小组大部分人处于‘闭锁’状态，团队合作还停留在视觉层次，所以我发出的警告被完全忽视。总体而言，你们对付一群疯狂黑猩猩比较胜任，拿人做对手就十分勉强，这种水准离最基本战术要求相差很远，强化训练正朝你们招手呢。”

    “命令不成立，你在耍弄我的弟兄。”强壮的蛮子本着脸说：“周围没遮蔽，虫子青蛙满地是，一点动静都能知会敌人。速战速决没做错，爬墙也死路一条。消息不足，下命令过快，弟兄们根本没胜算。”

    “谁说你们有胜算？”杰罗姆跟他对视：“实际作战中消息永远不够，可攻击命令不能等，否则要指挥干嘛？你们不是主攻手，独立承担危险任务必输无疑，我不指望你们搞什么攻击组合，只要求诸位时刻注意自身的精神状况，保持通讯渠道畅通，就这么简单。”

    壮汉不依不饶，鼓起胸肌道：“你侮辱我的弟兄，说他们只配对付动物。我说你没见过真正的大阵仗，我说你把咱们当笨蛋耍弄！”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杰罗姆不动声色考虑一会儿，放缓语气说：“你认为我无权对下面人做出评断，你从哪国军队见识的‘大阵仗’？他们开战前实行民主投票？我爱怎么恶心你由我说了算，你们的确达不到要求，上阵只有送死的份儿。这样吧！最近训练日程太过急进，是时候放松放松，明天上午做理疗，下午进行节奏训练，重点掌握戒指的使用方法。今天到此为止，解散。”

    等一伙人走个干净，狄米崔靠过来迟疑地问：“这样会不会太宽纵他们？那个野人有胆顶撞你，其他人只怕……”

    森特先生一边朝马车移动，一边干练地说：“层级体制只能产生强制力，那家伙具备的是权威，让人口服心服绝非耍嘴皮子可以办到。”待车轮转动起来，他才露出个难以觉察的笑：“记住这条规矩：只有笨蛋才冒充指挥官。军事行动越危险，一线指挥越要低调行事，身边有个漂亮靶子应当好好利用，让敌人多注意他、总比注意我强。”

    狄米崔禁不住笑起来：“我要把这话记在法术书背面。”

    日头逐渐西沉，马车顺着“锋火曲径”的s形路线缓慢爬坡。作为“三桥”地区主体的两座横向混凝土巨构：“连云坡道”与“权杖回廊”形如宽阔的上下台阶，又像观看竞技比赛使用的公共坐席，为消弭跟地面的巨大高差：“锋火曲径”被刻意雕塑成夸张的s状，像个略带花体的大写字母纵贯而下，全景视野中极具工程学的美感。

    这条路以增加长度的方式减缓坡度，最陡峭的地段向上攀爬却毫不费力，仿佛有人偷偷改写过重力的指向，此类“怪坡”有五处之多。工程师拿经纬仪和铅锤做过无数测量，包括指南针，许多工程仪器在城市范围内皆出现异常反应，只能推测地下蕴含某些特殊矿藏，可惜缺乏技术手段加以证实。“穹顶”旅社接近字母“s”的上部拐弯处，杰罗姆刚一进门，便瞧见吃“闪电脆皮奶油点心”的盖瑞小姐。

    大量鲜奶油被干而脆的蛋卷包裹，食用时须把一头塞进嘴里，然后毫无仪态地不住吮吸，否则会很快落到前襟上。汪汪坐在她脚边对甜腻食品吐着舌头，小女孩从桌子下面摸出个闪烁的静电球，给汪汪噼里啪啦做个新发型，浑身长毛倒竖，表面积膨胀了两圈。杰罗姆心里奇怪，她究竟从哪搞到这些破玩意儿？有空得套套她的话。

    “有你一张卡片！”莎乐美身穿半袖v字领晚装，略施脂粉，整个人会发光似的：“本想叫你陪我参加聚会，介绍我朋友给你认识。有额外应酬？无所谓，反正你不喜欢抛头露面……还等不等你啦？”

    接过来翻看两眼，淡紫色卡片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正面是一枚水晶球，反面只有凌乱的短线条。心中稍动，这张卡显然是水妖精介绍的占卜者的邀请，明天下午不妨抽时间去“紫水晶”印证下。

    见他有点出神，莎乐美表情迅速冷淡下来：“你的孔雀许久没人管只怕饿死了，我要搬回家里住，这边出入不方便。”

    “怎么？不是说好……”刚想表示反对，有人急匆匆扣响门环，站在厅房都能听见喘粗气的声音。盖瑞小姐抹抹上唇过去开门，定睛一看，杰罗姆转身迎上气喘吁吁的苏・赛洛普，到门廊中鬼祟密谈。

    掂起卡片来回端详，莎乐美冲窝在角上的狄米崔招招手。“今天一直跟着他？昨天呢？”狄米崔低下头支支吾吾，盯住袍角不知所谓：“中午他单独离开过没有？‘哦’是个什么意思……”

    莎乐美问话的工夫，赛洛普向森特先生简要报告一遍最新动向。昨晚桥区下水道流出一具浮尸，经确认是名有案底的走私商人，上回学院被捕邪教徒中竟有此人一个亲戚，引起了治安厅的警觉。一番辗转查问，得知死者是激进组织“真理会”的核心成员，正要进一步侦讯时：“法眼厅”派人架走了涉案人员和尸体。密探暗示已掌握系列恐怖活动幕后主脑的关键证据，近期可能要求配合行动，弗格森打发塞洛普跟森特先生通通气，提高待命级别，随时可能紧急出动。

    “真理会”听着相当耳熟，杰罗姆反复默念几遍，走进前厅才恍然大悟：老朋友凯恩是这组织的创始人，当年不少头面人物因政见分歧曾加入其中，有个别名叫“反对派俱乐部”。随着凯恩失势、流放到歌罗梅永久圈禁：“真理会”转入地下，会员则成为密探的重点关注对象。若真有幕后黑手策划连场袭击，凯恩自是最佳人选――毫无顾忌，再没什么好失去的。困兽之斗，局势的危急程度可想而知。

    “最近哪都别去！”杰罗姆对莎乐美说：“收拾行李马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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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水晶（三）

    步行穿过半开花的木槿篱笆丛：“紫水晶”的纵深建筑布局像个平放的“h”，围绕中轴，两侧小型园林幽静别致，流水潺潺，各种林木花期将近。森特先生没心思留意四周景色，打算尽快完事回家呆着。从昨天起他就感觉桥上不够安全，连夜搬回了自宅，小型堡垒的规格总比酒店牢靠，真发生爆炸或骚乱，把门一关随便也能支撑十来天。想到这他不禁叹口气，别说揪出主使者力挽狂澜，保证自己家人的安全就够他头疼的。

    干瘦的仆人当先引路，杰罗姆随同进入一间独立楼房，外形类似怀特的天文塔，收起顶层活板视野会变得相当开阔，下面应该架设有望远镜。仆人鞠个躬自动消失，留下杰罗姆扫视一圈环境：屋里陈设简单，正圆形四壁被书籍、标本和风格迥异的小雕像填满，中央一张圆桌叫“工作台”更恰当，规则分布的几何形凹陷环环相扣，像个插积木的底座。阔背椅安放在环形金属槽中，滑杆新近才上过油，房间顶部设置了采光的裂口，兴许是某种历算装置？

    架子上的资料引起他的注意，手指沿书脊一本本滑过，最终停在《晨昏的炼金师》附近。通天塔图书馆也收藏了这本专著，杰罗姆不上不下的炼金术水平读起来相当吃力，忍不住乱翻几页。从主人随手留下的注释看，自己顶多算个初入门者，想领会其中奥妙并非朝夕之功。头晕脑涨的工夫，会客室门“吱呦”一声左右对开，面罩黑纱的占卜者幽魂般现身。森特先生小小忙乱片刻：“抱歉……”

    貌似久病初愈，女主人仅仅拨动两根手指，如肢体颀长的水栖鸟类，小动作带着天然的优雅：“别挥霍歉意，年轻好学很难得。”没有试探寒暄，对方周身的味道熟悉而陌生，曳地的裙裾“沙沙”作响，她叹息着融入阔背椅，转瞬摊开一副纸牌。面纱遮不住灰眼睛投射的光芒，占卜的高智种紧盯住他，干涸嗓音荡出一串共鸣。

    “你想算什么。”

    同现实脱节的感觉潮水般涌来，杰罗姆苦思片刻，找不到干练的归纳，只好把未加工的思绪一股脑倒出来。“我身边总是一团糟。太多负面的巧合围绕着我，有什么东西……迫使我跑步前进。周围任何地方，只要我逗留得足够长，总要发生可怕的变故……除战场外，没有哪儿能令我感觉安全。打仗时人人都做糟糕的事，糟糕的事会落到每个人头上，恶劣环境能完美地掩护我，别人不认为是我带来伤害和瓦解――可到最后，他们死了，我活着，从无例外。”

    “自认是个灾星！”高智种轻笑道：“寻常的妄想。”

    “‘妄想’对我太奢侈。”杰罗姆慢慢摇头：“没什么逻辑可言，本能告诉我并非白日做梦，只要停下朝后看，有东西会抓住我、然后撕成碎片……受威胁的感觉太清晰，不存在误解的可能，必须给自己预留退路，不住变换地点和时间，逗留太久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绝望中隐含释然，自我放逐持续了多年，他从未与人分享这些沉重的体认。声音渐趋低沉，杰罗姆垂下头，说：“现在道路越来越窄，能逃的方向少得可怜，混乱扩散到所有地方，一切都在准备燃烧……前面只有死胡同，我想，了结的时候到了。”

    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女主人随意抽牌，像阅读一本敞开的书：“你以为是自己引发了矛盾攻讦，促成错误和动乱？自大狂与你相比谦卑得像只绵羊。既然完全自信，尽管坚持你的成见。依我看，这些事绝非个体能够左右，你显然自视过高，我也没法提供更大胆的设想。”

    站在原地怅然若失，杰罗姆收拾一下心情：“再次向您道歉，近来压力很大，不小心说出这种胡话……”高智种已经收起纸牌，对他苍白的辩解无动于衷。森特先生最后向主人鞠躬，转身朝门口走去。

    三枚骰子被撒在桌上，占卜者平静地叫住他。“我无法提供其他猜测，因为你的‘妄想’与事实相去不远。”客人背上的肌肉紧绷起来，高智种伸出指尖抚摸着骰子：“我研究机遇和厄运，追寻各种古怪事件，多年跟偶然性打交道，计算看似无解的概率问题。我见过不止一个像你这样的。假如真有灾星，你既非第一，也不是最后。”

    杰罗姆眼巴巴瞧着她的侧面，对方用超然的冷漠继续陈述：“概率并非平均分布，对有知觉的个体从未一视同仁。想象一条u形曲线，大部分人处在曲线中间的低谷位置，命运不青睐、也不迫害他们，这些生灵要掷硬币决定自身的运气。处在曲线两端的个体境况不同，必须面对戏剧化的灾祸和机遇，往往能决定他们终生的大致走向。当然，这还远非实情――假如你能办到，想象有六个、乃至更多维度的象限，漂浮的u形曲线相互变形交叉、彼此勾留与排斥……某些特殊的‘交点’恰巧位于盖然率象限中干涉平衡态的位置，对应的个体便具备了异于常人的属性。他（她）们生活在巧合编织的迷宫中，极少数或可成就不世功业，大部分却背上沉重诅咒。”

    占卜者揭开面纱，脸庞轮廓柔和，还保有年轻时美貌的余韵。深不可测的灰色瞳仁让杰罗姆失神片刻，似曾相识，又如此陌生。“少数‘交点’上的个体，有能力对盖然率的走向施加影响，但是，概率**构造的‘混沌系统’喜怒无常，最小的干涉也能引发重大灾难。‘干涉者’好比自然界的真空，天生遭受系统反噬的恐怖压力。他们可以向海水投入一粒石子，不过一秒钟、或者二十年后，也可能死于一场海啸。踏错半步将同自然为敌，很可惜，这些人并不了解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有没有‘正确的选择’还是一个疑问。”

    低语在耳边闷雷般轰响，杰罗姆脸色大坏，嗫嚅着想讲点什么。话锋一转，对方若无其事道：“别犯傻，或许你在曲线尖端，只是格外倒霉罢了。找个‘干涉者’难度极高，证明他不是却容易得很。既然你翻阅炼金术读本，曾经研习过改变学派、或预言学派的艺术吧？”

    “谈不上‘艺术’！”杰罗姆摇头：“我预备的法术都为争斗存在。”

    “使用过‘幸运术’？或者‘灾厄术’？……难道是‘预言术’？”

    “‘预言术’。频繁利用过。”

    对方停顿一下说：“你能‘看’多远？”

    “主干上确切的可能性至多三种。如果选旁支，效率也许更高。”

    高智种再次停顿，探手将面前的骰子推向他，灰眼睛光彩熠熠：“普通人根本不敢尝试主干，结果只有脑溢血。使用这些骰子，我需要三组随机数检验你的说法。假如掷出纯素数，可视为有力的佐证。”

    心怦怦直跳，杰罗姆握着六面骰踌躇好一会儿，然后接连投掷数次――134，263，455――高智种不过略扫一眼，便失望地移开目光：“一位糟糕的赌徒。”女主人总结道：“没必要再做尝试，首次观察通常最为精确。我累了，请你自便。”

    抛下僵硬的森特先生，她径直离开会客厅，进入隔壁房间。天顶差不多有三层楼高，拆除掉大型望远镜，整间屋变得非常空阔。身后门扉“咣当”闭合起来，窗外阴霾密布，房间半空中悬浮着一团数字、曲线和公式构成的复杂象限，幽灵般闪着蓝芒。占卜者将九个随机数再三斟酌，小心增添一处坐标，然后对纷乱的象限施法。

    数字团块飞速分裂重组，状似寻求最优搭配的机械系统，半分钟眨眼过去，驱动象限的力渐渐消耗殆尽，同时宣告了运算失败。女主人紧抿着嘴唇，突然咳嗽起来。一只有力的手在她背脊上反复摩擦，朱利安・索尔眼神复杂，轻声道：“只是时间问题。”

    “夏至以前！”高智种很快平静下来：“他将不得不准备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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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狂欢节（一）

    “先生们，这就是维系城市运转的循环系统，工程学的杰作。”

    工程师对筛网、齿轮、铰链、唧筒构成的传动装置进行解说。三名霍格人让他十分紧张。纵然蒙了面，霍格人钥匙孔似的瞳仁仍散发异光，和四周的黑暗很不搭调；除此之外，队伍中共有九名读心者随行，三人一组，时刻进行蝙蝠般的交谈，气氛同样相当诡秘。

    下意识地松松领口，工程师继续介绍着：“所有装置皆朴素耐用，像数学原理一样精炼，体现了不可思议的高效率。眼前这套便是基本的汲水装置，利用最寻常的部件，仅需少量人员定时维护，循环作业几乎能自动运转。即使以今天的水准看，这些独立零部件也具备良好可更替性――水排、简单的虹吸管、格栅和大型绞盘――没什么我们不能生产。全部设计包含大量天才的构想，组合起来叹为观止，依赖浮力、气压和重力的动态均衡，产生出足够的机械能……”

    “说重点。”弗格森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们只要了解坑道结构。”

    参观者服色各异，一张张扑克脸却整齐划一，工程师暗叹倒霉，叹口气说：“桥区下水是座真正的迷宫，进去后想不迷路，先要寻找主竖井，再沿六号管……抱歉，就是跟我小手臂一般粗细，装有最多阀门的管子，一路朝里深进，最终会碰见面前这种汲水装置……”

    “旁边封死的门通向什么地方？”有人问。

    工程师答道：“桥区地下坑道分干湿两路，排水和汲水自成体系，另一路则封闭干燥。早年市政厅雇佣专业掘墓人进去探索，只发现腐朽缆线和一堆废铁，功用至今不明。干燥的路线规模不小，因为有掘墓人进去后迷途而死，一早给牢牢封住，免得再发生意外。不过下层的食腐者才不管这套，许多门扇给他们凿穿，开辟出若干捷径和居住场所，因此市政厅提供的路线图并不全面，实际地形会更加复杂。”

    记录信息的霍格人闻言交头接耳，弗格森则叹气摇头。无声跟在队尾，杰罗姆扫扫前面这群乌合之众：各组指挥带着三两个得力助手，读心者和霍格人各派几名代表，再加上精选出来足以投入实战的佣兵，大队人马跟随向导熟悉桥区下水道，为可能发生的险恶巷战校勘地形。他们参观的巷道曲折狭长，水管密布，竖井旁支比比皆是，再加上该死的“干湿”两路……所谓“战术的恶梦”顶多也就这样。

    如此恶劣环境中同敌人交手，数量多的一方反而备受牵制，老狐狸必然会挑选最精干的笨蛋爬进来送死，谁出头谁倒霉。杰罗姆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儿，狄米崔和塞洛普跟着他慢吞吞殿后，这几位走到饮用水沉淀池边，停下来闲话几句。

    “桥上的饮水会流经这些池子？怎么保证水质不受污染？”

    工程师的一个副手耐心解释说：“上游水库饲养不少池鱼和水浮莲，‘权杖回廊’有专职人员监控水质，其他区域从源头开始也配备检疫官。桥上光公共饮水池就有百多处，假如将三条主要给水渠道视作内流河，日径流量高得吓人，投毒不过说笑罢了。”

    “怎么里面还有活物？”旁边的狄米崔指指进水口――几粒半透明的小虾米蛰伏在池底，体积微细，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发现。

    助手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是看不见好哇！据说，卫生署的家伙每隔一季会朝水里投放少量活物，清理水管内壁附着的寄生虫。开放水体没法彻底保持洁净，发现虾子鱼苗很正常，深究下去没啥好处。”

    “下次我不会喝水池的水了。”塞洛普脸色忧虑，目光落在粗水管上：“以前探索自家排水的暗渠，里边多年不见阳光，长出许多小指粗细的线虫，游起来那叫敏捷！”很形象地打个哆嗦，他阴着脸说：“其实只要存在活物，注定有大吃小的食物链，这些管子里指不定藏了多少怪虫子……红通通、一节一节、繁殖旺盛……咱们平常喝的水里应该排有不少虫卵吧？只要环境适宜，小玩意的生命力……”

    “看在上天份上！你就不能想点好事？！”森特先生别扭地揉揉后颈，喜欢讲鬼故事的大多胆子很小，塞洛普就是现成例子。“喂你的鸟去，少恶心旁人！”

    安慰下肩头的金丝雀，这家伙转头死盯住水池，仿佛想捞起一条红通通、游泳迅捷的线虫，让所有人再吃不下午餐。几个人刚想追上大部队，忽听背后塞洛普小声叫唤：“喂！水里真有个怪东西！”

    捞起来的玩意的确奇形怪状。森特先生取随身携带的小烧瓶一只，注水采样后、只见瓶中活物载沉载浮，像某种圆筒形、黑乎乎的腔肠动物，不时伸出短触须在杯壁上试探，主体是个柔软囊腔，明显含有一定体液。几个人面面相觑，竟真有恶心东西滞留在饮用水中。

    “似乎形体多变啊！刚才见过的滤网怕拦不住它。”狄米崔说。

    “不知道具体门类，暂时叫‘苏氏囊虫’吧。”杰罗姆提议道。“活体标本很难得，拿回去养在鱼缸里，改天找明白人问问。”

    塞洛普不高兴地说：“干嘛用我的名字？……以后我要喝雨水了，城里有个小教派就这么干。再怎么也比灌虫子汤强些！”

    “我头一回认为你是对的。”森特先生赞同道：“饮水必须单独储备，市政厅的官腔不足为信。总觉得要出大乱子呢！”

    花三小时考察完桥区下水道一隅，收获最大的还是他们几个――至少得到件有趣样本――别的指挥员面色阴沉，对艰苦的攻坚战避而不谈，大队人马各有去处。半道杰罗姆撞见似笑非笑的弗格森，对方一番嘘寒问暖，意思再明白不过。森特先生心说老子正投闲置散，送死请让在编人员先上。连装傻的心情都没有，他直接表示身体抱恙，杀起人来力不从心，实在遗憾。下午眨眼间过去，天入黑不多久，森特家的成员开始整理多时未住人的宅邸。

    “先生，请你也帮点小忙行不行？什么‘囊肿’一时还死不了！”莎乐美两手掐腰，扎围裙的样子相当讨人喜欢。

    抱着鱼缸注视她一会儿，杰罗姆考虑道：“这样吧！后半夜我多出点力，现在你多出点力，分工合作刚刚好。”

    女主人沉下脸来，冷淡地说：“你的孔雀在地窖筑巢好多天，味道已经没法闻，你不插手我就把它们烤熟送给邻居。”说完就走了。

    再观察一会儿“苏氏囊虫”，森特先生被迫下去清洁地窖。被遗忘的两周里，孔雀们自个寻觅些酸豌豆和谷物、还吃掉女主人栽培的许多蘑菇，难怪她火气不小。捏着鼻子进地窖看看，竟然发现半打白色鸟蛋……因为是突变品种，两只禽类比养鸡场的远亲更加泼辣，生存能力值得褒扬，同时也把房间搅得一团糟。待他清洗刮擦至一半，隐隐听见有人长声怪叫，周围居民屈指可数，方向上该是讨厌的邻居。

    跑到二楼窗口朝外观望，果然发现恶魔家门口站着个可疑人物。苦修士般的破烂罩袍，脑袋藏在兜帽中央，远看跟会走路的麻袋差不多。不速之客叫声忽高忽低，低音部高音部交替出现，如果是下半夜准能把人狠吓一跳。小女孩踮着脚朝下看，莎乐美则有些心烦意乱，禁不住问道：“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邻居已经搬走了？”

    斜对过的危楼沉寂许久，杰罗姆估计保镖赛琉金幸存的希望不大，这么长时间兴许屋里都有了腐臭味……恶魔遣使一事属高度机密，从近期发展猜测，不明内容的谈判已经彻底告吹，连形式上的保护、或者软禁都已结束，明摆着任他们自生自灭。如今麻烦找上门来，自己最好看都别看一眼。“继续打扫，没什么热闹好瞧。”

    莎乐美迟疑地摇着头：“咦？我不太确定，似乎是地下商队通用的号角声？包含好几种熟悉的组合……”突然变得脸色苍白，她惊惶地看过来：“那家住的究竟什么人？下面这坏蛋刚提到曼森伯爵！稍微等会儿……天呐，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讲法！”

    无需了解具体内容，高声呼喝的家伙开始用行动表达决心。如同身患大麻风的将死之人，破袍子突然狠命甩手、令肢体末梢部分呈半流质状飞散出去、捣在墙面上发出恶心响声来！莎乐美本能地揽起小女孩，将她脸孔使劲朝自己怀里摁，楼下那东西片刻不停、像个天花造成的巨大脓包，将浑身有毒的组织纷纷朝外播撒；橡皮泥似的体液跟皮肉涂抹喷溅一通，上肢仅剩尺把长、裹着湿袍服的秃骨……即便如此：“毒瘤”浑身关节仍不住狂舞，竭力将自个变质的**慷慨馈赠给对方！杰罗姆强迫莎乐美离开窗边，然后用力锁紧插销，最后一眼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恶客只余下大半截躯干，墓碑样地兀立在夏季微凉的夜风中、向城市传达瘟疫的消息。

    有一点可以肯定――假如这是个诅咒，绝对属于最糟糕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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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节（二）

    “玛丽・梅伦”中午没几个客人，酒保在影子里懒洋洋掸着灰，连苍蝇都被干热天气驱赶到桥下，没兴趣骚扰这家夜店。吧台坐着老酒鬼“大副”，蓬松脑袋竖满松针似的银灰发梢，正贪婪吮饮着杯中物。高脚凳让他嶙峋的肩胛像条老狗似的耷拉着：“马丁尼！”酒鬼哑着嗓子直起腰：“双份马丁尼伏特加！”

    角落几名小年轻统一留有稀疏短须，服饰装扮、表情动作皆整齐划一，挑出个代表也就认识了其余的。某个年轻人投来挑衅的顾盼，自以为相当凌厉，实际却像头受惊的动物。脸上写满“等待交配”几个字，饮酒时色厉内荏，仿佛家长的皮带正打算狠抽他一顿。

    绝佳的替死鬼。弗迈尔咬紧唯一完好的臼齿，不动声色地想。

    他年轻时比这些人高明许多，懂得自我伪装，适时表现怯懦或病态的恶毒，以免遭暴力侵害。倒退个十几年，酒吧间暗弱的小隔断向来是“反对派”薪火相传的场所：滥交的诗人，找刺激的纨绔子弟，反社会者，破产的瘾君子，猥亵犯，具备危险政治倾向的无良说客……像任何体制一样，总有些格格不入的异端分子会本能地彼此聚集，加入组织松散的小聚会，在黑暗淫猥的仪式中消解深心里的自卑。

    有缺陷的人憎恶有缺陷的社会，憎恨和恐惧转为强大的推力，迫使他们做出种种愚行。弗迈尔曾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反对派”只是权力者棋子中的一类――王国的边荒地带，合法的征服、杀戮与“民族融合”如火如荼，建立在牺牲者血肉之上，城市的幻象却培养出无病呻吟的一代。“反对派”充斥乖戾情绪，是半驯化的、潜在的替罪羊。等权力者必须释放非正义引发的怒火，他们将成为首批被送上绞架、供暴民泄愤的靶子。杀戮机器永不停歇，或者叫“历史”更恰当？

    弗迈尔咬着臼齿，强迫自己喝一口掺了奎宁水的琴酒。记忆中的痛苦折磨不慌不忙，一幕幕开始重演：密探在667年盛夏的一个深夜找上他。那时“法眼厅”的狗身着黑袍，黑巾蒙面，处刑决绝，冷酷无情。“照顾”他的小头目只关心一件事――弗迈尔曾见过凯恩，王储作乱后逃逸，凯恩已经是国王的头号敌人，密探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突破点。“我的兄弟！”对方打扮得像个牙医，声调抑郁却很动听：“成年人普遍有三十二颗牙齿，我这里仅有一个问题，‘凯恩在哪？’”

    这问题他重复了三十遍，等弗迈尔的牙床变成个柔软破碎、充血多皱的空架子，跟主妇们放鸡蛋的条状纸盒差相仿佛。密探拿琴酒为裸露的神经消毒，还体贴地补好他最后一枚臼齿。“可能有点错怪你了，兄弟，你显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我这有个小礼物――替你补好了龋齿，那颗槽牙少说能用十年。”

    这点上他倒没撒谎。弗迈尔再次紧咬住臼齿，三十颗假牙围绕着它，像围绕一丛未曾彻底死去的珊瑚。最令他难以忍受的并非酷刑本身，弗迈尔从深心里咆哮一声：“兄弟，你显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最后的自尊被碾成齑粉，弗迈尔幸存着，作为一个偶然事件的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只是不走运地跟强制力擦肩而过。这次遭遇粉碎了他，构成基本人格的单一架构被仔细分解，却没能重新组装起来。他在心理上已经死亡，压迫，瓦解了他全部的周遭世界。

    “还要一杯吗？”酒保小心翼翼地端着瓶子，问。眼前这人看来谦恭有礼，外表有五十五岁上下，衣冠楚楚，戴一副橡木边框的眼镜，十足的绅士派头……对了，不就是“黄铜剪刀”衣帽店的店主？离这边短短二十分钟车程。“您好像在桥上有家店面，对吧？”

    弗迈尔微笑颔首，露出光洁的满口牙齿。酒保为他斟满琴酒：“让我请您喝一杯，最近城里没什么趣事，酒吧的生意也不景气。”

    弗迈尔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酒保和吧台上的“大副”是一对称职的演员，因为过度投入而失去了灵魂。他来“玛丽・梅伦”超过十次，酒保的台词统共只有三句，下面他会说：

    “兴许我该裁一条衬裤？请给我一张您的客户卡片好吧？”

    裁缝弗迈尔欣然应允，将手中悉心折叠的金属片交到对方手中。酒保不再言语，转身到里面房间逗留片刻，像时钟般精确，他将在三分零五秒后回来，然后邀请弗迈尔跟店主详谈。老裁缝对店主的谨慎很是认同，街上遍布嗅探思想的读心者，酒保和“大副”无害的心理活动能提供有效掩护，令酒吧深处的秘密保持安全。两人不过是稍微复杂些的摆设，做过开颅手术后只剩二十四小时的短期记忆力。

    ――弗迈尔，弗迈尔，弗迈尔。

    老裁缝再次受到主人的召唤。把他重新拼合起来的力量如此强大，主人光辉灿烂、迂回深暗的灵魂点燃了信徒的精神。狂喜充盈着他，主人的教诲重新塑造他，令他彻底摆脱蛆虫般的存在，加入重塑世界的、“关键人物”的行列。其他仆从总是两个一组，只有他独往独来，被赋予远超同侪的卓越能力。现在他已洞悉人类社会的卑劣结构，即将在血与火中、为新世界的降临奉献自身。

    弗迈尔陶醉在崭新的，生机勃勃的形象中――主人将赐予他健硕的躯体、雄牛般的犄角、和不可思议的生殖器官。恶魔深金色眼球取代了孱弱的人类双瞳，胜利到来那天，罗森里亚燃烧的废墟将作为他的领地，在永恒受难中呻吟一万年……不过此时此刻，人类弗迈尔收敛起狂放的思想湍流，咬着嘴里剩下那颗臼齿，静候接下来的重要会面――“重要”是这个词组的重音所在。

    窗外刺目的太阳地里爆发一阵嘶嚷，除了酒鬼“大副”和人类裁缝，剩下几个年轻人禁不住凑进些望出去：穿长袍的腐烂躯体正步行穿越“锋火曲径”的上坡路，嘴里发出错落的尖叫，身后拖着一长溜灼热的、血液跟脓水的混合物。这一幕造成巨大震骇，滋养着弗迈尔的全部感官，老裁缝没凑热闹，起身尾随酒保进入会面的迷宫。

    很快，店主和他的客人们面对面坐下，继续商讨下一步的行动。弗迈尔仔细端详店主――脸肉松弛，连皱纹都难以保全，正面好像一只执拗的拳师犬――凯恩老化的速度相当惊人，每次短暂会见后便加深几分。弗迈尔能体会这具空壳曾具备的睿智和破坏精神，而今他已没有灵魂，不过是在复仇的道路上渐行渐缓。即便如此，凯恩仍扮演着粘着剂的角色，组织像“月球教”“真理会”这类秘密结社不过牛刀小试，邪教徒能有效分散敌人的注意，给他们尽可能多的行动时间。

    凯恩的保镖左右傍护，占据了十二点方向。三点钟方向稳坐着另一股势力的代表：“十三场巫师”宁博。这家伙并不可靠，弗迈尔对宁博英俊的轮廓做出猜想，他憎恨的只是高智种，而非人类种群，他的报复十分低级，必要时成为叛徒也不出奇。拉他入伙因为他是条地头蛇，熟悉门路，又可提供廉价的武力……老裁缝暗地里微笑着：榨干他以后，我要亲手扼死这人。

    九点钟方向站着戴面具的高个。弗迈尔测不出读心者的情绪波动，某种明悟对他说，读心者整合的力量相当强大，充满憎恶和愤懑，与之展开长期合作亦有可能。人类弗迈尔在六点钟方向观察并沉思，四个角上的势力已经到齐，而他就是组织这一切的枢纽人物――“枢纽”是这句话的重点。紧咬一下臼齿，弗迈尔首先发言：“扩散恐慌的行动成功了大半，污染水源的时机已经成熟。”

    宁博：“我的人会给治安厅一次教训，他们嚣张的时候太久了！”

    凯恩：“参议会阵营分化，正相互牵制，国王现在只好依赖密探。”

    面具高个：“协会的余孽还被蒙在鼓里，只要计划周密，将这批人各个击破指日可待。给他们安排点余兴节目，让他们疲于奔命。”

    弗迈尔：“我需要更多牺牲品，‘月球教’的伪装还有利用价值。”

    凯恩：“酒吧间的几个教众正等着你，把他们好好打扮一番。”

    宁博：“‘权杖回廊’会炸开个大洞，高智种的尖叫一定很好听！”

    面具高个：“恶魔的夏季攻势究竟什么时候展开？心理战左右不了大局，我们的利益和安全必须得到明确保障！”

    弗迈尔：“你们会得到想要的自治权，还有足够那么多低级的奴隶供你们差遣使唤。注意时刻汇报密探和协会余孽的动向，我的行动才能取得最大效用。下水道很理想，引他们进来，我会派出全部狼人。”

    凯恩：“国王是我的……还有密探头子，家庭恩怨外人少插手！”

    宁博：“我只要‘那个人’。他必须得付、出、代、价！”

    弗迈尔冷眼旁观，身为“重要人物”的自觉令他居高临下，俯瞰着所有被情绪驱使的活物。愚蠢的人类，除了做奴隶，你们没有其他下场。笑容和蔼可亲，他抵着臼齿对凯恩说：“街上需要更多行尸，你的教众会变成瘟疫之源，‘恐怖狂欢节’将在夏至达到最高潮。”

    “随你要多少。这世上不懂好好活着的人实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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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节（三）

    喝一口冰凉的果汁，眼光始终没离开书本，森特先生不时发出短促的、表示赞同的哼哼。莎乐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织毛衣，话题围绕着家长里短，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能力。每当她声调末端有上扬的趋势，杰罗姆便假定自己听见个问句，反射般回应两次。天气说变就变，午后的热雷雨不期而至，坐着不动也能听见小女孩和汪汪的奔跑声。湿漉漉的步子穿过前门、走廊跟楼梯间，踏过簇新的小羊毛绒毯，她身后大门洞开，腐败尸体列成纵队，自城市的每个角落蜂拥而来。

    弗格森狠抽一记桌面：“……戒严三十六小时，我不是白日做梦吧？发病人数要再增加，就必须展开行动……总比坐以待毙强！”

    仅仅两天前，杰罗姆仍怀疑家庭生活剥夺了自己部分血性。坐在圈椅中半睡半醒，锻炼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本事，没准会导致早衰什么的。幸好突发事件拯救了他――来历不明的活死人、前后共有两打左右、蟑螂般穿行在各繁华地段。一日内桥上便爆发大量急症，谣言比戒严令更迅速地传遍了首都，卫生官员表示、正“期待”第一例死亡病患提供解剖素材，定性为恶性传染病为时尚早。

    瘟疫大爆发的先兆给杰罗姆上了一课，幸福感需要不幸事件加以反衬，若有机会再来一遍，他会为了能在圈椅中坐下高兴得跳起来。

    “咱们对此无能为力呀！”有人不客气地提出异议：“军队接管了街道，大白天穿过两道关卡会把嘴皮子磨破，医生都是饭桶，鬼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确切诊断？最紧要的，先把出现症状的人隔离起来！都聚在一块互相传染，拿火把的王八蛋迟早会把这儿烧成灰……”

    “出现症状的‘弟兄’！只顾自个的屁股，等你倒了别人要怎么讲？提前火化？”支持与反对的声浪响成一片，屋里坐着各组指挥及其贴身随从，人数不多，音量却很惊人。这些人里不乏视死如归的硬汉，可惜腹泻脱水在马桶盖上断气……如此下场连硬汉也没法接受。

    “‘拿火把的’是指谁？”苏・赛洛普顶着噪声侧身问。

    耳听弗格森大喝“秩序！”，杰罗姆若有所思，随口答道：“军医中隶属‘疾病与害虫控制办’的人。传染病是常备军的头号杀手，罗森南下拓荒时期疫病多发，整个营区被烧光的例子屡见不鲜。打那以后，军官必须学几天防疫基础知识，一般途径查不到相关史料。”

    狄米崔低声赞同：“早听人说军营是传染病多发区。刚入伍那阵，科瑞恩外籍兵团闹过类似丑闻，好些佣兵集体感染梅毒……”

    杰罗姆冷淡地说：“小道消息也没啥新花样。外籍兵团遭歧视不是三两天，还有谣传说科瑞恩人三分之一患性病，互相恶心罢了。”

    “呃，这是什么味儿？”塞洛普皱着眉头左闻右嗅。杰罗姆发现，站在他肩上的金丝雀卫生习惯不大好，貌似吃了太多流质食物。

    “我去嘘嘘。”随便找个借口离他远点，杰罗姆出门稍候片刻，整栋建筑气氛紧张，工作人员都脚步匆匆，不戴口罩很快会惹来额外关注。左边走廊通往专门开辟的隔离区，收容自己人里发生严重腹泻的病例，免疫系统强健的霍格人负责管理危险区域――同恶魔相似，这一族群呈酸性的身体内环境具备抑菌效能，特殊腺体培育着微生物群落，分泌的抗生素甚至可供他人使用，是所谓“会走路的实验中心”。

    事起突然，杰罗姆训练的佣兵须提前投入实战，他这教官成了虚职，自动返回总部待命。倘若情况稍微乐观些，回家守着妻小也是种选择，不过自私之辈未必能够侥存，团结一致机会反而更大，森特先生明智地留下来为紧急应变做准备。五分钟过去，弗格森带人从会议室出来，直奔检疫区听取霍格人的报告。专家意见成了救命稻草，无能为力的滋味让行动派的军人很是窝火，一个个阴着脸无声尾随。

    “缺乏适用质料器材，小组尚未得到可靠的试验结果。”霍格人不紧不慢地说：“培养基检测至少还得三天时间，从可观察的症状看，已排除霍乱的可能，初步判定为沙门氏菌引发的急性肠炎。”

    一阵嗡嗡的说话声，弗格森一连串地发问：“尸体解剖呢？行尸身上的病症怎么解释？瘟疫究竟从哪来？两者有什么联系没有？”

    霍格人罕见地摊着手，现出无可奈何的姿势：“与其说尸检，不如说脓水采样更合适。到我们手中的活尸送来时都变作一滩有机汤，连完整器官也没剩多少，已知的任何出血热皆达不到如此破坏力。况且，沙门氏菌造成的肠炎比较常见，除时间高度吻合外，活尸出现跟疫病本身仅呈现弱相关关系，更像心理战愚弄民众的噱头。”

    “佯攻试探？或许……”弗格森沉吟不语，其他人则交头接耳。

    杰罗姆逐渐明白过来，不管暗处的敌人是谁，这一手都玩得足够漂亮。绝大部分前协会会员不具备生物化学知识，但只要有霍格人、以及他们脑中的数据库存在，任何小把戏被拆穿只是时间问题――而现在短少的正是时间。作为地面上屈指可数的巨型都市之一，罗森里亚与外界的交通片刻不容终止，城市像个新陈代谢过度旺盛的胎儿，切断脐带一天、两天、至多三天，混乱造成的伤亡将不亚于局部冲突。没什么比传染病更容易制造隔阂，消耗品不足加上对可怖疫病的恐慌，一旦宣布结束戒严，外逃风潮会把添油加醋的故事送到王国每个角落。尤其在此危机关头，首都军心不宁，引发的连锁破坏将难以想象……不管再怎么迅速反应，损失已没法避免。

    “……请注意市区图！”霍格人展开两**用地图，指着密布各处的红色小点讲解道：“出现行尸的位置集中在桥上繁华地段，自然达到了负面宣传的效果。反观疫情分布图，两者间找不出必然联系，行尸的危害暂时局限在心理层面。这样一来，揪出传染源就成为当务之急。食物中毒说难令人信服，毕竟投毒成本太高，影响面积达不到制造恐慌的阀值，不具现实可操作性；观察无规律的区域分布状况，联系发病时间上惊人的统一，饮水污染的可能就排在了首位。”

    “官方说法，‘向市区水源投毒的可能性为零’。”某个旁听的指挥员提高声音：“需要多少毒质才能污染这么大片的活水？”

    霍格人低头运算片刻，此时有人快步进来，到弗格森身边耳语几句。老狐狸抬高眉毛，转而向众人道：“最新消息，治安厅协助维持秩序的巡官接连遭到有预谋的袭击，手法毒辣，伤亡数字未定。现在城里存在多处暴乱苗头，趁军队增援到来前，咱们至少得派几名观察员过去，万一有事，第一时间知会总部应对势态发展。”

    “有关活水下毒！”森特先生忽然想到点什么？迅速插言道：“前天下水系统勘察时，从一个沉淀池里捞起只怪虫子，可惜活样本在传染病爆发时自己死掉了――跟活尸类似，溶成了一滩污水。我画了几张简单图解，盛放可疑生物的容器、溶液还在家里摆着。”

    弗格森瞧瞧霍格人，很快下令说：“非常时期禁止单独行动，派三个人去取溶液回来化验，其他人等我向上递交申请，一待命令批复下来，咱们就组织力量到下水道走一趟。不管敌人藏在哪！”他板着脸微微摇头：“那里必须得‘有’敌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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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入门（上）

    再一记硬碰硬，刀锋上星花四溅，差点引燃了周遭滞涩的空气。脚踏血肉泥泞，无数兽爪破风时声如裂帛，掀起阵阵腥臭湍流，酷似一场金属扒犁的盛宴，尖锐而狰狞。跟翻腾挺进的丛丛敌刃相比，青铜短剑更像把孤零零的黄油刀，即将淹没在利爪**之下。

    拖到最后一秒，杰罗姆猛侧身缩进狭窄的短巷道，只倒退两步，脊梁便顶住了混凝土墙――巷道戛然而止，此刻前有追兵，后无去路。发梢滴落大颗汗珠，砸在手背上滚热一片，唤醒了被血拼麻痹的精神。

    刚开始他就觉得满不对劲，整件事明显得过了分，回想起来都能闻见鼠夹上奶酪的气味。若非弗格森急功近利，若非瘟疫搞得人心惶惶，若非自己蠢到主动提供调查线索……这会儿他也犯不着憋在一道细缝里挣命。现在可好，只要往前拱拱嘴，探进来上下狂舞的利爪会给他做个干净的兔唇切开手术，且不提供缝合服务。

    森特先生短促苦笑，身处绝境还能胡思乱想，自己究竟是心理素质过硬呢、抑或心理变态？不管怎么着，方才的激斗至少争取到微弱机会，或许还有某个出口可供逃离？无视千方百计挠向自己的多毛长臂，杰罗姆抓住机会稳定呼吸，同时准备用脑中的“预言术”找条生路出来。被一屋子发狂的狼人包围，对方的盛情令他受宠若惊。

    一小时前。桥区下水道。

    “好个破地方。”苏・赛洛普频频摇头，金丝雀在他肩膀来回跳跃，对潮暗环境相当不安。“咱们又不参加行动，干嘛把我也拉来？”

    杰罗姆左看右看，目前地段位于“锋火曲径”接近最高点的位置，再深入几步，说不定揭开一道井盖即可攀上“权杖回廊”的王室领地。与他们参观过的废弃下水道不同，这边时刻能听见铰链运转的“扎扎”声，不仅汲水系统川流不息，空气中也透着显著的霉味。

    “囊虫是你发现的，确认自然由你来。”

    通过对比杰罗姆提供的溶液和市区饮水采样，霍格人初步推断：“苏氏囊虫”生命周期极短，凭借吸附能力隐匿在水管末端，死亡时集体释放体腔内的致病菌，藉此绕过上游沉淀池的水质抽查，达成投毒目的。不过虫子很难爬进这么高的管线，投毒者至少得留下若干同党，定时播撒新一代囊虫代替死亡的那些，才能维持有害菌群密度――这结论引起一片哗然，假想敌的胆量之大很难令人信服。

    杰罗姆原本认为，与其坐在家里瞎猜不如瞧瞧实际情形，结果检查管道时连续捞出十几只活的怪虫，筛子上斑斑点点，场面要多恶心有多恶心。接下来，亲眼目睹霍格人打开食道口、吞入一只囊虫活体以证实理论猜想，他不由庆幸起喝雨水的决定来。

    众人屏息凝气，囫囵吞虫的霍格人正品尝那活物全部的化学成分，脑部硅元件陷入紧张运算，后颈散热的积液褶皱冒出缕缕烟气。

    “我有点想吐了。”连狄米崔都禁不住退到墙根上，压低声音说。

    塞洛普深表赞成。“我看，投毒的混账也不及‘自己人’恐怖。”

    杰罗姆摊手道：“要是恶心能救命，这类同伴多多益善。”

    霍格人最终颔首示意，弗格森一声令下，大批随行人员立马剑拔弩张，搜查活动转为武力肃清，最好活擒几名现行犯，架到广场上烤成人干。没意思身先士卒，森特先生刚想给他们泼点凉水，有人就抢了他的台词。“不过，缺少蜂巢和指挥系统，地形又十分曲折，戒指的收讯范围会大幅缩减。人手不足的话，或许别轻举妄动比较好？”

    “无所谓。”弗格森态度强硬，猛挥手说：“上头要咱们‘相机行事’，桥上有足够的宫廷法师正逐个竖井的展开排查，两头拉网首要目标是确保‘权杖回廊’的下水安全。前后夹击，敌人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别忘了抓活的！做得漂亮点，这可是再难遇见的良机！”

    听他一说气氛立刻大不相同。宫廷法师极少剖头露面，跟高智种施法者配合行动也算格外优遇，对机构与成员都是重大利好消息。几天来一干人难得露出点笑容，试想两股精英力量胜利会合的煽情场面，严峻形势似乎即将改观、低潮就快过去、未来那是一片光明。

    森特先生冷眼旁观，宫廷法师什么水平他不清楚，不过习惯于做最坏打算，对老狐狸振奋士气的提法挺不以为然。轻装上阵的几组人相继进入各自的勘查路线，杰罗姆和两名跟班承担最主要的殿后任务，不时有其他指挥员投来戏谑眼神，一律被他的扑克脸反射回去。

    “心里酸溜溜呢？准没错。”塞洛普小声哼哼，和肩头的金丝雀说话。靠着根粗壮的导气管，狄米崔没敢吱声，不过表情相当赞同。

    弗格森临走过来观照一下，目光如炬扫视着森特先生：“确定不参加？临时跟着我的组也好啊……看你那酸溜溜的样儿！”

    杰罗姆只觉不可思议，心说老子是这么浅薄的人么！？勉强挤出点笑容，细声细气地说：“多谢关心，这几天胃病又犯了，抱着暖袋没挪过地方。时候不早，对面还有大好前程等着各位呢？我上去能干什么？职业拖后腿？……咳咳。”

    弗格森用力捏捏后颈，表情像意外灌下双份鲜榨柠檬汁，很快消失不见。等人都走光，森特先生从胃溃疡中缓过劲来，掏出怀表反复擦拭，对着银亮表盘逐渐出神。塞洛普兴致勃勃地逗弄鸟儿，狄米崔则抱着法术书抽空温习，三人各忙各的，一时只听汲水装置遥遥发响，连秒针的滴嗒声都依稀可辨。半小时过去，狄米崔忽然侧耳凝神，过会儿迟疑地说：“听，有个奇怪的声音。”

    杰罗姆收起怀表，把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确有个连续不断的单调回响，若非别人提醒，还以为是穷极无聊产生的白噪音。过不多久，噪声频率有稳步提高的趋势，叫人渐渐感觉心烦意乱，他们这才认真寻觅声源，最后将目标锁定在狄米崔倚靠的输气管上。“可能哪漏了。”塞洛普猜测道。

    “管内外又没压差，是唧筒的余气出路罢了。”杰罗姆摇摇头说。

    狄米崔贴上去倾听片刻：“声音离得挺远，像是借管子传过来的。要不，咱们回桥面上怎么样？这边反正没大事，人家早庆功去了……”

    话音未落，只听排气管内微弱的搅动变得异常强劲，即使声源相隔尚远，一个尖而高、仿佛拨动钢针发出的单音仍刺得耳膜生疼。　“嗡嗡”的震动肉眼可辨。狄米崔搁在管道外壁的双手反射般挪开，大片灰尘簌簌散落着……整个过程共持续了五、六秒。

    三双眼睛彼此对望，难道是下水道的常见现象？塞洛普干咳着说：“我赞成回桥上晒太阳，一惊一乍的真叫人受不了。”

    杰罗姆眉头深锁，对两人的提议充耳不闻，总觉得铁定见过这场面。秒针恰好转过一周，第二波更强烈的声浪瞬间触动了回忆――协会在苦修士中诱发变狼狂那天，他亲耳听过类似响声……况且不久前两组人遭到狼人伏击，才产生训练佣兵肉盾的计划，假如敌人手里还捏着一定数量的生猛驯兽，足够令他们对强弱形式产生误判……顺这条线想下去，最糟糕的可能简直呼之欲出。

    “不妙！”杰罗姆瞑目半晌，突然睁眼道：“戒指的通讯回路断了，找不到弗格森和其他人的位置。狄米崔先回湖区总部，就说……可能遭到了兽化人的伏击，让待命佣兵提高警戒级别！快！”

    不待狄米崔沿竖井长梯爬到顶，杰罗姆和塞洛普已连续穿过两条岔路，进入下水道最曲折的区域。金丝雀反而飞在前头，塞洛普紧握法杖，喘着气亦步亦趋：“或许他们只是走出了通讯范围……啊！”

    迎面袭来的气涌夹杂浓烈异味，说明他们进入了食腐者生存的空间，管子里流淌的不再是清水，随处可见回形针排布的庞大滤网和蒸馏装置，每深进一步，周围污物发酵的恶臭便愈发强烈。

    杰罗姆隐隐觉察到“细语戒指”的微弱反应，拉网排查定不会遗漏任何岔道，他现在需要证据支持哪怕最不幸的判断，若真捡到断臂残肢、继续深入就成了高风险行为。五分钟不到，讯号在公共浴池大小的污水盆附近中止，没时间顾及自身的洁癖，塞洛普找根长铁耙打捞半天，结果一无所获。假设戒指并非套在尸体手指上，而是取下后被丢进了发酵池，这么找法纯属大海捞针。

    不得已放弃这条线索，两人顺着逐渐狭窄的过道多行几步，头顶盘旋的金丝雀忽然醉酒般斜斜下坠，接着失控的跌落地面。

    “搞什么呀！”照明的“光亮术”把四周映得鬼影憧憧，塞洛普捧起僵直的宠物，贴近面颊试试心跳：“难道说……”

    甲烷。森特先生脑子里某根神经直接导出结论。最坏情况下，他抬头瞧瞧巷道顶，金丝雀嗅到堆积污物产生的沼气，人类却一无所觉，等发现异常已经晚了――这不失为联络中断的一种可行解释。

    “把‘冰锥术’法杖给我，你返回出口附近待命。二十分钟不见出来，直接向街上巡逻的告急，到时只有军队能派足够人手支援。”

    塞洛普还想说点什么？对方不耐烦的眼神打断了他，只得丢下句“多加小心”，转身照原路返回。目送他携带的光源绕过腐臭滤池、很快消失殆尽，杰罗姆取剑在手，将两眼调整到黑白对比的无光视野，整个人进入狩猎状态。像行动迅捷的夜行动物，机体感官充分调和，触觉延伸至武器尖端，几乎能觉察小角度破风时气流对剑身的轻微托承。安静疾跑一段，熏人的异味变得格外清晰，再一次换气，他从腐败中分辨出一缕血腥味：“细语戒指”同时传来几句支离断续的浅唱。

    “给我生命的女人。

    我管她叫母亲。

    带我去荒凉的砾石海岸。

    吻我的脸，打我的脸。

    她哭泣时像个小女孩。”

    嗓音非男非女，干燥细腻，每句最末被处理成颗粒状、婉转的滑音，很难形容曲调中接近狂热的专注。短剑齐根截断黝黑的皮门帘，下个房间中央站着戴面具的高个，正从死者手指上撸一枚戒指。

    杰罗姆联想起某人做着日常活计、不自觉哼哼一首小曲的场面。对方不慌不忙，顾自将戒指戴在食指第三节，欣赏片刻，然后炫耀般抬高两手。妖鬼面具笑盈盈对着杰罗姆，好象在说：“数数吧！”

    六、七、八，除去左右拇指，高个已经为自己收集不少战利品。

    无须再多言语，咒文吟诵声响过，加速到极致的杰罗姆・森特一步跨越十尺距离，不反光的剑为面前血肉开出一串凛冽创口――高个像一位干练的操偶艺人，用无形丝线架起温热死体，伴随他十指的灵巧波动，尸首瞬间化成活动人墙，将致命攻势悉数抵挡。

    假动作、急停、迅速侧旋，杰罗姆几乎摆脱了尸首的纠缠。面具高个仿佛一块不同极性的磁石，始终与他相对绕转。无生命的玩偶竭力前扑，筋肉过载拉伤的湿响清晰可闻，金属与肉体再次零距离接触。并拢双手，死尸击出清脆掌声，和着节奏明快的拍子舞蹈起来。

    短剑狂啸中，玩偶身首异处。杰罗姆发力拧腰，顺时针旋身猛蹴，阻挡他前进的障碍被生生踹翻几圈。高个轻笑着，用口哨和鼻音为自己伴奏，冰凉的曲子仍不住在他脑海回荡萦绕。

    “让我长大的女人。

    我管她叫爱人。

    当她抚慰我的时候。

    当她把握我的时候。

    喔，死亡算得了什么？算得了什么？”

    一双敌手展开激烈追逐，杰罗姆・森特差不多三次揪住了对方，曲折地形是唯一阻碍……或许再加上一点风。碎琉璃、生铁钉、金属发卡和化妆盒里尖削的眉笔……高个跑跑停停，用无形的手捡拾这一切，裹着耳畔呼啸风声向后投射，视野中被遗弃的锐物划着点和线，偶尔撞上金属器皿才迸发一阵空洞回响。趁对方掷物时身形稍缓：“冰锥法杖”送出一片扇形气幕，大量结晶椎体轻易冲垮高个制造的稀薄障碍、将他裹进去大约半秒。杰罗姆脸上都泛起一阵酷寒。

    穿过坚厚闸门，眼前环境豁然开朗，追逃双方进入一间约二十尺方圆的固体废物燃烧室。面具高个踉跄倒退，摸索着蹩进身后一道窄缝，仅两步深的甬道不过勉强可以容身。燃烧室黑洞洞的入口共有三个，地面堆砌高温烧熔的遗留物，像一座座丘状坟茔。追击者打算来一记正面的“冰锥术”，直接宰掉穷途末路的猎物。妖鬼面具在无光视觉下仅剩白惨惨的凹凸轮廓，见他举起法杖，高个忽然讪笑点头。

    “我死于六月十三日夜。

    葬礼不见越橘枝和香柏木。

    黑暗中那人蹑手蹑脚。

    送我走的是绳索、罗网与箭簇。”

    杰罗姆气喘吁吁，掂量着法杖和短剑的轻重。敌人看似赤手空拳，远距离宰掉对方不算光明磊落。虽然对死者没啥不同，可这仍是一次有力的挑衅。临死恶心人很常见，只看刽子手愿不愿意承担点风险，用相对公平的武器结果对方。超过人类的反应速度，短剑眨眼搠入猎物心口，杰罗姆面色阴沉，面具高个咳嗽着笑笑。下一刻，像个蓬松影子似的，这家伙浑身骨架“膨大”了三五倍，致命伤口变成一处对穿窟窿，堂而皇之“套”过杰罗姆的身体、从窄缝中挣脱出来！

    一格格背转身，杰罗姆挂着震惊表情，仰望由稀疏物质构成的、半透明的巨人、伸出双臂拧转房间顶部圆盘形节气阀。阀门高度相当于常人身高的三倍，此时发出“吱呦”怪响，一股新鲜沼气随之涌现，令燃烧室进入准备状态。动物咆哮声此起彼伏，杰罗姆一只脚刚踏过逃离的闸门，此刻不禁后退半步――三个出口同时掀起飞奔产生的气流，不用绝顶聪明，他也清楚自己中了陷阱，定然无路可退。

    “我死于六月十三日夜……送我走的是绳索、罗网与箭簇。”

    高个缩小为正常身形，心脏部位渗出少量细沙，向他弯腰鞠躬，卑鄙的天平发生了一次逆转。保持这姿势，支撑面具高个的内容物“哗”一声完全粉碎：长袍、戒指外加细沙粒，就是构成此人的全部。

    ――操！现实主义者真他妈结构单一啊！

    杰罗姆禁不住啐了一口，接着强迫自己凝聚心神。不必担心沼气带来的窒息，他对自个说，站着别动，你立马会死在狼人爪下。激素造成的亢奋尚未过去，腾腾杀气盖过了忙乱惊惧，现在绝望还早了点！杰罗姆提剑细看，除了沙子，今天得有不少畜生为我陪葬！心念一定：“锋快术”流畅地施展出来，森特先生估量着、“高等加速”还剩些许效力，先砍几剑再说――

    第一只狼人像开瓶器拔出的软木塞，止不住惯性冲出了甬道。身为人类的逻辑思维能力随脑叶切除术丧失殆尽，单色视野中那该死的活物简直亮得晃眼！杀！杀！杀！嗜血本能找到一顿大餐，唾液急骤分泌，强健心肌将富氧血液泵向各处肌群，待宰的食物立马会开始尖叫……可短剑干净竖切一刀，狼人敏感突出的鼻吻从中两分，神经系统瞬时填满痛苦的电讯号；食物手中铁家伙再次横剖，整个世界陷入黑暗，狼人在目盲中狂舞，逮住对面能够着的移动物大口撕咬起来。

    不分敌我的攻击暂时缓解了一侧压力，短剑如法炮制，精确刺瞎另一头动物。杰罗姆绕着圈，荡出痛苦的弧线，鲜血标记出属于他的小片领地。两只瞎眼狼被接二连三涌入的同类巨力推搡，像白浪中央的水藻般解体着。脆生生的撞击引发多重骨折，混乱中同类相残，一座屠场平地而起，所谓人间地狱差不多也就这样。

    杰罗姆立在熔融垃圾冷却的小丘上，两眼闪烁不逊于猛兽的寒芒，快到连成一线，短剑的每一击都砍在关节筋腱上。必死的前景令战争本能发挥到极致，失手似乎全无必要，千锤百炼的技巧终于得到完全释放。利爪踩着倒下同类的项背，单凭体重就压垮大量脊椎，前仆后继中狼人形成一个突击的锐角，顶点抵着寸土不让的短剑锋尖。

    压力骤增：“冰锥术”瞅准机会轰然发动，距离最近的动物应声化作冰坨。还没彻底封冻、剑柄的钝击便捣碎它上身、法杖硬**后排一只狼人犬齿之间、断裂时再度掀起小片魔法闪光。

    大量猛兽遭遇凝结冰晶锥刺，攻击队伍的尖端硬被挫后几尺，水纹般扩散的作用力不仅荡开了敌人，杰罗姆也借机轻巧跃向另一座垃圾小丘，站在更高处喘息片刻。眼下他已没法改变被包抄的厄运，狼人早杀红了眼，中间后退时完好的两翼自然压上，合围不过瞬息间事。面对潮水般翻腾的利爪浪潮，时间变得相当迟滞，杰罗姆・森特忽然想到，几周前收到“补交营业税”的通知早就过期，算算滞纳金数额，老婆又要大不高兴……看我这记性！

    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狼人。

    心思涣散的一瞬，入目皆是狼人。杰罗姆一发狠，短剑刮着角质兽爪、擦过静电“噼啪”作响的毛皮、迸发耀目火花、引燃了空气中的甲烷！――这一剑在混合气体燃、爆点之间徘徊一遭，拖着绚烂的热光尾迹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动物对火焰的恐惧，令乱糟糟的攻势迟延了一线；火焰反过来激发人的求生意志，杰罗姆在舒缓的环形“巡礼”中眼光闪闪，瞥见面具高个曾躲藏的那一条窄缝――我能跳过去，它们进不来。

    旋转360度，森特先生彻底打消壮烈战死的念头，左手戒指顷刻发动“钢钉齐射”，将靠近窄缝方向的动物放倒一片。踩着哀号的狼头，连续两次跨越丛丛爪牙的羁绊，杰罗姆没法更流畅地侧身扑进缝隙中、猛撞在混凝土墙体上，只觉肩膀热辣辣钻心得疼。

    ――奇迹，或者说天意！

    找不到其他解释，方才分明是某种宗教体验。可惜激动之情持续不了多久，现实困难还摆在眼前：离混合气爆炸也就毫厘之差，已经有爪子伸进来挠向他，此地明显不宜久留，得马上找条路冲出去！

    出入口仅有三处，只要甬道里没有狼人堵着，总能发现缓一口气的地方。想到这，他决定立即使用“预言术”排除错误选项，逃生的希望如此清晰，施法必须绝对精确、才不致功亏一篑。

    森特先生集中全副精神，近在咫尺的热烈厮杀被抛诸脑后，一切水到渠成，手势咒语皆准确无误……四秒过去：“预言术”被确切地执行，眼前却未出现熟悉的树形因果路径，反而跌进一片漆黑虚空。

    “终于！”带着等待的疲惫与欣慰，一个女声道：“你找到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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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下）

    透过六角形格子窗，昏黄夕晒为房间四壁镀了金，铜镜折射一地光晕，细看是些层次分明的弧，正随小丘后的落日逐渐熄灭。年轻妇人窝在摇椅中，一面为婴孩哺乳，一面哼哼不成调的歌。小东西很安静，母亲关切地轻拍着他，歌声也断断续续，光洁**和栗色长发在日暮的间歇闪着光。“一上来，事情再寻常不过。”

    声音从容地解说着：“创伤有愈合的迹象。虽然命运多舛，孩子依旧使情况安顿下来。她心里想，小家伙的眼睛是深黑色，跟黎明的色调仅隔一线，终于到了向前看的时候，自己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费劲地把目光从一对母子身上移开，换作几年前，杰罗姆至少会为这一幕流下些眼泪，如今只觉精疲力竭，脖颈僵硬地转向另一边。

    “你究竟是谁。我说，你究竟是谁？”

    窗边的女人弯一弯嘴角，斗转星移，眨眼到了夜半时分，澄明月色极其罕有，连金属环形山投下的影子都依稀可辨。杰罗姆打量着那人――鼻梁挺直，颧骨丰隆，轮廓清晰如斧凿――这张脸出现过一万次，地点和时间却一片模糊：“我记得你。”他紧抿着嘴唇搜索枯肠。

    女人踱步到摇椅跟前，伸手撩拨小男孩的额发：“你记事早，这没错。把我当成儿时见过面的姑妈吧！咱们谈点陈年旧事。”话音平和，隐含异样的情愫，身上的气味也极其熟悉，很难对她产生敌意。“两岁前你都很省心，随便放哪也能出神半天，晾衣服时坐在藤条篮子中间，文静得像个小女生。时间合宜我总要逗逗你，那会儿你能听见风说话的声音，所以我常在你耳边唱歌……生养你的女人是个年轻的占卜者、未来侍奉‘大地之母’的女先知。有天清晨整个族群遭到洗劫，她被迫委身于一名强盗，不久便生下了你……懂得倾听风声是她对你的遗传，可惜战争有战争的逻辑，丛林法则主宰这一切。”

    杰罗姆凝视哺乳的女人。这是多久以前？看模样自己还未满周岁，日子似乎一派祥和。陌生人像听见他的心思，话锋一转道：“男孩很可爱，只是有点过于安静了，母亲忍不住对自己说、他简直像个天生的守墓人！一晃多年过去，小家伙的特殊属性变得愈加明显――概率对他产生了偏斜，身边人总面临或多或少的小麻烦，仿佛他投射出某种‘困顿的光环’，把四周变成了沼泽地。其实只要用心观察，这类人并不罕见，既然存在一帆风顺的幸运儿，为什么没有屡遭困境的反例呢？就因为世上苦难并不稀缺，倒霉那种人被不幸事件所掩盖，自动流入排水沟而受到忽视。人们习惯于向上看，倒霉蛋缺少利用价值，况且他们的寿命普遍不长，遭冷遇再合理不过。”

    “感谢你的解释，直接讲‘灾星’就好了。”

    “你比‘灾星’复杂得多。”话音刚落，周围掀起阵阵狂澜，冲垮了童年的安闲景致、卷着碎片瞬息远去；此刻两人站在无边际的湍急河面，脚下是激流的世界，无数活物载沉载浮，迸发出嘈杂喊声来。“我左边那些正乘着顺流，游得又远又快。”水天交接处，陌生女人双臂微分，眼光闪闪道：“右边那些被逆流裹挟，因此举步维艰……中间大多数则起起伏伏，顺逆无定数，命运受‘或然率’的摆布。”

    杰罗姆晕眩到左右摇晃，双目充血，心跳加速，注视焦点却片刻不离咆哮的洪水。对方轻易盖过喧嚣，凝聚声线道：“纵然身处逆境，朝更好的‘河段’移动并非不可实现，付出代价，获取报偿，至少还有脱困的机会。可有些人，他们生在激流交汇的漩涡中，四周看不见逃脱的途径，这些……先天的弃儿，大部分早早夭折，少数活到成年也过着悲惨的生活。他们头上的确有天空，但概率的重压令人不敢仰视，希望一一破灭，只得浑噩度日。”

    “有这么一个人！”对方轻柔地总结道：“生在血泊中，是暴力征伐的产物，憎恨体制又被体制同化，目睹不可想象的黑暗，与恶梦般的现实搏斗，时刻面临背叛与欺骗，心怀愧疚却身不由主，夜晚饱受幻象的折磨……即便铁石心肠，此时也该陷入疯狂难以自拔。奇怪的是，他偏偏顽强得要命，拒绝被黑暗支配，胆敢逆潮流而动，在漩涡中向上跋涉，借着残骸重建破碎的生活。一遍一遍，这人太倔了，就是不懂放弃，终有一天，还真被他瞅准机会爬了上来――瞬间天高海阔，水平线触手可及，自己身处宽阔的逆流中。逆流和漩涡相比不值一提，他决定继续前进，看究竟能走到什么地方。由于训练有素，寻常浪头根本撼动不了他，大部分活物对这人十分惊惧；一些属性独特的个体被他散发的专注所吸引，飞蛾般围过来取暖，伴他涉水前行，掀起越来越强的波澜。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这人需要正确的方向。”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我拉你上来的，森特。我栽培了你。”

    万籁俱寂，洪流消失无踪，两人又回到“现实”――燃烧的甲烷，咆哮的狼人，下水道异常阴暗，静止在爆炸前一秒钟。女人站在定格场景的一角：“你可以叫我‘c女士’。杰罗姆，杰罗姆……”眼神似有深意，她反复念诵几遍，低声道：“我需要最坚定的手臂和心灵，逆流顺流的强度达不到要求，必须在漩涡中寻觅有潜力的人选。我照料你的时间超过生你的女人。虽然你有毅力决心，但概率**比任何个体更强大，必须非常谨慎，才能在致命的困境中帮你一把。如此干预相当危险……不过看样子的确值得，你已经是个好样的。”

    见他疑惑的表情，对方露出似曾相识的笑：“如果真想知道，把我当作空洞偶像的交集、集体臆想的产物。有许多称谓――比如‘三面神’、‘伤痕女士’或‘大地之母’――虽然离本质相去甚远，但也能说明些问题。所有包含母性的符号都是我，特定类别的人格投影赋予我形象和声音，但实际上，我只是‘或然率’的一个片段。假如有一枚骰子来决定世上所有随机事件，我将占据其中一面。我是‘1’。”

    咀嚼着代表开端的自然数，杰罗姆无话可说，或者自己脑子卡壳，临死癫痫发作产生了幻觉？请原谅人类贫乏的想象力，反正救世主落到谁头上也不会光顾我这边！“原来如此！”他不由左看右看：“咦？缝里那个不是‘我’吗？好像快给烤成肉饼嘞！惨惨惨……”

    果然，缝里的森特先生一脸惊惶，强敌拦路，混合气爆炸前好像逃生无望。唠叨半天还不是一死？带着病态的幸灾乐祸，杰罗姆突然想瞧瞧谎言被戳穿的场面。虽然没啥好处，可寄希望于某符号女人的拯救听起来实在荒唐。“c女士”谅解地弹一下手指，燃烧室内闷热空气温度骤降，微小冰晶包住飘舞的尘埃，像下了阵灰白轻雾。

    “水是独特的物质，冰结时体积膨胀，常温下即有三态变化，而且无处不在，好好利用它的相态转换能获得大量优势。让我们从基础开始――将注意力集中在一点，用以下歇伦字母把水汽结成冰晶。”

    听着催眠似的诱导，杰罗姆顺利完成操作，空气中悬浮起一点勉强可见的反光物质。学了十年，竟然像初入门的笨蛋一样做这类蠢事，还是癫痫发作的解释更有吸引力。“再多些可以拿来冰镇柳橙汁啦！我算算！”毫不掩饰话里的酸涩，杰罗姆摇头道：“用不了五十遍，准能造出一块冰来。”独自挣命太久，对方提供的答案超出他的接受能力，内心的抵触正迅速滋长，比水汽结晶还快上许多。

    “要知道！”对方没跟他计较，指着朝缝里抓挠的动物：“虽然这堆血管肌肉看似强大，可实际上，关键部位并没有额外保护。平衡器官位于鼓膜之后，有三个充满液体的微小导管，内壁纤毛极其敏感，分别掌管着对前后、左右和上下的空间感知。下面这句咒语非常简单，跟制造冰晶并无本质差别，只是把结晶位置固定在刚提到的液管内，能有效扰乱机体的平衡功能――”吟唱声响起，不过打个招呼的工夫，强壮狼人自动侧翻在地，一时摸不清自身所在。

    杰罗姆迟疑一下，也有样学样，另一位受害者应声趴倒。“c女士”简单招手，整间屋的动物顷刻晕头转向，只见森特先生从缝里“唰”一下窜了出来。“瞧，他跑得多快呀！”

    对自己的逃逸速度心中有数，杰罗姆悻悻地说：“抱歉，本能反应。”两人游魂般坠在逃跑那人屁股后头：“如果这一切不是做梦，女士，我能如何为您效劳呢？”

    “不需要为我效劳！”对方含糊地说：“敌人已经找上门来，今天的事说明他们不打算放过你，你的活动和以前无甚差别。一旦碰见特殊的家伙，我会给一点暗示。他们不像动物这么好对付，不过我对你有信心，你经受的磨练提供了足够技能解决这些难题。敌人！”她转过脸来强调这个词：“其实早露出端倪。你见识过他们主子的威力――熔化整个街区的大火――对它而言像早晨打了个喷嚏。”

    “它？”

    “名字对这扭曲的家伙意义不大，叫它‘黑翼’吧！地下真正的霸主。跟我这类‘观念存在’不同，它对物质世界垂涎已久，为自己塑造出强大实体：鳞片爪牙坚不可摧，火焰吐息能夷平山峰，一旦让它爬上地表，天空就成为它的领域。它是头黑龙，森特，至少看起来像。因果链条中曾有它的位置，但‘黑翼’不打算循规蹈矩，它对自然的亵渎罪不容恕，这场仗已打了许多年，你被选中消灭它的仆人，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对方停下来望着他：“我没提过‘正邪分野’，因为它既不邪恶，我也不善良，殊死搏斗是自然对异类的‘应激反应’――它给出作用力，我们给他反作用力――你的出现是一场仪式，重点在响应它的挑衅。不过别对龙抱有任何幻想，举个例子，你见过可怜虫赛琉金。他起点比你高，技艺比你精湛，对力量的偏执让他向‘黑翼’称臣。龙应允了他――在切碎他、并重新组合之后。‘黑翼’热衷于猫鼠游戏，赛琉金被吓破了胆，龙任凭他带着恶魔信使逃到地表，又不断拿死亡和恐怖耍弄他。所以，不必提醒你保持立场了！”女士笑笑说：“敌人全无人性，战斗容不得半点闪失。”

    追随积极逃窜的那位，两人默默运动到见着光线为止，这期间杰罗姆不再言语。认为自己一生在设定好的轨迹上移动，现在又滑向另一个必然……偷瞄一眼对方，泄气的同时他怀疑事情有些不对劲。她说的难道就一定属实？自己若没有辨别真伪的能力，被蒙骗毫不出奇，鬼知道这些家伙之间是什么关系……对上c女士闪烁的眸子，杰罗姆不禁一阵心虚，把全部疑虑暂且压在心底。既然留得命在，总比当场死掉强得多，暂时做个乖孩子显著比较划算。

    “稍等一下。”对方用一个眼神传达了这话，眼看前面现出灯光，一路行来都是上坡，或许接近了有照明设施的出口？逃跑的森特先生渐行减缓，侧耳倾听着什么？巷道末端忽然传来一些响动。

    三、四把不同类型的法杖探出了头，生有灰色瞳仁的脑袋冒出来，高声说：“表明身份！”既然碰见宫廷法师，这趟旅行算活着完成了，杰罗姆瞧瞧旁边的女士，再瞧瞧“自己”，两边都没动静。

    不等他张嘴，疑似出口的方向爆出一团气浪，法杖和血肉齐飞，卷入狭窄巷道的气流迎面扑来，瞬间推倒了所有活人。宫廷法师那边必定死伤惨重，杰罗姆震骇中手指着对面，女士轻声说：“有人埋下陷阱，让高智种付出了代价。待会儿去帮帮他们，如果你想的话。”

    “你明知道……”

    “问题是！”对方微笑着打断他：“谁输谁赢不重要。不管人类还是恶魔，‘或然率’一样会起作用。生活就是这样，掷骰子以后必须愿赌服输，假若人人遵守规则，我们实际上并不存在……”

    天旋地转，森特先生发觉自己躺在破碎巷道中段，慢慢撑起上身，他迷茫地左右看看：除了灰尘和死人，又是寻常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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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故人（一）

    第七十四章　故人

    来不及洗去周身血污，杰罗姆径直走进自家客厅，把莎乐美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她倒一点不含糊，扯着丈夫的血衣连声问：“受伤了你！？疼不疼！？哪来这么多血……天！倒说话呀你！”

    “别担心，不是我的血。”杰罗姆快速说：“有小孩呢？别太大声！虽然基本把工作丢了，人完全没事，关好门再讲。”翻出两瓶酒精硬拉她进去浴室，两人相当熟练地完成消毒步骤，等男主人换上干净衣物，才避重就轻解释起来。“我算认清了‘同伴’的真面目！”

    距离下水道出生入死刚过去十小时，某些颠扑不破的观念已面目全非。爆炸发生后，森特先生忙着挖掘一会儿幸存的高智种，身上血迹主要来自其中的死伤人士。大约十分钟里，还以为进入巷道的小组只剩他一位活人，踩到陷阱的宫廷法师反有三名侥幸生还，其中之一伤势严重。紧急救助伤员的过程中，自己人陆续由其他出口殊途同归，首先现身的是弗格森和另一位指挥员。

    敌人缜密的埋伏的确造成重大困扰，但伤亡没预料中那么严重。协会旧部各有绝活，陷阱与兽化人来势汹汹，分头行动的各组反应也相当敏捷，一场乱战成为指挥员的试金石――越是警惕老练，小组阵容越是完整。最后计算，除一个组不幸全灭外，其余死者多是新手，伤者虽众却均不致命。较极端的例子：老狐狸弗格森出来时仍衣帽整洁，不仅清理了埋伏，还回头救助其他人员，应变从容、稳健异常。

    重新会合后来不及多说，杰罗姆派去报信的两人已完成使命，可观察的爆炸刚一发生，执勤军官紧急抽调人手，日间巡逻队簇拥着工兵进入下水道排除陷阱，增援各部如临大敌、将漏网的兽化人一一捕杀，负责人士到现场指挥，城里的紧张气氛再上一个台阶。

    幸存者们松一口气的工夫，森特先生却面临严峻问题――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小规模战斗与他的经历相比就像挠痒痒，别人身边还有组员陪同，就他一个孤军深入，结果却最先赶到预定地点，与中伏的宫廷法师会合。大量注视下，需要解释的部分实在不少，即便不喜自夸，他也只得实话实话：孤胆英雄起先掉进陷坑，抱定死志一力牵制、宰杀掉众多狼人，而后在生猛兽丛中侥幸逃脱。不仅提前告诫湖区总部加强戒备，还搬来救兵，搭救了三名高智种，目前个人状况相当不错，连个大点的疮疤也没留下。

    讲到最后，他自个都觉底气不足。某符号女人的故事无凭无据，说出来会被送进疯人院，因此对事实的“节选”变得匪夷所思。别人望向他的眼光在强人和疯汉间徘徊，连弗格森都听得暗暗摇头。再怎么冷酷强横，有些事超过了人力可触摸的极限，重重险阻中只需踏错小半步，连个全尸都别想留下。照他说的看，森特先生在间不容发的考验中刚巧选择了所有正确选项。

    一般状况下，这番说辞会被当成精神病突发，作为妄想狂的个案载入训练教材；可惜有关方面急于获得完整报告，负责官员趁热打铁，立刻展开实地调查。精确论证由三方联合组织：治安厅的专家负责现场取样，高智种派两名沉默的灵媒进行“心理还原”（只是围绕当事人无声观察，在现场来回走动几圈），同时担当后援的霍格人小组赶到后，综合现有证据实施可行性推演，运算结果出奇得一致。

    现场一片狼藉，背对大量烧焦尸首，霍格人得出结论：“档案号676-c0613nb……综合全部可观测情报，确证燃烧室内发生过激烈战斗，确证有甲烷混合气体造成的不充分燃烧……证言包含的环境描述，伤口――武器比对，以及尸体几何排布皆提供了有利证据，可以认定，指挥员代号‘g’的陈述不包含事实、逻辑错误。归档完毕。”

    搅扰了半天，结果还是老一套。专家灵媒霍格人都没有异议，不论说辞多么戏剧化、甚至包括会唱歌变成沙的面具人（燃烧后剩下个含石英的小丘）、大家似乎也非采信不可。情况变得明朗起来，森特先生正准备享受别人敬畏的眼神，忽听某个指挥员发难道：“决定来下水道勘察也是g提供的线索吧……是不是我记错了？”

    此言既出，引发一阵窃窃私语。心里“咯噔”一下，杰罗姆突然意识到，就算事实俱在，还有一种更合理的解释等着他掉进去。情况明摆着：一，g先生是位走了狗屎运的超级强人。二，g先生是个他妈的叛徒。虽不愿承认，杰罗姆也觉得选项二可能会稍占优势。

    “你的人，准将阁下！”

    治安厅长官反应奇速，口气也相当特别，考虑两个机构的复杂关系，仿佛介于震惊、痛恨、解脱和窃喜之间。杰罗姆察觉到老狐狸竟然高升了一级！连授衔仪式的风声都没听着，这家伙真小气得要命！……面对严重指控，走神的同时他产生出仍未挣脱陷阱的错觉。

    “只是众多猜测中的一种。”表达方式相当折中，弗格森不动声色扫视着现场：“我恪守士兵的天职，我的人亦然。”

    听准将发话森特先生感觉宽慰多了，这混蛋至少没即刻把他卖了，仅仅不疼不痒地补上一脚。短短几个字，形势便急转直下，某种“廉价解决方案”被提上议事日程――不存在比发现阴谋分子更便利的借口了，事实已经不太重要，毕竟都属“查无实据”，这类捕风捉影的控诉本身就无从置辩。

    幸好不是一两次充当众矢之的，杰罗姆表现得足够镇定，甚至微微冷笑着环视左右。“揭发”他的家伙已消失在人堆里，如此凝练的煽动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虽然大部分观众还不适应英雄到准叛徒的快速转变，不过也没有哪位站出来替他讲话。此时此刻，杰罗姆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为人处世的某些不足。一面压制凌乱的思绪，一面把戒备级别提到最高：“请检举人亮个相，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没等他讲完，一名高智种忽然敲响长袍袖子里的三角铁：“叮”的长音令讨论告一段落：“临时议题被搁置，容后复议，现在请诸位有序地退出现场。非常时期请尽量保持克制，传播谣言不只于事无补，而且与‘戒严法’明文冲突。此议题仅限相关机构内部自行探讨，参议会审查事件报告后，以官方态度为准。感谢诸位的通力合作。”

    剩下的人对视两眼，不管抱着何种意图，有发言权的家伙刚做了表态，再争论也是白搭。杰罗姆从迫切危机中暂时脱困，可接下来的情形不会特别友善。沿最糟的态势发展，一旦进入抗辩程序、很多问题会自动恶化下去……总之被无聊的使命感驱使，自己对“内部矛盾”的强度产生误判：“同僚们”比面具高个强不到哪去。事实证明，把他们当同伴信赖纯属脑筋秀逗，勾心斗角真足够腻味！小人渣滓们，杰罗姆咬牙想到，到时候为你们丈量棺木了。

    “就事论事，干得挺不坏。”弗格森有意停留片刻，跟另一位警觉的手下左右“傍护”着森特先生。老狐狸表情暧昧，看不出什么意思：“暂时休假几周也好。别对群体意见过分苛责，当下的光景相当难挨……大家都有点神经过敏，常规反应罢了。”

    杰罗姆简短颔首：“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的。”嘴角浮现出没法更自然的弧度，连苍白面色都显得可亲了许多，他右臂平伸微笑道：“恭喜荣升，将军。”

    令人畏惧的镇定。弗格森脑中闪过这念头，两只手甫一接触像握住了大团干冰――透着死人似的耐心，找不到半点虚弱迹象――让他产生身处重大变故关口上的特异直觉。“谢谢。”

    “……干等着太无聊，我正打瞌睡呢？结果听见远处传来爆炸声，好半天才敢冲进去救人。幸亏没碰见危险状况，搬动伤员时给弄得一身血……”为莎乐美编织的故事平淡了不少，她明白丈夫的职业性质，对危险程度可没有直观认识。杰罗姆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只是个断后的，就那点薪水，凭什么主动往前冲？因为去得太晚，混账们竟然说我玩忽职守。这下好了，无限期放大假，目前外头不太平，都不用出门，陪我下跳棋吧。”

    莎乐美伸手拍他一下：“别玩钥匙，坏毛病。”倚在沙发靠背上考虑一会儿，她本能地抱怨几句：“放着正经职业不做，非替别人卖命，回来继续卖糖果最好，免得在外受气。真有好多人受伤么？”

    掀开窗帘朝外望，路上刚巧有巡逻队整齐穿过：“没发现街上的兵忽然多了许多？”眼光落在邻居家的危房上，杰罗姆喃喃地说：“对面人家好像有动静，我到邻居那儿瞧瞧。先煮饭，很快回来。”

    瞥一眼收好的短剑，杰罗姆没法当妻子的面重新武装，心想隔壁那家伙八成死翘翘了，携带武器造访或者意义不大？念头转几转，脚下已踩上邻家的石子路，杰罗姆冲附近方便监视的几扇窗口扫视着：或迟或早，将有不少目光时刻对准自己，谁也不敢为他的“忠诚”打包票，玩些可恶花样也就顺理成章，假期生活免不了相当别扭。

    正因如此，他对拜访邻居隐约有点期待。自己不幸加入了精神病患的行列，某触手男的经历难保不会在他身上重演，多了解些比任人摆布强；何况他已失去起码的归属感，孤独一人的体悟从未这般强烈，忍不住想找知情人士谈两句。

    “邦邦邦”，几次敲门无人应答。

    杰罗姆小心翼翼扭转把手，发现竟没有落锁，里面黑漆漆的飘着股怪味。就算嗅觉较常人灵敏仍辨不出具体成分，闻起来类似金属灼烧与溶液蒸馏交替作用的产物，幸好比尸臭容易接受。仔细搜查，底层一无所有，站在楼梯上侧耳倾听，二楼也寂静无声。

    难道说，特使和保镖双双殒命了？望着墙缝透进来的亮光，空气中飞扬的微尘相当稀疏。在协会时杰罗姆曾听霍格人提起，家居粉尘主要源自人类的皮屑，要么俩房客新陈代谢比较特殊，要么他们确实早已毙命――顾虑到首都的治安近况，乃至潜在敌人对特使立场的仇视，以上猜测全属预料之中。杰罗姆迟疑着登上楼梯，鞋底一碰最后一阶松动的木板，黑暗中扑面飞出个肉质吸盘来！

    就算能更快更狡猾，这生满团状肉瘤、连着个长“尾巴”的烂玩意也不足以构成威胁。杰罗姆轻松闪身避过偷袭，同时将目光调整为灰白两色，做好了施法的准备动作。刚转换到无光视觉，入目的景象令他浑身僵直，一时无从下手。

    客厅被一只悬空“巨茧”占得满满当当，依赖大量冷却粘液似的细弱附肢：“茧”被吊在天花板与地面之间，表面生满褶皱，形似两片有活性的蚌壳、正无声紧闭着。此刻保卫领地的吸盘像只盲目的蝙蝠，磨磨蹭蹭被拽回“茧”身边，显然这可怜的防卫也曾起过作用――森特先生发现一具被吮干体液的“人干”粘在大量附肢丛中，下场可参考落进蛛网的小飞虫。看衣服，死了应该才没几天，周身富含蛋白质的部分所剩无几，只余一层死皮裹着难消化的枯骨。

    “茧”里头是什么东西，杰罗姆大约能猜出几分，牺牲品兴许是个闯空门的，不小心却沦为某人的营养源。费了半天劲儿，吸盘重新“就位”，锲而不舍瞄准他头脸、又一次飞掷过来。不耐烦地避开，森特先生怀着恶念狠跺它两脚，心说再怎么狂妄、你小子也有落魄的时候呀！考虑到做人该留点余地，他暂停虐待破玩意，转而给自己加上记忆过的所有防护法术。下楼取一根壁炉通条，以最谨慎的态度搜索一圈，终于在厨房找到另一名幸存者。

    莎乐美把牛杂汤摆上桌的工夫，杰罗姆扛着脏兮兮的小男孩回到了家，没理会妻子的惊呼，直接把特使先生顺在储物室一角。

    “不是说都搬走了？……喂，这孩子不是死了吧？”

    杰罗姆擦着汗说：“没人照管，怕是饿晕了。”

    “那还愣着干嘛？正好有热汤……”

    男主人摇摇头：“去小女孩房里拿两个小电堆来，加上全套工具组。”他头疼地望着男孩，自语道：“哪能找个机械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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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二）

    ……男主人摇摇头：“去小女孩房里拿两个小电堆来，加上全套工具组。”他头疼地望着男孩，自语道：“哪能找个机械师呢？”

    就着围裙擦擦手，莎乐美提供一条建议。“有句老话讲‘楔子还在铁砧上’。找东西一时没头绪，到老地方瞧瞧许有意外收获。”

    思索着首都还算相熟的地点，脑中念头一闪，杰罗姆记起桥下杂货店的老板哈瑞先生。这一行专业人员十分稀缺。虽然对方水平可疑，至少算半个明白人，叫来试试没啥损失。

    一小时不到，顾不得满手油污，杂货店老板连连挠头。“真开了眼界！竟有这么逼真的机器！结构复杂极了，大部分摸不着头脑，故障原因么……铜排触点上有电弧灼烧痕迹，可能……线路过载启动了断路器？多久没保养了？弄点矿蜡和银粉的混合物抹上，导电灭弧吧。至于修理么，得找真正的强人来，路边摆摊的无能为力呀！”

    一边啃食蘑菇派，嘴里还“啧啧”作响，哈瑞先生含混地说：“这东西比‘两栖动物’的人偶精细太多，平常做什么用？机器生物之类我只听过谣传，还真有这档子破事儿……奇怪的是，人偶胸腔被制成可以对开的样式，敲敲都听得见回音，藏了什么古怪物事吗？”

    本来没指望对方能胜任修理工作，听到这儿杰罗姆心中一动。谈判总需要筹码，特使孤身一人，假如把什么有特殊价值的东西塞进胸腔内，可谓“贴身收藏”的典范……立刻拿斧头劈成两半，会找到有趣玩意也说不定。眼光停在毫无生气的金属儿童身上，森特先生跟好奇心斗争片刻，最终勉强叹口气：“先拼起来，这几天没工夫伺候它。麻烦你跑这一趟，帮了我不少忙……”

    对递过来的硬币连连推拒，杂货店老板故作大方道：“免了免了！我也不是白跑一趟，这几天合伙人恰巧打听你呢？还是什么奇怪林子逃出来的老头，列维刚叫他去了。杂货店生意半死不活，我打算把整个店面转让给这伙流民，今后专心卖药。”

    正说着客厅传来年轻女孩的嬉笑声，隔好远就听出维维安的调门，看来列维又把红森林的闲人引到了自己家，不知这回有何贵干。从储藏室出来，盖瑞小姐正缠着维维安问这问那，女主人也跟她有说有笑，搬出去才没几天，杰罗姆捻熟地打过招呼，便将注意力全放到后面那人身上。

    绒面细毛呢斗篷一尘不染，较一般旅行式样稍长，浅灰色下缘覆盖了贴身紫袍，除斗篷的黄铜搭扣外别无装饰；竖起的兜帽投下一圈阴影，只见银白须发的反光。对方腰杆挺直，一双眼炯炯有神，持仗右手光洁修长，打眼一看造型相当夺目。

    如此尊容类似将大写词组“高阶法师”刻在了脸上，强势人格锋芒毕露，马上唤醒杰罗姆的记忆。老家伙里头最会打扮的一位、红森林术士长格鲁普先生大驾光临、颇有蓬荜生辉的奇效。“又见面了，森特先生！”反客为主，对方当先开口说：“我特地来向阁下致谢。听辛格术士长说，这年头还有人对术士会仗义援手，着实叫我吃惊。”

    换作旁人讲这番话会相当无礼，格鲁普自有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度，听起来反而异常坦率。“此来时间紧迫，但术士会从不亏待友人，不嫌为难的话，跟我深谈两句如何？”

    格鲁普好像肩负重大使命，杰罗姆稍微愣神，确有些措手不及。还以为红森林就此一蹶不振，可看他笃定的态度、远非山穷水尽的样儿，不知有什么翻盘妙着？“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客套。请客人进来落座，正有瓶窖藏红酒勉强能拿得出门。”给妻子使个眼色，莎乐美引领无关人员自动消失，森特先生陪同格鲁普到书房恳谈。

    琥珀色醇酒很快摆上桌面，主客双方只看不动，都没有饮用的意思。“冒昧问一句，贵会近况如何？”杰罗姆试探问道。

    “就快无家可归，至少表面上差不多。”

    “听您这么说我很抱歉。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地方？”

    格鲁普放下兜帽，长须和白发依旧打理得纹丝不乱。脸上虽没有笑容，声调却和缓不少：“没别的，选边站的时候到了。”

    听得又是一愣，杰罗姆心说您老脑筋没问题吧？自顾尚且不暇，选什么也轮不到我呀！习惯性地掩饰心中疑问，他托起酒杯暖着底，现出个人畜无害的笑。“这话从何说起？”

    格鲁普自斗篷夹层内取出公文用的羊皮卷，唯有内容特殊、需个别备案的文件才使用这类颇具古风的纸张。森特先生展开一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熟悉的徽记――颠茄枝蔓作弦、准备射出闪电的短弓――说明这份文书来自他顶头上司，灰色瞳仁的爱德华先生。

    面对目光灼灼的格鲁普，杰罗姆基本声色不动，拿指尖摩擦火漆印，却不急于拆封。仿佛正猜测其中内容，他半敛起笑容道：“您可唬住我了，让我喘口气再看。”话虽如此，他才不会在对方眼皮底下显露急不可耐的姿态。情绪控制必须面面俱到，性格上的弱点常在不经意间被有心人觉察利用，细节处理最为关键。

    术士长终于现出点笑纹：“很不错。爱德华似乎选对了人。”他加快语速切入正题：“罗森是个奇怪的地方，国王发号施令，却受制于代表贵族领主的参议会；高智种深居幕后，透过血缘、传统和制度纽带暗中统筹全局，同时跟领主与国王若即若离；国王血统不纯，夹在上下两层之间，三方关系错综复杂，均势总是相对的。外敌入侵之际理当同仇敌忾，可惜眼下有些内部矛盾亟需首先厘清，所谓‘选边站’，要么站在高智种一边，要么站在大贵族残余一边，关键时刻只能有一种立场……家里人发生口角，纵然谈不上你死我活，对个人来说、站错位置还是满要命的。”

    “您站在哪一边，能不吝赐教吗？”

    格鲁普第一次现出苦恼神情，嘴唇无奈地绷紧一会儿：“高智种有些……明智的习性。族内通婚只是表象，为防止种群退化，他们时常吸收新血。偷偷生下来的有两种：要么符合遗传优选原则，外表也能融入传统族群、换句话说至少白肤灰眼，这类婴孩被视作‘自己人’对待。至于第二种！”他刻意强调下自身湛蓝的双眼，略显苦涩地说：“就体现了自然选择的多样性。这批人数量不多也不少，没记事被送到养父母家中，其中有特殊天分的构成了独立社区，传统上被安置在某个适合幽居的环境。第二种后裔处境尴尬，哪天参议会和幕后的灰眼睛起了争执，永远是最先遭殃的一群，因此他们必须格外团结，争取一切能够取得的保障，以免沦为内斗的消耗品。”

    听到这里杰罗姆恍然大悟，术士们原来是“挑剩下的”一群，被丢在无害角落自生自灭。目前参议会拉拢国王对高智种施压，红森林成了双方斗争的风向标，扯来扯去难以做人。一开始他们求助无门，盖因高智种没发话，术士会争取不到有分量的盟友；现在格鲁普强势回归，明显得到幕后灰眼睛的首肯……这么一想，自己的处境也变得危险起来，小人物被迫“选边站”会有好事才怪！

    无声拆开公文埋首查阅，眉头也越皱越深。从内容看，爱德华已经不太信任老狐狸弗格森，密探逐渐渗透同化，试图将这部分强力武装争取过去。明面上爱德华属于国王宠臣（至少曾经是），可毕竟得先考虑高智种族群的利益，暗中角逐事在必行。为加强对协会整编人员的控制，特授予森特先生一项机密任务：揪出“一切”可能的“破坏分子”，让他们在激烈战斗中自然消失。假若弗格森有何异动，不妨“权宜行事”，到时队伍领导权自动向下移交，他就成了新指挥的不二人选……

    思前想后，杰罗姆不禁万分感慨。爱德华吸收自己进入特殊编制上来就没安好心。依照惯例，高级指挥的几名副手中很可能有人怀揣“越权指令”――军事主官若有谋叛意图，可在法理上取而代之。之所以谈及什么“军人荣誉”，不外乎对他进行试探，做好了第二手准备。一个杀人如麻、又缺乏荣誉感的家伙是细作的绝佳候选，自己还他妈特立独行、对这些事不屑一顾，讲话前怎么就不多想想！？

    考虑最近动荡的局势、人员重整以及老狐狸的秘密晋升……同室操戈怕很难避免。自己摊上两面三刀的角色，真能做得出违心之事、下得了背后黑手？心如坠铅，杰罗姆慢慢抬起头，脸上表情却像松一口气：“还以为真要拿我开刀！”他释然摇头说：“这下看谁笑到最后！”

    格鲁普不置可否，犀利眼神片刻不离他左右：“你的命令我不清楚，今天只为分清敌友，我带来不少好手，个个都经过实战历练……”说着取出一对小巧挂件：“两枚通讯护符你我各取其一，务必时刻随身携带，万一有事才能相互知会。就算一人不幸猝死，另一人也有应变时间。周三下午咱俩一起去见爱德华，他有些话要跟你面谈。”

    不待杰罗姆答允，门外响起维维安的声音：“总算开饭了！快饿死我啦……里面的，有什么要事等吃完再说也不迟！”

    “我的人暂时下榻在外围两家旅社，距离这边一刻钟车程。”格鲁普忽然叹息着说：“让维维安留下吧！我真不愿她卷入这种境况。”

    ――没跟敌人照面，先紧锣密鼓搞内斗，谁愿意卷入这种境况？

    心里沉甸甸的，杰罗姆嘴上说：“男人的事她们最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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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三）

    三日戒严如期结束，傍晚时分，参议会授权市政厅对外发布公告，内容意外的翔实：一方面为“瘟疫说”辟谣，同时承认下水道投毒事件与邪教徒的存在，张贴大量文字材料供市民查阅。

    连续制造流血事件：“月球教”早臭名远播，治安厅长官为此引咎辞职，国王陛下特地翻出一位退役多年的“铁腕将军”把持门面。老头子须发皆白，就职典礼一如阵前誓师，肃穆气氛的感染下，基本达到转移舆论矛头的目的。新长官的首个命令――暂时恢复过时的“风纪警察”制度――让城里眨眼冒出一群爱管闲事的祖父辈的人物，本着脸立在街头巷尾，对准备闹事者形成一定威慑。

    袖标、拐杖和夹鼻眼镜并非唯一的复古行为。短短一天，时光倒流的错觉变得如此强烈。包括“沉默者”洛克马农在内，罗森里亚所有合法信仰都在公开集会，安抚大众波动的情绪，森特家的公园也涌现一撮人举行莫名仪式。杰罗姆搜索枯肠，大规模宗教活动的场面只见于历史文献，亲眼目睹还是头一遭。整座城市笼罩在人祸之后特殊的亢奋中，市民纷纷走向公众场所，倾听取水池边的布道、或发言人低沉的叙述，为无力支付就医费用的贫寒人士捐出几枚铜币。

    对凑热闹不感兴趣，杰罗姆等待暮色渐深时才走出家门，到桥下找间小酒馆，把自己竖在街对面浓厚的阴影里。今晚不缺乏醉鬼，有止泻作用的苹果酒敞开供应，桥上酒吧则低价出售特制红酒，给胃肠病患彻底消消毒。挑选酒客中落单且头脑不清的，杰罗姆按照“c女士”传授的方法稍加练习，增进“平衡破坏咒文”的熟练度。

    他很快发觉这招并非万试万灵，总有人侥幸豁免成功，咒语效力不如想象中来的夸张。中招者至多挣扎半分钟、使劲拍拍脑门，便重新取得了平衡。或许冰晶个头太小，存在时间又短，有时没法切实锁定耳蜗后的器官？无聊中对自己使用一次，他只觉上下颠倒，仿佛突如其来的严重晕船。背靠凉幽幽的墙壁，杰罗姆瞑目恢复一下方向感。看样子，时机把握得当才能发挥效用，近身搏斗时最好别动歪脑筋，万一交上霉运，等于平白给敌人制造机会。

    时间将近午夜，街上游走的行人数量依然不减。目光来回逡巡着，杰罗姆慢吞吞穿越“夜半区”，一路本能地过滤各色人等，搜索身着便装的治安人员。表面宽松的环境需要动用大量资源来维系，人手吃紧在所难免，要没赶上放大假，自己应当正执行公务。施加一个“隐形术”，站在高处守望下方的繁华市肆，目送人流举着星星烛火聚合不定……这类任务总得有人承担。无由叹一口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锻造成为时刻准备履行使命之人，前方“注定”有某种价值等待他去实现，军旅生涯的影响深入骨髓，再没法接受自由主义那一套。

    “感谢您的善举，女神祝福您，先生！”

    循声望去，募捐盒旁边站着位年轻姑娘，样子清甜，顾盼生妍，向刚投入银币的男士露齿微笑。杰罗姆狐疑地扫视着：t形岔路左侧通往自宅，右侧是条味道不佳的小巷，被人戏称作“屠场路”，里面的作坊专门打理生鲜肉类。附近仅有这一处募捐点，盒子与锁头属公制规格，可他没听说哪位“女神”获准在罗森境内传播信仰，况且募捐选址也相当另类。只见女孩送出两片硬纸折页作为赠品，不知里头什么内容，即便如此，漂亮姑娘笑脸相迎，募捐盒子已然半满，比一脸苦相的祭司高效许多。

    送走前一位大方男士，女孩眼波流转，寻觅其他似有闲钱的家伙。可能对衣物饰品挺有心得，一发现幽魂似的森特先生，对方上下打量，目光落点尽在标价最高的部分游移。末了冲他眨眨眼，仿佛在说“分几个铜板给穷人吧！先生！”

    眼睛会说话、属可爱女性的特殊技能，睫毛交剪的微弱震动恰到好处，即可产生欲据无从的吸力。杰罗姆老实走过去，由上衣口袋摸出些硬币，叮叮当当塞进投币孔。心说小费也给了，问几个问题不算过分吧？刚想开口，女孩递过来一份赠品，神秘兮兮地说：“您投币恰巧在午夜时分，说不定会有特别的好运呢！”

    接过硬纸片，杰罗姆确信有好事也轮不到自己，不出乱子就该知足了。随手翻开瞧瞧，纸上描绘大片空阔湿地，杂草丛生，一轮冷月孤悬天际，留白画有本季度的月历，设计还算精细。奇怪的是，末尾密密麻麻附一行小字，黑暗中透着放射物的荧光，必须走到路灯下才能看清。皱着眉摆到鼻尖附近，杰罗姆终于得偿所愿，那上面写着：

    “好奇心害死猫。森特，你怎么一点也不长进？”

    猛一回头，捐款箱还在，漂亮姑娘却不知所踪。杰罗姆心中震骇，不由自主地深呼吸、嘴唇微张、闭上眼打出个响亮的喷嚏！

    鼻腔内痕痒感觉氤氲不散，短短一分钟，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像一台没调好的管风琴、迸发一连串单调的爆破音，把治安官招来只是时间问题。杰罗姆踉跄躲进生肉作坊所在的陋巷，找个角落弯腰喘息着，竭力抑制打喷嚏的欲望。秒针转过两圈半，他的努力收效甚微，不仅反射动作的间隔越来越短，力度也未曾稍减。一颗心如坠冰窖，脑中浮现凄厉的画面：受害者遗体眼球暴突，瘫坐在污水沟中，胸前四溅的鼻血染成个倒三角形，背后墙壁上鲜血淋漓，划着歪歪扭扭的手写体――他杀！

    好吧！就算没这么夸张，也得马上想出对策！喷嚏不止，造成永久性伤害的可能随之激增……恍惚中闻见一股类似松香的味道，仿佛溺水者意外踩着了实地，杰罗姆贪婪地令肺腔充气，吸入大量带生腥味儿的芬芳气息，同时逐渐明白过来。

    十九岁那年，跟随朱利安南下访友，一路顺便搜集药用植物，两人行经狭长的“欧甸浆灌地带”时恰逢暮春。为摘一束“水烛”做标本，杰罗姆拨开季节性河滩生长的褐黄杂草，不料这丛刚开出伞状花、簇生而尖锐的植物引起了严重过敏。花粉颗粒无色无嗅，杰罗姆却差点染上荨麻疹，无法克制的强烈喷嚏他只经历过那一次。访友活动半途而废，朱利安想方设法弄到些杉树油，总算才缓解了症状。对“灯心草”花粉过敏这档事、他和朱利安是仅有的知情人士，此刻闻见杉木精油的清香，一切都再明显不过。

    喝着扁酒壶里的液体，朱利安・索尔的外貌同十年前别无二致，仍旧一副淡然自若、且胸怀叵测的样儿。右手抛出个鼻烟壶，杰罗姆伸手接住，放到鼻端频频吸气，效果可谓立竿见影。

    “甘菊，罗勒，蛇麻子……糖化太过。”粗略分辨酒浆的成分，朱利安很快失望摇头：“不留余地的实用主义，标准的罗森大杂烩，欢迎饮用‘市政厅牌’苹果酒。垃圾。”

    看他把“垃圾”一饮而尽，杰罗姆捂着鼻子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份见面礼倒别致得很，哼哼。”

    “暗算才是正道，森特。离间最优，下毒次之，迷信什么面对面肉搏、纯属野蛮人的劣根性。”说得天经地义，朱利安将扁酒壶纳入怀中，直奔主题道：“我来给你提个醒。要除掉你的人正蠢蠢欲动，只有我才把花粉塞进去，别人会拿‘毒化信’跟你打招呼。虽说本性难移，不过你该收敛一下寻根究底的习惯，有时别搞得太清楚，一律烧成灰更加明智。”

    杰罗姆迟疑地问：“几月没见，就为了说这些？”

    朱利安低声道：“‘通天塔’溃退时我躲得很及时，不见面是为你好，暗处比明处看得远。我会在附近游逛几周，有事单线联系。记着，没有绝对的敌友，只有绝对的利益……别相信任何人！”

    他显然非常匆忙，杰罗姆嘟哝着说：“连你也不能信？”

    朱利安耳朵倒挺好使，暂停脚步、侧身说：“尤其是我。奉劝你保持清醒和怀疑的态度，我撒谎时从不眨眼。”

    说完这句，他便快行几步，消失在迷蒙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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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篇 纸老虎

    纤维韧性十足，正面经过打蜡砑光，质地轻而硬，半透明又相当密实――捏着一叠最高级的绘图纸，弗迈尔半心半意听主管汇报工作，目光离开报告书，脑子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此时他身在郊外一座小农场，正亲自查点手下人的工作进度，半秒钟前，拂过耳际的气流似乎隐含只言片语……虽没有读心者截留思维讯号的本领，弗迈尔的感官高度灵敏，仍有能力觉察实时通讯产生的扰动。尽管类似的农庄在城市周边为数众多，尽管此地位置偏僻层层设防，尽管自己的伪装不可能这么快被识破……弗迈尔依旧不愿低估对手的水平和决心。假如某环节出现了纰漏、即使只泄露一个攻击方向，接踵而来的清剿必然摧枯拉朽无可抵御。

    “你确定，地表的关键点都设了爆炸装置？”

    汇报被打断，主管不得不停下来定定神，然后郑重点头。“导火索完全就位！一接到正确口令，消除威胁只需一眨眼的工夫……”

    不待他讲完，相隔两层天花板和密闭门扉，头顶上方接近地表的位置兴起一波狂乱的魔力湍流。主管对此一无所觉，弗迈尔微笑着，露出满口光洁的假牙。“下令引爆。”

    目光不算咄咄逼人，语气也相当平和，主管却立刻沁出了冷汗。神经质地哆嗦着，他连续碰触左手佩戴的戒指，然后本能地退开半步。弗迈尔眨眨眼……什么也没发生。“我明明……”

    刚想为意外失败辩解几句，弗迈尔忽然抽出报告书的一页，在他脑壳上横切一刀、纵切两刀，纸张侧面比精钢利刃犹胜一筹。拍拍他肩膀，弗迈尔和声道：“不是你的错，请好好休息。”

    目送对方取走一瓶蜂胶甘油，主管立在原地嗯啊地摇晃一会儿。切口渗漏的脑脊液在鼻梁左右岔开两股，远看像只过分满溢的高脚杯，就算此刻有读心者在场，破碎的脑组织也取不出有用信息。

    身在地表以下三十尺，弗迈尔从容拟定逃逸方案。由挺进速度看，敌人必然是协会的整编小组，自己头顶是座伪装成谷仓的高大建筑，地下两层属存放活体兵器的隔断空间，倘若敌人没找到出入捷径，层层攻坚至少需要十分钟。抽出手边深悉内情者的名单，弗迈尔估计，眼下被活擒的有价值的目标不会超过两人……沿楼梯登上地下一层，正撞见六、七名慌张的工作人员。

    “保持镇定，各位。请到竖井边搭乘升降装置！”弗迈尔清晰地说：“照练习过的程序撤离，接应人员会在路边等候。别忘了带些零钱，进城路上新设一处募捐点，假装瞧不见会搞的很尴尬。”

    被他镇定的姿态感染，几个人很快把升降机挤得满满当当，拉门一关，超载的装置不禁吱呦怪响。两眼丈量长方形的载人部分，弗迈尔花几秒钟折叠手中纸张，做出个按比例缩小的长方盒子。刺破指尖，用血水画满淋漓的符号，一待工序完成，弗迈尔最后瞧一眼关在里头的几位：“坐稳了，先生们。”

    十指一收，纸盒顺从地崩溃了。与之相对的，载人升降机仿佛被无形巨手大力揉搓，八名乘客齐声长叹。铁包着肉，生生攥成不规则的圆饼状，接缝网格间、血浆淋巴组织液喷薄而出，混合饱嗝似的肺泡破裂声，场面不亚于科瑞恩“踩葡萄节”榨汁典礼的盛况。

    丢下破纸盒，轻轻划去五个名字，弗迈尔歪着头加加减减，很快发现本应在地表工作的一位资深人员亦名列其中。如此这般，落入敌手的知情人士最多只剩一个，欣慰地笑笑，他决定先杀净这一层的同伴再说。“先生们（拍手），附近还有人在吗？请赶紧到我这里集合。”

    与此同时。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逮到活口！”弗格森猛一挥手，大声下令：“二组停止使用致命武器，推进时小心爆炸物，尽量保持现场完整！”

    “长官，谷仓内发现的大型竖井确认为通气装置，地下部分很可能比预想中规模更大！”

    弗格森看看有限的战果――人类和猛犬横七竖八的尸首，若干盛放废弃试剂用的玻璃器皿，两名遭活捉的敌人，其中之一还有开颅手术的疤痕……这些远远不够！“准备垂降！”表情果决，音高却降低几度，老狐狸起身道：“我亲自带队。”

    命令既出，唯有无条件执行，佣兵掩护着拆阱队打头阵，趁二组搜索入口的工夫，硬是清理出可通行的路线来。两组人分头行动，却几乎同时取得突破，打入地下的速度比弗迈尔的预估少用一分钟。初次试探没碰上抵抗，下面两层安静异常，人类的残肢触目惊心，很难想象竟是自相残杀的结果。再冲破一扇铁门，走上面的二组突然传来警讯，从戒指接获的情报分析，他们在狭窄地形遭两只地狱犬伏击。最底层另一组人只要简单抬头、天花板都在簌簌掉落着灰尘，战斗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巷道即将到头，全副盔甲的佣兵率先破门，弗格森还来不及开口，强风裹着漫天纸屑“轰隆”一声冲了出来。若不是高举盾牌的人墙，后面的组员绝对伤亡惨重。纸片并非被动喷涌，反绕着诡秘的弧线乱飞，打眼一望，竟是些纸裁的白色蝴蝶！数千只纸蝴蝶借爆炸气浪疯狂飘舞，翅膀边缘极其锐利，不走运的像卷入剃刀的涡旋……惨叫中皮开肉绽，零零碎碎剐了一地，直至“蝴蝶”飞进咽喉、呼救才戛然而止，残余肉体像根生满菌伞的烂木桩。幸存者震骇地发现，盾牌迎风面嵌着不少纸片，材质再一般不过，不知需要多大动量才能达到如此恐怖的杀伤力？再看发生爆炸的小房间，屋顶坍塌，黑漆漆一片，就算有逃生暗道，一时半会儿也休想探明出口。

    顾不得周身的割伤，弗格森心中暗骂。此次行动未达成预期目标，敌人丧心病狂的程度倒远超预料，报告假如照实写，反而像给对手打广告似的，着实令人气结！

    无奈上楼收拾烂摊子，将扫尾工作迅速完成，战果清点一结束，得到的消息令他勃然大怒：颈侧大动脉遭一条纸折的“响尾蛇”猛咬，俘虏惨死当场，整张脸都涨成猪肝色。虽说纸蛇关节灵活异常，手工栩栩如生，可毕竟不是活物，牙齿中总不会包藏循环毒素吧？弗格森极为震怒，现场的读心者还是无奈摇头，脑神经的确严重受损，再拿不出有用的资料……除去这一奇耻大辱，更可恨的是，负责周边警戒的一名组员给人割了脑袋，或者说、拿走了颅骨内容物。劳师动众反落个不赢不输的下场，回城路上，弗格森再没开口讲过半个字。

    过午阳光分外毒辣，被一名治安官当街拦住，弗迈尔疑惑地停下脚步。“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年轻人？”

    治安官抹抹鬓角，显眼的红制服已被汗水浸透。连话也懒得讲，伸手一指弗迈尔手里的纸袋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裁缝看上去干爽得很，笑笑说：“午餐。蜜酵黄油糕。你知道，假牙能咀嚼的东西不多，老头子还能吃什么？”

    再次拭汗，治安官开始不耐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打开。”

    弗迈尔小声叹气，由上衣口袋取出夹鼻眼睛戴好，两手捏着封口轻轻一捻。治安官眼皮下压，准备往里瞧时，那双手突然不动了。“有个小问题，年轻人。”跟凑巧路过的邻居打着招呼，老裁缝扭头正冲对方：“我很乐意配合你工作，况且心脏也承受不了意气之争，打开袋子叫你看，其实一点也不难。”

    治安官像个烤出油的甘薯，额角挑起一段青筋，这不紧不慢的说话方式教他迅速失去了耐心。弗迈尔咬着臼齿，再次从口袋取出一只袖章，上头写了“风化检查”几个字。“前不久，治安长官在就职仪式上亲手把一摞这东西交给我、以及另外十几位老绅士，附近三个街区所有‘风纪警察’都是我的熟人。假使我对你无理的要求逆来顺受，明天一早，街上还有人把我当一回事么？或者你根本信不过我们，觉着老不死的纯属多余？这样的话！”把袋子塞给对方，他稍显期待地望着治安官：“请，亲手打开吧。”

    两层木浆防油纸，包装敦实上窄下宽，摸起来是团热腾腾、浸在软膏中的诡物，边角渗出些暗黄色油渍。治安官本能地咽一口唾沫，周围目光越积越多，他瞎猜两次袋子里的东西，最终还是妥协了。

    “鬼天气，先生。我没别的意思，祝您胃口好。”

    “也祝你，年轻人。”弗迈尔微微颔首，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治安官忽然觉得、面前这副枯朽外壳中潜藏一只恣肆的猛兽，正眼光闪闪朝外窥伺，与之相比他连个小飞虫都算不上……使劲摇摇头，诅咒三遍过午的高温，再这样下去非中暑不可！

    完全没回头，弗迈尔匀速转过街角，前面不远是他的衣帽店“黄铜剪刀”，照例有名店员守在柜台边打瞌睡。刚才的耽搁相当要命，蜂胶甘油无法延缓器官变质，阳光的炙烤每多一秒，能获得的信息就短少许多。老裁缝径直走进阴凉的内室，个多小时才戴着套袖出来。瞌睡虫正忙于招呼客人，甚至没发觉店主就在身后。

    “这是前天送来打理的衣物：男上装一件，男外套一件，儿童外套一件。刷洗前从口袋找到的小东西都装进信封了，请您收好哈！”

    一眼就认出，客人是变态糖果商的老婆。弗迈尔上下打量，这会儿她眉头微蹙，显得挺不乐意。男装口袋翻出来的紫色卡片风格暧昧，不用问，就算占着特优品，丈夫们免不了搞搞外遇。雄性生物淫乱的本质不证自明。虽然她只来过一次――弗迈尔无奈地承认着――任何没失明的类人男士都会产生不少遐想。人类世界极端污秽是不错，也的确存在某些个体深具审美价值。眼前的尤物身段无可挑剔，肌肤光滑如丝，金属般的质地更是罕见。

    “向客人推荐过赠品没？”

    瞌睡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老板静悄悄立在后头。心说除尘保洁还有赠品，您老当真知情识趣呀！“呃，我刚想推荐来着。”

    客人怀疑地瞟一眼：“除尘也有赠品？不是消费券吧？”

    瞌睡的店员连连摆手：“怎么会！本店一向优待熟客，有好多精美纸花可选：风信子、矢车菊……可惜蔷薇送完了，跟您正般配呀！”

    从柜台下头抽一张蜡纸，用不可思议的速度折出朵纸蔷薇，弗迈尔微笑道：“感谢您的惠顾，以后还请常来。”

    讶异地端详几眼纸花，她似乎对这类艺术品缺乏鉴赏热情：“谢谢啦！看上去好漂亮！请问――”绿眼睛兜兜转转，终于落在旁边的毛刷上：“能不能换成这把刷子？我家那个容易起静电，呵呵。”

    店主和雇员对视一眼：“刷子也请收下……期待您下次惠顾。”

    见她提着干净衣服穿过小公园，建筑物最终遮住视线，瞌睡的店员长叹一声。“这么顾家，真少见！唉！这世道实在不公平！”

    “很快，很快……”弗迈尔低声重复几遍，清清嗓子说：“干活去，没人雇你发白日梦！”

    打发他到处掸灰，老裁缝转眼进入繁琐的日常状态。“欢迎光临！”笑脸相迎，无害调侃，推销兜售。“啊！参事大人！本店蓬荜生辉！”半鞠躬，陪笑脸，改肩收腰别满大头针。“能为您效劳吗？先生？”白痴顾客，磨嘴皮子二十分钟，推荐面料，无情糊弄。“很抱歉，我们不接受宠物订单。”友善回绝，背后冷笑，鄙视眼神入骨三分。

    刷洗剪裁熨烫缝纫，裁缝弗迈尔忙忙碌碌好半天，派雇员出门觅食的工夫，才捶着腰喘口长气。换季时节生意好的过分，忽然门铃一响，拐进来带小孩的夫妇二人。

    弗迈尔冲来人点点头。男的是位中间商，靠倒卖酒水发点小财，讨价还价水平很高。作为“黄铜剪刀”最老的主顾，彼此知根知底，打招呼都显见外。他老婆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儿，儿子满脸雀斑，小时候猩红热烧聋了，表情木讷，怀里总抱着个脏乎乎的布娃娃。

    “彬奇！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能乱扯店里东西！”一手掐着男孩后颈，一只手卡住他下颌，做母亲的使劲扳过儿子的脸，让他看清自己口型。“用、你、带、来、的、手、帕！明白吗！？”

    弗迈尔像没瞧见这一幕，等夫妇两人留下男孩冲墙角发呆，他才悄然过去，伸手捅捅肩胛骨中间特别的位置。脸上挂着笑，彬奇摇摇晃晃，转身向弗迈尔无声问好。即使手语很糟糕，老裁缝总能完全了解他的心思，年龄相差半个世纪，他算是聋孩子唯一的“朋友”。

    拉着彬奇藏到柜台后头，一张张蜡纸像有生命似的、在裁缝手中千变万化。教了不知多少天，彬奇只会折青蛙和燕子，老头拥有无限的耐心，一次次手把着手分解动作，试图令他理解直线以外的构造。

    今天男孩心不在焉，不多久就腻了，两手比划要说点什么。

    “走？往哪走？”弗迈尔嘴唇嗡动，逐字句地翻译着：“要搬家、到老远的北边？什么时候？”眉头皱起来，眼睛在暗处闪着光，老裁缝的表情耐人寻味：“……是这样。别急着再见，事情还不一定。”

    抬头扫视衣架后的男女，夏天挑些羊绒衫之类的，说搬迁在即也很合理。虽有点舍不得，男孩的心智水平对“将来”仅有模糊的认知，更无法体认伙伴的价值，褐色眼睛空荡荡的，基本都放在玩具上。

    垂首思索一分钟，弗迈尔神色不定，短暂迟疑后，对摆弄纸花的孩子打手势说：“留下不走，怎么样？（男孩眨眼。）嗯，你想不想，爸妈每天陪着你，再也不掐你？（疑惑。微笑。点头。）想不想别的小孩也跟你一起玩？（似乎在点头。）”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弗迈尔戴着面具一般，自言自语说：“你自己答应了……怎么会不愿意呢？”

    无声抽出蜡纸，老头嘟哝着，刺破指尖涂抹血色符文，并将这一面折进作品的内壁。一只单侧开放的立方体成了形，弗迈尔深深、深深呼出口浊气，迅速将气体封入纸盒。右手平托这件礼物，他简明地打着手势：“晚餐时再开，之前不许偷看！父母坐好以后，你在餐桌上打开它，然后用力吸气……到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保证。”

    拿在手中摇晃两下，彬奇的注意力又回到折纸上。弗迈尔没多言语，他刚做了件不太称心、却十分必要的事，目标明确，过程最好忽略不计。将问题留给明天，他说服自己加入男孩的角色扮演，让所有折纸小人们干燥地起舞。

    当天夜里，老裁缝做了特别清晰的梦。

    感化院比印象中还要阴沉，壁纸半已泛黄，少年弗迈尔正齐步走：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长和宽都是五步。自从负债的双亲杳无音信，作为变相的抵押品，他居住的房间便落了锁。每天五分钟，从食堂和卧房间往返，窗外一片绿荫地成为外部世界与他唯一的交集。三年光阴，手头的纸张被剪裁折叠，化成数不清的鲜活形象，哪怕仅有五分钟，渴切双眼也能捕捉到一只甲虫的身姿。

    独自囚禁会摧垮许多人，偏偏不包含这一个。对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感到费解，少年弗迈尔时常幻想、除了报复心切的债主们，还有更奇特的力量俯瞰着他，观察被压迫的小虫挣扎求生。直等到院墙坍塌，他成了野蛮机制最后一批受害者，亲人相认，哭喊声异常聒噪，度过大半青春期的弗迈尔显得十足镇定。原来，窗外绿地只是块皱巴巴的破草坪。基本在那一刻，他对自身或他人的痛楚失去了概念。

    ――崇拜我，给你世界。就算付出人性，你也愿意吗？

    若干年后，俯瞰他的力量如约而至。弗迈尔禁不住荒唐的感觉，心里说：人不爱我，要人性做什么？

    梦做到此处，他起身去一趟厕所，发现手纸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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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小时，彬奇一家再无声息。日子跟往常一样，叠纸花，杀杀人，谨守本分，合法经营。两天一过，弗迈尔背上个大口袋，夜半造访老主顾，不打招呼就进了屋。因为熟门熟路，他直奔二楼浴室。果然，一家三口都泡在洗澡盆里。

    嘴唇青紫，浑身浮肿，皮肤泛着严重黄疸，看来刚断气不久。弗迈尔检查一番，发现情况再理想不过――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洋葱味，极小的孢子颗粒在血液循环系统内不断增殖，剥离红细胞所含的铁元素，依照设定好的规程精确执行任务。弗迈尔将三具尸首抬到楼下安顿，从口袋里取出解剖刀、老虎钳、肋骨剪、丁头锤……外加各类小装置，两摞牛皮纸。有工具相助，改造环境、处理人体只用去大半夜时间。晨曦来临以前，整栋房屋变成一座特殊温室：

    金属碎屑作土壤，地表刻满导液槽，风箱连着软管，空中绳网密布……电堆产生的火花闪烁不已，深暗光线下只闻阵阵水滴声。三株“植被”缠满裸线，孤零零的脊椎与头颅在苗圃的沟壑间无风而动。导电通气，紧闭的双眼渐次睁开，迎接崭新生命的第一个黎明。

    疲惫且欣慰，弗迈尔微笑着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望着心血结晶，老裁忽然缝意识到，园艺跟折纸相似、也是门好手艺。他慢慢定下决心，要引进良种，栽培嫁接，尽快培植出下一代和下下一代……这样一来，彬奇就有了姐妹兄弟、邻里亲朋，大好生活在前头等着他呢！

    反正，每个男孩都该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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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渐近线（上）

    离开会客室，杰罗姆面无表情，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等遥遥望见了马车，仅出于礼貌的，他对旁边那人说：“一起？”

    术士长格鲁普摇头道：“目标太大。你路上多小心，需要时再联络。”见他点头欲行，格鲁普像下了某种决心，从怀里取出封信笺来。“我不方便露面，请把这封信交给一位……友人，爱德华说托付你最合适。她有家产业在桥上，名叫‘紫水晶’的，应该不难找。”

    收信位置上写着“尼侬夫人”，杰罗姆自动联想起为他算命的高智种贵妇，可能这名字与对方挺般配？至于顶头上司的无所不知，杰罗姆暗骂一声偷窥狂，同时告诫自己加强戒备，免得被他揪住把柄。脸上并无异状，答允后便离开阴凉处，走进正午流瀑般的暴晒中。

    顶着烈日步行十来尺，出租马车被晒得油亮晃眼，漆皮翻卷，露出灰乎乎的木头底子。两匹马弓背垂首，脱力地打着响鼻。狄米崔仿佛一直没挪窝，就站在太阳地里枯等。

    见他汗流浃背的，马车一开始移动，杰罗姆随口问：“管用吗？”

    狄米崔晕晕地说：“‘防护火焰’一点挡不住阳光，‘火盾术’还没学会……即使在隐形状态照样会晒脱皮，‘黑暗术’说不定……”

    “试试‘油腻术’……还是直接抹油在脸上吧！”被勾起了回忆，杰罗姆出神几秒：“每个导师都拿这题目蒙过人，聪明的学徒顶多尝试三次，涂油是最合理的办法。我的导师相当阴险，骗我说‘反能量伤害’能防晒，我又不够聪明，白烤了两夏天才有办法使用这招……”

    狄米崔擦着汗，精神尚未恢复过来：“‘反能量伤害’真能用？”

    “你自己试。这一课的目的在于、表明任何攻防手段皆有漏洞，许多招数用途狭窄，施法者迷信力量往往都很短命。”杰罗姆总结道：“法术对决超过五回合便极危险，狭路相逢决定生死只一闪念，力求快、狠、准，打不过要勇于逃跑。别信书上的蠢话，什么法师礼仪、有型有款，终究是杀人者，怎么装也跟艺术无关。”

    摊开狄米崔的法术书，挑最实用的效果逐一讲解，回程赶上午后最热的工夫。用“寒冰之触”制造些冷饮，刚灌下一半，马车便没了动静。两匹马状况糟糕，野地里只有影子相伴，车夫指指北面有围墙的小社区，两位乘客只好慢慢踱过去寻求帮助。

    烈日暴晒下，田园风光也变得不近人情。绕盘山小道踯躅半天，地形渐趋平缓，附近栽植的石榴树顶着蔫叶子，大门两侧的丝绦纹风不动，四面墙围着座白色钟楼。“枣红屋顶社区”名声在外，瞥一眼好奇的狄米崔，杰罗姆只觉自己未老先衰――好时光一半献给无情征战，脑筋也提早向大叔们看齐，这会儿只想回家小睡片刻。

    兴许赶上了午休时间，新来的客人进门后没得到多少关注。

    三层小旅馆紧挨一家夜店，占据了小社区的中心地段，其他建筑包括一栋高大堆房、公共浴池、诡秘的地下会馆入口，以及各式店铺酒廊。太阳地里人迹罕至，两排门窗黑而深，晶亮的眼珠子不时朝外张望；四周不闻人声，只听水烟管“咕噜”作响，仿佛里头盘踞着大群牛蛙，一个个蹲在阴凉处吞云吐雾。

    沿主街走到头，没瞧见马房的影子，杰罗姆两眼畏光，只得闷着头缓行。刚拐过街角，狄米崔伸手扯扯他：不远处有座别致的凉亭建在饮水池边上，藤蔓像带顶棚的篱笆三面傍护着，投下的绿荫令小亭子看上去很清爽，里头还坐着个把活人。

    “抱歉打扰！”狄米崔上去跟对方讲话：“请问附近哪儿有出租马车的地方……啊？不不，这个那个、实在不是时候……”

    杰罗姆抬头一看，狄米崔无奈摆着手，样子很尴尬。亭子里坐着位化妆的年轻姑娘，手里端着果子露，口角含笑，身上有浓烈的丁香味儿，身侧还摆一只小木箱。狄米崔嗫嚅着说：“换个地方打听吧！她正干活呢。没想到，在罗森也能碰上‘接吻亭’。”

    杰罗姆皱皱眉头，即使自诩见多识广，他必须承认没遇过类似设施。亭子的价目表全是图解：亲吻面颊四分之一个苏，嘴对嘴的浅吻一枚银币，花式接吻依次加码，喜欢讨价还价的可以参考组合规则。他脸上露出古怪神情，这玩意放到科瑞恩稀松平常，罗森的风化警察不是活摆设：“枣红屋顶”果真无所不有。

    目光自然落到女孩身上，森特先生心里打个突：浓妆艳抹，眼睛却十分灵动，这姑娘像在哪见过？再看旁边木头箱子，前几天晚上搞募捐、花粉小纸片……一幕幕浮上心头。不只是人，捐款箱都原封没动，残余纸皮标着“日行一善，竟日安眠”的字样，实在讽刺的紧。

    “花式组合有优惠没？”

    一听这话，年轻姑娘上下打量起森特先生，似乎对之前的遭逢全无印象。狄米崔结结巴巴，清着嗓子说：“可、可是家里还有……咳咳，总之不太好吧？”

    喝一口冰凉的果子露，女孩摆出专业态度：“一分钟免费，九十秒倒找您一个苏，中间敷衍了事可不成。龋齿、宿醉以及相关情形抱歉不便受理。”末了暧昧地笑笑：“五种口味可供选择，要是没啥特殊喜好，向您推荐薄荷味的润唇膏。呵呵……想尝尝果子露么？”

    杰罗姆露齿一笑。虽然平常半死不活的样子比较另类，换上外交表情立刻生动许多：白森森的牙齿异常整齐，两边犬齿又格外尖锐，与其说是笑，更像猫科动物饱食后的嬉戏表情，叫对方看得眨了眨眼。

    投入四、五枚硬币，他晃晃左手戒指：“不好意思，有家室的人。让我的学生代劳、不会冒犯到你吧？”瞄一眼吃惊的狄米崔，女孩咯咯笑起来，杰罗姆点头道：“重要的是诚意，这事可不能打折！快过来，你俩好好聊聊。”

    导师的口气不容质疑，狄米崔悻悻地蹩过来，连做两次深呼吸，似乎对自己的肺活量有些信心。尚存一点良知，杰罗姆转身细看几家夜店的招牌，脸上若有所思；待后面两人终于浮出水面，他估量着天色说：“最热的时候到了，还会有人经过吗？正巧我们需要位本地向导……不介意的话，带我俩兜一圈，按钟点计费如何？”

    不慌不忙，年轻姑娘为嘴唇补齐颜色，微笑道：“除了旅店房间，两位打算上哪去？”

    “哪能找到最好的饮品？”

    五分钟以后。杰罗姆放缓呼吸来回扫视，忍不住轻咳两声，暗淡光线让眼睛好过了些，四处弥漫的大麻烟雾却令人窒息。多数顾客醉眼惺忪神志不清，几名舞女半裸着，在客人大腿上扭动。桌面基本是加冰烈酒，不时响起硬币落地声、或下流舞蹈制造的杂音。忍住被毒害的感觉，杰罗姆饱吸一口浑浊空气，寻觅欧泊佳对叶烟的气息……榛子油加点鸢尾香，他很快辨出馥郁不散的烟草味――那人侧坐在角落里，手持一点暗弱火光，姿态十分惬意。

    见有人找上门来，朱利安・索尔面无表情，拿烟斗在矮脚桌边磕两下，小口啜饮着杯中物。“两杯‘布希球’，不加橙皮。”

    向导女孩马上朝吧台走去。杰罗姆坐定喘口气，介绍自己的学徒给他认识。“见见狄米崔，新学生。至于这一位，刚跟你提过，我的导师朱利安。坐下吧！别太拘束，你们一定和得来。”

    气氛僵硬一小会儿，朱利安忽然说：“学生的学生，值得为此干一杯。”暖着平底杯中的调酒，他上身微探，髭髯浓密的脸上两眼熠熠生辉。“我有个小问题，狄米崔。你的回答能说明、你在这条路上可以走出多远。别怀疑，本测验屡试不爽……除非你喜欢撒谎？”

    “当然不，先生。”狄米崔惴惴不安，一面回话，一面偷瞟旁边的杰罗姆。没得到任何帮助，森特先生阴郁地补充着：“朱利安是强大的附魔师，说谎时该离他远点。奇怪，我怎么能忍受他这么多年？”

    不自觉地吞咽着，狄米崔重复道：“那当然。丝毫没错。”

    朱利安凝神片刻，不停顿地说：“假设你在街上走，前头冒出来个漂亮妞，身材像这样（两手比划沙漏状），脸蛋标致极了，你确信，以后再见不着一模一样的迷人精。”浅啜一口酒，看他表情，想象中的漂亮妞简直触手可及。拿空余两根手指拨开烟气，朱利安擎起酒杯，目注远方说：“你走的这条道还有其他行人，每到一处交叉口，那些步履匆匆的家伙就‘嗖’的老了十岁，逐渐变成出门戴假发、吃饭靠假牙的糟老头。这么‘嗖’‘嗖’两下，人就不顶用啦！换句话讲，即使碰见标致小妞，他们嘴上蛮下流，可再玩不出几种花式来。”

    狄米崔用手背拭汗。他的导师面无表情，导师的导师翘着腿，模样十分沉痛。“要知道，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头，趴下的行人转脸就变成大堆肥料！”朱利安眉头深锁，竭力描摹时间的紧迫：“在这关口上……你准备上去跟美女搭讪呢？或者继续朝前迈步？使劲想想。”

    嗯啊两声，狄米崔小声嘟哝着：“这么说的话，还是、先搭个讪？”

    其余两人对视着。杰罗姆耸耸肩，朱利安点头道：“三秒半，比你当初诚实得多。”凭空打个响指：“后继有人，值得庆贺。大腿舞！”

    衣着暴露的舞女像凭空冒出来，叉开双腿挤进狄米崔怀里，原本紧窄的座椅立刻吱呦怪响，专业舞者打拍子的哼哼起伏不定，她的舞伴暂时没法言语。杰罗姆视而不见，眼望吧台等待调酒的女孩。

    “需要租一位女伴，屁股后头有人追？”

    “我有许多老友，没人脉的家伙才会给盯上。”恢复冷淡表情，朱利安朝椅背上靠靠：“居家男人的日子怎么样？”

    “实话，还不坏。至少没道理再来这种鬼地方。”

    重新点燃烟斗，朱利安摇摇头：“第一步罢了。等孩子生下来，就要喘不过气儿，迟早得背着她乱搞。”

    清晰地瞧着对方，杰罗姆终究没能挤出笑纹：“我碰见个迷人精，没浪费半点功夫把她娶到了手，不都是你教的？朱利安！”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落寞：“刚见你时我才这么高，现在我的学生快16啦。你看来跟十年前一个样，鬼知道怎么搞的？可即便不成家，‘嗖’不会为我停下来……不是人人能像你一般过活，总得抓住点什么。”

    对相关话题避而不谈，朱利安想想说：“这有个消息，或许有帮助。通天塔撤退时一团乱，指挥官立场不够坚定，跟另一边做了点交易，保全了自个的屁股。‘执行委员会’对交易内容相当关注……”

    杰罗姆困惑地打断他：“慢着，‘执行委员会’还在运作！？协会不是四分五裂了？”

    “很天真，可不好笑。存在几世纪的组织会一朝覆灭？协会代表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网，大风浪经多见惯，主要器官依然完好，等低潮过去，重回前台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它手里还捏着不少王牌。”

    找不到其他话头，杰罗姆仔细衡量新变量产生的风险，仍感觉难以置信。朱利安故作轻松道：“别本着脸，你那点破事优先级低，官僚们还没空理会。”凑近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通天塔撤退时形势吃紧，都明白留下打阻击九死一生，五级命令者耍了点小手腕，把部分‘协会资产’拱手让给敌人，换了个全身而退。”

    森特先生漠然道：“佣兵的命不值钱，外加一点带不走的装备，不过是‘标准应变程序’。委员会没读过作战章程？”

    “委员会担心的是，指挥官是否出卖了‘联系码’。”

    杰罗姆沉吟半晌，不禁冷笑起来。“联系码”等于通往协会总部的门票，正确解密后，大功率传送装置可打开“执行委员会”老巢的正门。因为事关重大，五级命令者才有权保留长效“联系码”，通常是一串别扭的暗语。传递暗语类似小孩玩的游戏“半句话”：持有人一旦说出短句，自身的相关记忆就被清洗干净，暗语在每次传递中会“消耗”一部分，传送成功率亦随之大减。就像句子太长时、每次说出都要产生失真一样，传到第三人的耳朵里，这句话也变得毫无价值。纵然只能传递两次：“联系码”仍价值连城，假若命令者叛逃，它将成为最重要的谈判筹码。

    “委员们抱头鼠窜的模样一定特搞笑。”才不关心这伙混账的死活，杰罗姆幸灾乐祸地哼一句。

    “也许是，也许不。”朱利安模棱两可地说：“要是你得到有效的‘联系码’，不仅戴罪立功，换一个委员席位也有可能。”

    嘲弄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朱利安市侩起来真够极端……转念想，这话似有所指？自己认识的五级命令者唯有弗格森一人，若说他存在叛逃意向，零散线索加起来、似乎也挺像那么回事……

    “你先考虑着！”朱利安眼神闪烁，调好的鸡尾酒已经上桌，租来的女伴也揽着他脖颈频频撒娇：“及时行乐最紧要。咱们干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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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门一关，窥视的眼光也被阻隔在外，换马车才耽搁一小时，到家时望哨已纷纷到位。作为监视对象，杰罗姆只需扫视两眼、即可断定哪些窗帘后面坐着普通组员、哪些立着鬼祟的读心者，虽说全在预料之中，被怀疑的眼睛包围毕竟不是什么趣事。“需要叮嘱一声吗？”接过他的外套，狄米崔试探着问：“连我都感觉似乎有人盯梢，家里人出门或者不太安全？”

    “一个字别提。现在是例行公事，只针对主要目标，讲出来更难解释。”杰罗姆伸手一指，狄米崔借走廊的窗玻璃照照，赶忙擦掉下巴沾染的口红印，面色也变得十分尴尬。

    找不到莎乐美，杰罗姆登上二楼，路过小女孩的房间时转头一瞥。只见动物们凑在旁边看热闹，邻居家的小铁孩表情呆滞，身后拖着一溜导线，竟“扎扎”地站了起来。手持一根短木杆，盖瑞小姐指挥他坐兜右转，金属乌鸦立在“特使”脑袋上神气活现，样子十分碍眼。把戏耍了不多久，导线末端的小电堆不胜负荷，迅速耗尽了能源。

    “啊啊！没电了！”

    扫兴地丢下木棍，腾出手给乌鸦上链，小女孩眼珠乱转，准备排练新一轮的游戏。敲敲门框引起注意，森特先生迟疑地问：“他自己上的楼，还是被谁谁修理过？”

    有新观众捧场，盖瑞小姐做个认真思索的表情，回答却很含糊。“修过吧！应该。今早起来发现他在楼梯口发呆，可吓了我一跳，还以为街上的变态跑家里来了呢！”

    目光转向小狗，汪汪恬着脸一派天真，杰罗姆只得相信以上说辞。“过会儿我把客人锁进壁橱，没事别乱翻。这家伙兴许相当危险，离远点比较安全。”

    听他一说，两只孔雀扭头走了。揪住想往床底钻的汪汪，小女孩表态道：“明白！再发现他爬出来我第一个大声呼救！嗯，看时间也该抄书了，只剩四千多遍。呵呵。”

    答应地过分爽快，杰罗姆总怀疑另有蹊跷。没工夫深究，耳边响起莎乐美的声音。“有人回来么？到这边来一下。”

    刚抱怨闷热的天气，推开卧室门，杰罗姆只觉眼前一亮，原来夏天有夏天的好处。莎乐美身着无袖连衣裙，腰线服帖，裙摆由宽窄不一的小圆卷边衔接而成。湖绿色配她相当合宜，身段与衣料彼此映衬，走起路来定然如同随风飘舞了。此时她坐姿很低，裙子堪堪盖过膝头，向前俯身系着右边的凉鞋。手臂和小腿光滑细腻，饱满胸脯压成个微颤的弧，从杰罗姆的角度看、散发着一圈淡褐色晕光。

    不自觉叹口气，森特先生双手一摊：“你全好了！把丈夫甩掉就是世上最抢手的姑娘，还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莎乐美也不答话，收拾停当款款迈步，径直投入他怀抱。工作安排相当郁闷，杰罗姆本来心情不佳，这会儿搂着善解人意的温暖酮体，不仅火气全消，状态来得也不慢。“别着急，先把门关好――”

    下颌搁在他肩膀，莎乐美没头没尾地问：“用什么香水你？”

    撩起裙摆的手稍微一顿，杰罗姆反射般回答：“最恨香水了，今天才知道吗？”

    简单“哦”一声，沿着他肩头闻闻嗅嗅，纤纤十指几下翻遍周身大小口袋，最后拿暖手心紧贴住跳动的心口。“急等现钱用，把你的硬币都拿来，快快！”

    心说好像我能拒绝你似的，要钱还搞得这么曲折。“都给你。呃，这样我就没法出门了……”

    似笑非笑，她模样异常娇俏：“现在体面人谁还用铜板？装在身上叮当响，分量又不轻。给，带上这叠现金票，填个数就行啦！”

    用手背摩擦她腿侧柔细的肌肤，杰罗姆渐渐明白过来，硬币去向不定，现金票附有签名，追查起来容易许多……她一定意识到什么？对自己生了疑心。近几天光顾“紫水晶”比较频繁，虽不像她想的那样，杰罗姆仍没法直言不讳。某些话题对妻子保密，反而向陌生人吐苦水，一旦知悉此事，要不要把丈夫甩掉很值得商榷。

    没准朱利安是对的，不存在永固的关系……杰罗姆悄悄自问，眼前的生活难道不值得珍惜？或者心里仍有一道瑕疵无从弥补……抛开凌乱思绪，右手探入她领口，五指用力，绿眼睛猫一样眯起来，闪烁的光亮顷刻被揉得碎了。她嘴角微微上翘，呼出小半句低而深的叹息，杰罗姆只觉头重脚轻，心思却明晰起来：如此佳人，将来再碰不上一模一样的，拿半辈子光阴交换也不为过。

    “打扮这么漂亮就为了抢劫我？当真荣幸之至。”

    上身后仰，自他怀中挣扎两下，莎乐美敛起笑容道：“自恋吧你，我办正事去了！有空也该过问下生意，每天不见人影，我还得负责对客人撒谎……要有亲戚朋友的，非说闲话不可。”

    “什么正事？”杰罗姆迅速转移话题：“又是你那推销员朋友牵的头？这人我觉得不太稳妥，维维安呢？出门别忘带上保镖……要么先别走吧！我有点急事想跟你商量，咱们到里面深谈……”

    扭身出来理顺了衣裙，莎乐美不乐意地瞧着他：“诚心要谈，随时有时间。”脸上挂一个没见过的表情，她略显犹豫，说：“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讲。咱俩都准备准备，太仓促了可能不好。”

    模样还挺认真，杰罗姆不禁瞎猜一阵。目送她下到客厅找狄米崔问话，学徒支支吾吾特别心虚，杰罗姆暗自得意，想从这条线获知自己的动向怕有一定难度。

    从怀里取出信封，默念两遍收信人的名字，他终于决定、最后再去趟“紫水晶”。难得碰到谈得来的对象，仓促做别虽然可惜，但家中妻小总得摆在第一位。该有的都有了，再不满足就属于不识好歹，至于乌鸦嘴朱利安，八成酸葡萄吃太多，看谁都想咒两句……记起他眼中复杂的惋惜，杰罗姆忽然觉着，时间就此停摆兴许更加理想？

    拍拍脑壳，驱散无谓的担忧。男主人饱吸着气、像只熟透开裂的石榴果、独个儿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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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近线（下）

    过午的暑气刚刚消退，桥上高层建筑之间拉起不少彩绸，治安官的红制服数量反而锐减。负面事件接二连三，紧张形势好容易现出缓和的迹象，虽不明就里，普通市民仍然松一口气，探头出来交换着小道消息：夏至日的盛大舞会将如期举行，规模甚至更胜往常，完成述职的高智种返回属地前可能在公开场合露面，有远见的商人现在就该削尖脑袋，争取抓住困境后的商机……云云。

    谣传大同小异，发现打听不出多少信息，森特先生决定继续朝“紫水晶”进发。不理会身后若即若离的盯梢人员，他返回马车，一只脚踏上车沿护板，忽然听见个熟悉的声音。

    “好阵子没见，您的气派水涨船高，出门有保镖随行呢。”转身只见号称“万能掮客”的家伙、“噼啪”打着响指，拿左手脱帽致敬。对方一反常态，衣着竟相当朴素，引得杰罗姆诧异地扫视几眼。

    “舞会季，花里胡哨是女士的专利。选礼服时务必小心，姑娘们挑剔着呢！谁也不想被叫成‘发情的鸵鸟’或者‘怪叔叔’吧！”

    “百分之十”毕竟属于消息灵通人士，杰罗姆配合着假笑两声：“幸会幸会。说起来，每次同您照面总有突然转运的错觉。”

    食指摇晃不已：“百分之十”苦着脸，故作姿态说：“哎呀不敢当！您正送信给城里人缘最佳的女士，整个‘舞会季’都在她提点之下，提到艺术家的小圈子，那一位就是文艺女神啦！今后得请您多方照顾，我这点小聪明哪敢随意卖弄……”

    表情无甚变化，杰罗姆不置可否地哼哼着。对“百分之十”夸夸其谈的本领印象深刻，这番话打个对折：“尼侬夫人”不外乎文艺教师类的人物。“紫水晶”像一扇装了毛玻璃的橱窗，让普通人略窥高智种社会的冰山一角，无论谁处在居中协调的位置上，积攒些人脉关系也合情合理。

    “我的日程表挺透明的。反正都这么熟络，一道去见见那位女士？”连路边烂人都能掌握自己的行程，杰罗姆心情不佳，随口打发着他，准备上车走人。

    “百分之十”毫不迟疑地说：“好主意，咱们走。”

    再次起行，两位乘客相顾无话。气氛更加尴尬以前：“百分之十”取出个椭圆小球，表面布满瘤状凸起，质地类似生锈的铜。“您自然明白，这东西能确保私下会晤的隐秘性。不论对驾车的密探，或不慎路过的读心者。”对方做出毫无威胁的架势：“我只擅长动嘴，您能在半秒内要我的命。真的，即使这感觉超刺激，还是越短越好。”

    杰罗姆稍一点头，小球被迅速开启，把车厢变成个密不透风的独立空间。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百分之十”舔着嘴唇，直言不讳道：“灰眼睛订了三百只行李箱，明后天由水路离开罗森里亚，到凉快的夏宫观望事态。这当口上‘法眼厅’召回一名高级主管，不出五天，城里只剩市民、密探以及‘某些杂种’。准备拿谁开刀，您心里有数吧？”

    虽有言在先：“百分之十”的胆量仍出乎预料，杰罗姆说：“就算活着踏出车厢，读心者也会向你打听详情。”

    敲敲额角露出得意的笑：“跟您类似，我的脑壳加了额外保险。除去无耻和能言善道，是我涉足情报领域的……先天优势。”

    对方不为所动，他拍着大腿无奈摇头：“您见过红森林的术士长格鲁普先生，谈到自个的身世他一定声泪俱下。这老狗，占着肥缺还日夜哭穷！说穿了，灰眼睛的杂交种大都带点特殊属性，比如我――缺少法术天赋，却生了张厚脸皮，厚到抵得住任何刺探。”他声线稍沉，用细弱的喉音道：“别以为高智种真把私生子当人看。术士会是养熟的看门狗，冤家对头一发难活该踹它几脚。至于我这种孱弱无力的，利用价值有限，顶多搞搞后勤，给人呼来喝去罢了。”倚在座位上展开胳臂：“百分之十”表情戏谑：“有利可图跑跑腿无妨，可担责任就没我什么事。人家不尊重我，我犯不着出死力卖命。”

    “你的重点是？”

    “百分之十”眼光闪烁，俯身过来说：“我经营着稳定的情报网，通道相当完善，眼线遍布全城，虽比不上密探那张，却能提供关键消息。可惜这玩意花销巨大，财源一断形同虚设。今天上午，您的上司预备收拾谁我不在乎，我只认识银币上的人头。”

    留出足够时间，他重新挂好笑脸：“高智种暂时龟缩起来，参议会的领主们盼着占下这块权力真空，有国王老不死撑腰，密探会猛扯你们后腿……这会儿指挥官想左右逢源，难怪爱德华先生气急败坏。他着急寻觅有手腕、够狠辣的继任者，维护灰眼睛的既得利益，不单是您，可能上位的几名候选人都受多方监视。几位竞争者我全见过――血统优良，忠心耿耿，吠声也挺吓人。不过，猎狗跟狮子级别不一样，这支精干的队伍迟早由您发号施令，派出去收拾披人皮的恶魔孽种。等扫净自家后院，阴谋家们才敢从乌龟壳里露出头来。”

    判断形势准确无误，森特先生不得不重新估计“万能掮客”的水准。竞争渐趋白热化，就算自己缺乏野心也没回头路可走。其他候选者成功上位，他这种无法驾驭的下属绝没有好下场。

    “你的意思是？”

    “哼哼，罗森里亚快变成屠宰场，参议会没胆量动用军队，有资格分赃的几方水平接近……您不会拒绝熟门熟路的向导吧？”拍拍自个胸口：“百分之十”像嗅到腐肉的蜥蜴：“红皮杂种们又肥又壮，杀都杀不净，正赶上割肉的好时节！您想啊！领主大人贪婪荒淫，为能多活几年，恶魔勾勾手指准有人以身试法。灰眼珠精明得很，每回搞肃清偏留个尾巴，叫畜群生生不息，既腐化着大贵族，隔段时间还发笔横财。（猛拍手）钱，**，应有尽有！正当掠夺嘛！”搓手舔嘴唇，两只眼绿油油的：“嫩里脊，腰窝肉，见者有份……”

    大小像鲢鱼，胃口像鲨鱼：“百分之十”显然想借此良机狠敲一笔，摆脱屈居人下的境况。杰罗姆模棱两可地说：“让我好好想想。”

    知道还是空头支票，对方亦不深究，擦擦脑门的细汗――刚才的短演说热力四射。“过不多久，咱们就是打猎伙伴啦！钱，女人，恶魔的财宝……真别说，如今的庶务长阁下当初发迹全靠这条道，听说是监守自盗。瞧他女儿那股放荡劲儿，该找条链子拴起来！”

    言行肆无忌惮，以森特先生的耐受力也听得暗暗不快。转念想想，惟利是图之辈手腕灵活，行事容易预测，先放空话稳住他，以后利用不迟。主意打定，他顺着对方口气应和几句，头一回认真考虑下面的步骤：协会阵容精英云集，整合实力远非术士会能及，除非具备压倒性数量，正面硬撼会闹出大笑话；况且弗格森身经百战，自己除单挑有点把握，稍加变数满盘皆输，赔本生意可怎么做？

    难怪顶头上司按兵不动，撕破脸皮、哗变是谁也拦不住的。“百分之十”巧舌如簧，玩命还得自己上……最好有个别蠢货被他鼓动、铤而走险打破了僵局，到时胜算反而更大。

    “到了到了。”放下车窗帘幕：“百分之十”片刻闲不住，还未停稳便跃下地面。“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什么？他心安理得地说：“女士出门了，今天见不着本人，把信交给她助手吧。”行个花哨的军礼，留下句“狩猎愉快”，这家伙便消失无踪。

    同占卜者见面令人不安，杰罗姆嘴上咒骂，实则莫名庆幸。迅速把信交给相关人等，再徘徊片刻，他决定去向自己的聊伴告别。

    穿过空寂走廊：“紫水晶”异常安静，两侧会客室如同搬迁后的遗址，门板都透着寥落，跟平时反差鲜明。走道尽头隐有竖琴声传来，演奏者似乎对即将来临的长途旅行心不在焉，零散乐句并未增添活气，反而给墙壁涂上躁动的色泽。敲门没反应，推开条细缝观察片刻，确信没走错地方，杰罗姆才蹩进去咳嗽一声。

    两天没见，露台还是老样子。主人仰卧在贝壳藤椅中，右手摆弄小竖琴，满头乌发挽成发髻，不时左右摇晃着。海风清凉，窗外环境宜人，她倒很懂得享受闲暇。听见有人来访，水妖精不太热心地侧过身，朝门口一瞥，又消失在椅子后面。

    “今年课程及格在望，多谢了。奇怪的是，你比我还悠闲，天天闲聊也不腻，没其他消遣？”

    听她语气轻松，杰罗姆不知该从哪说起，摘下便帽挂好，他转移话题道：“天气热，休假的时候快到了。你有什么计划？”

    拨弦的手指一顿，对方思量着，过半天才开口。“听说，夜里的水上集市不错，过两天青藤节，湖面乱漂的蜡烛宴相当有名。不过蚊虫多，每年落水的也有，还发生过撞船事故……总之挺无聊吧？”

    “不如去烈风海峡看看。每年两周有过路鲸群，顺绳梯下到水蚀洞底，坐在船舷听鲸鱼唱歌。走陆路这会儿出发正合适，沿途四天，风景上佳。”半心半意地闲扯，杰罗姆想到、过几天大部分高智种要离开首都，不知去何处消夏？脑中筛选各地的温泉山麓、漫长滩涂、幽静林园、疗养胜地……交通便利又能保障安全的位置其实很有限。北方战势氤氲不明，决策层的关键人物肯定抽身不得，到时“权杖回廊”会变的相当空阔，治安任务也更趋繁重。

    饶有兴味地坐起来，下颌抵在扶手上，水妖精眨眨眼。“附近的好去处呢？车程短，人又少，阳光晒不到的。”

    “需要外地人的意见？”本打算由对方主动作别，听这口气，杰罗姆暗自奇怪：“要我选……旧城区下水道不错，不开玩笑。受保护的遗迹人烟罕至，凭这边的雨量，十年里早冲刷干净，应该像座宽敞的迷宫。搞张考古许可，最上一层透光撒气，探险队休息的小站兴许长满粗藤条。与其到公园人挤人，不如找地方安静喝杯绿茶。”

    “你去过好多地方？”

    杰罗姆耸肩：“其中一大半像从恶梦里跳出来。”盘算着尽快切入正题，他起身踱两步，伸手敲敲横在两人之间的玻璃屏风。触手冰凉，对面一切都朦朦胧胧，眼望咫尺之遥，实际却不知相隔多远：“你那头环境就很别致，有沙有水的，比外面强得多。”

    “廉价布景！”对方冷淡地比划着：“关掉投影机，墙上是个破窗洞，一群麻雀在外头叽叽喳喳，争风吃醋传闲话，一年四季污染视听。夏天像发情……”基本吐实了粗俗的字眼，她面不改色，转瞬换一种比喻：“像发酵的泡沫，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这伙人嘛，传小条相互诋毁算高级活动，个个练一手漂亮字体，可惜脑袋空空，枕头底下一律是小开本言情读物……写生专挑下流石膏，组织什么姐妹会，管无所事事叫‘自然主义’，穷极无聊就排挤正经人……总之零分！”

    听得直挠头，杰罗姆接不上话，越发坐立不安。“……说话办事没营养，爱好也摆不上桌面，跟她们相处有损身心健康。最近脑筋越来越僵，再不换换地方，准得未老先衰……”听多了别人的抱怨，轮到自己时、她加加减减讲了一刻钟。刚开始还竭力克制，观察听众的一举一动，后来越说越起劲，看得出是在直抒胸臆。想起与之不睦的风滚草小姐，水妖的日子貌似很不如意。听她话音，身边连个朋友也无，叫她开导别人不仅勉为其难，而且颇具讽刺意味。

    没料到变成这样，杰罗姆诧异地说：“合不来，换个地方就结了，何必强求。”心想看谁都不顺眼，你自己难道毫无过错？

    咬着下嘴唇，她闷闷不乐：“换过几回，结果越弄越糟。我们基本上能自由结社，各类团体大致分成两种。第一种，成员有明确的目标，每天忙着培养实用人才；另一种类似组织松散的同好会，搞搞艺术、消磨下时光。比较而言，我情况算挺特殊的，从小家教严格，学业压力大，没机会认真与人相处。后来跟长辈闹翻，到这边临时帮帮忙，和大部分人都谈不拢，转性子又嫌太迟……我觉得，眼下的生活似乎相当……狭隘，真想出去瞧瞧大片荒原，无拘无束疯跑一阵！困在笼子里，连个说话的都找不着。标准的失败者。不及格总之。”

    “那，你准备好行李箱没有？”杰罗姆试探问道。一见对方摇头，他只得放弃原定计划：“不打算离开首都？以后就这么干耗着？”

    抄起胡萝卜咬一口，她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打算回家看看，都忘了那里长什么样儿。”怀疑地打量他几眼：“又看表，有急事？”

    合起怀表，杰罗姆抱歉地笑笑：“不瞒你说，假期快结束了，其实我是来告辞的。这段时间感谢你的帮助，疗效显著，有机会一定推荐其他人找你聊天。其实，眼前的困难不算什么？作为朋友提个建议：稍微调整一下为人处世的调门，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我对你有信心。”

    两眼圆睁，吃惊到找不着合适的反应，水妖精木然说：“就这样？果真……疗效显著……很好。”声音渐细，她慢慢缩回椅子中间，整个人都消失不见。

    “那，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刚触到门把手，只听背后有人说：“你是个残忍的家伙。我对你很失望。以后你绝没有好下场。”

    杰罗姆脑子卡壳，这几句怨气重重，可不像开玩笑！“我有冒犯过你吗？这诅咒算怎么回事？”

    “我乐意。喜怒无常，突然想试试看罢了。”

    对方摆明不讲理，杰罗姆摇头道：“怎么会？一直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临走就不能留点好印象？”

    脸罩寒霜，水妖精紧抿着嘴唇，一双眸子亮得吓人，扭头逼视他：“你以为我随传随到，随时听候差遣呢？浪费了多少精力时间，天天泡在这鬼地方，就为听你那点陈年糗事……末了换一顿教训！呵！您动动嘴皮子，我做人就失败了，还得‘改改为人处世的调门’……是我无理取闹，活该遭人排挤。您这么成功，干嘛还来消遣我？！”

    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森特先生脸上开始挂不住了：“冲这句？你也太小心眼了！自己待人苛刻，却怪别人不懂得笑脸相迎，这就是所谓强盗逻辑。”

    一听这话，对方失声大笑，一颗颗泪珠顺光滑的面颊滚下来……她没做任何掩饰，甚至还翘起了嘴唇，分不清是笑是哭：“难怪我不讨人喜欢，多谢你，说得这么直白。”

    她还不如大闹一场，如此别扭的反应让杰罗姆如鲠在喉，懊恼得要命：“我一时失言……你、你这什么表情！”

    “笑、脸、相、迎。”说完她便移开目光：“你走吧！我收回对你的诅咒。没心没肺活得真轻松，真叫人羡慕。”

    想起风滚草对她的评价，杰罗姆万分后悔，差点夹起尾巴灰溜溜逃掉。但目睹她任性发作，这声调，这语气……杰罗姆脸上闪现出无法言说的怅惘，像一粒深埋的种子破除险阻，终于从石缝中萌发，结出了妖异的果实来。屋里沉默良久，只听怀表嘀嗒和两人的心跳声。

    “你被打发了，赖在这儿干嘛？”

    表情僵硬，杰罗姆做一次深呼吸。“我不习惯亏欠别人。这儿有最后一个秘密，权当回报你的耐心与时间吧。说完我会自动消失。”

    漫长的沉默。算一个默许吧？杰罗姆顾自起了头。

    “你这么任性，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位漂亮姑娘。她脸儿尖尖的，下巴有个浅窝，一看就知道性格倔强。那年我还不到十五，跟母亲回家探亲，她们那儿地人有许多怪风俗，夜里点燃篝火，却很少说话。我四下里乱看，结果一眼望见她，心里顿时空荡荡的，辨不清左右前后了。她看我新来乍到，似乎有点意思。虽然不缺少追求者，仍然明白地回望过来，让我好一阵脸红心跳。”

    “那几天就跟白痴一样，为了逗她笑我顺着草坡翻跟头，摔得鼻青脸肿，自己还美滋滋的。当时天快要下雨，脚下的三色堇开了一小半，她吃掉一颗草莓、突然问我想不想永远留在她身边……因为有雷声，我没记住自己的回答，只听见她格格笑着，走过来吻了我一下。”

    水妖精恼火地拍着椅背：“感谢你的早恋史！我真够了！”

    “倘若你是水妖精，她兴许是树妖之类的！”杰罗姆几乎在自言自语：“一个吻足够锁住凡人的心……透过一个吻，她对我使用了最强大的魅惑法术，强大到让人在渴求中立即死掉。亲吻毁灭了味觉，除了她带来的那一点草莓味。我的心脏停跳两分钟，脑子里清清楚楚，视力和听力都在，只是整个人慢悠悠地沉入水底，越沉越深……当我被救醒，她早就不知去向，最后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她只是‘喂、喂’相称，眼睛笑吟吟的，模样可爱极了。假如真要我死，或许我真愿意献上这条性命……究竟为什么？至今我也搞不清楚。”

    “真有这事吗？？？”

    杰罗姆交叠双手支撑起下颌，仿佛这样做可以分担部分回忆的重量：“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事的结果很真实，代价也很真实，但过程是主观的，被情绪蒙蔽，始终像一场迷梦。反正，她在我心上打了个不小的洞，把我给弄傻了。侥幸捡回半条命，但我对她日思夜想，求之不得，彻底着了魔。这事让我的母亲很自责，她郁郁寡欢，不久便去世了，恐怕是伤心死的。过去的生活化成了粉，让风一吹，就此消失不见……后来，有个骗子说世上有治心疼的药，他为某个秘密机构效力，机构掌握着一种技术叫做‘整合手术’――切除部分脑物质，加装电池和硅片，把金属触点与神经相连，人就能摆脱情绪波动，变成有效率的机器。”

    观察片刻对方的反应，杰罗姆禁不住笑出声来：“你现在的表情很不赖！别那么看我，可惜我不符合手术的要求。骗子说，没有时间治愈不了的疼……其实无所谓。要问我从这事里学到了什么？我想说，别人其实很脆弱，你的无心之失也许是别人的灭顶之灾，宽容比刻薄要强。另一方面，其实自己非常坚强，不试试的话、谁也不知道你能走出多远，可以承受多大的打击。我对你有信心，无论多难，总会挺过来的。我的事就这么多……咱们就此告别，算是扯平了。”

    从架子上取下便帽，他不再停留，推开房门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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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燃点（上）

    一缕残阳被铁窗格切成细线，狄米崔?爱恩斯特里坐在门边，眼望狭长的光带出神。果冻似的夕晒比他活跃得多，悄悄挪动了三指宽，就快爬到短筒靴靴腰上。自从踏入罗森的领土，他再没用过自己的全名，奇怪的是，生活发生剧烈变动，内心对父姓的厌恶也沉淀分层，变得模棱两可，不像当初那样锥心刺骨了。

    遗传正发挥作用，年轻人不安地猜测，父亲血液里无情无义的因子已精确传递给下一代。说谎比想象中容易，背叛也未造成多大困扰，内疚感的匮乏连自己都暗暗吃惊。至于不久前丢进监牢的同窗，除了若干自得与后怕，整件事被抛诸脑后，仿佛再无追忆的价值。

    狄米崔?爱恩斯特里意识到他所具备的重大优势――企图心和不择手段的本能――前者提供动机，后者化设想为现实。具备这两点，等于把钥匙交给窃贼，紧闭的门扉将一一向他敞开，只待时机成熟，没什么是他不能做、做不到的……想着想着，母亲白垩色、蒙着死荫的面孔浮上心头，激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心里有个声音提醒道：这把“钥匙”不亚于淬毒利刃，伤人至深，绝无宽恕，你不也饱尝滋味吗？狄米崔弯着腰，被事实狠击了一下。哪怕一瞬间，确信自己跟父亲同样冷酷也超出他的承受能力。父子俩的形象似乎合而为一，那面目十足可憎，让他全然不敢直视。

    “啊啊啊――”门外响起高频尖叫。推开前门，盖瑞小姐衣角飘飞，呼呼声中一掠而过，随后是维维安和她的保镖。三人顶着高帽子，提包盛满节日用的蜂蜡、焰火和硬纸板，叽叽喳喳走进客厅。

    来不及变换表情，狄米崔闷在原地没动弹，见她们步履轻松、笑盈盈地过去，忽然有种置身远处的错觉。转念一想，离家千里，过着不熟悉的节日，事实也的确如此。体会一会儿酸涩心情，傍晚的凉风把房门拨开一线，他拿眼尾瞧见、外头有条蓬松的尾巴不住摇晃。

    难得跟盖瑞小姐分开，汪汪正守着门口，朝公园附近张望。循着它目光看去，杰罗姆?森特没乘马车，一路步行走到饮水池边上；两名跟踪者与他相距十来步，满不在乎地交头接耳，显然对盯梢任务不够热心。习惯收集重要人物的特征嗜好，狄米崔搜索枯肠，记得这二人也是师徒俩，除此之外想不起其他线索。姓名未知，干的又是苦差事，定是闲杂人等没错。

    “呜――汪汪汪！”

    有自己人从旁撑腰，平时胆小的汪汪突然呲牙咧嘴，猛冲上去大声吠叫，把盯梢的吓了一跳。森特先生像才发现一对跟屁虫，偏过头冷眼旁观。本想有所表示，可导师不发话，狄米崔只好装没看见，剩下两人进退不得，被搞得十分尴尬。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男主人破开脸颊的坚冰，笑笑说：“请进来喝杯下午茶。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不像在讽刺揶揄，那二位互相看看，做导师的还真大方，点头同意了，不多久便跟主人攀谈起来。狄米崔端茶递水，年轻学徒也放松了警惕，二对二的谈话进展格外顺利。简单地套问几句，学徒自称新进菜鸟，出身军旅世家，因为导师大大咧咧、进了监视对象的门，他现在一头雾水，全搞不清状况。

    回答如此老实，狄米崔只好将注意转向另一头，杰罗姆这边真问出些内情：导师y先生对任务分配怨言很重，监视活动根本是做戏，报告没人看，拉出两组人来瞎折腾；不光伙食差，征用民居的屋主天天找茬，逼他们轮流刷马桶，待遇跟流放犯差不多。眼珠子绕圈，y羡慕地说你们家房子挺像样啊！还养了对孔雀？这气派！行动组的薪酬高，我们这种文员、当初在协会干活受气，现在连退休金都没着落……地产不景气，下月该缴税了，简直入不敷出……

    y先生唏嘘不已，杰罗姆只好岔开话题，试探地问：“养老金不必担心吧？听人说，老狐狸近来跟法眼厅频繁接触，等事情定下，没准大家跟他一道过去，反正是为国效力……”

    话没听完，y像台突然停摆的座钟，右手平伸、做个割脖子的动作。他极不屑地表示、再怎么落魄，回家从商也比当密探强。加入法眼厅可不划算！除非坏事做尽混不下去，谁愿过朝不保夕的日子？末了还讲个笑话加强自己的观点。据说，密探平时化妆蒙面，互以代号相称，为防止同伴知悉自己真名实姓，这群歹人甚至常变化身高胖瘦，熟人亦难分真伪，造成很多误会和麻烦。因此，密探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想确定某人并非冒充，非一起小便不可――兔崽子们唯一固定的部分只剩下小弟弟啦！嘿嘿嘿嘿……

    不好意思跟着笑，杰罗姆低头直咳嗽。对方的幽默感令他难以招架，连老实学徒都替导师脸红。

    “饿死了！今天有没人煮饭？”盖瑞小姐从楼上探头出来。狄米崔借口去厨房寻糕点充饥，杰罗姆只好跟y先生接着聊。不到五分钟，楼下四位啃着姜饼，俩学徒站在窗边，导师们则靠近壁炉，停止谈话后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

    “回来了。”没头没尾说一句，狄米崔朝窗外指指，杰罗姆已听见自家的马车响。女主人业务繁忙，到现在才肯回家，森特先生心中庆幸：她要早半小时回来，就得留这家伙吃晚饭，那才倒霉呢！

    念头没转完，只见户外红光一闪，闷雷似的气浪激得玻璃乱颤，马匹嘶鸣声、加上板条箱破裂似的脆响接踵而至。两个学徒离窗口最近，狄米崔瞬时浑身巨震，另一个惊骇地转头朝向y先生，嘴张成o形却说不出话……不足半秒，狄米崔发狂力扭身挥拳，正抽在老实学徒左耳附近，紧捏的手掌甚至发出“嘎嘣”一声轻响――无保留的打击全出于愤恨，直接把人贯倒在地、即刻昏死过去！

    四个倒下一个，y先生动作不慢，眨眼施展“钢盾术”防御自身。杰罗姆对此心知肚明：协会训练的施法者，遭遇突袭时往往拿“钢盾术”作首选防御，提高对武器、箭只和“魔法飞弹”的回避率。经无数次磨练，如此动作不经大脑，成了彻底的反射行为。

    至于他自己，第一反应是“完了”。

    不必亲眼目睹，杰罗姆霎时明白过来，听爆炸范围和效果，他立即想起标准“火球法杖”一次点射造成的惨况。耳濡目染千百次，这场面还历历在目，加上狄米崔出手伤人，更说明自己猜得没错……

    不待y多做抵抗：“震慑律令”已定住了他。杰罗姆一个箭步冲到窗口，所有猜测全变成现实――马车像个半烧焦的破箱子侧翻在地，不远处的民居一扇窗大开，屋里应该盛满了来盯梢的混账。

    “斧头！快！！！”没空取短剑，他冲狄米崔大喝一句。自从邪教徒炸死俩巡官，森特家的宅院经过了小堡垒般的改造，还特意挂一柄伐木斧，以备火灾时破门之用。谁能料到，第一次派用场竟是这样？

    狄米崔摘下斧头给他，森特先生已完成“高等加速术”，卷着风旋冲出前门。像个疯狂的盗伐者，斧刃上下翻飞连成一线，迅速在残留车体的腹部开一道新门……明知帮不上忙，狄米崔嘴唇苍白，着魔似的盯着看；等杰罗姆从残骸中抱出个人来，他才感觉右手尾指钻心剧痛――本来不擅长拳头架，刚刚一击把自己的骨节都捣裂了。

    “天呐！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楼上下来的维维安惊叫着，她的保镖取法杖在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家里的活物们闻风赶到，场面刚开始混乱，杰罗姆便折了回来，怀里莎乐美全无知觉，打眼望去倒没有显著外伤。

    “地下室！”简短吩咐着，男主人消失在储物间门口。急匆匆，乱糟糟，狄米崔勉力推着其他人鱼贯而入，点点人头，总算到齐了。地窖为混凝土浇筑，大门一闭，想进来难度极高。危险暂时被关在门外，点亮气灯，杰罗姆检查妻子的瞳孔心率，暂时没发现内出血征兆，人还挺完整，不知是否存在脑震荡……确保伤员呼吸顺畅，医生到来前再不敢挪动她。

    最初的焦躁稍一平息，另一种情绪就占了上风：“我出去一趟！”男主人冷静得吓死人：“你知道怎么截断‘电传送’。通风管的金属接地会拦住他们。”

    怒火攻心带来的狠劲正在消退，狄米崔犹豫着说：“或者该留点余地？万一是误射……”

    “不再是了。”摘下“破魔之戒”给他，杰罗姆一字一顿地交代：“这东西你用有一定风险。万不得已，击毙任何敢靠近的杂种。”

    说完这话，人影一闪便消失无踪。

    ＊＊＊＊＊＊

    手心冒汗，脸上密布阴霾，二组指挥不断诅咒这该死的任务。从头至尾，整件事他妈的逊透了！望着对面街上燃烧的车辆，现在悔之已晚，必须先控制局面，等上司到达再解决这烂摊子。

    “联络完毕，他们在路上。”话音仿佛透着一丝狭促，读心者语调平平，眼睛像对玻璃球，表情跟往常同样诡秘。

    ――他们才不在乎，**养的！这帮变态天天盼着出事！

    知道惹了大麻烦，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他没好气地闷哼一声。两手支起上身，埋头扫视附近街区的建筑图纸，二组指挥心里小声嘀咕、不知过会儿怎么向上头交代？“长官，呃，你最好抽空看看……”

    恼火中抬起头，火光映照下残破的景象跃入眼帘，那家伙径直穿越火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尖领衬衫一片白，外罩件浅灰呢马甲，怀表系链跟铜袖扣擦得铮亮……手里若没有四尺长的斧头，森特先生像极了刚赴宴归来，脱下礼服外套、准备调一杯加冰马丁尼。

    屋里七八个人哑口无言，那眼神一致在问――不是吧！？

    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二组指挥脑子卡壳，断断续续地下令道：“活见鬼了！……武器准备，保持戒备，没我命令不准乱动！”心想能谈判最好，真把当事人宰了，反而不易收拾……忙不迭补充一句：“‘蛛网术’待击，尽量活捉――”话音未落，目标移动至监视哨前门，蹩进了视线的死角。五柄法杖齐齐对准门口。指挥官一撇嘴，组里的新手只好战战兢兢、上前拉开门闩。

    脸色比纯棉织物还要苍白，不言不动，杰罗姆?森特立在原地亮相整三秒，比磨快的斧子更叫人胆寒。开门的新丁两腿发软，再挪不动地方，二组指挥强作镇定：“冷静”这个词才讲一记开口音、对方已发动了突袭――杰罗姆目光一聚，正对他的新手应声跌倒，看不出中的什么法术。

    谈判破裂，众人大哗。不等接到直接命令，五柄法杖瞬息齐射：“蛛网术”弹出大量粘液牵制目标：“法术刺穿”破解可能的防御手段，魔法飞弹接连命中，同时“弱能术”、“诅咒术”齐出，最大限度降低目标作战效能，攻击方向上眨眼乱成一团。

    阻隔退路，打断施法，破解防御，削弱战力。这轮围攻像教科书一样精准。二组指挥心往下直沉：目标结结实实地消受下来，要么是脑筋秀逗，要么其中有诈！将欲出手的“游电术”隐忍不发，从腰包拿一只“雾灯笼”（比手掌略小的不规则圆球，内含压缩空气、云母微粒及少量荧光物质，破裂时造成大面积尘降，有效识破隐形），以防中了光学幻象的圈套。

    手下人没他这么老练，齐射后相继陷入施法间隔。在这最脆弱的一瞬，房间西北角狂风骤起、三名组员稻草人似的给“刮倒”在地！二组指挥立即明白、门口假目标是“误导术”的产物，没准对方早潜进来等待时机。“雾灯笼”向上猛掷，大团闪光微尘自天花板炸开，填满了所有开放空间。云母粉末附着在肢体表面，勾勒出偷袭者的轮廓――此时八个中躺下了六个，闪光利斧在读心者额角稍作停顿：“噗”的划个半弧――然后，第二小组仅剩下指挥官一人。

    二组指挥不慌不忙。手下组员为他争取到足够时间：“崩解长枪”如箭在弦。再怎么强横，你终究是血肉之躯，这下看你往哪逃！……谁料到事有不谐，口鼻周围突然产生短暂真空，一口气没喘上来，咒语也在关键之处夭折。心中的懊丧无法描摹，眼看斧头扬起长溜螺旋微尘、打着卷冲自己袭来，他两眼一闭，不甘地躺下了。

    加快呼吸给血液充氧，杰罗姆迟疑地望着对面――危机关头，朱利安?索尔适时出现，坏了指挥官的好事。

    “妇人之仁。”朱利安摇摇头：“杜松对你的评语丝毫没错。”

    刚上来，二组指挥幸亏没下格杀令，杰罗姆才背转斧头当钝器使用。背面破风降低武器的挥舞速度，杰罗姆也低估了敌人的水平，若非朱利安及时相助，这会儿他已然负伤，胜负还得五五分。

    “你从哪冒出来的？”

    朱利安冷淡地说：“我听见爆炸，瞧见火和烟，还有三个街区的居民跟我一样。比消防队早来了一步，你有意见？”

    “没，来得正好。”杰罗姆抹掉汗珠：“待会儿弗格森到了，我需要全部支援。”

    朱利安拍拍长袍上的灰：“最好先跟我讲明白来由，还糊涂着呢。这里活儿都干完了？”

    “还有一组人，他们应该就在……”说到这，森特家宅院里传出小女孩的尖叫，杰罗姆一听，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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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点（下）

    ……森特家宅院传出小女孩的尖叫，杰罗姆一听，整张脸都变了颜色。

    五分钟以前。

    气灯灯光将众人的影子撇向地下室一角。灰泥墙在亮光中纤毫毕现，结网的蜘蛛也暂停工作，期期艾艾地蛰伏起来。一道高挑身影正来回踱步，不时支着耳朵倾听片刻，看模样坐立难安。“这么久没动静，不是挂了吧？”维维安搓着手说：“我瞧瞧去，没准能帮上忙。”

    “现在外头十分危险，别轻举妄动才好。”右手尾指疼得厉害，狄米崔勉强劝阻道。

    “什么嘛，本小姐怕过谁来！干等着空气不够喘怎么办……”

    这时盖瑞小姐突然说：“嘿！别出声，风口爬进来个小怪物！”

    除了伤员，其他人闻言聚拢过来。无声无息的，天花板气孔边挤进个怪东西：躯体分两节，外层包裹着半透明粘液，上面一节装满银灰色物质，下面一节仿佛饱含油脂，被一根细丝吊着，流过金属罩网的孔眼。怪物尖端冲下，还扭动了两次，明显对光源（热源？）有反应，灯光一照简直像吹玻璃工人未完成的作品。都知道非常时刻来者不善，维维安皱着眉，强忍恶心道：“闪开，看我把它烤了！”

    不等付诸实行，黏糊糊的家伙自己哆嗦起来。分隔两节身躯的“腰部”颤颤巍巍咕噜作响，让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跟着咽一口唾沫。只见银灰色物质与油液完成混合，立马硬化膨胀、表面粘膜吃重破裂、内容物坠地时竟发出“咣铛”一声……

    活泼金属接触空气，剧烈的氧化反应转瞬造出个小火球来，里头包裹的挥发性气体化成阵阵白烟，味道可比洋葱刺激许多――小怪物原来是颗催泪弹，可惜这会儿醒悟于事无补。

    活人匆匆走避，谁也不敢接近迸发白炽光的热源，几秒过去，地下室一多半陷入烟幕中。众人：“啊啊！呛死了……混蛋！跟他们拼了！……赶紧把伤员抬走……呜汪汪汪！！！”总之乱成一团。

    使劲扳动门闩，维维安率先出去找人拼命，女保镖紧随其后，看样子准备拉几个垫背的。望一眼昏迷的女主人，狄米崔踹开储藏食品的小隔间，把非战斗人员全塞进去，再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堵住门缝。此时镁铝球燃烧、咒语念诵声和法杖启动的爆响接连不断，地窖出口如夏夜焰火般闪烁一阵，两名术士顽抗半分钟，然后便归于沉寂。

    四周全是烟，狄米崔眼泪蒙蒙，可视距离接近于零。背靠小隔间的木门，前有追兵，后无退路，他咳嗽着预热“破魔之戒”。假如敌人按兵不动，或直接释放远距法术，仅有的一次机会也烟消云散……不过担忧并无必要。左前方烟幕一分，冰冷五指按住额头：“瘫痪术”麻痹了他。没留下丁点反应时间，只见霍格人锁孔似的黄眼珠，狄米崔慢慢歪倒在地。

    地窖没能拦住对方，短短百十秒，里面几位一一就擒。拿广口瓶罩住催泪弹，抽气终止燃烧，再一通静电火花乱窜，烟幕也随之消散，霍格人完成任务后、其他组员才进来打扫战场。不去协助倒霉的二组，反避重就轻，捕捉人质作谈判筹码，他们可说策略得当。指挥官简短下令，自有人拖走俘虏，拉扯小隔间的木门……不料门从里头被死命拽住，小女孩的金嗓子把他们吓了一跳。

    “啊――――――――――――――――――――――――！”

    尝试几次却纹丝不动，开门那位红着脸小声嘟哝：“咦，力气不小！吃什么长大的？！”

    法师少有粗壮之辈，可再怎么说跟小孩较劲也丢脸到家。面对恐怖声浪与没用的手下，指挥官心烦意乱，恼火道：“蠢货！饭桶！”他大步上前，亲自握住门把手――效果立竿见影。

    “砰！”厚门板和指挥官凌空飞行，撞到对面墙体，荡起一圈灰泥碎屑。再看洞开的食品间，一道流动的“膜”无中生有，中央平面探出一具黝黑乌亮、难以捉摸的装置――液压泵，铜绞线，伺服马达，高强度陶瓷胄甲。别说普通组员，连脑袋装着数据库的霍格人也没回过神来。两百公斤的机械臂先朝左一挥，再朝右一挥，屋里顿时安静许多。剩下的人勉强还在喘气，更高级的机能暂时就别指望了。

    过不多久，屋主急如星火地赶到，发觉访客们躺了一地，盖瑞小姐坐在两米多高的机器肩膀上，指挥他转移伤者到客厅。“管理员”公式化地打着招呼：“好久不见。吃过晚饭没？”

    “…………没。”杰罗姆僵硬地回答。末了想起应该谢谢人家，遂反问一句：“你呢？”

    “还没有。”

    ＊＊＊＊＊＊

    从歌罗梅赶来，铁罐子帮森特先生一个大忙，家里的安全不必担忧，他总算喘口长气，补充点糖类燃料。事发十五分钟，治安厅巡官将这条街围个水泄不通，因为牵扯面太广，除普通市民被疏散外，警察没有进一步动作，摆明打算置身事外。弗格森亲帅三组人姗姗来迟，几乎同一时间、格鲁普术士长也气势汹汹前来助阵。以街道为限，双方剑拔弩张，尚未彼此照会，事件结果在“谈判妥协”与“暴力火并”间左右摇摆。

    主要当事人一直在呆老婆身边，请来的军医诊断完毕，摊手道：“头部受了震荡，其他基本是擦伤，谨慎起见再多观察一天吧。目前状态稳定，不幸中的万幸。不过病人体温偏高，心率也不对劲……”

    心说这就对了，家里急缺正常人，深究起来徒增困扰。杰罗姆放下悬着的心，抽空去关照其他伤员。所幸两边均未出现危重伤患，开头虽凶险，过程中双方都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才没演变成棘手死局。倘若分寸把握不当，眼下早没法收拾，想起来不禁捏把冷汗。

    格鲁普面色冷峻，坚持要给弗格森尝尝厉害。窗帘拨开一线，杰罗姆眼望夜幕下点点星火，反倒沉住了气。“再等等。”

    “等他们先发制人？时间对咱们可不宽裕。”术士长不以为然。杰罗姆惜字如金，不知脑袋转的什么念头，两眼紧盯住封锁街口的路障。嘀嗒声中挂钟连敲七下，对峙也进入疲软期，大伙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一名信差踩着整点出现在路障那头，手中公函的信封十分醒目，径直走进对方盘踞的民房。再过一会儿，有人举一面牌子出来：“谈判”这个词被红颜料重重涂抹，显得格外肃杀。

    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杰罗姆坚持独自同弗格森会面。短剑打磨锋快，破例为左臂套上精钢护腕，扎紧鞣革背心的每条束带，换一双合脚的旧军靴……完全一副披挂上阵的架势。“友好磋商！”森特先生如是说：“这里没有个人恩怨。”

    相比之下，弗格森穿着随意，收拾得利落干净，脑袋剃成新入伍的样式，似乎来之前刻意休整过。一个咄咄逼人，一个姿态诡秘，这场谈判怎么看也难和平收场。地点设在街角一间空屋，术士们和老狐狸的下属隔远相望，给二人留出足够空间。把门一关，家具仅有简陋桌椅，窗口都钉着木板，是个动武的好地方。

    “你老婆还好吧？”“安然无恙。”“喝点什么？好像只有清水。”“一杯水，谢谢。”弗格森倒一杯清水，杰罗姆无声挥拳，狠抽在他右后腰凹陷处，打得对方一个趔趄。水杯跌成满地碎玻璃片。

    背后袭击势大力沉，弗格森闷哼出声，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弹簧般扭头、回敬一记肘撞。杰罗姆前俯身，对方右臂挥空，重心失准的瞬间腹侧再度中招，又发出“扑”一声闷响。形势虽被动，弗格森纹丝不乱，做顺时针短线摆动，争取正面迎敌。只见两人脚下画弧，杰罗姆不住纠缠侧翼，弗格森则连续出拳骚扰，打乱他的进攻步伐。

    对向旋转时一次成功急退，老狐狸终于从缠斗中脱身，极稳健地展开反击。为把握对手套路，面颊连中三记正拳，他都不眨眼地消受下来。占了身高臂长的优势，一摸清杰罗姆进攻意图、即刻还以颜色：直拳夹带旋劲，末端发力全指向斜下，大开步雨点似的猛击让杰罗姆仿佛回到军队的训练场、面对一个噩梦般的教官。脸上开花，眼冒金星，汗流浃背，贴身肉搏快将周身骨节震散。弗格森逐渐加力，锤在身上的摆拳不亚于打夯巨石。

    既便如此，无论技巧还是体能，这些年都有长足进展――杰罗姆怒吼，进步冲刺，上勾拳差点掀翻对方下巴。一击得手立时满场游走，助跑跳跃、肘击膝撞，恐怖的动量潮水般涌来……老狐狸节节败退，再无反击余力，只得龟缩防守。瞅准机会肩扛硬撞，一下瓦解了对方的抵抗，弗格森跌坐在地，手抚痛处说不出话来。

    双方都竭力呼吸着，疼痛开始占据肾上腺素退却后的机体，杰罗姆估计下周务必得拜访牙医，拳头架千万别再尝试了！

    “退后十年……准揍得你……屁滚尿流。”“我也很荣幸同你交手，老家伙。”呲牙咧嘴，两人的脸上的笑简直十足受罪。

    半晌过去，弗格森突然道：“看样子，爱德华是等不及了。”

    “这样想对我没益处。揍你容易，拿他可没办法。”

    “小卒的悲哀，哼。”弗格森冷笑：“不论对错，有进无退。别忘了，他能叫你顶替我，也能找人取代你。明哲保身，谨言慎行，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翻盘的机会……好了，交接时间到。”他捡一张三只脚的椅子坐下：“你听了会很不高兴，可我必须得说。”

    以下是弗格森的陈述：

    别相任何大道理。正义，荣誉，公正，纯属放屁！告诉你，单凭武力镇压恶魔是瞎胡扯，协会的力量从来不足以办到……事实上，没人能。之所以今天还维持着表面的“均势”，因为存在一记杀手锏――某种“靶向病毒”――他们是这么称呼。潜伏期短，传染力强，高致病性，死亡率超过八成，能迅速杀灭所有纯种，外加大半混血种。这玩意儿历史悠久，是对付恶魔的最后手段……种族清洗？没错。

    公平地说，阳光世界很早就没落了。这里资源匮乏，技术简陋，不具备起码的良心，现在享受的“文明”成果大多来自地表以下。虽然恶魔的领地人烟稀少，条件严酷，但他们有矿脉和机器，保存了数以万计的珍贵资料，内容无所不包：时代变迁，王国兴衰，机械奥秘，生物化学……旧文明崩溃时，高智种重建地表世界的外壳，派最初一批恶魔进驻地下，奴役那里的活物，向上提供工业品和重要资源。长期不见天日，恶魔变得桀骜不驯，急着争取自身权益。于是病毒四散，扑杀大量生灵，也埋下了对抗的祸根。

    没人乐意当一辈子苦工，地上地下的角力旷日持久，合作，妥协，更多还是战争，惨烈程度难以想象。直到最近，事情仍然老一套：地表提供奴隶给恶魔使唤取乐，地下输出的贵金属和半成品充塞市场，推动商业贸易。恶魔需要奴隶进行广泛杂交，产下各式变种，为了有天能摆脱病毒的威胁……我们则需要其他一切。“上下流通”成了最大的垄断行当，地表诸国围绕利益分配你争我夺，各类团体层层分肥，我们的经济建立在掠夺，人口买卖和欺诈的基础上。

    现在有个坏消息：好日子就快到头。“杀手锏”本来分成三份，保管在罗森、科瑞恩以及库芬的高智种王室手中，使用起来缺一不可。不过据传说，库芬王室二十年前搞丢了关键那块，表面上若无其事，背后早尿了裤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祸临头的消息传来传去，恶魔终究得到点风声，今天这场乱不过是前戏，好玩的还在后头！事情虽止于猜测，恶魔的胆量却越来越大，拔掉协会这颗眼中钉竟没人收拾他们……呵呵，看来一直赊账不是办法，还债的时候到啦！

    杰罗姆沉默。自己的问题跟世界末日相比可以忽略不计。不过，这样的混账世界有必要存在吗？弗格森最后叹口气，意味深长地说：“世间真理唯有一条――人人为己。你身在其位，能决定好些人的生死，工作虽然棘手，没准可以办几件好事。”

    “还有什么我应当知道的？”

    “无知是福，不打击你了。”弗格森微笑道：“来，动手吧！”

    思量一会儿，杰罗姆慢慢起身，冲对方行个庄严军礼：“一路走好，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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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房门，术士长格鲁普大步跨进来，杰罗姆?森特无疑是最后赢家。桌上摊开法力用尽的“解离术”卷轴，屋里一片狼藉，地面只余一堆灰烬――除去水分，构成人体的基本元素都在这了。

    “结束了？”

    “新的开始。”杰罗姆望着他，黑色瞳仁深不见底。“明天官署见。”擦肩而过，他忽然停住脚步，轻松地说：“授衔仪式很繁琐，为国效力，吃完早饭再去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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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狩猎开始（一）

    纹理清晰粗犷，肩线笔挺，军服的呢料有股新鲜艾草味，边沿勾出细密的常青藤，标明了禁卫军的编制；佩剑入手沉重，侧面能当成镜子使用，刃锋剃刀般锐利。杰罗姆偏过头，打量自己的肩章――眼下还光秃秃的，十分钟后，某现役将军会为它镶嵌三枚银白桦叶片――上校军衔诛杀国王近臣稍显不足，其余人等可以引颈待戮了。

    裁缝穿针引线，锁好最后一趟袖边。杰罗姆发觉衣架挂着另一套崭新制服：佩刀单锋微曲，长裤开了骑缝，今天或许还有骑兵军官等待授衔？从衣码裤长看、此人身材魁伟，不知姓甚名谁。

    心不在焉默念几遍誓词，他对走过场耐心欠佳，恐怕将来也不会怀念今天这幕。军人最光鲜的一面随时代远去，除了掌中利刃，有价值的部分所剩无几，冲一副空架子心潮澎湃还是免了吧。

    ――但愿别找个糟老头办这事。

    叫末路英雄主持仪式，杰罗姆心里不是滋味。自王储兵变未遂，罗森的将军身价大跌，国王重用文官，不少戎马半生的宿将落得晚景凄凉。他加入协会当年，军队的资历表几乎断了代。年轻将校获得突击提拔，大量弥补职务空缺，从此再不闻“哪年入伍”的寒暄，这伙人更关注收入多寡、捞到多少实惠。缺乏老资格震慑群氓，风纪败坏难以遏止，操行士气皆不如前。可悲的是，王储咸鱼翻身，将历史污点全泼在失势一方头上……眼看自己也走到风口浪尖、沦为政客的砝码，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

    待他收拾妥帖，一名少尉从旁引路，朝王宫旧神庙方向步行。少尉年纪轻轻，像个没发育的漂亮姑娘，褐色眼睛填满艳羡。长官少年得志，苍白的脑袋仿佛顶着一摞光环，让人不敢直视……殊不知这位正牢骚满腹，阴暗想法能败坏半年的好心情。

    一早赶到官署，此时晨曦尚未褪尽，远处空多利斯基宫的圆顶光辉四射，官员幕僚正等待君主召见；青铜塑像表情庄重，回廊与藤蔓围绕着王国议事厅的白色会堂。各地领主等夏末秋初才能与会，仍有人每日持熏香洁净坐席，敲响晨昏的六下钟声。寻不着灰眼睛和尖脸庞，高智种走后“权杖回廊”空了大半，首都的制高点暂时遭到遗弃，钟点响过，风掠过常绿植物引一片沙沙悸动，调子格外寂寥。

    杰罗姆无心观景，只盼赶紧了事回去处理实际问题。刚上来仪式循规蹈矩，祭司口中碎碎念，围着他不住绕圈，观礼席只爱德华跟格鲁普就坐，相互也不说话，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的延烧声。对着洛克马农神像好半天，杰罗姆奇怪怎么典礼官仍不露面，想恶心我不成？！脚步声一起，他迅速瞄一眼门口，表情立马僵住了。

    笑容不咸不淡，爱德华起身恭迎来人，对方则伸手虚按，以免他不小心闪了腰。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当初身为勤王先锋，爱德华先生同王储势成水火才赚到而今的政治资本；这会儿仇家见面反一团和气，风向突变，也点明了高智种的态度――国王半截入土，身后仅有这名逆子，外敌当前，重新选人不如因陋就简。

    “诸位的耐心值得褒奖。有句话叫‘等待换时间’，金玉良言。”把皮手套丢给侍从，王储殿下、罗森?里福斯第四、意味深长地笑笑：“必须承认，过去的我没能正视这点，以致耽搁不少工夫。请，别拘束，让仪式开始……假如不算太迟。”

    抑扬顿挫、带点专横的男中音，像随时准备发表演说。杰罗姆身如坠铅，被勾起不少回忆。接过肩章佩剑，对方走过来正对着他，相距不足两步，杰罗姆盯住王储所持利器，竟有些跃跃欲试。

    “或许记不准人名，对样貌我过目不忘。”祭司高声吟唱的间隙，男中音轻声问：“你有点面熟，队长，似曾相识……我肯定。”

    “665年夏末，我还是少年禁卫，带队清剿山岳人余党。战斗结束，您检阅我所在的建制，将随身佩剑赠给了我。那柄剑至今仍很锋利。”（见第十一章《呼喊与细语》）

    “十一年前？”声音微妙起伏着，对方转瞬明白过来，发出含义复杂的笑：“啊！竟然是你！岁月不饶人，简直认不出来……”

    你也一样。杰罗姆端详对方，打心里说。前额宽阔，两腮无肉，粉底和假发掩不住皱纹，王储看似五十许人，缺乏高智种混血的特征，比实际年龄至少苍老十岁，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只剩干枯轮廓。右手紧握他肩膀，偏着头上下打量：“出色的指挥官，令我印象深刻！那会儿别人忙着表忠心，我问你‘想要哪种奖赏’，你说‘只想回家探望母亲’……诚实率直，军人本色！”

    ――而你是个王八蛋，殿下。

    杰罗姆表情复杂，强忍住宰掉对方的冲动。初次杀人留下了深刻伤口，王储奖给他血染的战旗，少年只好披一身血腥回家省亲。他永远忘不了母亲看他的眼神――陌生而惊恐，像面对破门而入的侵略者。那天改变了所有一切。所有一切。

    回忆带来的痛楚生鲜热辣，杰罗姆像给劈成两半，机械地完成宣誓。对方似乎又讲了许多，直至曲终人散，他检查过崭新佩剑、才能确定自己没做什么出格举动，侥幸蒙混过关。

    “你们先走，我处理些私事。”术士长的话将他拉回现实：“行动以前我的人随时待命，听候调遣。当心，现在你需要很多保镖。”

    兴许发现杰罗姆的异样，格鲁普一走，爱德华主动开口：“你见过‘紫水晶’的尼侬夫人，他们有点亲戚关系。”

    “‘紫水晶’有人留下吗？我以为大部分高智种去了夏宫。”

    “情况复杂，得借重尼侬夫人的预知能力。我不过问她的事，你最好也跟她保持距离。预言者身份特殊，总有怪事发生在她附近，为自己着想还是敬而远之。至于王储！”对方加重语气：“姿态属于姿态，不必胡思乱想。我争取尽可能多的盟友，至少叫他们不从中作梗。你管好手下，很快会开始行动。”

    “国王陛下跟王储达成了谅解？我只想确定，遇上密探该怎么办。考虑昨天的事，城里敌暗我明，危机四伏呢。”无声调整呼吸，杰罗姆平复心情，转而观察对方的表情。事后得知，昨晚的“意外”属于新手操作不当，法杖误射所致。发生得这般凑巧：“意外”的提法难令人信服，若由他一手操办，查不出线索也很正常。

    爱德华脸色不变，言无不尽地说：“除你之外，密探一名高级主管同样得到提升，‘法眼厅’仍将是主要竞争对手，除了术士会，别信任其他势力。王储向我们靠拢，因为国王对他深恶痛绝，父子俩必定得分出个死活。宫廷生活仅仅表面光鲜，内里再龌龊不过，缺乏腐烂的泥土就种不出鲜花来。我想你早该明白。”

    讲得这么露骨，森特先生只好主动告辞，去跟自己人汇合。经昨天一场大闹，杰罗姆再没法保持隐蔽，可以想象暗中敌人的矛头都指向自己。花一整晚时间把家搬到驻地，自个出门还得配备保镖，以免死于非命。做惯了副职，忽然转正真有些不习惯。

    离开“权杖回廊”，两辆马车就等在下面，他的新队友高矮不一，模样十分惹眼。朱利安?索尔主动留下助他一臂之力，这会儿正跟狄米崔窃窃私语，苏?塞洛普陪着自己的女友，找个角落忙着谈情说爱，至于佣兵首领、又高又壮的蛮人，则独自晒晒太阳，活动着铠甲般的肌肉，跟别人无话可谈。

    “……要知道，合成毒素比单质致命许多，控制好剂量，能准确把握对象的死亡时间。记住，下毒是替对方着想：咱们可不是野人（壮汉冷哼一声），生存竞争在所难免，就算以死相拼，叫人家做着梦长睡不醒、总比动刀剑文明许多……”

    “后悔叫你留下了，别教坏我的学生。”杰罗姆打断朱利安，冷淡地说：“他来长见识，不是学杀人，当后勤已经足够。”

    朱利安点头，接着冲狄米崔说：“你的导师从我这学会了虚伪，而且发扬光大――只干不说，还自诩正义。好好向他求教，能有一半水准，你离成功就不远了。”

    没工夫纠正他的谬论，一伙人很快抵达湖区驻地，杰罗姆召集各组组长开会到日头西斜。先摆出协商的态度，承认自己有诸多不足，欢迎批评指正、群策群力；接着笑容一敛，开始公布预算安排，明确职权赏罚。众人对这套再熟悉不过，谁给钱听谁的一向是协会会员的宗旨，情况稳定薪资又合理，总比投靠密探有利，计算过得失也就默许了以上安排。慰问过伤员，做足表面功夫，再吃一顿工作午餐，森特先生基本完成权力转移工作。受人节制那会儿、也觉得官僚体制相当可恶，现在轮到自己做主，才发现没有比这更便捷的规矩。视角变化抵消了部分负面情绪，忙到天色不早，他总算挤出时间探望家人。

    桥下的私宅拦不住蓄谋攻击，昨日凌晨举家搬迁，把妻小宠物全移到驻地。空间虽不大，却有术士昼夜放哨，让他宽心不少。盖瑞小姐兴奋了整晚，此时熟睡未醒，大家落得耳根清净；维维安基本没受伤，一直留在隔壁照看莎乐美，以免她醒来受到惊吓。

    推门进去，维维安正削苹果皮，莎乐美面朝墙壁侧躺着，虽没作声，显然恢复了意识。等屋里只剩夫妻俩，森特先生捡床沿坐下：“你还好吧？她怎么跟你讲的？”推一推没反应，莎乐美不愿开口，杰罗姆一时只觉筋疲力尽。“我很抱歉，真很抱歉……”再找不出其他说辞，阵阵倦意袭来，他喃喃自语着、陷入沉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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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开始（二）

    大氅饱含血腥气，贴在肩头湿冷一片，叫上下牙床不住打颤。长草坡上野花盛开，半红半白，星星点点，映着小丘后一道笔直的炊烟。“为了纯洁的安妮?洛丽，我愿从此溘然长逝……”记不清其余歌词，他像台发条松动的座钟，哆嗦着反复吟唱：“为那纯洁的……我愿……溘然长逝。”

    半梦半醒间睁开双眼，将欲回家的错觉令他茫然了十几秒。窗口半掩着，天色尚未全黑，说明刚躺下不久；窗外夜风悄然掠过，家具跟壁纸陌生极了……所幸枕边人熟悉的体香还在左近，给杰罗姆带来一阵宽慰。“又发怪梦。”莎乐美静静地说。

    翻身面向她，杰罗姆沉淀一下心绪，借着层次分明的墨绿色瞳光醒醒神：“习惯了，无所谓。你身上疼不疼？头晕吗？丁点不害怕？既然没事，过来让我抱抱。”

    “热，别乱偎。”轻轻推拒着，她寻觅一会儿贴切的形容：“不难受也不疼，像……忽然给洪水卷走，上岸找不着方向，只好孤零零站着。”怅然懒卧，心不在焉拨弄着发梢，模样虽妩媚，却叫人胸口隐痛。话音一转，莎乐美轻快地问：“刚做什么梦？给我讲讲。”

    杰罗姆稍微不解。逃过一场横祸反而格外镇定，更关注起丈夫的精神生活，这算怎么回事？不过换个思路考虑，回避创伤的应激反应也很常见，最好顺着她改变话题，以后再慢慢开导。“梦见些陈年旧事，刚到家门口转了一遭，没敢进去。然后就醒了。”

    脸上画问号，莎乐美扁扁嘴，森特先生识趣地接着讲：“你也知道，母亲她身世坎坷，宁愿我将来种豆酿酒，一直不满意从军的安排。有时她看我的表情很特殊，没缘由就大发脾气，兴许觉着越来越像那个男人、也快变成强盗中的一个，所以有点恨我吧？”

    “当妈的才不呢？懂什么你。”

    “唉！她可不是寻常女人，桩桩旧怨埋在心里，且能记恨呢？或迟或早，非讨回来才肯罢休。既漂亮，又泼辣，发火时还挺吓人――你掐着腰的样儿跟她有八分肖似，我见了腿发软，自动听候差遣。”

    “哦？改天多试下。”莎乐美眨眨眼：“照你的意思，开始受这么大委屈，她怎可能忍气吞声？”

    杰罗姆揉揉面颊，不太自然地说：“那是大人的事。我年纪还小，每年只假期能回去，没空搭理他们。反正，各有报应吧。”

    “报应？”莎乐美重复一遍。森特先生耐心解释：“她的族人相信、存在某种狭隘的因果联系，作恶者迟早付出代价，所行恶事会变着花样落回自己头上，通用语里找不到对应词。以前她常吓唬我，说强盗会遭灭顶之灾，谋杀脱不了制裁。不光想法怪，着实叫我吃不少苦头，有空得听她讲故事――会飞的城市，古老遗迹、植物精灵……还说打算带我回家乡、去看看真正的文明人。文明到作奴隶，呵。”

    “最后去了没？”

    停顿片刻，杰罗姆若无其事道：“去没去再无所谓。等事情告一段落，我想把家搬到南方小岛上。温暖水域有益健康，况且罗森的生活方式不适宜养育下一代，找个更宽松的环境，坐下欣赏风景。”

    莎乐美泄气地望着他：“我才不要呢！趁年轻努力打拼，以后开间铸币厂，把硬币擦得雪亮，全垒成90乘90乘120的一堆，看够了包进纸筒排成八角形，埋地窖里永远不打开……跟你去岛上，难道卖椰子给土人？亮晶晶的、刻着人头的小圆饼呀，一想到就感觉心里踏实，什么风景好看过它？”

    陪着她幻想半分钟，森特先生不禁头晕眼花，心说还不如喜欢钻石项链。铸币厂？饶了我吧！这摆明是种恋物癖嘛！“对对，将来全世界的硬币都归你，叫别人拿贝壳换红薯去。”含糊答应着，他把注意力转向妻子的伤势：“有块淤青没上药，胳膊疼不疼？没必要硬挺着，给你揉揉吧。喂，就不能装得柔弱点？”

    时间分秒流逝，枕边夜话被敲门声打断，毕竟是临时居所，种种不便才刚起个头。“怎么？”出门发现朱利安，杰罗姆耐着性子问。

    “恭喜升迁，人家把贺信寄到了家门口。”掏出扁酒壶啜饮，朱利安冷眼观瞧，杰罗姆脸色不变，阅罢只是耸耸肩。

    “‘公民凯恩’。我没收拾他，他先找我来了。咬得真紧。”

    送信的不置可否，哼哼着问：“该怎么办才好，大人？”

    “自然是马上应战。”“原来如此。”

    ＊＊＊＊＊＊

    几小时过去，杰罗姆同自己的组员穿过狭窄水路，汇入“跃马湖”的水上市集。拖船，挖沙船，平底舟，两头尖而翘的游艇，以及载沉载浮、架在双体船壳上流动的商铺。虽然时近午夜，水面仍被各色光源装点得异常绚烂。朝远处望去，湖面雾蒙蒙的，视线也急骤缩减，只见大片浓稠夜色、外加斜上方一抹暗淡弯月。

    跟天色相比，人流反倒十分亢奋。搪瓷摆设、蜜饯果脯、风干的花瓣和香精器皿……游客慷慨解囊，商人们忙于兜售，平日这时湖面早一片静谧，此刻却热闹非凡，连偶尔出现的治安官也端着果子露。

    “仙女棒！来根仙女棒！”卖焰火的大声招呼，森特先生一行人面无表情，唯独苏?塞洛普往前欠身，抛几个铜板过去。值勤时间难挡热恋中人，杰罗姆没好意思提醒他、大半夜点燃焰火岂不成了活靶子？不过朝四周一看，这样的活靶子密密麻麻，数都数不过来。

    “今天什么日子？”狄米崔小声问：“大家似乎在等零点。”

    朱利安解释道：“青藤节，有蜡烛宴和食用越橘浆果的习俗。各地时间不一，叫法也多样，忙里偷闲吧！仅罗森里亚才搞水上庆典。”指指夜色朦胧处：“咱们被特别优待，今晚到鬼屋呆一夜。刚建好那会儿，湖心旅社不向普通市民开放，地方幽静适合密谈，接待过不少达官贵人。后来出了事被教会查禁，现在连守夜人都很少上去。”

    捞起一株水浮莲，杰罗姆说：“闲话不提，我们负责监控该片水域，以免节庆期间出乱子。附近共五个组当值，湖心旅社做为指挥所，由于提前接到预警，今晚都把眼瞪大，难保不发生意外。”

    “别紧张，溺毙事故绝少不了，游客是来找刺激，谁也救不了他们。”朱利安无所谓地说。

    杰罗姆估计袭击游客价值不大。相比之下，自个的老巢设在湖区周边，敌人提前下战书属于严重挑衅，假如处理不当、新指挥的能力将备受质疑，还怎么统摄手下？可大略扫一眼，湖上目标实在太多，通知治安厅取消节庆吧！自己照样跌了面子，还叫对方看笑话。想来想去，凯恩算待他不薄，上来就出个棘手难题。

    “啊！到了。”众人闻声抬头。建筑黑洞洞的，下半截是探出水面的粗木桩，像身披青苔、队列整齐的卫士，用头顶筑起牢固地基。旅社为砖木混合结构，房檐倾斜，角度多变，状似巨型草帽搭建的部落营帐，很有异国情调；不过再靠近点，能发现外墙布满红色叉号，蛇一样的曲线在中央盘结，建筑虽饱经风霜，退色的颜料仍具备相当威慑力，仿佛张嘴大喊着“都滚开！”

    塞洛普不住朝胸口打手势，嘴里喃喃念叨，明显紧张起来。不愿显得太无知，狄米崔忍了两分钟，等设备搬运完才小声打听符号的来历。启动“拉马克装置”与“蜂巢增益器”，霍格人架起无形的通讯频率，水边与船上的自己人开始互通声气，时刻反馈着耳闻目见。

    “许多年前的今天，教会派一批祭司跟辅祭、还有新入会的虔信者到这商量修订历法的事儿”，观察等待的空挡，朱利安开始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只见他两眼漆黑，不时呷一口酒，语调低沉地说：“除了聚敛供奉，教会总不好吃饱便睡，得找点活动、巧立名目聚一聚，交流下理财心得。这伙人白天到南岸林地瞎转悠，品尝过野味，夜晚就在湖心旅社下榻。当时叫‘皮罗斯’的主祭轻度下痢，别人说笑打牌，他独个站在围栏边远眺。最初的青藤节的规模并不大，不过放放蜡烛、让火苗顺水漂流，气氛更像在悼念亡灵。夜色渐沉，只见不少烛焰漂啊漂的，竟然都朝这边涌过来，像有双无形的手将纸船拢在了一块，远看时说不出的诡异。”

    讲到这，水上刚巧开了“蜡烛宴”，小纸船载着烛光顺流而下，夜风一吹，不少都往这方向过来。狄米崔听得入神，壮汉虽然远远坐着，无聊中也投来目光。手揽着女友，塞洛普一面窃窃私语，一面半心半意地听，不时向湖面瞟两眼。

    朱利安敲敲扁酒壶，发出空洞回声。“事情越发蹊跷，目睹水里的火光汇成溪流，皮罗斯心中不安，怀疑自己发了怪梦。一阵凉风吹过，上百盏烛焰闪一闪、竟全灭了！――仔细一看，每盏灯上都立着个模糊的人影、面朝湖岸放蜡烛的方向，脸如死灰，沉默不语……”

    塞洛普打个哆嗦，冲女友小声嘀咕：“别害怕，鬼故事早腻味了！”朱利安也不答话，接着道：“时间像突然凝固住，彼岸和此岸的对视持续不知多久，哪怕安排过数不清的丧礼，主祭大人也快支撑不住，脊梁早给冷汗浸透啦！就在他浑身虚脱的工夫，身后边突然给人猛拍一下――”

    “啪！”话音未落，塞洛普惊叫着差点跳起来。拍他的森特先生莫名其妙，后退半步问：“干嘛这么大反应？”

    朱利安叹口气说：“太入戏了。你走路没声音，以后得注意点。”

    受害者面红耳赤，狄米崔赶忙插话：“刚才吓我一跳！本来环境就阴森，不如讲个笑话，鬼故事听着不舒服……”

    “鬼故事？”朱利安冷笑，露出惨白的牙齿。“第二天早晨，这间旅社的房客个个衣衫不整，主祭皮罗斯死因不明，拍他那人身负重伤。幸存者们一口咬定、昨晚有恶灵附体，致使主祭狂性大发，并且找公证人出具十几份证言。换成别人，当年判个异端罪小事一桩，可神职人员敢如此肯定……经过一番调查、这栋建筑遂认定为‘不洁’，画满记号封存至今。不信我说的，去王国图书馆查阅文献好了。”

    “是这样！”森特先生很快帮腔道：“相关记载我也有印象。”

    两人互为佐证，剩下的几位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狐疑。“不管怎么说，难道真有恶、恶灵出没啊？”

    朱利安抱歉地说：“当然没有，想哪去了。实际上，当天夜里大伙吃多了幻觉蘑菇，水到渠成，便开起无遮大会。虔诚的小妞们模样可甜哩！羞羞答答，半推半就，皮肤特别光滑……谁曾想，皮罗斯先生兴奋了整晚再没能爬起来，还有个从二楼跌落摔得不轻。到早晨发觉事情不好收拾，除非恶灵附体，哪有更好的借口？呵呵，眨眼过去这许久，年岁不饶人呐！”

    众人：“……………………”

    杰罗姆冷淡地说：“都散了吧！回去放哨。我有点头晕，得坐坐。”

    听得意兴索然，大家正待各自分散，湖面忽然亮光大作，原是游船上点燃的“仙女棒”。零时一过火花四溅，细小的焰火合起来照亮大片水域，伴随嘈杂笑声，将节日推向高潮。呼吸着潮湿空气，杰罗姆心中一动，手指佩戴的“细语戒指”同时示警。

    ――西南方向有状况，三组正接近现场。

    取一只单筒望远镜，杰罗姆立定观察，很快发现问题所在。一、二、三、四……四处火头烧得异乎寻常，不仅手中的仙女棒，连执焰火的游客都化作一团烈焰！甲板上、岸边、乃至船舱内，火情不仅突如其来，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小范围内掀起连串惊叫。杰罗姆心往下沉――事情显然有些不妙，可惜没法拿“恶灵附体”搪塞过去。不住自问着“该怎么办？”耳畔自己人赶往现场的通知陆续传来，他一狠心，发出一道命令。

    ――弟兄们，全都原地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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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猎开始（三）

    ――弟兄们，全都原地别动！

    单凭经验跟直觉，在脑中迅速推理一番：

    成人的体重六成是水，塑能系法师虽能制造人体自燃的奇观，可并非两句咒语那么简单；反观岸上火势旺盛，血肉之躯燃烧效率高得出奇，其中必然有诈；况且自己人不擅长救死扶伤，被害者烧成这样、还是自生自灭比较稳妥，踩中圈套会更难看。

    迎着火光考虑几秒，岸上又添一处火源，别人只好干巴巴望着他。主意打定，霍格人的分析结果也传了过来：建议“严加戒备，采集样本，封锁逃路，拉网排查”，指挥官即刻点头――明智之举！

    任务一敲定，各队行动起来像攥拳的五指。读心者借“蜂巢增益器”将精神网路的效能提升一个数量级，拂过前额的微风仿佛瞬间产生细小紊流，刷子般过滤开始混乱的游人。被“染”成绿色的“无害目标”如雨后新笋，两眨眼就填满视野；依据对象的恐慌程度，初步剔除魂不守舍的，然后再筛选出有预谋行为。

    各组明确分工，扼守通往城内的主干道，联系治安官以免发生误会；扑灭一处火头、将部分“残骸”交给最近的霍格人检查，同时寻觅任何可疑对象，随时准备驱散人群、捕捉活口。

    杰罗姆身在核心，丰沛的控制感从未这般强烈。视角反复变幻，各色图表快速更新，提供决策所需的讯息参考。向下俯瞰，码头全景化成一座大型沙盘，而自己居中调度，俨然在玩一场刺激的兵棋推演。借他人的眼睛不断观察，分配资源，理顺思路，形成计划，瞬息下达至个人……斗争机器马力全开，或许驾驭良驹全速飞驰能带来相似体验。头一次为不喜欢马匹感到遗憾，他喘口气，压下走神的思绪，试图从零散线索中找到突破口。

    一份尸检报告及时送达。只看一眼投射影像――霍格人自肩胛下刀，利落地剖开胸腔――杰罗姆立时眉头打结。虽说外焦里嫩，对火灾死者而言尸首还算完整，不过从刀口望进去，皮下组织却一团糟。肌肉变形萎缩，半流质的脂肪大量堆积，胸肋间还有骨锯的锉痕；尸体明显不太新鲜，肺片裹着防腐液，皮肤好似整张特种牛皮纸……不论什么杀了这倒霉蛋，烧伤肯定排不上号，死亡时间起码有三四天。这场面令人想起发酵许久的腊肠，表面像模像样，内里早搅成一锅粥。

    纵观“死者”概况，既毛骨悚然，又哭笑两难。有人把解剖课上的残余物七拼八凑，打扮成游人参加庆典，制造了一场虚惊。前后不到五分钟，小把戏已被拆穿，敌人连个影儿还没见着。各组指挥得到严重预警――现场人流复杂，少数市民惊慌走避，大部分若无其事，还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想同时监控这么多对象，森特先生手下人马远不够用。被嘈杂响声包围，筛选工作反一片沉寂，拖得越久，人堆里的组员便得多担几分风险。焦灼气氛中，各组组长一致开始点名，此时若谁谁不幸落单，八成会沦为狙杀目标。

    盯着代表人数的点阵表，杰罗姆分心两用，飞速查阅读心者的感官数据。眼前亮光频闪，大家一一回应着召唤，点录无声，仿佛弓弦绷到极致，离挣裂仅一线之隔。

    ――等等，那女人是谁？

    脸孔稍纵即逝，他确信瞧见一位熟人：身材尖瘦，眼睛黑多白少，腰间皮带大圈套小圈、造型十分夸张……对了！凯恩手下的“影武者”！刚到“峡湾之城”就跟她的长鞭交过手，杰罗姆深知此人的匿踪本领，忽然照面来者不善。

    警报既出，危险目标被染成红色，体貌特征眨眼传递给所有指挥员，离她最近的读心者不假思索、掷出一发精神波动。只见对方左臂一舒，长鞭漾出极规则的纺锤线，绕着弯漫卷而来。侧移步，半拧腰，环形加速至力贯鞭梢……流畅动作更像超自然风格的舞蹈。“噼啪”两响，视觉讯号中断，水面上空荡起凄厉惨叫。

    充当耳目的读心者应声失明，杰罗姆眼前一黑，惊出浑身冷汗，塞洛普的女友也瘫倒在地。迎头痛击敲在要害部位，所有并入神经网的读心者感同身受，通信回路中断，最后只剩“影武者”飘忽的残像。

    被她率先发难，不少人分享了眼球破裂的恐怖滋味，岸上各组纷纷迎敌。刚才稍一疏忽，权限最高的几位――参谋部的霍格人，分组组长，再加森特先生本人――等于间接挨一记耳光；所幸普通组员未受惊吓，立即展开围堵，誓要擒获对手挽回一些颜面。

    有人正面挑战协会的战斗群，杰罗姆揉揉眼珠，只觉不可思议。隔水眺望：“影武者”不急着逃命，反而竭力周旋，借人群掩护制造混乱。细瘦身形见缝插针，几尺宽的影子即可消失无踪，一群追一个却磕磕绊绊，占不到丝毫便宜。

    督促参谋部重设通话频率，杰罗姆不得已口述命令：停止追击，改向人群使用大面积震慑手段，以不致命为准。授权杀伤“任何”可疑目标，严防爆炸物，同时降低追捕“影武者”的优先级。

    开始点火的工夫，杰罗姆就怀疑对方诱敌深入，因此行动有所保留。等凯恩派出贴身保镖，怀疑变成了确信，唯恐撞上手持导火线的变态，他立即决定先发制人。想想家门口被炸身亡的两名巡官，万一不幸言中，自己可担不起大量人命的损失！

    读心者透过紧急渠道送出讯息，望远镜里自己人很快作出回应。虽然都怀疑指挥官精神有毛病，几组人仍暂停追击，冲普通市民丢出了瘫痪法术。原本混乱的现场如风吹麦浪，转眼矮下去一片，偶有侥幸豁免成功、未受法术影响的，也在读心者额外照顾下躺倒了。

    见不着“影武者”，杰罗姆才不信她已被制住，挨几次精神打击对她来说小事一桩。失去了掩护，这家伙必定溜之大吉，下次见面得专门提防，以免再度被动挨打。

    “准备了讲稿吧？”朱利安使劲叹气：“够你解释一年的。”

    放下望远镜，指挥官似笑非笑，转身联系收尾工作去了。目睹全过程，森特先生的指挥艺术给在场诸位留下深刻印象：“至少看起来派头十足。”塞洛普偷偷嘟哝着：“换成我，早跳水自杀了！”

    第二天清晨，城外小庄园。

    “啪”的合起报告，顶头上司面无表情，和声问：“就这样？”

    森特先生点头道：“两捆炸药，三名嫌犯，都是‘月球教’训练的白痴，背后自然由凯恩操控。所幸没机会引爆。刚才治安厅发函质询，我正考虑该怎么回信。”

    “‘简单粗暴，令人震惊，严重侵犯市民人身权利’，早上五点，治安厅长官也跟我聊了几句。”杰罗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儿，爱德华沉吟半晌，接着道：“这事由我应对。走，一起吃早饭。”

    踱过书房外的回廊，杰罗姆觉得、刻花玻璃窗后面有人悄悄窥视，不禁多留意几眼。庭院中摆好了简单的早餐，相对落座，喝一口绿草茶，杰罗姆呆在遮露水的阳伞下，刚好避开温吞的日头。第一次有余暇近距离打量对方，爱德华似乎对阳光并不反感，皮肤保养良好，光线映照下才显出细细的皱纹。干净到略显病态，他不时掸落袖口的微尘，给人以谨小慎微、酷爱整洁的印象。外表书卷气浓郁，轮廓严肃笃定，丝毫不透漏内心想法，瞳仁则是高智种独有的深灰色。

    碟子里干面包原封未动，爱德华酝酿片刻，说：“我不表态，没有鼓励你越界行事的意思，尺度你自己把握。从事这一行有句格言，‘什么都能做，只要不犯错’。昨天的情况……差强人意，对一个开始而言，尚可以接受。”

    杰罗姆很想加上他省略的两句粗口――什么都他妈的可以做，就是不能犯他妈的错。不论如何，跟务实之人共事省了许多麻烦。

    “打起仗来，礼仪风范只好搁在一边。敌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不择手段，我想，昨天他们同样了解到我方的态度。”用茶杯暖着手，杰罗姆说：“被动应战不如主动出击，刚好有条线索可以深挖，不过牵扯到更灵活的授权……”

    “暂时别触犯‘法眼厅’，其他机构的印信随你用。”

    “相当好，先生。还有一件小事！”杰罗姆清清嗓子，刻意观察对方的反应：“来这以前，我查阅了一份旧档案，有关‘十三场巫师’、或者说宁博先生。他曾担任过您的副手，是位有名的爆破专家？”

    听他把重音全压在“爆破”上，意思再明白不过，爱德华神色如常，语气却生硬起来。“此人脱离编制多年，档案由我亲手销毁，小道消息最好多审慎些。现在他的位置相当特殊，或者还有借重的价值，若没有确凿证据，这番话只当你没问、我也没说过。”

    杰罗姆心想，难道顶头上司跟“枣红屋顶”的非法生意有银钱往来？“十三场巫师”明明是几桩爆炸案的最大疑凶，你这间破屋却建在人家地盘上，关系如此暧昧，究竟让我查是不查？

    嘴里含糊应允着，他喝完杯中茶水，准备回去瞧瞧被捕的嫌犯。返城路上，望见车窗外小社区的外墙，森特先生忽然打定主意――不论爱德华是否偏袒宁博，确有大量证据说明这家伙同提炼硝基炸药有关。先逮个知情人士问问清楚，否则敌友难分、头疼事还在后面。带上自己的保镖，两辆马车转往盘山小径，很快开进有温泉的那家“枣红屋顶社区”。

    这类场所朱利安是当然的向导，经他指引周游一圈，了解过大致状况，一行人也吸引了不少目光。高个壮汉跟他们缺乏共同话题，路上一马当先，招揽生意的流莺无不侧目，从没见过这样人物。朱利安谈笑风生，碰见姿色不俗的漂亮妞难免眉来眼去一番。被女友紧紧盯住，塞洛普虽然目不斜视，心里却相当好奇，糟糕的是女友缺乏隐私概念，一发觉他动什么古怪念头，立刻手头加劲拧得他大呼小叫。剩下狄米崔坠在最末，紧跟着导师大气不出，盖因早受过教训，生怕又被人拿来消遣。

    相形之下森特先生目的明确，就是来找麻烦的，待问清此间管事人的姓名，转转眼珠计上心头。“这家浴池的老板吗？‘异性推油’，嗯……请给我的学生一张票，全套服务，谢谢。”

    跟垂头丧气的狄米崔耳语几句，倒霉的学徒便给人领走了，时间不长，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有顾客突发哮喘、晕倒在熏香浴室内。森特先生脸上色变，进去看看果不其然……找到了发火的借口，再无理取闹一番，引来不少看热闹的围观者。十分钟刚过，浴室老板领着几名军警前来对付找茬恶客。

    红鼻头男子五十上下，脸上由于过度蒸气浴脱了一层油皮，明显经多见惯，上来他也不说话，估计一下这伙人的分量，便指使其中一名军警过来交涉。“你他妈怎么回事你？！”嘴里还冒着酒气，对方粗鲁又含混地说。

    举手赠送一记响亮耳光：“站直了，军士！”杰罗姆冷冷地说：“饮酒执勤，待会儿有你好瞧。”不再搭理这人，转而向浴室老板道：“首都军区‘疾病与害虫控制办’的。现怀疑此营业场所未通过有效检疫手续，存在爆发传染病的隐患，请跟我走一趟吧。”

    对方惊愕中左右看看，单凭不讲理的程度，这家伙真挺像那么回事！不由放缓语气说：“长官，哪种检疫没通过，烦请你告知一声。”

    向塞洛普的女友打个眼色，杰罗姆摊手道：“狂犬病，市民。你后头那位就很有些潜伏期的症状。”话音未落，站在他旁边的军警突然狂性大发，一口咬在红鼻头颈子上，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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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敌对行为（一）

    “啊！该死！真该死！！！”遭“狂犬病人”猛烈嗜咬，受害者差点昏晕过去。没试着推搡对方，反打出个避邪的手势，嘴里翻来覆去只剩这两句。浴池老板显然已经六神无主，不知如何应对了。

    杰罗姆揉揉眼眶，不紧不慢地说：“把他俩分开，咬坏了可不好。围观的各位，相互间站开点，难保人堆里没其他感染者……喂，你！别忙着跑路，通知养宠物的都准备接受检疫。”

    胆小者一哄而散，剩下人要么粗神经不懂事，要么太热衷于看热闹，还有志愿提供协助的，声称院里某人饲养了大量蝙蝠，早该予以取缔！冒名顶替蒙骗不了多久，商家配备的私人武装即将赶到，森特先生随口敷衍着，迅速调车将受害者运走。待相关人士发现不对时、他们早绝尘而去，丢下咬人病患在原地如梦初醒。

    把绑架来的市民交给读心者审问，杰罗姆对“枣红屋顶”的资金流向颇感兴趣。没人会拿自己的积蓄从事颠覆活动，需要大量活钱才能运作完整的保密体系，一来二往总要留下痕迹。假如宁博确为凯恩同伙，由账目入手便于顺藤摸瓜，截获第一手罪证。

    究竟谁是那幕后赞助人？屋里关押着四名活口，审讯仍在进行中，杰罗姆眉头深锁，敲着茶杯边缘陷入了沉思。这条线索直截了当：“法眼厅”必然摸索过良久，可至今没见密探拘捕谁谁，说明他们所知亦有限。凯恩名下的“月球教”、“真理会”都是烧钱机器，宁博的暴力团花销也不菲，频频策划公开罪案更需大量现金，除非床头下面有座金矿、谁也玩不起这样的大动作。

    连密探都摸不着头绪，哪能提供相关情报呢？想来想去，他决定到贵金属联盟走一趟，或许专业人士能揭出更多内幕。马不停蹄赶往桥上贵金属总部，婉转表明来意后，负责的事务官不禁笑出声来。“这不难，我可以直接答复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

    杰罗姆心生疑惑，请对方一并说来听听。“这类犯罪活动的资金来源基本没法查究。”事务官简明扼要地解释一通。

    “罗森王国向南拓荒时多发疫病，主要是不适应气候，常见人畜大量死亡的先例。早期的乡邻互助组织几经演变，形成一套自发保障机制，最终演化为‘共济会’的雏形。因为缓和了赡养、卫生各方面的压力，地方上纷纷效法，广泛传播的历史能回溯到三、四百年前。过去领主家庭负有捐款义务，新贵们进入上流社会也得慷慨解囊，定期善捐就作为传统沿袭下来。立意很不坏，可以后‘共济会’大都转入地下，从普通人的视线中淡出……我国的慈善事业目前供养着大量人渣，成为犯罪者洗净非法所得的重要工具。”

    原来“共济会”的账目高度保密，教会把关极严，令世俗权威无从染指这部分款项。通过多年经营：“共济会”效法苦修士社团的组织模式，收容无家可归者和孤儿妇孺，设施粥场，向贫民提供简单医药。渐渐的，许多救助对象定下契约，自愿放弃数年人身自由，成为隶属“共济会”的依附民，承担诸如垦荒、种植苦麦等不讨好的工作，自然受地方政府的欢迎。小据点似的聚居地宗教氛围浓厚，一度被称作“自我放逐之所”，引来不少喜欢节欲或自虐的家伙，人员也变得复杂起来，不少分支甚至开始盈利。

    后来，伴随教会势力逐步衰弱：“共济会”失去了信仰的支撑，迅速从自足的慈善团体堕落为社会渣滓的容留地，前后反差极为鲜明。像淫乱的“多妻教派”，流氓窝点“灰鬣狗”等等，不仅丑闻缠身，实际也沦为犯罪团伙的遮羞布。看中了资金来去的匿名性：“共济会”变成犯罪者掌控的特殊机构，打着慈善旗号行非法勾当，将无业游民培养成罪犯候补，和地方官员同流合污，还有越演越烈之势。

    事务官遗憾地摇头：“据我所知，借‘善捐’逃避纳税的不在少数，许多名门望族牵扯在内，成了犯罪团体的股东。前些年，诺林自由贸易区的空头买卖还是主要避税途径，如今‘共济会’跃升为国内金融行当最大的毒瘤，若有人暗中资助颠覆活动，自然会利用这一途径。”他叹息道：“平心而论，团伙至少分给当地人一些实惠，真把‘共济会’连根拔起、倒霉的还是贫民。地方长官吃惯了贿款，嘴上说整顿秩序，其实早给买通，动动嘴皮子罢了。”

    听完这番说辞，杰罗姆算长了见识，追究资金去向的念头随之中断，侦查难度过高，若密探办不到别人更不必指望。所幸见惯烂摊子，负面消息再没法令他动容，此路不通，坐等对方发难亦无所谓，迟早会找到其他突破口。

    两手空空返回驻地，进门就听见个好消息。上次打掉盘踞在学院内的邪教前哨，霍格人曾追查广播信号的来源，长期监听终有结果：对方再次开启装置，大体位于城市西面崎岖山地某处，有个地图未标明的伐木聚落，夏季才有人散居于此。听说得翻山越岭十几里，众人面有难色，昨晚的行动消耗掉大量精力，不料这么快就出了新状况。

    扫一眼疲惫的手下，杰罗姆说：“院子里搭一台收音机，没事听听音乐也好，休息待命十六小时。解散。”说完便回去午睡。

    大家对看两眼，心说你还真能体谅人，连赴现场查勘都省了！没兴趣回应敌人的滋扰，森特先生安心在老婆怀里补了一觉，下午三时才开始拟定完整的工作计划。

    城内地广人多，凯恩又行踪诡秘，想逮住他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手下人力物力有限，不具备广泛布控的条件，杰罗姆只得选择碰碰运气。综合前几次恶性袭击案的情报，筛出最有可能被凯恩利用的笨蛋，然后派读心者在目标身上做下暗记，严密监视这部分人的后续活动；之后他亲赴治安厅，主动提供昨晚事件的详尽资讯，表示愿跟警察通力协作，免得出了事互相掣肘。森特先生还建议颁布通缉令，公开悬赏凯恩及其同党，功劳可以对半开，赏金从自己的经费中列支。

    空头许诺听起来挺划算，治安厅的头头们商量半天，看样子有些意动，答复却很含糊。杰罗姆心中有数，他们是怕关键时刻站错位置，万一国王两父子再度大打出手，政治立场会变成要命的事。自己的目的达成了一半，他不再多言，转而约见另一位有用的人物。

    “经过慎重考虑，想借重你的消息网络。我们不妨谈谈价钱。”

    摘下插鸟羽的帽子：“百分之十”信心十足地深鞠躬：“乐意效劳，我的先生！第一次见面就知道，咱俩总有合作愉快的时候！”

    望着爱自吹的掮客，杰罗姆平静地说：“但愿如此。”

    对方嘿嘿一笑：“放一百个心吧！我刚得到条小道消息，权当见面礼免费赠送——城里摩拳擦掌的还有另一帮人，密探调来个新主管，上任便要大开杀戒。这不，领着一群疯狗寻晦气去啦！”

    “何时何地，要宰哪个？”

    “我指给你看。”

    ＊＊＊＊＊＊

    百十米的小径曲折蜿蜒，两侧山毛榉的横枝上倒吊不少人形物体，下方还有血迹滴沥未尽。户外就快需要火把提供照明，五六个密探分散放哨，半蹲在道旁植被的阴影中，黑衣黑袍，面罩遮颜，身形的一半融入了暮色，眼珠却焕发幽光。杰罗姆手持望远镜，他站的地方刚好俯视下方山坳，又不致轻易暴露行迹，是理想的监视地点。

    几小时前才接到发现广播信号的消息，此刻下头伐木的小聚落已惨遭洗劫。按“百分之十”的说法，密探透过未知渠道截获同样的情报，假如杰罗姆当时派人来这调查，两拨队伍没准会狭路相逢。

    “缺乏审美能力的家伙。”朱利安端着望远镜，半晌才下结论。

    “欸，也给我瞧瞧吧。”望远镜只两架，苏?塞洛普搓着手催促他道：“天黑以后可什么都看不见了！”

    朱利安挑起眉毛，拿看待儿童的表情撇他一眼，仿佛在说“热恋中人尽是白痴”。塞洛普也不介意，接过来调整焦距，使劲端详一通。分许钟没了动静，他脖颈发直，末了脸色煞白地移开目光，也不讲话、只把望远镜丢给旁边的狄米崔。

    朱利安啜一口酒，问年轻学徒：“看见什么？”

    “好像，在搞抽签审讯？不对……他们是强迫平民互相殴打！”

    “十一抽杀令。”高个壮汉难得开口，声调低沉，眼力倒相当不错：“杀人的，懦夫。被杀的，懦夫。”靠在马车边，他轻蔑地说。

    塞洛普一声冷哼，却没心思同他争辩。“我们就在这干看着！？”眼睛死盯住森特先生的后背，语气也异常尖锐。

    杰罗姆无动于衷。身为指挥官，一举一动都得考虑后果跟影响，自己受雇前来杀人，却巴巴赶去扮演正义英雄，雇主心里会怎么想？何况眼前密探势大，真发生冲突自取其辱算轻的，直接被干掉也没话讲。这类情形只适用现实主义，义愤填膺解决不了问题。

    ——他们究竟想干嘛？

    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杰罗姆只觉百思不解。密探虽一贯残暴，可也没必要拿普通人撒气。透过镜片，最后剩下的十来个男性中又产生一名倒霉的，亲戚弟兄们手持木棒，被迫要给他一顿毒打，然后自有密探将之倒吊示众。另一头老弱妇孺被十字弓指着，男性中若有人反抗，结果就不是受伤那么简单。

    真正的“十一抽杀令”至死方休，只用于处决逃兵。毒打和吊刑未必能致命，场面却也相当凄厉。新选出的受害者孤立无援，被染血棍棒围了一圈，操刀者皆是熟人，双方承受着严重的精神折磨，敢于安排这场面的必属于真正的混蛋！

    只见红着眼的男人们手起棍落，却像击中一块顽石，武器给纷纷弹开；中间那人浑身巨震，皮肤由内而外戳破几排竖立窟窿，转瞬生满倒刺、变成只刺猬似的怪物……就算听不见声音，也能想象现场的大片尖叫。怪物挥手拍飞旁边活人，比丢只小鸡还要轻便，眨眼工夫，另一条身影如飞而至，踩着人头跳跃挥剑——热刀切黄油般，怪物两臂分家，那人立定转身，暮霭中赫然是久违的尼克塔?鲁?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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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对行为（二）

    ……暮霭中赫然是久违的尼克塔?鲁?肖恩。

    右手一紧，杰罗姆只听镜筒发出吃力的脆响，不知出于何种情绪，既感觉后颈发凉、又仿佛跃跃欲试，没有哪个敌人曾带来类似体验。手执军刀，尼克塔侧身跨立，姿态酷似大写的单词“危机！”像被食指按住了嘴唇，怪物和男女老幼的哀号立刻给剔出画面以外，目光焦点全集中在他背上，效果不亚于海面滚动的低压云团。

    必须承认，尼克塔?鲁?肖恩令森特先生深感戒惧，且触动了回忆中杜松的言语：什么叫死敌？就是跟你最像又截然相反的那个。别担心，到时绝不会看走眼。

    想起授衔当日多出来的骑兵军装，杰罗姆叹一声冤家路窄，迟早得做个了断！“记清这人的样貌，各位。”没透露丝毫不安，他调节着视距说：“密探新主管，凯恩的亲生子，头号危险人物。他挺乐意打头阵，咱们可以坐下慢慢看戏了。”

    其他人交头接耳，很快记住尼克塔的长相，轮到高个壮汉时端着望远镜查探良久，最后才赞许地点头，仿佛在说“很不错。”下面的审讯活动告一段落，几名密探将怪物和残肢丢进特制容器，外观同棺材差不多，却盛有半柜子干冰。当成尸体样子捆扎结实，重伤的变异品种刚好给硬塞进去，铁锁一圈整车拉走，尼克塔也跟着没影了。天已入夜，视线浸入浓密的黑暗，没余暇关照山坳中小聚落的命运，杰罗姆一行按原路折返，以免跟对手不期而遇、造成更大麻烦。

    “搞什么？好像咱们怕了法眼厅的走狗，真叫人气愤！”

    “年轻人要有点耐心。意气之争是傻瓜所为，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美。对手再强悍也有闭眼的时候，暗箭伤人无往不胜。干这行，太直白会死得很难看。”

    “哼！理直气壮，令人敬佩，领教了！”

    “随便你。碰得头晕墙壁也像会打弯，不吃亏不长见识，呵呵。”

    “晚饭大家想吃点什么？呃，有道特色菜叫‘奶油天牛’，刚好材料现成。昆虫菜谱是家乡特产，我讲过吗？蚱蜢有五六种做法……”

    虽不认同朱利安的逻辑，杰罗姆也觉得有必要改变策略，既然来了个替死鬼，亲力亲为可以暂缓。坐在车上就打定主意，一回到老巢，他开始重新布置诱饵，调整决策方向，准备投机取巧一番。密探首脑新官上任，又是个最直接和主动的家伙，节节进取向主子邀功顺理成章，比强硬自己恐怕不是对手。换条思路，由他包揽最棘手的工作，我方隐蔽待机，不仅能把伤亡降到最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将休整期延长三天，杰罗姆打扫住所安顿好妻小，抽空便去治安厅闲逛，盼着接到密探跟凯恩热烈会和的消息。父子俩积怨太深，迟早得争个你死我活，瞅准这点森特先生按兵不动，拉拢一切可能的盟友，只待趁火打劫。不出所料，假期刚过对方就有了大动作。

    是夜凌晨，给阵阵敲门声惊醒，杰罗姆发现外面站着七八位霍格人，执勤参谋基本到齐。钥匙孔般的眼珠瞳光闪烁，看架势像刚经过集体讨论，确定有重要消息须立即汇报。“法眼厅绑走我们一个监视对象！”老相识“大师”代表众人发言：“零时一刻左右，读心者截获密探集体行动的代号，目前对抗活动尚未结束，被捕者多是‘反对派俱乐部’的外围人员。负隅顽抗规模小而且分散，大部分人属束手就擒，至于密探的意图，参谋部暂未达成共识。”

    拍拍脑壳，这才想起“反对派俱乐部”是“真理会”的诨名，当初曾囊括不少头面人物，凯恩遭流放后政客们纷纷与之划清界限，成员才逐步年轻化，吸收容易洗脑的激进分子。

    “叫醒各组指挥到会议室集合，点点人头，确保所有自己人业已归队。”吹着凉风，杰罗姆清醒片刻，披上斗篷补充了几条命令。过不多久，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四十几张脸孔或窃窃私语，或侧耳倾听，分组指挥员带上助手，外加霍格人和监视哨抽调的读心者，争论变得十分热切，睡意也一扫而空。中央铺开城区总图，大圈套小圈标志出密探拉网搜捕的进度，小纸条写满最新动向，长木杆不住推移棋子，其中许多行动已十分接近我方的监视地点，稍不留神就可能短兵相接，搞出严重事端来。

    “丝毫不顾舆论压力，说明有人在背后撑腰，咱们最好保持观望。”“不如把外派人员全召回来，惹毛了密探可不妙。”“迟早得死一大片，先瞧瞧热闹哇！”“听说你的猫拉肚子？吃点橘子皮没准能止泻。”“唉！老婆她近来特别兴奋，真有点不胜负荷呢……”

    热热闹闹说什么的都有，杰罗姆得时刻关注最新动向，耳边参谋喋喋不休，他也懒得维持会场秩序。再传过张小纸条，只见一只红圈爬到桥上的官署区，圈起了庶务官大人的私邸，大家不禁安静两秒：本次搜捕不仅架走了平民，还殃及高等文官，密探的决心令人动容。

    杰罗姆皱皱眉，心想师出无名，你们还真有胆量！“法眼厅”倾巢而出，逮捕活动规模空前，后果该谁承担？总不能把所有嫌疑人收监候审，没那么多人手录口供啊！对比一下时间，他不由想起去年冬季在“峡湾之城”目睹的类似场景，凯恩对密探的大清洗同样力度惊人，这下父子易位，报复色彩不言自明。不过罗森里亚并非歌罗梅，简单吊死所有嫌犯属痴心妄想，假如尼克塔还有丁点理智……杰罗姆感到明天可能发生重大变故，心里的不安呼之欲出。

    “这场搜捕应当酝酿过许久。协同度很高，目标针对性又强，时机把握也很精准。”听参谋们一一详解，密探把全城大小酒吧、娱乐场所和销金夜店清扫一空，上来就摁住大票鬼祟人物，然后挑重点造访市民宅邸，梦中被擒者不在少数；街道暗巷早设好陷阱，个多小时的守株待兔，主要嫌疑人落网得七七八八，若干倒霉蛋逃逸时被捉，剩下的若非扎手人物、就是无关痛痒的小角色。被读心者打过标记的先后落入对方掌握，密探绝对有详尽名单在手，情报能力令人眼红。

    “联络外派小组，所有人原地潜伏。”考虑再三，杰罗姆命令保持隐蔽小心观察……话音刚落，读心者的长木杆就推倒两粒棋子。

    “报告冲突！部署在‘连云坡道’北段的小组主动出击，捕捉了监视对象及前来抓人的密探！”

    这算怎么回事？杰罗姆盯着环环相扣的城区图，命令迟了小半步，便有人自作主张，把密探和目标全逮到手。身在敌人罗网中间，如此莽撞一点不像协会的“命令者”所为，他无奈道：“叫他们设法返回驻地。万一身陷敌手报军区的独立编号，不准透露行动细则！”

    虽然干扰强烈，读心者还是联系上指挥员，我方三颗棋子左冲右突，专挑敌人势力单薄的位置，蛇形鼠窜一路向下，就这么穿过了密探的层层设防。对着地图都觉惊险，身处危地还能做出正确决断，杰罗姆讶异地问：“指挥员是谁？”由行动效率看，这家伙可不像有勇无谋之辈，递过来的履历却很陌生。

    比森特先生矮了一届，代号“半畿尼”的命令者与他年纪相仿，个人经历寥寥数语，只说是从“占星家学会”挖来的特种人才，专长为“二元判断”。这倒奇了，杰罗姆没听说过无军事背景的命令者，因为入会刚两年，级别又不高，开始才未加注意，现在瞧瞧总觉得十分扎眼。“‘二元判断’什么意思？”他不禁多问一句。

    “大师”想想答道：“就是对‘二选一’问题具备敏锐直觉。举最简单的例子――依照大数法则，多次抛掷硬币时，正反两面各自出现的概率基本持平。倘若测试样本很小、只抛个十来次，则正反面出现的几率变得很难预测。小样本状况下，此人预先猜中硬币抛掷结果的准确率超过八成，因此受邀成为协会的实验对象，后来顶了个命令者的空缺，作为协助测试的报酬。听说他具备有条件的预知能力，是‘预言学派’天赋异禀的人物，看刚才情形，分岔路口的二择一是其强项，有效规避了潜在风险，值得进一步深入探讨。”

    杰罗姆听得头晕脑胀，协会规章极严，竟然拿职务空缺做试验奖励……何况组长手下有组员服从调遣，组员性命竟也成了“极限测试”的砝码？瞥一眼霍格人的表情，参谋们平时干些什么并不透明，古怪测试竟弄到自己人头上，还以为他们相当自律呢！再不然，破格录用的先生跟“执行委员会”某个委员存在亲戚关系？借研究之名鱼目混珠，堂而皇之进入外勤编制，如此行事并非没有先例。

    “叫他向我提交报告。如有违规事实，可能暂时解除职务。下回请你们提前打好招呼，免得出了事才想法补救……”

    “解除职务允不允许抗辩？还是说你保守惯了，接受不了有魄力的领导风格？”听语气是本人到场，他动作还真麻利。乱糟糟的会场人声倏止，讲话者两步踏进门口，简单亮个相：肤色微黑，身高体长，面貌略显刻板，外表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

    此人发言时不紧不慢，俨然是职业唱反调的架势，右手五指异常灵活，把玩着一枚样式古旧的银币，跟稳健步伐不太协调，仿佛惯于板着脸耍心眼。杰罗姆进一步增强了自己的观感――扮相口吻，怎么看都像有后台的样儿。某人不服管教很正常，考虑到自己位置还没坐热，也不打算给他太多难堪，今后想要令行禁止，漂亮地理顺内部挑战必不可少，对提升威信亦大有帮助。

    “我的失职，没能记住每位下属的姓名，请自我介绍。”

    对方短暂停顿：“卢?杨格，代号‘半畿尼’。”说完没了下文。

    “感谢你的补充。我喜欢有个人见解的兵。而我也是其中之一。”肯定颔首，杰罗姆话锋一转：“下次发言，在句末加上‘长官’。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即使一名白痴指挥我冲锋，死亡同样义不容辞。对官长表示敬畏是本能反应，不存在讨价还价。”语气和表情越发生硬，他扫视一周，大部分指挥员即刻原地立正，给没当过兵的来一次现场演示。“请稍息！”一面软化语气，一面摆出理智又礼貌的表情，他手心下压道：“要求诸位向不识字的征募兵看齐，我还没那么自负。先生们，注意维持会场秩序，家庭琐事请留到闲暇时再谈。”

    地图又开始变化，屋里音量回升了一半多，森特先生冲不服管的打个手势，把他叫到身侧。“我想，你还有重要问题汇报吧？”

    卢?杨格表情呆板，手里的银币翻来覆去，不大自然地说：“读心者从密探那搞到一份情报，明天一早，国王会免去东部军区总指挥霍顿勋爵的全部职务，罪名是通敌叛国，战争开始了……长官。”

    比对方更加镇定，杰罗姆几乎笑了笑：“早该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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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对行为（三）

    “明天一早，国王将免去东部军区总指挥霍顿勋爵的全部职务，罪名是通敌叛国。战争开始了……长官。”

    比对方更加镇定，杰罗姆几乎笑了笑：“早该是时候了。给俘虏洗脑，扔进下水道，装成逮捕中遭遇反抗的局面。”转头吩咐霍格人：“‘蜂巢’功率全开，为尽可能多的密探打上暗记，保存并分析今晚的全部视觉资料。下阶段，监视密探一举一动，在他们揪出凯恩前暂且养精蓄锐。要知道！”最后，他盯住抛硬币的家伙，一丝不苟地说：“我对你的观感正如你对我一样，能达成这点共识，说明合作的前景光明。其实工作很简单，作为前辈给你句忠告：优胜劣汰，留下的才能考虑往上爬。别着急，少犯错，仅此而已。”

    “非常实用。长官，我得消化一阵子。”

    “自然。现在按原路返回，把俘虏打扮得像样点。”

    目送对方无表情地敬礼、转身，杰罗姆不禁产生时过境迁之感。论资历，他淘汰了大量同期入会的“伙伴”，堪称劫后余生；新人换旧人，征战永无止境，不知何时自己会被他人所顶替？瞧瞧新入会的，人才一向不虞匮乏，剧本却老套极了，寥寥几个角色翻来覆去，演员们还乐此不疲，实在可叹又可笑。

    “他没准回不来了，长官。”霍格人不无讽刺地加上敬称。

    森特先生自言自语道：“有谁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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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战宣言仿佛只用去一刻钟，又像持续了二十个小时。“打仗啦！”扯开嗓门，集会现场只听发言人的嘶喊声。“市民们！又到了为国捐躯的时刻！……坚韧不拔，全力以赴，没什么能抵挡罗森的勇士！”上来先声夺人，王国官员们统一口径，拿不假思索的热忱抵消民众的忧惧，讲起话来一锅粥，有意淹没少数的质疑之声。

    爆炸性的传播速度，兴奋、哀叹外加疯狂嚼舌令消息不胫而走，迅速占据所有的公共空间。布告栏，留言板，贴画集，大型广告条幅，能写字的地方一律浓墨重彩、平添几分煽情。除去本着脸不关心的那些，大部分市民追随发言人一溜小跑，尝试从谣言中获取必要资讯，再决定是走是留。乱哄哄的临时聚会目标含混，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女士们抱头饮泣，可一谈到谁家漂亮的新生儿眨眼又破涕为笑，似乎早先只是应激反应、不含任何理性考量。

    相较之下男性就平静许多，罗森人与生俱来的勇悍、或者说对征战的麻木正发挥作用。年龄一过二十，大部分市民很快表现出高度的超然，战争未造成太大震骇，生活便自行校正轨道，购买必需品、准备搬迁跃升为下一步的焦点；余下若干不懂事者，也被迫殓起肾上腺素、储存一点唾液，跟在严肃的长辈身后打理行装去了。

    大批零碎军靴踏过街面，休假中的军人紧急奉召归队。有妻小默送的、和恋人依依惜别的、形只影单一路吹着口哨的……不论年纪或职级，相互不过简单点头，便各自寻觅所属建制。紧随其后，受命进驻的预备队接管了四分之三个黑夜，严重骚乱虽未发生，仍有受惊民众乱丢点燃的垃圾，灰烬与浓烟成了当晚最抢眼的缀饰。一番搅扰后热潮渐褪，环顾全城只听虫鸣绝迹，首都笼罩在激变带来的静谧中，偶尔响起三两次警号，短促而突兀，亦不知所为何事。

    比起蒙在鼓里的普通人，那些对真相心知肚明的反倒沉住了气。城门关卡派驻的人手激增，出入都得经过完备检查，其中更设有密探岗哨，捕捉漏网之鱼，严防外敌渗透。几天时间里，杰罗姆带领手下稳扎稳打，由已知情报甄选出一份密探名单，专挑重点盯梢，以期掌握对方的行动规律。因为许多市民选择分散避祸，湖区变得人烟稀少，为补充紧张的人手，杰罗姆特邀格鲁普术士长就近下榻，两拨人好互相协助，增加安全保障。

    才过去几天，密探的行动日渐频繁，逮捕疑犯肆无忌惮，显然得到了充分授权。首都军区名义上服从国王调配，眼下指挥官个个严守中立，没有偏帮哪方的迹象，军事活动维持在最低限度；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治安厅的头头们则坐立难安——密探侵犯全是他们的辖区，当年“血腥统治”发端时恰恰如此，万一再重蹈覆辙：“法眼厅”要剪除的不只是敌人、还包括政敌和异己势力。老国王看似寿数将尽，后果又十分严峻，已有人向森特先生示好，愿助他打压密探的气焰。

    不到一周工夫，表面上杰罗姆甚为低调，严禁手下向对方挑衅，背后则做了最坏打算，广邀援军，预备跟“法眼厅”一较高下。随着凯恩被尼克塔逼进死角，双方对抗日趋白热化，这关口上他也不愿引火烧身——看别人厮杀比自己上阵悠闲许多，至少不用天天担忧炸弹袭击。话说回来，己方必须在战果中分一杯羹，否则他的“上校”军衔也戴不长了。

    “啊——————————！”

    心不在焉，听着盖瑞小姐的叫闹声，杰罗姆继续埋首研究数据。午后的天空半是雨云，门廊外庭院空阔，五六名组员分散执勤，仿佛有人能绕过外围驻地、杀进指挥官的新寓所似的。抬头看看院子，莎乐美正在给汪汪剃毛，小狗满脸不情愿，小女孩追着金属乌鸦乱窜……难得有空闲团聚片刻，杰罗姆却并不轻松。桌面还摆着一摞公文，内容不外乎凯恩及其同党：恐怖条幅案，食物水源投毒案，连锁爆炸案，兽化人袭击案，新仇旧恨加起来，二十几宗案卷看的人头晕眼花，春夏之交可说全被煞风景的事所搅扰。

    “七天未满，我们所监视的密探成员有一半没了音讯，理解为‘死伤惨重’应当错不了。凯恩不好对付，所幸有白痴主动接下硬仗，咱们只需适时切入。不用到一线厮杀，日子过得还真快。”朱利安敲着桌沿，眼光不时朝院子飘去，忽然转移话题道：“最近忙得要死，生活又乱糟糟，她抱怨过没有？”

    杰罗姆微一抬头：“我妻子？适应能力很强的。怎么？”

    无谓摇头，朱利安瞧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给你提个醒。漂亮女人的耐性分好多种，不能只看表面现象。”

    “得了，又是‘谁都靠不住’的老一套。我有数，别瞎担心吧。”

    “用了‘左右逢源’那手……不是吗？”见他笃定的样子，朱利安竟然没碰酒壶：“软硬兼施？或者以退为进？要么——”

    “看在上天份上，还以为你永远三十五岁来着！干嘛啰嗦不停？开始就觉得你对她有成见。”杰罗姆注视对方道：“我承认，刚上来跟你想的差不多，不过总不能和孩子似的，靠骗人维持关系吧？我采取最原始的办法——讲实话——简单明了。”

    朱利安?索尔神情抑郁，低声道：“你我都明白，‘实话’不等于‘明确的表述’。少说一句，断章取义，很容易令对方产生不切实际的联想。反过来，人际关系离不开适度跟余地，你确定自己坦白了所有事实，还是挑好听的安慰敷衍她？”

    最后一句分量足够，杰罗姆眉头紧锁，记不清上次何时两人曾涉及如此不讨喜的话题了。“你的重点是？”

    “太美跟太丑一样，容易造成人格缺陷。”稍微努努嘴，朱利安略显烦闷，仿佛教育着看不清现实的青少年：“敲敲脑壳，这种女人可能通情达理吗？别自信过度，森特，她看中你哪一点，甘愿把最好的几年光阴浪费在搞卫生上？回忆你读过的书，‘不够狭隘的活人唯有两种：圣徒，阴谋家。余者皆碌碌。’这场婚姻里究竟谁陷住了谁，反思一下没坏处。”

    杰罗姆哑然失笑。朱利安年纪看涨，倒变得畏首畏尾，过度提防起来，可见聪明人将近中年也难以免俗。尚未作出回应，狄米崔?爱恩斯特里匆匆而至，将谈话断开两截。“参谋部刚收到新消息，密探要跟凯恩主力大举火并，一场恶斗难以避免。咱们是不是……”

    接过信件扫两眼，杰罗姆坐着没挪窝：“不急，小半天完不了。杂鱼留给对方好了，我只关心匪首。”抽出人员明细表，他约略几笔，将手下精锐劈成三队，每队两组加一后备，各司其职，以期形成接立式的攻坚箭头，却把自己摆在最末。他像要准备出演收尾角色，抑或对鏖战的效率不太乐观，声线迂回地说：“名单交给参谋。告知配备专门记录人员，把凯恩的结局如实画下，也算一场相识。”

    狄米崔不驻足地走了。趁集结的间隙，杰罗姆到妻子身边给她添些麻烦，引得莎乐美频频掐腰，嗔怪姿态格外动人。目睹一家人的亲热劲，朱利安?索尔脸上分不清作何表情，摸出扁酒壶反复掂量着，最后却重重一顿、丢进成堆卷宗之间，发出流动与撞击的混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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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豺狼末日（上）

    “呜呜”的风声掠过，石壁挂满长串凝结水滴，周围环境阴暗又潮湿，唯一的光源来自几根暗绿色荧光棒。持棒的手稍一动弹，众人的影子就在四面墙壁间胡乱涂抹，如同上演一出嘈杂的哑剧。巷道漆黑深暗，杰罗姆?森特左右瞧瞧，总觉得这地方似曾相识。

    对了。他忽然意识到，初见“公民凯恩”时也目睹过类似场景。当初受邀夜访“巴别度商盟”的高塔，水滴与寒风简直如出一辙，时光飞转，眼下自己反客为主，凯恩却日暮途穷，世事之多变自不待言。

    再抽出根荧光棒，狄米崔借着亮朝里张望：“前头是下水道？”

    “错不了。”杰罗姆低应一声，重新端详手里的字条。密探向凯恩全面开刀才过去几小时，零星抵抗、困兽之斗加上有预谋的反击，两伙人热烈会师，尚处于胶着状态，城里即将迎来最为动荡的一夜。

    这当口上“百分之十”主动提供线索，内容只寥寥数语：留下了“玛丽?梅伦”这名字，声称穿过酒吧下方的竖井许能发现凯恩的藏身之所，还附赠一句刺耳的警告——“排头不得善终！”

    抱着赌一赌的心，杰罗姆带三个小组深入其中，亲身辨别情报真伪，等他发现酒吧竖井直通下水道，心里不免有些恼火。复杂的下水系统杀机重重，自己人全扔进去还不够塞牙缝，更何况孤军深入？吃够了不熟悉地形的亏，在这撞上埋伏几条命都嫌不够，是否继续前进突然变成个棘手难题。

    有意无意的，目光瞟向打头阵的“半畿尼”小组。这家伙运气极佳，比别人生存几率更高，担当斥候十分合理——杰罗姆抽空反思着自己的初衷。排挤无礼下属并非他的作风，真实水平得经历实战检验，不能全靠机会的眷顾……不过谁也说不准，当事人对此作何感想。

    刚一出神“细语戒指”就传来阵阵扰动：“单位部署完毕，照原计划展开。”由于战局分散，独断专行会增加伤亡，森特先生明智地下放指挥权，委任两名资深命令者率大部队找寻切入点。虽然参谋部把发射功率提到了极限，受地形和距离制约，通讯的清晰度仍打个折扣，这会儿还能互通声气，再深入便很成问题。

    眼望众多岔路，苏?塞洛普皱着眉头问：“脏死了。抛硬币决定方向？”讲完不自觉地看看前排那组人。

    暂时无人回话。高个壮汉往空气中嗅嗅，伸手一指道：“左边。”

    说话时背负一轮双面斧，半月形刃锋异常锐利，可以想象斩人如切菜的效果。打量这件凶器，杰罗姆不知动些什么念头，接过他话茬道：“是有股怪味。蜂蜡，松香，乙醇……丙酮？”

    “碘仿！”朱利安纠正道：“还有微量肉桂加丁香精油。”

    狄米崔使劲吸气，只闻见霉变和焦臭味，心想自己要学的才刚开个头！对这二位的鼻子无话可说，别人拿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们，闷头考虑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导出结论。“某种防腐剂？”

    “弱毒性，生物用。某人的疥疮有些恶化。”朱利安补充道。

    无须超群的智力，下水道生活的食腐者等闲用不着丁香精油，杰罗姆向前面的“半畿尼”下令：“打醒精神缓慢推进”，殿后那组逐渐也跟了上来。循着气味小径走走停停，他们很快推进至一处瓶颈：

    地形极度狭窄，仅容一人手脚并用爬过，这地方像极了圆溜溜的耗子洞，内壁光滑照不见尽头，感觉比较险恶。无法想象凯恩先生撅着屁股蠕动的场面，杰罗姆推测、或者存在更体面的交通方案，或者他们纯属自作聪明，上来便选错了方向。

    跟“半畿尼”和另一位指挥官简短碰头，杰罗姆想听听更有把握的提法。卢?杨格照例板着张扑克脸，稳健地抛一次硬币：“路没错！”意外地表示赞同，他心算几秒才开口：“不过风险很高。”

    剩下两人对望一眼——这话等于没说——无风险找你干嘛？杰罗姆刚要开口，就听见个兴奋的声音：“有扇暗门，快试试！”

    七手八脚，发现活动方砖的墙壁被粉笔画满记号，队伍中的霍格人一番旁敲侧击，透过参谋部分析的震动模型，很快搞清内部的运作机制。“扎扎”轻响后现出一条捷径，模样可比老鼠洞体面许多。

    “贵宾通道，请。”

    杰罗姆不客气地要求对方先走。卢?杨格左右比较，忽然说：“请允许我走小洞，贵宾通道刚好留给贵宾享用。”

    再次感觉话里有话，杰罗姆冷淡颔首，听凭对方钻进耗子洞消失无踪。有个幸运儿在身边反造成更大压力，共同行动别人总像吃了暗亏，难怪他跟谁都相处不来。再次回头端详：“贵宾通道”突然不那么诱人了：“提高警惕，小心陷阱。”森特先生关切地吩咐，打发手下前方探路，自己则保持一段距离缓慢追随。

    甬道倾斜向上，精神紧张的组员们不断相互提醒，生怕踩中机关因公殉职：“半畿尼”造成的影响立竿见影。杰罗姆深感不快，自言自语着：“彻底没法合作！”

    唯一听见半截话的朱利安表情古怪，半天才开口说：“森特，你真没读过自己的档案？当初多少人谣传‘某某剽窃他人运气超额使用预言术，造成概率失衡，挤死了不少同僚。’你觉得自己人缘比他强？”

    听得瞠目结舌，杰罗姆头一回作如此想，脑筋一时绕不过弯，感觉古怪极了。没机会换位思考暗道已近终点，上方传来大量叫嚷喧哗声，不时掺杂沉重的跑动，恰似初遭战火波及的状况。伪装成暗渠的出口虚掩着，隐约可见外头是座气派天井——大理石喷泉，镶边石阶，青铜雕像和落地烛台……东西造价不菲，普通人家很难消费得起；灯光映出三重人影，夜风夹带零碎纸片，紧贴地面无助地翻腾。

    由窄缝朝外看，台阶下来几名身着丝质衣裙的女性，手提大小箱包匆匆闪过，对面似乎有马匹接应。杰罗姆跟前排指挥交换意见，估量一下此刻所处的位置，不知又是何人宅邸？冲出去控制局面很简单，关键在于敌友难分，找不到动手的借口。错抓女眷会闹出大笑话，到时颜面无光也罢了，对威信的损害则很难估量。

    一伙人犹豫着将动未动，踢踢踏踏又下来一人。隔着铁栏杆，入目是个十来岁的女孩，远处只听“埃塔，埃塔”的呼唤声，估计是主人招呼自己的小女儿。别人着急小孩却无所谓，慢吞吞拖着个布玩偶，脚下皮靴踩得“吧嗒”响，任性模样令杰罗姆想起自家的淘气包。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突然却一脚踩空、猛得滑倒在地，接着便放声啼哭起来。

    “尾巴！尾巴！”火光照在自己人脸上，有不少因惊讶而变了形——小孩背后探出段弯弯扭扭、呈暗红色的细长尖尾，活动异常灵便，像第三条手臂般抚弄着伤处。杰罗姆霎时明白过来：“埃塔”并非女孩名姓，而是对摩曼语单词“快过来”的误读，体貌特征显著为恶魔混血，到这地步再没什么能阻止他们行动了。

    一声令下，所有步骤熟练到无需用脑，被反射般精确执行。

    “灵视术”探路，先提供一幅人员分布草图，隐形攻击手鱼贯而出，迅速抢占战略位置，此时读心者已掷出“昏迷波动”，预备逃逸的马车顷刻散了架。一众活物应声失却知觉，瘫软在各自的座位上。

    “你、你们！”这家主人舌头打结，虽侥幸避开了“昏迷波动”的影响，照样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完全。森特先生迈大步上前，倒转剑柄给他脑袋补上一记，堪称手到擒来。不足五秒便压制完成，参谋部也做出响应，提供目标染色及相关资讯。目睹昏晕的男子由红转蓝，又变成黄绿相间，最后固定在无害的白色，系统调试完毕，杰罗姆迅速下令：搜索阵型，留活口——

    话音未落，通往底层客厅的门纸片般粉碎，木屑横飞中、现出一尊巨大人形机械——两米多高，黝黑横壮，手执双排锯齿的椭圆链锯，此刻正发出刺耳的暖机声。

    离对方最近的自己人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开膛手！！！”走避不及，犬牙交错的链锯草草将之斩成了“两页”。因为刚开始急旋，对向排布的锯条仍未升至最高转速，链锯被夹在模糊血肉中间、电力驱动下泼洒一地雨点似的猩红碎屑。

    神经脆弱之辈目睹此景八成会休克过去，高个壮汉二话没说取利斧在手，末了暼一眼杰罗姆可怜兮兮的武装，好像露出个轻蔑的讪笑。森特先生毫不介意，往前构成包夹态势，平静地说：“一百五十秒电量。别硬撞，耗干他。”

    报以一声怒吼，双面斧径直猛砍，迸发出连串脆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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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末日（下）

    “一百五十秒电量。别硬撞，耗干他。”

    报以一声怒吼，双面斧径直猛砍，迸发出连串脆响来。血液里飙升的肾上腺素令对方听而不闻，反跟机器不留余地地对上。瞬时噪音大作，利斧同链锯正面胶着，像抵住个飞转的磨刀盘；怒放的星火四散飞溅，有那么半秒左右，隐形杀手们纷纷披挂了闪光外套，恰似一群姿态各异的玻璃造像。

    杰罗姆以手遮颜，自有人为他添加适当防御。壮汉不领情犯不着多劝，人家自愿充当活靶谁拦得住？只见“开膛手”当胸猛搠，半月斧及时架住致命一击，并引导链锯朝侧面滑移，接着长柄上扬、正捣在对方下颚部位，铿锵脆响听起来好一阵牙酸。

    短兵相接十数秒：“开膛手”的金属甲胄增添连串疤痕，链锯轰鸣，卷刃的斧头亦蒙上重重缺口，精制利器迅速向一坨废铁看齐。奇怪的是，壮汉毫不关注武器状况，仿佛赤手空拳照样能达成目的。杰罗姆不禁颇为意外：外表像十足莽夫，打起来却胆大心细，节奏感极佳。虽说动作相对迟缓，可每次都能扰乱敌人的进攻意图，等对手后劲不济再迎头痛击，实战水准非同凡响。

    “进攻――格挡――反击”，普通民兵熟识的套路不过如此：“开膛手”空有一身蛮力，碰见这死板的打法却像落入蛛网的小飞虫，左冲右突收效甚微。最后一次短兵相接，只见链锯豁然横扫，壮汉伸左手、摁住锯片无害的侧面就势一拨，对方顿时失去平衡。卷刃的斧头由下至上、差点捣碎手肘，这一击造成了严重短路，进而点燃泄露的机油：“开膛手”半边身体陷入大团火焰的炙烤中。

    观赏片刻混乱场面，杰罗姆简单一指，空气坍塌造成的真空浇灭烈焰，两名手下发动“电爪”左右夹击，一举制服铁塔似的敌人。两分半的电量原本预计夺走五六条性命，可惜“开膛手”撞见更强悍的对手，不及发威便黯然退场，着实令人遗憾。揭开表层厚实的装甲，金属外壳下裹着具残缺人体，仅存的左臂跟右腿嵌入控制装置内，其余部分好似枯萎的桔梗插满线路软管，浸在一层淡黄色油膜中，味道与神秘防腐剂十分吻合。通天塔撤退时弗格森丢弃不少装备，其中包括三台作战用机械，这具“开膛手”当属缴获物之一。因为“电传送”只能由活人施展，接受过“整合手术”的操纵者是金属铠甲的核心组件，反观里头这位已死去多时，模样跟打蜡的干尸不相上下。随行的霍格人无奈摇头，搞不清楚核心停摆的状况下、敌人是怎么令机械部分欢蹦乱跳的。

    将疑惑抛诸脑后，杰罗姆打出“搜索前进”手势，隐形的绿色组员率先开路，除大步向前的壮汉外，其他人都小心翼翼。碰见装甲兵表明危险系数成倍增加，求生本能指引下，队伍中大量高阶法师蓄势待发；偶尔掠过一只蚊虫被半空环绕的静电场击毙，冒着青烟无声跌落――换成目标更大的活物，眨眼准会人间蒸发，连骨灰盒都省了。

    跟参谋部暗中交换意见，杰罗姆获悉、另两台装甲兵的去向已有眉目。协会的“开膛手”和“绞肉机”需要外部支援才能正常运作，遥控讯号刚好作为追查敌踪的线索，机器所在地有效揭示了敌人的兵力分布：城市周边展开连场混战，我方主力与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搏杀正酣，密探则对上凯恩的邪教信众，过去半小时里接连发生爆炸，双方互有死伤。好消息是，术士会及时提供支援，我局部作战行动已进入收尾阶段；坏消息是，敌人比预想中还要狂热，反抗意图坚定，可能持续发动不要命的反扑。

    观察情势，此时一行人正深入腹地，越过敌人不规则的防线直指矛盾中心，凯恩恐怕就在附近……杰罗姆权衡利弊，冒险分心从参谋部接收一批现场资讯，都是自密探“眼线”身上截取的视觉片段。浏览着近三十幅连续图片，一开始密探可谓进展神速――某苍白男子站在大量邪教徒尸首跟前，向“法眼厅”来人指点方向，衣着打扮跟邪教死者并无二致。收买叛徒，行动前分化敌人争取优势，这类阴损招数效果显著，早就是密探的标准操作流程。

    既便如此，下面几幅图片仍变得很不友好，视野中可见密探损失惨重，遭到对方的有力还击。邪教徒自爆杀伤力惊人，迫使密探停下修补锋线，推进速度随之锐减。杰罗姆引以为戒，继续拔高警戒级别，放弃活擒俘虏的指示，转而下令格杀勿论。

    迅速翻阅后几张图片：“法眼厅”的人终究撞见扎手角色，协会一台装甲兵独力歼灭近一打密探，连图片的“提供者”亦身负轻伤。最终现场立着被射成刺猬状、电力耗尽的“开膛手”，其余伤患辗转惨呼，战况见者心惊。

    心神拉回现场，外围的搜索无果，先头部队准备继续深入。时间紧迫，杰罗姆直接翻查最后一张：花两秒钟他才看明白，这张图竟是倒像，参谋部标注“观察者突然阵亡，采集最后时刻的瞳孔成像。”入目是白花花一片，杰罗姆皱着眉，入侵者似乎闯进了碎纸片构成的欢迎宴，有限空间内尽是些体无完肤之人，血肉之躯变作脆皮点心，漫天飘舞的纸蝴蝶反而剃刀般锐利，割出凄厉创面，其中几片纸头轻易干掉了读心者选定的眼线。图像到此为止，密探重整士气还需要好一阵，暂时不必担忧两波人遭遇带来的风险。

    杰罗姆正一心二用，接下来发生的短促交锋像隔了层厚木板，没引起他多少关注。第一个牺牲品咆哮着冲出楼梯间时，排头尖兵早按耐不住，法杖平指：“解离术”立马将他化成灰烬。无数粉尘簌簌下落，空中多出一股臭氧加氨气的诡秘组合，叫人不禁联想到消化不良附带的排气反应。

    森特先生思维停滞，发现了自己厌恶“解离术”的主要原因――把人变成灰是好有型，但被迫吸入“一人份”的生鲜空气就有些煞风景，下回改用“石化术”算了。虽然不甚友好，这次接触仍把双方从虚悬状态解救出来，大家都松一口气，大开杀戒也比捉迷藏强得多。

    ――战斗阵型，散开散开！

    前排指挥用公共频率下令，语气透着模式化的稔熟，外加一点十拿九稳的不耐烦。手下人纷纷响应，三个一组结成基本攻击单位，迅速编织一面15乘6的死亡地带，并将窄带前缘抵住敌人冒出来的第一线。迈入这范围等于招惹三柄完全装填的法杖，每柄皆有能力割草般宰杀活人，何况三人一组充分考虑过施法间隔等因素，以保证无间断的伤害输出。换句话讲，任何穿越“死线”的尝试纯属找死，赶越雷池半步，头盖骨不会比金鱼吐出的气泡结实多少。

    望着敌人前仆后继，上演千奇百怪的死法，杰罗姆实在有些不解。与其说寻觅机会同归于尽，这不成章法的攻击更像在拖延时间，由于没法分辨哪些人携带了爆炸物，只好全宰掉再行探讨。越过宽阔门廊，尾随前头进入一间活动室样的大房子，他发现此处光线暗淡开口又多，地形很不理想。前排各攻击组合开始逆时针侧旋，以保证攻击区间完整，同时密不透风地推移战线。包括新手在内，大伙轮流发出单一音节，提醒同伴自身所处的状态，每当有人低声哼哼说明又添一缕刀下亡魂；声音连起来犹如稍微走调的清唱，配上响板的话，鲜明节奏恰好跳支趣怪的集体舞。

    一面调整自己这组的位置，一面接收最新消息，杰罗姆后颈微凉，发觉参谋部正向全员播送一段壮观场面：只见格鲁派术士长牵头，术士们排成长溜，波浪般释放一轮“火球术”，红热光芒先后照亮大半个夜空。倒霉的敌人像掉进滚沸汤锅，在扭曲热浪包围下“载沉载浮”片刻，就此烤成了八分熟。霍格人干巴巴地转述道：“同我方主力交战的不明武装份子被悉数歼灭，增援即将到达。”说完还赠送大家一段提振士气的欢呼，背景图片取自某廉价小说扉页，主角是个浑身披甲的漂亮妞，身后追随一帮笑容猥琐的暴民。

    参谋部的好意招致连串脏话，森特先生尚未发表见解，加密频段就送来重要消息：霍格人婉转地表示，已查明刚才被擒那家人的身份。“王储最坚定的拥护者之一”：“爵位跟职位同样坚挺的大人物”，财务主官k先生。就算人家带点恶魔血统，考虑敏感的政治立场最好也别大声张扬，否则只会便宜了保王党。没得到明确授权以前建议终止行动，把人转到安全地点，以免罪证落入密探之手搞得无法收拾。

    杰罗姆怒从心起，关键时刻竟碰上这等糗事，雇我来究竟管杀人还是给大人物擦屁股？！想归想，长尾巴的小破孩万一给密探捉去，顶头上司绝不会有好脸色看。凯恩近在咫尺却必须拱手让人，他恨恨咬牙，下令停止增援，准备接应俘虏和伤者。话没说完脑中响起了“半畿尼”的声音――这家伙自称道路曲折刚刚赶到，不如先把某人全家托付给他，救伤擒凶两不误，岂不是最优选择？

    心说你够阴损的！杰罗姆连冷笑的心也没了，自己在孤立无援时独闯敌巢，生还几率将直线递减，没准凯恩临死还能拉上个垫背的。不过转念一想，眼下形势使然，平白放敌人首脑回去也不好交代，冒险深入却可能达成最大收益：“半畿尼”的提议的确符合逻辑。排除脑中杂念，杰罗姆冷冷地说：“好主意，就这么办。”末了还加上一句“待会见。”对方似乎笑了笑，总不像特别看好他的前景。

    通讯中断，乱战仍在继续，作为最好也是唯一的后备，杰罗姆领着自己人快速穿插，协助前排夷平敌方有生力量。一番自由射击后，送死的被消耗殆尽，读心者纷纷施展“灵视术”，几道拐弯的目光朝各方侦查，终于给他们捕捉到凯恩的踪迹。

    二楼尽头是死路一条，主要目标立在个形似浅碟的巨大圆盘边，身侧有两名保镖傍护。圆盘通往难以形容的金属空洞，深度难以目测，内部景象光怪陆离，站着不少高大机械和矮小人类的缩影，形似一扇凭空开启、通往未知世界的小门。某种传送装置？！此时机器巢穴与凯恩之间被水波状的透明流体隔开，但“水面”已相当稀薄，再等等即可一步跨过，转瞬传至莫名远方。

    所有人都清楚机不可失，沿既定方向穷追不舍，半路再没遇上任何埋伏。还有不足百十尺距离，前方显著有道不自然的蓝白光带反复闪烁，频率正逐渐加快，将大理石走廊衬得格外诡谲。杰罗姆不禁放慢了脚步：“排头不得善终！”百分之十的提醒浮上心头，他很快感觉情况不妙。

    离目标咫尺之遥是最危险也最盲目的时刻，毫无阻滞前进这么远，若非敌人一心逃命，否则只能说明还有后着解决追兵。左右瞧瞧，他所处的位置夹在坚厚石墙中央，掩体少得可怜，飞跑过身畔的自己人纪律涣散，更没地方排兵布阵，只一窝蜂地朝终点奔去。

    伸手堵住后面诸人，杰罗姆命令停止追击退出险地，同时为自己套上最有力的防御法术。蓝光闪烁不止，进而转为耀目的纯白色，尽头噼啪爆开串串电火花……眼看敌人即将成功逃逸，照明设施忽然彻底失灵，过道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嗡嗡声乱作一团，前方人员生死未卜，后面的则惊疑不定，杰罗姆贴墙侧立，将目光调整为夜视状态，还来不及张望，只觉背后掀起一阵夹杂利啸的寒流。

    他一回头，瞧见黑洞洞走廊里站着个白惨惨的人形，持军刀的姿态过目不忘，分明是衔尾而来的尼克塔?鲁?肖恩。两人在无光环境下打个对眼，对方还轻轻颔首，随即狂风般提刀猛斩，三步一跳转瞬杀到近前――两旁身首异处的受害者还来不及将热血溅在他身上。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下杰罗姆无话可讲，只能在严重劣势中竭力自保。幸亏不是所有人都被打个措手不及，高个壮汉仿佛楔进石壁的粗铁钉，不吭气地扭身侧劈，硬把煞星拦在了半道。

    军刀和卷刃的斧头并不纠缠，军刀的主人凭借与其凶残不相称的、可怖的灵巧说停就停，举手挥出一记万花筒似的“刀卷”――肉眼望去仿佛疯狂蠕动的千足虫――假如千足虫难以计数的下肢全是刀尖的话。壮汉不顾自身，卯足劲全力砍削，堪堪逼迫对手倒退半步，可锐利刀锋仍不失时机地在他前臂拽出蛇形切口。

    下一波翻卷的利刃劈面而来，抢在斧头照应不及的死角：“叮”一声响，矮身斜穿的短剑恰好按在军刀刀背四分之三处。杰罗姆用一半体重压住这次暗袭，想恢复平衡可就没那么简单。

    只听斧面打横挥舞，擦着他后脑一带而过，壮汉这回差点宰了两个人：再往下半分，杰罗姆的脑脊液会泼洒出来，而尼克塔得靠半条右腿支撑上身了。不过总算他拿捏精确，或者说在敌人和盟友的性命间做了一次取舍，杰罗姆仅损失几根毛发，尼克塔的左腿也没伤到关节。三人搏斗开局见红，军刀如同活物挣脱了束缚，转瞬左右连砍，急于一举击毙两名敌手，结果却给上下逼住，只得再退半步。壮汉力大招沉，攻击范围广，杰罗姆倏进倏退，弥补着盟友的空挡，伺机施展各种阴招。双方就这样险象环生、守住一条窄道挣命到第三回合。

    突然，尼克塔如笼中困兽，腰胯肌肉弹簧般超负荷运作，军刀随上身俯仰迸发一阵点、刺、剁、挑的狂潮，木偶般疯狂摇震。没见过这场面的绝想象不到、人类还能做出这等吊诡的动作，眼看对方招招搏命，杰罗姆差点施展“强化咆哮术”，结果极可能是两败俱伤。壮汉最后挥出一斧，将左手边大理石墙凿成尖利片状，三人不得不分散躲闪，这短促喘息救了他们的小命。

    曾闪烁蓝光的圆盘总共沉寂了不到半分钟，重新点亮的传送装置使人瞪目如盲。杰罗姆赫然发现凯恩的贴身保镖拦住众多追杀者，他自己却跟一台背着光线走下平台的三足机器擦肩而过，最终交换了位置。传送装置彻底敞开，形容枯槁的凯恩木然朝这边观望，而肩扛黝黑金属管、杀气腾腾的机器则无视其他活物，冲过道尽头发射一枚破片杀伤型火箭弹。

    全凭本能，杰罗姆面前浮现出比茶盘略大、不具厚度的浑圆剖面，将武器原物奉还，精确“反射”回传送装置所在的窄门内。古老科技跟日新月异的魔法力量零距离接触，结果爆炸跟浓烟吞没了尽头的一切。森特先生呆立在原地，脑袋里几团棉线，浑不知刚完成一件颇具象征意味的、不可能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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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前夜（上）

    全神贯注于平衡积木，小姑娘差点错过午后的椒盐点心，脚边小狗磨磨蹭蹭，令她注意到飞速流逝的时间。抬头一看，闷热天气像层蒸汽帷幕，扭曲着远处楼宇的线条，托起不少习惯低飞的蝇虫。远看虫群如躁动的灰线，吸引各类微型捕食者大开杀戒，纱窗也拦不住流窜的小东西，附近一定聚拢过大量腐殖质、才引发这不寻常的场面。

    虽说不关心时事，盖瑞小姐仍感觉城里发生了大事件。过去三十六小时卷铺盖搬家蔚然成风，维持秩序的风化警察被武装军警替换，猜测发展成谣言，官方却讳莫如深，甚至懒得辟谣，那态度仿佛鼓励人们自动搬家似的。相较于忙碌的出城关卡，公共场所则更趋萧条，城区卫生不断缩减班次，搞得喷泉干涸、烟尘四起，有些地方甚至从下水道开始闹了鼠患。如今的首都如同一台大修中的机器，多样的功能被冻结过半，其他负面影响尚不明朗。

    小女孩掂着把蝇拍敲敲打打，这时二楼起居室又爆发新一轮争执。数小时前女主人自作主张返回旧居，大家陪她僵持到现在，连通常演好人的森特先生也拉长了脸，用词愈发尖锐。“请你讲点道理，这间屋实在不安全……推销员朋友的邀请？尽给我添乱！”

    莎乐美不慌不忙应一句，隔着门板和走廊实在听不真切，倒是狠噎了杰罗姆一把。男主人被迫停顿片刻：“……今晚我是执行公务，你当我喜欢赴什么庆功宴？！”意识到这话不能讲太大声，虚掩的房门被“咯噔”推实，偷听也被迫终止。

    丢下蝇拍，盖瑞小姐无聊坐定，继续堆她的积木。用上所有三角形，搭一幢充满三段式螺旋梯的建筑，状似透视法教程中容易造成视觉误差的素描小品；廊柱和半开放外观充当未完成的塔基，棱角分明又适度倾斜，结构却相当扎实，很有些别样的美感。

    汪汪使劲称赞着：“好呀！汪！”黑眼珠却盯住果盘里的点心，让它所评论的对象变得十分含糊。盖瑞小姐置若罔闻，掂起块饼干脆生生咬着，等建筑物大功告成时，她才发觉另一只活物的存在。嘴里咀嚼有声，女孩探寻地瞧着小狗，拿表情发问道：想吃吗？

    汪汪老实点头，盖瑞小姐用衣角擦擦手，矮身把小狗捧上桌面。类似的游戏已玩过几十次，见她乐此不疲、仍屏息凝气地注视着，汪汪只好绕“木屋”来回转圈，试图找出任何纰漏。做事虽然没长性，灵感来时她总能搞出点名堂，连汪汪也赞成、这回的木屋是顶漂亮的玩意儿：所有支撑梁都在倾斜状态，整体反倒更加协调，本该摇摇欲坠，结果却稳若磐岩。小狗徒劳地审视一番――看在点心份上――它舔着鼻尖想到，反正盖瑞小姐也不会心疼。

    伸左爪轻拨最下面一块，积木楼房像罩在热井口上的厚纸袋，转瞬土崩瓦解、螺旋形垮塌完毕……目睹了全过程，建筑者不禁拍手称快，真搞不懂有什么好庆祝的？“嘿嘿！漂亮漂亮，汪汪最聪明了！”被抄在怀里直晃荡，小狗如愿以偿吃到可口的点心，脑袋里却盛满问号。森特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最正常的就属它自己了！

    看完本次表演，小女孩堆积木的热忱迅速冷却，又开始策划其他把戏。刚捕捉到楼下传来的开门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将脑袋伸向窗台，隔着玻璃朝下望去。气派、惹眼的马车，造型是典型的“将军式”，杰罗姆的跟班果然都在。不知怎么，个头最高那个吊着一条膀子，正朝这边探头探脑。讨厌的卷毛小子似乎也挂了彩，半边身体跨进了一楼前门，可能准备上来递话。最会打扮的酒鬼还好端端的，摸出个香水瓶朝四周喷洒，叮人的蚊虫马上望风而逃，末了他还耸耸肩，仿佛在说“不好意思了，各位。”形影相随那对尚在马车车厢内，男的支愣着脑袋，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儿，女的朝上扫视，眼里的电光把二楼的偷窥者吓了一跳。

    盖瑞小姐退开半步，抢在传话的前头跑过去敲门，恰好听见里头最后两句对白。“外面不安生，最近不准你独个出去！”“喔。要派个保镖给我吗？你那老熟人就挺合适。一直瞧我不顺眼那个。”

    小女孩拽一把汪汪的背毛，小狗发出响亮吠声，里头的争执便告一段落。房门洞开，森特先生身着全套礼服，莎乐美也早打扮停当，夫妇二人一坐一立，若非表情僵硬，同去赴宴相当般配。

    “至少今天你哪都不能去。”斩钉截铁说完，男主人转身就走，在楼梯拐角处迎上了狄米崔。显然没打算减小音量，杰罗姆明白下令道：“二组送夫人回驻地，我回来前叫薇薇安陪着她。寸步不离。”

    小女孩轻手轻脚蹩进屋内，凑到莎乐美膝前磨擦不停，那模样不仅仅是安慰，还包括同感、乃至对这家主人曲折的声讨，乖巧程度绝非汪汪可比。女主人再怎么烦闷也没法视而不见，抚弄着她的额发，表情软化不少，却没有抹眼泪的意思。屋里沉默个十来秒，莎乐美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包，他忘了拿。趁人没走，你给捎过去吧。”

    盖瑞小姐由衷地哼哼起来，杰罗姆的挎包就丢在床沿上，她撅着嘴瞧一眼，差点就直抒胸臆了――你太能忍了！给人欺负惯了吗？

    不情不愿直起身，小女孩拎着包挪出去，一路磨磨蹭蹭，却听不见车辆启程的咔哒声。杰罗姆?森特正从车里探出头来，向狄米崔吩咐诸般杂事，看他的表情，今晚赴宴跟上刑场差不许多。

    “……我返回以前，告知参谋部继续封锁凯恩的死讯，这事跟咱们半点干系都没有……叫他们密切注意一切同‘尼克塔’有关的讯息，白天黑夜，只字片语，第一时间向我汇报。对，起草命令书，安排‘半畿尼’处理阵亡者的后事，只要没打起架来，谁也别帮他讲话！”蹄铁焦躁地叩击地面，杰罗姆皱着眉想一会儿，最后补充道：“告知全体弟兄，密探若再挑衅，先击毙后审讯。走――”

    平时罕见男主人冷酷的一面，盖瑞小姐暂时没适应过来，呆望马车迅速远去，手里的东西始终没法递出去。主人一走，其余下属要么随车同行，要么各自公干，狄米崔瞧一眼受伤的壮汉，壮汉又瞧瞧楼上黑洞洞的窗口，朱利安?索尔若则有所思地望着他两人。负责周围警戒的二组暮色中接替他们，朱利安忽然道：“还等什么？散了吧。”其余两位没接茬，很快便乘车离去。

    到这时，盖瑞小姐掂量着手里的皮包，发现这回真不好交差，但愿森特先生今晚用不着包里的东西。自我安慰两句，面色刻板的组长已经凑过来，勉强挤出点笑纹，硬邦邦地说：“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们走。”

    不等她答话，外围警戒人员便低声道：“注意，不明车辆接近中。”

    心想那是来接女主人的怪朋友吧？眼光不自觉随之转动。马车挺不起眼，行动却格外利落，马匹的扼具跟辔头乌黑油亮，投下两道犄角般的影子，刚好跟夕晒形成个微弱夹角。这场面像极了一幅著名的镶嵌画，常见于各类墙头饰品，十个人里倒有三个曾经浏览过，总之眼熟极了。其他几位面面相觑，显然感到十分荒唐，等这辆车再接近些，情况突然变得无法解释起来。小姑娘吃惊地发现，保镖们齐刷刷排成一行，然后――顺门前街道往南开步走，有人嘴里喊着步点，表情类似于出操的新兵，连眼睛都直了。

    闲人们走个干净，马车恰巧停在几分钟前杰罗姆所处的位置，车门一开，不知何时下楼来的莎乐美竟毫无阻滞、顺顺利利地登上车沿，就这么消失不见。盖瑞小姐吃惊到合不拢嘴，无论如何，这场面可不是每天都能瞧见！她往洞开的车门紧走两步，略一转身，避开落日投下的阴影，将车厢内的情况看个大概：莎乐美对面，正有个中年女人冲她微笑，轻揭开脸上的面纱，一双灰眼睛丝毫不含恶意。

    “时间过得可真快！”那人轻声说：“你已经十三岁，要变成大姑娘啦。”最后一句像从世界另一端传到她耳中，足足花去几十秒工夫。“收下它，认真看。还有……生日快乐！”

    盖瑞小姐傻兮兮地站着，半天才回过神来。马车载着女主人早不知所踪，手里多出一张三页纸的破玩意，封皮上写着：

    《十三岁――小伙伴们怎么办？》

    “汪！汪汪！”小狗的叫声令她灵魂归窍。一阵风拂过，所有成年人全不见踪影，日影西斜，第一个念头是：到哪吃晚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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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下）

    盖瑞小姐傻兮兮地站着，半天才回过神来。马车载着女主人早不知所踪，手里多出一张三页纸的破玩意，封皮上写着：

    《十三岁——小伙伴们怎么办？》

    “汪！汪汪！”小狗的叫声令她灵魂归窍。一阵风拂过，所有成年人全不见踪影，日影西斜，第一个念头蹦出来：到哪吃晚饭呢？

    “童年即将溜走，青春尚未来临。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岁？

    对立志成为淑女的儿童，这年纪不过是场短途旅行，抵达目的地前请把棒棒糖舔干净。下一站，寄宿学校将没收全部甜食，土豆泥和南瓜汤定量配给，绘画音乐舞蹈家政，外加两年情操教育……美好姻缘正在前头等着你！”

    不知不觉掀开手中薄纸片，粗瞄几眼头一页，小姑娘看得心惊胆战，伸右脚把门踢上。“土豆南瓜”令胃部阵阵反酸，暂时抑制住那无厌的食欲；参考眼前这对夫妻：“美好姻缘”更像某种廉价许诺，委实叫人拿不定主意。着急嫁人的八成是神经病。思来想去，盖瑞小姐得出结论，回屋坐到床沿上出一会儿神。

    眼下保姆们没了影，自己却得到自由活动的良机……眼光落在男主人的挎包上，她不禁嘿嘿笑出声来。小牛皮质地结实，单看外观便有些个年头，边缘磨得褪了色，泛着温和暖光。法师的私人物品时刻随身携带，原本就显得神秘兮兮，现在不看将来未必还有机会。没费多少工夫权衡利弊，盖瑞小姐打定主意，迅速拧开搭扣。与她相比，汪汪更明白其中的厉害，禁不住大声示警，可惜仍迟到几秒。

    刚一伸手里头竟无处着力，空间大得异乎寻常。小女孩整颗心冷却半截，一条右臂才堪堪够到底，像错估水深的业余游泳者，慌乱中听见汪汪的警告声。断断续续的，小狗提醒她许多施法材料并不稳定，毒性与可燃物质并存，除本人外，不了解情况随意开封很可能酿成大祸！表面虚心受教，但挎包内外容积的差异产生极大吸引力，盖瑞小姐无视好言劝阻，反壮着胆子继续乱摸。一番试探后，慢慢被她找出点眉目来。

    乍看稀松平常，里面60乘65的存贮空间却能盛放不少装备：“有限迷宫术”作用下扔几个铅球进去绰绰有余。点燃牛眼灯朝里张望，物品被整齐分成几组：玻璃容器装满液体及粉末，占据了边边角角；大小不等的侧袋内则安放着植被鬓毛、金属小球、叫不上名字的诡异物质；另有长铁丝卷，急救药水，薄荷辛香片，小开本备忘录，试管镊子酒精灯……小女孩看得啧啧称奇，男主人像背着个便携实验室，外观还相当轻巧，令她艳羡不已。这期间汪汪不安得直哼哼，催她赶紧物归原主，等主人回来罚站两周都是轻的！

    恐吓没产生效果，盖瑞小姐精挑细选，摸出样她最感兴趣的玩意儿。打开缎面首饰盒，里头盛放两枚银质耳钉，盒子背面写着“克拉丽丝的馈赠”，此外别无说明（见第四十九章《果核》）。小女孩伸手比划，将首饰戴在耳垂附近揽镜自照，尖端的绿松石碧色盈盈，体积虽小、做工倒格外精致，可惜穿耳孔是件头疼的事。

    “梆梆梆！”敲门声中断了她的兴致。

    手忙脚乱把东西放归原处，盖瑞小姐换口气，再次掀开窗帘朝下望去——熟人没见着，却瞧见个模样古板的老家伙，手提包裹站在门边枯等。此时大部分房间铺满防尘布，背阴的窗口在暮色中闪闪发光，盖瑞小姐忽而有些心虚……屋里只剩她跟小狗，现在应门或者不太安全？敲门声周而复始，拜访者耐性奇佳，仿佛认准屋里有人，丝毫没有放弃之意。听来听去，心虚变作不耐烦，小女孩终究走下楼梯，推开道缝隙冲来人眨眨眼。

    近看是名五十多岁的消瘦男性，举止从容，打扮得体，笑起来露出一线假牙。“请问主人在家吗？我是‘黄铜剪刀’的店主……上月本店寄出过两份‘贵宾指南’，不知您这儿收到没有？”

    盖瑞小姐仰脸瞧着人家，大眼睛忽闪忽闪，偏没有说话的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腼腆惯了，平常也不大开口，更难找出套近乎的由头。老裁缝无声笑笑，随手翻查身边包裹——里头塞满广告活页、几朵精美纸花、外加若干立方体盒子——看不出盒子都装着什么。手指在纸盒与花朵间游移片刻，老裁缝抽出朵五月菊，还赠她一张精美活页。“别客气，收下这小礼物。主人回来的话，麻烦你转告他：‘打折销售，生意照旧。公平竞争，逾期不候。’”

    瞬间笑容十足狰狞，却短到令人无法求证，要么是视觉误差、要么这人果然有病。小女孩见他转身离开不禁抹把冷汗，赶忙把门锁好。这年头外面不安全，连裁缝都神经兮兮，还是在家呆着比较妥当。

    时候已然不早，保姆们还没有音讯。大大咧咧的个性再次发挥作用，小姑娘迅速将刚才一幕抛诸脑后，盘算着先到哪找点吃的，解决燃眉之急再说。地下室储备粮食的小间被上次紧急传送所破坏，厨房只剩几罐蜂蜜，其余食品基本已腐败，还堆在原地滋养小飞虫。储物室里有风干腊肉吗？心念稍动，她摸出随身携带的重要伙伴——金属乌鸦几下子上链完毕，梳理羽毛后嘎嘎怪叫两声。

    小女孩无声啜饮蜂蜜，指派乌鸦舌头一拨，储物室的锁应声开启。兴许闻见了腊肉的香气，汪汪不知从哪冒出来，抢先把脑袋探进去半截……干肉原封没动，小狗却惊骇地吠叫起来。被它吓了一跳，盖瑞小姐向内观望，只见自称“恶魔特使”的男孩形似一样旧玩具，斜倚在墙边没半分活气。

    “什么呀，别一惊一乍的。”早知道这家伙给男主人锁在里头，盖瑞小姐面无表情，踮脚取下两摞腊肉。“去去，进厨房生火去，太凉了不好吃。”

    预热饭食相当利落，不多久餐桌就近摆好，几块椒盐点心配蜂蜜跟腊肉，晚饭还算过得去；公平起见，乌鸦被上足了发条四处乱飞，古怪特使也得到一只小电堆做养料，别人吃吃喝喝的空当，男孩蒙尘的双目茫然四顾，模样跟瘫痪病人差不多。

    随意翻看“黄铜剪刀”的宣传画，老裁缝的笑脸居心叵测，广告词也俗不可耐，无甚过人之处。对纸花不感兴趣，她揭开宣传单，下方正压着那本《小伙伴们怎么办》。咬一口干肉不住咀嚼，无聊中扫视几行，没想到这一看，后面的文字吸引住她全副心神。

    “……假如你不屑于加入淑女的行列，假如你瞧不起聒噪无脑的雄性，假如抄书与节食快令你抓狂，那么听好了：面前仍有第二条道路，通往自由与群星、也是你父母曾经走过的路。这条路上坚持到底，就能实现任何愿望，半途而废的话你只好嫁给低能儿，当一辈子家庭主妇……

    “严重注意！以下选项非此即彼，是足以扭转命运的重大抉择，看在甜甜圈、椒盐饼、酸奶酪、黄油派……巧克力的份上，考虑清楚再答！！！掀开下一页，生活就没办法回到正轨；若不愿冒险，将未来交给概率主宰，不失为更明智的举动。”

    盖瑞小姐吃惊得直摇头，我父母？家庭主妇？还有天知道什么自由与群星？逐字句的琢磨半天依然摸不着头脑。不过这段话有种特别的口吻，荒诞说辞偏不像一派胡言。

    板着手指考虑片刻，心里估摸着甜甜圈、椒盐饼、酸奶酪、巧克力……蝴蝶酥、核桃糕、黄油派……份量的总和，表情随之凝重起来。小女孩将自个的好奇心摆在天平一端，所有美食迸发的巨大诱惑置于另一端，生平第一次，对所谓“重大决定”产生了直接共鸣。

    ——的确是相当困难的选择呀！

    一番苦思冥想，好奇心仿佛略占据上风。再挣扎两下，盖瑞小姐禁不住蠢动的探索欲望，终于掀开了最后一页，嘴里还嘟哝着“先试试”、“无所谓”……决定既出，便定下心来继续阅读。

    最后一页：

    ―――――――――――――――――――――――――――――

    文字段落被生动图画所取代。眼花缭乱中，似乎她所面对的并非普通纸张，更像一扇回溯时间的窗口，频频闪现大量神秘图景，仿若先知口中的奥妙启示。来不及品味其中深意，下一幕就匆匆而至，叫人看得应接不暇。

    渔猎采集，耕种定居，最先勾勒出的人物形象十分粗野，代表混沌初开的文明阶段。此时的男女目光警醒，生机勃发但寿命短促。狂风骤雨面前，他们的家园比脱水的芦苇更脆弱，仅仅是山腰上一处浅巢、勉强栖身而已。混沌期格外冗长，一阵风吹草动即可撕裂生命的链条，种群存续取决于大量偶然因素，历史的合力也初露端倪。

    接下来，一阵干脆的代际更替，人类生长繁茂，如风中播撒的蒲公英朝四方飘散。一生万，万归一……饱经天灾人祸，世界逐渐并入冲突、融合的轨迹。在欲望指引下，各类族群互相审视，竞争与合作变动不居，采借征服轮番上演……类似加速飞旋的齿轮，蒙昧期方一告终，理性便驱散迷雾，在荆棘丛中开辟小径——有些汇合壮大，有些就此无声湮灭。

    昼夜变换，时光推移。转眼间密如蛛网的道路已摆脱孤立，连成交织的网络。溪流汇成河川，河川奔腾入海，理性的成果彼此共享，互助共荣转为时代的主题……黎明期过后，迎来了千年盛世。只见静谧深空中，一颗浅蓝色星球被亿万灯火点燃，人造光芒标识出陆地的边界、尘埃般播撒到月球、再与群星交相辉映。

    徐徐旋转360度，文明顶峰的盛况持续了十来秒，像死寂中抽芽萌发的种子。这期间，人类倾其所有，架起一道围绕家乡地球的壮丽圆环。斜跨北方天际：“暗环”好比加冕礼上的王冠，又像最雄伟的纪念碑，令其他人造物体黯然失色。某年某月某日，行星的冠冕在万众瞩目中开启运作，载着探索终极的渴望，将历史分成前后两段。

    不同肤色，不同地域，纵贯黎明与黄昏。这一天倒计时的轰鸣响彻四方，同时为旧时代画下休止符。

    弧光一闪，就连时间也暂停脚步，疑惑地回头张望。

    寂静延续了几个瞬间，行星表面的灯火之林渐次熄灭，黑暗如潮水席卷全球……如同人类黎明期的探索实践，倾力尝试往往只换来失败。一次投注，满盘皆输，巨大落差比庸俗小说更加戏剧化。

    “理性的末日！”广场上巨幅标语随风飘摇，历史学家映着火光写下片言，整理肩头的武器，转身奔赴前线。“文明的地基松动了，大厦随之倾覆。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动乱背景下，近地轨道舰船交锋，镭射光芒照亮了夜空，仿佛提早到来的血色朝霞。一面是垮塌和崩坏，一面是绝望的深渊，偶尔几名夹缝中的个体还保留一丝理智，不断收集文明的灰烬，将它们纳入椭圆形容器，作为复兴的火种深埋地下。像一枚枚“知识的卵”，这类容器或在征伐中散佚，或被铁蹄压成齑粉，动荡搅扰过后，少数幸存的成为无价之宝，要么安然沉睡，要么频繁易主。反观地面的战事，戏剧已近尾声——冲突双方损失殆尽，一部朝月球败退，另一些则游走于城市的残骸，幽灵般咏叹着无情命数……

    纷繁图景收敛无踪，再度化成文字符号，用无限的耐心娓娓道来：“‘暗环’是魔力的源头，是求索的终点，一旦充能重启，便意味着秩序更迭、胜负易手。只要生命不熄，总会有人在正确的时点上令它加速对撞，从而修正历史的轨迹，重燃希望之火！

    “虽然现在你还搞不清状况，不过没关系，恰好有人送来一件礼物。妥善运用它，足够你跨出第一步，为迎接挑战打好基础。谁也说不准，个人能在何种程度上创造契机、扭转天地。记住下面的话：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知识就是力量，未来属于智者。”

    ―――――――――――――――――――――――――――――

    头晕脑胀，小女孩总算理清了神智。低头看看，椒盐饼被她捏成细末，指尖还粘着晶莹蜜珠，神奇的画书却不翼而飞。汪汪费解地瞧着她，金属乌鸦嘎嘎乱叫，伸尖嘴啄两下男孩的脑门。

    异响声中，乌鸦的脚爪好像触及某处开关：“特使”的前胸门扇般开启，心脏部位俨然有个陶瓷容器，被重重线路纠结缠绕。小狗狂吠，女孩着迟疑着走近细看：容器表面镶嵌一排窥孔，仿佛几颗凝结的泪珠，直觉告诉她，这便是书中所说那“知识的卵”。

    小心取出捧在掌心，陶瓷装置温度略低于体温，无暇水晶光芒内敛，流畅的曲线带着艺术品的特征。凑近些窥探其中一颗，内部纵横罗列着数不清的字符公式，某个她不认识的单词统领全篇。

    “微、积、分？”结结巴巴拼出来，盖瑞小姐嘴撅的老高，自语道：“真讨厌，人家还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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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银妆刀（一）

    偷偷躲进洗漱间，总算从见人赔笑的窘境中摆脱出来，森特先生抹把冷汗，对着镜子干笑两声。今晚的社交聚会令他精疲力竭，脑袋大了一圈，与人周旋的工作不是谁都能胜任的。

    之前他多次参观过罗森王国的心脏、宏伟的空多利斯基宫，但这回“庆功宴”位置十分深入，多绕几圈便有迷路之虞。紧跟着上司爱德华，同满屋子权贵作“亲密交谈”，自己真挺像宴会的主角。不过这伙人眼神闪烁，个个挂着骇人头衔，唇枪舌剑听得他冷汗淋漓，像暴露在刀剑丛中。利益纷争、派系纠葛原本错综复杂，非寻常逻辑可以厘清，局外人自然摸不着头脑；基本上只听不说，杰罗姆时刻看上司的眼色行事，以免开罪某些惹不起的人物。

    包括若干高智种，王都的关键角色都还留在宫内，唯恐此时离去给政敌创造可趁之机。敌友难分之际，短暂会晤不亚于另类的厮杀，杰罗姆巴不得具备读心者的本领、免得死于暗箭之下。无论人家说什么？褒扬或讽刺听来同样凶险，比常规武器要难缠许多。

    借上厕所的机会抽身退避，杰罗姆正诅咒自个的坏运气，只听外面一声咳嗽，洗漱间的门被人推开。和走进来的打个照面，他既感意外又颇为欣喜，总算遇见个可以沟通的熟人。“当真巧的很！”

    “不全是巧合！”威瑟林?范?高登微笑着，这位前任“灰袍法官”没法子更和气了，很难想像他曾干过审判异端的角色。“爱德华特地邀请我来。他知道你快喘不过气，叫我作导游领你避开险地，安全熬过下半夜。”目光游移，威瑟林摇摇头：“洗漱间的熏香和十年前一样，闻了很不舒服，许是故意的吧？走，先出去再说。”

    上司的体恤令人汗颜，不知爱德华是心思细腻呢、还是做了两手准备？至少杰罗姆挺欢迎以上安排。再不用如履薄冰，当事人立刻松一口气，和威瑟林并肩前行，朝宫内小剧院的方向踱步。

    绕偏厅兜个圈子，眼前浮现出罗森常见的建筑形式――大量圆柱支撑的狭长过道。与宫中其他建筑相似，这条长廊螺旋微曲、贝壳状舒展开，左手边每隔几步便摆放一堵玻璃屏风，所描绘的景致光怪陆离，像大片动态油画，展示着多彩的户外风光。

    走近观赏片刻，杰罗姆评论道：“见过许多次了，特殊投影装置？工艺很精巧，把人放在后边轻易看不出破绽，有趣的道具。”

    威瑟林动动眉毛：“去过多少回‘紫水晶’？前几天见过尼侬夫人吗？”这话脱口而出，停顿了半眨眼工夫，他马上摇头自语着：“不，还是别告诉我……只怕已认不出她来。其实，今天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聊聊，比陈年旧事重要得多。”

    声音包含曲折的惋惜，跟往常一样，威瑟林像巴不得重活一遍，借以弥补所有错失。不过当他提到“尼侬夫人”时语调格外亲切，自然流露一阵缅怀之情，没准同“紫水晶”的占卜者有些瓜葛？杰罗姆暗自瞎猜，忽然发觉不远处站着位妙龄少女，躲在屏风后头玩捉迷藏。

    身量不高，体态轻盈，相貌只中等偏上，笑起来却十二分妩媚，正是威瑟林的女儿、洛芙小姐。即便只见过一面，她的笑脸叫人过目难忘。杰罗姆岔开话题道：“何必太伤感，令爱不就是最好的补偿？”

    威瑟林深表赞成：“这没错。”接下来表情反有些黯然。他考虑片刻，扭头正冲着杰罗姆：“我‘出圈’很久了，生活满平静的，不打算跟任何人作对，讲这些只为给你提个醒。算起来，凯恩兴风作浪的年月早就过去，他不过是个附带目标。关键在于，爱德华……有种怪脾气，喜欢把东西整理归类，装进安排整齐的橱柜里。要是碰见了形状不规则、不服管的，他宁愿一把毁了，眼不见心不烦。可事实上！”面容一整，威瑟林沉声道：“大部分人介于黑白之间，仿佛一团多刺的铁枝，拒绝被塞进四方形橱柜里。你也明白吧？君王身侧尚有血统不纯之辈，何况下面的普通人！”

    杰罗姆醒悟过来：“是说人魔混血的事。”

    威瑟林迅速颔首。“爱德华的才能出类拔萃，行事规范大异常人，万一他把才能用错地方，试图清理掉一切血统不纯的，最后还真能干出这样事来！世俗道德对他约束力有限，我琢磨良久，他的种种作为都指向这一目标。可能在他眼里杀灭混血儿利大于弊，是种长期考量？即便无法将他归入邪恶者之流，可我同样理解不了他的偏执狂……不论是谁，只要还剩下丁点同情心，绝不能看他一路错下去！”

    回想莎乐美遭遇的“意外”，杰罗姆心头发凉，却没有表态。经过老狐狸的言传身教，他逐渐意识到，无论弗格森、爱德华或者威瑟林，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有着复杂背景，远不是表面看来那样单纯。能触及核心机密必然具备过人的冷静，不会为任何形而上的因素轻举妄动，否则早把性命丢了。反观自身，几次由于情绪波动身陷险地，管好自己的手和嘴才是当务之急。

    既不像义愤填膺，也不似特别冷漠，他不温不火地加一句：“偏执可比同情有力得多。”语气淡定，让威瑟林生出一脚踏空的错觉。

    两人片刻无语，沿走廊默默前进。杰罗姆主动跟洛芙打过招呼，对方则微笑回应，落在屏风对面坠后几步，像有心事需要烦恼。从杰罗姆这边看去，屏风后的少女肢体圆柔，轮廓却朦朦胧胧，一会儿月下漫步，一会儿湖畔独行，衣着装束随之变化起舞，不禁感叹布景的神奇魔力。威瑟林为什么对我施加影响？他一面走，一面半心半意地揣测，难道爱德华威胁到他的切身利益？

    “原谅我的直率。”杰罗姆叹息着：“个人好恶且不论，我得对手下人的身家性命负责。退一万步讲，就算爱德华先生有此打算，执行起来也不现实。打击范围太宽，倘若军队的声音不统一，局面失控只是时间问题。”

    威瑟林说：“按正常思路你是对的。可别忘了，爱德华不是孤军作战，他代表高智种最强硬的一派，早就主张加大制裁力度，向地下施压。今晚过后，他会秘密下令逐个揪出贵族家庭的混血儿，同时扮作与保王党议和，呼吁双方联手抵御外敌。明知道恶魔混血集中在国王身边，这类便宜姿态自然对他有利。不用问，你的任务是暗中制造既成事实，揭露政敌的丑闻，甚至绑架勒索……胶着时间越长，被他控制的敌人也越多，只要分阶段执行，清洗计划并非毫无胜算。”

    见杰罗姆凝神思量，威瑟林接着道：“谁能选择自己的血缘？混血儿大多只想平安过活，对战争毫无兴趣，可要是逼得太紧了，这些人也不好惹！多考虑一下你的角色……为人为己，不要赶尽杀绝，免得最后跟我一样，拿下半生来反思悔过。”

    停下脚步望着对方，杰罗姆困惑地直皱眉：“听起来对他们相当了解？容我问一句，您的立场是――”

    “我是个过来人。”威瑟林无表情地说：“早年干过类似勾当，做得大错特错，不想见人再走这条弯路。我尊重爱德华，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但我不认同他的大部分理念。我老了，累了，后悔莫及，这些原因够不够？”

    同弗格森最后的忠告两相比照，杰罗姆真有点拿不定主意。或许他们全出于善意，或许只是危言耸听，再或者……把眼神瞟向远远跟随的洛芙小姐――威瑟林虽未动容，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加深一层。就算这样吧。杰罗姆烦躁地想到，自己家里还有个舍不得、放不下的，推己及人，又何必多此一问？

    难说什么时候，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乐声。竖琴伴奏曲调舒缓，背景部分不时响起三角铁的清音，如风铃般悦耳动听。杰罗姆很快转移话题，问：“今晚有特别的剧目上演吗？”

    威瑟林：“老规矩了。夏至日往后，灰眼睛至少会摆弄两周器乐，不时安排几场小型演出。今年他们人数虽少，传统毕竟是传统。”

    该说的基本说完，两人不约而同整理思路，不再深究对方的立场，转而开始闲话家常。走两步见到小剧院的三层座位，他们处在最上一层，除对面有名高个男子倚在围栏边，此外便空空荡荡。瞥一眼正下方，竟有不少观众分散列席，精力集中在乐队前面一位歌者身上。

    身姿绰约，长裙曳地，歌者一身素白，面具缀满了脱色鸟羽，腰间拢着一条灰色纱罗，色彩对比格外鲜明。远看她脖颈修长，腰肢仿佛一阵风就能摧折，像极了涉波而行的水鸟。演出曲目来自《诗抄》，名叫《鹄的葬礼》，文字部分寥寥几行，描写一只来不及向南迁徙的天鹅，目睹寒冬降临、独自停留在空寂湖面直至死亡的情形。杰罗姆也曾一掠而过，因为对过度抒情不感兴趣，这会儿早遗忘干净。

    嗓音纯净，不含丝毫杂质。她先清唱几个长音，像练习中的随意挥洒，一下攫住在场的听众。“……破晓时分，睡意朦胧，朔风飘舞，铅云密布。那天际的微茫、是初雪还是一缕轻雾？”

    乐句连成细线，似乎只有强弱之分，觉察不出换气的间隔；高音部分显著向后伸拉，末端如滴向水中的粉彩，瞬间弥散成雾状，韵律感强烈得令人窒息。引入伴奏之前，空气里泛音的震颤仿佛能被裸露的皮肤感受到，效果与某些魅惑法术相去不远――

    手肘靠着光滑围栏，正听得心旷神怡，耳边却传来威瑟林的短促呼声：“宁博？怎么是你？”

    “宁博”不就是被称为“十三场巫师”的亡命徒？脑中一根警惕的神经转瞬排除杂念，杰罗姆跟同在第三层的男子目光交触，这才想起自己基本是赤手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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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妆刀（二）

    那人并不答话，僵硬地扭过头来，半张脸落入光照难及的死角。粗略一看，他脸庞异常英俊，线条却过分圆柔，像个缺乏进取欲望、安享富贵的公子哥。再端详几眼，这第一印象随即支离破碎：面颊跟前额匍匐着不少旧伤，虽不醒目却也不容忽视，作为频繁使用暴力的纪念品、为主人平添几分危险特质。既便如此，他样貌并不可憎，反倒容易勾起观者的同情，像上好材料用错了地方，令人由衷感到惋惜。

    视线抵住杰罗姆?森特，男人冲旁边发问：“干嘛到这狼窝来，威瑟林？”嗓音嘶哑，与破碎的外表相当匹配，听着类似漏了气的鼓风皮囊。加之声带受损，他由内而外没剩几处完整地方，眼睛冲准杰罗姆佩戴的“破魔之戒”，明显是个识货的行家。

    威瑟林摇头：“跟你一样，受邀前往。”听他这么说，杰罗姆心中疑窦丛生，暂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数日前“宁博暴力团”替凯恩助阵，继而被术士会悉数歼灭，幕后主使竟然接到一张请帖！？想起爱德华把庄园建在宁博的地盘上，又多次对他横加维护；威瑟林自称是爱德华的挚友，同时对“挚友”的政治立场深恶痛绝……这伙人关系匪夷所思，外人还是少插嘴为妙。

    短暂的沉默，楼下歌者已转为低声呢喃，着力描绘冬季清晨的寒冷空旷。严霜笼罩下湖水一平如镜，凉风裹着几颗野栎树种子，不时荡起微弱的涟漪。空中忽而坠下夹杂细冰雹的雨点，水面上倒影迷离，只剩天鹅同它的回声作伴。宁博终于将目光从杰罗姆脸上挪开，打量着躲在后面的洛芙，突然露出个恶意十足的笑：“都长这么大了……我的大人，她这浑身上下、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下触及心头隐痛，威瑟林短促吩咐一句，身后的女孩便倒退着消失不见，给三名男性腾出足够空间。“我早说过！”他面色深深不愉：“你跟爱德华那点事你俩自己解决，揭别人的疮疤毫无益处，我女儿轮不到你来费心。看在过去份上劝你一句，别再给自己树敌，弄到这地步，也该为将来找一条退路。”

    宁博毫不领情，反而咄咄逼人地望着他：“你自己说，从认识他第一天算起，哪里来的退路？你朋友是个什么东西你会不清楚？自己还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好意留着自个消受吧！我的大人，咱们拭目以待，过不几天他准得拿你的宝贝‘女儿’开刀――”沙哑声线扭曲得又尖又细，宁博故意将“女儿”这个词拧着花样儿说出来，叫人听了浑身不自在，总觉的他话里有话。

    威瑟林脸色青白，与其说是单纯的气恼，更像被一举戳中要害，再掩饰不住背后的震惊和戒惧：“‘朋友’！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吗！一点体面都没剩下，这些年你过得是什么日子？”

    缓慢、落力地摆摆头，宁博咬牙念着：“不住往下掉。”恐惧，狂悖，惭愧和自我否定……复杂的情绪自他眼里一掠而过，最后却厌恶地啐一口：“别自以为是！养大一个小杂种，你也不比我更高尚！”

    “闭嘴！可恶的同性恋！你俩可真是绝配！”双拳捏得咯咯作响，威瑟林怒火中烧，猛然逼近两步，双目寒光闪烁。宁博右手探进身畔装有施法材料的口袋，眼看将爆发近距离厮杀。杰罗姆磨擦戒指，尚未发出口头威胁，对方突然抢先动手：一团粘性物质掠过威瑟林肩膀将他左手牢牢黏住，宁博明显早有准备，同时向后退却争取施法时间。

    “行了。保持肃静。”

    音量不高不低，语气再寻常不过，此言一出，紧张气氛像“啪”的给人戳破，对峙双方同时转向说话那人。身旁跟着小心翼翼的洛芙，爱德华慢慢挪步，走到能瞧见下方舞台的位置，先望一眼宁博才开口：“难得又聚在一块，别叫人家看了笑话。威瑟林，你们一起到偏厅等我，今晚时间还早，待我把话讲完后，谁要动手悉听尊便。”接着对杰罗姆挑起眉头，示意他暂且留下。

    左手被裹在迅速凝固的灰色物质中间，动动五指都有困难，杰罗姆大叹倒霉，早知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开始就不该找借口溜出来。带上自己女儿，威瑟林勉强抑制怒气，没说什么扭头便走；宁博冲爱德华投去冷冷一瞥，像个没事人似的跟着去了。等他们先后离开，三楼看台只剩两名观众。明知需要硼酸溶液才能有效清除粘性物质，杰罗姆也不白费劲，只把左手往外衣口袋里一塞，斜倚在墙角上抹把冷汗。侧耳倾听楼下的歌声，片刻过后，爱德华露齿一笑：“有何感想，不妨说来听听。”那神态比旁观者还要镇定。

    杰罗姆对他的自制力敬佩到家。这些糗事跟他关系匪浅，想到宁博先生的性取向……别人难免会做些合理的推断，真不明白爱德华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咳咳！”不自觉地清清嗓子，杰罗姆嗯啊地说：“基本没听明白，完全不得要领。他们两人曾经共事过？”

    “我，宁博，加上威瑟林！”爱德华不打折扣地回答：“一起解决过许多难题，最好的伙伴不过如此。现在看来，个人境遇差别很大，可当初那会儿，无论年龄、能力都彼此接近，配合又默契，走下坡路以前颇有过一段风光日子。”

    杰罗姆唯唯诺诺，心想从伙伴关系发展到彼此仇视，这下坡路走得还真有创意！爱德华完全明了他的想法，手扶着围栏轻声道：“体验总是循序渐进，年轻人理解不来也别强求。比如说威瑟林，笃信英雄主义，总摆脱不了负罪感，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把精力全花在内耗上。再比如宁博……曾是位了不起的实干家，可惜缺乏战略头脑，决定不了前进的方向，跟我闹翻后只好依附他人，把早年积累的本钱全赔进去……实在可惜！知道吗？”脸上神采奕奕，他收敛笑容说：“缺乏自省和自制，人只好仰赖运气决定命运。庸碌之人随波逐流就罢了，偏偏那些最有能力的也容易陷入盲目，无法正视自身的缺陷。之所以我比他们高明，因为我敢于暴露在强光下，以便更好地认识自己的影子，而不是反被影子给吞掉。”

    半心半意听着，杰罗姆心中盘算，你干嘛跟我多废话？知道太多果然有大麻烦！爱德华注视他良久，直到森特先生心中打鼓，才平静地说：“你跟我非常相似，都是说一套做一套，表里不一之人。这种人内心自负，表面可能谦逊而低调，实际上顽固不化，只承认自己的一套逻辑，对他人戒心重重。不用问，这类人最适合发号施令――既懂得迂回制胜，又敢于力排众议、独断专行，是天生的领袖坯子。”

    森特先生苦笑以对，搞不懂这番说辞是褒是贬。爱德华很快概括道：“下面的工作事关重大，要对你委以重任，多些历练很有必要。参考宁博和威瑟林，甚至加上弗格森，失败者与胜利者的差距不在能力，而是品格问题。软弱是必须克服的缺陷！仔细琢磨我的话：人应当对自己狠一些，才能震慑和控制那些才智不逊于你的下属。假如他们仍不肯听话，就把聪明人丢进群体中，内斗会把他们变成半个白痴。注意维持你开阔的视野，再慢慢构筑权威……其他只是时间问题。”

    假如左手没黏在一块，杰罗姆真想给一阵热烈掌声。不知怎么，爱德华的谆谆教诲总像隔着层金属栅栏，缺乏野心的人士一辈子别想窥探其中奥秘。发觉自己周围都是这类控制狂，杰罗姆巴不得跑步回家，以免受他们的潜移默化。

    目送上司原路离开，他只觉身心俱疲，掖着左手慢吞吞朝下兜圈。绕小剧场两周半，光线透过倾斜排列的观剧窗，一格格投射到附近墙体上，外头刚好幕间休息。观众们交头接耳，饮用不含酒精的各式饮品。乐队调弦试音，几个即兴表演的小段落引发阵阵调笑，轻松氛围很适宜放松心情。转到楼下演员休息室附近，杰罗姆一屁股坐进靠背椅，听着不搭调的吹管乐器，眼睑逐渐沉重起来。

    “吧嗒、吧嗒”，脚步声伴随裙子拖拽的“沙沙”响，有人在附近徘徊了三五步，不确定地暂停片刻。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所及的上部外缘、正瞧见大片荷叶滚边的素白裙角，下面露出一双蝴蝶纹高跟鞋的侧影。鞋面平滑微曲，弧度恰到好处，像两只安静吃草的白兔子，忽而警醒地偏着头倾听什么？模样既可爱又别致。

    杰罗姆忍俊不禁，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只听鞋子的主人哼了一句，不高兴地说：“喂，你坐在我的扇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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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妆刀（三）

    杰罗姆忍俊不禁，不自觉地笑出声来，只听鞋子的主人哼了一句，不高兴地说：“喂，你坐在我的扇子上了。”

    伸出手来回摸索着，屁股底下却空空荡荡，他心里嘀咕几声，只得抬起头假意道歉：“原谅我的迟钝，女士……”

    “是‘小姐’。”纠正过错误的称谓、再与他面面相觑，对方格外清晰地说：“你的确有够迟钝了。”

    视线交触的瞬间，对方浅灰色瞳仁清澈到近乎透明，眼角眉梢含几许嗔怪，身段高挑、活力充沛，由装束打扮来看正是那技艺精湛的歌者。卸下羽毛面具，只见她下颌尖尖，红唇的棱角极美，折转起伏无不扣人心弦，也预示着不善妥协的个性。配上白皙肌肤，整个人出落得既清且艳，像朵悄然盛放的百合。几许黑发贴着耳轮软垂下来，织出小片细腻的光晕、丝丝缕缕反复萦绕，为主人的情绪加一笔注脚……她的表情介于喜怒之间，辨不清究竟是笑是怨。

    将这张完美的脸端详许久，回忆随之鲜活起来，杰罗姆默念对方的名姓，几次尝试却无法成言。回想当初前程未卜，一路走来百转千回，许多选择已经做出，谁能预料重逢竟是这番光景？

    “今晚你漂亮极了，薇斯帕。”

    他由衷赞叹着，笑容沉静自持，仿佛心尖上正有一枚硬币、画着弧儿脆生生地滚动。硬币边缘尖锐的纹路碾过裸露的神经，让微笑掺杂了铿锵叹息，唯有当事人方能体会。杰罗姆?森特咀嚼着此刻的心情：清晨路过湿冷的卵石小径，与一阵暖风擦肩而过，来不及伸手挽留，回头只见松针上露珠摇摇欲坠，前方还有瓢泼大雨等着他。被失落感带走不少体温，朝椅背里深深一靠，目光转向自己的铜袖扣，借此避开薇斯帕探寻的眼睛。

    见他作半死不活状，对方不禁恼火地自语着：“就这样？？？”

    “看你过得不错，真替你感到高兴。刚做了一回听众，精彩绝伦！还来不及向你道贺。”森特先生淡淡一笑，眼神唏嘘，语气仿佛没吃晚饭。“最近出过门没有？……真没有？幸亏没有！”放弃蹩脚的托词，他面色持重，马上切入正题：“多事之秋，留在首都并不安全……到南方去吧！这里的状况只会越来越糟，可真担心你……”

    薇斯帕表情数变，听凭杰罗姆?森特声情并茂地自说自话，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差点就忘了，我说，你是个真正的王――八――蛋。”从牙缝里挤出这话，她脸上的潮红绝不是羞涩造成的。

    粗口一出，两人又回到了起点。杰罗姆几乎出现了完整的幻觉――身穿男装的薇斯帕衣衫不整，仰躺在车厢地板上，又羞又恼直瞪着他。自己刚给她结实的两巴掌、发现闯了大祸、在灰眼睛的怒视下汗流浃背――啊！去他的！心里忍不住一声大喝，直抒胸臆怎么就这么难？“我？我是个王八蛋？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腾”地立起身，他咄咄逼人接连上前两步：“你直率，你了不起！演起戏来头头是道，什么胡萝卜水妖精的，别人讲几句套话就成伪君子啦……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人过的什么日子？你以为就你自己命运多舛呢？这混账世道要能随随便便说实话、实话就连一个铜板也不值！你眼里谁谁‘虚伪透顶’了，你倒是特立独行，说白了不就一个野丫头！？你……你照过镜子吗？别人要全长这副模样，想不特殊都难！”到最后火气烟消云散，他也不清楚还能再讲些什么。

    退无可退，薇斯帕倚着墙壁垂下头，继而轻叹道：“我要是天生瞎眼该有多好？除了长相，就没其他优点？”

    “优点……不是彻底没有。”他不情愿地承认着：“除了脾气不好、喜欢斜眼看人、跟谁都说不上话以外，偶尔有时候挺明白事理的。”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她轻声问。

    “别傻了，你哪受得了我这种人！”笑得十二分无奈，杰罗姆脑中一团乱麻，负罪感和重重堤防都在崩溃的边缘游走。嗅着她身上难言的体香，眼里只剩带露花瓣似的两片樱唇，一想到皓齿红唇背后、没准含着一粒樱桃核，各式混乱的欲念纷至沓来，教他再难自持。

    薇斯帕忽然抬头，问：“怎么，还真有人能受的了你？”

    原本个头十分般配，稍一俯身便可采摘这朵温软的鲜花，听她有此一问，另一种情绪转瞬强烈起来：此时顺其自然也罢，往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对方散发的吸引力纯属天然，是人和人趣味相投时自动迸发的火花，假如理智服从情感并无不妥，自己跟莎乐美又算怎么一回事？

    怀里搂着别人，想起了妻子的名字，杰罗姆?森特止不住浑身一震――他只觉如芒刺在背，绿眼睛里火焰般的愤怒和妒恨仿佛近在咫尺。那无数次被他紧握在掌心磨擦的纤纤素手、此刻因为目睹鲜活的背叛而相互扭结，以至于像一对遭到大力歪曲的青铜制品了。

    待他发觉这一幕并非羞耻心编造的虚像、而是确有其事，森特先生并不比任何出轨被擒的男士表现得更加高明。眼光朝休息室的一角着魔般张望，表情则万分懊丧，第一个念头是“怎么会！？”第二个念头是“谁害我？！”他无法遏制地哆嗦一下，任凭怀中人离他而去，同样陷入着魔般的死寂。

    两个女人相互打量，屋里的空气像雪藏的细瓷罐，闷声不响中噼啪裂解成齑粉，杰罗姆甚至没法揣测她们各自的表情神态。“听我解释……”这句话像风干的引线，简单打破了僵局，无论个人遭遇何等晴天霹雳，世界末日尚未到来。超过了承重的极限，莎乐美由恼恨、不信转为木然，踉跄中经由侧门离开；杰罗姆紧随其后，脚步也曾有半秒钟迟疑，终究没敢再做停留。

    迷乱中搀扶着墙壁，不知是怎么返回到自己的化妆间，薇斯帕揽镜自照：里面有张花容失色的脸，冲她羸弱地直摇头。

    几声碎响过后，银耳坠和六枚发卡一一丢进了首饰盒，嵌在花形底座上的紫水晶孤零零散发荧光。掀开瓶瓶罐罐，蜂蜜、凝乳、花粉和精油的甜味彼此交杂，各式笔刷与睫毛夹零碎铺开，刻刀般雕琢着光线。表面上悄无声息，妆卸到一半，大颗泪珠再抑制不住，糅合了眼影簌簌地滚落下来。拿手背抹擦几次，镜子里那人已面目全非，蜷起上身无声啜泣一会儿。

    左手在她肩膀处轻轻一按，不知何时，占卜者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灰色瞳孔像两道无底的深井。“哭吧！可怜的。”

    触碰冰冷又稳定，让她的情绪缓和不少。薇斯帕泪眼朦胧，断断续续地说：“地点、时间都没错，他符合所有暗示……我一直、一直以为，你说得那人就是他……”

    “恋爱占卜，我的学生，只是种小把戏。这一个、那一个，有何不同呢？”尼侬夫人轻声呢喃着：“有些道理那时你还理解不了，所以我给你个模糊的指望。孤单久了，需要正确的钥匙才能解开心锁，可人毕竟不是锁头，完全般配的钥匙？没这回事。要么学会妥协迁就，要么学着不仰赖他人给予幸福。或许，事情仍有转机？”

    “他是个……是个有妇之夫！我宁可直接跳下去……”

    “你自己说，他符合所有暗示。”占卜者掂起桌上的项链，末端的紫水晶在她手中大放异彩：“能被理智左右的，不是真的爱情。等你不再信赖直觉，水晶也不再信赖你。不必急于否定，小可怜！”冰凉五指拂过她的下颌，尼侬夫人疼惜地笑笑：“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一切皆有可能。”

    留下这句话，占卜者幽灵般穿过厅堂和走廊，先左转再右转，推开两道暗门，下个隔间里呆坐着另一位小可怜。“别太伤心了，两人在一块迟早免不了这种事。”她冰凉地揽住对方，咬着耳朵对她窃窃私语：“把男人的意志力从一排到十，你看他能排在哪一档？九分，八分，还是不及格？”

    莎乐美捂着胸口不说话，尼侬夫人为她梳理鬓发，满有把握地说：“瞧瞧你，可怜的！把美貌也照这样排起来，少说你得有九十分吧。再仔细想想，他看上的那一位能得多少分？”

    绿眼睛怅然若失，迷迷糊糊思量起来。尼侬夫人不禁失笑，带小孩似的轻摇着她，嘴里发出安抚的嘘声。“睡一觉吧！可怜的。兴许到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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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雪线（上）

    ――叮！叮！叮！

    清脆、单调的响声接连震荡几次，交头接耳的人们马上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靠天窗的位置。暗淡日光照射下，议长身披褐色亚麻长袍，拖着猫头鹰似的影子穿越前排坐席，两名双胞胎侍从尾随左右，各提一盏发冷光的小香炉，播撒出一路絮状尾迹。对刚过五十的人来说，议长的动作稍显疲态，佝偻着上身坐进正中那张硬梆梆的椅子，双胞胎寸步不离傍护着他。议长喘口长气，目光在诸位同僚身上逡巡一周，再朝西北角无声示意，脸上挂着政治家特有的空洞表情。

    角落里端坐一名高智种，举起银锤轻敲三角铁――接到会议开始的讯号，仆人们迅速告退，两扇大门应声合拢，留下满屋子身穿亚麻的职业文官，开始商讨本周各项议题。

    开场白乏味又冗长，议长轻垂眼睑，暂时关注起自己的中指来。

    一枚金属印戒盘踞在指节末端，造型古朴，刻有罗森王室的常青藤徽章，像一座压缩到极致的嶙峋峭壁。每份草案必须通过印戒赋予其法定约束力，只需手指轻轻一摁，王国的意志便化作成文律令，散播到遥远的山脉和海滨……对他而言，其中许多地名不过是拗口的单词，时常伴随一点拼写错误。既便从未身临其境，戒指赋予的权威照样行生杀予夺之事――只要国王的人选继续青黄不接，参议会将自动代理最高行政权，议长脑袋上的光环差不多有些炫目了。

    透过两层天窗玻璃，阳光呈现大片青灰色调子，斗篷般笼罩着他。与之相比，别人仅仅像次要而模糊的剪纸画片，等待随风起舞罢了。议长占据着布景的核心，看似大权在握，踌躇满志；向四周观望，只见盟友的目光热切中隐含嫉妒，啜饮苏打水的政敌则虎视眈眈，仿佛杯子里盛满一品脱炙热鲜血，时刻滋养他们旺盛的敌意；至于那些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之辈、反倒神色各异，一如谢幕时草草登台的无名配角，替滚沸的汤锅里增添些调味料。

    议长不动声色地盘算着。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印戒发散的强光令他们瞎子般盲目，一举一动暴露无疑，玩不出多少新花样。煽动离间，因势利导，借由娴熟的政治手腕，纸面文章终得由他做主。不过很可惜，从提案到执行一向存在不小的变数――角落里闪烁的灰眼珠仿佛一枚三棱镜，将透过它的光线分解成复杂光谱，再无情地扭曲剔除，政治家的鬼魅伎俩随之黯然失色。假如自己是名技艺精湛的陶瓷匠人，擅长把阴谋诡计融为一炉、转化成上过釉彩的艺术品，高智种便是那手持铁锤的屠夫，轻易击碎了他所构架的奇思妙想，然后蹲在满地碎片里挑肥拣瘦。

    瞧瞧西北角的灰眼睛，议长陷入短暂沉思：黑暗编织的帷幕背后，那人正不慌不忙、平静地凝视着他，立场成迷，瞳孔映着三角铁的微光。这眼神令他由衷不快，却找不到发作的借口。

    “库芬地区面临三年来最严重的歉收，北海的水路交通频繁遭遇海盗威胁，确保粮食出口安全刻不容缓……东部边境局势紧张，霍顿勋爵领导的叛军轻易抹平了小规模试探性进攻，两个山地旅正开赴一线驰援守军，但夏季暴雨对后勤补给造成很大压力……诺林商盟上月开征丝织品特别关税，缫丝业者行会提出严重抗议……建议上调两类交易印花税至千分之六点五，以应对贵金属联盟近期的**改制……治安厅再传邪教徒袭击预警，首都的撤离风潮仍将加剧。对罗森里亚的动荡局势，希望参议会能给予特别关注。”

    没有切肤之痛，军国大事不过走走过场，最后一条建议却很快攫获了所有人的注意。“邪教徒”不过是个幌子，谁都明白，讨论焦点马上会指向密探的抓捕行动。“法眼厅”相当于国王手里的大棒，威胁着数不清的既得利益，参议会一度属于大棒的坚定拥护者，此时却必须再度选择立场――大棒日益猖獗，国王也近乎疯癫了，在座诸位已感到脑后呼呼生风，没准下一次秘密消失会摊到自己头上……这棘手难题关乎切身得失，是时候做出正面的回应。

    一时间无分敌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议长脸上，试图透过每条纹路洞悉面具背后的因果关系。连高智种也流露出关注神情，放下了一贯的中立姿态，令议长颇有点受宠若惊。胸口腾起一股热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攀上权力生涯的顶峰，中指的印戒像引路的明灯，熊熊燃烧时却冷若冰霜，让他超然于派系纠葛，获得总揽全局的视野。

    以下三分钟里，议长的陈述水到渠成：精确分析了复杂局面，不排除参议会成立特殊对策小组的可能，拿空头许诺安抚不那么急切的势力，同时借隐晦的威胁震慑蠢动之人。模棱两可又处处点题，稳妥到不含丝毫疏漏，苛责连着盛赞，充分照顾各方当事人的听觉，最后才表达了基本立场――参议会亟需“更有效的沟通途径，以规避极端情绪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从而“促成建设性的谅解和妥协。”

    有句老话讲“政治像光屁股的交谊舞”，不论上身如何衣冠楚楚，绝对无法掩饰下体的根本欲求。到最后掌声雷动，大部分人仍在苦思冥想其中深意，总算有机灵的明白过来――他这是趁火打劫呢！

    果不其然，先后五、六名支持者慷慨陈词，并提交一项临时动议，要求参议会“加深同首都军区指挥层的协调力度，制衡密探无节制的越权行为。”换句话说，国王的心理状况已不适合全权领导军方将领，不如把最可靠的权柄――军队的指挥权――逐步移交给参议会，到时密探不过像拔了牙的老虎，在军管面前只能循规蹈矩。

    表演已近尾声，即席表决令许多人措手不及，弃权乃至不留情面的抵制作用有限，赞成动议的一方勉强获得了微弱多数。议长岿然不动，计票人员却都汗流浃背。单方面的分赃接近一场政变，不能因为国王脑子有病、就忽略他劣迹斑斑的血腥统治史。正相反，议长刚招惹一位称职的铁腕人物，这家伙酷爱收藏敌人的头颅，对血腥味有种病态的嗜好，谁也不原跟垂死猛兽做正面接触。

    抖一抖宽松长袍，伴随“咯咯”的骨节脆响，议长直立起身，表情决绝，却下意识地瞥一眼西北角：高智种带着旁观者的冷漠未作回应。戴戒指的中指青筋毕露，议长迅速移开目光，大步走出会场，在过道中迎上他的机要秘书，以及七、八名兴奋不安的盟友。

    连串吩咐之后，其他人领命而去，他循着走廊接近自己的座驾，两名侍从远远追随，为他留出片刻独处的时间。分不清解脱还是忧惧，议长拒绝相信自己刚导演一出拙劣的闹剧，反而一遍遍回忆着高智种不冷不热的表情。从满头黑发到几乎全秃――他心里恨恨地攥着拳――多少年看人眼色？多少年小心翼翼？多少年如履薄冰？这群**养的甚至从没想过、他也是一位大人物！

    强压下内心的矛盾焦虑，这场仗前途未卜，却不存在半途而废的可能。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卑躬屈膝，自己所做的不过是从灰眼珠鼻子底下搬运分配好的几粒花生。如此可悲的生涯必须做个了断！只要运气稍稍青睐于他，今日黄昏之前，他将品尝到真正权柄的甜美滋味。只要决议即成事实，以他对高智种行为准则的透彻理解，赢家有权重划地盘，至少能让分配显得公平一些。

    拒绝了侍从的搀扶，议长咳嗽着登上马车，双胞胎紧随其后，仪式上使用的香炉已换成两柄利刃。前呼后拥中队伍前进起来，陆续穿越三道宏伟的拱门，拱门上方镌刻着罗森王国的始创者、一个戴王冠的哑巴。王冠庄严肃杀，环绕它的常青藤状似多刺的荆棘，一条蝮蛇试探盘旋，在王者耳畔窃窃私语。沉默的国王，多刺的青藤，低语的蝮蛇……这就是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远处角楼上杜鹃凄鸣，斜阳掩映，殿宇森然，阴影拖着刀锋般的边沿，逐分秒地偏斜着。议长竭力朝上仰视，直至光线被拱门遮蔽，晕眩感和黑暗眨眼落在他肩头，触动了内心深处的一根细弦。

    不，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配得更好的将来！

    搜索枯肠，他甚至没法确认，什么时候真心使用过“我们”这类称谓，而非单数的“我”。一线良知仿佛正破土萌芽。议长隐约记得，多年以前，那个年轻的二等文官就站在第一道拱门下方，满怀幼稚、纯粹的狂热，要把余生投入无私的事业，燃烧一己照亮他人……时间碾压他，将他研磨成简单的符号，以配合这条角逐权力之路。他在路上渐行渐远，夜以继日，混淆了目的和手段，将自身塑造为毫无特征的腐败官僚之一。但雪藏的人性尚未完全泯灭，这符号并未将他彻底同化，至少这一刻、孤注一掷的时刻、他再次同多年前的自己四目交投，那人仿佛在说――是时候了！议长扪心自问，他知道过去的理念愚不可及，知道烈士的鲜血无法扭转天地，但假如他赢了……或许能利用手中的权力完成一部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正义之举？

    离开第一道拱门的阴影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或者自己死期将至，才会揭开这尘封的往事……阳光再次照亮了车厢，议长震骇中发现，对面两位贴身随从早面目全非，正无表情地打量自己。

    左边那人仪表堂堂，浓密须发梳理得纹丝不乱，轻轻把玩着一只扁酒壶，发出液体震荡的微响。右边那人死一样苍白，漆黑瞳孔深不可测，稳健得令人心寒。这副尊容一见难忘，只凭他人的间接描述，议长很快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公开诅咒密探的残暴很常见，但眼前此人绝对是个禁忌话题，姓名只能口耳相传，仿佛大声宣讲会招来某种超自然的威胁。高智种深居幕后太久了，久得让历史和神话混为一谈，等他们按捺不住揭开帷幕，派出他们的代理人，被盯上的笨蛋总有种遭遇神罚的错觉。无论如何，他时候到了。

    “贺信一封，请笑纳。”朱利安?索尔取出一封短笺，交到议长轻颤的手中，末了竟然清晰地说：“别太担心了，大人。不管没了谁，世界照转不误。”

    信笺不过寥寥数语，议长看到的是自己的遗书，读完最后一个字，他两手一摊，就此殒命。高尚的初衷，卑劣的手段，未竟的事业……最后一次在他眼前闪现，加起来不到五分之一秒。

    “毒化信”完成了使命，藏在字里行间的“死亡律令”法力耗尽，变成一张平平无奇的纸。脑血栓快速无痛，受害者脸上半是疑惑，半是释然。此时车队正穿过第二道拱门：“沉默者”洛克马农无声俯瞰着他们，远处彩霞荡漾，美不胜收。钟声响过，晚餐时间到。

    “回家吃吗？”朱利安看似随口一问。

    “说不准。”杰罗姆?森特呆望着窗外，要形容他此时的表情：“焦头烂额”基本上够了。他倒不必为议长大人感觉遗憾，如此收场总比惨败后被当成叛国者公开问吊强得多，其实他自己的难题才刚开个头。“我不知道，上街买个面包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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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线（下）

    跨进临时居所的大门，杰罗姆环目一扫，院子里正如往常，找不出任何萧条迹象。汪汪大力驱赶着孔雀的幼雏，担当保镖的术士从旁观看，暂时没发现盖瑞小姐的影子。两只孔雀实在算不上称职的父母，下一代绒毛未褪尽已脱离了双亲的管束，时时骚扰晒太阳的汪汪。汪汪不胜其烦，偶尔生吞半只再吐出来，借此吓唬不知死活的雏鸟，偏偏禽类的记忆力十分贫弱，很快便故态萌发，搞得家里鸡犬难安。

    发现主人回来，术士们先后向他行礼，有的表情矜持，有的则一脸羡慕。外头腥风血雨，后院依旧祥和安宁，小家庭的气氛令人艳羡。短短几天前，回家拍拍宠物的脑袋还是种享受，眼下这一幕却不失为一种讽刺了。杰罗姆表面上微笑应对，心情则沮丧到头，别人眼里无可挑剔的生活，其真实滋味唯当事人自知，到这地步他可谓自作自受。

    “哇！”盖瑞小姐夸张的赞叹传入耳中，听见“骤风术”造成的气体爆炸声，杰罗姆完全肯定，小女孩正跟薇薇安搅在一块。许久没见的列维?波顿这回再次充当活靶，头顶一只刚被法术捣碎的西红柿，脑袋上汁水淋漓，模样十分狼狈。连招呼都免了，杰罗姆发现术士会人员尽出，格鲁普术士长已等候他多时，此刻开门见山地说：“有最新动向，到里面谈。”

    关门以前，杰罗姆瞥一眼乱哄哄的几个人。术士会无疑是他最亲密的盟友，但“盟友”跟“朋友”不同，实属利益结合，走得太近未尝是件好事。薇薇安和傻蛋列维头脑单纯，使不出什么花招，术士长却是个潜在的威胁，倘若形势有变，卖友求荣可谓稀松平常……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笑，姑且放下重重戒心，迅速同格鲁普交换最新情报。“看下面几张！”老头子面露忧色，手指几幅靠记忆描绘的铅笔草图。“邪教徒余孽未消，昨天为调查桥区儿童失踪案，我的人遭遇埋伏损失惨重。‘剪影’活动实在太猖獗！有他在，我们双方永无宁日，是时候将这祸根铲除干净――”

    “剪影”是他们对幕后强敌的临时代称，此人擅用折叠纸片作为凶杀利器，纸片携带的动量堪比爆破破片,包裹金属的盾牌也难抵挡漫天纸蝴蝶的密集滋扰。密探不止一次在“剪影”手下吃了大亏，协会的整编小组同样屡遭挫折，近期行动中术士会亦痛失不少好手。“剪影”杀伐果断来去无踪，俨然成为三方追缉的头号凶嫌，也是联系邪教余孽的最后一个绳结。最近这神秘敌人被怀疑制造了一系列绑架儿童案件，失踪儿童极可能用于邪教徒的牺牲仪式，严重加剧了首都的恐慌形势，格鲁普有理由如临大敌。

    与他相比，杰罗姆反倒显得不太热忱。草图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头戴面具的男性身影，身穿衬衫马甲，类似装束大街上比比皆是；身量不高，脖颈枯瘦，碎纸片龙卷风似的围绕着他，模样仿佛在闲庭信步，随之而来的死亡却货真价实。“剪影”所戴的面具像个抽象的老虎头，除了老虎狰狞的笑容外，画面未提供多少有用讯息，只把目击者强烈的主观恐惧表达无疑。

    杰罗姆沉吟片刻，假如术士会一开始同意接受读心者的“协助”，至少无需使用这般原始的记录手法。换个角度考虑，读心者向来是协会最强力的触手，术士会想维持自身独立，定然会婉拒他“一番盛情”，亲密盟友实际上仍壁垒分明。再商量一会儿，格鲁普命手下人回驻地组织侦查活动，杰罗姆提醒对方注意安全，术士长主动留下，陪着薇薇安她们在此吃顿晚餐，顺道加深一下感情。

    给客人准备几样点心，杰罗姆小心地推开卧室房门――只见里头香烟缭绕，莎乐美侧卧在床上，怀里搂着个结构复杂的水烟筒，不时轻咳两声，对气味浓烈的香料仍不太适应。假如这一手是为打击自己脆弱的呼吸系统，森特先生暗暗想道，她的确达成了目的――谁给她找来这鬼东西？！考虑一圈没得出结论，男主人只好心虚地敲敲门框。

    “你还好吧？今天有客人在，晚饭是不是……”

    本来半醉半醒的，莎乐美朝他这边横一眼，摆摆手驱散面前的烟雾，起身清醒片刻。表面上并无异状，她赤着脚下了床，试图把卷发捆扎起来，即便素颜相对，那慵懒姿态依旧勾人魂魄。“薇薇安吗？稍等一会儿，厨房还有半熟的蘑菇派……来帮我弄下。”

    转身背对着他，莎乐美像往常一样，嘴里咬着发卡，要丈夫替她挽两个发髻。杰罗姆惭愧又狐疑。几天来她情绪极不稳定，大部分时间扮作一切正常，打扫整理洗衣烹调，两人得过且过；一等他试图解释当天晚上那场“事故”，莎乐美立刻眼神涣散，神情极度抑郁，令杰罗姆惊出一身冷汗，半个字都讲不出口。

    将妻子顺滑的发丝握在掌中，杰罗姆百感交集。愧疚是必然的，后悔却还谈不上，他满以为当天发生的并非自身所能控制，推卸责任也好，缺乏耻感也罢，生理正常的雄性谁能抗拒这般诱惑？况且自己尚未做出（还来不及做出）真正的不忠行为，追究起来仍有狡辩的余地……其实他心里明白，从妻子的立场看当晚种种已十足出格，再进一步就差人赃并获了。莎乐美的反应越含糊，他所承受的压力越严重，僵持几天搞得愁云惨雾，她还不如大闹一场呢！

    仔细为她盘好满头黑发，杰罗姆想不出其他说辞，下意识地伸伸手，轻触妻子颈侧细滑的肌肤。时间倒退十来天，这亲昵举动可算相当讨巧，是两人既定的暗号之一，每每令她快速进入状态。如今莎乐美浑然不觉，匆匆回转身与他对视一眼：浅绿色瞳孔中仿佛刮过一场干燥夜风，将满地枯叶与碎花瓣一扫而空，只剩下寥落空旷的背景。

    眼见她既无助又憔悴的样儿，杰罗姆?森特临时良心发现，为不负责任的念头深感惭愧。有妻如此更应当懂得珍惜，失去了再后悔就属于不识好歹了……没等他剖白心迹，莎乐美静悄悄擦肩而过，赤脚出去招呼客人，留他在原地准备和冷空气大力拥抱。

    没准时机尚未成熟？杰罗姆烦乱地思量着，虽说自己无耻惯了，但此事并非讲几句软话便能解决。“别误会，亲爱的，陈年旧账你也不爱听，我就跟随便什么人吐吐苦水，免得你怀疑我心理有毛病……”假如照这么和盘托出，承认自己更信任“随便哪个”漂亮妞的判断力，莎乐美准会甩他两记耳光，收拾包裹立即走人。讲真话前景堪忧，杰罗姆打个冷战，预感到今天晚餐的气氛可能会有点缺氧。

    “抱歉，长官！”门口的警卫打断他的联想：“情报组有重要信息等待汇报。”应声回头，视线越过警卫的肩膀，杰罗姆发现院子门口探进一束彩色鸟羽，末端插在磨盘大小的卷边帽檐上，来人铮亮的皮靴时刻打着鼓点――脑袋上顶个花哨盆景，浑身上下片刻不得安闲，这家伙定是“百分之十”无疑。

    点头放他进来，没想到掮客先生面有菜色，挂着对黑眼圈，指甲被自个咬得残缺不全。“唉唉！怎么办才好？”满脸焦虑：“百分之十”用蚊蚋般的声线嘟哝着：“大事件，咱们的好日子到此为止啦！”

    男主人无甚反应，等他自己作出解释。“百分之十”摘下卷边帽，垂头丧气地说：“可靠消息，国王陛下今早严重中风，现正卧床等死。”

    稍一琢磨其中的利害关系，杰罗姆不禁色变：自己刚结果一位“反对派领袖”，上司如此安排说明阵营关系将作出重大调整。一旦王储成功上位：“自己人”的范畴立即变得十分宽泛――想到可能被迫同尼克塔?鲁?肖恩“化敌为友”、乃至“并肩战斗”，他肩背上都起一阵寒栗。本来干的便是与狼共舞的勾当，敌人尚在暗处，身边再添一支致命“友军”，万一自己不幸身故，背后中剑的几率反而更高吧？

    ――这下好了，我需要全部保镖。

    两小时后。乘着夜色，一伙人行色匆匆，穿越宫殿建筑群的中轴线，朝某个不起眼的小型集会场所移动。华灯初上，气灯晕轮的照耀下仅有鸣虫与脚步声作伴，园林宫室若隐若现，如巨人无言屹立；朝东南方眺望，铁月亮孤悬天际，下方是无尽陡峭的混凝土深渊，大群蝙蝠伴随“沙沙”轰响外出觅食，沿气流的指向不住翻腾起伏着。

    狄米崔?爱恩斯特里一路流连忘返，对罗森王国心脏部位的宏伟架构赞叹不已，苏?塞洛普则偷眼观瞧，表面上对宫殿金顶不屑一顾，偶尔还跟女友打情骂俏，连笑声都有些走调了。相比之下，朱利安?索尔极其淡定，中途讲一则有关厕所的笑话，缓解这群乡巴佬的激动情绪。“当初，罗森的野人们刚占领此地，有下水设施的马桶数量很少。为处理过剩的粪肥，参议会的原址是片臭不可闻的巨大菜畦，大人们倘若突然内急，可以去菜园子里自行方便。想像一下，达官显贵三五成群，蹲在包心菜中间，脸上横眉立目……多么质朴和生动的画面。”

    杰罗姆思虑过细，对别人的笑骂反应缺缺，一行人中只有朱利安觉察到他的不安：“对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朱利安静静地说：“粪肥和政治是亲兄弟。当真躲不了，选一株包心菜也非难事。”

    走走停停，几个人饱览了远山月色，总算抵达目的地。相比那些摄人心神的建筑奇观，会议选址比菜畦好不到哪去，外表像个准备早餐的配菜间，甚至连守卫都欠奉（当然，里头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大门一闭，客人们如同迈进蒸汽浴室，空间相当有限，勉强收容了所有来宾，三角铁响过，屋里十几双眼睛瞬间集中在杰罗姆身上。

    “人齐了！”爱德华先生平静地建议道：“不妨现在开始。”

    四周影影绰绰，两盏烛台照亮王储的脸――额头见汗，目光如炬，衰老和病态不复再现――他利落地原地转圈，将眼中热切的光均分给所有观众，然后半坐下来，屁股底下是张三条腿的旧茶几。

    “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真的。”王储喃喃自语：“分歧吗？敌视吗？或者旷日持久的斗争？不用我废话，这些在场诸位都很熟悉。”

    眼光从左至右，掠过一张张脸孔，杰罗姆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姓名。军区指挥，治安厅长官，顶头上司，选侯的发言人……从左至右，他辨认出术士长格鲁普的脸，造化师的代表，以及密探头子、尼克塔?鲁?肖恩那冷酷的注视。他观察别人的工夫，别人也在分析着他。

    王储说：“我们有幸处于时代尖端――这间屋里包括最复杂的心智，最坚定的意志，最无畏的勇气，最顽固的执念。我们彼此斗争，经历过兴衰变迁，相互诋毁和背叛，大部分时间非友非敌。我们是国度中的骄子，是风云人物，生于争斗死于争斗，离开斗争片刻无法生存。现在我请求你们，认真地听我说，并非作为君主和臣属，而仅仅是个人对个人。”

    私语和隐秘的手势暂时止歇，杰罗姆发现爱德华淡定如常，格鲁普深思谨慎，尼克塔时刻处于动静之间，仿佛一把震荡中的利刃。

    “……我是一名被流放者，流放者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储目光灼灼，不同于其他，他有种被摧毁后的柔韧，骨骼既已折断，筋络反而更趋顽强。“我看见，一个共同点使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这一共同点令我们骨肉联结、密不可分。不论立场和价值如何迥异，不论彼此存有多少芥蒂！”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都深爱着这片土地――即使以最自私的标准，即使她远非完美――人怎能不爱自己的母亲？能够不爱吗？

    “……毫无疑问，现在的她正需要我们，需要我们所有人！……我看见，敌人还在东方和北方远地虎视眈眈，我看见前路崎岖海洋多难，除了奋力自救，没有谁会从天而降、平息一切争端！

    “到明天，我不会是王国最称职的君主，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平复所有旧创。但我向你们保证，到明天，我会把全部精力奉献给这场神圣的斗争……作为罗森的儿子，我恳请你们、我的兄弟、暂且放下个人得失，投入这场圣战！‘沉默者’作证，我，罗森?里福斯第四谨此宣誓：忠于罗森，忠于人民，终生不渝，至死方休……王国万岁！”

    “国王万岁！”

    潮水般的宣誓中烛火摇曳，人们脸上缀满汗水泪水，表情庄严诚挚，十几次挥舞右拳。半分钟过去，爱德华排众而出，清楚地说：“都把名字写下来，别忘了摁手印……没错，五个手指摁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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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仓促的较量（上）

    “摒除杂念，调整呼吸……先试着感觉其他人的心率。”手执一块响板，霍格人不时打响拍子，极富耐心地解释着：“建立精神联系要具备平和的心境，掌握节奏只是第一步。刚开始遇到点挫折可以接受，一旦成功入门，各位的生物节律将渐趋同步，在此基础上深入交流，共享资源，进而成为‘整体’的一份子。”

    斜倚在窗帘一角，杰罗姆?森特旁观片刻。房间内诸人面朝圆桌围成环状，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表情却如坐针毡；中央摆着个小香炉，形状酷似安魂仪式上使用的“晨昏结”，轻烟缭绕中气氛亦真亦幻，参加者仿佛置身野蛮民族举行“降神礼”的现场。刚加入协会那会儿，杰罗姆也曾为此饱受折腾：透过“细语戒指”下达命令还算简单，不过借助读心者的思感网路、直接并入“整体”就是另一回事了。人类不适合进行过分坦诚的沟通，最聪明的个体戒备心也最重，对自身的独立性相当执着，要这类人短暂地放弃自我、融入集体意识营造的漩涡，实在跟经受酷刑差不多。

    霍格人的黄眼珠仿佛两块半熔融的琥珀，杰罗姆抽空与他（她？）对视一眼，对方难以觉察地摆摆头——进展比料想中还慢。“学员”们壁垒分明，严守着各自的小秘密，对“整体化”抵制唯恐不及。

    此时此刻，术士长格鲁普冷汗淋漓，指甲在靠背椅扶手上刮得“吱吱”作响，模样难过极了。与杰罗姆不同，他们没时间选择更温和的方式，去逐步适应协会的操作规程。任务迫在眉睫，这批人只好接受为期一周的“强化训练”，希望快速掌握思感网路的传导特性，为马上开始的协调行动打好基础。

    把注意力从训练上移开，杰罗姆转而幻想一会儿——几天之后，他很可能收到一份绝密公函，信筒里装着一长串黒名单——清算行动将全歼首都的邪教徒、恶魔前哨、混血叛徒、他国间谍、暴力寻租者，以及王储的诸多政敌。行动本身显著非法，不可能获得参议会背后的各地领主的支持，规模属于决战级别，需动用全部资源，为求稳妥必须速战速决。盘算着达成目标的难度，杰罗姆再次端详起在座人众。作为各自势力的头面人物，王储一声令下，全跑来他的地盘上受活罪，如此行动比任何保证书更能说明其忠诚。新领袖有了个不错的开端，借助眼前的危机，说不定真能暂缓内耗、一致对外？

    目光游过留给密探的座位——唯独这张椅子空荡荡的——杰罗姆沉吟几秒，只好否定了单纯的想法。王储手里的力量太过分散，整合起来难度极高，彼此还存有化不开的积怨，此刻轻信于人只会让他沦为醒目的靶子，并因此断送许多性命。

    过不多久，二十分钟“特训”告一段落，参加者各个挥汗如雨，像急行军归来似的忙于补充水份。杰罗姆拉开窗帘朝外望，院子里一切如常：小女孩正给乌鸦上链，汪汪在睡梦中低声呜咽，前爪不时紧张地挠拨两下。草地上阳光有些刺眼，狄米崔?爱恩斯特里腋下夹着个小口袋，匆匆穿过前厅的门，把整包东西交到女主人手上——看包裹的体积，莎乐美的水烟筒又能阴燃不少时日了。

    两天前狄米崔主动找到他，坦诚曾向莎乐美提供过一些香料，同时拐弯抹角地暗示、女主人还要求他找些大麻来。自己的学生一向知情识趣，这回却一脸质问表情，明白是说“你没有背着她乱搞女人吧？？？”森特先生不置可否，估计自己必须声泪俱下地哭诉，才可能挽回这场信任危机。

    “你问我，我问谁？”朱利安?索尔理一理胡须，停止撰写手头的毒化信：“雄性普遍比较博爱，这是生理结构早决定好的。跟你讲了多少次，一对一长不了，可你总固执己见。”发觉他扭头要走，朱利安从瓶瓶罐罐中挑一个出来：“我这有瓶装死药，喝下去吓唬吓唬她。只要她同情心泛滥，就势往床上这么一推……准能收到奇效。”

    考虑着这条无良建议，杰罗姆只觉胃部反酸，谁叫自己一时不慎，搞到今天这地步？眉头紧锁的工夫，有人过来与他搭讪，张嘴便抱怨起来。“你早该提醒我，特训会这么……别扭，真后悔随便应承下来！”

    抬头看看术士长的狼狈样儿，发梢还粘着没抹净的汗珠，刚才一番历练连他都要吃不消。“我又没试过，没资格提点别人。”杰罗姆如实答道：“当初加入协会，就因为能抵御高强度的精神渗透，差点给人切片做了研究。虽然试过许多次，这类特训仍对我无效，别人管我叫‘铁脑壳’，有段时间搞得非常孤立……对了，我倒想问问，‘整体’究竟是个什么样？融合过**像资料上说的那么邪门？”

    屁股着火仍这般好奇，求知欲恐怕是森特先生身上最强烈的感情。羡慕且不耐烦地打量着他，格鲁普含混地说：“几句话讲不清楚，总之是不愉快的经历。如果勉强要形容，找几百尺高的悬崖奋力一跃，没着地以前跟这过程有些类似。”术士长不愿多谈，迅速转换话题道：“照目前的进度，联合行动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妥当？”

    杰罗姆言不由衷地说：“协会的组织方式过分严密，别人根本参考不来，特训只能掌握皮毛。看上面的意思，兴许想借机修补一下彼此的关系，以免友军相互拆台落下笑柄。至于‘移植先进指挥系统’，不过是异想天开，思感网路只适合少量精英，单位时间内传导速率并非无限，人多了会导致整体低效化……除了术士会的人员素质过硬，密探之流很难达到最低的同步率，硬插一脚反而会扯我们后腿。”

    对此深表赞成，格鲁普细数一遍参与行动的各方，预演着可行的位置。“说得对，早就该明确划定分工。不过军令不等人，命令一出你我自然担当前锋。密探提供情报，顺带堵截敌人的通信渠道，警察维持秩序，造化师协调断后，军队封锁逃路，高智种稳住参议会……这一场劳师动众啊！”历史的参与感令他目光如炬，继而惋惜地说：“唯一的问题是敌人已穷途末路，只怕一触即溃，功劳都不够分。”

    脸上挤出点笑纹，杰罗姆对他的自信拿不定主意，最后选择了保留意见：“先到先得吧。但愿……”话没讲完，平地起一阵狂风，院子里传来乌鸦的扑翼声。噼里啪啦！草籽和碎叶片不住敲打着窗玻璃，视线朝东南方仰望，只见风来自漆黑的桥洞，城市的架空部分管风琴般大力轰鸣，惹得汪汪狂吠起来。“怪天气。”

    “下场雨也好！”术士长慢慢沉下脸，精确地意识到“胜利”背后的代价：“盛夏时节，太多死伤会很难处理。”

    三个街区以东。与此同时。

    大热天还身披罩袍，黑色兜帽裹着男人大半张脸，牢牢抓住铁扶手，他手脚并用，垂直坠入下水道的一列竖井。此前毫无征兆，上升气流突然疯狂涌动，斗篷也波浪般倒掀起来，露出大片猩红色里子。男人四肢臃肿，动作笨拙，一度危险地随风摇晃。只见他探出蛇一样的尾巴，猛然勾住身体，然后变色龙那样一溜到底。双足踏上了实地，他才小心地左右探看，提防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第一次参加？别担心！”他的向导驾轻就熟，伸右臂朝幽暗的雨道一让，做出“这边请”的手势。“都是自家人，这里绝没有叛徒。”

    话虽如此，等他们踏入临时会堂：“自家人”可不像听起来那么团结。四十多名主要会众自动分成两组，将下水道最宽敞的空间占个满当，分别代表着首都混血圈子两支不相溶的血脉。此地位于桥梁结构交汇处，安置了废弃的大型金属闸口，作为下水系统超载时的紧急泄洪槽；天顶有三层楼高，古旧的混凝土墙体灰蒙蒙凝成一片，表面生满湿滑苔藓，大型钢闸锈迹斑斑，中央是个深渊似的下水孔，风声单调地穿过它，耳鸣般发出无尽的呼啸。

    ——呜，呜，呜，呜。

    阵阵风响。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悬浮在空中的多面体水晶。水晶由无数平滑曲面组合而成，作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像树梢上悬挂的一轮小月亮。看不出哪种原因令它违背了重力的法则，就这么无节制地飘浮着。水晶下方早已聚集不少信徒，正在跪拜祈祷，仿佛是他们的信仰支撑起这小小的神迹。新来者陆续找到自己所属的位置，会堂里很快挤满形色各异、行动诡秘的男女。

    某人大声说：“尽快谈谈现实问题！我们时间宝贵！”

    这提议得到不少回应，谴责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楚，大多数人表示完全赞同，让会场从宗教气氛中解脱出来。两支混血族裔难得达成一致，灭种危机近在眼前，恶魔的反攻却迟迟没有消息，被遗弃感不容他们再沉溺于虚幻的信仰、或强调各自的分歧。锯齿形瞳孔，猫一样的尾巴，尖锐的犄角和耳朵，血红色布满条纹的皮肤……所有平常深深隐藏的特征，此时倒成了鉴别血统的标志，那些特点不雅观或不便展示的成员，大都选择在脸颊标出黄绿色记号，以申明自身的归属。

    刚刚发言那人干脆站了出来：“拒绝布道！拒绝废话！要是没人来保障我们的安全，我们就自己保障自己！我们既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非人……当初曼森伯爵信誓旦旦，要我们供奉物力人力实施他险恶的计划，到现在看我们得到些什么？！牺牲品——我们全是牺牲品！”

    “别再高抬自己。无信仰之辈不配放上祭坛。”一个声音从黑洞洞的下水孔往上飘，嗡嗡地在室内回荡。“你们急切，你们恐惧，像一群冲进死胡同吠叫拉扯的动物，可有一点你们说的对：立场不坚者不属于任何一方。假如这时声明‘中立’能救得了诸位，尽管中立吧！但是请记住，你们正打算同白天和黑夜划清界限。我挺好奇，这样做以后你们准备往哪里去？哪儿还能容得下各位？”

    脚踏着纸扎的台阶，弗迈尔一步步走上平地，分别取下两手套袖，好像刚完成一件复杂的工作。忠诚的信徒马上向他身侧聚拢，让他不至于势单力孤。用眼神制止信徒的帮助，弗迈尔微笑起来，露出满口光洁的假牙。“我是个神棍，如你们所知，我应当许诺某种奇迹，紧要关头能助我们赢得胜利。可我没打算欺骗诸位，去相信连我都不信的事。这世上不存在奇迹——除非你亲手创造一个。敌人以为我们走投无路，预备将我们一网打尽，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他们错了。”

    沉默，面面相觑，在场众人对他那超自然的镇定犹豫不决。“拿出证据来！否则滚蛋！我们不是愚民，不会轻易上当！”

    大嗓门的男人再次发出挑衅，弗迈尔取出个血红色的妖鬼面具。面具做工精巧，有生命似的讪笑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仿佛从活人脸上剥落下来。“让我介绍一位真正的盟友。有他加盟我方，所有读心者会转而为我效力，他将拆散我们的敌人，使之沦为乌合之众……或者说，一盘散沙。”轻轻招手，细粒微尘从四面八方集中到弗迈尔身畔，眨眼凝聚成人形，身材又瘦又长。双手为“沙雕“戴好面具，弗迈尔探食指在面具前额一点，整座“沙雕”顺从地站立起来。面具双目寒光乍现，自有人为它披上兜帽长袍，打扮妥当后简直能以假乱真。

    “呸！你的把戏不过如此！”反对者不假思索地大声疾呼：“看看这破烂玩意儿！他就是个三流的江湖骗子！现在还不晚，咱们立刻回家收拾行李，城门关闭前正好离开远远的……”

    新登场的“面具高个”勾勾手指，大嗓门男子立即头上脚下倒立起来，小丑般翻着跟头，一面唾沫横飞地唱起儿歌来。木偶剧令其他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弗迈尔要是个三流骗子，反对他的人甚至连骗子都不够格。表演持续了二十秒，大嗓门最后一次鞠躬谢幕，断了线般瘫坐在地，此时再没人理会他的谩骂疾呼。

    弗迈尔拍拍面具高个的肩膀：“操纵一名低能儿于事无补，我的朋友，把你的力量留到真正需要的时候。”他面朝众人响亮地说：“现在我需要一只祭品——最无耻，最低级，最狭隘的那一个。给我祭品，我会展示真正的奇迹。说到做到。”

    话音未落，大嗓门男子只觉如芒在背，众人的眼光全集中在他身上。暴虐的呼喊声中：“最无耻，最低级，最狭隘的一个”被投入了无底深洞，惨呼尚未终止，弗迈尔便喝彩起来。“虔诚的信仰！呵呵，你们令我大开眼界。”他无声发出讯号，聚集在身边的信徒接二连三、主动自觉地跟着跳下去，看得众人瞠目结舌。“没法子，奇迹的要价有点高。我说过的，无信者不配放上祭坛，唯独勇于自我牺牲的灵魂才能博得神的欢心。”

    落入深渊的活物眨眼踪迹全无，众目睽睽下，泄洪用的漆黑深洞仿佛一只远古巨兽的咽喉，美餐之后打一通饱嗝……瞬间狂风大作，水晶光芒四射，半空像有强力雷电疯狂集结。深渊上方硬生生破开一道黑洞，巨大的传送装置无中生有，当先走出来个七尺多高、浑身披甲的纯种恶魔。“曼森伯爵的副官！”弗迈尔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以及他的军队。”

    恶魔目光火烫，外形威武雄壮，背后还有成编制的精英卫队鱼贯而出。这“奇迹”不仅没能提振士气，反倒激起混血儿的恐怖惊叫。与凶猛外形大相径庭，恶魔的嗓音低沉动听，侧着头，掷地有声地说：“要更多！”

    “如您所愿，大人。”弗迈尔示意，面具高个拿无形的网攫获大量俘虏，把他们一堆堆投入生祭坑，十来只地狱犬随后加入抛掷祭品的行列，半恶魔步兵列队走出传送门时，半空坠落的星星血点落在他们甲胄上，像一通急雨敲打着滚烫的铁皮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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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促的较量（下）

    关严实菌房的屋门，杰罗姆酝酿一下情绪，说：“我们得谈谈。”

    扭头瞥他一眼，莎乐美继续打理蘑菇盆栽，拿湿润的毛刷清洁各色菌伞。刷刷刷，沉默维持一会儿。见她拒绝表态，杰罗姆只好上前握住她双肩，不容反驳地将她扳过来。两人脸对着脸，莎乐美含糊地望向他，眼神朦朦胧胧，嘴唇的弧度非常微妙，难说下一秒是怨是笑。

    “麻醉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见她这副模样，杰罗姆暗暗泄气，把一包干枯的幻觉蘑菇丢在桌沿上：“这误会足够糟糕了，可至少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一直干耗下去……”

    “乱翻我东西。下次放个鼠夹进去。”跟初见面时一样，哪怕十足不乐意，她脸上总保留一点准备微笑的苗头，叫人按捺不住想再试试、没准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也说不定。莎乐美与他四目交投，挂着个文字无法描摹的表情，忽而清晰地问：“她叫什么名字？”

    杰罗姆像是矮了半截，磨蹭半天才开口。自己都没听清楚，莎乐美反而微微点头，仿佛刚拿到拼图中最后一块，转眼解开了所有疑团。

    杰罗姆赶忙补充道：“她是个……旧相识。工作原因，旅行途中做过几天旅伴。你知道我不擅长交际，大堆人乱糟糟的，路上闹得挺不愉快，后来便各奔东西――都是遇见你以前的事。”

    通情达理地“嗯”一句，她目光低垂，柔声问：“来这边以后呢？

    幸好不用直视妻子的眼睛，森特先生很想撒个小谎，自称意外重逢稍有点失态，借机蒙混过关。没准她想听的不过如此？打碎现有生活对两人而言都是沉重的负担，假设她愿意既往不咎，有必要讲些不讨巧的实话吗？

    怀表仍旧嘀嗒作响，杰罗姆一时拿不定主意。虽然急着摆脱眼前的困境，却又希望能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彻底扫清两人之间的障碍。反复权衡几次，眼看再迟片刻她就要转身离开，下面一番话差不多脱口而出：“的确找过她几次。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只是隔着帘子谈点陈年旧事，并没有其他往来――”

    听见这样的狡辩，莎乐美一时没能缓过神来，绿眼睛里堆积的惊诧和不信令她如在梦中，甚至还来不及擦出愤怒的火星。到这地步再无退路，杰罗姆不喘气地说：“自从遇见你，我的生活彻底变了样。你是个称职的妻子，一直都是。你越是无可挑剔，我对自己越不满意，有段时间我完全搞不懂，你怎么能忍受我造成的那些窘境？真有人――任何人――受得了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甚至不敢肯定，是什么在维系我们的婚姻！我的生活完全是一团糟，跟你在一块意味着从头开始，把过去一笔勾销，让自己显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逃亡中的丧家犬。哪怕我的过去稍微积极一点，有地方容纳几缕阳光，我也会试着跟你讲明白――可我当真办不到。”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个单字，仿佛结合成句的过程正在瓦解他自己。“我没勇气做这种尝试，自卫的本能叫我别无选择。为了保持理智，我非得跟什么人交交底，可又担不起被你拒绝的后果，所以变成今天这样……我想跟正常人一样，拿愚蠢的往事开开玩笑，让你能慢慢补全我过去生命里那些空白部分。可我的回忆一点都不好笑，你听了只会掉头走开，我恐怕在你眼里发现别人看我的那种眼神。”

    “在歌罗梅，我发誓我试过。”他颓然若失，说：“我以为有机会赢得更好的生活，只要多点耐心，就能拿将来补偿过去。等你必须为儿女烦心，再没工夫梳妆打扮，等我变成个胃溃疡的老家伙，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对你讲，随你骂我是吹牛的蠢货。我能指望的最好的事莫过于此。”松开紧握她的双手，杰罗姆倒退半步：“我很抱歉，丫头，抱歉让你经历的一切。是时候面对现实了。我的过去不会轻饶我，跟我在一块没准将来还会更加艰难，我能承诺的仅有眼前此刻……应该怎么办，由你自己决定。”

    说完这些，他几乎体会到坦白带来的解脱感――假如解脱不是来自于推卸责任的话。这番剖白无疑已经憋了很久，句子中的感情也相当恳切，但他心里明白，以上并非事实的全部。毕竟，他没法对自己撒谎，当晚面对薇斯帕时，他想干的绝不是倒倒苦水那么纯洁。既不愿失去温柔的娇妻，也不愿跟红颜知己一刀两断，关键时刻：“自卫的本能”再次发挥作用，将选择的重量一股脑推给对方。这番话背后的功利用心、连说话人自己也得再三掂量和玩味，杰罗姆?森特阴郁地意识到，朱利安总是对的：雄性的爱附加了太多前提，深究下去只会令自己无所适从。

    听完一番表白，莎乐美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倚在放陶盆的长架子边上，胸脯急促起伏着。突然她指指整座房间，短促地说：“这些，你给的！”逐个走向培育各式蘑菇的陶盆，推下来摔成满地碎片。破裂声中，她径直来到杰罗姆跟前，拿长指甲截断一缕卷发。莎乐美嘴唇轻启，仿佛默念一句咒文，细长的秀发在丈夫右手腕部快速绕上两圈，编成个首尾相连的发环……因为手法巧妙，发环看似相互交缠的两股，再找不见绳结所在。

    错愕中感觉到她的体温，莎乐美将右手探入杰罗姆怀中，紧紧贴在左侧胸口，低声道：“我要的，全在这。”此刻绿眼睛异常明亮，这句话仿佛充盈着魔力，令杰罗姆?森特浑身一震。近到气息可闻，莎乐美清清楚楚念道：“若是他真心待我，我给他我的心。若是他心存欺骗，我只要这颗心。亲爱的！”她微微仰起头，看来美艳绝伦，脸上半是柔情、半是决心。“吻我吧。”

    一时如坠梦中，杰罗姆?森特总觉得这一幕熟悉极了，仿佛又置身于全部故事的发端处，耳边听闻命运齿轮彼此啮合的运转声……战战兢兢品尝过妻子的甜蜜樱唇，他不禁头晕眼花，好像就此签下什么要命的契约、休想轻易脱身了。片刻过后清醒过来，发现周身上下完好无损，杰罗姆总算松一口气。若非自己心中有鬼，怎会被这类小把戏唬住？年轻女性念两句“爱的诅咒”十分常见，只要她乐意，会有什么损失呢？……除了“拿走这颗心”之类的威胁外。

    相比之下，莎乐美已经掩饰不住疲惫，显然对刚才的仪式非常执着。杰罗姆惭愧地轻吻她额头，难关虽然过去，修补关系仍需要付出不小的努力。“你的事，跟我讲没关系。”莎乐美强打精神说：“不用等到上年纪，我也不会离开你。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说，我就听。”

    杰罗姆感觉自己成了反面人物，惭愧地摇摇头。还来不及开口，房门就被猛力推开，朱利安?索尔毫不避讳地走进来。“看看外头，有点小麻烦。”说完一把拉开窗帘。

    刺目的阳光中，只见院子里人头济济，所有观众都着魔般仰视着桥上发生的活剧：六、七个手持长矛的火红身影，乘着桥体外沿的上升气流高低盘旋，乍看像长了手脚的畸形蝙蝠。飞翔的恶魔尖声利啸，兴奋得呼朋引伴。翼展接近十尺，恶魔穿戴的青铜护具闪闪发亮，在高耸楼宇间肆意流窜，仿佛宣告了末日的来临。

    据此不远，桥梁尖端数名恶魔施法者占据一角天台，高声诵读咒语，自西边天际召来连片阴云，为稍后登场的喜暗生物制造荫凉。不少轻装怪物正跃跃欲试，一待穹窿被阴影遮蔽，便相继加入示威的行列；从远处看去，像分批次起飞的血色群鸦、滑翔中引燃法杖，朝下方投掷一波球状闪电的浪涛。这场紫色雷暴沸沸扬扬，激发大片人类的惨呼、以及“噼啪”的电涌声。桥上的宫殿群多处起火，此时旁观者们才如梦初醒“打仗啦！！！”不知是谁大喊道。

    “显而易见！”面对遮天蔽日的场面，朱利安耸耸肩膀：“光有避雷针看来是不够的。”

    最初的震惊刚过去，莎乐美紧握住丈夫的手臂，轻轻颤抖着说：“今天我不会离开你了……把淘气包也叫进屋里来吧！”

    无声观看片刻，好像完全没有恐慌的必要，杰罗姆说：“佯攻？老一套。叫他们多飞五分钟，近卫军会收拾掉下来的活物。召集所有人员，把三具‘蜂巢’挪进下水道分散展开，我们的任务是，找寻并歼灭主要传送装置。告诉伙计们一刻钟静默，暂不连线，分散隐蔽，保存有生力量。送死的事不妨让别人先上。”

    朱利安很快离开，杰罗姆冲莎乐美笑笑说：“来，给你瞧瞧我的日常工作。今天恐怕会相当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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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深井（上）

    相隔一人多厚的混凝土屏障，外面整座首都正沐浴在巨大的恐慌中，纵然出于错觉，侧耳倾听时仍能捕捉到三两声嘶喊，作为战争的讯号随风扩散至无限远方。此时由上至下，迷宫般的隧道内许多人全副武装，焦急地等待攻击命令。武器法杖时刻待击，任何敌手敢在此时发难，刚一接触就会化成几缕热蒸汽，连点渣都别想剩下。

    低头看看时间，苏?塞洛普低声道：“一小时！整一小时！”用不着多讲，这话代表着大部分人的心声――关键时刻，兴许是人类所拥有的最精锐的力量却躲在阴沟里干着急，头顶上每秒都在发生激烈冲突，袖手旁观令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安静。”杰罗姆?森特明白地说：“都把嘴闭紧，敌人的斥候不是聋子。”脚步轻捷一掠而过，他巡视完雨道内集中的几个小组，便毫不停留，步入安置指挥系统的房间。

    霍格人组成的参谋机构陷入了紧张的运算，左手边并列着三部中等功率的“拉马克装置”，为中央一台“蜂巢增益器”供电，几名读心者随意分布在房间各角，专注于沟通前线望哨，向参谋部反馈最新的侦查结果。由于任务要求彻底静音，大功率发电机噪声超标，只能拿更安静也更小巧的版本代替。受制于能源的输出功率，眼下“蜂巢”并未发挥其最大效能，既便如此，房间里的气温仍凭空升高几度。

    “报告情况。”找个角落坐下，杰罗姆盯着摊开的地形图问。

    参谋的汇报相当谨慎：考虑到地形曲折分支又多，他们送出约十二个隐形望哨，读心者的嗅探距离几乎达到了极限，同一时间只能并行追踪五个望哨传来的信息。地图上参照距离远近，标出了可能接敌的区域风险级别，综合最新进展，已初步锁定敌人盘踞的势力范围，但尚未查明传送装置的精确坐标。

    杰罗姆心里明白，再等下去将有损士气，无论是否掌握了信息优势，开战时限正一步步迫近，不容他持续观望下去。一旦霍格人确认主要传送门的位置，就意味着吹响进攻的号角，全体人员立即会卷入残酷巷战。起身走向隔壁房间――自己的家眷就集中在这里――守门的狄米崔陪他转一小圈；待他安慰过妻小宠物，狄米崔终于忍不住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我觉得，这次我们会投入每一份力量。”

    “也正是精打细算的时候。”趁蓄势待发的空当，杰罗姆简要解释说：“我跟你讲过，‘高阶传送’是真正的技术活，这方面恶魔属于行家里手，尤其擅长借助传送阵发动奇袭，突然打击敌人软肋，借此瓦解士气，达成战术目标。不过别忘了，传送每公斤质量都得付出不菲的代价，依靠传送阵这么危险的滩头阵地，很难打赢一场局部战争，这法子毕竟不是正途。换句话说……”

    狄米崔很快明白过来。“他们把传送地点选在人口稠密的关键位置，明显说明，这里有什么东西极其重要，必须摧毁或者夺取，以至于不惜代价发动一场疯狂的奇袭……那会是什么呢？”

    对学生的逻辑头脑十分赞赏，杰罗姆却没回答这问题。据他所知，罗森里亚的确存有一样“决定性物品”――三块“靶向病毒模版”之一，也是长久以来威慑地下世界的战略武器。恶魔敢于大白天冲上街头，寻觅的无非是这件终极武器的碎片，好一劳永逸地毁灭这张王牌，从此摆脱受制于人的命运。由此看来，眼前战斗早就没有任何退路，值得赌上全员的性命，因而更需要精确计算，确保一举挫败敌人的图谋，不给他们留下哪怕一丁点的侥幸。

    “找什么无所谓，关键是双方水火不容，每场冲突皆可视同决战。封闭空间内的遭遇胜负很不好讲，太多因素能左右战局，伤亡率会比较夸张。所以！”杰罗姆停顿一下才说：“我需要你来确保家里人的安全，这回你在后方比较稳妥，前排的生存时间会相当短。”

    “这么说就不好了！”朱利安?索尔突然出现，摇头道：“你没法护他一辈子，进攻是最好的防御。何况今天找死的不只咱们一伙――刚得到消息，有人自桥上的管口进入下水系统――密探也要来凑凑热闹，勤王热情很高呢。他们可是地头蛇，熟悉路线和暗道，我建议，扔火球前最好选准落点，免得漏下活口反而不好解释……”

    话没听完，三人脑海中同时响起警报声：该来的终究会来，布置在东北角的另一台“蜂巢”首先发现敌踪，战斗也同时打响，恶魔的探子已摧毁掉两个移动望哨。调动紧张的资源，三座临时指挥所之间匆匆共享了情报，杰罗姆下令合围堵截，先放点有毒气体进去再说！

    耳边听见接二连三出发的号令，杰罗姆进入“蜂巢”所在在的房间，连上指挥频率，反抢在自己人抵达现场前观看到遭遇战的实况。一上来，两个小组撞见了外出撒欢的地狱犬，所幸对方组织松散，我方战斗人员又个个武装到牙齿，还有人及时识破隐形，让盾牌和弓弩率先发难，才避免了无谓的伤亡。转瞬间火球乱飞，一轮饱和轰炸后，本次遭遇基本取得完胜，肃清的前方通道却黑洞洞、危机四伏。

    以此同时，另一边的状况很有些不妙。

    第二批两支队伍在污水沉淀池区域近距离接敌，加入战团后便遭到强大压力。因为地形相对开阔，水池中潜藏的蜡魔偷袭得手，重创了两名攻击手和前排佣兵，一旦防守阵容出现裂缝，十余名半恶魔施法者不知从哪冒出来，远距离掷出大量“崩解长枪”，并伺机扩大战果，几乎上来就占据有利位置，打乱了这方向上自己人的集结步伐。

    不得已自后方增派几名护法师，构成简易盾阵挡住一轮法术乱轰，随后抵达的增援小组才有机会替换已受重伤的现有单位。交替防守之后，护法师及时架起“法力墙”，为我方提供有效的法术屏障，以弥补人数上的劣势，这才堪堪扳回平局。随后增援的半恶魔步兵箭如雨下，双方改成弓弩互射，一时互有死伤。

    发现这种场面，杰罗姆深感敌人为数众多，不介意拿不值钱的步兵交换己方精锐，这笔生意可绝对划不来！眼看敌人逼近到危险的地步，他只得下令调来好手助阵。伴随“电传送”蓝芒一闪，随后加入战团的二组指挥马上争取到一线转机――朝敌群中成功投放一次“情绪控制”，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敌人眨眼溃不成军，相互踩踏着四散奔逃。借此良机，其他人设法掩护护法师，将“法力墙”缓缓前移，万幸间堵住了较狭窄的位置，架起一堵临时的透明掩体，稍后再与潮水般涌现的敌人展开阵地战。

    这一方向上来敌气势汹汹，距离最近的指挥所派出了全副人手，很快便实力见底。前线方面依靠轮番轰炸，抵挡住不要命的狂热恶魔步卒，但随着法师脑中法术的缩水，这条防线眼看岌岌可危，敌人简直在拿士兵的尸首当沙袋使用！

    目睹此景，参谋部当即送去三把“蒸发权杖”，关键时刻祭出了杀手锏。在三位前线指挥的操控下：“蒸发权杖”瞬间释放出的“调死术”范围巨大，数秒内将数不清的受害者生生蒸成了人干。从活组织内强行剥离的水分自毛孔中挥发一空，法术施展完毕，死者的哀叹震耳欲聋、天花板随即坠下一场蒸馏水引发的降雨――想到液体的来源，连施法者本人都禁不住呕吐起来。恐怖的杀伤手段终于奏效，敌人暂时退却，我方随之跟进，每一名卷入战斗的活人被迫从这场“死雨”中穿行……整个过程一片死寂，仿佛这些水分加上脚下的枯骨、已然否定了他们战斗的价值。

    不同种群间的生存斗争残酷丑恶，杰罗姆完整体验着人类为自身占有欲所付出的代价。这时，行程较顺利的几个小组分批抵达集合地点，前线传来的图像同样令人震惊：鲜红色肉膜裹住了前方的全部去路，一行人仿佛正走进敞开的怪兽咽喉，混凝土建筑至此变得光怪陆离，无不覆盖着一层粘稠的活性物质，里头漆黑一片，叫人产生出面对生物内脏的错觉。

    杰罗姆立即下令全员跟进！这场面若无意外，说明他们已经触及传送阵的所在。类似的红色黏菌简直像恶魔的伴生物，每当他们建立和巩固一个长期传送点，总有莫可名状的活物从传送阵中涌现出来，迅速扩散到周边区域，功能虽不明，但的确代表着目的地近在眼前。

    这一方向根本未遭遇像样的抵抗……杰罗姆?森特苦思冥想，试图说服多疑的自己、这并非一处陷阱。假如敌人诱敌深入再加以围歼，进去的人只怕要面对强大的纯种，就算自己身在其中，照样没把握活着出来。想到这里，眼前脉动的墙体豁然瓦解，他眼前一黑，过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整个指挥系统突然死锁――同时意味着、孤军深入的各组失去了后方支援，转瞬变得又聋又瞎。

    环目扫视，现场曾架起整座思感网络的读心者目光诡秘，齐刷刷逼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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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井（下）

    环目扫视，现场曾架起整座思感网络的读心者目光诡秘，齐刷刷逼视着自己。手心和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杰罗姆心跳加速，觉察到不断累积的危险势能。空中布满嗅探思想的无形触手，像几把硬毛刷子将他团团围住，眉心的皮肤立即麻痒难当……看这架势，自己正面临一场哗变！？念头一起，右手五指已触及短剑剑柄，杰罗姆暗叫倒霉，但愿对方只求带薪休假，而非换一位雇主！即使他个人不惧心理暗示、或致命的幻术，但此刻情势吃紧，临近地区读心者的人员密度接近饱和，动起手来等于点燃了大号火药桶，连锁反应会变得无法收拾。

    一边做好最坏打算，一边把目光投向霍格人，杰罗姆盼着能从参谋身们上获得一点支持。霍格人脑中的硅元件存有严密的逻辑指令，让他们的思想可还原成标准的数学语言，这一族群属于真正的“理性生物”，因而不受精神控制制约，自然成为监控读心者群体的最优选择。眼下几名霍格人围作一圈，尚未从数据运算中缓过神来，后颈部积液的褶皱热气腾腾，表明神经中枢正处于过载状态……对他们再无指望，杰罗姆把心一横：“高等加速术”咒文已完成大半。

    “出什么事了，你们？”

    莎乐美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真空。六七名读心者个个为之一震，无形的触手瞬间放弃了杰罗姆，转向新目标奔去。事已至此，杰罗姆被迫发难，三名读心者遭重击被掀翻在地，短剑剑尖已逼近下一人的咽喉……来不及痛下杀手，门口传进一声尖锐哨音，包括霍格人在内，所有活物顷刻间眼冒金星，耳鼓深处像遭遇钢针戳刺般，痛叫中东倒西歪一阵。只见朱利安?索尔戴一副古怪的头盔，将耳孔与后脑防护周全，嘴里含着个短笛似的发音管，手持法杖出现在门口。

    “都别激动。”先扶起瘫倒的莎乐美，他冲杰罗姆说：“暴力是个笨办法，总会有更加对症的手段可以利用。”

    杰罗姆贴着墙壁冷却一会儿，脸上的恼火却越发明显：“你倒真有计划性……干嘛把她扯进来？！”明知朱利安行事不择手段，拿别人的老婆做诱饵不会皱一下眉头，杰罗姆仍感到十分火光。

    朱利安?索尔面无表情，指指脑袋上的头盔。“这东西仅能阻隔少量精神打击，屋里潜在威胁太多，我没道理拿自己冒险。”

    “去你的！随你找谁当活靶子，她可是我老婆！”

    冷冷地看他好半晌，朱利安过会儿才说：“她的生物节律跟常人不同，读心者一时无从下手，这情况换别人上反倒更加危险。森特，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做表率不能总让别人当先。”

    杰罗姆为之语塞，即便朱利安在强词夺理，他的话毕竟难以反驳。指挥官若摆明了自私自利，还怎么呼吁手下冒死冲锋？反过来想想，朱利安并非第一次针对莎乐美，满口冠冕堂皇，行事目的同样不可告人，难道莎乐美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抑制住到嘴边的刻薄话，杰罗姆不解更不快地望向对方：“随便你说，先解决现实问题！”

    想到现实问题，还有一大堆麻烦等着他。杰罗姆安慰着妻子，一边历数眼前的困难。

    离开读心者架构的思感网络，对战局的把握程度降低了一个数量级，复杂地形阻断了信号传播，小组间的联系暂时脱节……杰罗姆凝聚心神：“细语戒指”仅能侦测门口待命的两只队伍。考虑到各组指挥所受的充分训练，短期内足够胜任独立作战，但时候一长，深入腹地的小分队可能会遭到各个击破，更别提敌人有预谋的伏击了。当务之急是联系其他两处指挥所，明确损失情况，从速决定是进是退。

    刚被击倒的读心者大都双目翻白，尚未恢复意识，所幸几名霍格人有了好转迹象。半分钟后，参谋们逐渐清醒过来，大大缓解了杰罗姆的压力。“与思感网络脱节前，参谋部陷入一个危险的逻辑死锁状态，可断定是敌方秘密嵌入的破坏性指令所造成。因为嵌入方式未知，必须重新评估思感网络的可靠性，之前我们从未经历过类似的威胁。”霍格人语气里的困惑呼之欲出，对没有恐惧感的生物来说，这种情绪已接近危险的底线。“我建议，架设单线式紧急通讯回路，将‘高音管’发放到人，以便限制读心者的活动范围。任何时候须有一名参谋保持意识独立，监督通讯回路的安全系数，防止敌人乘虚而入。”

    心想只能这么办了，杰罗姆点头同意，朱利安脑袋上的装置便一式五份，迅速装备到最需要的地方。小组指挥和参谋们各自掌握一只“高音管”，万一读心者哗变也好早作准备（读心者产生生物电脉冲的器官位于耳蜗内，特高频声音能严重干扰该器官的正常运作，造成强烈晕眩感，可有效遏制这群乌合之众）。五分钟不到，在霍格人严密的看管下，三名读心者被迫重新连线，同时杰罗姆派出自己身边的几人充当耳目，到前线采集最新动向。

    连上极不稳定的通讯线路，个人意识好像一道灯塔射出的光束，动荡中划过漆黑的海面，杰罗姆借助斥候的眼睛，不断扫视前方各个角落。转眼一看，能瞧见苏?塞洛浦紧张的脸孔，队伍最先是手持巨斧的壮汉，身旁伴随幽灵般的霍格人，后头远远坠着其他组员。此时他正透过塞洛浦的女友向四周张望，或许得感谢他二人的亲密关系，塞洛浦的女友一直情绪稳定，并未跟随其他读心者消极怠工，想找个可靠耳目也只能选她了。一行人屏息凝气穿过狭窄的雨道，前方现出几点亮光，很快便碰上落单的己方人员。

    “玛拉，玛拉！”扯一把女友的手臂，塞洛浦急切地小声道：“快看那头！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少眼光转向他所指的方向，只见通道里或坐或卧，聚集了三五名读心者。有的面朝墙壁直哼哼，有的脸色阴沉两眼呆滞，最显眼的一个正聚精会神、推着凭空出现的一架秋千。锈蚀的铁链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地上堆积的桦树叶子被风吹动朝周遭的黑暗滚去，就此隐没不见。大家不约而同揉揉眼睛，想确认一下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读心者营造的幻象实在逼真，同时也把自身囊括进去，映射出内心的诡异景观。推着秋千那人彻底丧失了实在感，横看竖看，都像个沉溺于童年回忆的自闭症患者。

    与这样安静的病例不同，另一名读心者拖着脚步慢慢走出来，满脸乖戾地碎碎念道：“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接着右手一挥，半空突然多出一只飞行的草莓蛋糕：“啪”的糊在了别人脸上――中招那人不禁大喊起来“嘿！你老实点！”一面说，一面抹了一脸草莓酱。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确定这算不算一次攻击行为。

    “奇怪，其他人都跑哪去了？”队伍里有人小声问。

    杰罗姆同样百思不解，两个小组只留下“故障”的读心者，其余成员不见了踪影，情况实在讲不通。探路的人马不敢久留，继续前往下个“蜂巢”所在地，霍格人稍微落后，不知用哪种方法“关掉”了几名读心者。除去机警的蛋糕男子，其他人相继失去知觉、被抛进队尾稠密的黑暗中。没想到扔蛋糕的家伙格外难缠，绕着霍格人不住兜圈，伺机投掷布丁和蛋黄派，一时竟拿他毫无办法。

    “侦测到自己人。”一番紧张的探查后，参谋部总算传来个好消息，让大家松了口气。杰罗姆发现图像中有绿点闪烁，安置第二台“蜂巢增益器”的地点还有不少活人的讯号。读心者马上施展“灵视术”，拐弯的视线绕过一道“法力墙”，发现前方指挥所内守着设备的小组。不一会儿双方照面，此地主事人恰巧是负责看家的“半畿尼”。

    向他追问过其他同伴的去向：“半畿尼”简短地说：“一刻钟前来了援军，他们都跟着实施‘纵深打击’去了。”

    杰罗姆听得不明所以：“‘纵深打击’？哪来的援军？”

    “半畿尼”嘴角上抬，露出好像是笑的表情。“术士会带来王储的谕令，说密探增派了大量人手，由东南方向主干道强行突破，命令我方和友军‘酌情策应密探的行动’。没了读心者的支援，失去了情报优势，又联系不上你这位总指挥……他们很快决定响应号召，叫别人打头阵，自己老实断后。就这样。”

    杰罗姆对此无话可讲。还以为经过十多年流放生涯，王储殿下会好好反省好大喜功的毛病，没想到跟当初差不多，仍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儿，什么都想插一脚，也不问自己是不是那块料。所幸有人乐于包揽责任，凭空送来一堆肉盾，这决定倒也不坏。

    “既然这样，我派去的人手暂时由你指挥。霍格人会着手修复工作，你要确保‘蜂巢’恢复正常运转，为前线提供最低限度的通讯保障。再次连线后，我会安排自己人调整策略。”

    “实在抱歉，长官。”随手抛起一枚硬币，他先看看是正是反，说：“下面的情形很难如此顺利。也许保持静默才是明智的选择。”

    “怎么说？”

    “半畿尼”撇撇嘴：“看占卜结果，此时启动‘蜂巢’好比夜里点燃大堆焰火，会把自己暴露给敌人的侦查兵……我不确定如何解释，总之是种明晰的直觉！”他蛮认真地计算道：“您那头连线时间已经不短，我感到……就快有人找上门来也说不定。”

    杰罗姆：“感谢你的提醒。现在照我说的办。”

    “当然，长官。”

    “半畿尼”并不争辩，神情却十分笃定。杰罗姆起身离开座位，拉着莎乐美去隔壁房间，找一名霍格人到跟前，对着摊开的地图说：“马上把非战斗人员移进这条支路，必要时炸断通道。你们可以一路走到外城区军队驻地，那里是安全的藏身所。带上她们，出发吧。”

    招呼狄米崔跟上，杰罗姆在最近的岔路口左右巡视。听见盖瑞小姐的叹气声渐渐远去，霍格人已进入安全通道，这时他才发现莎乐美还站在原地没挪地方。“我要留下。不会给你多添麻烦。”

    听见这种说法，杰罗姆不禁摇头：“没什么好讨论的。形势有变，这里不再安全了，路上还有人等你照顾！”伸手轻抚她脸颊：“我保证用不多久……”莎乐美也不答话，脸上就写着“主意已定”几个字，杰罗姆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形，妻子的执着令他百思不解。刚想加强语气，远处放哨的组员传来信息。

    “注意，有动静！”话没说完，就换成“有敌来犯”的尖锐警报。

    杰罗姆抬头一看，前方天花板有团灰影不断游移，下方法杖的闪光驱散了黑暗，七八枚“魔法飞弹”先后爆开，映出对方摇曳的身形――样子酷似大型蜘蛛，金属外壳和关节处的陶瓷护板泛着冷光，躯干扁平，三柄颀长的前肢风车般急旋，活像三把造型优美的镰刀、在头顶上方飞转。看上去，他们正面对一只异种形态的巨大机械生物，整体吸附在雨道顶端，锋利刀足封死前方去路，同时朝这边缓慢逼近。

    “用闪电，把它打下来――”恶魔的突袭毫无征兆，三条巷道同时告急，仿佛敌人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似的。杰罗姆刚想强迫莎乐美追上撤退的霍格人，头顶废弃的旧水管骤然破裂：“哗”的溅出大量半透明粘液。没工夫再做争辩，他扯着莎乐美向后退却，避开不明属性的粘稠液堆。夹杂阵阵惊叫声，汹涌的毒气扑面而来，根本找不见施法者的影子。杰罗姆即刻施展“骤风术”堪堪驱散了致命毒气，身旁的狄米崔马上说：“小心地面！！！”

    潮水般涌现的金属甲虫来势汹汹，乍看时外形类似放大的金龟子，除了动作敏捷外没什么吓人之处。不过甲虫背部半透明的玻璃壳装满淡黄色液体，有几只攀爬墙壁时不慎跌下，轻易便摔个粉碎，扩散出大量毒气……杰罗姆放弃了使用“骤风术”的念头，眼前的虫海全部破裂的话，他们恐怕得憋气到明年今天。三十秒不到，周围的自己人遭到分割包围，没送命的自动朝一切未封死的道路逃逸。瞬间气浪翻涌，地面跟着震颤一次――估计是霍格人炸塌通道造成的余波――杰罗姆完全明白，等机械生物发起的进攻告一段落，追杀他们的就会换成各式恶魔，到时连逃跑都晚了。

    退却中耳边响起咒语吟唱声，朱利安?索尔及时出现，稳健地完成一道“游电术”。噼里啪啦！电火花瞬间瓦解了大部分无机体的活动能力，旁边的狄米崔由衷说一句：“真是万幸！”

    朱利安敲敲怪头盔：“正确的说法叫‘准备充分’。对症下药而已。”

    “好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忆一下军用地形图，杰罗姆攀上一处狭窄的金属管，掀开头顶天窗道：“走上面相对安全些。地方窄，大个怪物挤不进来。”

    朱利安依次看看森特先生、狄米崔，最后才扫一眼莎乐美：“人齐了，还等什么？”片刻过后，一行四人便鱼贯钻入潮湿的排风孔内，无光环境下甚至找不到青苔，不时有水滴掉进领子里，很多地段矮到直不起腰。杰罗姆边走边试，检验着“细语戒指”的通讯频率，看能否找到被打散的同伴，不时回头关照一下妻子。莎乐美脸色苍白，但并未流露出需要帮助的意思。狄米崔不时侧耳倾听着――周围仅有衣物摩擦声，以及朱利安身上摇动的液体轻响。

    沉默和黑暗让时间也放缓了脚步，闷不做声地走一阵，朱利安习惯性地取出扁酒壶，却没打开饮用。如是反复几次，杰罗姆终于开口说：“我认为你对她有成见。这叫我很为难。”

    听见没头没尾的说法，其他人都没吱声。再多走一阵，朱利安拨开瓶塞闻闻气味，冷笑道：“不摔跤不长见识，丁点没错。”

    “对差点跌死的人，讲这话很没礼貌。你低估了我的判断力。”

    朱利安不客气地回敬道：“好好想想，差点跌死那会儿，是谁伸手拉了你一把？摔过跤，不代表今后不会跌得更难看。”

    再次沉默。道路越走越宽，前方隐约有点亮光，又像是黑暗中产生的错觉。空气对流变得明显起来，窒闷的感觉渐渐消散，杰罗姆自语道：“一句祝愿就能解决的事，干嘛搞得这么别扭？自己不适应安静的生活，也不必要让别人都向自己看齐……”

    “呵呵，好个‘安静过活’！直接把家搬进下水道来了！”

    莎乐美突然止步，面无表情地说：“有点累。先走吧你们。”

    一番争论无果，杰罗姆只得停下脚步，准备对她好言相劝。朱利安摆明了不给面子，自己又不便冲他发作，夹在中间有苦自知。这时狄米崔犹犹豫豫地打断道：“这附近……像有自己人的讯号呀？”

    听到这话，其他矛盾暂时被搁在一边，杰罗姆找个通风口，小心翼翼探头出去，一看之下立即浑身僵硬。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面已然长满暗红色黏菌，整个雨道内侧仿佛是鲸鱼的腹腔，甚至存在有规律的“呼吸”作用，引来阵阵凉风扑面；打眼望去，前头确有低光度的照明设备，将整个环境映得阴沉惨淡。不过相比随后的发现，诡异的通道根本算不了什么：

    红色黏菌表面布满环状器官，从圆环中央的小孔渗出不少胶质物，跟遭遇突袭时金属管中冒出来的差相仿佛。不过眼前胶质物凝聚成梨形，倒吊在天花板与地面中间，每个梨形中央模模糊糊的、都裹着一具人类躯干……杰罗姆见过岩洞中捕食小飞虫的黏菌，不走运的昆虫被牢牢粘住，接着被消化成液态，可他从没见过拿哺乳类开刀的……脚下数尺之遥便是一栋生肉仓库，挂满待分解的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足以转化为大量电能与热能。恶魔果真不会浪费任何资源。

    瞑目默数，倒霉的受害者中携带了“细语戒指”的没有几个，看来密探给敌人送去不少优质肥料，其中自然也包括下水道的原住民。假如战斗仍在进行，不知现在状况如何？站起身来，他做个噤声的手势，悄然道：“往前走，保持戒备，现在开始是敌占区！我们至少得窥探窥探，绝不能空手而回。”说完就拿眼望向狄米崔和莎乐美。

    莎乐美马上说：“除了让我先回去，什么都听你的。”狄米崔两眼发亮，也跟着点点头。杰罗姆看看他俩，再瞧瞧朱利安，世上与他关系最密切的不过是这几人，倘若此时分开，未必还有机会再见；于是不再废话，当先朝前走去。朱利安破例取出酒壶丢在角落里，免得液体震荡声暴露了行踪。一行人蹑手蹑脚，沿逐渐开阔的通道一路向前，很快便听见各式各样的奇特响声――包括蜘蛛怪物的爬骚声，小恶魔尖细的嗓音，以及偶尔传来的、用古代摩曼语进行的交谈。

    很快，前方现出一座蒙尘的天井，也是各条通风管彼此交汇的地点；天井下方深不可测，被粗铁栅层层圈起，向上照射的光芒被分割成无数细小方块。站在边缘向下俯瞰，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这里仍然属于阳光世界、而不是最深的魔域。

    巨大深井已被改造成一座超级传送装置，空中悬浮的多面体水晶闪闪生辉，照耀这不见天日的所在。传送阵内探出一棵巨树的横枝，树木的金属表皮上布满蜘蛛形态的机器，时刻往返维护，让焊接的火花闪个不停。传送阵一端联结着地表世界，另一端连着巨大的玄武岩平台，数不清的增援部队等待充能传送，蜥蜴骑士正安抚焦躁的坐骑，半人半鸟的变种恶魔栖息在岩棚上，莱曼人的巢穴看似一只只纺锤――用不了多久，他们将跨越数千公里直线距离、奔赴战场上阵杀敌。

    “那是一棵‘石枞树’？”杰罗姆紧抿着嘴问：“他们把全部能源都拿来支撑传送装置？？”

    朱利安还想摸摸怀里的酒壶，接着耸耸肩，说：“看树龄，对面的城市绝不是穷乡僻壤。瞧啊！那全是树的气根，像片生锈的红松林。”

    莎乐美微微颤抖着，近距离目睹两个世界相互重叠，只要穿过下方的栅栏，回趟老家并非随便说说（假如“蛞蝓镇”仍在原地的话）。森特先生一时脑筋秀逗，发现下头竟有个他所认识的人。“瞧！那不是‘黄铜剪刀’的裁缝吗？王八蛋，我的外套还是他做的……”虽不清楚弗迈尔的姓名，亲眼见他与纯种恶魔勾肩搭背，令杰罗姆心里泛起一阵恶寒，对人心险恶有了进一步认识。

    没等他们感慨完毕，传送阵准备就绪，即将送来大批生力军。玄武岩平台上出现一座五米高的恐怖机械，螃蟹般转动宽阔的双螯，杰罗姆?森特很快下定决心――不论付出何等代价，必须将传送装置彻底捣毁。目光扫过导师、学生和妻子：“电传送”的咒文已如箭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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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晶振（上）

    竭力搜索一番，杰罗姆终于找到最合适、也是唯一可能的下行路线――嵌入水泥墙体内的一段铅灰色金属管。拿目光比划一下，暴露在空气中的管线早已严重锈蚀，表面氧化成一簇灰头土脸的“柱状珊瑚”，导电性能十足可疑。况且有部分管线被混凝土遮蔽，冒然攀附下去没准会陷入死胡同，给人当成箭靶收拾掉。

    “有准备‘羽落术’吗？”杰罗姆无奈问道。

    朱利安?索尔正观察同一段摇摇欲坠的管线。收起冷嘲热讽，他以罕有的耐心答道：“行不通的，未落地就会变成个蜂窝。人数太过悬殊，把防御法术全加上，单个目标存活的时间也很难超过半分钟。”

    “半分钟勉强够了。只要接触到水晶，就有机会破坏传送装置。”瞧瞧脚下悬浮的晶体，杰罗姆仿佛在劝自己相信：“这么大块头真够夸张。选准落点应当可以跳上去……”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并不肯定。高阶传送的关键在于出发点和目的地各自保有的两块晶体，传送过程中，固有频率一致的晶体充当着整个系统的谐振器，只要掌握这一频率，就能破坏同步以瓦解传送企图。不过计算固有频率是专家才敢尝试的活动，资深炼金师们需要进行大量实验和论证，相形之下粉碎一块水晶反倒容易得多。问题是，普通传送阵使用的“晶振”至多像块鹅卵石，眼前这枚却大得不成比例，纵身一跃恐怕会给敌人增添一段笑料。

    朱利安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形势危急，懒得多调侃他。“从现实主义者嘴里听见这类梦话还能说什么呢？就算你上去了，打算拿剑柄捣碎半吨重的结晶矿物？还是先设法撤退，再研究对策吧。”

    明知对方说出了唯一可行的建议，森特先生仍旧恼火地反驳两句，开口时被准备传送的警报所淹没。只见传送阵周围的后勤人员有序退开，一名脑袋半秃、长了张鸟喙的半恶魔手执铜喇叭，用古代摩曼语大声道：“九十秒清场！九十秒清场！运输期间严禁施法，所有法杖保持锁定状态，提高警惕……倒计时开始――九十，八十五……”

    即使没有喇叭相助，这家伙的大嗓门也足够刺激耳膜了，噪音过处人人暂停下手头的工作，把注意力一致指向传送阵中央。悬浮的水晶体开始嗡嗡作响，它放射的光线不住变化，光怪陆离的场面标志着爆炸性的能量郁积；空气中涟漪般发散的震波令旁观者感到头晕目眩，连倒计时都变得断断续续。发现妻子手捂着胸口，表情十分痛楚，杰罗姆马上扶她到一旁坐下。手心满里是冷汗，莎乐美紧握住他右臂，虚弱地说：“再往南走吧、咱们？总有地方能离开这里远远的……”

    她眼里的绝望如此真切，急于逃离的一切终究找上门来，令恐惧攫住她，也预示着短暂的休憩将被另一段逃亡所取代。杰罗姆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现在却找不到方法稍加安慰，只好将她拥入怀中。九十秒在坐立不安中过去，白光频闪，遥远彼端送来的机器酷似一只体型巨大的金属螃蟹，宽阔背脊占满了玄武岩平台。冷却过程刚刚结束，新一轮传送又进入倒数。金属螃蟹就地铺开，露出了中空的腹部――内里携带着大型刀具、砂轮和机床，两座吊臂充当起重机，竟然是座双层的加工作坊。半恶魔工兵为工坊接电，电弧跳跃一阵，各色诡秘的战争武器立即开始配装。

    “什么鬼东西？”狄米崔问。

    朱利安答道：“工程机械。他们正不惜血本巩固阵地，向敌后投放设备缩短补给线。一旦稳住了阵脚，还会撕开更大的缺口。”

    追随杜松转战数年，杰罗姆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机械化装置，恶魔的作战方略往往比较极端，执行起来却思虑周全，因此长于出奇制胜，充分体现着热衷投机的秉性。怀里的莎乐美喃喃地说：“听见吗？那声音，到处都是……正朝这刮过来……”杰罗姆侧耳倾听，唯有风声嗖嗖掠过耳畔。她勉力撑起身体，忽然清楚地说：“别让我离开吧。我走了，谁来照顾他呢？”

    杰罗姆不明所以，捧起她脸庞摇晃几下：“坚强点！还不到绝望的时候！只要切断传送路径，他们不过是些装备精良的耗子……”起身对朱利安说：“你带他俩先走，联络剩下的‘蜂巢’，让弟兄们重新部署，把情况向上通报。我还没打算为国捐躯，会找个角落躲起来。走吧！等情报收集完毕，天黑前跟你们会合。”

    利用戒指的通讯回路，杰罗姆无声送出另一段讯息。

    ――情况危急，把我的原话向顶头上司复述：战局十分不利，建议巷战各部转入佯攻，动用军区的炸药储备将桥底炸穿！‘半畿尼’身边还有几名读心者，命他架起通讯网络立即与我联系。实施爆破前，参谋部需要此地的精确坐标，除了勘察建筑强度，仍多工作等待完成……不论如何，答应我好好照顾她！

    朱利安与他对视片刻，没做多余的规劝，解开腰包后伸手摸索一阵。“像我说的，对症下药能收奇效。我有种预感，今天它会派上用场。”不知口袋究竟有多深，他寻觅半天、取出个外形臃肿的金属锤子。“这是个一次性共振装置，内部存储了二十倍于‘敲击术’的能量，会在击打瞬间释放出来。使用前以适当频率旋转几圈，倘若运气奇佳、引发了共振，再坚硬的物质也会化成齑粉。”

    沙漏型的锤子一端中空，一端注满液体，看起来头重脚轻，像个砸坚果用的小玩意。脑海中响起朱利安的声音：只有一次机会，别搞砸了。关键时刻你运气向来不差，最好先试试“预言术”，反正没什么损失。我对你有信心。

    连句再见都没有，朱利安率先踏上返回的通道，洒脱程度令杰罗姆有点不是滋味。叮嘱狄米崔小心断后，他把锤子塞进挎包，开始独自一人绕整座天井兜圈子。临走莎乐美没做无谓的争辩，回看时的眼神却令他心脏悸动几次。竭力维持着镇定，杰罗姆强迫自己理清头绪，心里说成败在此一举，可容不下半点疏忽。

    十分钟不到，他细致地勘察一周，除去抵达此地的通风管，周围共有六、七条管道彼此汇聚，像块多孔的旧干酪。管路四通八达，比想象中还要复杂曲折，如此地形堪称战术的噩梦。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杰罗姆记下所有能过人的宽阔雨道――至少这点对我方有利――直接减缓敌人展开立体搜索的进程。不过刚兜完这圈，他便发觉其中几条雨道渗出了稀薄的黏菌。缓慢却毫不留情，黏菌改变寻常的堆积方式，转而结成层层蛛网，纷纷附着在雨道深处。敌人的触手伸展极快，这样一来随意穿梭的时候即将结束，前进时必须一路披荆斩棘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附近似有人影一闪，杰罗姆本能地左右搜索，马上锁定了目标――那人没打算隐藏行迹，正静悄悄地望过来。看一眼长相身形、穿着打扮，杰罗姆赫然发现，上次被烧成灰烬的面具高个竟还有命在！鲜红色妖鬼面具笑容可掬，高个子冲他友善地招招手，仿佛熟人见面打招呼的架势。

    不假思索：“锋快术”为短剑蒙上一层气幕，两人第二次展开追逐。高个傀儡般的动作可笑又夸张，步态诡异却极端敏捷。早领教过这家伙的厉害，杰罗姆盘算着怎么将他彻底消灭――要干掉一团散沙，单靠刀剑效果甚微，况且对方像一具受人操纵的提线木偶，他所惯用的定身、震慑法术对木偶毫可无效力，须借助更直接的手段才能奏效。奔跑中奋力掷出短剑，杰罗姆精确命中对方的大腿，利刃滑动仿佛热刀切黄油，令长袍下缘转瞬多出两只对穿窟窿，高个的行动速度随之大打折扣。奇怪的是，对方既未出声示警，也没做任何反抗，就这么带着柄利刃来回绕圈，听凭构成身体的细沙撒出长溜尾迹。

    心中疑窦重重，若不是周围危机四伏，杰罗姆几乎想要停下来试探对方的反应。可惜深入敌阵没留下叙旧的余地，转眼发动一轮“钢钉齐射”，高个应声变作千疮百孔的破沙袋。细沙从所有的小孔中渗出来，对方骤然矮了一截，瘸着一条腿背转过身体。杰罗姆提高戒备步步紧逼，随时可以施展“骤风术”，将他化成一阵短命的沙暴。

    妖鬼面具差不多裂成三片，残余的星点水银滑下面颊，看似一串闪烁的泪珠。面具高个伸出右手好像有话要讲，不等杰罗姆做出回应，他已然“哗”的散了架，残肢坠向地面时传来两下金属碰撞声。

    拾回短剑，杰罗姆拿剑尖拨开长袍跟手套，由残骸中挑起一件硬物。拂去表面的沙砾，他凝神细看，竟是块眼熟的怀表，仍“嘀嗒”走个不停。回想片刻，森特先生不禁浑身轻颤――这块怀表来自协会收编的莱曼人，曾跟随他不少时日，途径“蛞蝓镇”时被无良岳父顺手夺去……想起莎乐美临走所说的话，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岳父大人亲自前来收拾不听话的女婿？或许莎乐美已接到最后通牒，即将被捉回“蛞蝓镇”长期禁闭？只要以上猜测大致吻合，追上去极可能白白送命，很难带来任何改观。推断，怀疑，焦虑，不信……杰罗姆?森特脑中浮现不少晦暗的可能。习惯了严酷的军旅生涯，他对以身犯险早就十分麻木，前不久世界末日还是别人的难题，自己不过适逢其会、贡献点廉价的同情；倘若妻子一去不返，大崩溃的涟漪无疑也将他照应了一把，继续扮作旁观者便沦为自欺自嘲。

    危机迫在眉睫，使命感和妻子的安危必须得二择其一。想到“半畿尼”随时可能与自己联络，杰罗姆懊丧又踌躇，临阵脱走的念头油然而生：一面是无底深渊，一面是亲密伴侣，理智和情感的较量很快便得出结论。眼睛扫过气窗外的光幕，杰罗姆掂量着掌中利刃，嘴唇被矛盾与决断压成了一条线，毅然朝返回的雨道迈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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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振（下）

    ……想起莎乐美临走所说的话，一阵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难道岳父大人亲自前来收拾不听话的女婿？或许莎乐美已接到最后通牒，即将被捉回“蛞蝓镇”长期禁闭？只要以上猜测大致吻合，追上去极可能白白送命，很难带来任何改观。推断，怀疑，焦虑，不信……杰罗姆?森特脑中浮现不少晦暗的可能。习惯了严酷的军旅生涯，他对以身犯险早就十分麻木，前不久世界末日还是别人的难题，自己不过适逢其会、贡献点廉价的同情；倘若妻子一去不返，大崩溃的涟漪无疑也将他照应了一把，继续扮作旁观者便沦为自欺自嘲。

    危机迫在眉睫，使命感和妻子的安危必须得二择其一。想到“半畿尼”随时可能与自己联络，杰罗姆懊丧又踌躇，临阵脱走的念头油然而生：一面是无底深渊，一面是亲密伴侣，理智和情感的较量很快便得出结论。眼睛扫过气窗外的光幕，杰罗姆掂量着掌中利刃，嘴唇被矛盾与决断压成了一条线，毅然朝返回的雨道迈一大步。

    “打算往哪去？”话音未落，半尺厚的混凝土墙体应声裂开，断口处齐如刀裁；喷溅的岩屑结成絮状云雾，边缘平滑，酷似一道实体化的犀利剑风！切割混凝土的力量暂时成谜，半截墙壁沿裂口飞坠向地面，水泥甬道随之坍塌了一小半。烟雾迷离中，只见高矮两个身影堵住去路。“啊！不速之客……”高个人影交叠双臂，用古代摩曼语说：“可惜这是条死路！蝼蚁，瞻仰你们的末日吧！”

    嗓音极度雄浑，超出可能分辨的最低音，对方每吐出一个单字，便带动空中微尘做一波不规则的震荡；左右延伸的犄角状似健硕的北山羊，呼吸时胸腔起伏，附近的气压随之生出细微变化……很难想像对面的活物“只是”个纯种恶魔，而非某种早已灭绝的爬行动物。

    无论在体型还是气势上，杰罗姆都差了一大截，敌人占尽优势，这场会面堪称命悬一线。危机关头杰罗姆本能地施展“高等加速术”，不论是打是逃，行动迅速才是保命的关键。恶魔对此视而不见，抽出腰间佩剑，眼孔牢牢锁定住猎物。同一时间，恶魔身旁的矮小人影右臂发力，掷出一片手掌大小的物体，循着蝙蝠般飘忽的飞行线路、绕个半圈侧面袭来。

    杰罗姆全神贯注完成施法动作，直至打着卷的薄片逼近了颈侧要害，一瞬间寒毛倒竖，皮肤已觉察到刺人的凉意。间隔不足五分之一秒：“加速术”促成一次快速反应：纵身腾跃，半空中拧腰屈体、分毫不差地避开这一击，蝙蝠似的怪东西上下扑腾着，嵌入身后的石缝中。正常状况下如此行动势必造成肌肉拉伤，借助千锤百炼的反射神经，杰罗姆不假思索便应付过去；待他重新踏上实地，才有余暇体验脊柱纠结、筋肉过载造成的剧痛。在生死边缘游走一遭，杰罗姆强忍住晕眩感，确认着对方的面目，同时加快呼吸为血液充氧。

    拨开弥漫的尘屑，弗迈尔面带微笑，走出来冲他鞠躬：“幸会，大人。请接受我对老主顾的问候。很遗憾要在此种情形下会面……听，下头仍在倒数呢！”五十五，五十四，五十三。侧着头出神片刻，弗迈尔收拾起笑容，露出一丝惋惜神情：“你的性命也一样。”

    狂风呼啸，前后左右压力剧增。高大的恶魔挺身疾进，身躯移动时竟发出“砰”的巨响，像只被点燃的礼花迎面扑来。恶魔手中剑由下至上反撩，破开一道凄厉缺口，四周的气体甚至还来不及充塞进去……假如杰罗姆原地不动，此时已被分成零碎的几块！退却时短剑横持胸前，感官的灵敏度被迫升至极限。杰罗姆像个高空坠落的将死之人，大脑功率全开，对时间的感应反倒迟缓下来，未经处理的感官讯号瞬息填满了神经回路――

    恶魔亮黄色瞳仁轻微蒙尘，空洞地大张着，镜子般映出两张惨白脸孔。强力挥舞令长剑剑身向后折弯，金属形变引发一阵低沉的呻吟，表面镂刻的蛇形血槽好似蝰蛇吐信……敌人右臂肌肉怒张，鲜血伴随剧烈的心搏压向四肢末端，令前臂动脉小蛇般抽搐。恶魔的呼吸透着股硫磺味，涌出口鼻化作蒸汽，在暗红铠甲上结出一层水雾……

    霎时间万籁俱静，杰罗姆只听漫卷的气流拂过周身血肉，朝各个方向欢快地游走。短剑同敌刃轻轻一触，震波立时遍及全身，将片刻胶着击得粉碎。

    眼前星花乱颤，杰罗姆像海啸中狂摇的水草，差点离地翻腾起来！敌人俯身前扑，力道不逊于发狂的奔牛。幸好他擅长应付体魄强健之辈，短剑仅仅虚迎向敌刃，用一组狡猾的侧劈避开锋芒，引导长剑往侧翼徒劳挥舞。尽管如此，消受这一击仍极为吃力，也令他意识到对方气势正盛，正面较量毫无胜算。

    反手一剑奔出三五步，杰罗姆的逃逸速度亦相当可观，恶魔不急着追赶，庞大身躯再次摆出发力起跑的态势：“砰！”

    距离刚拉开十几尺，前方气流翻腾，耳畔风声霍霍，面前凭空现出一堵肉墙……半回合短兵相接，硬撑过两下震碎骨骸的交锋后、杰罗姆逐渐明白过来。恶魔所说的“死路一条”并非虚言恫吓，敌人刚施展一次“视距内传送”，直接封死了他的逃逸路线。相比需要金属导体的“电传送”，敌人的技能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凭空位移令起始位置上涌现出小块真空，周围的气体不断试图填补这空白，间接造成爆炸性的气压变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脚下遍布来犯之敌。一旦认清了身处绝境的事实，杰罗姆?森特反倒定下心来。再次面对蓄满狂力的敌剑时，他不闪不避，用掌中短剑直插向恶魔左肋，任凭自己半边头颅暴露在猛削的刃锋下。双方手中都挺着精良利器，施展了“锋锐术”的短剑会像戳破两层皮纸般洞穿恶魔的软肋；倘若对方拒不理会，即使能削掉杰罗姆大半个脑壳，自己的心脏也会遭到致命穿刺……生死抉择不过稍一闪念，最后关头，恶魔的长剑骤然下挫，同短剑落力纠缠、摩擦出大量火星来。

    赌命抢到了一线喘息的机会，杰罗姆调整呼吸，将全部忧惧抛诸脑后，只留下单纯的斗志。衣角在乱流中猎猎飞舞，他眼神灼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既然没留余地，就请你跟我一同上路吧。

    斗争的本能抹平了犹豫，杰罗姆眼底充血，体内激素含量飙升，迅速进入搏杀状态；既亢奋又镇定，血肉之躯调节为一台挥剑机器，自绝境中迸发出如虹气势来。见他仿佛换了一个人，面临死亡却跃跃欲试，恶魔不禁弯腰俯首，送出一串低笑。

    “人类，你自认是名斗士？就凭你？？？”两张脸相距不过尺许，血红色皮肤被自身瞳光照亮。恶魔脸上挂着由衷的轻蔑。

    杰罗姆思索片刻，微笑道：“原来，你是曼森伯爵的手下！真奇怪……不管过去多少年，他使唤的总是一群孬种。”

    恶魔不言不动，无表情地端详他几秒钟，然后缓缓挺直腰杆。两人之间接近一倍的体型差距展露无疑。“任何人不许插手。”用一口气填满全部的肺活量，四周的乱流忽然消失殆尽，恶魔平静地说：“我会将这句恭维转告给伯爵大人。”

    言犹在耳，长剑又发利啸――恶魔倒退一大步，舒展长臂全力挥舞。摒弃了一切花巧招数，金属位移快到眼光难及，被招呼的森特先生无从肯定，到底是先听到风声、还是剑刃先贴上了咽喉？挥剑的恶魔手下一轻，长剑径直“撕裂”对方头颈，猛撞在一旁石壁上，发出牙酸的刮骚声。剑尖传来的触感说明、刚才斩杀的只是一具光学幻象。恶魔不禁自问：哪去了！？

    借助非常短促的隐形状态，杰罗姆游鱼般侧身急旋，冲准对方左边肋骨无情发力。由于解剖结构与人类不同，他无法百分百确认对方心脏的位置，某些品种独特的恶魔甚至生有第二颗心脏，因此这一剑瞄准的是左侧肺叶。只要精确命中，连续发动的“寒冰之触”将瞬间结束战斗――任你强壮如雄狮，带着一半灌满冰晶的肺叶还能跑了不成？念头尚未转完，短剑锋尖已刺破密实的表皮，瞬间嗅到对方鲜血的硫磺味。

    “砰！”

    传送的爆响令他扑了个空。一头扎进急骤缩减的真空区域，那滋味着实叫人难忘。就地翻滚几尺，眼光360度搜索……除了不远处观战的弗迈尔，恶魔的身形竟不知所踪。来不及多动脑筋，杰罗姆只听天花板沙沙作响，一柄闪光的长剑向下猛斩，钟摆般掠过他刚站立的位置――剑身下部多出个手镯大小的机械装置。

    当头一剑只砍中空气，但所过之处立时引来劈啪作响的诡异电芒。杰罗姆暗叫不妙，手中的青铜剑无疑是个优良导体。强烈的麻木感顺着手肘向上伸延，他整个身躯马上变成了半透明、举着一根避雷针的显眼造型。猛然抬头、发觉恶魔正大头冲下：“站”在天花板上举剑横扫。手中长剑变成个电光四射的奇特扫帚，不住舔舐他所携带的一切金属物品。这一招不仅抵消了隐形产生的优势，而且电光过处引发阵阵抽痛、令他手中的武器变成火苗的引线，在频繁电击中屡屡受挫，整个动作都走了形。

    一时间兵器交击的火星被噼啪声淹没。恶魔无视重力约束，像个辐射电芒的倒十字，在天花板与四壁间游走，出剑的角度越发狠辣刁钻，长剑所至映得周围亮如白昼。杰罗姆所修习的剑术学派被称为“西波古典防御”，一向以手段灵活、诡计多端著称，可连他也没见过这样全方位的打击模式。对一般战士而言，不论技艺如何精湛，最多只能在水平面上搏杀较量，眼前这位却彻底摆脱了限制，上下左右挥洒自如；好比用匕首对抗空中的飞龙，再这么下去，自己绝撑不了几个回合！

    眼见猎物被困在闪电囚笼中苦苦挣扎，恶魔猛然加力，两柄剑毫无技巧地硬碰一次，发出“锵”的一记脆响，外加大量乱窜的电火花。杰罗姆虎**裂，在物理打击与电震的双重伤害下不住败退，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血水沿剑锋一滴滴滑下来，他似乎再无还手之力，痉挛的右臂勉强还没丢下自己的武器。

    从天花板一跃而下，恶魔浑身甲胄闪光，乱舞的静电触手一多半回馈在他自己身上，表情恍若未觉，恶魔一步步逼近杰罗姆。战斗已近尾声，两柄利刃再度扭结片刻，恶魔便逐分寸地瓦解了他最后的抵抗。面对一次大力刺击，短剑在最后时刻稍微拨开敌刃，避过了直透前胸的致命伤，却把右肩暴露给对方。

    冷笑声中，长剑毫不费力、径直贯穿他右侧锁骨，将他牢牢钉在墙上。尖刀般的眼神凝成一线，慢慢接近垂死挣扎的杰罗姆，恶魔语带奚落地评论道：“我承认，这有只蝼蚁中的好汉，可也不过是只蝼蚁！以你现在的水准，可悲的家伙，你的头只配插在龙骑兵的矛尖上――”

    杰罗姆?森特面色惨白，仿佛是对自己说：“只杀敌，不辱敌……”这话尚在两人之间回荡，恶魔眼前一花，被钉死的家伙竟然不翼而飞！半秒钟后，青铜短剑往前轻探，刺入他第三、四节颈椎之间，截断了脊髓神经的传导路线。致命一剑轻得仿佛一句低语：“真正的战士不会污辱死者。”

    听完这话，恶魔七尺壮躯随即瘫倒在地，跳动的电芒为他镶嵌一层静电光环，斑斓色泽映在胜利者脸上，却照不见丝毫喜悦。目睹这一幕，雨道尽头的弗迈尔立定不动，举手挥出锐利剑风：一张差不多没有厚度的硬纸片裹在气流中央，轻易穿透杰罗姆的躯体，将背后石壁破开一条深刻的创口。风声飞掠而过，杰罗姆?森特好像短暂消失了一眨眼的工夫，闪烁的身形重又出现在原地。他只是点点头：“纸片？了不起。”

    弗迈尔再度鞠躬：“过奖了，大人。这话应当用来形容阁下。”他从容上前，边走边说道：“刚开始，你对恶魔自高自大的秉性把握神准，料定他受不了言语相激，定要与你一分高下……盛怒中难免犯错，这位先生恰巧忘了，每一个‘蓝色闪光’的成员都受过严格训练，对电击的抵抗力远超常人。借助这次失误，你主动示弱诱敌深入，必须承认，刚刚的表演逼真极了！再往后，把握住生死之间那最微妙的瞬间，及时施展一道‘闪现术’，让自身的肉体在两层空间往来穿梭，恰到好处地摆脱了敌人的辖制，然后简单击垮了他……我认为，大人，你的作为已经超出了常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利用‘闪现术’使自身短暂虚体化，明灭的概率并非人力所能操纵，而你显然对此颇有把握……”

    脚步一顿，弗迈尔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用微弱的声音道：“恶魔是有力的，他们的确具备自傲的资本。可惜，他们不像你和我，敢于成为自身命运的主宰！”

    肩膀流血，杰罗姆冷笑道：“先生，你的野心未免有些太过夸张。自由总是相对的，主宰命运？你以为我还是十四岁？”

    “假如年龄增长意味着甘于平庸，大人，我宁愿自己还是十四岁！……等等！”弗迈尔眼光闪烁着，忽然欢畅地笑出声来：“谁能想到呢！又来了一个！”

    “什么意思？”杰罗姆戒备地问。

    “自然是被选中的。”露出白森森的假牙，弗迈尔笑得恣肆而狰狞：“叙旧到此为止，活动时间到！”

    顺着他目光望去，阻塞出口的大量黏菌渐趋红热，随即被人大力劈开……手持一柄无坚不摧的双手剑，新来者赫然是密探首领，尼克塔?鲁?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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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帷幕背后（上）

    “叙旧到此为止，活动时间到。”弗迈尔冲新来者微微鞠躬，姿态无懈可击，脸上笑靥森然，活像个智力深湛的嗜血暴君。

    目睹此人兼具理智与兽性，杰罗姆忽然意识到、不论弗迈尔是否赞同，他所展现的禀赋仍未跳出人类的范畴，反倒成为一具“人性的标本”，充满对自身矛盾的象征与自嘲。联想起久违的“多足灯笼”赛琉金，有那么片刻工夫、杰罗姆感到这二人背景虽然迥异，生存状况却十分接近，仿佛出自同一位热衷反讽的作者之手。身为征服阳光世界的急先锋，假设眼前此人直接受命于混沌的黑龙，基本上合情合理。

    刚刚抵达现场，尼克塔?鲁?肖恩扫视一圈，然后才将视线锁定住其余两人。不论走到哪，他身上从容不迫的气度总能占据全场焦点，杰罗姆很怀疑眼下与他的敌友关系，弗迈尔则毫不掩饰对新来者的激赏――作为见面礼，举手抛出一道呼啸的劲风。

    尼克塔岿然不动，空出左手往身后一拽，赫然拉出个替死鬼来！那人身穿下水道居民的灰色短袍，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平飞的纸片打横截断……脏兮兮的脸上挂着个吃惊的表情，这名带路的食腐者甚至没发觉自己遭到了腰斩，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在场三人瞧着可怜的家伙，杰罗姆皱起眉头，弗迈尔则微微耸肩。距离最近的尼克塔用心观察他片刻，然后像个玩厌了旧玩具的小男孩、伸出手大力推搡；那人随即撞在墙壁间摔成两截，发出绝望而含混的尖叫声。尼克塔慢慢扭过头来。

    “不出所料。”密探主管无表情地评判道：“不过如此。”

    他径直退开，身畔立即涌出大团跳荡的影子，潮水般占据了半个甬道。手中巨剑邪气凛然，尼克塔反而作势旁观，任凭大量阴影先打头阵。影子移动时发出沙沙声，外加叮当的轻响，仿佛一群被豢养的隐形豺狼――或者说，大量潜行的游荡者――冲出了囚笼。密探手里的连射十字弓都是真家伙，杰罗姆确信自己同样处在射击范围内，对“盟友”的指望烟消云散。他找一堆垮塌的石块作掩体，对肩膀施展一道弱化的“寒冰之触”，暂时麻痹了伤口。

    第一波齐射来得又快又急。

    目睹墙壁般黑压压的来箭，真不知道这些家伙怎能把射击动作搞得如此集中？杰罗姆怀疑，要么他们是踩着伙伴肩膀、人叠人地进行射击？想法固然荒诞，可密探淬毒的箭尖过分密集了些，把人变成刺猬或者筛子简直轻而易举。

    弗迈尔不慌不忙，右手食指指尖向上，连画两道小圈，动作就像挥舞一根并不存在的指挥棒。时间上配合得分秒不差，蟹钳般的机械臂轻易击碎巷道侧壁，及时出现在弗迈尔面前，把射来的敌箭悉数格挡在外。雨点般叮叮咚咚响过，石屑四散中，只见裂口下方螃蟹似的机械立在六条腿上，竭力跳着脚；另一条金属长臂高举着，只等弗迈尔一声令下，随时可发动攻城锤似的猛撞。

    差点忘了仍处在敌人地盘上，杰罗姆竟有些幸灾乐祸，老裁缝不急于照顾自己，这下密探们可有的瞧！作为指挥全局的人物，弗迈尔脸上带笑，说起话来却杀气腾腾。

    他和颜悦色道：“鼠辈们，欢迎欢迎！我这里正缺少腐殖质滋养源源不断的大军……这句话的重点是！”机械臂移开数尺，露出他闪光的眼球：“自然界是残酷的，生命何等无谓！你们连扮演配角的机会都没有，可惜，我不会怜悯你们――”

    抵着臼齿说完这句，他轻挥手，漫天纸蝴蝶被爆炸的气浪托承，瞬间扑向阴影中的密探。这时杰罗姆为自己加上了必要的防御法术，并不急于参加混战。眼看纸蝴蝶像切入奶油的碎冰渣，现场眨眼变成个人间炼狱。必须承认他对密探的下场缺乏同情，倒更关注食指上“细语戒指”传来的动静。

    微弱讯号断断续续，叩击着他的神经。

    剩下一台蜂巢处在“半畿尼”看护下，对方必定是集中了全部读心者，才能与他取得联络。加密线路的通讯相当费力，杰罗姆全神贯注送出一条紧急讯息，将实施爆破的意图转达给对方。这回“半畿尼”出奇得合作，仿佛在仔细聆听前任指挥官卸任前的遗言，用最快速度向上请示，抽取他所提供的数据，准备实施定点爆破。

    杰罗姆确定，战术的要点在于捣毁敌方传送装置，只要击碎晶核、甚至炸穿桥底，一个疯狂的邪教裁缝左右不了大局；假若敌人站稳脚跟，成功席卷了“权杖回廊”，这次突袭反有可能对地表世界构成重大威胁――确保高智种保留的病毒模板的安全、才是他应当在意的部分，手下人小小的野心可以忽略不计。

    此刻，甬道中的惨呼浪潮般回荡，夹在弗迈尔和尼克塔之间，打头阵的密探被轰击成重重血雾，与其说像大量惨叫的活物，更像某种气象灾害。弗迈尔催动纸蝴蝶往来穿梭，进去时是亮白色一大团，绕上两圈就变成淋漓的深红，犹如一堆目标一致的兵蜂，对入侵者展开无情的叮咬。

    另一端尼克塔挥舞着双手剑，劈散鲜血编织的帷幕，将纸蝴蝶拦在尺许之外。他很快向前举步，周身包裹着不可侵犯的低压涡流，赫然打算穿越血淋淋的雨道，跟弗迈尔来一次近距离接触！杰罗姆毫不怀疑，刚刚毙命的恶魔副官也不具备这般气势――不含丝毫妥协，不具备任何宽恕，他仿佛来自另外一个时空背景，消费人命跟喝两杯淡啤酒差不多。此人对残酷场面的嗜好登峰造极，神色十足镇定，穿越一阵血雨好比闲庭信步。

    掌中剑全力一挥，利如刀锋的纸蝴蝶分成两列，拦在中央的部分像秋风中的落叶，一层层横滚开来。尼克塔干干净净地穿过大片血雨，脚下还踏着几至暗红色足印。

    见对手毫发无损，弗迈尔不禁默然，头一次露出苦恼神情。“你前进的步调出乎预料，令我十分困扰。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提醒两位：现实中不存在公平竞争。这句话的重点是！”右手再次画圈，老裁缝不禁笑笑：“谁胜谁负，交给概率裁定吧！”

    下一刻发生了许多状况。

    蓄势待发的金属吊臂迸发出全副力量，一举捣毁了周遭能站人的空间。金属蟹钳倾斜展开，先稳稳托起弗迈尔，另一条吊臂再随意挥舞，差点打烂整条通气甬道。弗迈尔如同马戏表演中的驯兽师，表情专注，不顾头顶不住坠落的血肉和碎屑，立在整个场景的制高点向下俯瞰。

    手中剑高举过顶螺旋形挥舞，尼克塔下坠的身形不禁一滞。周围的空气像突然改变了比重，产生出强烈的水平吸力，让他的身体从一块顽石化作一片落叶，轻巧横飘出十尺远，然后脚踏几块落石快速腾跃，稳稳地落了地。整个过程极其短促，令观者瞠目结舌――假如真有人能捕捉到如此迅捷的动作，除了张大嘴观望，实在来不及琢磨其他反应。

    与此同时，乱摇的吊臂火花一闪，杰罗姆瞅准机会，沿充当导体的机械臂向下流动，暗蓝色电芒反而比其余两人运动得更慢。弗迈尔狞笑中挥出纸刃，毫不吝惜地斩断了一条吊臂，令机器急速下坠，径直掉入下方大群半恶魔步兵丛中。

    站稳了身形，尼克塔?鲁?肖恩两剑结果掉触手可及的敌人，接着一路披荆斩棘，割草般粉碎了大量活物。一时血肉横飞，无人敢稍加抵挡，任由他步步逼近金属螃蟹的支撑足下缘，终于隐没在视线难及的死角。弗迈尔收回目光，朝另一方向俯瞰：只见森特先生也未束手待毙，反而身形闪烁、拖着条若隐若现的尾迹，不时挥剑格开乱飞的流矢。他没急着找寻掩护，倒是绕场急转，仿佛在勘察着地形，想找一个洞钻进去就此消失掉。纵然沦为众矢之的，增益法术为他带来不少实惠，空中扑腾的恶魔与各类步卒暂时追不上他移动的速度，只得跟在屁股后头大声疾呼。片刻混乱，倒计时再度归零，这会儿传送阵中央一阵闪烁，新来的人马剑拔弩张，立即加入搜捕逃敌的行列。

    蜥蜴骑士环佩作响，策动坐骑绕着弯子放蹄狂奔，空中的鸟妖在号令声中重新集结，分别负责堵截几个逃逸方向。闪光的莱曼人如同一根根木桩，半恶魔步兵则结成人墙，很快围个水泄不通……眼看逃逸路线越来越短，飞速移动中，杰罗姆耳听得箭矢呼呼掠过，四面都是围追堵截的脚步声，施法者的吟唱此起彼伏……他只得送出最后一段对敌情的反馈，但愿自己提供的信息足够将入侵者扔回漆黑的老巢。敌我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眼下他的性命已经进入了倒数。

    只听一通“嘎吱”乱响，金属螃蟹突然失去平衡，让空中的弗迈尔险些滚落下来。六条腿断了两条，粗壮的支撑足还在陆续解体中，巨大的金属工坊濒临垮塌。只见中央水晶的照耀下，第三条支撑足从中断裂，大片阴影也震颤不已。金属螃蟹紧接着朝人流密集处侧滑，追逐杰罗姆的大量活物立即作鸟兽散，除了会飞的那些，连行动迅疾的骑兵也来不及逃逸，顷刻被碾得粉身碎骨。一阵电芒闪过，杰罗姆?森特出现在螃蟹严重倾斜的脊背上，堪堪避开了化成肉泥的命运，听见下方绞肉机般的动静，他挺后悔多吃了一顿饭。刚斩断第四根支撑足，尼克塔踩着惨遭碾压的躯体出现在五步之外，手中武器阵阵轰鸣，准备将弗迈尔站立的最后一根吊臂拦腰削断。

    杰罗姆瞧一眼仍在呻吟的血肉。虽然尼克塔利自己做诱饵，一举歼灭了大量生力军，但余下的敌人即将重新集结，他们在火球攒射下被击毙也花不了三五秒钟……此时敌众我寡，被迫将尼克塔列入友军之列，杰罗姆紧紧手中短剑，同样向上抬头：真正的强敌正冷冷地瞧着他们。

    “相当好！”弗迈尔沉声说：“你们的确惹恼了我。”

    杰罗姆原地没动，只将左手探入挎包，轻轻摸索一遍施法材料，仿佛这样做能带来什么灵感，借法术的力量以小搏大，克服眼前的危机。假如不考虑众多散兵游勇，单独锁定邪教裁缝一人，他尚有不少阴招可以利用。指尖滑过不同质地、不同形状的容器，容器中盛满各式触媒，只消提供一条释放的捷径，闭锁在物质外壳下的能量足够粉碎任何有机体。

    主意未打定，杰罗姆左手尾指触到一样冷冰冰的硬物，马上记起朱利安留下的怪锤子。据说，这小玩意儿在适当频率下可以击碎任何硬物。杰罗姆动动心思，却又暗自摇头，就算冒险触发“预言术”，找到所谓“适当频率”的可能仍极其渺茫，何况自己根本接近不了半空中的水晶。念头没转完，身旁的尼克塔已主动出击，朝弗迈尔站立的金属吊臂猛挥一剑。

    双手剑不带丝毫劲风，像块吸水的海绵将所到之处洗劫一空，剑刃传来阵阵异响，恰似坟地里蟾蜍的低鸣，响声令人心生寒意。杰罗姆头一次有机会“安全”地观察这件武器：像裹了热空气的幻影，剑刃虚无缥缈，充斥着非实体的感觉，略一挥动四周便泛起燃烧卤素的怪味。同迷幻外表相比，它造成的毁灭货真价实――就算金属吊臂比人还粗，一剑下去必定会断成两截。双手剑无坚不摧的印象太过强烈，连杰罗姆也不敢想象其他结局。

    弗迈尔不慌不忙，不在乎即将垮塌的立足之处，却用两只手组成个“取景框”，对着空中射落的光线专心比划着，俨然是位外出写生的画家。双方一动一静，只要剑锋再滑翔三分之一秒，老裁缝就要从邪教领袖变成一条落水狗。

    “成了！”弗迈尔微笑，脸上挂着个孩子般的得意表情。

    这表情既阴险又诚实，黑暗的动机加上单纯的喜悦，二者同样不加掩饰，结合起来竟格外匹配。弗迈尔小心引导一段光线在他手中结成“帷幕”，仿佛凭空取下大块薄薄的水晶片，分秒不差截住了剑锋。杰罗姆本打算施展一次“目盲律令”，给对方制造点不便，接下来的变化却令他动弹不得，只得歪着脑袋观看了整五秒。与他相比，尼克塔脸上的表情才是真正的震惊。

    双手剑横穿过光线编织的“帷幕”，像撞在剃刀刀片上的灯芯草，立即分成左右两股，优雅地对称展开――可惜再无法造成杀伤效果。弗迈尔像一位耍木偶的人，用手中无形的丝线牵拉着下方的表演，他手指一动，剑刃顷刻化作虚体，只好在某个平面内独自张牙舞爪。双手剑的主人浑身发震，显然没经过挥剑落空的情形，近乎无限的自信正遭遇强劲挑战。

    杰罗姆眨眨眼，只感得似曾相识。这场面他肯定在哪见过。通天塔的实验室，光学与矿物学课程飞快闪过，他挎包里还装着一块方解石……假如把双手剑视作一道入射光，将“光幕”假定为某种晶体，弗迈尔利用恰当的介质造成了光线的折射。方解石对入射光的分解实验他做过许多次，这道“帷幕”产生的效果相当类似。倘若猜测成立，正面的攻势只怕全是徒劳。

    “我和你们的区别在于，我了解自己的处境。”弗迈尔笑容不减，脸上展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他耸耸肩，用调侃的语气说：“我看得清楚明白，先生们，这是场无目的、无价值、且无意义的游戏。这句话的重点在于：棋子们需要执着于胜负吗？假如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输赢又有何妨？偏偏你们还万分凝重，自以为敌我分明，为各自秉承的无聊价值而战……没错，黑棋是邪恶的，白棋即将拯救世界，呵呵！然后呢――”

    弗迈尔说：“一局过后，所有棋子都得回盒子里躺着。所有。”

    尼克塔爆发出惊天怒吼，全力抽回剑刃，仿佛咆哮的狮子。“今天你哪也去不了！”喉咙深处闷雷阵阵，他作一次短促的深呼吸，挫折感带来的愤懑反而引发骇人的斗志。一震手中剑，尼克塔双目寒光四射，转而用无起伏的音调说：“你已经是个死人。”

    老裁缝笑笑：“这事嘛，或迟或早。”

    不进反退，尼克塔转身跃下金属螃蟹宽阔的脊梁，落地时举手劈死距他最近的半恶魔步兵。牺牲品第一时间支离破碎，像岩滩上迸裂的浪头，弥留之际发出简短的惨呼声。惨呼令双手剑精神一振，接着旋风般横冲直撞，视野中所有活物被列入斩杀的名单。杰罗姆对此十分不解，尼克塔显然没打算夹起尾巴逃逸，也没有放过弗迈尔的意图，夸下海口却纵身扑杀次要目标，这种行为着实令人费解。

    当然，与时平台上只剩他一个目标，弗迈尔友善地笑笑，接着掷出无以计数、卷云般的碎纸片来。杰罗姆就地散开，紧贴着脚下的金属外壳四下流窜。不少纸片径直嵌入他所站立的位置，坚固的合金简直不堪一击。密集攻势未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顺着平台外延周游一圈，待到碎纸片动能耗竭，森特先生完完整整回到了原位。踩两脚满地纸蝴蝶的碎片，纸张质地再平凡不过，想不通是何种力量造成这夸张的战果。

    弗迈尔使劲摇头：“不得不说，您真是位逃跑专家！”

    “过奖了。”森特先生不客气地消受下来。“不如将这面墙放下，让我也给你两下。有来有往，这场戏才有看头。”

    弗迈尔认真思量，眼望着他问：“就算明知道所作所为毫无意义，仍然要垂死挣扎吗？”

    “对不起，哲学非我所长。”杰罗姆平心静气地答道：“毫无意义，你不也玩得挺开心？要真如你所说，大家是同一只棋盘上的棋子，我宁愿好好享受这场戏法。没准你该到战场上走一遭，去看看什么叫无价值的死。人要是填饱了肚子，还真以为自个比动物高等许多，非得为两句口号而活呢。”

    弗迈尔禁不住大呼鼓掌：“一语中的！！！”

    脸上的褶皱都在发光，他愉快的表情不像面对死敌，倒好比碰见了生平一位知己。“向阁下致敬！”老裁缝躬身行礼，接着抬起头，恳切而遗憾地说：“如果可能，开始逃命吧。”

    说完这话，弗迈尔手势微变，充当掩体的光幕马上聚拢成线，变成一列锋利的刀具，将金属外壳裁纸般剖开两半。光线所过之处青烟顿起，金属残片红热崩裂，同时温度飙升。螃蟹的脊背像巧克力般翘曲塌陷着，杰罗姆四处腾挪，跳跃传送，落脚点转瞬沦为炽热的熔融状态。只见他整个人片刻不停，变作流动的闪电链，与中央一道光刃共舞。热蒸汽裹着大量尘埃，蓝色电芒仍不住画圈，不肯跳下业已滚烫的金属表面。

    光刃平推纵切，弗迈尔逐分寸地剖割着，揭开外壳露出下方的高温陶瓷。此刻平台表层纷纷化作冒烟的条块状，仿佛久旱龟裂的粘土地，令闪电链失去赖以流动的介质。眼看杰罗姆即将在致命高温下重塑成肉身，收起游走的光刃，弗迈尔无声瞻仰着对手的结局：电芒劈啪作响，一具人形在逆光中半跪起来，四肢猛烈挣扎，映出三片花瓣状乱舞的影子。尘埃中星星点点的可燃物噼啪发响，裹着大片火星朝四周弥散开。再经历一波痛苦痉挛，挣扎的人体忽然凝定不动，仿佛灌满了氢气的圆球离地升腾，中央仅略具人形，外观化成一团飘浮的球状闪电。

    电团举起前肢，极度陌生地打量着自己，无法肯定刚发生何种状况。由于得不到任何解答，杰罗姆?森特只得将注意力转向四周：半空悬挂的水晶射出耀目光辉，照亮了所有尚未断气的活物，模糊形体下，他们像随风摇摆的星星烛火，在概率**中载沉载浮。那些半死的个体眨眼就要熄灭，其他个体情况各自不同，但都随概率的潮流波动不已。

    相比之下，立在吊臂顶端的邪教裁缝外形诡秘，状似长满尖刺的蒺藜，表面找不出任何平滑之处，质地和上过釉彩的瓷器差不多。斜下方那位手执大剑、四处收割生命的，此时像一柄巨型镰刀，浑身开刃，新月状刀锋每夺走一条性命、就被打磨得更加锋快，是不折不扣的杀人机器……

    面对眼前奇景，杰罗姆只能推测、自己不慎触发了一道“预言术”，并且在法术效果结束后未能及时脱离，才会陷入这般奇特而尴尬的境地。整个世界扭曲为象征符号构成的“象限”，这与他多次施展“预言”所进入的场景如出一辙――至少以上猜想比认定自己突然发疯要好一些。

    “精确地说，此地属于‘现实的侧面’。同一区域若聚集了太多特殊人物，现实的森严壁垒被迫让出一道夹缝，你所处的位置就在其中。”耳边响起熟悉的女声，杰罗姆浑身僵硬。距离如此之近，他完全肯定来人就是“只存在于想象中的”c女士――概率的一面，母性的集合体。

    “别回头！”对方安静说道：“试着依赖自己的直觉。观察这块水晶。敌人全部的力量便来源于此。打碎它，胜利在你手中。”

    追逐，嘶喊，狂乱的尖叫。一半置身于“现实的侧面”，杰罗姆朝中央水晶迈出一步。周围暂停的时间随之流动起来，像一首恢复演奏、还有些仓促的舞曲。再一步，他听见弗迈尔拉长腔调的叫喊，目睹尼克塔极度缓慢地斩杀一人。水晶仿佛触手可及，前方强光攒射，传来的斥力几乎令他再难寸进。

    动用全部意志，杰罗姆勉强触到水晶的实体。最后一步，球状闪电的外壳收敛殆尽，他总算恢复了正常模样，看上去万分狼狈，所幸浑身部件都还处在原来的位置。一面按住水晶外壳，一面摸出挎包里的共振装置……杰罗姆感觉有人手把手地指导着他，凭空挥舞金属锤，沿既定速度快速空转两圈――金属锤立刻变成个关着小恶魔的鸟笼，强烈的震颤令他几乎握持不住。眼下旁观者再没有机会阻止破坏过程，锤子“咣当”一声落在水晶表面，瞬间迸发出二十倍于“敲击术”的力量。

    最后瞥一眼面目狰狞的弗迈尔。对方显然没料到失败来的如此轻易，又如此不可理喻。手中的锤子当先粉碎掉，脚下悬浮的水晶体继而出现一道蜿蜒裂痕，并最后一次大放光明。杰罗姆如释重负，知道刚完成了既定任务，在破裂声中朝下一跃，就势打个滚，背后射来的强芒猛得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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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背后（下）

    杰罗姆如释重负，知道刚完成了既定任务，在破裂声中朝下一跃，就势打个滚，背后射来的强芒猛得熄灭了。

    不论哪种视觉器官，光明到黑暗的转换总需要时间加以过渡。水晶碎块雨点般落入下方空洞，还来不及打开黑暗视力，耳边就响起弗迈尔夜枭般的嘶鸣。对方痛恨的目标明白无误，杰罗姆猫着腰连窜出好几步，方才站立的位置已哗哗响成一片。

    像排队追逐鹌鹑的猎犬，大量纸蝴蝶聚成螺旋状，紧贴地面飞舞嗅探，让他连回头确认的工夫也没有，不得不手脚并用，踏着瓦砾堆找寻掩体。金属螃蟹背上依旧射出暗红色光芒，弗迈尔仿佛兀立在舞台中央，被一圈燃烧的布景所包围。灼热灰烬为他戴上一张可怖的面具，整张脸干瘪乖戾，迫不及待地转来转去，搜索着敌人的影子。

    勉强蹩进几块碎混凝土构架的小角落里，杰罗姆透过缝隙向外探看：伴随着水晶的破灭，巨型传送阵被挤压成为可怜的半球状，恰似褪色发黄的立体镶嵌画。传送阵彼端，雄伟的“石枞树”时暗时亮，竭力稳定住水晶分解造成的电力回馈，短路的火花此起彼伏，大量金属蜘蛛往来奔走，照亮了地下城的无边夜色。

    这场较量必须用两败俱伤来形容。待到传送窗口浓雾般散尽，平台边仅剩一杆旗标，斜插在蜥蜴骑手的尸身旁。剩下的光源立刻变得屈指可数。战略上的溃败令敌人无心恋战，尼克塔的屠杀计划却异常顺利。他像只追逐火光的猛禽，全速扫荡任何举火的活物，凭一己之力震慑住半数敌人。也许是快速运动产生的视觉偏差，尼克塔仿佛被云雾状甲胄所包裹，构成甲胄的物质虚无飘渺，形如一簇簇索命冤魂，细看时却空空荡荡，叫人怀疑自己的视力出了问题。可以肯定的是，激烈杀伐不但没能绊住他，反倒明显增强了力量和速度，令他越发类似收割苦麦的长柄镰刀，放进人堆里准能爆出血泉来。

    欣赏过弗迈尔和尼克塔的联袂演出，杰罗姆由衷生出一股厌恶。假如这就是所谓的“自由”，这类“自由”可说毫无价值，相形之下，人性所含的虚伪反倒难能可贵！动荡中“细语戒指”传来信号，杰罗姆发现通讯频率上有人小声发言，数量不多，组织也很松散。看样子自己人终于穿透重重阻碍，抵达了核心区域。

    集中精神打开指挥频率，杰罗姆第一时间联络上二组和三组，得知他们身边不仅有自己人，还跟着不少术士和密探。由于通道狭窄战况又激烈，三股力量已然拧成了一股绳，暂时没法分得太清楚。两位指挥员对上司的生命力十足惊讶，没想到森特先生在敌人心脏部位折腾了许久却依然健在，真叫人由衷钦佩！

    对下属仰慕的眼神无动于衷，眼前还有其他难题比接受奉承急迫许多。因为缺乏霍格人分流信息，他与两个小组只能透过一问一答交换情报，至于远离战线的“半畿尼”，除非对方主动发起联络、几乎没办法互通声气。这样一来，安放炸药并引爆必将摧毁许多友军，这场仗堪称进退两难。算算时间，倘若“半畿尼”手脚利落，爆破程序应该正在布线中，再犹豫片刻，变成烟火表演的牺牲品可就太不值了。

    盘算未果：“细语戒指”的通讯回路突然浸入一片凉意，沿脊柱快速向下传导，仿佛血液中倾注了大量水银。杰罗姆感到额头冰凉，连打两次寒战，短暂的通讯已被敌人识破。喊杀声四起：“长矛法杖”霎时击穿了下方走廊两道防御工事，接着涌现出一批乱糟糟的人头，都赶来声援他们的指挥官。比我方援军早到了半步，弗迈尔就站在破混凝土柱子旁边，表情空洞，眼睛里的冷酷足够冰镇半个夏天。“要么我高估了自己，要么我低估了你。”

    知道慌张失措也没法延长生命，杰罗姆推开乱石块，拍拍灰尘道：“我听说，棋子不必执着于胜负。”

    弗迈尔嘴角抽搐：“如你所言……身在局中，别无选择。”话音一落，他抽出根铮亮的金属丝，伸拉时琴弦般闪着光。细线滚扎盘卷，眨眼画了三个半圆，凭空勾出一溜纹路来，看上去竟颇具美感――直到它轻易切碎了大块混凝土，杰罗姆才放弃这友善的联想，确定自己必须得逃命了。

    脚踏着遍地砾石碎屑，空中落下不少鸟妖的羽毛，右面则是一片狼藉。金属螃蟹红热的外壳正溢出阵阵烧烤味，像个倒扣的巨型煎锅，顶部烟尘四散，往墙上映出扭曲的红光。加速跳过两块方尖碑似的水泥残体，左侧响起纷乱脚步声，杰罗姆一偏头，赫然瞧见个疾行中的两足蜥蜴。

    背上的骑手早已毙命，身畔还装着三棱尖的长矛，蜥蜴短粗的前爪紧贴在前胸，夹起尾巴放蹄狂奔，沿“s”形路线反复摆胯，试图甩掉背上披甲的累赘。青铜辔头叮咚乱响，身后凉风顿起，杰罗姆几乎感觉索命的金线搭上了肩头。激烈的破碎声传来，眼角余光无意识扫过：只见金属线兜住了大块混凝土，接着向内紧收，将两束“方尖碑”并排剖成整洁的石头积木……蜥蜴长尾末端也被细线扫中，立即发出尖锐嘶叫，将背上的骑手侧抛下来，右腿却还卡在脚蹬里。

    骑士的尸身在凹凸不平的碎石间拖行，差点拽倒了坐骑。两足蜥蜴像扯着块碎铁皮的挖沙船，在惯性作用下截头猛拐，将杰罗姆的去路悉数堵死……一时间走投无路，杰罗姆跟鼻孔喷气的爬行动物脸脸相对。菱形眼孔眨了眨，蜥蜴低声呜咽着，辔头上铁索横甩，环佩闪闪发亮。不知怎么，杰罗姆发现、蜥蜴三角形脑袋边上挂着个小小的纪念品――“收割者”狄拉克西姆的护身符。这位负责生殖健康的神祗面色不佳，笑容跟打呵欠似的，正竖起右手大拇指，仿佛在鼓励别人“好好干！”

    回忆涌上心头、一幕幕、快速闪烁着。

    静海的流波拍打岸礁，长草坡上生满了野花，酒窖里弥漫着葡萄初酿的甜香。母亲哼着一首儿歌，洗衣盆冒出色彩缤纷的水泡来……暴雨，初吻，灼人的焦渴……薇斯帕似笑非笑，迎面甩他一记耳光……婚礼正大声彩排，莎乐美紧抿着嘴唇，独自坐在岩壁一角，对未来的夫婿挺不满意……大雪将至，墙上的石脸一本正经地望过来，嘴里还说“多吃点，都指望你呢。”

    杰罗姆突然感到荒谬绝伦。

    ――什么嘛，我才不信这一套！

    眼看一人一兽即将变成满地碎块，他狠拉缰绳纵身一跃，两腿夹住了蜥蜴的鞍鞯，同时用全身重量朝反方向猛压下去。蜥蜴滴溜溜原地绕个弯，竭力平衡着背上新增加的配重，堪堪避开了致命的金属线……攀附在蜥蜴背上，杰罗姆一手拉扯辔头，另一只手用短剑截断死去骑士所踩的脚蹬。紧密胶着的两三秒，他大半身向下俯探，嘴唇微启，在死者耳畔低语两句，仿佛在感谢对方出让坐骑的义举。金属细丝的外缘刮断了几缕额发，弗迈尔距他不足五步，这一刻生死之间几乎难分彼此。

    斩断同死亡的最后一丝瓜葛，杰罗姆抛下尸首，口中低声喝叱，两足蜥蜴猛得挣脱了束缚，全力奔驰起来。目睹指挥官骑着蜥蜴大跨步跳过乱石堆，刚冲进来的组员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亮相之后，杰罗姆大声下令停止追击！继而用“细语戒指”发出对爆炸物的严重警告。他抽出身畔长矛，用力兜转坐骑，沿一条狭长的弧线持续加速，回头迎上追杀他的弗迈尔。

    虽没有充足距离作全速驰骋，蜥蜴仍然压低上身，摆出迎风面最小的架势。骑手不住调整冲锋角度，一副同归于尽的态势。弗迈尔干脆织起漫天罗网，放出全部的金属丝，随时可将对方剐成碎块！长矛尖端还在颠簸中震颤着，穿过两次心跳的间隔，流动的金属丝犹如夺命的图腾，支开两翼迎头压上……胜负简直毫无悬念。弗迈尔正待收拾此人，忽然感觉有股巨力在拉扯自己的足踝――稍一低头，就瞧见死去蜥蜴骑士那张破碎的脸。

    ――“唤起尸体”？？？

    闪电般抬头，弗迈尔再难掩饰震惊的表情，杰罗姆?森特眼光闪烁，一双死敌近距离交换了最后的共识。

    弗迈尔：你干得不赖……

    杰罗姆：求生本能而已。

    蜥蜴骑士狠狠一拉，老裁缝立刻失去平衡，空中的罗网被迫断开一道裂隙。长矛趁虚而入，几乎洞穿了对方的左肋――来不及造成致命伤害，金属矛杆便断作两截。杰罗姆一掠而过，空中留下他小半句没说全的脏话。带着功亏一篑的愤恨，森特先生回头看看：尼克塔鬼魅般现身，及时解救了敌人，骇人瞳光比某些种类的恶魔更加刺眼。弗迈尔负伤跌退，尼克塔无声望着杰罗姆，手中剑轻轻一拖，脚下的蜥蜴骑士便身首异处，停止了活动。

    杰罗姆手持半截铁杆奔出几步，重新审视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两秒钟后，他一夹胯下坐骑，转身返回出口方向。此时弗迈尔已经移动到中央的献祭深坑附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尼克塔扭扭脖颈，紧随其后消失在深坑边。看完这一幕，杰罗姆不再犹豫，下令带好伤员、全体撤退！术士们负责殿后，临走一齐放出火球，震塌了撤离的坑道，将对方的残余力量封锁在厅堂内。

    巨大爆炸的冲击波追上他们以前，杰罗姆?森特拍拍蜥蜴的脑袋，脸上挂着个难以言说的表情，仿佛对这结局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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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随机数（上）

    距离天黑还有个多小时，黑压压的雨云盘踞在桥区上空。

    云层不像刚开始那样气势汹汹，反倒有些力不从心，无法完全遮蔽鸟笼般的城市主体。夕晒从每条缝隙间向下倾洒，为街景注入几抹亮色。橘红色暖光夹在大片阴霾之间，空中密云不雨，假如换个角度观察，诡异的天候倒呈现出别样的美感。突然，爆炸仿佛两声闷雷，震得众人耳鼓生疼，脚下的混凝土桥体也开始水波般震荡。各色建筑物吐出了漫天碎玻璃片，夕阳一照五彩斑斓，犹如凯旋门下方随风沉降的风干花瓣。

    若非亲眼所见，这场面更接近于一场白日梦。轻烟还未散尽，桥身下半部多出个不大不小的坑，残骸纷纷落入下方“夜半区”的市集，剩下的则串在卷曲钢筋的末端摇摇晃晃，火苗与尘头为这一幕增添不少戏剧性。即使面临着动荡征伐，罗森里亚看上去仍然活力充沛，没有显现出丝毫软弱或妥协。

    空中滞留着不少恶魔，但下方多数制高点已被蜂拥而来的军人占据。偶尔能瞧见洛克马农的祭祀手执小香炉，对飞行的怪物比比画画，施加一段声情并茂的诅咒；治安官拖着受伤市民退到官署中暂避，老绅士佩戴好臂章，引导人群有序地撤离险地；某些角落还能发现手执铅笔、不断描画怪物轮廓的家伙……罗森人仿佛生来具备乱中求稳的天赋，善于在尖叫的空当理出些头绪来，把自己的事情处置得有条不紊。倘若此刻还有人在冷眼旁观，这座城市所表现出的顽强生命力实在令人惊讶，没准值得大书一笔。

    视线锁定城区一角。轰隆一声，下水道的铁栅栏被强力推倒，不少狼狈的活人涌现出来。虽然个个灰头土脸，他们行动时却秩序井然，在统一指挥下一分为三；离近些细看，指挥官骑着头高大的蜥蜴，其余人员大都全副武装，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情形，随时准备投入到对残敌的追剿中去。反观空中的敌人，好像一群倦飞的野鸽，稍一下降就在硬弩关照下接连坠地，几乎找不到可行的落脚点，只好乘着气流继续乱飘。胜利的天平在不断倾斜，敌人被迫各自突围，试图延长对抗的时间。有些飞行的恶魔一头扎进桥梁下缘的排水孔、就此隐没不见，有的则落在钟楼顶端，敲响挂钟呼唤同伴的支援，还有一些俯冲时捅破了屋顶、径直掉进居民家里，激发出骇人的尖叫声……爆炸余波未平，狭窄街道继续展开巷战，情形之混乱一时令军队也无法兼顾。

    ……三，四，五。登上最近的二楼阳台，杰罗姆朝黑云集结的方向清点数目。敌人的散兵或许会让治安厅头疼一阵，但迟早会被分割歼灭，恶魔施法者集中的地方才是首要目标。他正搜索侵入“权杖回廊”的小股顽敌。只见斜上方频繁出现法杖对射的光晕，一伙有组织的敌人正在宫殿外围流窜，锋面压缩得极窄，穿透了禁卫军的围追堵截，仍不断朝王宫方向推进。这伙敌人吸引了他的注意，杰罗姆将自己人分成三股，命二组指挥率领余下的密探协助军方清扫残敌，术士会作为友军加盟支援，借此将不懂配合的外行剔除掉确保指挥效率。将协会的整编小组则一分为二，左右包夹“权杖回廊”的敌军敢死队，同时告知各组指挥员点到为止，没必要太过拼命。

    杰罗姆计算着宫内的守备力量――禁卫军和宫廷法师都不好惹，更别提始终按兵不动的造化师――王储和选侯身边的卫队足够应付小规模战争了，等自己赶到许能参加点收尾工作。即便如此，热心救驾的姿态总还要摆一摆，表现得过分清高、比贪功冒进更叫人反感，不如演演配角显得知情识趣。

    借一辆高智种使用的有轨机车，拖着长溜蒸汽尾巴，一行人观光似的抵达了王室领地，同守卫“权杖回廊”的禁卫军取得联系。“感谢您的好意，上校。”禁卫团长的副手面带微笑，读出军衔时表情微妙，还主动点一点头，仿佛杰罗姆属于被整编的地方军阀，挂着个自封的头衔。“情况都在控制之中，我方的钳形攻势已牢牢钉死了敌人，令他们再难寸进。照目前进展，预计下个整点前即可悉数歼灭来犯之敌。”

    上下打量几眼，此人腔调圆滑眼神灵活，更像个软骨头的政客，周身气味闻起来极不对路。心说我打生打死那会儿你小子不知在哪呢！杰罗姆懒得跟他废话，目光越过封锁线，打量着不远处一头巨兽蹲伏的轮廓。大块头貌似披甲的猿猴，模样跟先前失控那只“巴哈姆特”如出一辙，只是脑袋附近多了一圈头盔形的装置，正迎着夜色安然待命。不用问，造化师吸取教训，给自己的生物兵器套上了保险装置，但愿这回无需他人出面收拾残局。杰罗姆眼光环视，还想在人堆里寻觅几张熟面孔，不期然发现了灰眼珠的爱德华先生。

    顶头上司驾到，杰罗姆还来不及开口，对方就挥挥手说：“跟我来。‘准国王陛下’正等着听你的报告。”

    爱德华似乎没把对方放在眼里，提到王储时敬意缺缺，表情略显不耐。杰罗姆随着他加快脚步，跨过气氛凝重的花园走廊，穿越两道半月形拱门，路上只交换了寥寥数语。杰罗姆忍不住提到炸坏桥梁造成的后果，爱德华立刻停止脚步，面对着他明白地说。

    “不用对此斤斤计较，敌人出拳的时机帮了王储殿下――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接到你传来的警告，王储喜不自胜，准备组织参议会的反对派到桥下瞻仰目前的严酷形势，还打算拿布幔子将现场围起来，按人头收取门票。事情明摆着！”爱德华陈述道：“战争需要大笔预算，整个王国的财政计划都得向军队偏斜。敌情越猖獗，越有利于集中人财物力，好稳住他自己的位置。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王储即将开征新税，本来一系列举措阻力重重。若非形势危急，各地领主们可不会乖乖就范。”

    “这样说来……参议会需要对我提出质询吧？”杰罗姆绷紧了下嘴唇，意识到自己扮演的角色恐怕不是简单的配角。

    爱德华迅速点头，不禁用心打量他几眼：“很好，反应很快。”

    两人继续前行，前方空多利斯基宫的金顶折射着气灯灯光，像戴了顶亮银色发套。爱德华放缓语速，说：“人类群体的组织模式并非朝夕铸成，传统的力量极其强大，‘习惯法’渗透于王国政治的方方面面，没有任何单一力量足够与之抗衡。换句话说，是传统、而非某些个人将王国组织成一个整体。参议会掌握着大量资源，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内部矛盾同样相当尖锐。作为本次事件的直接当事人，你必须做好充分准备，答复对方的一连串质疑。”

    杰罗姆没吭声，不得不重新编排自己接下来的日程表……莎乐美和朱利安生死未卜，他却有可能在随后几小时内失去人身自由，结果如何还很难讲。爱德华对他的忧虑了如指掌，罕有地露出一丝笑意：“‘法眼亭’是个招惹是非的地方，过去十年，我曾接受大量质询和审查。身在其位，总得履行职责和义务，相比之下，你所面临的压力不过是个零头。不必担心，本次事件人证俱在，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记住，只说最显著的事实，不问就不要讲；不管问题如何刁钻，回答起来确保头脑清醒，事情总会迎刃而解。今晚的宵夜提前两小时，听证结束后到宫内见我，不少大人物等着你的回音呢！”

    朦胧中暮色初降：“巴哈姆特”昂首嘶鸣，接着猛然一跃，消失在闪烁亮光的角楼之间。杰罗姆对异常活跃的光晕出一会儿神，下方的城市依旧半明半暗，像一张纵横交错的罗网。

    十小时后。

    拖着一身疲惫，杰罗姆终于返回了湖区驻地。在药物帮助下强打精神，他清点一遍这场混战所造成的损失，将其余工作移交给参谋们处理，然后才有机会稍事休息。超负荷运转令他身心具疲，放开看似无法解决的各类难题，勉强压下的焦虑感马上占据了他。心中忐忑不安，一踏上临时住所的花砖地，杰罗姆三步并作两步推开卧室房门，眼光牢牢锁定住沉睡中的莎乐美。

    晨曦还在地平线以下徘徊，城市一角追逐与厮杀方兴未艾，眼下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不眨眼地端详了一分钟，把妻子安稳的睡姿深深印入脑海，杰罗姆只觉这一刻恰好处于昼夜交替的节点上，四周万籁俱寂，逐渐隐没的星辰像朝阳照耀下的露水。伸手虚按着妻子温暖的面颊，杰罗姆慢慢定下心来，重新掩好房门，到院子里静待破晓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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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机数（中）

    铁锤和锯条片刻不停，工人们走来走去，交谈和争吵声传来，人们正忙于修复战争造成的损失。周围的空场上摆放着大量建材，砖瓦碎片被草草加以集中，和烂木头一起堆在靠墙的西北角上。战斗打响后不久，湖区驻地便遭到一轮密集轰炸，虽未造成人员伤亡，许多建筑物却给碾成平地，连外墙都被轰塌了一大半。此时霍格人端着几张平面图纸，指挥自己人迅速修复驻地的防御；据此不远的方向，桥下“夜半区”同样处于修葺状态，偶尔能瞧见翻弄着废墟的市民，从断壁残垣间刨出几样破家具，不时拿奇怪的眼光朝这边探看。

    两天以前，首都罗森里亚撑过了严峻的考验，接着经历小半天的瓢泼大雨，修补工作才得以陆续展开。雨水虽然造成了不便，同样扑灭许多火源，让桥下的木质建筑群侥幸摆脱了火灾的威胁。

    短短两天前，恶魔手中的法杖仍在顶着雨点逆风攒射，相比之下，现在的情形基本恢复到正常人可以接受的程度。街上轻易看不见死亡的半恶魔入侵者，人们交谈时也不必发出大惊小怪的嘘声。首都像一块清创后的伤口，正忙着上药包扎、拿绷带一层层裹起来。

    “汪汪汪！！！”军犬的吠声引发短暂的混乱，几名穿着军警服色的壮汉匆匆围拢，手里端着四尺长的爪形长矛，紧张地互相打着眼色。

    房屋废墟中似有活物快速掠过，要么是体积很大的耗子――因为下水道炸开了锅，大老鼠也变得相当常见――要么就是扫荡中遗漏的危险残敌。狠拽着军犬的绳索，几个人追追停停，拐过湖区最外侧矗立着的水泥桥墩，很快瞧见“林业办事处”的大招牌。

    办事处外墙倒塌，紧挨着湖畔的建筑物也垮了好几间，里头叮叮当当正在重建。军警停下脚步，发觉门口两位值班人员冲他们露出公式化的表情。“抱歉，伙计们。‘政府机关，闲人免进’。”

    伸手指指招牌下头的警示语，看门的勉强挤出点笑，右手却扶正了腰间斜插的法杖，另一人干脆叉着腰，一副急于送客的模样。这两人怎也不像文职人员，威胁的语气异常稔熟，脸上的警惕连瞎子也看得出来。几名军警老实退开，转而去搜寻其他废墟――他们早接到明确命令，这块区域不属于军队的统辖范围：“林业办事处”被一群危险人物所占据，最好跟他们保持点距离！可惜军犬不像主人那么识趣，扭着绳索迟迟不肯转身，兀自大声吠叫着、提醒近在眼前的敌情。

    “呜――呜――汪汪汪！”

    听到围墙外头传来狗叫声，汪汪也发出短促回应，很快爬上倒塌的墙体跟那只军犬打着招呼。周围尽是些忙碌的身影，盖瑞小姐穷极无聊，坐在西北角的瓦砾堆边上，用力打了个呵欠。其他人都有事可干，唯独她所在的位置无人问津。蒙着层淡淡湿气，瓦砾堆仿佛长出了一层青苔，墙根里新冒出几株蘑菇来，让被遗忘的角落显得越发萧索。小女孩陷入半睡半醒中，不知多久过去，汪汪的动作唤醒了她。

    左闻右嗅，小狗踩着两块砖头，在每个夹缝间探探脑袋，尾巴紧贴在身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盖瑞小姐观察片刻，不禁有样学样，也蹲下身子陪它到处摸索。很快，汪汪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全力挖掘起来。仗着自个灵活的上肢，小女孩掀开天花板似的扁平石板，先拿裙子一角擦擦手，再朝里头看一眼。“嘿！”

    瓦砾堆的缝隙就像个正方形手提箱，当中蜷缩了一团红扑扑的肉球，大小像女孩玩的布娃娃，躲在阴影里实在看不真切。犬类的感官显然更加敏感，汪汪甚至没费劲大声吠叫，反而退开小半步，毛发直竖地呜鸣起来，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嘴脸。

    不等它当真扑上去，洞里的家伙却抢先发难。“吱――喳喳喳！”蝙蝠似的叫声近距离听来令人头皮发麻，玩偶似的身躯一下展开，露出一张扭曲的面孔，上头刻满细腻的花纹。活物周身像只抛光的皮口袋，体表呈暗红色，显得异常光滑，肉翅和尾巴却短小到不成比例。这副模样仿佛来自某一本恐怖的儿童故事书，小怪物正努着嘴，发出连串口头威胁，满口尖牙尚未长齐，尖尖的脚爪却已颇具威胁。

    汪汪被对方张牙舞爪的神情吓了一跳，差点失足滚下瓦砾堆。盖瑞小姐蹲在一旁嗯啊片刻，突然间双手合拢成喇叭状，冲洞里发出一声尖叫。“啊――――――――――――――――――――！”

    半个街区范围内，市民们迟疑地暂停下工作：他们仿佛听见某种恐怖的声响，又好像自己突发耳鸣，不自觉地将这声音并入嘈杂的背景之中，很难再用理智分辨出来。就在别人疑神疑鬼的工夫，张牙舞爪的小怪物两眼翻白，成了恐怖尖叫的直接受害者。盖瑞小姐猛一伸手，大着胆子将它拽出来；手臂还轻轻哆嗦着，她脸上的表情却蛮有把握，介于未来的动物学家、以及冷酷的儿童之间。

    “嗯……怪东西。”扯着一只脚观察半天，小女孩得到了初步结论。没准是受声波的侵扰，也可能由于阳光直射、惊吓或者饥饿，小怪物浑身僵直，像落入猫吻的耗子般直挺挺一动不动。汪汪担忧地绕着她乱转，盖瑞小姐则无所谓地抖动肩膀，突然跳下石砖堆快跑起来。

    “逮到啦！嘿！逮到啦……落我手里往哪逃！”

    哼着不成调的歌，她脚踩着步点，一路跑过冒着炊烟的食堂，跑过乱糟糟的临时营房。小怪物就这么随着她身形胡乱晃荡，那模样完全是只儿童玩具，所有发现它的人顶多摇摇脑袋，表示一下对野孩子的惋惜，然后继续完成手中的活计。盖瑞小姐一路跑到坍塌的围墙根上，视线穿过一丛丛支架，可以直接望见嘈杂的街景。

    一见是她，施工人员甚至没费心思轰她走，之前已领教过野丫头的难缠劲儿。街上还有许多闲人，附近的居民大都忙着收拾烂摊子，牵狼狗的军警正在和某人讲话。发现了刚才那只军犬，汪汪很快来了精神，准备跑过去跟它打打交道。军警的谈话对象是位穿长袍的年轻女子，模样还颇为俊俏，不过等她稍一侧身，就现出了跟在她身边的小动物。只看一眼，汪汪便灰溜溜地扭身回来，女子身边的动物却不依不饶，几步蹦跳到跟前，赫然是只表情专注的“兔隼”。

    小女孩把新玩具背在身后，被“兔隼”瞧得浑身别扭。也许是性格上有冲突，盖瑞小姐对假正经的“兔隼”没啥好感，吃过亏的汪汪更是走避不及。看到这一幕，穿长袍的女子很快上前叫住自己的宠物。她走到距离塌墙不远的地方，等架子上的工人露出警觉的表情，也就不再前进，未语先笑道：“你好呀，小家伙！我的伙伴有趣儿吧？”

    小女孩抿着嘴，腼腆地眨眨眼。

    见她傻乎乎的，对方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真可爱呢？呵呵！小妹妹，你家就住在这里头呀？刚才有见过什么古怪东西吗？”

    “兔隼”快速张嘴，把一张鸟喙咬得嘎嘣作响，同时一个劲朝前探身，目标冲准了盖瑞小姐背后的新玩具。带着它的女子咳嗽一声：“兔隼”便委屈地缩回原地，不过已经引起了主人的注意。只见盖瑞小姐犹犹豫豫，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对方笑容不变，掏出粒外形浑圆的琉璃球，在她眼前绕来绕去，阳光一晒十分漂亮。

    “小声跟我说说，就当成咱俩的小秘密好了！你瞧，这个球圆圆的，又凉又滑，多好看……你想要吗？”往空中一弹，再伸手接住，她催眠般的语气诱惑力十足，手中道具变戏法似的若隐若现。

    盖瑞小姐着迷地盯着琉璃球，两眼直勾勾的，小声道：“那儿有只……大老鼠，大红色的老鼠，长得可丑了。有翅膀，还有尾巴……”

    “兔隼”的女主人面色一凝，不禁追问道：“红色的？在哪边？”

    盖瑞小姐怯生生退开两步，像下定了决心，一下子把新玩具摆到胸前。她两手扯着做出个展览动作，同时动动嘴巴，恰到好处的配上音乐：“梆梆梆梆――这可是咱俩的小秘密！”发觉对方暂时合不拢嘴，小女孩叹口气：“可惜，下午还有解剖课……姐姐，你要是拿只青蛙过来，这会儿已经跟你换了。下回再请你参观我收藏的标本吧。呵呵，再见啦――”

    摆摆手扔下“兔隼”和它的主人，小女孩按原路折返，身后传来“兔隼”持续的吵嚷声。哼着歌加快脚步，前方一位戴面纱的霍格人若有所觉，朝这边望过来。霍格人放下图纸，手抚着下颌，似乎发现了一桩咄咄怪事，眼光片刻不离小女孩的新玩具。盖瑞小姐冲他吐着舌头，心想解剖课还没到时间呢！转身蹩进院子尽头的拐角处。一直追在身后的汪汪突然止步不前，不安地呜咽两声。小女孩四处看看，这才想起旁边营房里住的都是鬼祟的读心者。

    冲汪汪竖起一根手指，小女孩“嘘”的一声，神秘兮兮踮起了脚尖，眼睛打窗口偷望进去。偷窥读心者是她玩过最没悬念的游戏：通常不等瞧见目标人物，对方已经嘟哝着猛拉上窗帘，甚至会把细碎物品“咣当”一声投掷过来，砸在窗框上以示威胁。盖瑞小姐时常缠住霍格人，打探如何才能避免被读心者识破。据说读心者可以察觉有针对性的脑电活动，只要在偷窥时强迫自己心无旁骛，想象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便能隐藏得稍微久一些。

    脑中胡思乱想，盖瑞小姐心怦怦乱跳，眯着眼向内窥探，好像这样做能把自己的目标再缩小一点。这回窗帘已说提前落下，幸好还留了一条细缝，透过细缝向内看，入目所见令她狠眨两下眼睛。

    并不宽敞的单间里赫然集中着六、七个人，中间坐的那人脸庞尖瘦，模样像只受惊的食草动物，恰巧是自己所认识的一位――苏?塞洛浦的女友、名叫玛拉的读心者。小姑娘下意识地感到，她正接受同类的严格盘问。周围或坐或站，其余读心者表情严肃，僵尸般包围着她，场面类似一场集体对个人的审讯。仓促间不容多想，她发现玛拉满脸焦虑，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其他读心者全都死盯住她，与其说像一个临时法庭，看起来更接近于滥用私刑。无声审讯透着浓烈的危机感，盖瑞小姐寒毛直竖，不禁捂严实嘴巴，逐分寸地压低身形……屋里的情形可不像开玩笑那么简单！

    就算胆量奇佳，眼下她也意识到偷窥所含的风险了。

    不等她完全蹲下身体，屋里的读心者一致作出倾听的架势，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里迅速摆脱出来。看样子，刚刚侦测到周遭存在某种威胁……浑身血液仿若凝结，小姑娘两腿发软，屋里人的目光像四处逡巡的重锤，危险感觉呼之欲出！让她有点后悔自己旺盛的好奇心了。不必刻意为之，脑子里各式念头乱成一团，只盼能马上一溜烟跑掉，免得变成别人瓶子里的标本动物……

    奇怪的是，附近脚步声一响，屋里的读心者立刻作鸟兽散，只留下半昏迷的受审者单独趴在矮桌上。耳边传来霍格人的两声咳嗽。雕像般凝固的盖瑞小姐不知该不该感到庆幸，恐怕是霍格人的出现惊散了这场非法集会，此时他刚走到营房门口，撞见原地打转的汪汪，尚未发现偷窥的小女孩。蹑手蹑脚、同时尽可能快的跑步出来，盖瑞小姐异常识趣，举手奉上了自己的新玩具。霍格人倒没怎么责备她，像所有职业教师那样，不过伸手拍一拍小姑娘的脑门。接过红色肉球，对方端详几眼，和声说：“跟我来。”

    老实追在霍格人身后，回头瞄一眼灰蒙蒙的狭窄拐角，安全感令她舒一口长气，后怕也逐渐被侥幸逃脱的窃喜所取代。一离开读心者的视线范围，刚才超自然的危机感马上变得模模糊糊，反而更像是一场小探险的调味料。低头跟随霍格人东拐西拐，盖瑞小姐再回想片刻，禁不住嘿嘿地笑出声来。不知不觉走进了自家院子，刚好有人大声说道：“酷啊！老兄！这边全是你的人？？”

    某个古怪的家伙胡子拉碴，站在院子里和杰罗姆大声交谈，旁边还跟着傻笑的列维?波顿。汪汪自动开门进屋，去找来访的薇薇安了，小女孩在霍格人身旁站定，瞧一会儿森特先生与客人的问答。

    杰罗姆偶尔跟怪家伙交换几个短语，列维?波顿在一旁帮腔，谈话的气氛还算融洽。“嘿嘿！最近想见你一面实在不容易！杂货店？这年头逃命都来不及，哪有工夫正常营业……我说老兄，呃，能不能帮我个小忙？最近治安官跟我有点误会。对对，就为了一点破药丸……列维说，老兄你风头正劲，摆平这事不在话下――”

    杰罗姆听他讲完。杂货店老板哈瑞先生外表十分狼狈，好像因为贩卖致幻剂遭到了短期拘捕，才放出来没几天。没想到，战争状态下非法药物的生意反倒更加兴隆，哈瑞先生携带大量药丸向闲人兜售，结果被治安官人赃并获，要不是两天前一场大乱，他现在还蹲在铁栅栏后头。杰罗姆很快点点头，同意帮他讲两句好话，顺便打听了一下“两栖动物”老板、死灵法师奥森的近况。

    闲话完毕，杂货店老板匆匆消失掉，杰罗姆这才把注意力转向霍格人手里的红色怪物。“新变种？”

    “新变种。”霍格人肯定地点头：“街上还有不少造化师，到处搜集前天分散逃进城里的恶魔残余，大部分混血恶魔的尸体也辗转落入他们手中。桥上刚传来新消息，要我们派出代表，参加下午举行的重要会议。据说！”霍格人停顿一秒钟，杰罗姆对盖瑞小姐撇撇嘴，小女孩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造化师带来了全新的病毒样本，专门针对几个品种的混血恶魔研制，经过二期检验即将投入实战。作战任务对人员素质要求太高，只能由我方承担……参谋部估计，病毒的效果很难预测，理想状况下最多是种辅助手段，对敌人造成一定的威慑。”

    杰罗姆思量片刻：“会议地址呢？”

    “城郊小庄园。不论如何，在城里进行生物实验也太冒险了些。”

    “叫齐自己人，我亲自前往。”杰罗姆紧抿着嘴唇说：“一味挨打不是办法。就算手段不光彩，迟早总要开始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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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机数（下）

    罗森的夏天来得快去得也快。盛夏时节灼热多雨，可没坚持几周已现出疲态，午后的天空总有一层云幕遮阳，清新空气令人精神一振。

    下午四点左右，几辆毫无特征的马车先后抵达城郊庄园，将原本宽敞的马房挤个满满当当。车上乘客神色各异，在仆人接引下很快进入内院；没多久过去，附近只剩打着响鼻的马匹，发出有条不紊的咀嚼饮水声。蝉鸣阵阵，懒散的下午好像会永远持续下去。

    比起纷乱的三桥地区，首都城郊并未遭受战火波及，气氛平和到催人入睡。游目四顾，庄园附近绿草如茵，对面山坡上有梯田错落，浆洗干净的白床单排成两列，风一吹像新下水的船帆，看来格外惹眼。不少温室和苗圃四敞大开，远望时花团锦簇，满载怒放的野百合与五瓣兰。四周的景致平和而安宁，盘山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草丛里窸窸窣窣的、被鼹鼠掘出的洞倒有不少。

    虽说城郊美景宜人，狄米崔?爱恩斯特里却额头见汗，两手按住膝盖，竭力安抚着自己翻腾的胃部。在科瑞恩当学徒那会儿，他曾见过大嚼胡蜂的土著岛民，打理过准备下锅的甲虫幼体，手把手蒸煮了许多可疑脏器……生在一个不忌口的国家，尤其还当过称职的厨师，他满以为自己对血呀、肉呀早彻底麻木，不会再显露刚才那种张慌失措的表情——看来这估计有些过分乐观。现在只要一闭眼，刚目睹过的恶心场面历历在目，令他禁不住浑身打颤，后颈的皮肤也一片冰凉。

    相隔两扇厚檀木门，造化师的代表还站在大玻璃窗后头，分析着病毒作用于肉体的致命过程。若非头顶裹了天花板，将实验装进小块密闭的空间内，美好夏日顷刻会被房子里跳出来的恐怖染成腊黄色。狄米崔有种古怪的感觉：这些人两手沾满恶魔的血，态度像处理家养牲畜，对恶魔生理结构的了解深入骨髓，明白如何着手才能造成最大伤害。受害者与加害者突然调换了身份，原本双方黑白分明，此时再看却灰蒙蒙一片，让是非曲直也显得暧昧起来。

    身后木门旋动打断了他的联想。狄米崔直起腰，发现杰罗姆?森特正与人交换意见，对方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记得此人曾在王储耳畔窃窃私语，应当是位有份量的幕僚。自己的导师与那人亲切握手，两人都挂着颇具张力的笑，仿佛谈成了一笔大买卖。紧随其后，陆续出来的宾客三两个结伴，也在探讨着类似话题，态度或亲密或敷衍，还有冲别人后背使眼色、露出戏谑微笑的。假使自己没参与刚才的种种，这般表现就好比戏院散场后的寒暄，观众们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诡异之处。

    “去瞧瞧会客室的几位！”杰罗姆?森特提醒狄米崔：“我这边会议才刚开头，叮嘱他们稍安勿躁，跟其他客人好好聊聊。”

    目送学徒转身离去，杰罗姆脸上若有所思。有意留下随行的保镖，反倒把狄米崔带在身边，他本打算给年轻人长长见识，让他多接触光鲜背后的阴暗面，许能打消掉投身军旅的念头……杰罗姆对此并无把握，狄米崔身上有种他所熟悉的味道，那是一股子越挫越勇的狠劲，拿自己作为范例，等闲挫折没准只会适得其反。

    杰罗姆迈开步伐，暂时放下对别人的隐忧，自己的烦心事又轮番上阵，搅得他心绪不宁。回想过去刽子手的生涯，他所担负的压力远不及现在，如今指挥起一干刽子手，照样搞得夜不能寐。如何才能摆脱这类怪圈呢？事实证明逃走绝对行不通。麻烦事会一路尾随着他，慢慢积攒到不可收拾，再留下个烂摊子叫他束手无策。

    细数自己所认识的人物，说到我行我素首推杜松将军——那是个不服从任何权威的自由人——刚上来像条落水狗，最后却成了不起的猛虎。杰罗姆头一回意识到，自由更需要充分的实力加以争取，不想听凭外力的摆布，自立门户也许是正确的选择？小领主固守一隅，却比斗争旋涡中的王国重臣自在许多。这样看来，自己需要的恰好是一块立足之地，从浮萍变成参天树木，方能抵得住暴风雨的侵袭。

    抽空胡思乱想着，杰罗姆坠后几步，表面上还在回应向他示好的各色人等，心里却谋划着可望而不可即的将来。脚下石砖地变成了砾石路，砾石路又换上夯实的赭石沙壤，短暂出神的工夫，前面人声渐渐稀疏，来宾都汇入三层楼高的主建筑。主建筑外观平淡，就像个会议场所的模样，旁边一栋盖有尖顶的塔却无人问津。塔形建筑物顶部筑有复数飞拱，飞拱簇拥着外扩的角楼，上大下小，视野开阔，可将院落及其周边尽收眼底。杰罗姆对它多留意几眼，假如自己有座小堡垒，他一定盖一所类似结构的塔，以便监控四方动向。

    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用力摆摆头，森特先生从胡思乱想中摆脱出来，强迫自己重新凝聚起注意力。

    一匹年轻的母马摆动着鬓毛，缓步朝马厩方向驰来。

    深棕色母马活力充沛，背上稳踞一名骑手，人与马配合格外默契，行动起来仿佛足不沾地。骑手身穿紧身黑色呢料上装，小翻领斜嵌着单排铜纽扣，马裤和短靴干净利落，越发显得两腿修长。杰罗姆定睛细看，只见那人体态轻盈，随坐骑的动作微微起伏，手背和面颊白得耀目，显然具备精良骑术；下颌尖尖，脑后挽着层叠的黑发，灰眼睛像结晶矿物般熠熠生辉。此刻她双颊泛起两团红晕，要么因为大量运动、要么出于恼怒或羞愤，容貌之美令人见了自惭形秽……看清楚骑手的长相，杰罗姆暗叫不妙，心理先矮了一大截——来人赫然是自己的聊伴、爱吃胡萝卜的薇斯帕。

    此刻双方的关系不适宜做近距离接触，经过上次的不欢而散，曾经微妙的好感只怕已化作满腔怨怼。杰罗姆眨眼间假设几种可能的结局，没一种称得上“全身而退”。他很想施展一次“预言术”，看看自己是否有必要夹着尾巴溜走，转念再一想，妄自揣测女性复杂的心理活动、会直接导致脑溢血也说不定。

    左右权衡未果，全出于反射的、他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架势：两手微分，掌心向外，姿势跟缴械投降差不多，又像朝拜荒凉雪原的异教徒。这副模样喜忧参半，看上去逆来顺受，低调得吓人。在走钢丝一样的职位上历练过，森特先生的应变速度有了长足进展，更习惯同开罪不起的大人物长期周旋。如此应对恰好以静制动，表面上俯首帖耳，反避免了先开口的难堪。至少这一方面，他收获了不少宝贵经验。

    薇斯帕拍马急进，毫不犹豫缩短着与他的间距，然后拐个急弯、坐骑脚步不停，眼光落在对方头面部。近距离扫视，她发觉杰罗姆反应奇快，表现得好像一个无辜路人，满脸遗憾令人切齿。薇斯帕只手把持住缰绳，怒意愈加明显，双唇紧绷原地兜起圈子。粗瞄上两眼，深棕色骏马随时可能践踏这位无良男士，送他到床上去躺几个月。

    杰罗姆任凭对方绕到身后，只听马蹄顿地的“得得”声不止，自然感觉心惊肉跳。他情知理亏，没胆量再陪人家乱转，跟个木桩似的呆立在原位。两人一个原地假死，一个恨意渐浓，短短十来秒陀螺似的僵持、紧张到透不过气来……终于，薇斯帕一声轻斥打破了沉默，猛夹马腹冲出好几步，蹄铁落地时的震感都连成一线。

    背对她的杰罗姆?森特活像个稻草人，上身摇摆，下肢分毫没见挪动，仿佛闪避危险的本能违背了他个人意愿，硬是挺着脊背呆立在原处……这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惨痛。

    马蹄声、呼呼的风声、草叶漫卷声织成团块状，颜面触地的前一刻，森特先生脑中一片空白，后悔都来不及了。仿佛有人释放一记“时间停止”，刮碰过程像加热的麦芽糖被越拉越长，杰罗姆的听觉穿梭在缓慢流逝的声浪中，精确捕捉到对方所发的叹息——恰似一片绿叶提前滑下枝头，叹息声既表示怨恨的冰释，也代表着期望落空——有如仅余下回声的空旷深谷，为往昔种种画上一道休止符。

    相撞前两秒，对方狠扯缰绳，任凭棕色母马前腿离地，半跳跃着侧偏几尺。马匹险险擦过他右肩，然后继续向前，杰罗姆?森特明白得很：这下错身而过，自己跟胡萝卜妖精绝就算一刀两断，擦出的星星火花也悉数湮灭，今后各走各路，再难有重逢的一天。

    马匹嘶鸣，上半身持续人立着。他纠结的思绪令这一幕反复闪烁了三遍。侧过头眼光深注，杰罗姆最后望一眼薇斯帕：愤愤与不甘再难以抑制，她表情凄楚，身体危险地倾斜着，清丽的面庞一触即碎，叫人心脏像裂成了三瓣、断口齐如刀裁。杰罗姆稍一迷糊，对方的美貌狠揪住他，眼神交触，饱含无以言说的默契和幽怨……就算她这半秒失态马上被一脸矜持掩盖，短短一瞥也够他铭记十来年。

    家中还有娇妻苦候，肩负的使命绝非泛泛，况且自己并非不识大体的等闲之辈……杰罗姆?森特掐指一算，理智告诫他原地立正，行注目礼，最后给人家留个好印象。等撑过了这一阵，终究利大于弊，倘若将来年岁渐长，还落个值得反复追忆的素材。很快理清楚头绪，森特先生肃然颔首……接着右臂平伸、一把揽住对方的纤腰、往怀里就势一扯，粗暴程度叫人刮目相看。

    ——不对呀？我可是个明白人！

    没工夫进一步声讨决堤的欲望，杰罗姆?森特硬把人家拖下马背，大咧咧地一旋身，轻巧化解了巨大冲劲。佳人在抱，天旋地转，若不行动情理难容……他一面追悔和狡辩，一面不失时机地煨上去，牢牢黏住吓坏了的姑娘，就这么吻上她软如棉絮的双唇——

    比天鹅绒更加滑腻，接吻瞬间像点燃一品脱甘冽的酒浆。杰罗姆浑然忘我，却记住了她曾讲过的故事——小女孩时刻含着粒樱桃种子，犹如唇齿之间酝酿的半个美梦。接下来，探索过程妙不可言，她也从震惊中恢复了一部分知觉，只象征性地反抗一下，然后没了动静。

    不知多久过去，杰罗姆从窒息中缓醒过来，头脑浑浑噩噩，怀中人俨然是位泪汪汪的搪瓷娃娃。发觉自己正半跪着，背后还有揪住他领口乱扯的母马，森特先生这才感觉闯下大祸。自己一向谨慎有加，辞别杜松后少有失去控制、任性妄为的时候，这回光天化日下如此这般，万一被某个目击者随口一传，造成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考虑到事业家庭，这事该不该干且不论，至少得找个有屋顶的地方再行事吧？种种顾虑几乎把他拉回了常态。困惑中杰罗姆不断质问，自己怎能变成这样一名白痴？！深吻告一段落，薇斯帕也逐渐开始无力的推拒，喘息中顾自抹把眼泪。见她近在咫尺，处境极端困窘，却依然清艳绝伦，杰罗姆也算找到了答案：怨只怨自己生错性别。闲话少讲，先考虑如何善后吧！

    焦渴外加严重心虚，犯错这家伙已然不知所谓，道歉的句子半哄半骗、含含糊糊时断时续，两只眼却四处寻觅着可能的人踪。反倒是吃亏一方很快镇定下来，不片晌恢复了五成神智，解决难题稍嫌不足，打发一名慌里慌张的笨蛋相当够了。薇斯帕暂停拭泪，摇晃着起来平整下衣角，面前这家伙随时十二分戒备，狡黠得过了分，竟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同样无从猜测此时应该做何感想，心思如风中乱絮理不出个头绪，只好重新去摸索马缰。经过两度尝试，她在对方协助下勉强回到马背上，平地慢行几步，对面会议厅里远远走出个人来。薇斯帕一见，不得不先开口，语带颤音道：“快拦住我叔叔……他知道，准要你命！”

    确定来人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森特先生再没工夫大惊小怪，薇斯帕所言不虚，再迟片刻自个的脑袋也就差不许多。今天他的狼狈程度生平罕有，苦水都浸到喉咙边上，杰罗姆至今没彻底搞清刚发生的种种状况。比较而言，对方经历的情绪波澜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脸上还印着横竖的泪痕，薇斯帕左手轻拍马头，右手稍稍一提，亮出一柄纤细的马鞭来。薇斯帕木然望着杰罗姆，这二人不再言语，五秒后辫梢一振：“啪”的斜抽在他肩膀。老实挨了一鞭子，森特先生表情却越发古怪，其中的轻重缓急、唯当事人自知。

    一番搅扰过去，薇斯帕转瞬隐没不见，惊魂初定的杰罗姆?森特也慢慢找回了心跳。幸亏爱德华先生只从远处冲他一摆手，就转身步入旁边的尖顶塔楼。杰罗姆满脸悻悻，连做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回复旧观，然后魂不守舍地参加会议去了。

    等他也走没了影，站在塔楼窗口边，爱德华先生停止观望，转身面对身后的灰眼睛妇人。“‘占卜者’，我不清楚你打算干些什么？可她是我侄女，不是任何人的玩具！”语气虽硬，怒意却隐而不发，四颗灰眼珠在黯沉的光线下对视良久，像散发荧光的天青石。

    “她还是我唯一的学生。”尼侬夫人用恒速不慌不忙答道：“假如未来可以预知……我只会提供最好的选项，以免他们追悔莫及。”

    爱德华沉声说：“自己选，虽败犹荣。”

    尼侬夫人转过身去，冷冷丢下一句：“他们输掉的不只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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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白夜

    微风吹拂，今晚的夜空格外晴朗。

    铁月亮在无风的靛青色帷幔间滑动，金属环形山和大裂谷纵横交错，落差动辄以百公里计量。月晕周边萦绕着若干枝蔓，仿佛被遗弃的巨型鹰架，灰败的投影历历可数。云彩被驱赶到天空一角，罕见的满月映得四周纤毫毕现，午夜未至，北方天际却提前透出了鱼肚白。

    一阵静谧袭上心头，莎乐美准时苏醒过来。

    她侧耳细听：蝙蝠刚从窗边掠过，叫声犹如涟漪扩散，就像一只千里迢迢赶来唤醒女主人的夜莺。卧室内光线半明半暗，绿眼睛碧色湛然，入目只见乱丢在地板上的零散衣物。窗边凉风习习，衣料上的体温尚未散尽，说明自己睡下还不满半小时。隔壁院落正有蛙鸣声四溢，空气也格外潮润，莎乐美半弓着脊背、慢慢伸一个懒腰，全副感官猫一样四处游逛着。附近的蟋蟀和飞蛾感到她的照拂，有的低鸣以对，有的则忽闪着翅膀、向她送出暴风将至的讯号。

    莎乐美支起上身，肌肤立即浸透在满月光辉下，恰似簇新的黄铜结了层薄霜。她蜷起左臂枕着面颊，自然侧身向内，将注意力投向自己的配偶――杰罗姆?森特睡得很不安生，紧闭的双眼茫然四顾，微弱呢喃仅有枕边人可以觉察，兴许梦见了什么诡秘情形。

    时间倒流一小时，他像个无名无姓的闯入者，不由分说把莎乐美按倒在地，一面气喘如牛、一面将齿痕频频印在她脖颈和胸膛。欲望的满足刻不容缓，两人抵死纠缠直到精疲力竭，沉入梦乡前，交谈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全。自打夫妻俩重归于好，他始终被繁重的工作所累，这还是头一回认真交流下感情。

    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慵倦，莎乐美保持侧卧姿势，回忆着刚才的亲昵痴缠。通常他更喜欢循序渐进，对妻子的冷暖关注得过了分，但偶尔迸发出的骇人的热劲总令她魂为之销；反过来一想，这耐心周至的男人倘若变得躁动不安，说明正发生着某些异状，足以打破原本就很脆弱的生活节律。丈夫的动机不甚明了，莎乐美不禁贴上他前胸，默数半分钟心跳，一只手轻轻抚弄着、对他的迷梦充满好奇。

    在梦中，杰罗姆?森特正穿越大片麦田。田里的苦麦长势萎靡，耳边流水声回荡，既不见江河，也不见其他活水。天空像沾满了没调匀的油彩，色块间随意媾和，看上去自由惬意。他朝前迈步，景色荒草般疯长……正有个娇小的身影不住回头，勾勾食指冲他发出挑逗的笑。那人跑起来轻若羚羊，曲线十二分窈窕，像一团没有棱角的线段集合，长相却蒙在水汽里，总也看不清楚。

    既没有被追捕的自觉，环境也很平和，他极少经历如此温吞的梦。杰罗姆?森特脚下生风，像个均匀加速的钟摆越转越快，与对方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远。陌生人笑得似曾相识，浑身充盈着水分，银铃似的笑仿佛解渴甘果。原地踏步令他口干舌燥，杰罗姆用尽浑身气力，一阵风似的裹上去，大口吮吸着水分。那人被他围住，不禁面现嗔怪，举手给了他一下。“你妻子呢？……她又该怎么办？”

    结局之沉痛出乎预料。森特先生脑袋里“咯噔”作响，浑身打个激灵惊醒过来，立刻瞧见莎乐美愤懑的表情――自己刚把她搂个满怀，心里却另存他人，实在叫人无辞以对。恍惚小半晌，负罪感让他心律不齐，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滋味正在无声滋长。

    莎乐美与他近在咫尺，一根一根扳开丈夫的手指，绿眼睛里填满懊恼和不信。连眼泪都省了，她的表情属于切肤之痛，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蒙混过去。杰罗姆开始还浑浑噩噩，很快就想到个严重问题：难不成自己梦中失言，说出了某个不能直言的名讳？这假设一旦成型连细节都生动起来，他仿佛看见、自己搂着妻子却低声呼唤他人的场面……想到这，森特先生真有些浑身脱力，后悔的底气都没了。

    莎乐美一言不发，没要求他做任何解释，静悄悄掩门而去。

    前半夜如胶似漆，后半夜夫妻反目，杰罗姆呆望一会儿天花板，这戏剧性的变化委实相当突兀。他冒着冷汗自我安慰几句：显然，白天的经历构成了严重负罪感，到夜里才会陷入以假乱真的恶梦。再度两眼紧闭，从一数到十，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来。十个数数完，枕边人仍不知所踪，杰罗姆这才一跃而起，慌慌张张找寻自己妻子去了。

    卧室，中厅，两间客房，楼梯转角处外加浴室和厨房……男主人眨眼搜索了一遍，还轻手轻脚地拉开储藏室、甚至大一点的壁橱，伸进脑袋逐一探看。除非莎乐美人间蒸发，这间屋再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院子里静悄悄的，杰罗姆焦躁地意识到，假如她开门出去，层层把守的执勤人员早示警多时，可眼下连声虫鸣都听不见。清凉的窗外人迹渺然，除非她变作鸟儿飞过了高墙，否则完全解释不通啊！难道自己的确身在梦中？用力捏一把大腿，杰罗姆疼得倒吸着凉气，心中既悔且忧，暂时也拿不定主意。

    拉出大队人马寻觅自己的老婆，难说一干手下会做何感想，况且枕边人无故失踪足以酿成笑谈，杰罗姆皱着眉头穿戴整齐，决定先到院子里自己找找。莎乐美毕竟无处可去，把这事捅开只会闹得不可收拾，还是关起门来自行解决为妙。

    念头没转完，门轴吱呀作响，森特先生跟迎面而来的自己人撞个满怀。今晚的天候基本无需灯光，只见打头的参谋霍格人神情凝重，身边跟着两位全副武装的组长，月凉如水，院门外更是人影憧憧。当他们发觉森特先生半夜起床外出散步，表情也显得相当意外。

    “出事了？”这话听起来就是个陈述句。只看几位来人的打扮装束，杰罗姆抢先开口发问。

    冷月光辉下众人剑拔弩张，无法言说的情绪再度袭上心头，令他生出面临重大危机的错觉。今晚的困境接二连三，看来这一夜不会轻易让位给白昼，日出前定要有一番变故！

    参谋很快答道：“一刻钟以前，值班人员侦测到桥上存在大量友军活动，‘权杖回廊’的宫廷法师已倾巢出动，集结方向沿‘锋火曲径’一路向下，只看动员级别，问题可能相当严重。我们正在联络其他消息来源，马上就该有回复传来。”

    杰罗姆简单地“嗯”一句，同时一心两用，先派人去找朱利安，再吩咐参谋们提高警戒，严密监视着几名读心者，命他们向外搜寻任何可疑状况。高智种法师少有踏足“权杖回廊”以外地区的时候，这回悉数出动，杰罗姆对事故缘由也衍生出若干猜想。再过五分钟，朱利安?索尔抵达庭院门口，霍格人也送来了官方的加急密告，一前一后，森特先生一手接过通知，冲朱利安招呼两下，接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向他说出莎乐美失踪的情况。

    “带上我组里的人，把这附近彻底清查一遍！她应当不可能走出太远！”面对朱利安，杰罗姆没必要掩饰焦虑表情，不自觉地使劲摇头：“找到她后好言相劝，先稳住情绪，千万顺着她点儿！如果我没猜错，桥上的事只怕没法善了，我一时也没机会直接向她解释――”

    朱利安完全明白，耸耸肩膀说：“行了，我自有分寸，你安心打理另一边吧。不打算瞧瞧最新线报吗？”

    撕开尚有余温的火漆印，杰罗姆粗瞄两眼，然后就把纸片揉碎，丢进火盆烧成了灰，嘴里低声嘟哝一句：“果然！”他猛抬起头，冲其他人下令道：“准备马车，到桥区入口处兜截一名危险逃犯。我们先动身，唤醒其他几组随时准备协调行动。暂不动用致命武力。”

    话音方落，一行人分乘几辆马车，穿过桥下深沉的黑夜，往“锋火曲径”下缘全速展开。杰罗姆的马车半路稍停，带上了刚好出现的术士长格鲁普。术士长表情严峻，上车就说：“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杰罗姆半心半意地听着，对妻子的担忧让他懒得出言附和。术士长似乎颇为义愤：“早就建议过，宫里应该只用有把握的人！看着吧！马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得加入搜捕了！”格鲁普深深摇头，车窗外已望见齐刷刷的月光地带，桥梁的遮蔽基本快走到头。

    “给我的信上说，漏网的邪教首领――一个裁缝――刚从‘权杖回廊’盗走了装有病毒模板的容器。”杰罗姆面无表情，倘若没有莎乐美的问题，他此时定然是语带讥嘲。“我们这边有资格参与搜捕的人数不会太多吧？了解病毒模板存在的仅限于少数几人，况且又不能乱下杀手，说明那东西还挺脆弱的，人多反而会造成不便。我倒奇怪，一个裁缝是怎么长驱直入，把最紧要的宝贝偷到手？”

    格鲁普冷然道：“奸细！奸细无所不在！宫里塞满污秽的行政官僚，这伙人时刻等着被人收买，连近禁卫军都大不如前了。除非体内流着同样的血，这世上就连身边人亦不可轻信！”

    危机近在眼前，格鲁普越发表现得冷峻多疑，与平常判若两人，杰罗姆对此无话可说。马车载着他们一路上行，沿“锋火曲径”的s形路线不住攀登。杰罗姆就坐在半闭的窗帘后头，任凭月光一行一行拂过面颊，脑中传来参谋部发出的大量资讯：前后不到半小时，参与追捕的各方已经聚齐，逃亡者看似孤身一人，身后却缀着大量宫廷法师，造化师的增援也紧随其后。而另一方向迅速合围的，包括我方四个小组外加术士会临时抽调的人手。密探虽没有集中行动，但到处都是他们暗中窥伺的眼线，其他反应较为迟缓的力量根本来不及参与，只能等待收尾或断后。可以想象，若非盗宝者身怀关键物品，令追捕之人有所顾忌，这种多打一的追逐根本不会持续到现在。

    森特先生静悄悄分出一条线路，转而联系朱利安，询问莎乐美的去向。朱利安传来消息，或许莎乐美是趁刚才人手混乱越过了守卫人员，他正追踪一条可靠线索，相信很快便能把人截住，找到后将第一时间向他转达。杰罗姆心中稍定，朱利安没有说大话的习惯，如此答复说明一切向好。此时星星闪光跃入眼帘，从他们的角度、刚能望见斜上方天空爆出的法术强芒。格鲁普凑近车窗，隔着桥梁的夹缝细看，杰罗姆则根本没挪地方。参谋部刚送来一幅远景，够他一览无余。

    只见月华如水，小黑点似的人影在曲折桥面上快速移动，不时钻进建筑物所构成的掩体和阴影中，躲避从街道中央发出的各色法术光球。追兵乘坐着行驶在铁轨上的蒸汽机车，速度虽然可观，前进路线却受到严格限制。每次捕捉到屋顶或巷尾流动的敌踪，一面车厢的全部窗口立即放射出万花筒似的光，将施法者舞臂戳指的上半身化成大幅投影，半月形泼洒一地。除了准头不够理想，打击瞬间渐次点亮的缤纷光束赏心悦目，可惜目标人物奔跑奇速，动作起来像某种四只脚的野兽，时刻都在腾挪转折，几乎不可能被一击命中。

    杰罗姆一见便觉头疼。要说这奔走的野兽就是老裁缝弗迈尔，他实在很难以接受――弗迈尔的模样气度虽与众不同，可毕竟还是两足动物，眼前这位四肢着地，口中衔着件异物，外观特别得过了分。再经历一轮花车游行般的连续攒射，逃犯一跃窜入一栋建筑，暂时便没了动静。细看那建筑打着个酒吧的招牌：“玛丽?梅伦”这名字无甚特别。蒸汽机车仓促间刹车，短暂停止给后来的援军提供了包围良机。

    杰罗姆把自己人集中到建筑物背阴面的街道上，阳面则留给高智种施法者加以监控，术士会成员陆续赶到，我方一时人头济济。紧随其后，空中也嗡嗡作响。抬头一看，漫天虫云凝聚成人形，身披大衣头戴宽边帽，站在二楼房缘外无声肃立――杰罗姆冲刚赶到的造化师举手致意。这位摆弄小虫的友军跟他两度合作，留下的印象相当不错。

    凌晨时分亮若白昼，万里之外，铁月亮俯瞰着一干人等离合不定。参谋部再次转来消息，为杰罗姆的视线打上点点暗红记号，他朝四周扫视，制高点和方便侦查的位置都被已无名人士所占据，脑袋现出红晕的可以确定为王国密探，霍格人推测，脚下交错的下水道也被密探牢牢看管，确保对方无法向下逃逸，松散布局像在等待统一指挥。既然弗迈尔有幸逃生，相信尼克塔据此也不太远，幸好此人没有抛投露脸的习惯，看不到他多数人都会松一口气。到齐的几方迅速碰头，一名上了年纪的高智种代表宫廷法师发言，几句话就讲明了情况。

    “权杖回廊”已经戒严，王储正大发雷霆，逐个盘查协助窃贼的奸细。盗宝者确系邪教裁缝本人，盗走的也的确是三块病毒模版之一，外形像个能捏在掌心里的五面体。宫廷法师可精确定位五面体的空间位置，眼下就在这间酒吧内！使用火球闪电将威胁到模板的安全，因此行动务必谨慎，以第一时间击毙窃贼为准……敌人狡猾，形势也极危险，自告奋勇的请上前一步。

    杰罗姆不置可否，弗迈尔的厉害他亲身领教过，才不会叫自己人随便送死。无论由谁协助，高智种有义务找回被他们弄丢的东西，因此打头阵最好让别人先走，自己看看动静再说。

    “我的人随时待命。”没想到格鲁普一口应承下来，末了不忘加上句场面话。“这事关系到地面诸王国的根本利益，人人义不容辞！”

    敲定了打头阵的人选，高智种和术士会各派一半成员，极谨慎地进入酒吧间内。这间屋被围个水泄不通，敌人再怎么顽强，也敌不过力量上的绝对劣势，关键只看达成目标前我方需要付出的代价了。

    等待比想象中还要难熬。

    术士会的通讯借助附着了魔力的小首饰，进去实施搜索的人众半天没传回消息，杰罗姆反而先接到反馈――读心者的思感网络非常灵敏，马上感应到建筑内发生的变动――参谋部直截表示：少了一个。

    隔着厚实外墙，森特先生瞧见、代表友军的光点闪烁后很快熄灭了，余下的则陷入连串震动与混乱中。用不了多久，其他人凭自身感官也能捕捉到屋里传来的嘶喊声、嘈杂的尖叫以及法杖发射的强芒。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格鲁普脸色变得很难看。杰罗姆仍旧保持缄默，顾自接收着幸存者数量不断递减的坏消息。造化师的代表直接发言：“把房子拆掉！”高智种考虑片刻，点了点头。

    接下来，造化师用发射粘性蛛丝的法杖牢牢扳住外墙，然后拧成花朵似的螺旋形，强韧的纤维朝四面八方用力，末端一半固定在杠杆装置上，一半由新赶到的几头“巴哈姆特”巨力拉扯。同时，若干植物种子被播撒开来，用不了多久，整幢建筑物所有缝隙都钻出了蛇一样扭曲的藤条，绿色触手还在以惊人力量不断萌发……植物生长的巨力加上蛮力撕扯，看似坚固的木石混合结构、眨眼变成摇摇欲坠的危房，速度之快，唯有亲眼所见才敢相信。

    拆屋专家出面，眼看房子即将不保，杰罗姆忽然接到强烈警讯。参谋部并未传递出危险信号，只是原本清晰的通讯线路瞬间填满杂音，佩戴“细语戒指”的协会成员马上都提高了警觉。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空中聚集的异常天相让所有人不约而同、仰起脸来观看：

    宁静夜空原本云量稀少，视野一览无余，现在仿佛一滴水落入蓝色平滑的湖面，令上方帷幕般的背景骤起波澜。由中心点开始，暗淡天幕朝无限高处强力收缩，接着被拉扯成即将破裂的半透明肠衣状，最后一瞬竟真给一股强力狠狠“捣碎”，现出个巨大的黑洞来！……这一幕造成的震惊让观看者找不到合适的表情。不仅因为天崩地裂超出常识的范畴，更因为咽喉似的深洞出现得太过轻易，简直没费半点力气，几秒钟不到、就搅碎了个人对“正常”的全部定义！

    震惊来得太快太急。紧随其后，众人目睹巨大深洞喷出一股烈焰、形成一道卷着火舌的规则的圆柱体、如同法官手里的重锤径直落到建筑物顶端……这时候，大家已没必要再表现出更大的慌乱，只需随着滚滚热浪向后跌退便已足够。

    火柱来去匆匆，下一刻尘埃已散尽。假如围观者中包含虔诚的宗教信徒，方才历时不足五秒的场面可总结为一个词：“神罚”，仅此而已。至于那些怀疑论者，仰头再看天空已恢复寂静，下方遭遇天火洗礼的建筑物却化成断壁残垣，灰烬如烧透的木炭，短暂火柱明显伴随着巨大压强。回想以上种种，这番经历说出去都没人相信，连当事人也开始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更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集体幻觉。

    众人一旦缓过神来，过度惊诧所造成的情绪震荡很快发挥作用。幸存者们沦为乌合之众，无目的行为瞬间得以展现。只见受伤者惨嚎，受惊的则躺在原地浑身直打哆嗦，更有不知所谓放声大笑的，以及单脚跳跃、像耳朵进了水的……奇特姿态不一而足。

    相形之下，杰罗姆?森特算是一堆人里最镇定的一个。

    早就从一位女神口中得知，无名天火来自邪恶“黑龙”的强力吐息，杰罗姆至少还有点准备。就算他根本不信所谓“黑龙”的存在，眼前事实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原本当成童话一笑置之，现在他必须从其他角度从新加以审视了。联络参谋部，调出刚记下的短暂画面，杰罗姆一连五遍观看天火迸发的全景，脑子里开始琢磨其中的机理。这会儿现场人仰马翻，他自己清清嗓子，由指挥频率居高临下，发出两声呵斥。组员们接到直接命令，条件反射般稳定下来。幸好霍格人随时保持镇定，参谋部各位稍一合计，迅速炮制出一个简陋的猜想。他们断定，刚才的场面来自一次“远程定向施法”的、有预谋的打击，不论这种说法存在多少漏洞，至少可以安抚六神无主的个人。

    这样一来，问题不在于我方是否遭遇了“神罚”，而是敌方显然具备额外强援，协会小组陆续恢复了完整的戒备，各组指挥开始清点人数、核查损失。关键时刻，不同势力组织化程度的差异表露无疑，他们这头井井有条，别人却还在恐慌中乱窜。与此同时，杰罗姆?森特着魔似的盯住火场边缘，他赫然望见了骨瘦如柴、浑身湿漉漉的罪魁祸首――裁缝弗迈尔――正拖着脚步往外走！裁缝的脖子上多出一条结实的项链，末端悬挂着收藏物品用的金属小盒，这会儿弗迈尔正气喘吁吁，右手举起造型夸张的老虎面具，往自个脸上直扣下去。

    变形过程叫人叹为观止。

    杰罗姆屏住呼吸。只见对方跨过不连贯的两处阴影，从第一排影子里出来，他还是个半人半兽、不伦不类的怪物，等迈出第二排影子的范围，已化作戴着颈圈的猛虎，外观质地接近一整张牛皮纸，爪牙都是锋利的三棱锥状。这头“纸老虎”步态堂皇，顾盼间凛然生威，从瘦骨嶙峋的普通人一跃成为雄姿焕发的兽中之王……此刻人声嘈杂，森特先生突然感觉有些落寞――如此人物无人喝彩，只能在僻静处俯首咆哮，难怪他会选择逆潮流而动！

    敛起微弱的同感，杰罗姆抽出法杖，冲老虎激射一枚火球，落点却选在斜上方建筑的屋檐处。一时光华灿烂，照亮了下方徘徊的猛虎，也把大部分人自慌乱中拉了回来。

    敌我双方短暂对视，老虎放声咆哮，预示着追捕仍将继续展开。

    纷乱搅扰过后，再上路的友军人数锐减，各自登上载具全力奔驰，伤者只好先留在原处。手下损失严重，术士长对敌人咬牙切齿，另一边的高智种也蒙受不小的减员。几分钟不到，蒸汽机车二度绽放礼花，场面却没有刚开始那样壮观了。顺着下行的桥体一路尾随，杰罗姆能听见地面与空中围追堵截的连串呼喝，窗外法术光焰流转不息，再横过一处弯道，前方正是“黄铜剪刀”被查封的店址。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桥区入口，这一带杰罗姆十分熟悉，下面不远便是自己建在公园旁边的旧宅。老虎游行般的逃逸路线引发大量混乱，完全打破了后半夜的沉寂，附近居民奔走相告，局势也变得错综复杂。可以想象，这场乱让高智种丢足了面子，摆明是在他们脸上抹黑。任凭双方打生打死，杰罗姆重新联络起朱利安，很快听到个好消息――已确认莎乐美出走的位置，过不多久即可把人原样奉还。杰罗姆总算定下心来，重新关注起这场乱糟糟的角逐。

    老虎仍不知疲倦地奔跑着，像有个明确的目标在前方指引它。回顾经过的路线，这条道根本无处可逃，不惜跨越大半个闹市区，弗迈尔的动机令人摸不着头脑。难道他真打算到处展览一番，然后被制成标本不成？杰罗姆疑惑地想到，或者还有更好的逃逸路线……

    脑中灵机一触，森特先生差点直起身来：附近的确有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坐落在自家旧宅的地下室内，恰好安了一扇开放的传送门，能瞬间把人传到冰天雪地的歌罗梅……再没有更好的逃跑路线了！

    理论上，这条线是他预留的紧急退路，隐秘程度极高，除了几个吃过亏的协会会员，谁也不曾当真见过，弗迈尔根本无从知晓。不过话说回来，老裁缝本是位近邻，登门拜访也不是一次两次，难保他没有什么特殊手段，能觉察到自己埋下的密门。想到这里，杰罗姆越发不安，眼望着灰白色动物脚踏月色不住跳跃，怎么看都像冲着桥下旧宅子去的。不消片刻工夫，森特先生的预感眼睁睁变成事实：纸老虎先右转，再一个急拐弯，径直跃入桥下小公园内，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森特家旧宅院附近。

    一行人再度聚集停当，杰罗姆抢前跃下马车，心里已经极其不安。造化师很快抱怨说、这栋建筑是混凝土浇筑，根本没法动手拆除，往里冲又是险死还生的局面。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向户主森特先生，想从他那得到些可行的建议，这时杰罗姆?森特浑身僵硬，呆看着刚赶到的朱利安?索尔，以及他身后自己的一干组员。

    “人呢？？？”

    完全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杰罗姆抛下其他，径直上前握住朱利安肩膀，大声质问道。

    朱利安瞥一眼乱糟糟扎堆的目光：“应当就在里头。”

    后一句犹如晴天霹雳，让杰罗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一想到可能的结局，最糟糕的局面不外如是……混沌中勉强理出点头绪，他唯一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亲手击毙逃进自家的猛虎。

    脸色仿佛泛着波纹的死水，杰罗姆奋力挤出几个字：“我亲自带队。”然后头也不抬，让自己的组员准备战斗。其他人即使不明所以，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纷纷摆出后退的架势，恐怕再经历一回从天而降的火柱。被概率的重压所迫，杰罗姆?森特此时再无言语，否定了参谋部传来的连串质疑，大步推门进去，很快被屋里的黑暗所吞没。

    ＊＊＊＊＊＊

    门里门外两重天地。

    眼前是条狭长的走廊，衣帽架的铜质弯钩泛着一抹暖光，矮桌上丢下本购物指南，页面给人随意翻开，只见“剑麻抽丝灯笼裤，异国情调六折优惠！”的广告。旁边还摆着个陶瓷茶杯，杯子里积尘良久，淡褐色茶渍均匀沉淀了一圈。木头小勺横架在杯口附近，脚步声令它轻微翻转，却依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仿佛一下跨过了嘀嗒的秒针，杰罗姆?森特有种走到时间前头的错觉。身后的喧嚣被寂静所取代，前后两下心跳都隔着漫长停顿，他茫然扫视：月光如炼乳，凝固在窗棂和茶几之间，屋里弥漫着一股确定无疑的忧伤气味……闻上去好比风干很久才点燃的苦艾枝条。

    巨大落差令他无所适从，忧惧，悔恨，焦虑和失真感融为一炉，渐渐消磨着战斗的意志。紧握法杖的手松弛下来。不知怎么，杰罗姆感到这地方不该妄动刀剑。他摸摸自己的脑袋，像刚进门的男主人，要把一顶帽子规矩地悬挂起来。恍惚中，妻子腰扎围裙笑容可掬，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对面厨房传来小茴香炖肉的香味。

    杰罗姆脚步虚浮，被半明半暗的光和影子拉扯着，走廊与前厅状似纸板做成的布景，正朝他身后不住卷动。同时置身于子夜和白昼，凉浸浸的月色忽而换成了温暖夕晒，寂静，配上妻子手掌传来的体温，让这间屋里填满了灰尘……和记忆。

    吊灯盖着两块蒙布，织了一半的蛛网还黏在天花板上，餐桌中央只剩歪倒的空花瓶。他用力摇头，现实转瞬被回忆所取代……只见男主人踩着张椅子，袖口挽到手肘，正努力维修损坏的吊灯。莎乐美掐腰抬头，指挥他动动这边、动动那边，绿眼睛却总不离丈夫的脊背。

    厨房泛起锅碗碰撞的响声。杰罗姆跌跌撞撞推开了木门――炉灶空荡荡的，餐具早收拾干净，柜橱半开半闭。杰罗姆近乎绝望，朝空中猛一挥手……像揭开一层薄纸片，就在他眼前，金属乌鸦刚打碎一只漂亮的瓷盘，莎乐美面色不愉，支起蝇拍狠拍几下，最后放弃地嘟起了嘴，扭头收拾满地碎渣。

    杰罗姆很想上前一步，安慰一下回忆中的莎乐美――或者说，这正是莎乐美的回忆，如流沙般从自己五指间不断渗漏。他不再迟疑，朝二楼卧房一路前进。此地无比空阔，到处是莎乐美的形象，或坐或卧，与他自己形影不离。穿过装有喷泉的厅堂，回忆中莎乐美守着个搓衣板，不时拿手背拭汗，酥胸半露，哼着莫名的曲调……

    杰罗姆刹住脚步。

    他分明听见有人正在小声哼唱。眼前冷月如冰，喷泉半已干涸，边上无疑就坐着自己的妻子！屏息凝气，杰罗姆狠咬舌尖，疼痛反而带来一阵狂喜：披长袍的莎乐美并未烟消云散，仍坐在那儿没动――

    他几乎没勇气再往前走，又急于一步登天，将她彻底拥入怀中。尚未挪动身形，右肩搭上一只有力的手掌，他一回头，发觉身后竟还跟着两人。

    朱利安?索尔眼神极其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冲他轻轻摇头。他后面却是个一面之交、戴面纱的占卜者。尼侬夫人的灰色眼瞳闪闪生辉，跟朱利安站在一块，看上去关系匪浅。杰罗姆不明就里，刚想挣脱朱利安的手，对面的景象令他浑身血液凝固、连脖颈都发出了摩擦声。

    “纸老虎”由暗处逡巡几步，逐分寸接近了哼着歌的莎乐美，相距不过数尺之遥……无论如何，杰罗姆也来不及制止将要发生的惨事！朱利安右手一凝，麻痹感顺着他肩膀向下蔓延，堵住了将要出口的叫声。杰罗姆只得绝望地大睁两眼，这一秒钟比半个世纪还要绵长……接下来的情况却出乎预料。

    老虎像只温驯的大猫，匍匐在女主人脚边，小心翼翼地磨擦几下，然后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月光下的莎乐美端坐不动，歌声断断续续，依然编织着往昔生活的碎片，让老虎也略显焦急。呼出阵阵白气，它摇晃硕大的头颅，围绕莎乐美飞速奔走三周，渴望能吸引她片刻的注意。莎乐美仍然不为所动，独自沉浸在伤感的曲调中。老虎脸上现出浓烈的悲怆，垂下头无力退开……然后它张嘴一扯，脖颈间的项链被拽了下来。

    口中衔着宝物，纸老虎倾斜上身，全然一副向上献礼的姿态。歌声止歇，莎乐美稍停片刻，然后将目光转向这名崇拜者。她径直伸出手，从利齿和虎吻间取得项链，自末端的小盒里倒出一枚硬物――像个小小的金字塔，五面体在她掌心反复滚动，毁灭与希望都集于一身。

    老虎低声咆哮。这咆哮仿佛猫科动物欢畅的笑。它起身，拱拱莎乐美的足踝，仿佛在催促女主人尽快骑上自己的脊梁，就此远走高飞……莎乐美摇晃着五面体，背影也随之震颤，不知脸上作何表情？突然间手指一松，五面体跌入喷泉池中，水花四溅的工夫，莎乐美站起身、为某个推门进来的幻影脱下外套，照例在他脸颊轻轻一吻。

    老虎雕像般凝固住，继而一步步倒退着，勉强回到了阴影里，无声凝视他人的幸福。杰罗姆?森特感觉视线模糊，此时的心情也混乱之极，矛盾和激情同样尖锐，再没什么能阻止他冲上去问个清楚。离开幻象的纠葛，绿眼睛终于朝杰罗姆看过来――莎乐美脸上不仅是喜悦，创伤也表现得异常明晰。往日情景灰飞烟灭，她木然转身、朝另一方向举步离开。老虎却张开满口利齿截住去路，对杰罗姆低声示威，俨然准备惩治这不识好歹的负心男人。

    脚下不停，杰罗姆?森特无视致命威胁，继续追赶妻子的脚步。眼看双方即将遭遇，老虎的利爪当头罩下，莎乐美几欲侧身回望……凝练的咒语声响过：“时间停止”当真停住了时间。

    “让她去，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尼侬夫人一字一顿地说。“凡事有果必有因。倘若顺应概率的发展，你与她终生都是陌路人。你们的结合本是一个错误。沿这条路走下去，她会毁了你，你会毁了她。现在是你做出决断的时候――”

    杰罗姆愤然四顾：“正确错误，全由你来判断？你有什么权力干涉我的选择！？你到底是谁？！”

    “我拉你上来的。森特，我栽培了你。”

    占卜者揭开面纱。灰眼珠背后异象纷呈，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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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伤痕（上）

    混沌中，四周一片沉寂。

    旅行者浑浑噩噩，像穿过一条无尽的长廊，半空飘荡着数不清的细小微粒，掠过面颊时恰似饱含盐粒的海风。前方的出路时有时无，指引着他移动的方向……不知多久过去，单调场景总算走到尽头。清理模糊的视线，眼前是一间整洁的工作室，案头一尘不染，静静躺着纸张和绘图尺，小杯薄荷茶仍旧冒着热气。透过百叶窗，光在米色墙体上涂涂画画，唯独看不见屋主人的影子。水晶奖杯就摆在玻璃拉门后方，上面刻着某个辨不清楚的人名，恰好将一束光分解成不规则的半圆形，红橙蓝绿随意铺开，映着陈列柜中其余的纪念品。

    许多大部头著作写满费解的符号，只看书脊已叫人望而却步，印刷高度精美，与其说拿来阅读，更像赞颂过人才智的活道具。奖章和奖杯打横罗列成三排，各式签名被镌刻在平滑的镀金镜面上，反复印证主人那不可思议的辉煌成就。以上物品占据了大半个柜子的空间。

    熟悉一会儿室内温和的空气，旅行者拨转了视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棋子、骰子、地图和各式卡片被随意堆叠，一股脑塞进半透明的匣子里。匣子并不惹眼，边上平放着三五本厚书，中间夹两张散发荧光的书签。这些小玩意显然时常被主人抚弄，20面骰几乎已经磨圆，书本则边角泛黄，像从童年的玩具箱里径直挪过来，透着说不出的亲切感觉。比起刚才那些光鲜之物，骰子和旧书反倒更讨人喜欢。

    旅行者晃晃脑袋，再次转移着焦点。玩具匣边上，一座精致的船模吸引了他的注意。不同于曾见过的任何一种交通工具，眼前的模型装有三面鱼鳍般的“风帆”：“风帆”末端连在正圆形金属滑竿上，仿佛能做360°全方位滑行。中央船壳呈现出液滴般的流线型，接近一枚长了三只翅膀、水银制成的奇异鸟蛋，不客气地悬浮在半空中。模型的背景上满布繁星，下方却是钢铁月亮那狭长的金属山峦，此时斜上方射来一道水波似的阳光，三面“风帆”立刻忙碌起来，不住调节着与阳光的夹角，策动“帆船”在寒冷真空中作无声翱翔。

    虽然看得入了神，旅行者仍感觉两道目光集中在自己背上，他回过头，便瞧见引领自己抵达此地的向导。褪去了“尼侬夫人”的外壳：“c女士”依然神采飞扬，先做个噤声的手势，转而拉开了百叶窗，任凭耀目的光芒向室内倾泻……强光轻易洞穿两人，却未在墙面留下丝毫投影，也让旅行者在短暂的失神中惊醒过来，开始意识到自己此行所怀的种种目的。

    “跟我来，森特。事实会向你解释这一切。”

    脸上还挂着迷茫的表情，杰罗姆凑到窗边……片刻工夫，眼前所见令他目不暇接：工作室座落在一处巨大竖井中段，下方的“溶液池”均分为三，被各色闪烁亮光的装置所包围：层层导管、继电器、热敏电阻、环流泵、以及从事精密作业的机械臂交相辉映，傍护着中央三个拳头大小的肉块。人造胎衣裹着羊水，肉块们浸在溶液池中，在金属保姆的照看下不时动弹着手脚，仅仅初具人形，还远谈不上其他。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向来都是不移的真理。可有这样一个时代，人对自然的干预超过了底线，天择原理失效，意味着种群退化伊始。为挽救现出了疲态的人类族群，他们便应时而生……如你所见，这是新纪元的第一缕曙光，是足以撼动历史潮流的转捩点。”

    目睹着太多费解的场面，杰罗姆表情始终充满迷惑。女神轻微颔首，时间便向前飞转……眨眼工夫，窗外繁花似锦，原本还停留在胚胎状态的三个小肉块这会儿已长成活泼的少年人，在沐浴日光的野地间徜徉。其中之一白肤灰眼，双目如一泓深水，镜子般反射着日光。确认了对方显著的特征，杰罗姆仿佛咽下大颗苦果，再没法无动于衷。

    灰眼睛指挥身畔追随他的两足机器搬运大宗物料，不时停下来规划一番，像个成竹在胸的建筑师，将点、线、面从图纸变成了实物。另外一人对建筑工程不感兴趣，他身量异常高大，浑身淡红色皮肤仿佛透着无尽的活力，正伸手捕捉一只飞行中的甲虫。甲虫竭力挣扎，红肤少年却满脸好奇，将猎获物放到鼻子底下嗅嗅，接着一口吞下肚去！短短半分钟，红皮肤像裹着沸腾的体液，表面蠕动不已，然后陆续浮起一层坚厚的甲壳状物质，将昆虫的外骨骼据为己有……红肤少年哈哈大笑，若再配上犄角跟一双肉翅，这副扮相可算十足眼熟。

    与这两位相比，第三名少年自始至终端坐不动，雕像般沉思着什么。此时半空中现出大片暗影，遮挡了春日的暖阳，抬头仰望，一座飘浮的城市恰好从不远处低低掠过，引来大量飞鸟在倒置的尖塔群外围齐鸣穿梭。沉思的少年仿佛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站起身来轻轻收拢双臂，臂弯中央立即现出大量鲜活的影像――挂在“浮城”窗外的晾衣绳正随风招摇，城市中央积水的湖泊漂着茂密的水浮莲：“浮城”在星月无光的夜晚途径漫无边际的茫茫水体，朝马尾藻海倾泻着生活垃圾……臂弯所环抱的光令人目眩，第三位少年仿佛人类思维的放大镜，将那些最易被忽略的记忆分类播放，不知截取自多少内心阴燃的焰火，牢牢吸引住其余两人的目光。

    灰眼睛略一思量，冲红肤少年招招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新长出了一层甲胄，红肤少年正跃跃欲试，很快就冲沉默的第三人走过去。

    浮城追随日光，伴着阴影向东南方撤离，臂弯之间一幕幕回忆也不住减弱、继而完全熄灭了。沉默的第三人回复了无精打采的模样，原地坐下，听凭红皮肤绕着他捉虫捕鸟、验证各式奇妙的生理组合，却不再多言半句。

    没过多久，精力充沛的红皮肤找到了新玩法――似乎生吞下一只身份可疑的鸣禽，他竭力吸气、灌满两腮，接着像只体型超大的布谷鸟，迸发出惊人的轰响来。叫声所及，花草球茎胡乱翻腾，纷纷堆砌到静坐那位的脚边。沾了一身苍耳，狭长的叶片也在强风中为他添几道浅伤，持续长鸣已超出游戏的范畴，转为一次显著的挑衅。据此不远，灰眼睛倚在机器旁打眼观瞧，像在用心度量着对方自制力的底线。

    下巴总算同手臂相分离，第三名少年半眯着眼站起身，轰鸣声也戛然而止。红皮肤有意展示一下手臂的肌肉，脸上还挂着半真半假的笑……不待他有所动作，第三名少年一引左臂，几步开外微笑的挑衅者双足离地，像踏进了套索的猎获物，顷刻跌个仰面朝天。胜利者慢慢侧过头，与灰眼珠寸步不让对视片刻，脸上就写着“离我远些”……只见一双眼碧色湛然，专注神情令杰罗姆心神悸动，不能自已。

    “刚开始，他们代表了三个不同的进化方向。红皮肤意味着‘多样化’，尽可能开枝散叶，造就大量变种，以适应哪怕最严酷的生存环境，为可能的灾变存留足够的生命火种，保证种群的延续。灰眼睛则标志着平衡与自律，他们总能充分利用现有条件，做到物尽其用，争取任何可能的盟友，纵使路径曲折，最终总能迂回达成目的。”

    解说者的语气一顿，窗外画面倏止，一跃变成风雪漫天的北国属地。身穿厚实的棉袍，某个孤独背影独个步行在封冻的河流表面，空中仅有纷扰的雪花与之相伴，场面看上去格外萧索。

    “至于第三种，代表着时间赋予人类的偏执秉性。他们所追逐的目标虚无缥缈，试图通过不断内省发掘心灵的奥妙，摆脱人对物质的过分依赖，实现超语言的思想交流，再由此出发，消弭文化差异，构筑起从未有过的大统一的社会架构。他们不仅具备充足决心，同样有着化思想为行动的魄力。可惜这宏愿一开始就把大部分普通人排除在外，唯有生理和心理高度调和的个体，方有资格加入理想国度的统治者之列，其他男女只得化成工蜂，为蜂巢顶端输送源源不绝的养料。”

    配合生动的画面，杰罗姆眼前浮现出一个各司其职、金字塔型陡峭的社会模型。统治者结成几大集团，白昼探讨着无止境的哲学断想，夜晚则离开所居住的宫殿楼宇，幽灵般穿行于大街小巷，采收庄稼似的收集起臣民的纷繁梦境……借助于神秘仪式，梦境被酿造成美酒，令他们畅饮他人的喜怒哀乐，体验着百味人生。这高度异化的社会图景让旁观者心生寒意，两相比照，自己生活的年代简直温和得太多了！

    杰罗姆几欲挪开目光，又禁不住着魔般继续观看。时间持续推移，图像和解说也片刻不停。因为觉察到潜在风险，灰眼睛及早设下周密陷阱，一举抹平了第三位同伴带来的重大威胁。惊心动魄的较量之后，怀有心灵异能者变得势单力孤，几乎被消灭殆尽，只留一支具备显著生理缺陷的族裔，作为协助统治的工具而存在――就是后来称其为“读心者”的小团体。灰眼睛从古老的智库中导出霍格人，作为导师和监视者，长期掌握“读心者”族群的生存状态，多年来如临大敌。盖因清洗异己的过程中尚存若干漏网之鱼，这些身具危险异能的敌手潜伏在天涯海角，时刻伺机而动，誓要对高智种展开同等强度的报复。

    “这些生物是现存最危险的个体，也是文明推衍中不可忽视的干预力量，他们的身影时常出现在历史文献的边角片段中，锲而不舍为实现特定目标所努力……杰罗姆，好好想想！多少次你在睡梦中惊醒，而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你？不同于读心者粗糙的伎俩，她的所作所为堪称一门艺术――通过敏锐直觉涉足他人的梦境，日积月累汲取潜意识的种种元素，由此重构人格，在本质上还原他人完备的心理特征。终有一天，她会比你自己更了解你自己，即便是现在，她也找准了你的软肋，在你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就稳占了上风：想想吧！她岂不是像极了某个人，某个无论如何你也恨不起来的人？

    杰罗姆向窗外望去。洗涤衣物的莎乐美正以手拭汗，哼着一首说不出有多熟悉的曲调。眼望她的动作神情，装束坐姿，甚至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杰罗姆同时望见了自己的妻子和母亲，望见一个无论如何、他也恨不起来的女人。

    “她爱你，毫无疑问。”声音忽左忽右，变得异常凝重和低沉。“你是她全身心投入的第一件作品，无疑倾注了大量心血，也令她泥足深陷，难以自拔。没人能在不付出真情的前提下获取他人无保留的信赖。直觉告诉你，关键时刻她会毫不犹豫站在你身边，一切误会和秘密将随之冰释，爱情的名义下，你们总能找到共度难关的途径……现在听我说，森特：爱情不过是种电、化学反应，而她与常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她只须断开头脑中一系列化学键，刻骨铭心的爱即将变成过去式。退一万步考虑，就算她不愿意放弃与你之间的点滴柔情，她却不只代表着她自己，她身后所联系的整个思维网络仍将向她施展巨大压力，就像集体意志长久以来借助她所实施的各种行动一样……个人与集体的较量，胜败并无多少悬念。一旦我所说的成为事实，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摆在你面前的唯有悔恨与失意……”

    听到这里，杰罗姆第一次开口发问，被绝望和痛楚裹挟，声音里已没有责难对方的必要。“现在说这些，你不嫌太早了些？”

    “c女士”眼睛里神光流转，平平伸出一只右手――手心摆放一个小首饰盒，盒中装有两枚银耳钉。杰罗姆不必多看，首饰盒底部自然刻着一句话：克拉丽丝的馈赠。“我无法向你解释概率运行的基本法则，那不是你所处的位置所能理解的东西。但我的确做出过尝试，危险的尝试――假如你当初将这两枚耳钉赠给了她，假如你亲手为她戴上，便可立即阻断她与‘集体’之间的沟通联络，你们的生活也将完全呈现另一种面貌。无论如何，如今说这些确已太迟……森特，你的岳父、‘面具之主’、正受命于黑龙，仍在远方虎视眈眈，遥测女儿的动静。此时她收集了充足的讯息，一旦落入敌手，便意味着无法收拾的重大危机。我要求你审时度势，跳出等闲人物有限的视野，做出关乎一生的重大抉择。”

    话音未落，窗外景色又变。杰罗姆见到了手持“石枞树”种子的自己，正从某个乱糟糟的传中装置中大步走出来（见第十六章《焦土和小径》）。“c女士”放缓语气，像给了他最后一次提示：“逝者不可追，但纠正错误总不嫌太迟。假如没有敌人横加阻挠，刚开始你本不会受困于地下，更不会与她相识相遇，你甚至意识不到，他们从你身上夺走了一些什么――”

    画面中的杰罗姆?森特表情轻松，半途与造化师和薇斯帕依依惜别，然后一路北上，成功护送树种返回“执行委员会”的秘密驻地。考验已然足够，再经历一番冗长审核，杰罗姆?森特正式升任协会的五级命令者：“执行委员会”的席位同时也向他开放……短暂庆贺之后，杰罗姆返回“通天塔”法师公会，取代原本由弗格森担当的作战指挥角色，同敌人展开长达三个月的残酷拉锯战……伴随敌人滩头阵地的不断巩固，对通天塔空间裂隙的争夺很快接近尾声，亲率手下主力由两道传送门悉数撤离，下方等待他到来的正是现任上司，灰色瞳仁的爱德华先生。只见爱德华做出“走这边”的手势，审慎表情令他很有些受宠若惊。相比于画面外焦头烂额的这位，画面中的杰罗姆堪称平步青云，生平第一次由暗转明，在授衔仪式上双目炯炯有神；就在同一天，他第一次结识面带微笑的尼克塔?鲁?肖恩，两人握手时互致问候，友善表情令旁观者再度无辞以对……短暂分离和残酷的征伐过后，杰罗姆终又见到静待他消息多时的薇斯帕，半夜攀上花园的铁窗格，两人逃离周围的种种拘束，冬春之交畅游夜空下的跃马湖……另一位杰罗姆?森特似乎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不禁叫人陷入比较和沉思中，半天无法成言。

    任凭他思量一会儿：“c女士”总结道：“该说的你皆已知道，想想她令你付出了何等代价？现在重回正途尚且不迟。假如你一错再错，选择她，犹如选择除不尽的死循环，就像自己主动踏上无尽深渊的边缘。森特，你恰好处于概率的拐点，更应当扼住命运的喉咙，而非任由黑暗势力的摆布。”一阵晕眩过后，杰罗姆重新面对着纸老虎的利爪、凄然回望的莎乐美……以及待定的前程。向导落下面纱，小房间和窗外的诸多情境也消散如浮云。

    杰罗姆不禁自问：究竟我该何去何从？

    恢复了尼侬夫人的表象：“c女士”轻声说：“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毕竟，谁也无法替你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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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下）

    杰罗姆不禁自问：究竟我该何去何从？

    恢复了尼侬夫人的表象：“c女士”轻声说：“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毕竟，谁也无法替你做出选择。”

    ――选择。

    杰罗姆?森特感觉自己像落入深水区的薄铁皮罐子，受到来自八个方向气势汹汹的胁迫，沉降过程片刻不停，多犹豫几秒、致命水压会将他碾成硬币大小的残骸。目光还在身畔游移，一会对准利齿尖牙，一会儿对准十分钟前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此时的他心情极其复杂，过去种种犹如三百尺高处掉下来摔成粉的玻璃瓶，想恢复原状再无可能……倘若自己随波逐流，下一秒便身死敌手，也免得多经历两难处境。杰罗姆在苦涩中想到：“c女士”说对了一件事：任何时候，人至少可以选择放弃抵抗，犯不着拿“别无选择”做为借口。

    绝望的打击下他脸上红白不定，另一种感受却逐渐浮上心头。外界的压力就快超出承受力的底线，没准还有其他解脱痛苦的途径？收拾这满地碎渣纵然无法办到，将碎片打扫干净却意外的简单――只需听任微风吹拂，过去种种便了无踪影，明天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毕竟，十多年前就经历过生离死别，若当真走进了死胡同，一切推翻重来算不上多新奇的体验……你欺骗我在先，谁又能怪我做得不对？

    夹在时间的罅隙里，杰罗姆?森特像被狠狠劈成三份，深情、绝望和自私的念头各抒己见，把困难抉择变成一场乱糟糟的内讧。他本人反倒没了主意，只等着其中之一在撕扯中暂时胜出，好决定自己下一步的去向。呆立不动，荒诞的感受涌上心头，杰罗姆被迫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审视一遍自己的生活。法术作用下，这一过程好像出生到死亡般漫长，实际还不满半眨眼的工夫：

    背景伴随轰鸣的巨浪，个人的小世界像只玩具盒子，在两个浪头间逐次展开……欢笑与忧愁还历历在目。虽然也收藏过惨痛打击，但这些折磨已不像当初那样令人费解。与他所处的时代相比，个人承受的重压并非特别不公正；况且一路走来，许多有力的臂膀都对他施以援手，助他穿越曲折多难的狭路，登上险峰饱览无数神奇风光。逆流而上这许久，倘若轻言放弃，他所辜负的又何止是他自己？

    正琢磨到难解难分：“时间停止”效力告终。秒针轻移，老虎的爪子随之挥出劲风，眼看要替他做个了断。杰罗姆恍若未觉，径直望向莎乐美，对方恰好也无声回望着他。无需借助什么特殊手段，四目交投，彼此的心思已交换妥当。吐尽胸腔里的余气，杰罗姆眉头一动，前额上方现出一面茶盘大小的单薄剖面，镜子般反射着微光。

    纸老虎尖利的爪子狠拍在“镜面”上。虽然看似羸弱，但“镜面”纹丝未动，老虎却发出一声痛叫，仿佛被自身的倒影所伤。同时一枚冰箭自他身后急速掠过，深嵌入老虎体侧。像只负伤的大猫，纸老虎半空中两度受创，落地后脚步蹒跚，勉力取得了平衡，回头面对着两名敌手。经过无数次并肩作战，朱利安抓住机会，刚完成一次精确配合。念诵咒语的响声还未散尽，走廊尽头再度发生重大变故――

    窗外的月光像被一层黑影所笼罩，两道寒芒凉意沁人，由窗口向内短暂扫视着。还来不及多想，坚厚的水泥墙体土崩瓦解，接近人类体长的巨剑切奶酪似的一挥，大量碎屑立即朝内乱飞。裹着风声和纷乱的呼喝，整个墙体被一股巨力破开道缺口，冒烟的剑锋毫不停顿，继而逼近了摇晃中的莎乐美――显然想借这一剑公报私仇！

    超出人类反应力的极限，负伤的老虎化成了离弦之箭，一举扑倒女主人，用自己咆哮的正面生生兜住敌刃……怒啸声在剑锋下戛然而止，尾随纸老虎多日，尼克塔终于一击得手，给强敌施加了致命伤害。双手剑过处，纸老虎的脑袋被十字形劈散开。虽然尚未咽气，低伏的身躯几无再战之力。方才纸老虎越过身侧时，杰罗姆听见牛皮纸包裹下肌肉组织的迸裂声，此刻强光引导着密探头子的身影四处逡巡，边角外缘投进来的视线则神情各异，全盯住坐倒在地的莎乐美，以及誓死傍护她的危险野兽。形势变化迅如闪电，令她从受害者一举沦为重要嫌疑人，事实俱在，这处境可不是两句便宜话能够抹平的！

    杰罗姆盯住手持大剑的侵入者，一时没法接受眼前的残酷事实，嘴唇无声嗡动着，显然问了句“为什么？”尼克塔?鲁?肖恩表情也很古怪，结果虽与他预料的不同，目的却已完美达成。尘埃尚未散尽，他嗓音高度凝练，越过现场噪声和种种质疑，让杰罗姆听个明白。

    ――你从我这带走一样东西，我从你那里拿回一样。你我两清了。

    杰罗姆?森特惨笑。身畔响起脚步声，朱利安?索尔向他递出湿淋淋的病毒模板，五面体的色泽犹如上过漆的灵柩。尼侬夫人早不知去向，杰罗姆耳边偏又响起动荡的回音：由她去吧……面对此情此景，森特先生彻底醒悟过来。命运不会对他特别垂青，日积月累的矛盾今晚全部摆上了前台，小秘密堆砌得太高，迟早会有垮塌的一天。面对此情此景，要么放手一搏，主动承担起严峻的后果，要么选择做一个臣服于“必然”的庸人，对照台词演好自己的小角色。

    简单比较后杰罗姆再无顾忌，停止关注五面体或者任何其他，眼光正对前方，紧一紧袖中的武器，整个人立时像柄出了鞘的剑……见他如此反应，耳边传来朱利安的叫声：“森特！”

    呼声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介于痛心和无奈之间，杰罗姆想象不出此刻对方注视自己的眼神。五分之一秒过去，他忽然用蚊蚋般的声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上次法杖‘误射’，既不是爱德华，也不是弗格森。朱利安，你想让我恨你一辈子？”

    回答仿佛停顿了半世纪之久：“我没有。”语气无比灰颓，几个字出口已经令他精疲力竭。不论事实如何，杰罗姆明白，朱利安永不会承认此事。“有许多真相我不能对你讲，可我活得太久了，见过生活的全貌！森特，你需要一个向导，别急着赶我走！假如有天你众叛亲离，全世界都与你作对……你知道，我将是最后一个背叛你的人。”

    “我知道。”

    杰罗姆低声赞同，一句诀别不外如是。说完这句，他便俯身前冲，奔向看似无解的重重困境，同时谅解了朱利安的一切举动。时间不待人，杰罗姆没机会多说，向他表明这最无奈的事实――自己早已长大成人，不能再依赖别人提供前进的方向；至于朱利安?索尔，目送亲手养大的雏鹰迎着午夜的暴风雨起飞，即便知道他羽翼未丰、此行生死未卜，所能做的也只剩下一句“祝好运”。

    踏着敌手的影子全力冲刺。杰罗姆摒除杂念、纵身一跃，短暂挣脱了地心引力，朝尼克塔发起猛攻！对方不言不动，仅仅举起手中剑静候他送上门来。如果说纸老虎的扑击直来直往、气势汹汹，杰罗姆短促的腾跃好比晴空下摇曳的风筝，只需微弱气流即可穿越大半个白天。眼看快撞上冒烟的利刃，他突然浑身舒展、手脚齐动，在墙壁和窗框附近轻点几下，灵巧程度不亚于天花板上的八脚蜘蛛。

    杰罗姆反弓起脊背，双足和左臂轮流充当支撑点，让身体赫然转一个直角，堪堪绕过了高耸的剑尖；他右臂一舒，在半空中做出小角度倒立的姿态，整个人弯成一轮新月，短剑同时纵割向敌人头面部。

    致命攻势华丽流畅，比熟睡中的呼吸更加轻盈，充满舞蹈般的韵律感。除非亲眼所见，大部分人根本不会承认这样的举动可能出自人类的身体结构。重心转换的瞬间，周围看客们被视觉误差所惑，不约而同用力点头，像乘船途径一处暗流、必须摇晃几下以确保身体的平衡。做到这地步，刀剑似乎也同艺术挂了钩，现场若有个军用的铁皮鼓，为他的惊人技艺配上鼓点应当是水到渠成。

    再看另一方面。虽然首当其冲，尼克塔反而比其他人从容得多。识破了对方要逼他后退的意图，尼克塔不退反进，朝莎乐美又多迈进一步，避开敌刃后平挥一剑，将左右两翼摆放的物品全化成了灰。这一剑恰好封死杰罗姆所有可能的落点，除非他再度凭空位移，否则唯有掉在剑尖上。先后三次交手，两名死敌仿佛早有默契，轮流交换着攻守角色，给对方留出施展看家本领的空挡。这次双手剑摒弃了全部花哨动作，出手极其朴实，却摆明要制敌于死地。

    目睹两人不留退路的打法，旁边观战的协会成员有些呆不住了，频频观望几名指挥员的表情。四周蹲伏的密探们早就弓弩上弦，面罩下只现出警惕的双眼，不知还有多少人在阴影中待机。除了当事双方，其他势力均来不及发表高见，利刃过处，掉下来的杰罗姆?森特被直接剖成两截……没有剑锋加身的触感，断裂的“上半部分”甚至扭头回敬了一剑――极度逼真的光学幻象借“过硬身手”愚弄了所有人。

    尼克塔大声怒吼，不迟不早的，他只感到背后给人轻轻捅了一下――接触物不软也不硬，既不像剑尖，也不是要命的法术攒射，倒更像一根无害的手指头――杰罗姆?森特的左手食指。这根手指大大咧咧、在他背上瘙痒般连续动弹两下……然后竟没了下文。

    疑惑，震惊，愤怒，加上显著不安，与杰罗姆三度交手，尼克塔还是头一回感到强烈惊悚，从心脏部位一直蔓延到毛发末梢。对他而言威胁并不可怕，他能轻易对付大多数挑衅者，扫平威胁是他前进的动力，可怕的是“无法确定”本身。多年来，只有他带给别人巨大的恐怖，他才是施加恐惧的专家，是掌握全局的首脑人物，再诡诈的顽敌也经不起抬手一剑……不论如何，没人敢挑惹尼克塔?鲁?肖恩！

    明知对手极度狡猾，行事每每出人意料，尼克塔仍被这无害的小动作彻底激怒。他再度抽身回剑，全力斜斩一记，剑锋过处笼罩了面前大部分空挡。这一剑声势骇人，周围的空气犹如惊涛骇浪，激起大量粉尘。隐身状态的杰罗姆终于在灰烬中现身，像个潜伏许久的猎手，冲对方轻一点头。尼克塔眼前一花，闪烁的小镜子拦住了双手剑的去路。剑刃与镜面接触磨合，片刻胶着过后，像一道撞上反光表面的光柱，瞬间呈锐角向内激射、狠狠戳中挥剑人的右侧肩头！

    “咣当”一声，双手剑应声跌落地面，如同坠入火海的冰柱凭空蒸发干净。收起闪光的小镜子，杰罗姆?森特终于在敌人面前争得片刻上风，用一面“不存在”的盾牌制住了同样“不存在”的利剑。半个照面过去，这场战斗基本回到常人可以理解的水平。杰罗姆半隐形的拳头转绕着弯儿抽在尼克塔鼻梁上。不用问，这下子一定很疼。

    先被自己的武器所伤，然后遭正拳猛轰，尼克塔不得不踉跄跌退，空中垂下的碎纸片还没落地，他又挨了当胸一脚，耳边只听敌人喃喃的咒骂声：“王八蛋……看我怎么踹死你！”

    今晚屡遭极端状态，森特先生基本撕破了脸皮，嘴里爆出连串粗口，手底下的肘击膝撞却都是精妙的招数。刚才调动“误导术”造成惊人幻觉，施法这位的身手却只高不低，令搏斗场面化成大团乱舞的气旋，痛揍敌人的间歇不断放出增益法术，将尚未失效的隐形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只见尼克塔被大团乱流猛抽，一时口鼻溢血频频败退，整个人从未如此狼狈过。刚截住敌人的拳锋：“寒冰之触”就把拳头变成一对急冻哑铃，捣在下巴上扬起长溜碎冰渣来；左手揪住了敌人的衣领，却在“加速术”作用下被拧成小股麻绳，差点扭断两根手指；尼克塔双目喷火，不眨眼地寻觅敌踪，没想到一瓶滑腻燃油凭空浇下，迫使他蒙着面跳出战圈――敌人此时已抛过一只打火匣：“轰”得点着他整个上身，迫使他扯下衣衫满地打滚……

    围观人众目不暇接，观赏到一场极生动的“无差别格斗”。这类肉搏唯一的规矩就是击倒对手，通常只出现在市井街头，属佣兵和罪犯的惯技。任何有位阶的施法者、或水平较高的战士由于自重身份，至少会避免在人前运用相关技巧，比较而言，一剑定胜负的绅士决斗跟请人喝茶差不多。尼克塔显然低估了杰罗姆?森特的难缠程度，作为一方派别领袖，森特先生明目张胆使用这类打法，流露出一股桀骜不驯的佣兵本色，也显示了他对尼克塔的极端痛恨；将法术和肉搏结合到天衣无缝，最挑剔的观众见了也唯有叹服，其他人连一句评语都讲不出，假如杜松将军在场，肯定会为得意弟子的表现大声喝彩。

    五秒钟之后，尼克塔?鲁?肖恩“腾”得立起身来，衣不蔽体，一只袖子仍在冒烟。他从手下人那儿夺过一柄军刀，黑乎乎的脸上表情难辨，眼里已没有了目空一切的优越感，介于羞愤和混乱之间。毕竟是出身豪门，这一位所经历的挫折虽然严酷，却从未试过众目睽睽下在尘埃里打滚、被人玩命踢打臀部……一时有些进退失据。目睹密探头子惨烈的窘况，谁也没对他表现出半点同情。高智种照旧静观其变，造化师的队伍里甚至有人咯咯笑出声来，术士长格鲁普则冷然点头，显然在说“杀杀他们的锐气也好”。结合密探平常的作为，此时陷入孤立可谓顺理成章，连阴影中的蒙面人都朝暗处缩得更紧了。

    杰罗姆?森特再度施法，动作恍若一阵微风。他周身环绕的各色增益效果烟消云散，主动驱除全部的防御，就这么赤手空拳面对着武装强敌、外加难分敌友的人众。杰罗姆四面环视，同那些或友善、或激赏、或者怀疑警惕的目光做短暂接触，最后才停在尼克塔脸上。

    “各位，我要说的就两件事。”

    平定一下喘息，再开口时他已完全镇定下来。“先生们，这里还是我家后院，照罗森的老习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希望诸位能对主人保持起码的尊重……有谁再想继续挑衅，我会叫那人像条狗一样滚进烂泥坑里爬不出来。不怕自取其辱的，尽可以试试。”

    这句话没说完，尼克塔举剑欲动，至少两打法杖指向了他。其中不只包括杰罗姆的下属，许多人纯属自发，维护着罗森的优良传统。造化师中间还有几位女士高声谴责密探首领，摆明支持男主人的立场。一眼望去，术士会与杰罗姆结盟在先，理当出手相助，若非格鲁普术士长未明确表态，这会儿术士们应当都摆出了施法动作。造化师因为立场难辨，不少人全凭个人好恶，自不会支持恶名昭彰的密探。看到密探成为众矢之的，高智种的首领没法再保持中立，不得不发话。“请大家克制一下，我是说‘所有人’！误会可以通过磋商加以澄清！”

    尼克塔并非白痴，这时犯了众怒会死的不明不白，只好勉强咽下一口恶气，却被胸中郁积的愤恨憋得两眼发黑。见最大威胁变成了笼中困兽，杰罗姆主动让步：“放下武器，伙计们。完成任务以前没必要和‘友军’翻脸。”协会小组纷纷服从调遣，其中虽有几位犹犹豫豫，但杰罗姆的表现实在太过抢眼，基本代表着全场的走向，此时对指挥官提出质疑同样不智，只好先向别人看齐。他接着道：“我已确认重要目标物的所在位置，给我三分钟，会把它交还给主人妥善保管。因为事关重大，格鲁普，你跟我来，得请你帮我一把……”

    “慢点走！请你先解释清楚刚才那一幕！”

    自己人的队伍里有人排众而出，赫然是后备小组的指挥员：“半畿尼”卢?杨格。照旧是唱反调，照旧把时机拿捏到分秒不差，杰罗姆有种快要功亏一篑的预感。“半畿尼”接下来一反常态，连珠发问道：“即使现在，你妻子还与逃犯身在一处，就藏匿在你的私宅内，这应当如何解释？方才你声称王国官员向你发起挑衅，请问是你的私有权重要，还是国家安全更重要？你也说大家同属友军，执行公务时不仅不做让步，反而鼓励内斗，引发矛盾，难道这就是指挥官应有的行为？长久以来，长官，你一直是我全力效法的榜样……可我不得不说，今晚你的表现令我痛心疾首！”

    ――王八蛋，你小子可真会挑时候。

    听了这番冠冕堂皇的指控，杰罗姆估计自己最好两腿一软，主动交代通敌卖国的事实。“半畿尼”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一句明指他叛国，却又句句敲在痛处，就算别人对这番表态不以为然，甚至有人还小声嘀咕两句：“国家利益”压下来也只剩点头的份儿。杰罗姆把心一横，准备在人堆里上演大逃亡的戏码……尚未开始动作，身后传来两声惨呼：有人手持长木杆逼近半死的纸老虎。可惜他们的对手绝不是什么动物园里的驯兽，而是垂死挣扎的恐怖杀手。纸老虎爪子一扬，不知深浅的试探者便魂归天外，它昂起血淋淋的脑袋，硬是衔住莎乐美的腰腹、将她狠狠抛向半空！

    尖叫声中，杰罗姆拔剑猛掷，给老虎添一道新伤，也阻止了自己的妻子被人从中撕裂。拔腿疾行两步，落下来的莎乐美刚好掉进他怀里。杰罗姆?森特听见阵阵虎吼，乱响的弩箭，以及身后各式叫嚷声，此刻他百感交集，再分不清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纸老虎做了仰慕者所能做出的最大牺牲，身为男人和丈夫，他甚至赶不上一个陌生人！怀抱着妻子，森特先生没费力气回头多看，径直朝地下室走去。

    目标已经明确，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全心思量自已与妻子共度的时光。当初她接受一名刽子手作为伴侣，那人居无定所，昼伏夜出，回家时每每挂伤，需要妻子绣花般为他缝合伤处。男人好像一只裹了玻璃心的铁皮娃娃，不仅关节需要定时加油，半夜里常被梦中的野兽惊醒，需要一个温暖怀抱才能再度入眠。天知道她必须付出多少热量、才能令他暖和起来？就算跟着这人亡命天涯也没多少抱怨，杰罗姆只得承认，生活对自己还是慷慨的，所有付出都已取得了报偿。

    紧紧偎依在他怀里，莎乐美仰起脸找寻丈夫的目光。每当两人眼神交触，他眼中的柔情便安抚她，令她感觉不到此刻身处危境，也把那些顺走廊而来的追兵抛在脑后，只想到片刻过后远走高飞的欢畅。但与此同时，抱着她的男人又不只是她丈夫，除了一颗玻璃心，杰罗姆?森特同样是个铁皮娃娃――冷硬锋利，与青铜短剑不相上下。他曾千方百计在她面前隐藏这一面，但面临严酷抉择时，这身掷地有声的装甲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不论心脏如何易碎，此时的他表情冷峻，将自己扮演的几个角色合而为一，在她眼中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意识到这点，莎乐美突然颤抖起来，前方等待他们的再也没法确定。她逐渐感到，有一些男人认为必须完成、而她永不会理解的东西正隔在两人之间，为将来平添太多变数。

    再往前走，朱利安仍站在原处，却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诸多可能性被事实所否定，选择既已做出，没必要再为无可挽回的过去伤神。杰罗姆轻声说：“如果为我好，替我拦住他们。我需要一分钟。”对方点点头，甚至没做任何规劝。

    一分钟。

    杰罗姆数来数去，自己总共才走了三十五步，分离的时刻便到了。

    放下颤巍巍的妻子，他很想亲亲她额头，对她露出最后的微笑。或者直接告诉她，她有权追求更好的生活，只要她活得称心如意，自己愿做她故事里一名匆匆过客……但时间不等人，杰罗姆已来不及剖白心迹，抽出柜橱中的绒毛外套披在她肩头，他只说一句“多穿点，别冻着。”然后就把莎乐美交给了对面的金属巨人。

    “永远关上它。”吐出这句话，杰罗姆?森特照原路返回，再没勇气面对绿眼睛里满溢的泪水。

    据此不远，院子里的战斗也临近尾声。纸老虎浑身带伤，又挨一记凶狠的点射，两条后腿几乎完全被**。要不是活捉的命令，现在已然变作原地一摊灰烬。只见他把嘴一张，吐出大股闪烁火星的灰云来，老虎的外壳仅剩一层牛皮纸做的残余物。灰色云朵冲向最接近的敌人，自对方的口鼻强行灌入，然后那人摁住咽喉部位，像个气球似的膨胀起来……砰的一声，可怜的牺牲品从中爆开，灰云也重新凝聚，翻过篱笆飘向桥下“夜半区”的方向。其他人面面相觑，开始对敌人的生命力感到了恐慌。假如他们当真网住化成“孢子云”的逃敌，对方会不会再变成一群耗子逃进下水道去！？

    这时冲进走廊追逐杰罗姆?森特的一小撮人逐渐倒退回来。男主人还是进去时的模样，身后只剩下朱利安?索尔，两人被各式武器团团围住，表情却异常平静。

    杰罗姆手一抛，五面体划着弧还给了高智种。他先对自己人说：“抱歉，诸位，让你们失望了。”再把脸转向“半畿尼”，和声道：“现在请解除我的职务。作为一名军人，我准备好接受军法审判。收下我的徽章和武器……假如能办到，也请你照顾好弟兄们。”

    直到这时，深刻的疲惫占据了他，杰罗姆?森特同时感到一阵宽慰。他叹息着坐到自家台阶上，等待有人来给自己带上手铐。不知出神多长时间，抬头只见板着脸的爱德华先生。

    顶头上司凝视他整两分钟，最后冷冷地说：“站起来，跟我走。”　杰罗姆木然照办，对方却移开目光，转身发出一声叹息。“……走吧！为你辩护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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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准备远行（上）

    一，二，三。窗外陆续传来三声钟鸣。

    隔着锯齿形交错的石壁，风从铁栅栏的间隙流过，月亮却无法绕着弯投射进来，唯一的光源来自壁龛里的长明灯。将枕头塞进木桌子下面，倚着打横叠起来的几件衣物，杰罗姆表情清醒，在失眠困扰下两眼发直，不知脑中正转些什么念头。

    铁栅栏拧成了多刺的螺旋状，屋角上方雕刻一尊“沉默者”半身像，俯视着下头唯一的房客。这间“沉思房间”被弃置许久，自从罗森废除公开的苦修制度，此地除了偶尔接纳几名特殊人物作短暂逗留外，就只剩布满尘埃的神像。小房间看似从石壁中央开凿而成，仅容一桌一椅，床铺是未经切割的大块方石铺了两层褥垫，仍遮不住丝丝寒气。橡木桌子散发一股石蜡味，铅笔被丢在桌沿，掀开的笔记本上只字未动。羊皮纸平摊着，这会儿影影绰绰，像一张了无生趣的脸。

    蜡油即将燃尽。长明灯被风一吹、星星灯火忽闪几下便熄灭了，家具一下被夜色吞没。奇怪的是，屋里并未陷入一片漆黑，反倒蒙上一层特别的灰，有如北方落日林地沐浴在极昼下的剪影。杰罗姆听着下个清晨临近时的动静：风声伴随雨丝，隐约还传来几声狗吠，不过一时辨不真切。听见了狗叫声，总令他怀疑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虽说小家庭四分五裂，毕竟还有家人需要担心，杰罗姆思量着小女孩和汪汪的去向。两周前听说薇薇安一直在照料她们，考虑到术士会的立场、以及非常现实的格鲁普先生，这份好意能维持多久实在没有把握。他不禁瞄一眼厚木门――双层包铁，大颗铜钉被摩擦到发亮――只要一句咒语，就能远离此间无止境的盘问和对质，远离那些令他神经衰弱的繁琐争执，带上她们远远离开这个国家。念头没动多久，理智告诉他这一切不外乎某种假象，有人正盼着他能够一走了之，好把全部罪责归结到这名倒霉蛋头上。简单逃走不仅是死路一条，而且会连累所有为他做担保的人。再说朱利安也被此事所困，自己的学徒狄米崔想必正接受同样的审查，当事人岂能走得如此轻易？杰罗姆叹口气，翻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闭上眼慢慢数起绵羊来。

    换做十年前，只是叛国罪的嫌疑足以将他推上绞刑架，除非身为密探收拾不了的达官显贵，需移交给灰袍法官一一甄别，有幸接受审判堪称某种奢侈品。经过“血腥统治”的洗礼，今日的罗森虽称不上特别开明，至少某些方面有了不小长进。在旧神庙被单独拘禁至今，除去隔三差五扰人的提审、以及数次严厉盘查外，他还没见识过其他程序。杰罗姆心知肚明，外头不仅有爱德华先生全力争取，各种势力也借此时机勾心斗角，暂时还分不出胜负，他才能有机会独个数着绵羊，度过一个个漫漫长夜。

    风雨声渐渐止歇，四周安静得叫人发慌。杰罗姆第一百次想到，没准敌人指望拿命运未决的压力让嫌犯自行崩溃？他禁不住咧开嘴笑笑――现在最不必担心的就是自己。牵绊无所不在，没有家人和信任他的人存在，兴许他早认罪伏法，在笔记本上写满供状了。正因为仍有义务和职责等待履行，本子到今天还空荡荡的，至少不能便宜那些胸怀叵测的阴谋家们！心中不忿，脑子里的绵羊也咩咩叫起来，一律昂首挺胸继续表演着绕圈小跑。

    灰暗中数到二三百只，杰罗姆变换一下僵硬的姿势，无意间触到右手腕缠结的发环。

    莎乐美曾截下一缕秀发，并亲手将它们绕在丈夫手腕上，时至今日，这一幕恍若隔世。不用看他也知道，发环首尾衔接早连成顺滑的一溜，不仅没有枯萎、反倒生长茁壮，令人百思不解。发丝彼此纠结显得异常柔韧，仿佛预示了两人之间未完结的种种。杰罗姆叹气，无声抚弄两下，承认自己心烦意乱，全部思绪再度回到了原点。这些天来，每个无眠之夜他都要梳理一遍类似的情绪循环，精疲力竭后才能小睡片刻，算作是种煎熬并不为过。看时间已经差不多，绵羊们集体打个呵欠，渐渐淡出了他的脑海。

    “……………………

    蒲公英，飘啊飘。小男孩，快睡觉。

    昼随风，乘落叶，日暮翻山渡重洋。

    晴雨夏秋行不止，朔风起时回家乡。

    从此不远游。饮甘露，食蜂糖。

    ……………………”

    一段摇篮曲不慌不忙传入他耳中。歌声近在咫尺，让睡梦中的杰罗姆?森特不由自主伸出双臂，想揽住唱歌那人，口中吐出儿童般的微弱呢喃，生怕又是场草草收尾的迷梦。他双目紧闭，丝毫不敢抬眼观望，只盼能在这怀抱中多逗留片刻，其他奢求连想都不敢去想。

    嗓音纯净不含丁点杂质，一如湛清的湖水，每处转折都恰到好处，旋律又这般熟悉……乡音入耳，让杰罗姆情难自禁，很快丢下了全部矜持。那人被他双臂揽住仿佛躯体轻颤，曲调也生出细微动荡来。虽然感觉有些异样，重回母亲怀抱的体验他连做梦都鲜少遇到，大多数时间只会被迷乱的情节所取代，此时抓住便再也松不开手。

    杰罗姆心怀忐忑又欲罢不能，歌声强弱起伏了一阵，终究还是稳定下来，只听蒲公英的故事从容展开……纵然历尽坎坷，终有回返家园的一天，歌声中既有高耸的塔楼面朝夕阳，也有梯田种满玉米大豆、和那些山谷间盛放的野花。独自承担得太久，杰罗姆?森特完全陷入歌声所营造的平和境地，彻底放下了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

    再往后，温暖五指拂过他面颊，自他左耳廓附近勾留片刻，完全打消他心中的疑虑……这小动作唯有母子之间心领神会，第三人自然无从知晓。睡梦中的他仿佛大哭了一场，终于在重重压力下挣脱出来，获得一个期待明天的渺茫机会。很快，他在迷糊中再次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厚木门“嘎吱”一声被人拉开，只见杰罗姆?森特早已穿戴整齐。屋里极其安静，仅有他伏案书写带来的沙沙声。

    “先生，今早你必须接受参议会质询。请时刻保持肃静，随我来。”

    前后左右紧跟五名装扮惹眼的禁卫军，杰罗姆拿余光扫两下：这几人脚步有力，双目神光闪闪，施法用的小包裹贴身携带，腰里还别着长短不同的趁手武器，这身打扮令他想起初学艺时的自己。眼看“护送”他的几位警惕老练，明显久经沙场，倘有任何意外发生，他们应当早攥着对嫌疑犯的格杀令，不惧他耍出什么花样。杰罗姆有点吃惊，不知禁卫军里何时多了这类特殊分支？当初要没有杜松的提点，半途改学施法者八成会误入歧途，更别提从实战中通过层层筛选了。

    思虑无果，一行人照旧由旧神庙出发，走过沐浴在阳光中的“权杖回廊”。一路没见到其他人影，这里显得格外萧条，恐怕这段时间城里的气氛也好不到哪去。步行大约五分钟，参议会正门出现在前方，两侧竖立着王国先烈们笔挺的雕像。手持一只档案夹，爱德华先生分秒不差，孤身出现在十多级台阶尽头，静候几人走到他面前。很快的，杰罗姆望向他臂弯里的厚夹子，拿眼神发出疑问。

    爱德华叩两下硬邦邦的外壳。

    “基本上，这里头记录着你的一生。”他主动转身，当先朝里走去：“参议会破例答允，腾出一个特别对策小组，专门核实你的案件。小组成员个个时间宝贵，这是他们所能提供的最大宽限了。不必怀疑，上午十一点前基本可以决定你的命运。”

    没什么特殊表示，杰罗姆只发出“嗯”的一声。他本想问问其他人的近况，不过考虑到周围几名看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

    有意沉淀一下话音，爱德华让他自己想想清楚，一时间大理石厅堂内只剩几人前后交叠的脚步声。杰罗姆和他的看守们保持中速前进，毕竟出身相似，步伐也标准到像一个人似的，让看管他的几位交换着难解的眼神。爱德华步子不疾不徐，落脚时却稳健轻盈，一直保持在几个人的前头。直到前方现出两名荣誉护卫，左右傍护着会堂正门，他才再次开口说：“你不是头一回到这来，记住我的忠告。”这句尚未听完，大门已经朝两个方向洞开。

    轰响中杰罗姆朝里看看：穿亚麻的书记官、加上六名冷峻的审判者都显得极其严肃，阳光从正上方投下，只能照见这几人。此外每个屋角还立着一名荣誉护卫，手持锋利长戟，身披三角挂穗搭肩，标准的站姿如同盔甲样品。用不着真走到中央接受一轮质询，这场面只要见过一次，任何说谎的企图都会不翼而飞。体制带来的巨大压力化成了实体，在这些身份与角色面前，个人转瞬沦为社会的一个齿轮，只能服从群体意志的运转方向。

    几步跨进厅堂，身后大门正徐徐关闭，杰罗姆最后想到的并非自己所面临的困境，反倒是昨晚那首朦胧的曲调。

    “……朔风起，回家乡。

    饮甘露，食蜂糖……”

    他微微偏着头，出神地想象着远山对面、那一片向他招手的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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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远行（下）

    十天后。旧城区下水道。

    狄米崔撸一把前额的短发，右手立刻沾满点滴水珠，就算戴了遮住口鼻的面罩，每次呼吸仍像在表演陆上溺水的活剧。一行三人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前进速度极为缓慢，朝远处观望，只见连绵的阴雨地带望不到头……水汽聚在天花板和泄洪通道附近，与其说像下水道，更接近于不停渗水的狭长溶洞。罗森王国的南部地区秋季多雨，但此地毕竟属于室内，大量水汽从何而来很让人摸不着头脑。四周空气又湿又冷，沟渠表面还漂着油亮的水浮莲，像一只只小船涌入漆黑湍流中，眨眼被冲得不见踪影。

    水流不断发出哗哗声，层层雨幕包裹下浑身的关节仿佛都生了锈，动起来只觉得深受禁锢。狄米崔?爱恩斯特里禁不住脸色发白，掀开面罩试着多喘一口气――雨点刮在脸上如同掺过磷酸的蒸馏水，伴随深度发酵的异味狠狠灌了进来――这股味儿令他咳嗽出声，吸进去的微量颗粒物更叫人胆寒，手忙脚乱好一会才回复原状。幸好其余两人没往这边看，都还立在原地，像刚发现什么重要线索。

    勉强稳住呼吸，狄米崔仰起头瞧瞧破碎的拱顶。他们所处的位置像一座规模巨大的、中空的神庙，许多藤蔓盘绕在三根石柱外围，正奋力向上攀援。顶端的裂口处雨水、阳光都不缺，刚好滋养下头一小群绿色植物；至于匍匐在石缝跟软泥里的，就只剩下暗红色的碱蓬以及若干苔藓了。亲眼目睹以上情景，狄米崔对旧城区下水道的吞吐量有了直观认识。难怪这里会变成逃犯和危险分子躲避缉拿的首选地点。环境严苛且处处危机，连考古学家工作时也需要向导引路，换做普通人不出意外已属不易，更别提大海捞针、揪住某个危险的家伙了！

    不幸的是，这项大海捞针的工作正好落到他们头上。

    朱利安?索尔，杰罗姆?森特，加上狄米崔?爱恩斯特里，师徒三人十天前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背负的罪名包括严重渎职、间谍罪、阴谋叛国等，只要其中一项得以成立，顷刻就会小命不保。结果三人不仅重获自由，还得了个最危险的兼差，用以抵消记在他们名下的严厉指控。伸手抹去睫毛上的水滴，狄米崔朝导师的背影凝望几眼，就像看着某个尚未离世已竖起了雕像的传奇人物，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前头还有大笔烂摊子等他们收拾，另一方面，就算此时身处险境，能追随这样的导师也叫他顿时生出不少自豪感……想到这里，庭审当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杰罗姆?森特似乎对个人命运不太热心，面对最严格的审判却应对如常，法官质询时有问必答。审判开始不久，其他两名嫌犯很快到庭比对证词，三人的供词找不出什么矛盾之处――相比于杰罗姆揭开的种种隐情，狄米崔的来历、甚至莎乐美的血统问题很快显得无关痛痒起来。倒是森特先生所表现出的镇定、以及个人的传奇经历喧宾夺主，占据了审判的许多议题。

    杰罗姆?森特场中立定，刚想报上军衔职属，过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他微微摇头，只好照规矩梳理一遍个人的履历表。先后效力于罗森王国少年禁卫军、协会的外籍雇佣兵团、以及协会外勤机构“蓝色闪光”，长期担任一线指挥工作，奉命守备“通天塔”法师公会的时空裂隙，还执行过不少敏感任务。随后他历经波折，辗转返回首都罗森，负责掌控对内的特种作战安排，几个月前甚至亲历了针对凯恩执行的除奸行动，最终手刃这名危险人物。作为协会培养的精英，他与变节的杜松将军份属师徒，妻子更是人魔混血，学生来自海峡对岸……因为自己同许多重要人士关系密切，好几次必须把话挑明，免得让别人受到自己牵累。听完这番不含感情的陈述，连负责押送他的禁卫军都露出惊异神情，爱德华先生不时穿插几句，将这份履历补充到有声有色，显然还掌握着不少内幕情报。

    狄米崔头一次有机会从头至尾了解导师的生平，刚开始的疑惧很快烟消云散。腰板越发挺直，他心想、若真有人可以胜任这类工作，哪还会有什么不可解决的难题？

    几位法官不得不认真翻阅起嫌犯的生平资料，意识到案件不像想象中那么单纯。从一开始便行走于两个世界之间，森特先生所处的位置极其微妙，以他为核心铺展开的联络网遍及地上地下各个角落，有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秘辛盘踞在他脑海中，万一不慎泄露出几条，是良机还是祸端谁也难以预料。

    经过片刻酝酿，上来便轮流发难，审判者显然准备从他嘴里套出有价值的信息；半小时过去，几位法官额头见汗，不得不几次暂停、重新商讨质询内容――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再这样问下去，没准自己也快给拖进要命的死胡同。直到森特先生大略提到、协会在罗森王国边境地区展开的“有争议的实验”，六名法官才面面相觑，彻底明白了刚刚涉及到何种危险话题。“变狼狂事件”本是刻意被搁置的悬案，此刻得到当事人现身说法，极可能对现有的条约框架构成严重冲击，这般后果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担待得起！

    斥退无关人员，连庭训笔录也暂停下来，六位法官改用商量的口吻同森特先生逐一对话。个多小时过去，六人里共有三人主动退场，拒绝再听嫌犯的任何供述，并准备联合签署声明，要求参议会无限期搁置针对此人的任何聆讯――最好把他塞进铁罐子就此投入大海。

    面对这样一个同时掌握着交战双方众多隐情的关键人物，他的辩护者最后只提了一条建议：“要么我们仅考虑个别派系的政治前途，临阵换将、甚至主动扼杀最优秀的军事人才，徒令敌人旁观耻笑；要么把他交给高智种来处置，拿适当手段循循善诱，好让他能继续为国效力，发挥重大作用。诸位大人见惯了大场面，但大场面未必就强于和风细雨，有些议题不发言却比发言妥当得多。不是吗？”

    不出所料，当天正午过五分，由参议会偏厅出来的三名嫌犯很快被移交给高智种派出的代表。爱德华先生明确表示，他们会动用最好的附魔师审查嫌疑人的心理状态，确保他们并未卖国投敌。用不了多久，会有一份详细报告递交给参议会过目审核。

    狄米崔回想起被一群灰眼珠簇拥进入宫殿**的滋味。从朝不保夕的嫌犯、一跃成为礼遇周全的贵宾，这种经历堪称两重天地，绝对令他终生难忘。仓促间扫视一眼，只见殿宇的阴影中，朱利安和杰罗姆共同面对一名戴面纱的女子。杰罗姆半弯着腰低声咳嗽，没有侥幸逃生的喜悦，他两肩耸峙如山，背影竟十分凄凉……

    收回凝望的目光，狄米崔也从宫殿长廊回到了多雨的水道。相比那一天，杰罗姆?森特更加沉默了，偶尔独处时总忙着记录些什么？好像要把现在的生活用字词固定于笔端，以免被一阵风吹散。

    “是它。”杰罗姆清清嗓子，隔着面罩让声音十分窒闷。

    朱利安端详着石柱侧后方，这里的攀援植物一片焦黑，叶片与藤蔓完全脱水，用手轻触便化成了灰烬。“孢子云”如同某种过度电离的产物，在野外游逛时间越长、吞食的有机体越多，体积便越发膨大，危险性亦随之攀升。普通“孢子云”的寿命不会太长，终究会因耗尽电解质分崩离析，不过眼前追踪的这一团显然要高明许多。

    “纸老虎”脱壳产生的云团或许智力不高，却先后吞噬了大批追踪而至的“友军”，在围捕中进一步发展壮大，膨胀到十分危险的地步。数度围捕造成伤亡数字激增，后来追逐却变成了走过场：谁也不愿包揽这种危险活动，让别人坐收渔利。为此还爆出不少内部矛盾。

    从参议会的角度，动用森特先生一干人只是个时间问题。或迟或早，总得有谁对此做个了断，不如交还给原来的负责人贯彻到底。倘若双方同归于尽，等于同时铲除了两个祸端，高智种方面也无法一味袒护他们。计划一出，王储殿下欣然应允，立即颁布一纸调令。

    老国王还没咽气，儿子就忙着接手各方权柄，下命令时信心满满，王储正审阅工匠打造的全套“常青藤”徽章序列。盒子里罗列着王国能够授予臣民的大部分荣誉勋章，据说王储当时面带微笑、踌躇满志，许诺将这盒勋章一并授予得胜归来的勇士，作为加冕当日送出的头一份纪念品。好像那天喜事临门，三位敢死队员必定能够传来捷报似的。

    短暂休整两天，杰罗姆等人便踏上追踪旅程，一周内四处奔波，准备和化成云朵的敌人作最后的较量。此时此地，杰罗姆?森特出神倾听片刻，伸手指指西南方向一条甬道，并率先朝前走去。朱利安回头叮嘱狄米崔：“准备法杖。记住，现在你还驾驭不了戒指的力量，只能用作最后手段，以免危及到自己人！”

    狄米崔点头，瞧一眼左手佩戴的“破魔之戒”，导师把这件武器正式移交给他，等于把后背交给学生来保护。狄米崔暗下决心，用不了多久，自己要成为他的左膀右臂，绝不会令对方感到半点失望。

    三人走走停停，杰罗姆完全服从于自身直觉，总能在最隐蔽的角落发现蛛丝马迹，让追踪不至于半途而废。一路向上，他们逐渐接近了下水道开口，旧城区的断壁残垣就横亘在斜上方。这片土地被高墙和法令所保护，不得随意出入，只允许历史学家定期来访。头顶上雨水渐渐稀疏，微风驱散了呛人的怪味，半塌陷的走廊自动被阳光隔成几节。有光的地方遍布着绿色植物，将遗址妆点到碧意盎然，穿行其间像走进开了天窗的日光浴室。植被的缝隙间布满石刻勾画，记载着王国最早的兴衰历程，极具考古价值。由于地点特殊，谁要是率众前来鏖战半晌，不知会引发多少谴责的声浪。难怪都不愿意接受这棘手的任务，不仅有害无益，而且危险异常。

    无心欣赏身畔美景，三人驻足观察，很快发觉自己正踩着一条“枯萎的小径”。仿佛被专门吸吮生命的两栖动物贴地滑过，留下了长溜死亡植被，这条路明白指出强敌所在。再深入半分钟，连鸟叫跟虫鸣声也听不见了，可以想象捕食者一路吃干抹净的习性。掀开扰人的藤蔓，再翻过一道倒塌拱门，眼前忽然浮现出大片枯死的常青藤来。

    与刚才那些植被相似，乍看常青藤好像被洗到退色的破布条，干枯枝杈荆棘般彼此纠结，脱水的灰烬简直一碰就碎。杰罗姆伸手轻触，暗灰色藤条立即分崩离析：“哗”的撒了一地。

    狄米崔?爱恩斯特里眼前一花，把对面场景看个清清楚楚。

    大片积水的洼地，四周半明半暗，上方覆盖破雨伞似的半圆穹顶，日光从每道缝隙间向下照射。椭圆洼地边缘摆满了大型电堆，绳网跟导线，以及各式叫不上名字的机械装置。低洼地带犹如一只浅碟，中央堆满金属碎屑，表面却勾出纵横交错的导液槽，引导机油和润滑液均匀滋养所有的“作物”。地盘不大不小，栽种的数十棵“作物”仿佛是些金属制成的头颅！？部分脊椎骨加一个反光的脑袋，导线层层环绕，此刻它们无风自动，或颔首摇头，或瞑目小憩，脸上挂着极安详的表情。有些分明还在窃窃私语，不知交换着何种生命的真谛？

    几分钟前信誓旦旦，准备充当导师的左膀右臂，这会儿狄米崔甚至连呕吐的力气都没了。头顶光天化日，眼前却是个语言无法描摹的残酷幻境。只听空中传来几声异响，大团黑云从栖息的角落里探出头来，很快发现有天敌进犯巢穴。

    杰罗姆?森特临行前似乎说了句什么？狄米崔没能听清楚。他呆立在原处，目送自己的导师拔出一肘长的剑，走向这片凝望他的金属滩涂，像走进一片长满五月菊的长草坡，孤单背影好比海上渺茫的白帆……接下来电光四溢，殊死搏斗竟显得格外寂寥。最后时刻来临前，头颅们停止沉默的注视，忽然集体哼起歌来。

    伴着歌声，黑色云朵急剧收缩，继而化成强烈而短暂的降水，噼啪落入下方闪光的田野中。

    ＊＊＊＊＊＊

    马车已备妥，远行在即，杰罗姆随手把一盒子勋章丢进行李箱。

    “准备到哪去？”朱利安问道。

    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学生，杰罗姆平静地说：“我们往东北走。霍顿勋爵的‘将军领’就在那个方向。”

    “我以为你本打算回家看看。”

    杰罗姆露出半个微笑，坦然道：“我早无家可归啦！听说那边有大块土地准备易主，只等着够胆量的人前往耕种。我觉得，只要下定决心，再建一个家总不嫌太晚。”

    其余二人相对无言。黄昏时分他们登上马车，随碌碌车轮渐行渐远。离开“权杖回廊”之前，杰罗姆仿佛听见阵阵清脆的马蹄声若即若离，像有人正为他们送行……穿越最后一道宫门，马蹄声才消散无踪。矛盾心情无从言说，他只得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十分钟不到，前方传来小女孩和小狗的声音。马车刚停稳，上来的却多了一位。

    “抱歉啊抱歉，我说，能不能也把我带上？”

    杰罗姆瞧着好久不见的来人――身量纤瘦，脸上贴了对假睫毛，没准把全部家当都穿在了身上――赫然是乌鸦嘴的死灵法师。

    “唉唉！这年头干什么都不容易！听说你们要出发去东部？刚巧我准备到那投奔一位亲戚，路上不安全，不介意让我同行一段吧……”主人尚未答话，奥森先生便一屁股坐定，拿诚挚眼神眨个不停。

    主人放弃地叹息着，冲车夫说：“我们走。”

    马车再次起步，此时首都已日薄西山。远处传来阵阵钟鸣，杰罗姆暗自计数。十九声响完，死灵法师才左右瞧瞧，片刻后小声问道：

    “国王死了？”

    森特先生不再答话，只把目光投向远方群山，仿佛那里有他毕生寻找的、无价的宝藏。

    卷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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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将军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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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正午时分，阳光仍有点懈怠。一条蜥蜴低伏在路旁的岩石上，脊背反射着多彩暖光，正享受一段日光浴。半闭的两眼忽然大张开，蜥蜴警惕地挺起前肢，朝山路尽头眺望：一辆马车正在吃力地爬坡。黑色车体斑痕累累，既不像烧灼的痕迹，也不像遭硬物划伤，似乎经历过一番莫名动荡。车轮碾过碎石块，让地面生出不小的悸动。蜥蜴朝不速之客低嘶两声，敏捷身影很快消失在岩隙间，只留一对淡黄色眼珠在黑暗中窥视。

    马车不住颠簸，沿盘山道路缓速前行。旅程接近两星期，一伙人才穿过大量山谷隘口、跨越狭道与溪涧，步入东部省份的核心地带。秋季气候宜人，哪怕相隔一层厚玻璃，仿佛也能闻见道旁野花的芬芳。其他乘客正关注着半山腰上生长的栎树、甚至大摇大摆横穿路面的野猪一家，杰罗姆?森特却闷不吭声，脑中想念着上次旅行的情景。

    那时她就侧卧在对面，上身披了件毛皮外套，咬着笔杆计算旅程的花费，绿眼睛不时转过来，简直像一双无暇的翡翠。倘若她不太高兴，嘴唇的弧度会生出微妙变化，任谁见了总想上前深吻一记……那滋味恰似云端漫步，顷刻能叫人忘乎所以……

    杰罗姆使劲摇头，掀开手中的笔记本，笔锋饱蘸浓墨，继续书写他的备忘录。车厢内安静了没多久，小女孩暂停拨弄自个的头发，突然拉开玻璃窗，探头出去大叫起来：“哇――――――――――！”

    还来不及训斥她，一只大鸟的影子由平地间掠过，有那么一会儿，羽翼夹缝里颤抖的绒毛都清晰可辨。大型飞禽引发一阵波浪式的气流，枯草根与尘埃翻卷着，转瞬清出一块空地来。烂叶子随风涌入车厢，噼啪声中贴上杰罗姆的脸颊――小女孩自觉关闭车窗，端正了坐姿，还冲汪汪小声嘟哝着：“明明不是鸟，天上有个怪东西……”

    并未下达“抄书五千遍”的命令，男主人这回出奇的和善，只是面朝车窗抹一把脸。望着玻璃那头的自己，杰罗姆动作稍停，忽然沉默了好几秒。他发觉，前额附近刚浮现出一道深刻的横纹，只等他抿嘴皱眉、思虑缠身时便会显露无疑。这变化令他暂且无言，心中迸出一个念头来：瞧瞧吧！时间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用左手拉好窗帘，杰罗姆?森特重新把注意力转向羊皮纸。这回他下笔如飞，犹豫和迟疑不复再现。

    “曾几何时，我的生活与他人无异，不过是一盏烛火、一粒种子。”

    “……白天枯守着萌发的种子，但愿能长出蔬果稻谷，令三餐不致匮乏；夜间看护着摇曳的烛火，生怕北风吹熄了亮光，失去这取暖的依靠。环视四周，邻居们的生活不外如是――保留一点期待，等候注定来临的死亡。当然，好运气似乎能让某些人摆脱千篇一律的重复，就此迈入自由境界，可谁也拿不准这些人最后的归宿……所幸平凡者众多，我的一点疑虑很快被抛诸脑后，照旧看守着种子和烛火，任凭时间点滴滑过，其中自有一份安乐平和。”

    分出一半心神，杰罗姆缅怀一下过去生活的片段。这会儿车行渐缓，窗外传来马匹密集的嘶鸣声，像走到了什么关卡障碍。手捧沉甸甸的羊皮纸，他没理会外面的嘈杂人声，低下头继续书写着。

    “直到有一天，狂风将属于我的小块土地连根扫净，种子和烛火转瞬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具残破躯壳、被迫在无边旷野中流浪。此时我才发觉，曾经赖以维生的种种是何等脆弱，灾难来的毫无道理，结局却格外真实。下面的日子里恐惧和饥饿无所不在，到处是警惕的眼睛，连采摘几粒野果也可能送了性命。为生存展开的较量昼夜无休，猎人与猎物并无定数，荒野的法则唯有汰弱留强……

    “日落时分我远远望去，烛火照亮的仅是方寸之地，周遭总有猛兽徘徊。那些迈入了‘自由’的男女，要么是放牧的猛犬，要么是饥渴的豺狼，而守着种子的那些人，浑不知自身是被圈养的动物，是栅栏后的群畜，依旧在等候命运垂青，甚至草草浪费掉短暂的生命。”

    看几眼外头，狄米崔低声说：“又一批。”同时抽出了法杖。

    朱利安?索尔轻轻摇头，顾自带着他下了车，没去打搅全神贯注的杰罗姆。笔尖无声滑过，逐渐稀疏的墨水很快涂满了整张羊皮纸。

    “我不是最优秀的猎人，我同样遭人追捕过。但我所经历的一切告诉我，狩猎并非我的归宿，我不以杀戮为荣，生活远比相互吞噬高级许多。尖牙利爪只能提供食物，无法令生存变成真正意义上的生活。

    “成为猎人的时间里，我见过极光照耀下百年不化的冰川，我见过稀薄高空自由飞翔的异兽，和那些活在无尽深海里的沉默巨物；我见过开放在冷却熔岩上的花朵，目睹过真空中群星的璀璨光芒；我也曾聆听着鲸群的倾诉，孤身远涉重洋，和异域来客擦肩而过……万物生长不休，晨昏光景美不胜收，这辽阔天地间总有一块等我前往的地方。有人问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的回答很简单。

    “要一块沃土，四时耕作，供儿女和兄弟们食用。要经历许多荒年与丰收，磨砺意志，永不放弃希望。我要亲手架起屋脊与围墙，建一所高塔，令猛兽和寒风再不能轻易夺走这一切。然后点燃篝火，请敌人和朋友坐成一圈，静听拂过田垄的风声……到我死时，但愿篝火播撒向四方，温暖更多旷野中无助的灵魂。不论他来自何处，只要还有向上仰望的勇气，这里即可成为他的归宿。”

    刚好用完最后一滴墨水，杰罗姆阖起笔记本，叹一口长气。

    做完了全局规划，他很快推开门步下马车，先左右看看：朱利安和狄米崔已经收拾了大部分袭击者，仍有几名残敌做着垂死挣扎。“别留情面！”森特先生低声喝道：“前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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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苜蓿岭（上）

    “独岭镇”镇如其名，坐落于孤零零的雪山脚下。

    相比附近曲折的地貌，镇子周围显得相当平缓，路况良好，适合往来商旅暂停歇息，镇民基本上以此为生。小镇背靠一座高耸的山峰，山上缺乏特产，雪线以下却广泛分布着低矮的苜蓿。多年来，牧草养活了一支北山羊群落，随季节变化在陡峭山地间上下迁徙，除非遭遇饥荒，北山羊从来不必离开居住地半步，试图狩猎这些动物自然是件危险的差事。正因为如此：“独岭镇”的猎人远近知名，极擅长攀爬与潜伏，小镇入口处便挂了对气势不凡的山羊犄角。客商们进入镇内，吸引视线的共有三样：旅店、良弓和动物标本。

    解下马匹，走进客栈前门，温暖炉火和饭菜的香气叫人彻底放松下来，只想洗个热水澡，一觉睡到天明。杰罗姆一行人远道而来，眼下身心俱疲，总算找着一块友好的小地方，今晚不必担心郊野的狼嚎了。看情形，小镇居民见惯了武装访客，他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关注，接应得井井有条。从这里算起，人烟稀少的局面也将大为改观，地图上标出的城镇和聚落很快会密集起来。

    天色已晚，杰罗姆领着其他几位先到旅舍落脚，朱利安?索尔独自进镇里闲逛一圈，对这的状况了解到差不多，然后再同他们会合。靠在暗红色炉火边，盘子里盛满白菜豌豆汤，随行的死灵法师低垂眼睑，不知不觉开始了抱怨。“吃太多肉对血管心脏可不好了。你别不信，人的身体呐时刻要出毛病。”小心翼翼尝了半勺浓汤，咂嘴的同时不喘气地说：“盐分太高，肉还不新鲜，用的油味儿也不对，像从泔水里沥出来似的……我觉着吧！这头猪给做成腌肉少说也有一年半载，闻着似乎来路不正。生前它应当是半放养状态，食性杂，性子还挺野，可惜啊！五个多月就给人逮来杀了……下手这么狠，难道是头病死猪？那个，你尝尝，宰杀时放血不净，这嚼劲跟生皮子差不多。”

    旁边的狄米崔没接茬，先看菜汤的成色，再凑近些闻一闻，很快挑出所有肉丁丢给下面的小狗，自己转而吃起黑面包来。盖瑞小姐边吃边听，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胃口丝毫不受影响。杰罗姆只喝添了古柯叶的热茶，等朱利安回来，再与他交换所见所闻。

    “赶在我们前头，好几批有组织的人员途径此地。听旅店老板说，最早那批在仲夏之前已经抵达，不光人数多，沿途还惹了不少麻烦，像是勋爵招来的佣兵队伍之一。”

    磕两下烟斗里的灰，朱利安说：“我听到的也差不多。才两周不到，刚有一伙人结伴抵达此处，短暂停留了几小时就朝内地进发。其中几位装扮特殊，像我所认识的某个小团体。倘若怀疑证明属实，潜在敌手的水平就相当可观了。”喷出一股烟雾，他揉揉额头说：“不用怀疑，这场戏咱们来得有些迟，好座位就快给人抢光，得及早找块容身之地才行。你那封信上怎么说？”

    杰罗姆摸摸口袋。袋子里装了一封爱德华先生给他的信，能助他联络上附近一位小领主，从而获得关键性的援助。还没来得及讲话，椅子下面传来汪汪短促的吠声，同时，旅店正门也给人推开一大半。

    受小狗的提醒，盖瑞小姐难得离开一会儿餐盘，脸上沾着菜渍茫然扫视。只看几眼，视线就锁定住一位矮个子旅客：“他、他、他……好像上午的那个！”好眼力顷刻发挥了作用。与其说是警告，更像发现什么稀罕的标本，想上去好好研究一下。

    进来的共有两人，年纪较大那位没什么特别，分明是位卖艺的吟游诗人，背着把旧鲁特琴，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旁边那矮个子就有些奇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脑袋快垂到胸前，整个罩在兜帽跟围巾里，走路姿态接近于患关节炎的老人。偶尔抬起头，帽子下面藏了张受惊的脸――大眼睛深陷在眼窝内，鼻梁短小，鼻翼内收，如此形象好比儿童的信手涂鸦，乍一看叫旁观者十分别扭。

    齐刷刷将目光转向新来者，杰罗姆和朱利安正不知所谓，没想到“吟游诗人”却先笑起来。“高地多福！朋友们，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不介意让我坐到你们旁边吧？”

    虽然对方年纪不轻，微笑时几乎叫人忘了他面颊上的褶皱。杰罗姆很想说我长了一张好客的脸吗？不过初来乍到，表现得大度些准没坏处。“请坐，这儿恰好有多余的椅子……请原谅我孤陋寡闻，朋友，今天有什么节庆吗？”说到这儿，目光被对方领口的一枚别针所吸引，声线马上降低两度，表情也产生不易觉察的变化。

    摘下鲁特琴，诗人拨动琴弦，伴着奇特的韵律说：“勋爵阁下刚打胜仗，三度击溃来犯之敌，几位朋友赶得巧：早两天刀剑丛生旅途不详，晚两天关卡一闭进出两难。下肚几杯黑啤酒，道一句‘高地多福！’嘿嘿！诸位且宽心，行乐须及时……”

    打个手势叫来三杯啤酒，朱利安若有所思。“有什么新说法？”

    诗人作出不解的神情：“难道几位还不知道！？”咂一口泛着泡沫的啤酒，他故作神秘地凑近些：“效仿罗森?里福斯一世，勋爵阁下颁布了‘拓荒令’，邀请四方豪杰汇集于此，将西南部大片闲置土地赏赐给披荆斩棘的勇士们。先到先得，逾期不候。啧啧，我要是年轻二十岁，难保不会拔剑响应，成就一番事业！可惜，可惜呀！”

    杰罗姆与朱利安面无表情。霍顿勋爵不光领兵打仗才能卓越，想象力也颇令人钦佩。把针对王国政府的军事挑衅称为“拓荒”，还拿别人治下的领土大方赠给“各地豪杰”，这类空头许诺难说能产生何种效果。不过与勋爵对峙的山地旅连吃败仗，这期间王国军队的实际控制线节节后撤，事实上丢了不少领土，这些土地的归属要视战局而定。勋爵准备用归附他的豪强填补空白，等于拿一群乌合之众骚扰敌人侧翼，效用如何暂时没法预料。一般而言，只有无赖兵痞，曾服役的罪犯或那些没落领主之子才会趟这趟浑水，这批人经过了良好军训，又孑然一身，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尝试的。

    吟游诗人饮下半杯啤酒，轻笑着说：“从东到西，由南至北，我游遍了勋爵的领地……霍顿阁下的封臣人才济济，他本人又指挥若定，拓荒之说并非一场儿戏。嘿嘿！两位若有兴趣，明天可以跟我一道攀上镇子后头的‘苜蓿领’，我恰好知道一条上山捷径。”

    边说边摆弄领口的别针，在这距离上，杰罗姆能看清别针的图案――赫然是只水中沉浮的大型动物――诗人径直盯住他：“到时候，地形一览无余，各方形势听我一一道来……两位都是明白人，要觉着我的话有理呢？不妨再与我深谈两句？保你们不虚此行。”

    朱利安取出扁酒壶，喝下两口烈酒，拿眼望着杰罗姆。杰罗姆掂起一片烫熟的古柯叶，递到嘴边咀嚼几下，同样瞧着对方的眼珠子说：

    “看天气吧。”

    诗人一拍大腿，再度露出微笑来。“我敢担保，准是个大晴天！”

    ＊＊＊＊＊＊

    差不多用去一上午，三人才爬到半山腰，立在北坡一处荒凉的山坳向外眺望。杰罗姆对高地环境适应很快，行动起来干净利落，跟在向导身后不得不放慢速度攀爬。朱利安?索尔坠在最末，到地方时还神色如常，带路的那位反倒气喘嘘嘘，一副年岁不饶人的样儿。

    森特先生往下瞥一眼――镇里的猎人确有真实本领。脚踩着干涩草甸，有惧高症者倘若攀上他们站立的位置、顷刻就会吓晕过去。乍一看，下方不像云雾笼罩的山崖，更像大片海水冲击下破碎的滩涂。山风掠过岩壁定然会引发厉啸，云雾像湍流般遮蔽视线，让三人仿佛置身孤岛，连周围的美景都染上几分肃杀。

    “先让我喘口气，咳咳……”

    这口气喘了近五分钟，任凭向导扭腰拭汗，余下两人各怀心事，都不愿首先打破沉默。杰罗姆无意间发觉高处一头离群的北山羊，和这只优雅的动物对望几秒，山羊踏着碎石块跃上一片石脊，淡栗色瞳光很快消失在秋风中。

    朝四周看去，能望见各式各样曲折的地形，雪峰湖泊尽收眼底。远方蒙着雾气的海水已超出了视线所及，只好用想象力加以补足。所幸霍顿勋爵的“将军领”大半还能看清，正好位于群山怀抱中，扼守着多条天然走廊，战略位置十分险要。将眼光拉近些，附近最鲜明的地貌包括几条河流，尤其是其中呈淡红色的一条，汩汩流经大片平坦的台地。这片台地也是粮食作物主要的种植区。

    在其余两人目光的压迫下：“吟游诗人”很快定下神来。杰罗姆清清嗓子，冷然道：“交个底吧！别逼我把你踹下去。”

    “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森特先生。”对方脸上依然堆笑，不过已没有半分笑意。“即便到今天，我们仍然愿意与你接洽，岂不是给足了面子？别忘了，大人，你可是我们一手培养起来的！不能为了一句‘原则分歧’，就把过去的同僚贬得一无是处。”

    对方一抖手，将一枚别针丢给了他。杰罗姆?森特板着脸接住，用右手拇指拂拭两遍。“北海巨妖……”口中默念几声，这枚别针在他手里闪烁奇特光芒，频率与他的心率同步，像个久未谋面的老友。精巧的别针仍在上演海妖袭击船只的活剧，杰罗姆只感觉恍若隔世。

    “这么说吧！协会总有恢复元气的那一天，‘执行委员会’对阁下近期的举动考虑再三，决定再度与你接触。我的大人，现在协会可没打算向你下达命令，而是带着诚意而来――面对面，平等相待。好比聘用一位第三方人士，在合理范围内签署一份互利的短期合同。”诗人耸耸肩：“为什么不呢？我想象不出拒绝的理由。”

    杰罗姆没做声，朱利安考虑着问：“条件，和目的？”

    “先生们，还不清楚吗？”对方冲空荡荡的远景猛一挥手：“瞧瞧这地方！――要真有一场末日决战，你们正盯着主战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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苜蓿岭（下）

    “瞧瞧这地方！――要真有一场末日决战，你们正盯着主战场呢！”

    干脆找块石头坐下，诗人发出几声叹息，活动着腰板说：“下面的消息听来好像一串流言蜚语，别怀疑，是这样没错。因为情报来源很有限，我们只好拼凑一点稍有把握的东西，可信度请两位自行判断。”他不负责任地笑起来：“据传说，勋爵不仅心理变态，还娶了个神经病作老婆，夫妻俩堪称绝配。最近我亲自前往筑波，在春季庆典上见过那位将军夫人。年纪轻轻，样貌又出众，身上有种难以捉摸的味道。整个人漫不经心，像事先嗑过药……换种说法，想象某人两周没睡觉了，随时半梦半醒的模样。不过有没有毛病和别人无关，只要把丈夫打理好，听两句闲话无伤大雅。这点上她干的挺漂亮。从头到尾，勋爵对老婆宠爱有加，甚至发展到言听计从的地步。几年前的一天，她自称受到‘神启’，心血来潮跑去挖地洞――这位神祗八成跟耗子有姻亲关系――勋爵还派几个工程师供她差遣。挖两下原本无所谓，没想到却给她惹出个大麻烦――

    “勋爵的‘将军领’包括一片水蚀荒地，当地人管这叫‘长矛迷宫’，地貌崎岖不说，石灰岩岩架下散布着大量空洞，半夜起风时鬼哭狼嚎，能听见怪异的水流声。不用问，破地方人迹罕至，连整天赖在野地里的游侠也不愿踏足，正常人进去只能跟猴子作伴儿。不知她是误打误撞呢？抑或受到恶魔那边灵能者的启发，派人左右前后乱挖一气，直接让这块不毛之地发生了严重地陷……等尘埃散尽，荒地下头竟然浮现出一座地下城，红皮鬼们正打算收蘑菇呢！阴差阳错，两伙人就这么照了面。当时罗森东部边境遭到蛮人的重兵滋扰，仗打得辛苦，后方又流言四起，什么提法都有。勋爵下令严惩不贷，不过在大量谣言庇护下，这条讯息没得到应有的重视，以至延误了战机，搞到今天这种混账局面。”

    就算心怀敌意，两位听众仍有些愕然。协会的监听网号称无所不在、巨细无遗，偏偏忽略了敌人最大的动静，失察到可耻的地步。看表情，至少这一点上三人达成了共识，吟游诗人仿佛讲了个大笑话，嘴角咧得都快露出臼齿来。

    “勋爵的脑子里不知转些什么念头，背后明明立着一座要塞，不仅没带兵夷平敌人的前哨，反而决定发展什么‘友好贸易’，跟地底来客做起了生意……好一位和平主义者！另一方面，恶魔刚开始也措手不及，后来发现撞上个正牌白痴，自然舍得花大价钱罗织甜言蜜语。”随手指指远方谷地，山腹中座落着勋爵的大本营“筑波”――被峭壁与高墙环绕的城市，结构呈碗状，中央深陷，四周的天然屏障坚不可摧。山壁建有涵洞以供出入，漫长坡道紧附在半山腰，串起无数拱门，围栏和石级在日光下白得耀眼。

    “现在是中午，等太阳下了山，勋爵的新首都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照明的光点比天上星星还要密集。假如有幸进去兜两圈，大街小巷到处出售着神秘的‘外国货’。多面镜、火花石、蘑菇灯，还有什么磁画板、自鸣钟、集风器……小东西应有尽有，很能唬人。见过半透明的丝袜没？花边胸衣、情趣睡袍呢？一律用数百码蛛丝织成，件件贵比黄金，还附赠特效壮阳药……嘿！穿出来震惊全场，那场面随你猜！自打正式开战人家再无顾忌，看这架势，本省的物产不光自给有余，还有闲钱摆摆阔绰。恶魔为勋爵提供无间断的电，从点亮白炽灯泡，到昼夜工作的车床与高炉，原料大都来自地下。可以想象，勋爵身边的顾问全都换成了混血儿，除非彻底独立，地面世界岂能容得下他？

    “经过几年的经营，地下的工业品不断向上输出，勋爵的部队迅速换装精良武器。腰里别着精钢刀剑，背上是狙击用的弓弩，身披轻量化铠甲，一身打扮可说引领潮流，比政府军耐看多了。其中遴选出一支精锐部队受训于地下，对着罗森的优势兵力还屡战屡胜，气焰十分嚣张。据推测，勋爵大人接受过多番洗脑，完全投靠了敌人，成为恶魔在地面的左膀右臂。从个人角度讲，我挺佩服罗森的用人机制，连霍顿先生都能坐到将军的位置，下回选人直接进疯人院好了！”

    没搭理对方的冷嘲热讽，杰罗姆想起威瑟林提供的重要情报，开口打断他说：“谈谈‘晶石教’。”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一听见“晶石教”这名字，笑容很快凝固在脸上。收拾起玩世不恭，对方呼出口白气：“正中红心，先生。刚想跟你谈谈这个话题！‘晶石教’是外人起的诨名，教徒们通常称它为‘灰烬社团’，或者‘拜熵教’，名字就蛮邪门。表面上组织松散，等级规条模模糊糊，好像某种气氛开放的同好会。不过迄今为止，它都是个吃人不吐骨的血盆大口，普通人进去，要么成了虔诚信众，要么死路一条、再不见出来……”

    “恶魔赠给勋爵的，除了几样漂亮玩具，和一点物质享受外，主要是这强大的邪教组织，充当同化思想的工具，展示过不少的‘奇迹’。举例说明，协会在这一区的眼线几乎成了最早一批死忠教徒，很快开始向我们传递假情报，敬业程度比拿薪水那会儿还要夸张。恶魔的渗透工作之所以如此顺利，一方面有勋爵充当帮凶，另一方面全仰仗‘灰烬社团’的异力。如今混血种遍地开花，走在街上没准对面那人就跟你分属两个物种。与你们过去所见不同，这不是简单几个传送门的问题，上下两层的隔阂实际已被打碎，眼前摆着大片的灰色地带，一不小心走岔了路，抬头可就不见天日了！总之混乱程度一言难尽。

    “单说最新抵达的这一批吧。包括雇佣军，强盗团体，还有本地的领主们，商业组织的暗探，若干双料间谍，加上大量游民……甚至还有脑筋秀逗的观光客。叫得上名字的势力都想插足进来，目的却各不相同，不用我说，你们来这的路上已经收拾过不少。乍一看，四周地广人稀，其实使劲挤一挤，掉水里淹死的不在少数――这条船早就严重超载，装的全都是食人猛兽，开饭铃声马上就会敲响……”

    “所以？”

    “所以说，假如协会也能做一件好事！”对方直直地看过来：“现在就是最后机会。我们需要够分量、值得信赖的好手响应征召，身份模糊会比较有利，行动起来可以不着痕迹，重点是探探那邪教的虚实！我们对这一带失去控制太久了，久到忍无可忍！缺乏第一手资料，已经严重威胁到协会的生存，当然，更为了人类的将来打算。当初跟协会翻脸，必须承认你的举动勇气可嘉，某种意义上，你比那些功利小人可信得多。协会不需要英雄，但特殊情况另行对待。以前双方存在的不快可以一笔勾销，眼下是全面联手的时候！说了这么多，最后的立场顶多只有两个，非此即彼，选择少的可怜……我看不必犹豫了吧？就让咱们握个手，说一句‘合作愉快’……”

    语气透着十成把握，吟游诗人抹擦两下右手，重新挂好笑容，已经准备与新盟友客套一番了。

    杰罗姆把玩着别针，对这番说辞充耳不闻。像头一回观察四周的景色，他扭过脸细看一圈，才开口道：“这是块挺不错的地方。我一直想找一片临河的地，能种下苹果树就更加理想……”仿佛在自问自答，他忽然眨眨眼：“你听过‘自然平衡’没有？”

    “啊？”一只手伸到半路，对方不知所谓地瞧着他。

    无视吟游诗人的好意，杰罗姆低声道：“实际上，下面野地里能吃的东西很多，小到青草灌木，大到半吨重的野牛。以前我以为，只有食物链顶端的才是最成功的，食肉动物总比食草动物高明。现在看来双方不过各有所长，生存策略不同罢了。吃草的数量多，食物到处可得，大伙紧靠在一块、安全也就有了保障，至少被吃的几率降低许多。至于食肉动物，捕猎需要承担很高风险，吃了这顿未必还有下一顿，经常暴饮暴食的，这种习惯不值得提倡。反观山羊跟羚羊，胃口虽小，少食多餐，运动又很充分，这才是田园生活。自然的规矩不过如此，各有各的好处，适者生存罢了。”

    “…………”

    对方暂时找不到说辞，只好用力挠头。森特先生继续说道：“地方小，人又多，这么一来，食肉动物非得争个你死我活才行，否则吃的根本不够啊。是打算当一只独行猛兽呢？还是到山羊群落中去，全看个人意愿，强求不来的。你说是吧？”

    表情介于费解和冷笑之间，吟游诗人缓缓摇头：“我只觉得，刚才我是自说自话呢。”

    杰罗姆抬起目光，平静地说：“抱歉，先生，我已经不是圈子里的人，来这就想种几棵苹果树，过一段安稳日子。我是个素食者，你该找那些长着獠牙的绅士，这类人满大街都是。何况以我的经验，没有救世主，世界会运行得更好，不管愿不愿意，自然法则会判断谁胜谁负。”

    说完这句，两人都不再言语，很快照原路返回，把向导扔在了半山腰。刚下到一半，杰罗姆听见空中传来阵阵长鸣。一只翼展超过十尺的动物借着上升气流不住盘旋，身形非鸟非人，滑翔起来却格外轻盈。匆匆一瞥，怪物的脸像极了吟游诗人的同伴。不同于昨晚怯生生的模样，他显然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翻腾俯冲，焰火般向上升腾。

    站在原地欣赏片刻这自由的舞姿，再看下方的河流山川，杰罗姆若有所思，没缘由地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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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麦芒（上）

    “嘀嗒，嘀嗒，嘀嗒”。怀表还在计算分分秒秒溜走的时间。窗外车轮滚滚，很快将另一段乡间道路抛在身后。天空覆盖着棉絮状的云，阳光半明半暗，穿透弥漫在空气中的小水滴、散射出一地奇妙光影。极目远眺时，地平线仿佛被压缩成指尖大小，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盖瑞小姐撅着嘴，半跪在椅子上，面对湿润的秋天下午无所事事。

    窗外的麦田千篇一律，让她看得直打呵欠，几乎产生了原地踏步的错觉。收割季节未到，田里的苦麦长势旺盛，植株将近一人高，想必今年会有个好收成。与大多数“好客”的植物不同，苦麦田地周围安静得异乎寻常，微风拂过，只听见叶片摇摆发出的沙沙响，似乎所有的养料都拿来供给作物生长，没有多余的份额匀给小虫和小鸟们。退一步观察，整个场面更像一幅装裱精良的油画，挂在耀眼的石灰墙上，下方用红笔圈出大标题：“寂静”。

    车行至此，旅程陷入了最难熬的阶段，道路像总也走不到头，景色却越发单调，植物的影子看得人昏昏欲睡。早腻味了各种小游戏，盖瑞小姐的耐心消磨殆尽（假如她曾经有过的话），鼻子里哼哼唧唧，目光扫过对面的几位旅伴。

    这些天森特先生光顾着做笔记了，甚至腾不出工夫处罚她，着实让她兴奋了一阵。但没过多久，无人呵斥的生活却显得空荡荡的，似乎少了点什么……望着男主人缺乏光照的、尖锐的侧影，盖瑞小姐愣神半晌，慢慢地缓醒过来，禁不住往自个手背上狠扭一记。呸呸，怎么能这么想呀！要注意心理健康！她一面告诫自己，一面把注意力偏转几度，继而偷看起闭着眼睛的朱利安。

    二号观察对象正翘着一条腿，舒舒服服地靠边坐着，倒没有打瞌睡的意思。跟往常一样，朱利安?索尔显得从容不迫，领口衣角找不着半分褶皱，绒面长袍剪裁得体，加点灯光上去就跟上过釉的花瓶差不多；浓密须发遮住他大半张脸，很难看穿背后的情绪波动，盖瑞小姐敢打包票，就算一颗流星从天而降、掉在五十码开外，他也不会挑一挑眉头！仿佛觉察到别人的目光，朱利安身形没动，嘴角却浮现出一抹笑意，让偷窥者从心里打了个突，赶忙别过脸去吹几声口哨。就算她天生不信邪，短时间内也不敢再瞧第二回。

    虽说朱利安表现得挺绅士，小女孩总感觉对方面热心冷，胸怀叵测，最好少跟他打交道……至于卷头发的狄米崔，照例还在温习法术书，专心程度不亚于舞台上的戏剧演员。这人比刚来那会儿稍微顺眼点（尤其在下厨时挺叫人舒心），不过狄米崔仍旧是个假正经，人前人后两个样，没意思透了！对面的师徒三人凑在一块，半天也挤不出一句话来，不知这算深有默契呢、还是沟通障碍？总之一颗星。

    对闷罐子组合做出了不及格的评价，盖瑞小姐转过脸来关注起旁边的死灵法师，这家伙看上去要活跃许多：不时讲两个冷笑话，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每天三遍检查全身关节，发出的异响类似一台发条松动的老爷钟。奇怪的是，如此一位怪人偏偏会自动遭人无视，像天生与他人的注意力绝缘，连对面几位都要比他惹眼。只需走神三五秒，奥森先生立马会人间蒸发，给挤进某个视线难及的角落里直至曲终人散，那些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小动作也帮不上什么忙。一句话，他的醒目程度跟后头的行李箱有的一拼。

    想想自己的旅伴们，小女孩忍不住直摇头。唉声叹气着，她翻出一块绘图板，打开了盛蜡笔的盒子，眯起眼寻找着目标。发现汪汪缩在椅子底下，鼻孔发出微弱的鼾声，盖瑞小姐比比划划地测量起来，准备拿它做为练习对象。

    绘图板横放在膝头，盖瑞小姐神情专注，右手固定好画板，左手大力碾压蜡笔笔尖，刮出一阵刺耳怪声。看她卖力的模样，与其说是练习绘画，更像在刻意制造噪音。刚巧这会儿马车穿过大段石子路，不知是谁这么无聊，路面上到处撒满豆荚状的不明物体，一待车轮碾过，立即爆出尖锐的“啪啪”声。“蹦豆子”的动静此起彼伏，简直让人坐立不安。

    分开来听，两种声音都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一旦同时爆发，很快产生了令人心悸的效果。座位下面打盹的汪汪被怪声惊动，跳起来团团乱转，其他乘客也好不到哪去。小女孩手下不停，哼着歌恍若未觉，准备测试一下这伙人沉默的底线。唯独死灵法师不受噪音影响，脸上反而挂着感兴趣的表情，不自觉地打起拍子来。“对对，是这节奏没错，多熟悉啊……仔细一听，浑身的寒栗都起来啦！两股声音的干涉恰到好处，正卡在要命的频率上，有种洗蒸气浴的幻觉呢。”

    双眼半闭，面露微笑，奥森先生难得展现一点正面情绪，偏偏让人没法子配合。虽说个人喜好谁也管不着，但这种恶趣味真有些过火。“啪”的阖起笔记本，杰罗姆皱着眉头望过来。没等他发表高见，车窗外骤然兴起大量狼嚎……黄昏时分行驶在荒郊野外，听觉淹没在动物的哀叫中，蹦豆子和摩擦画板立刻显得无关紧要了。汪汪停止追咬尾巴，重新瑟缩成一团，紧偎在杰罗姆脚边直哼哼。

    听说野狼是山区的常客，不仅常常袭击家畜，攻击落单村民的消息也时有耳闻。一行人路上就确定传言不虚，野外宿营时听够了狼嚎，为旅途平添几分风险。这群野狼神出鬼没，追随他们良久，听叫声数量还不少，没准闻见了食物的味道？马车穿行在田间路上，两旁皆是青绿色高大植被，为潜行的动物提供了完善掩护，着实叫人心烦。虽然找不到狼的踪影，盖瑞小姐却摆脱了无聊感，眨着眼往外探看。其他人没有这种好兴致，杰罗姆再次翻翻地图，计算抵达的时间，狄米崔开始检查身边的装备。

    死灵法师左看右看，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咱们跑得快。除非半路上翻了车，荒郊野岭的……咳咳，没入夜以前，野狼不敢上大路。”

    话音未落，马车右前轮迸发一声爆响，车厢里的乘客差点首尾颠倒过来，被剧烈颠簸震得不轻。守在窗边的小女孩没发现什么野生动物，眼角余光倒瞧见一只变了形的车轮碾过路旁土沟，滚进苦麦丛中消失不见。心说五颗星……这下可有事做了！

    半小时后。

    收拾起零零碎碎的行李，杰罗姆打发车夫原路返回，到独岭镇找人来帮忙抢修车辆，剩下的人则步行上路，继续朝目的地进发，但愿不会撞上野狼的面。死灵法师的乌鸦嘴果然灵验，马车刚才压上一处松软的土坑，立即造成车轮脱落的恶性事故，幸好乘客们只受点轻伤，没法要求更多了。除去车夫骑走的一匹马，剩下三匹负责驮运行李，几个人浪费不少工夫，才重新收集起散落一地的物品。

    “过来看看，这些小家伙数量真不少。”

    沿着朱利安手指的方向，杰罗姆贴近地面细看。引起本次事故的土坑原来并非天然形成，坑壁上攀附着不少拇指大小的爬虫，坑底还有些黑乎乎的虫蛹，看似某种昆虫的地下巢穴。用镊子采集几只样本，森特先生疑惑地说：“像蝎子跟蜘蛛的混合体，前肢像对夹钳，没找到显著的视觉器官。奇怪，苦麦的毒性对它不起作用？还没听说过有什么虫子能在麦田边扎根，何况这东西长相怪异。外来物种吗？”

    狄米崔亦有所发现，他拾起路边几颗“豆荚”说：“刚才被车轮碾碎的就是这些吧？仔细看的话，更像是虫子褪下的硬壳。”

    拨开数量不菲的硬壳，朱利安敲打着地面，推测道：“很明显，这是种变态发育的昆虫。或许幼虫脱壳后钻入地下，掘出了适宜孵化的巢穴，再经历第二次形态变化，然后发育成成虫。既然苦麦造成了附近土壤的碱化，能吃的东西并不多，挖掘和孵化却需要耗费不少能量。到处找找，说不定存在储藏食物的空间。先确定一下虫子的食性。”

    师徒三人被新发现的怪虫子吸引，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盖瑞小姐站在路边走来走去，怀里抱着她自己的包裹，忙于清点个人财产。汪汪趴在侧翻的马车跟前，不安地左右观望着。

    空气潮湿，天空显得又低又平。盖瑞小姐找齐了东西，坐下来取出点心盒，拿一粒蚕豆嚼得嘎嘣作响。

    “咦？”拨开小甜饼和椒盐饼干，点心盒中间赫然出现一只松脆蚱蜢！！小姑娘无法掩饰震惊的表情，不清楚这恐怖零食从何而来，油炸飞虫总不能自己跳进来吧！？眼睛“唰”得扫视一周，将可能的嫌疑人迅速筛查一遍：

    自言自语的奥森先生？（应该不是他，见到这东西他非吓死不可。）找虫子的朱利安？（假定他想毒死我，应当拿胡椒饼当诱饵才对！）手持试管的杰罗姆？（呃，这个还是算了……）收集土壤的狄米崔？（嗯，可疑程度四颗星！等我找到了证据，哼哼哼——）

    暂且记下这次潜在威胁，盖瑞小姐用指甲尖掂起油炸蚱蜢，强忍住恶心往苦麦田里一丢。蚱蜢画着抛物线消失不见了。

    小心地翻找一遍，确信点心里再没有外来物品，盖瑞小姐很快恢复了食欲，又摸出一粒蚕豆来。刚想把豆子送到嘴边，方才蚱蜢降落的地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住她的目光。接下来，光天化日下，苦麦丛中竟然飞出个小圆球、砰的掉进盒子里！

    足有五秒钟没敢吱声，盖瑞小姐分神往点心盒里瞧瞧——圆滚滚，红彤彤，外表还有些斑点——飞来的东西其实再平常不过，是颗成熟的山楂，果肉饱满，看着就想咬一口。坐在原地没敢动弹，她侧耳细听，麦田中仿佛有人正大嚼刚飞进去的松脆蚱蜢……眼珠子转两圈，小女孩似乎明白过来。她挑挑拣拣，又从盒子里掂起一枚奶油泡芙，试探地丢进苦麦丛中。

    果然，躲在苦麦地里的某人接住这枚奶油泡芙，这回“窸窸窣窣”的响声更大了。几秒钟过去，另一粒野果精确地飞回点心盒里。这次的果实呈淡紫色，一层薄薄的种皮裹着丰富浆汁，散发出诱人香气——盖瑞小姐还没见这么大颗的蓝莓，叫人一见便食指大动。

    经受不住浆果的诱惑，小女孩低头抬头好几回，终究把果实往嘴里一送，脸上很快浮现出吃到蜜糖的表情。

    用不了多久，通过她的手，杏仁酥、核桃糕、黄油卷和各色点心飞进了寂静的麦田，四周只听见小姑娘嘿嘿的笑声。盒子很快见了底，取而代之的是桑葚，酸梅，樱桃，醋栗……不仅个大味美，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奇异果实轮番出场，令盖瑞小姐大开眼界。交换着各式各样的美味，她无从猜测对方从哪弄来这么多清甜的野果，好像随身携带着四个季节的雨露精华，让她从无聊的下午一步跨入童话般的世界。

    抛接游戏玩到尾声，盖瑞小姐手中只剩一块原味巧克力球，点心盒已经空了，四壁只余下鲜果带来的露珠。她没犹豫多久，把巧克力也抛了出去。等待持续了半分钟，对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物品交换这枚特别的点心，窸窸窣窣声响个不停。这时天空下起小雨，森特先生捉虫归来，径直走到马车边，解开了马匹的缰绳。

    杰罗姆一出现，麦田马上恢复旧观，巧克力球如同石沉大海，沉闷的秋季重新占据了整个下午。“你刚扔掉最后一块巧克力！”他不含感情地评价说：“我有言在先。这是一片穷乡僻壤，食物只有马铃薯跟豌豆，如果不学会节俭度日，没糖吃的时候可别来找我。”

    盖瑞小姐听话地点头，盖好点心盒，她起身收拾行装。临走时回头瞧一眼安静的麦地，小女孩微笑着摆摆手，向素未谋面的某人告别。

    “再见啦！嘿嘿嘿！”

    微风吹拂，麦田报以沙沙的回响。一行人重新启程，远方的地平线似乎遥不可及……

    眼看其余几人的背影渐渐稀疏，坠在队伍最后，死灵法师静悄悄来到小女孩曾坐过的位置。他掏出一个上周没吃完的面包圈，确定没人注意，才有样学样、把硬邦邦的食物抛进了麦田。

    期待地观察一会儿，苦麦丛中传出一阵怪声。几秒钟过去，面包圈同样获得了回报：“噗”的一声，七八颗青色果实迎面飞来，悉数粘在他身上，再也不肯离开。好容易从头发丝里取出一粒，奥森先生无奈地叹口气——不管怎么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大的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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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芒（下）

    整个下午，秋雨淅淅沥沥撒个不停。积雨云时刻在头顶徘徊，天空像隔着一层厚窗帘，旅客们只能大约判断入夜的时间。

    幸好不必绕弯路，他们顶着坏天气一路穿越沉寂的麦田，几小时过去，眼前豁然开朗，终于浮现出此行的目的地――一座种植区外缘的小村镇，坐落在东南角空阔的平地上。

    无需多看第二眼，杰罗姆?森特对这景象再熟悉不过。王国的边陲地带散布了许多同样规模的垦殖据点，设计思路几十年来未曾变更过：制高点上安放一栋小堡垒，提供基本的防御，村镇主体环绕它建造，住满了照管农作物的各色人等。隶农和依附民的居住区单独成片，有时竖立着尖木栅作围墙，墙内常建有大型污水坑；自由民聚集在村镇的主干道附近，小酒馆是醒目的标识，隔三差五，总有醉汉给人扔出来，被等在路边的小屁孩搜括一空。军队驻地就设在堡垒近前，铁匠铺高耸的烟囱很容易辨认，军人也是当地主要的消费者。

    每隔四五年，类似的据点就会迎来一轮休耕，隶农跟随军队向下个据点迁移，为土地留出恢复肥力的时间。单纯的农业据点在休耕中犹如死地，留下的守军还不及野狼数量多，拥有其他产业的镇子相对更景气些，不过也发生过盗匪杀死领主、盘踞小镇的情形。

    南下拓荒时期，这样的垦殖据点支撑起整个王国的经济基础，当年还设立过规模极大的农业基地……苦麦的海洋中，城堡星罗棋布，骑兵在金黄色麦浪中追逐残敌：“耕种――征战”循环不休，曾有人建议把国徽上的常青藤换成拔节的苦麦。如今苦麦的种植面积大大降低，很多据点陷于荒废，餐桌上的空间被更讨巧的食品挤占。虽然还是产量最高的作物，苦麦制品日渐沦为贫民的主食，早已经风光不再。

    耳边传来几声惊雷的余波，电光照亮了远方雾蒙蒙的群山。秋雨忽然转急，一行人拉紧雨披，牵马步入小镇。恢复农垦尚不足两年，这里的人口比预想中要少，考虑到身后麦田的面积，不知道他们准备拿什么应付收割季节？

    低着头前进一段，雨点频频击打着地面，制造出大量泥泞。杰罗姆抽空瞄一眼，烂泥中竖立着尖木栅，圈起了许多低矮的窝棚。他们正经过隶农的居住地。两座箭塔空荡荡的无人值守，从栅栏门望进去，里头污水四溢，几个行动迟缓的人影停下来，打量着新来的陌生人。

    杰罗姆未作停留，绕过外墙朝堡垒方向前进。尖木栅年久失修，很久没起作用了。听说几年前勋爵大笔一挥，释放了许多隶农，此时看来，臭水坑附近依然还有不少人家。或许这是个更经济的选择？反正一下起雨来，镇里的卫生条件也好不到哪去。

    一路穿过小酒馆和铁匠铺，半路撞见几名镇民疯狂殴打着某人，嘴里还送出连串骇人怒骂声。杰罗姆只好快行几步，免得招惹是非，被迫溅上一身烂泥。小镇简直是个临时搭建的狩猎营地，居民们灰头土脸，甚至没有剃须的习惯，讲起话来跟东部山区的野人相去不远。放弃了找旅店的意图，他们径直走到堡垒正门，吊桥两侧均无人把守，城垛上倒传来一句喝问。

    “嘿！干什么的你们几个！”

    杰罗姆大声回答：“我是本地领主t大人的亲戚，给他带来一封家信！这会儿雨很大，请先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再说吧！”

    “t什么玩意儿？……好好！且等着你们，马上把门打开！”

    两分钟不到，堡垒前门左右洞开，射出来灯光眩人眼目。一通皮靴乱响，三十几名武装战士将他们团团围住，其中之一冷然道：“把这帮蟊贼给我抓起来！领主大人正等着审问他们！”

    狄米崔直接摆出了施法动作，却发现另外两人都没动静。他瞧一眼自己的导师，只见森特先生微微摇头，只是把小女孩揽到自己身后。

    “我也想见见这位‘领主大人’。各位，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吧！我只是来探亲，对你们没有威胁。咱们何不直接进去澄清一下误会？”

    “哼！跟我走！”

    没过多久，他们已经进入了领主的会客厅，一路上到处是摩拳擦掌的武装人员，充满如临大敌的气氛。奇怪的是，这群人里并没有身着军装的成员，倒像一群普通的雇佣兵。此时“领主大人”就站在厅堂尽头，身穿紫色袍服，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头；他身边还跟着一名健硕的男子，右手时刻按在剑柄上，额头有两道显眼的伤疤。

    “是、是他们吗？！”老头子颤巍巍地问。

    押送几人的小头目抢前一步，添油加醋地说：“肯定错不了！瞧，还带来战书呢！这帮杂种！”

    保护领主的男子接过这封“家信”，浏览一遍后板着脸说：“什么战书！你小子认识几个字！”他转身对老头说：“这封信是捎给前任领主t大人的，请求对方暂且提供一个容身之处，没什么特别内容。看他们拖家带小的，我想，应当是夜里守卫紧张过度，抓错了人。”

    老头子接过书信粗看几眼，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先关起来再说！万一是对方派来的奸细怎么办？这时候我谁也不信！”

    “毕竟还有个小孩儿，要说奸细真有点讲不通……”

    “废话！咳咳，你这什么眼神？我雇你来可不是演好人的！”

    听到这，杰罗姆不得不插话道：“抱歉，你说的‘前任领主’是……”

    老头子不耐烦地嚷嚷道：“别提那死鬼，我一听就偏头疼！马蒂达，马上扶我到楼上去！”说着使劲咳嗽起来。

    “知道啦！”通往楼梯口的侧门应声转出一个年轻姑娘。她身穿浅绿色裙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好像裙子下面是一双舞鞋？这姑娘模样娇俏，一直躲在后面偷听，面对生人时腼腆地低着头，临走却向刀疤男轻施一礼，露出个模糊的笑脸。对方心领神会，礼貌地点点头，见他们走没了影，刀疤男斥退一干人等，准备把信交还给杰罗姆。

    “非常时期，都有点过度紧张。”刀疤男恢复了佣兵本色，信纸被悬在半空，他严肃地扫视着新来者的面孔。这几人表面上相当狼狈，怎么看也不似危险人物。“前任领主把地契卖给了别人，你们要找的t大人早不知去向。几位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免得惹上大麻烦。”

    杰罗姆抹一把脸说：“先生，我们淋雨走了好远的路，我侄女身体不好，天又这么晚了（盖瑞小姐连打两个喷嚏）……你看这样行不行！”取银币在手，他挤出点装饰性的笑：“让我们在客房休息一夜，至少等天亮雨停了再走。我们只是生意人，说实话，连你们都这样紧张，叫我们自己半夜出去住旅店可怎么睡的着？”

    刀疤男拿眼睛掂量着银币的份量，相当务实地说：“好。就算收你们二十四小时短期保险费用，你们可以住到明天天黑以前，我们信誉可靠，行李待会儿如数送进客房。这期间的规矩是，不准随意走动，不准打探消息，一旦发现可疑行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总么说？”

    “成交。”杰罗姆干脆地付了钱，心想这世界可真现实，你都这样了，你手下的嘴能把多严？佣兵就佣兵嘛，这么严肃小心死得早。

    十分钟不到，森特先生换下一身湿衣裳，该知道的内容已经问得差不多。老头子原本是个放债的，不知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挤兑走了原来的领主t先生，领主换债主，结果他们也就“举目无亲”了。当然，债主大人不光彩的手段难以服众，半个月前，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发出威胁，声称准备伸张正义，把高利贷者制成咸鱼干晾起来。对方勒令他交出地契和一大笔赎罪金，否则便性命难保，还示威地点燃了镇上几家商铺。不用问，附近几家领主中必定有一位需要对此负责。债主大人给吓得不轻，赶忙召来最可靠的佣兵队伍确保自身安全，免得到时真被人挂起来风干掉。几天前，有人在债主房间的镜子上写了几句胡话，说要在一周内取他小命，把他的宝贝女儿卖到海外给人当奴隶、云云。可以想象债主大人当时惊恐的表情。杰罗姆他们来得不巧，因此才被误认为下战书的蟊贼，幸好疤面男比较识趣，否则现在只好大开杀戒，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怎么办才好呢？唉唉！到处兵荒马乱的，老实人简直没法活。”

    这才想起今晚上被迫跟死灵法师住一间客房，杰罗姆暗叹倒霉。刚才分房间时朱利安?索尔先发制人，问了句“晚上谁打鼾？”结果狄米崔不好意思地举了手，两人便成了室友……莫非他们早有预谋？“对了，你不是说来这边投奔亲属吗？怎么一直都没动静？”

    奥森眨眨眼说：“早就派信使出去找了，一直没收到回音呀。兵荒马乱的，真害怕他们都遭了不测，那我可就没地方去了……唉！”

    杰罗姆不过随口问问，跟死灵法师离得太近，不说话时很容易胡思乱想。反正他也有自己的计划等待实施，到时这家伙再赖着不走，一脚踹开便是。迅速梳洗完毕，把自己裹进了毯子里，杰罗姆含混地道过“晚安”，顾自熄灭了烛火。这时奥森先生刚把瓶瓶罐罐摆满床头柜，罐子里装有各式各样的液体和胶状物，杰罗姆只在翻车时见过一次，天知道都是干什么用的。

    “没关系，没灯光我也能看清楚。”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死灵法师静悄悄地摆弄着自己的脸：“不着急，慢慢来……卸妆可是件精细活，一点急不得。唉！戴着这张脸个把月了，一直找不到机会换一换。”

    脑子里数着绵羊，耳边只听对方慢腾腾的动作。绵羊数过了三百，杰罗姆心里开始一阵阵发慌：搞什么？卸妆用得了这么长时间？不对啊！刚才是什么声音！？他大睁着两眼，耳边传来假牙掉进盐水罐里的咕噜声，揭下假眉毛的挫裂声，莫名的刮擦声，还有拉拉扯扯的怪响……舌尖舔舐上颚的轻响，腊膜和胶质相互剥离声，指关节脱臼的劈啪声，揉搓、拍打皮革发出的湿响，液体均匀的喷洒声……一，二，三，四，五，先后有五件物体被装进液体小瓶中保存，天知道是那些部分……做着无谓的揣测，森特先生脑子里的绵羊都变得怪模怪样了。经过一番折腾，死灵法师终于平躺下，用拐弯儿的声线说了句“做个好梦。”然后就没了声息。

    至少这屋里有两张床。杰罗姆安慰着自己。他暂停数羊，开始计算自己眨眼的次数。用不了多久，他就确定另一位房客的确没打过鼾。

    ――他他妈的连个呼吸声都没有！

    一片沉寂中，杰罗姆眼望着微微起伏的窗帘，突然体会到其他人跟随他前来此地所付出的重大牺牲。自己真有把握化腐朽为神奇，在废墟中重建家园吗？想来想去，他疲倦地打个呵欠，心里说到明天……明天一切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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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烧烤（上）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凉风夹杂着麦田特有的甜涩味，吸一口能驱走所有睡意。盖瑞小姐站在二楼窗边，一边刷牙，一边监督汪汪用盐水漱口。她站立的位置勉强可以瞧见镇里两条街道的情况，只见排水渠不知给什么东西堵住，地面泥泞污秽，耕牛卧在泥汤里甩着尾巴。三五名镇民靠在自家木板房边，头顶残破的屋檐无所事事，中午以前，指望这帮人来改善环境基本不太现实。至于围墙上的佣兵，此时人手一杯麦酒，窝在向阳处聊天取暖，懒散程度同昨晚判若两人，好像连戒心也随着夜色消失殆尽了。整座镇子严重缺乏活力，像个宿醉初醒的酒鬼，亟需被人甩上两巴掌。

    相比之下，另一方向正对着缀满露珠的麦田，阳光一照看上去赏心悦目……咦？那是什么？刷牙的动作稍缓，盖瑞小姐冲汪汪努努嘴。小狗偏头扫一眼，迟疑着大声叫起来。

    “喔？你发现了一个‘麦田圈’，还做了素描？”杰罗姆?森特斜眼瞧着小女孩，脸上就写着“老实玩去，没空理你”。他一口回绝了参观的邀请，冷淡表情可以留到明年夏天冰镇大桶的黑啤酒。

    遭遇森特先生的冷眼，盖瑞小姐气鼓鼓地转回房间，穿过狭窄走廊时，半路撞见了朱利安和狄米崔。狭路相逢总不好装不认识：“手里拿的什么？能让我看看吗？”朱利安和颜悦色地弯下腰，接过她手中的涂鸦耐心端详：“呃，这个是……”

    一旦看清楚画像，旁边的狄米崔面无表情地解说道：“一张阴阳脸，笑容猥琐，脑袋上还套了一条男式三角裤。”末了他向盖瑞小姐投来同情的眼神，仿佛正注视着某个生理早熟、误入歧途的悲情人物。

    把一张纸反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朱利安实在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只得拍拍小姑娘的头：“没关系，你这年纪正是最好奇的时候，这就是青春（期）呀！要是再发什么怪梦，随时到叔叔这来，我恰巧有几本书适合给你看。启蒙读物，嗯……”

    目送他们走没影了，小女孩苦恼地蹲下身，弹了汪汪一记：“真是的！还青春呢！这帮人难道都是蛋生的，跳出来统统二十多岁？你说嘛，大人怎么都没半点想象力？半颗星――”

    刚闻见早餐的气味，汪汪心不在焉地哼哼着，没顾得上表示愤慨。这时墙角传来个男低音，把她俩吓了一跳。“麦田怪圈，我也见过嘞。”

    脑袋左右拧转超过三百度，盖瑞小姐这才发现，过道中还立着一位活人。死灵法师今天的造型稍显不同，一对假睫毛上下忽闪，身穿室内专用的圆领呢绒短上装，脚踩平跟软底便鞋，腰带扣系着不少叮当作响的金属环，像个参加化装舞会的新潮男士。没准他刚才就追在朱利安身后？不知道这副打扮怎么会被忽略到现在。

    奥森眨眨眼，故作神秘道：“在我老家那边，单数年的麦收季节里偶尔会出现‘麦田怪圈’，当初日子好过些，我还没打第一针。那时节啊！常爬到钟楼上往下看，还走进麦子地里踩过……大圈套小圈、圆环装圆环，什么都瞧见过。不瞒你说，可怪了！”

    心里说古怪程度应当在你之下……小女孩附和着嘿嘿两声，把手里的纸片递给了他。观察一小会，死灵法师抬起头，无奈地说：“让我到你屋里瞧瞧好吧！这种圈是比较罕见。”

    两分钟后，由同一扇窗口望出去，附近的麦田平静如常。微风一吹，除了参差不齐的圆饼形状若隐若现外，男性三角裤的图案已经不翼而飞。面对奥森无辜的注视，盖瑞小姐都懒得分辨，只把他扔在原地，独个吃早餐去了。

    白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朱利安在热心人的带领下将堡垒内部好好参观一遍，这期间森特先生四处绕圈，又打听到几条详细情报。

    原来发出死亡威胁的敌人自称“火柴帮”，是个出名诡秘的佣兵团体。虽然照例是拿钱办事，但他们接手的任务与普通佣兵不同，包括收拾喜欢闹事的小贵族啦！对不服管的自耕农杀一儆百，甚至还劫掠过迎亲队伍，把新嫁娘掳走、破坏了几桩政治联姻。“火柴帮”的成员夜间才外出活动，个人行踪诡秘，从没有明确的组织与营地。谈起这伙歹徒，说者大都认定、其成员应当来自本地领主们的亲卫打手，外加一些找刺激的贵族子弟，甚至有专程前来寻仇的个人。加入团伙既能锻炼身手，又可打压讨厌的竞争者，组织方式类似一个以暴力为纽带的秘密结社，成员行动时打扮极其变态，成为众人无聊时的谈资。

    “有多变态，能形容一下吗？”杰罗姆边记边问。

    被访问的哨兵咽一口唾沫：“说起他们，简直是想吐吐不出……”

    即使来敌令人不齿，堡垒的防御仍需面面俱到，武器、人手必须小心调配。参加堡垒防御的人数并不多，应付起骚扰足以自保，假如发展成严重的武装冲突，其实胜负并不好讲。

    杰罗姆和朱利安商量一下。现在出发找不到合适的交通工具，路上又不太平，入夜前未必能抵达下一处市镇，不如在有城墙的地方多呆两天。杰罗姆从钱匣子里掏出几枚硬币，当作第二天的留宿费用，但愿今晚别碰上什么倒霉事。

    平安度过了几小时，城墙附近的哨兵特地跑来通知他们一个好消息：森特先生马上会亲眼目睹神秘佣兵的真貌。坏消息是，这群人显然不是来打个招呼就走。晚饭过后三个钟，堡垒里的驻防人员全都警惕起来。哨兵的火把使劲摇晃几下，警告声音传达到人，城墙上的弓箭都开了半弦。

    很快，镇子东北和西北方向传来滚滚马蹄声，踏着夜色出现在视野中。光看对方人头济济的场面，足够令堡垒中的守军胆寒。

    森特先生听腻了狼嚎，伴随这伙人的现身，他们几位禁不住面面相觑：“火柴帮”的成员一致发出凄厉叫嚷，再怎么听也像一群发现了狐狸气味的猎犬，引得汪汪跳起来大声回应。学狼叫情有可原，学狗叫就让人有些费解……不论如何，外头的恐怖动静绝对“先声夺人”，伴随纷乱的蹄音，镇民的惨呼也开始充斥着耳鼓。

    独自登上视野较好的位置，杰罗姆抽出单筒望远镜，借火光朝下探看。只见来者全是骑兵，身上装备差别很大，既有菜鸟使用的路边货，也有极漂亮的定做产品，其中几匹马尾巴后头确实跟着猛犬；许多骑手高举火把，还有的正射出火箭，仿佛一支长期配合的打猎团队。

    目光回到骑手本人，佣兵们的穿着让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身配轻便的锁甲，表面漆成黑色，头盔兜住侧面和后颈，前方一律佩戴短小的黑眼罩，设计得相当邪门。这堆人个个留有胡须，而且刻意修剪成各种花样，叫人怀疑是些贴上去耍贱的假货。骑手们浑身裹在黑色皮装里，紧身装束配合长短不一的皮带，将手臂大腿发达的肌肉勒到线条毕露，好比一群口味很重的筋肉爱好者，叫人打心底里感觉别扭。除去以上的“标准配备”，来犯之敌人人安装着一只三角形护裆，将下体的关键部位防御到滴水不漏……相比于他们的脑袋，显然这里才是优先级最高的要害。

    这下杰罗姆明白为什么镇里人烟稀少了――半夜冲出来一批学狗叫、穿着铁护裆的纵火犯，稍有点常识的人也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别说此刻数量接近两百，即使十来个也能搞得乌烟瘴气。留下来的人要么没地方可去，要么就打着过一天算一天的主意。

    公平的说：“火柴帮”不光造型新颖，点起火来也很出色。十分钟左右，镇里的木结构建筑大都被他们光顾过，骑手投掷的燃烧瓶不知用去多少烈酒。震骇中平民四散奔走，不少倒霉蛋遭马蹄践踏，被猛犬盯上的结局就更凄惨。要不是刚下一场大雨，多处火源足够将外围房屋付之一炬了。考虑到敌人故意选择雨后来袭，还指明勒索钱财跟地契，这些动作更像在驱赶小镇的住民，以便他们侵占无主土地。

    再看防守的一方，不等敌人进入有效射程已放空不少箭只，许多人吓得手足无措，把敌人的亲属挨个谩骂一遍，躲在掩体背后不敢露头。对峙双方不光人数不对等，水平也不在同一档次，杰罗姆叹口气，刚想找疤面男谈谈如何应对，只听下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哼，既然你自称领主，难道连保护镇民的勇气都没有？降下吊桥！不能干看着他们把人当柴火烧了！”

    听到这正义凛然的说法，杰罗姆立刻分辨出疤面男的声音，佣兵头头一把推开堡垒的主人，看样子准备自行打开前门，出去跟敌人玩命。老头自然气急败坏，身边的卫士转而把刀剑对准雇来的佣兵，弓箭纷纷上弦，未接敌倒先起了内讧。

    见此情景，杰罗姆马上回头寻找朱利安。“不妙。两拨人里应外合，怕是守不住了。咱们得找一条退路。”爆裂声传来，已经有点燃的酒瓶被飞掷过城垛，撞上石墙绽开一团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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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烤（下）

    见此情景，杰罗姆马上回头寻找朱利安。“不妙。两拨人里应外合，怕是守不住了。咱们得找一条退路。”爆裂声传来，已经有点燃的酒瓶被飞掷过城垛，撞上石墙绽开一团火花。

    朱利安?索尔不慌不忙，从挎包中取出份信笺，站起来说：“我刚打发狄米崔进厨房的地窖清清场，一并把小女孩塞进去。那边仅有一条过道，地方窄方便控制，留他看管足够了。你办你的事去，我先上三楼拜访一下领主的女儿。老办法，尽量保持隐蔽，过会儿顶层楼梯间碰头。”

    检验过“细语戒指”的通讯频率，两人分头行动。这时外面已乱作一团，堡垒中随处可见张慌失措的身影。几发火箭误打误撞下点着了牲口棚里的草垛，四面传来“救火”的叫嚷声。幸亏堡垒内部建有两座水塔，不知是谁打碎出水管，又将木桶分发给空手的警卫，快速扑灭近处的火源。杰罗姆领一只水桶，沿堡垒底部绕个半圈，不忘招呼大家帮忙灭火。除了中途碰见个中箭的守卫、请他快找人救助自己，甚至没人上前盘问过他。雇来的佣兵大都集中在吊桥附近跟守卫对峙，内斗进一步削弱了防御力量，城墙上人手不足：“火柴帮”见势发出响亮的吠声，投掷燃烧瓶时更加肆无忌惮。

    未开始短兵相接，守军的士气已近崩溃，等敌人当真翻过城头，他们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眼见空中划过夏日焰火般的光，一名守卫被当头落下的酒瓶掷中，惨叫着沿屋顶滚下来，杰罗姆好心把半桶水浇在他身上。留下伤者原地打滚，他继续到阴暗的角落里耐心搜索。

    这时墙上有人疯狂射箭，下头尽是些乱跑的平民，不知从哪窜出几头羊来：“咩咩”叫着引来一串怒骂。混乱中杰罗姆游目四顾，很快锁定住目标：一名马夫打扮的男子鬼鬼祟祟，借夜色掩护两手各持一只木桶，桶里装满漂着油膜的液体，碰见易燃物立即泼上去，然后从怀中掏出一盒引火物来。

    还来不及擦出火花，这人的右臂已被杰罗姆钳住。

    他只觉手臂一凉，肩关节遭人一拧一托，顺顺当当地脱了臼。嘴巴张开一小半，后脑便挨一记猛撞，眼球像瞬时跌出了眼眶。耳边只听“嗡”的一声，然后化成拨动细针尖似的长鸣不住回响，眼前则金星乱冒，一口气岔开两段，连惨叫都给憋了回去……这期间似乎有人架起自己，模糊地嚷嚷着“伤员”、“医疗”之类的话。等意识恢复清醒，额头的血管开始一下下抽痛，他才发觉自己瘫坐在不通风的工具间里，被丢进横七竖八的铁铲之间，浑身上下浸透了黏答答的燃油――还是不久前亲手调配好的。只需半点火星，立马会有人形火炬可看。

    杰罗姆正把玩着缴获的金属火柴盒。盒子内装十二根长柄火柴，点燃后火苗呈现幽蓝色，燃烧速度非常稳定，用力挥舞都无法令其熄灭，还发出特殊的香味。翻过火柴盒，背面有个火花形的商品标识，盒子外壳仿照流动的熔岩制作，很适合男士贴身携带。除去精美包装，长柄火柴看似地下出来的工业品，比地面上常用的打火匣方便许多。东西虽小，要做到量产却不简单。

    见对方缓过神来，森特先生沉声道：“怪不得叫‘火柴帮’，可惜了一身好肉。我就想知道，你们的头头是谁，共有几名管事的？到这份上，别以为我会重复第二遍。你有半根火柴的时间总结你的前半生。”说着摇晃一下手中火苗，一张扑克脸上表情为零，远胜过任何口头威胁。

    眼看火柴梗即将燃尽，这位卧底人员经过片刻心理斗争，很快就和盘托出。据他供述，歹徒首领绰号“疯狗d”，是本次行动的组织者，穿一件黄铜护裆，人堆里也十分扎眼。佣兵头头刀疤男早拿了他的钱，双方约定共同行动，如何分账他可不清楚：“疯狗d”的兄弟负责断后。一切顺利的话，不用多久这里必定落入“火柴帮”之手……

    这番话再度证明，简单的计划就是好计划。

    杰罗姆自然明白内外夹击下守军支撑不了多久。对方应当不必向他撒谎，眼下“火柴帮”占据着显著优势，就算说出来又何妨？况且命悬人手，佣兵的忠诚根本不够应付“要死要活？”的选择。

    一问一答的工夫，吊桥附近已然动起手来。

    老头子和刀疤男的“谈判”由相互威胁升级到大声叫嚣，紧张气氛令守卫们鼻尖冒汗，短弓如同蓄满了势能的竖琴，被风一吹都发出隐约的低鸣声。墙外敌情紧急，墙内对骂又无果，双重重压下某个守卫实在支撑不住，弓弦一颤，箭头转瞬钉进一名佣兵的前胸。

    中箭者惨叫，远程兵器随即一通爆响，破风声响彻夜空。接下来双方刀剑相会，数十名佣兵和守卫环绕控制吊桥的绞盘展开血拼，前排战士为躲避自己人的长矛被迫全力厮打，就这样还是背后受伤者居多。窄楼梯上涌现出七、八杆乱摇的利刃，夹在中央的活人马上多出几个对穿窟窿，化作临时掩体的一部分，被捅得面目全非。下面的人只能借绳梯向上攀爬，上头的则三五个抱团陆续栽下了墙头，跌个半死不活。乱战中债主老头不见了踪影，刀疤男连续击伤几人，大吼道：“快放下吊桥！”

    乱糟糟的两分钟眨眼过去，吊桥终于在吱嘎声中被迫降下。没等桥身放平，已经有匪徒策马前突，裹着一团疾风，飞速跨入堡垒内部。

    牛皮裤和铁护裆闪闪发亮，狗叫声中十字弓肆意攒射，着火的玻璃渣雨点般溅入人堆里，中招者无不抱头鼠窜。马匹人立长嘶，铁蹄落地时下面的伤者恰似充了气的破皮口袋，骨折筋断脆响连连。立在堡垒门前的一名佣兵还大力招手，口中呼叫着快来人助战！狂吠的“友军”们刚一现身，两股轻骑便左右夹击，顷刻间马刀连闪，将他劈成一副滴溜乱转的肉架子，最后被马鞭锁住脖颈，拖在后面蛇行了十几步。肝脑涂地不过如此。半分钟内惨况难以言表。

    匪徒的凶残程度直接镇住了守军，堡门一开，剩下的守卫无心恋战，很快便一哄而散；佣兵们没料到这伙狂犬病患者见人就杀，根本不分敌我，这会儿被迫缴械蹲伏下来，或钻进任何可藏人的角落里避避风头。冲进来的骑手们哒哒哒不住催马前冲，个个骑术精湛，在狭窄的小路上辗转腾挪，斩杀任何看不顺眼的目标。随后冲进来的猛犬更不认人，身上带有血腥味的便沦为攻击对象，蹲在墙角边的佣兵又有几人给活生生拖出去，身旁的同伴自然没法子跟疯狗争论。用不了多久，小堡垒外围的防御圈彻底崩溃，投降者一多半被赶进羊圈，周围只留少量匪徒看管，全都手持燃烧瓶，随时有向人群投掷的可能。

    “火柴帮”乘胜追击，组织最精锐的力量冲入堡垒内部，同负隅顽抗的守卫作最终较量。袭击发生至今不满一小时，凭借中途叛变的雇佣兵，这伙暴徒只花极小代价便攻陷了堡垒，免不了志得意满。虽然有零散埋伏尚未扫清，但自信挫败了敌人的士气，再不会受到有组织的抵抗，刚开始那股狠劲渐转向更实际的利益诉求。战斗尚未结束：“火柴帮”的歹徒们一分为三，一半分散于堡垒墙外维持警戒，一小半随首领深入堡垒抓捕高利贷老头，剩下的则开始到处搜刮值钱物品，行事方法与其说像雇佣兵，倒更像一群职业强盗。

    胜负虽没有悬念，余下的战斗仍十分血腥。匪徒们沿盘旋的石头阶梯登上顶层，遭遇了迄今为止最顽强的抵抗：几个贴身护卫在易守难攻的拐角处布置好掩体，放冷箭击毙数名“火柴帮”歹人。双方对射两轮，互有死伤，护卫们从楼梯顶推下来的大块滚石差点将队末的匪首“疯狗d”碾成肉饼。气急败坏的匪徒祭出拿手把戏，拿冒浓烟的焖烧瓶子向对方不断投掷，不料烟雾实在太浓，连他们也只能暂时退却，顺带射死了冲出来的两名守卫。反正财物和地契不会走路，等上面浓烟渐疏，再派人夺取战利品也不迟。

    此时刚过十点，大部分匪徒聚集到领主大厅内，照明的灯火摇曳不定。推推搡搡的，有人把叛变佣兵的首领刀疤男推进了大厅，引发众人一片笑骂声。只见这位先生极度狼狈，连佩剑都被没收，错信了无良的同行可能是他做过最白痴的决定。“火柴帮”匪首坐在领主的椅子上，下身果然穿戴了黄铜护裆，表面雕刻着叫不上名字的异教神祗，灯光一照差点能当成镜子使用。“瞧这软蛋！哇哈哈哈――”

    照规矩侮辱一下失败者，大家娱乐过后，上楼取东西的匪徒刚好满载战利品前来报捷。“疯狗d”踌躇满志，离开椅子清点一番：现金一整箱，珠宝首饰若干，盛地契的盒子，外加被烟熏晕了的活人两个。高利贷老头大可制成咸鱼干晾起来示众，老头的女儿质地不错，还有几分姿色，此行可谓取得了完胜。

    揭开盒盖拿地契在手：“疯狗d”笑呵呵地看几眼，很快皱起了眉头。“什么玩意这是！……”话没讲完，手中的“毒化信”已经发挥作用，只见他原地哆嗦两下，像条死鱼般仰面倒地，立毙当场！

    众人大哗，刀剑出鞘。这时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强烈的气流，瞬间吹灭了领主庭四壁所有的挂灯。几秒钟过去，接连响起的咒语令歹徒们惊慌失措，闪电法杖、“游电术”、“连环闪电”交叉施展，电芒划破厅堂里的黑暗，惨叫声不绝于耳。一分钟过去，刚才站着的都已经趴下，触发一记“光亮术”，狄米崔放低法杖，望着趴了一地的匪徒。

    “火柴帮”成员个个口吐白沫，无一例外地两手捂住下体，表情极度痛苦。显然，金属护裆善于吸引电弧反射，刚才释放的能量基本没有浪费，某些倒霉的甚至冒出缕缕青烟，好像大块半熟的里脊。

    “哟，这一定很疼……”狄米崔说。

    杰罗姆发现刀疤男和债主大人都被电得气若游丝，唯独债主的女儿毫发无伤，不禁瞟了朱利安一眼。“下次没有特别优待。”

    朱利安无奈摇头：“不解风情的家伙。算了，外头还有一群乌合之众等待闪电的召唤呢。至少，这回咱们赚到不少路费。”

    杰罗姆摸出真正的地契打量几眼，突然自言自语道：“我正在想，等收完麦子再走，如何？”

    朱利安和狄米崔禁不住对视一眼，又各自瞧瞧千疮百孔的领主大厅，一时间无话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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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重建（上）

    相隔一层铁窗棂，楼下人和动物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只见歹徒们表情惊恐，高举着火把围拢过来。匪首“疯狗d”的尸体被拖到露天地里展示，匆匆赶到的“火柴帮”余党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几分钟，一楼大厅武装到牙齿的同伙竟然全体遭受重创，原因成迷，甚至找不着还能开口的人。连猎犬都嗅出空气里弥漫的危险，粗着嗓门吠叫起来。歹徒们色厉内荏，刚上来那股气焰碰见迎头一棒，很快变得神经质起来……这场“胜利”闻上去味道诡异，像极了搁在鼠夹上的酸奶酪，明知道有诈，再往里跳可就太蠢了点！

    杰罗姆?森特观察着窗外的动静。小把戏已经奏效，楼下匪徒们的表现令人失望，像这种货色上去一网打尽即可。很快收回目光，他往楼梯间的影子里侧侧身。暗淡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看样子他对接下来的计划还有点犹豫，即使取得完胜，下一步仍然存在许多变数。

    “镇里连个像样的酒馆都没有，人快跑光了。”朱利安?索尔掏出个扁酒壶，打破沉默道：“加上这场乱，剩下个垃圾场而已。我再次建议，带上钱箱低调跑路，举棋不定只会让事态恶化。”

    狄米崔倚在石头墙边，小心观察着杰罗姆的表情。“要打算留下来的话，附近到处都是强盗……毕竟咱们人数少，防不胜防呀！”

    现实的困难无法回避，另两人显然持有不同见解。杰罗姆没吭声，拿眼睛掠过一扇扇十字窗，仿佛目测着堡垒的坚固程度。楼下的残敌已重新开始集结，其中有个身量很高的歹徒高声下令，派两支小分队摸进来展开搜索，其他人则一窝蜂涌向看管俘虏的羊圈，弓弩上弦杀气腾腾，可能想先除掉累赘、再收拾隐藏的威胁。

    敌人正逐层搜查，此地不宜久留。去或留各有利弊，杰罗姆心中矛盾，站定不动，侧耳倾听着贯穿走廊的风号。忽然他打个响指、示意两人跟上，顾自朝堡垒天台的方向走去。朱利安和狄米崔不知所谓，只好亦步亦趋，三人各有所思，一路上都闷不做声。

    没过多久，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头顶斜月低垂，被射击孔和狭窄过道束缚的视线一下子开阔起来。只见晴空之下，大片半成熟的苦麦一眼望不到头，从天台俯瞰，田地边沿齐如刀裁，径直伸向远方多云的山麓，入目皆是绿意未消的植株，仿佛一列等待解冻的北极海岸。铁月亮光华暗淡，麦田在月光下好似万顷绿波，让观者顿时生出置身孤岛的错觉。与麦田的面积相比，冒烟的城镇、被困的堡垒犹如一座蚁丘：“火柴帮”制造的杂音被寂静所吞没，如此深沉的夜景只能出现在罗森的土地上。

    面对茫茫夜色，杰罗姆极目远眺：“我曾听人说，苦麦的生命力极度顽强，超过任何自然演化而来的植物，假如放任它自由生长，不仅会耗竭土壤的肥力，还会吞噬所有邻近的活物。麦收季节更像一场局部战争，农人不仅全力以赴，还得烧光割不完的麦子，以防来年长出更高大、毒性更强的作物。王国历史的早期，求死之人只需独个走进麦田，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利安小声叹息着，转而对狄米崔说：“这些奇谈还是我讲给他的，大部分是。很奇怪，他每次都会忽略掉主要内容――等麦子长到最后，会结出许多**的精灵来，专门勾引迷路者进去同她们野合，结局不佳，过程却很撩人……可惜，最后一部分总是不称他的意。”

    杰罗姆不快地转过身：“我这版本是从书上看见的！至于你那些故事，每个都要拿‘**的妖精’作结尾！”

    “没错，想说服别人靠转移话题可不够。”朱利安笑笑：“我正洗耳恭听，等你的一句实话：干嘛要把咱们系在这鬼地方？经过民主表决，目前两票对一票。你需要更多支持呀，大人！”

    对朱利安的表态嗤之以鼻，森特先生连连摆手，眼光集中到狄米崔身上。学徒表情苦闷，却没有改变立场的意思，杰罗姆不禁冷笑起来：“好，好！那就谈现实问题……像咱们这种无钱无权、又没人脉的外来者，没几个筹码攥在手里，第一轮就会被人淘汰出局。我没打算依附他人，充当受雇的打手，扯线木偶的日子多过一天都叫人反胃！既然决定重头来过，我不会再为谁谁的一句话取人性命，或者做些违心的肮脏勾当。好机会就在眼前――先有土地，再有粮食，等安定下来或许能找机会干点小买卖。冬天眨眼就到。虽然地方不太理想，可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找块立足之地，总比冒着寒风寄人篱下强。”

    “我觉得，麦收也需要大量人手……”一接触森特先生的冷眼，狄米崔马上老实住嘴。听完他一席话，朱利安沉吟了好几秒。

    “你说得不是全无道理……而是白日做梦！你自己瞧瞧，没有法律的庇护，想保住一张破纸片都要依靠武力，咱们自顾不暇，到哪搞一支军队去？况且种苦麦的地皮最不值钱，平常没东西可捡，强盗都懒得光顾，要不是脑子出毛病，谁也不会搭理这种烂地方。做生意？你打算跟奴隶贩子签约？我亲眼所见，南下时期边境城镇只能贩卖几个战俘招徕生意，还不是年年都有……让正经商人交易盐碱地吗！？把自己关在个破铁笼里搞什么自力更生，就因为懒得多走路？森特，少跟我瞎胡扯！一开始你就没说实话……”

    朱利安向来注重仪表，少有表露情绪的时候，这回被杰罗姆气得不轻，两人又互不相让，一度陷入了僵局。狄米崔夹在中间插不上嘴，见他们闹得越来越僵，紧张得直冒汗。幸亏羊圈附近爆起俘虏的惨叫声，被他找到个现成借口。

    “有敌袭！注意隐蔽！！！”

    这话才讲到一半，火球法杖差点把楼梯口炸塌。小心翼翼摸上来的匪徒刚探出半边脑袋，立马被灼热气浪掀翻，身上携带的易燃物体一齐发火，像一堆被瓦斯引燃的劣质烟花。狄米崔忍不住挠挠头，没想到一次盲射竟撞了狗屎运，打头阵的果真风险很高！

    “如果你非要知道！”杰罗姆?森特神情倔强，面对朱利安低声说：“我决定留下，这里有我需要的一切――粮食，破房子，内忧外患――罗森人喜欢住在鬼地方，我们几百年来都这样过活。朱利安，或许你永远没法理解，因为你不属于任何地方……或者你足够坚强，用不着为自己寻一块埋骨之地。”

    混乱中凉风乍起，杰罗姆不再逗留，对自身施展“羽落术”、翻过围栏跳了下去。目送他受乱流的牵引，夜色中水平飘移十几尺，像一片枯叶坠入刀剑丛中，朱利安也只好随他去。

    “火柴帮”正忙着炮制缴械的俘虏，燃烧瓶和弓箭双管齐下，没等被害者冲到近前，已经变成了箭靶和火炬。另有人骑马穿梭，将漏网之鱼斩于马下，呼呼的破风声听者胆寒。有的匪徒两人一组，拉开嵌满粗铁钉的麻绳，追上那些侥幸逃脱的受害者，再把他们拽倒在地，然后放出猛犬撕咬。

    匪徒们各忙各的，有人从天而降并未引发多少关注。只见一团灰影蝙蝠般落在马背上，马匹的主人立即腾出位置，自己则像根木棍似的原地栽倒，扬起一圈尘埃。灰影顺手牵羊捡起一只燃烧瓶，抛给距离最近的目标。背后遭袭让对方毫无准备，手持弩弓的骑手中招后爆发出丧钟般的呼喊，十字弓失控发射，将一发火箭送上了半空。其他人这才惊觉不对，纷纷搜索新来的强敌。灰影动作奇快，这时又结果一名敌手，夺过了对方的装备，手持点着的燃烧瓶绕场一周。

    拖着长长的尾炎，吹出响亮的口哨声，那人穿房越舍如履平地，吸引住所有长程兵器的注意。面对强烈的挑衅，匪徒们匆忙应战，嗖嗖的尖啸声过后，灰影还在人堆里穿梭。除了误伤一串自己人，十字弓和短弓连对方一片衣角都没蹭着。

    射手们正要重新装箭，已经有俘虏冲到了近前，零距离接触，双方立即玩命地相互殴打。不到半分钟，现场已经炸了锅。赤手空拳的堡垒守卫夺过敌人的武器，用战锤敲折马腿，再把倒霉的骑手拖下地，跳到对方胸膛上全力猛跺。刚从绝境中爬出来，这群人大多数都被吓破了胆，四散奔逃造成巨大的恐慌；剩下一小撮被敌人的暴行激怒，这时凶性大发，不顾生死地展开肉搏。一看局面大乱，那些悄悄躲在柴垛后头，或者窝棚墙缝里的家伙也跳出来，加入逃跑或者进攻的行列，为这场暴乱增砖添瓦。

    “火柴帮”再怎么凶残，面对疯狂的人群照样无计可施。原本发号施令的高个匪徒大喊“撤退”，掉转马头试图冲到城墙之外。再迟片刻，他们就会被分不清敌我的乱众所淹没。

    口哨声响起，移动的灰影突然自人群中窜出，沿着一段引水管攀上墙头，敏捷到不可思议。脚下还未站定，灰影举手掷出短剑――高个匪徒来不及逃跑，差点被一下贯穿。虽然及时避开了锋芒，背后的斗篷却被短剑钉住。高个子挥刀割断自己的斗篷，左看右看，身边几人全都没有配备弩弓，气得他哇哇大叫，竟把马刀掷了出去。

    目送锃亮的刀锋飞过十多尺，最后撞在石砖壁上，影子始终纹丝不动；只见他平定一下呼吸，右手前指默念一个单字：“死亡律令”瞬间抽空了对方的生命力。

    高个匪徒叫骂声倏止，软绵绵地坠落马下，被他自己的坐骑惊慌中践踏了数次。“火柴帮”两名匪首悉数身亡，剩下的匪徒目睹此景，立刻全力挥鞭、发疯一般逃离了现场。

    汗水浸透衣襟，杰罗姆并不介意，顾自走到城垛边，注视攻击城镇的匪徒纷纷撤离。马蹄声迅速消散在夜幕中。以雇佣兵的素质计算，这伙人承受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伤亡，短期内休想再出来活动，是否会因此解散还很难说。

    虽然匪徒元气大伤，城堡内的乱斗远未结束。许多守卫连续斩杀数人，才发觉死者中也包括自己的战友，这时再谈敌我之分已经毫无意义……更别提那些只想乱中取利的卑鄙之徒，正忙于四处点火，所作所为跟“火柴帮”毫无区别。伸手接住一柄投向自己的标枪，杰罗姆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计算过脑子里剩下的“定身术”，想同时压制这么多疯汉已超出法术效力的极限。

    咒语吟唱声响起，杰罗姆循声望去。朱利安?索尔居高临下，连续将两道“加速术”丢进了人群。这下子火上浇油，乱成一锅粥的众人简直像热油锅里的炸豆子，动作快到连成一片。不少人狂挥铁锤的同时韧带撕裂，给自己留下难忘的教训，有的一头撞在墙壁上昏晕过去，下面只好听天由命。正在纵火的几位突然发现自己跑起来比兔子还快，感觉竟然挺不赖……于是惨叫中偏响起零星的笑声，杰罗姆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这种极端状态。

    三人再次会合，他叹口气问：“你打算把整个地方全毁了？”

    举手一道“崩解长枪”，把冲自己叫嚣的疯子钉在墙上，朱利安?索尔面无表情：“堤坝堵不住洪水……就算是自负的堤坝也不行。别人想死你都要干涉，你以为你是谁？”

    狄米崔赶忙补充道：“用不了一分钟，这帮人马上会陷入虚脱状态，处置起来容易许多。要不然，放任大批杀人犯窜入乡间，造成的危害只会更严重。”

    “反正是块烂地方。”朱利安喝口酒，冷淡地说：“播种以前，旧的干脆全烧掉，变成肥料算了。”话音一落，有人锯断了水塔的支架，锈铁皮和碎木板淋漓一阵，整个堡垒好像都在摇晃。

    杰罗姆看看他二人，虽说大家各自有点坏毛病，至少在混乱中能够相互依靠。“那就这样吧。等收拾完残局，我们得找一个公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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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建（下）

    经过一场严重骚乱，镇中央的公共设施几乎全被焚毁，居住区同样没剩下多少完整的建筑，木头残骸在半天时间里持续冒着烟，为刚刚来临的清晨涂抹一层炭灰色。杰罗姆一行占据了堡垒的最上层，集中起四肢健全的守卫看管粮仓和吊桥，以及通往顶层的两座楼梯。非常时期，银币也难保证临时雇员的忠诚，他们只好随时提防，揪出图谋不轨的家伙，跟那些没断气的匪徒关在一块。一群人和混乱状态搏斗了几小时，黎明前城墙内总算恢复几分秩序。

    这场骚乱让热衷暴力之人付出高昂的代价，侥幸逃生者则毫无主见，尚未从震骇中恢复过来——反倒方便了杰罗姆发号施令。趁“火柴帮”余党人人负伤，他派出守卫连夜腾空地窖，把这伙垃圾赶牲口似的装进去，如何处置却变成一个难题。带上两名当地向导，朱利安匆匆赶往最近的城市寻找医务人员，顺带办理必要的手续。他离开后不久，杰罗姆感到人手严重不足，这时奥森先生不知从哪冒出来，自愿承担起后勤工作。杰罗姆惊觉身边还有个不中用的旅伴，不知道出事那会儿他人在何处？于是打发死灵法师负责盖瑞小姐的安全，心里仍怀疑对方能否胜任。也许托付给汪汪更妥当些？

    不知不觉间，白昼悄然来临，镇民开始自发清点损失。死者和失踪者的数目暂时成迷，得到认领的尸首被草草放入浅土坑，因为人数太多，挖坑的活儿简直停不下来。杰罗姆派自己的学生赶往现场，协助镇民完成两场集体火葬。魔法造成的高温热浪逼人，也把“城堡来了强大巫师”的消息扩散开，免得这伙人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城墙以外，清理废墟的工作比预想中更艰难。许多镇民在冲突中受伤，但诊疗所和兽医站昨夜都被烧塌，重伤员若得不到救助，死亡数字还将继续攀升。原本镇里人口就少，骚乱后降到了维持运转的最低限度，谁也不清楚明天会变成个什么样。

    秋风敲打着堡垒被烟熏黑的石墙，镇子剩下的部分像小孩摞起来的旧积木，在咯吱声中摇摇晃晃。逃过劫难的人们饥肠辘辘，从废墟里翻出些土豆、甘薯果腹，饮水只剩下淡黄色泥汤。见此情景，不少人收拾行李，打算去邻近村落碰碰运气。这样一来小镇等于遭到遗弃，假如没有其他生路，深冬时节这里将沦为狼群的栖息地。

    经过一场严重骚乱，镇中央的公共设施几乎全被焚毁，居住区同样没剩下多少完整的建筑，木头残骸在半天时间里持续冒着烟，为刚刚来临的清晨涂抹一层炭灰色。杰罗姆一行占据了堡垒的最上层，集中起四肢健全的守卫看管粮仓和吊桥，以及通往顶层的两座楼梯。非常时期，银币也难保证临时雇员的忠诚，他们只好随时提防，揪出图谋不轨的家伙，跟那些没断气的匪徒关在一块。一群人和混乱状态搏斗了几小时，黎明前城墙内总算恢复几分秩序。

    这场骚乱让热衷暴力之人付出高昂的代价，侥幸逃生者则毫无主见，尚未从震骇中恢复过来——反倒方便了杰罗姆发号施令。趁“火柴帮”余党人人负伤，他派出守卫连夜腾空地窖，把这伙垃圾赶牲口似的装进去，如何处置却变成一个难题。带上两名当地向导，朱利安匆匆赶往最近的城市寻找医务人员，顺带办理必要的手续。他离开后不久，杰罗姆感到人手严重不足，这时奥森先生不知从哪冒出来，自愿承担起后勤工作。杰罗姆惊觉身边还有个不中用的旅伴，不知道出事那会儿他人在何处？于是打发死灵法师负责盖瑞小姐的安全，心里仍怀疑对方能否胜任。也许托付给汪汪更妥当些？

    不知不觉间，白昼悄然来临，镇民开始自发清点损失。死者和失踪者的数目暂时成迷，得到认领的尸首被草草放入浅土坑，因为人数太多，挖坑的活儿简直停不下来。杰罗姆派自己的学生赶往现场，协助镇民完成两场集体火葬。魔法造成的高温热浪逼人，也把“城堡来了强大巫师”的消息扩散开，免得这伙人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城墙以外，清理废墟的工作比预想中更艰难。许多镇民在冲突中受伤，但诊疗所和兽医站昨夜都被烧塌，重伤员若得不到救助，死亡数字还将继续攀升。原本镇里人口就少，骚乱后降到了维持运转的最低限度，谁也不清楚明天会变成个什么样。

    秋风敲打着堡垒被烟熏黑的石墙，镇子剩下的部分像小孩摞起来的旧积木，在咯吱声中摇摇晃晃。逃过劫难的人们饥肠辘辘，从废墟里翻出些土豆、甘薯果腹，饮水只剩下淡黄色泥汤。见此情景，不少人收拾行李，打算去邻近村落碰碰运气。这样一来小镇等于遭到遗弃，假如没有其他生路，深冬时节这里将沦为狼群的栖息地。

    不过离开以前，还有件事必须得办妥当。

    按照罗森人的习性，偏远市镇如果遭遇盗匪洗劫，活下来的人少有大哭大闹的——与其把痛苦写在脸上，不如把应该负责的家伙烧成一块焦炭！镇民们暂停其他活动，三五成群，到处搜索现任领主的踪迹。伤员一瘸一拐，妇女牵着脏乎乎的小孩，男人手持镰刀木棒……空中聚集起大量秃鹫，形似一只黑色花环罩着冒烟的火葬场，连动物都来凑凑热闹。看这架势，高利贷领主绝对无路可逃，送上火刑柱只是个时间问题。

    果然，白天将尽时老头子被人逮个正着。这家伙生命力旺盛，没被“火柴帮”零碎剐了，余下的镇民掘地三尺，才将他从一堆“准死者”里揪出来。五六个男人高举过顶，托着他绕镇中央展览一圈，其他镇民不慌不忙架起火刑柱，给牺牲品刷一层杂油。现场人人屏息凝气，跟节庆里宰猪的气氛差不多。

    老头子骇得神志不清，满嘴胡说八道，很快被固定在柱子上。男男女女捡起房屋的残骸充当木柴，在他脚下堆满一地。五六根火把摇出满地疏影，现任领主的性命随即进入了倒计时。

    城堡方向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火刑的进程稍沉，镇民们把目光转向跃下马背的几人。背对西沉的落日，杰罗姆?森特把自己裹在旧军装里，翻领大衣和卷边帽沾满灰尘，靴子踩过细柴枝迸出清脆断响，看上去风尘仆仆；虽然摘下了军衔徽号，单凭神情步态足够震慑一群暴民，绝非学院出身的世袭武官可比。狄米崔紧跟在他身后，宽麻布罩袍剪成高地样式，下摆左右开叉方便乘骑，皮束腰用铜扣锁紧。即使手边没有武器，见过他施展法术的镇民已在窃窃低语。另有几名守卫在后面一字排开，佩剑未出鞘，权当是壮壮声势。

    除去前面几位，领主的年轻女儿也跟着抵达现场，刚从马上下来，便一路大哭冲到火刑柱前。

    “熄灭火把，停止私刑！需要食物和临时住所的到军营入口处集合。家有伤员者向上报数，医师正在半路，今晚就会赶到。”杰罗姆环顾左右：“处死了领主，你们就成了真正的游民，日子不会比今天好过多少。镇里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肯为重建出力，粮食和医疗免费供应……回去干你们该干的活！破坏行为定受严惩！”

    “你他妈是谁呀！”一个受伤的镇民手臂缠满绷带，大声喝骂道。

    “喂喂，把嘴捂严实点！你找死啊？！”那人被几只手臂往后一拽，陷入人堆消失不见，所有目光陆续集中在杰罗姆身上。不少人取棍子在手，准备听他如何作答。

    “呸！”没来得及讲话，已经有人耐不住性子，将火把丢在了柴枝上。领主的女儿立刻没命地叫唤起来，老头子干脆失去了知觉。

    无须杰罗姆示意，狄米崔反应很快，一道“骤风术”贴地横扫。火头伴随漫卷的风沙被吹上半空，燃烧的柴枝被碾成碎屑飘落下来。见此情景，人群不由得散开几步，虽说个个脸现怒容，发作之前也得衡量一下显而易见的风险。

    “我是前任领主t大人的侄子，到这儿时间不久，刚巧赶上昨晚那场乱。”杰罗姆眼望着柴枝上的父女俩，别有用心地翘起嘴唇：“即便此人未尽到保护领民的义务，就算他论罪当死，也需经过相应的审判，不能由着你们任意胡来。”

    人群里传来微弱的抗议：“审个屁！下回再上哪逮他去！”

    杰罗姆脸色不变，平静地说：“我保证他跑不了。”

    双手结成法印，口中吐出低沉的咒语，液体冰结的异声响过，架子上的人仍保持低头弯腰的姿态，外表却化成了一尊石像……领主的女儿怀抱着硬邦邦的下肢，仰头看看，没吭声就晕了。

    受到惊吓的不只她一个。十秒钟震惊过后，现场变得鸦雀无声，连后面的守卫都在互相顾盼，不了解自己正在为那种混蛋服务。只听森特先生发表一通简短的演说。

    “你们都知道，镇里有个烂摊子等着收拾，如果都拍屁股跑路，挺不了一周这里准得散架，你也甭想再回来了。作为一名老兵，我守过许多破地方，见识过更混蛋的局面，危急时刻出来带头义不容辞。现在我说别忙着走，镇里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听与不听自己掂量。要是你以为能找着更好的活路，直接滚！少在我面前蹦跶！

    “打算留下的，还有没地儿可去的人听好了：我说话算数，处事也公平，肯为重建出力，粮食医疗免费供应。趁火打劫者杀无赦。你们也许心里嘀咕，说这人看着像个王八蛋——没错，我就是。可你们也该想想，昨晚要由我主事，谁敢来打劫？安全和温饱真这么不值钱，你们也不必到现在才跑路。谁决定留下，先把这块石头搬上车，审判开始前他哪都去不了。”

    说完这番话，杰罗姆没再停留，上马返回了城堡。人群很快散开各干各的，有人用一辆骡车把石块和石块他女儿运回去。当天午夜，朱利安总算找来几名医生和一位巡回法官。虽然时候不早，修复破损城墙的工作仍在有序进行中，处处是照明的火光。

    朱利安问：“给他们许愿了？留下的比料想中多了不少。”

    杰罗姆没说什么？心里却在盘算镇民的效忠期限。若非急需用人，居民出逃又会造成严重后果，他才懒得挽留这批烂人。即便暂时留住了一点人气，等他花光现金，自己的非法统治也就走到了头。

    狄米崔咳嗽两声，朱利安这才发觉，领主庭内竖着一块大石头，酷似某个垂头丧气的家伙。“你……干得挺不赖。”听声音酸溜溜的，朱利安皱着眉头说：“爱石化谁是你的自由，不过劳驾，对待年轻姑娘请多一点风度，难道你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审美能力？”

    “审到床上去的那种美？刚戒了。公证人的事——”

    暂停挖苦对方，朱利安摆摆手说：“边境地区喜欢用暴力解决分歧，公证人全改行主持决斗了，只好找来个巡回法官，也能办理相关事项。我跟法官深谈了几句，听说勋爵不太介意下头领主们的兼并活动，只要足额上税，定时供给军需，土地转让的手续常常搞得相当草率。幸亏他保留了王国大部分成文法规，短期内没有颁行新法的意思，法官还有权裁决咱们面临的问题——当然，前提是你得有足够力量用于自保，秋末是杀人越货的时节。”

    杰罗姆点头称是：“总算听到个好消息。这样一来，暂时不必吊死我的前任了。就把他摆到来年春天，做为表达我决心的装饰品吧！不过，姿势看来挺叫人泄气。”

    “要不，让我来给他改改造型？还没尝试过解除石化呢？很有挑战性的课题。”狄米崔见缝插针地提议着。

    “两位请离远些，我拿他另有用处。”朱利安礼貌地说：“老头子毕竟还有一位合法的继承人，我得对她下下工夫，才能弥补你们任性妄为造成的恶果。别忘了，财产转让需要缴纳不少赋税，有捷径可走，何必选择钻牛角尖。”

    对他的龌龊计划缺乏兴趣，杰罗姆很快转换话题：“也好。当务之急，先解决活着的强盗。地窖还有其他用途，简单闷死他们代价太高，存粮又不多，没余额养活动物。得想办法把麻烦转嫁出去……”

    狄米崔试着出一个坏主意：“比如制造点小事故？叫他们有机会逃出去，转而把这群盗匪交给镇民处置。镇里的人连领主都敢烧，我怀疑他们还有没有生还的几率？不过，也算罪有应得。”

    朱利安斜眼瞟着这对师徒：“的确，做坏事同样需要天分。你们只适合常规任务，上楼补充睡眠吧。我已经联络一位旧相识，直接把他们‘捐’出去。像这路货色，换成现金不太可能，换点食品也好。”

    不清楚如何以人易物，杰罗姆只好让朱利安负责这类交涉，老实上楼阖一会儿眼。跟往常一样，才躺下没多久，纷乱的梦境如约而至。

    他梦见，自己坐在大理石砌成的冰凉的椅子上，一手支着下巴，耳边缭绕着喋喋不休的报告：参谋们反复告知，他的健康状况不容乐观，建议装死到来年以便顺利过冬。另据可靠消息，治下臣民开始反对舌头上扎蝴蝶结的穿衣习惯，五分钟前公开投票，选举一位女皇取代年老的独裁者。这时前门给人一脚踹开，武装人员喧哗着涌入殿堂，中央簇拥一位金光闪闪的佳人，竟然是科瑞恩来的“波波皇后”……那些手持利剑的反对派全是老熟人，两面三刀毫不脸红。独裁者瘫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一片冰凉，像早跟大理石黏在了一块。他朝左侧扭着脸，自己的老婆正在织毛衣。身材好得不像话，她脸上却满不高兴：“让你喜新厌旧！让你勾勾搭搭！”念叨起来句句惊心。

    武装人员持剑上前，大呼道：“退位！退位！罚你翻跟头翻到死！”

    周围的混蛋一起聒噪，独裁者又恨又惧，头痛欲裂，不禁面对空气大声怒吼。霎时间，叛徒、宫殿、“波波皇后”全部融化成蜡油状，好比马桶里的水，从一道裂缝间疯狂渗漏干净。面前只剩下雾蒙蒙的黑色裂隙，像一只竖立的单眼默然凝望着他。

    寂静和空虚突如其来，独裁者心底的惶恐不减反增，被迫向自己的老婆求援。犹豫半晌，她才不情愿地抬起头——没有五官的脸像蒙着一张皮面具。抹一把眼泪，妻子悲切地说：“来，披上它吧！”接着举起织好的灰色麻袍，要把这件寿衣套在死人的肩膀上。

    从疯狂的梦境挣脱出来，森特先生惊出一身冷汗。与过去常做的噩梦不同，梦中场景仿佛别有深意，他总觉得自身的一部分随噩梦而去，胸臆间空荡荡的无处着力。怀表嘀嗒，他慢慢恢复一点神智，只见晨曦落在窗口边，一只乌鸦的背影转身向外，嘎嘎叫着飞走了。

    杰罗姆?森特赤脚坐起来，空虚感仍在周身萦绕。他伸出右手摸索一阵，端起水杯，把两口冰凉的液体灌入腹中，眼角余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仿佛挨了一记“震慑律令”，最后一口凉水碎冰渣似的卡在喉咙口，再也咽不下去：墙上的灰泥许多已经剥落，几根简单竖线组合起来，赫然刻着一只半开半闭、不怀好意的眼……

    “咕噜”声持续了十来秒，然后才把彻骨的寒意输送下去。最后一口水沿脊柱一路下行，他感觉自己像吞下了一品脱水银，又像一根挂在屋檐的冰柱，正小头冲下、朝石头地面飞坠……静悄悄凝固了半分钟，杰罗姆强迫自己重新坐好，点火取暖的念头油然而生。

    ——究竟怎么回事？！恶作剧吗？夜里有谁进来过？？

    不对。门从里面反锁着，门口布下的小装置表明，昨晚至今这扇门始保持持闭合状态：“闯入者”只能从门缝挤进来……杰罗姆苦笑着梳理思路，转而研究起墙上的符号。潮湿的墙体生有一层淡黄色霉斑，墙面十分疏松，单眼图像刻得既浅又粗，仔细一看，旁边还跟着三个连续的惊叹号。杰罗姆摇摇头，开始一根根检查自己的手指：左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刚好发现少量同样质地的软泥。靠近些比对，杰罗姆必须承认，是他自己半夜起来做了这桩混账事。剩下的问题很简单，要么他突然患上梦游症、有兴趣把自己吓个半死，要么另有隐情……或者说一直以来隐忧变成了事实。

    晨风令他打一个寒战，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衣。杰罗姆很快换上出门的外套，心里极不情愿地意识到、也许还债的时候到了！

    从歌罗梅离开那会儿：“广识者”艾文好心“赠”给他一只灵魂之球，还说这玩意是“情感与冲动的容器，假如装载足够的个人体验，灵魂就会被球体俘获”（见第四十九章《果核》）。像故事书里所说的，同魔鬼做完交易，付出灵魂也是顺理成章吧？以前身在首都，有另一位魔头“c女士”罩着，灵魂之球一直保持蛰伏状态，他还奇怪这破玩意怎么名不副实。如今离开了c的地盘，马上要面对延期支付造成的利息。更可气的是，似乎没什么手段能挽留摸不着看不见的灵魂。

    想起凯恩先生凄惨的下场，但愿自己只是精神病发作！杰罗姆难过地想着，从行李中翻出面小镜子照照。镜中人肤色惨白，眼睛下面黑乎乎的，瞳孔更是无保留的深黑，眼神似乎比过去更加阴郁，也更空洞了……“啪”地阖起小镜子，杰罗姆勒令自己停止思索，阴着一张脸踏出了房门。

    “外头在过节吗？镇里人真好打发！喝几桶啤酒立马开始胡闹。”

    “嗐，一大清早，新来那个巡回法官说要搞公审，牵着一串俘虏出了门。听这声响，不吊死几个示众才怪！”

    “是吗？走！咱们上城墙看看去！”

    两名守卫刚要擅离职守，恰巧撞见心情大坏的杰罗姆?森特。被新老板狠盯上一眼，这二人不自觉地咽着口水，眼里的惊慌丝毫不像作假。估计摆在前厅的雕像起了作用，森特先生在极度郁闷中咧开嘴笑笑，这是什么表情连他自己都没概念。一左一右，两名守卫几乎化成两块胶皮糖，粘在墙上自动让出中间的路来。显然被他吓个半死。

    通过恐吓他人获得一点安慰，森特先生脚步不停，穿过堡垒正门去旁听审判活动。前进到吊桥边上，他看见“火柴帮”留下的几条猛犬被粗铁链拴住，冲过路的行人汪汪乱叫。若非人手不足，实在犯不着拿狂犬撑门面，看门的警卫早就被吵得心烦意乱，眯着眼不住擦拭十字弓。看模样，时刻准备给哪条狗的脑门补上一箭。

    咒语声响过，猛犬变作一堆石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件精美的艺术品。守卫大张着嘴，目送森特先生扬长而去，连招呼都忘了打。石化术真是个好东西！感觉心情舒畅许多，杰罗姆决定以后常备几个，不时拿出来用用。石化活物的感觉不仅特别舒爽，而且省下了喂养动物的钱，还能达到震慑群氓的效果，一举三得，为什么不呢？

    “哟，看是谁来了。他这是什么表情？”远远见他走过来，朱利安?索尔挑起半边眉毛，忍不住问道。

    “我没发现有绞架！”杰罗姆迟疑地说：“难道要用断头台？千万别！这时候再见血只会坏事，还是用文明人的工具比较妥当。”

    朱利安若有所思：“作为一名暴君，您可算迈出了踏实的一步。我还一度担心过，您会不适应残酷的现实生活来着。”

    杰罗姆不客气地接受下来：“多谢夸奖。如果可能，我希望石化掉所有被判死刑的家伙，可惜，用得太多别人会以为我有特殊嗜好。”

    停止冷嘲热讽，朱利安指指人群的方向：“大开杀戒很不划算，其实天还没亮，大部分俘虏我已经处理干净。留下来的不过装装样子，满足暴民们邪恶的欲望。”

    杰罗姆考虑一会儿，说：“朱利安，别告诉我你和奴隶贩子有协议……再怎么困难，总有一条底线必须守住，要不然，我做的一切可就没意思了。”

    “这我懂，你犯不着冲我说两遍。”朱利安?索尔清清楚楚地回答：“我没把他们卖了，也没有放个“死亡术”、往田里一推了事。实际上，我把这批‘材料’交给一位熟人，他专门接收罪犯和危险分子到他的农场工作，不论何种穷凶极恶之徒，到他手里马上会变成老实的闷蛋。至于怎么干的，我可没义务过问。”

    听得半信半疑，杰罗姆也不好再追问下去。耳边听着嘈杂的审判过程，两人摊开一张省份地图，研究起附近的形势来。

    地图左边，一条南北向的雄伟山脉谢谢穿过，成为分割政府军势力和勋爵独立王国的天然屏障。山脉以东属于勋爵治下的领土，城镇和小块自治领地星罗棋布，入目尽是山，山，山。起伏的高地、山涧和缓坡，复杂地形看得人两眼发直，必须用最精确的军用图，才能分辨建筑在险要山地的十几座城垒。最有力的军阀自然将老巢设在这些易守难攻的场所，同时把一个大省分割成关卡重重的迷宫，想要在此顺利通行，必须得到本地人和通关文书的协助。

    群山怀抱中，地图标出了坐落于山谷中央的淡水湖，那里是迷宫的终点，也是勋爵将军领的所在。再往东的话，海拔高度会急剧降低，多石的土壤最终汇入一片广阔内海，这片被称为“风暴海”的水体喜怒无常，不过作为深入内陆的巨型蓄水池，不断为山地间的植物提供循环的水汽。如果实在想不开，打算继续往东走，寒冷的苔原在前面等着你。广阔苔原与勋爵控制的山岭地带共享内海提供的便利，苔原地带自古是“域外蛮族”生息的场所，霍顿勋爵原本负责守卫与之交界的王国领土，确保拒敌于国门之外，结果却监守自盗，和蛮人结成盟友，也给自己争取到不小的战略纵深。

    抛开以上大范围的地形特征，要从这张图上找到森特先生借来的小地方其实并不难。他们置身于一片狭长而平缓的台地上，作为山岭地带最平坦的部分，向西一大步就进入政府军的管辖区域。这块台地勉强被纳入高山的傍护，几个月前才能免遭战乱洗劫，台地以东是大量生满桦树林的险峻陡坡。总的来说，附近除去一条依靠高山融雪的红色河流，没多少值得关注之处。台地只适合种植粮食，同时承担着沉重的实物税负，被丢在这儿的小领主一项只有遭人欺辱的份儿，绝无还手之力。

    “无险可守，无路可退，咱们正好被装进一只口袋底部。”朱利安总结道：“这是个磨练意志的好地方，等别人前来勒索，委曲求全才能多活两天。我打听过，离咱们最近的一位是个出名的暴力狂！”他指指临近的一座城垒：“领主是个动物爱好者，喜欢把活人送给野狼尝鲜，据说野狼从不攻击他的领地，遇见他都要绕着走，‘火柴帮’里必定有他的人。等着吧！一旦他家没粮吃，马上会登门拜访。”

    事实面前杰罗姆都懒得反驳，只好岔开话题说：“这是谁的地盘？没看错的话，这一家好像悬在半山腰上？距离咱们也不远。”

    “这就是匪徒的最终归宿了。”朱利安不愿意多讲，闪烁其词道：“即便是旧相识，还是很难说话，我不建议跟他来往。通常他的农场自给自足，主人很少外出走动，既不会背后捅你一刀，也别指望从他那儿得到任何帮助。我跟他磨破了嘴皮子，只换来一些信息，外加一点作物种子。总之是个老不死的吝啬鬼。”

    杰罗姆怀疑地问：“这几天你睡过觉吗？昨晚你们怎么见面的？”

    直接回敬一句“少管闲事”，朱利安冷淡地说：“蛇有蛇路，我的事你别多问。还是想想怎么稳住阵脚吧！大人！”

    森特先生苦思冥想一阵：“守不住，自然只有确保优势武力，震慑蠢动的敌人。至少咱们不愁没粮食吃。”

    朱利安冷笑，几乎用嘲弄的语气说：“上哪找人呢？咱们还需要一场金币雨。不用我提醒，大人，钱箱里的东西已经下去三分之一。”

    没等对方作出回答，狄米崔的声音打断了谈话。学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听说了没有？咱们刚走，独岭镇又来了一支队伍！”他取出个圆饼状的小徽章往桌上一丢。

    “黑白鹅颈——这不是造化师的标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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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理智与感情（上）

    第九十五章　理智与感情

    听说有不少造化师进驻“独岭镇”，杰罗姆不禁心生疑窦，怎也要亲眼目睹才肯相信。没工夫准备马车，他命人牵来一匹健壮的栗色公马，打算独自去探访这群没大脑的人。

    “别轻举妄动，多等几小时吧。”朱利安拉住他说：“现在出发，可能会碰上军队追歼残敌的场面，连吃午饭的心情也没了。”

    闻言拉下一张脸，杰罗姆说：“你知情识趣，又热衷于泡妞，不如跟我一块去演个英雄救美——”

    “你去叫英雄救美，我去是趁人之危。”见摁不住他，朱利安放弃了尝试，从怀里掏出空空的扁酒壶左右摇晃着。“脚下留神，免得遭到马蹄践踏。别忘了捎两大瓶琴酒回来，口味不限。这里的‘苦麦火水’只配拿去刷马桶，再渴几天我会脱水而死了。”

    简单答允一声，杰罗姆爬上马背，试着轻抽一鞭。胯下的栗色公马拒不合作，尥蹶子甩头原地踏步，让蹩脚的骑手很伤脑筋。“这东西真会跑？蜥蜴都比它乖巧。”

    朱利安往马屁股上添一巴掌，一人一骑才勉强动弹起来。

    与此同时，附近的木头高台附近围了两圈活人，对几名匪徒的审判进入关键时刻。“抢劫，杀人，故意纵火，妨害风化……”雇来的法官端详着咬牙切齿的镇民，还有惨遭大火焚烧的城垒，不由得自言自语：“火刑多好，省下搭架子的麻烦。何必装模作样……”猛灌两口“苦麦火水”，把酒瓶往木头围栏上一磕，玻璃渣随之四溅。“现行犯，审什么审？以国王的名义——通通有罪！把小子们挂起来！”说完吐一口痰，结束了标准的宣判程序。台下咀嚼干草的耕牛挨了一鞭子，被迫拉动套环，另一头随即上演吊人好戏。

    镇民们大呼助威，手中的淡啤酒撒得到处都是，马尿味随西南风飘出去好远。几名人犯各自蒙着黑头套，飞速攀升至三角架顶端，仿佛串在铁枝上脚爪乱挠的蚂蚱。两个小时稀里糊涂地过去，之前的审判专供镇民们投掷石块以泄愤，嫌疑人被迫充当活靶子，法官若不出席他们准被生生砸死。灌下一肚子劣酒，巡回法官抽空履行了职责，唠叨几句后犯人便悉数伏法，正义再度取得完胜。

    众目睽睽之下，空中吊人的生命力格外顽强，施加在脖颈上的力不足以快速致命，激烈的挣扎可想而知。没兴趣欣赏吊颈子的全程，杰罗姆大力催马，把处刑集会抛在脑后。幸亏没人注意到他，否则领主有义务监督犯人咽下最后一口气，想想都觉得反胃。镇民们智力低下，花钱雇来的法官同样素质不高，勋爵作乱令执政集团大换血，行刑时还奉“国王之名”，也不怕摊上个谣言惑众的罪。难道将来的领地建设只能依靠这种烂人？

    杰罗姆?森特一闭上眼，上次恶梦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独裁者倚在石头王座上有气无力的，身边众多参谋只懂吱吱怪叫，搞不明白到底在废话什么。近距离一看，他们竟是一帮穿制服的黑猩猩，动作煞有介事，周身散发一股子烂香蕉味……

    从不愉快的想象中抽身出来，杰罗姆盼望自己能够掰成五份，独力解决所有难题。再奔出一程，剧烈颠簸与扑面而来的风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发觉自己走在多雾的田间路上，胯下的栗色公马放蹄狂奔，后颈被一簇一簇扎起来的鬃毛像团随风狂摆的短辫子，抽在手背上很不讨喜。栗色公马专捡坑洼的路面前进，偶尔还会四蹄腾空玩玩短跨越，毫不介意乘客的感受。坐在使性子的野马背上，杰罗姆干脆不去理它，把视线转向四周的景色。

    日头已攀上半空，头顶淤积的云雾却未散尽，田里的植物像个师级建制的仪仗兵团队，个个舔着脸渴求阳光的照拂。向笔直小径的尽头望去，太阳早已洞穿云层较薄的边缘，犹如穿透浅水区的诸多手臂，草叶上的露珠被光臂卷走前射出短暂多彩的光，叫人误以为只要勇往直前、即可抵达盛产宝石的国度；大范围蒸腾作用引发空洞的“嗞嗞”声，为麦地平添一段背景音乐，听起来像逐步加压的巨型抽气筒。

    奔向阳光的过程让杰罗姆的心情有所好转，比起身后逐渐远去的劳心事，迟到的破晓友善太多了。他使劲甩甩头，督促坐骑持续加速，开始设想抵达独岭镇后的情形——要么造化师全员被捕，大部队风卷残云，现场一片狼藉；要么造化师在敌占区拘捕，酿成流血冲突，现场一片狼藉。杰罗姆无奈地意识到，宝石国度毕竟是不存在的。

    现实情况下，造化师和勋爵几乎势不两立，缺乏和谈的可能。作为最富有的法师行会之一，查林曼丹这回不惜血本派大量会员涉足险地，难道他们打算两头讨好，发一笔战争财？不过想想严峻的局面，这种机会微乎其微。显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情报，能迫使勋爵容忍造化师的挑衅，否则越过军事分界线等于自投罗网。

    想破脑袋的工夫，远远能望见挂在独岭镇入口的山羊骨饰了。

    虽然不适合乘骑，栗色公马其实速度极快，杰罗姆拍拍马首，刚巧发觉马鞍侧面刻有“火柴帮”的记号——原来它是匪徒的座驾，难怪这么难伺候。来不及多想，马匹快步趟过最后一段石子路，挣脱两旁苦麦的包夹，疾奔变成了小跑。栗色公马载着他穿过小镇简陋的木制围墙，打眼望去镇里人烟稀少，杰罗姆四下搜索，没找到任何暴力的迹象，不一会儿才有叫嚷声传入耳中。隔两条街道好像在举行某种节庆？得益于灵敏的嗅觉，杰罗姆深深吸气，立刻闻见人群汇集的气息和烧烤食品的味儿。

    口中轻叱，他打马向前，独岭镇主街的情形跃入眼帘。

    乱糟糟，闹哄哄，市场上人头攒动，气氛非常热烈。沿街店铺和摊贩争抢地盘，商人把各色货品举到了顾客眼皮底下，脸上层层堆笑，看样子都赚得心花怒放。本地人那点东西差不多已售罄，不少店面白天大门半掩着，店老板拿忌妒的眼神盯住依然活跃的竞争对手。除了兜售标本和叫卖烤肉的，另有一批操着浓重口音，衣着打扮都很特殊的商人混在本地人中间，提供的货物则千奇百怪。

    这些商贩身穿毛呢衣裤，左肩搭着折叠的羊绒斗篷，下身是紧腿裤鹿皮靴，斜戴无檐风帽，衣衫以黑褐色为主。许多人腰间挎一柄短弯刀，蛇皮刀鞘装饰华丽，刀的主人眼神机警，不像可以随便打发的角色。这身穿着既有利于上下攀爬，也能在林木间隐蔽身形，还可视情况应付不同高度的气温变化，天生一副翻山越岭的打扮。他们仿佛是从更往东的地域闻讯而来，第一时间截住了挥金如土的买家，背篓和小箱子里塞满奇妙物件。比起高度专业的对手：“独岭镇”本地的商人水平一般，只能去捡别人漏下的机会。

    至于现场忙着掏钱的，森特先生再眼熟不过。大部分买家是年轻姑娘，两三个结伴同行，交谈时叽叽喳喳像扎堆的麻雀，每人身边紧跟一只外形古怪的小动物。不仅有生具鸟喙的“兔隼”，会说话的绿鹦鹉，也有貌似猿猴的缩小版“巴哈姆特”，甚至包括腿脚纤细、模样凶恶的大蜘蛛。小怪物们片刻不离主人左右，众多活物营造出气味和响声的大杂烩，让杰罗姆头晕不已。

    目睹人头济济的场面，森特先生老实下马，找个卖菜的小贩打听情况。据说造化师抵达独岭镇不满一天，已经成为梦寐以求的好主顾——燃料，布匹，食品，杂货，没有不要的东西，犹如一阵龙卷风将全镇存货席卷一空。还有无聊人一口气买走镇上所有的胡萝卜，出手阔绰，拿去喂牲口亦有可能……金钱的魅力无法抵挡，造化师忙着收集一切材料，要在镇外依山傍水的位置设立营帐，安置随行人员，因此提供了大量商机。许多陌生人也适时出现，镇上的旅社早已满员。

    “是说那些外地商人？好像正跟你们抢生意呢。”

    菜贩表情古怪：“你不也是外地人？连他们都不认识！”

    听他说，口音浓重的一伙是活跃在高地城镇间的旅行商人，过去从事跨越国境的走私活动，如今改行贩卖来源不明的特殊商品了。旅行商人有自己的语言，老巢就设在恩巴尔山城，受当地领主马硕爵士的资助，不只熟悉山地间的捷径，而且彪悍耐劳，背后的背篓承载着一多半小商品的流通份额。哪里有利润，哪里就有这些追逐铜臭的鳗鱼的身影，他们其实无处不在，算不上真正的外乡人。相比之下，镇上出现不少邋遢又可疑的家伙，个个一毛不拔，不知道有何企图。

    热闹的交易会上竟有人拒绝掏钱？杰罗姆记下这条消息，直觉告诉他的确有少数诡异的影子在人堆里转悠。从菜贩手里买一颗圆葱，他站在路旁边啃边看，想瞧瞧那些吝啬鬼长什么样。十分钟过去，现场往来的男女被他认得差不多：携带魔宠的造化师明显是来参加秋游的，行商人则求财心切，兜售串烧食物的一律属于本地住户……除去这些，另外几名体貌特征稍显异常的，怎么看都像是混血儿。其中一人刚拿精神触角试探杰罗姆，被他的扑克脸反射回去，果真是读心者没错。若干便装军人充当读心者的随从，人棍似的跟在主子身后，表情极端无聊，偶尔停下来弄个棉花糖尝尝新。

    勋爵对造化师的态度似乎比较奇特，派出了手下人打探情况，人数却少得够不成一次试探。由此推测双方暂时不会动武，原因不太清楚，事态发展更加扑朔迷离。

    杰罗姆正犹豫要不要同造化师接触，身边的菜贩好心提醒他一句：“喂喂，吝啬鬼们出来了！”话没说完，小镇酒馆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穿翻毛皮甲的男子鱼贯而出，吸引了许多注意。

    这几人臭气熏天，皮甲和内衬涂满油垢，腰间武器半露，推推搡搡摸过来，所到之处惹起许多埋怨。不光身高体长，他们脸上的络腮胡子形如杂草，邋遢程度快赶上一年只洗两次澡的蛮人；乍看那一身横肉，强壮程度也和蛮人差不多，体表疤痕累累，凸显了简单粗暴的调调。以貌取人虽不可取，但硬说他们是守法公民恐怕没人相信。

    发现穿皮甲的家伙分作三股，朝自己站的地方左右包抄过来，森特先生顿觉不妙。对方一副不怕你跑掉的样儿，眼神也透着凶光，分明来者不善。收起半个圆葱，杰罗姆真搞不懂为什么总会惹祸上身？新来乍到，遭人追杀也得过两天再说……难道是因为这匹马？

    想起“火柴帮”的来历，他很快感到后悔了。假如这匹马被武装分子认出来，甚至原本属于某个匪首所有，骑着上街不出事才怪！迫不得已他一手牵马，低头快行几步，想找一条横巷钻进去，到僻静的地方解决矛盾。

    连声“抱歉”、“借过”，森特先生灰溜溜地左穿右插，时时撞见翻白眼的路人。追踪他的家伙们毫无顾虑，见目标准备跑路，立刻冲刺合围，左右都能瞥见绕着房子飞奔的身影。继续牵着马连自己都得赔进去，杰罗姆正要施展“隐形术”，突然发生一桩意外。

    “喂！”左前方不远处有个姑娘给人蹭了一记，手里的棒棒糖粘到裙子边上，发出不乐意的哼哼。跨过她身边的野人自然没空道歉，她的游伴气不过，突然扯开嗓子高声示警：“注意啦！有人欺负咱们姊妹！”这句话还在空中回荡，市集上的造化师纷纷把目光投向这边，危险讯号接力似的越传越远。

    “谁啊！？谁这么大胆，敢占咱们家便宜！”

    “怎么占便宜了？详细说来听听……呃，好咸湿啊！人家才不要呢……”

    “姐妹们，快过来！几个混球合伙侮辱咱们的人！”

    “大白天猥亵少女！？拉出去埋了——”

    “流氓！小白，大口咬他！”

    对局势发展之快失去了概念，杰罗姆本能地举起手，表示自己不属于流氓中的一员。两句话工夫，堵截他的人已碰上严重危机，分散各处的造化师反应极快，转眼间放出所有宠物。野人们根本没机会辩解：“兔隼”和小型“巴哈姆特”已经踩着人头扑向目标，墙头上大蜘蛛乱爬，空中的飞禽则引领各种魔宠对敌人实施精确打击。四周的无辜者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几个野人已经原地打滚，跟小怪物们殊死搏斗去了。

    “嘿！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过来！”发现有个漂亮姑娘冲自己直招手，杰罗姆心惊肉跳，不敢轻易答应。对方嫌他反应慢，干脆一把拽住拉着他朝镇外飞奔。杰罗姆只觉前方有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耳边响起不少娇笑声，还有女孩冲他屈膝行礼……两人穿过乱哄哄的闹市，速度好像顺流直下，转眼脱离了人群的关照。

    这时他算明白过来，对自己的“运气”既侥幸又后怕。见过他面的造化师为数不少，可能上来就有人认出了他，顺水推舟才促成这局面。仔细想想，一群芳华正茂的姑娘出手却毫不留情，流氓们少说落鼻青脸肿，严重的可能被“兔隼”咬残……森特先生暗叹一声好歹毒！告诫自己千万当心这帮丫头，她们有恃无恐，自己可没资格广结怨仇。

    独岭镇短短几条街很快见了底，带路的女孩放慢脚步气喘吁吁的，脸上却泛起恶作剧的笑。杰罗姆衡量着接受“帮助”造成的风险，经她们这一闹，比自己解决还要严重许多。

    见他若有所思，对方试探地问：“都跑这么远了，他们还不肯放过你呀？”

    心说你什么意思？表面上不置可否，杰罗姆很快反问一句：“多谢相助，不会给你们造成麻烦吧？”造化师小姐摆摆手，表示干掉几个笨蛋举手之劳，何况他们面目可憎，本不该生出来丢人。杰罗姆深表赞成，信口胡说道：“夏天那会儿，我记得在首都有见过你……”

    对方笑着喘口气：“谢谢你这样体贴吧。不过我只是一堆人里的一个，像风景画里的一株冬青，你哪会注意到我嘞！”

    听口气杰罗姆更加疑惑，半真半假地笑起来：“我也是一堆人里的一个，你确定没认错人？”

    对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一定错不了。虽然在首都时不许我们乱讲，私下里姐妹们一直在议论你的事。痛扁密探头头那天，我是亲眼所见的……当时我就想，你妻子可真好命，关键时刻敢于担当的男人，无论走到哪都是万里挑一……”

    受到陌生人无保留的赞扬，杰罗姆心情大坏，笑容也变得非常勉强。婚姻失败的事竟被当成饭后谈资，当事人心里能好过到哪去？况且他和莎乐美关系复杂，再见面时甚至有可能反目成仇。想到她开始过着另一种生活，也许某天会改投他人怀抱：“前夫”心里的滋味可不是旁观者有资格瞎猜的。

    无防备之下给人揭了疮疤，杰罗姆暗自失神，机械地往前挪步。听女孩继续说些词不达意的话，只能敷衍地哼哼两声。

    “……反正啊！镇里供不起这么多人，又不够安全，我们只好到外头搭帐篷逗留几天。要是没意外，队伍还得继续往东，一路翻山越岭，走到恩巴尔山城才算到地方。不怕跟你讲，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赶去投靠什么马硕爵士，连我也觉得是个好没把握的计划……咦，光顾着说话，临时营地到了。”

    ——恩巴尔山城，马硕爵士……大部队跑这么远为投靠一个边地的军阀，这种计划用“没把握”来形容，你还真是乐天派。

    人家如此信任自己，杰罗姆很想劝她两句，以后少对陌生人胡说八道。这姑娘不似没有脑子的人，难道真把自己错认成什么英雄豪杰？有一点可以肯定，造化师做买卖更称职些，一帮小女孩外出打仗有够胡闹的。

    杰罗姆抬头看看，造化师的宿处已近在眼前。营地依山而建，背靠一条季节性的小溪，两人抵达时竖起了五六只巨型帐篷。彩色帐篷华丽又气派，能容纳许多活人，帮助扎营的不光有造化师，还有负责托运行李的“长途贸易公会”员工。想不到“长途贸易公会”要钱不要命，跟随造化师穿越重重关隘，就为了送几车破箱子——或者按他们的说法，体现了这一行的职业道德。杰罗姆十分感慨，假如能雇到一半忠诚的部下，他也不必事事躬亲了。

    不情愿地踏入营地，杰罗姆目光左右逡巡，发现自己的到来果然吸引了许多眼球。身畔的小姐逢人必打招呼，这样还嫌受关注不够，有人专门通风报信，拉拢更多伙伴外出围观。照她们传播小道消息的速度，自己的行踪已然暴露无遗，到时出门都得戴上面具！后悔没采纳朱利安的良言，杰罗姆只好夹起尾巴闷头前进。

    “别介意吧！呵呵！以为你早死翘翘了，没想到能见到本人。”不时拉着无表情的杰罗姆摆个姿势，造化师小姐当一会儿动物园导游，向大家介绍谣传中已灭绝的稀罕生物，周围的小妞们眼神异样，好似在说“这就是有情有义的男人啊……估计是突变品种。”森特先生考虑该如何脱困，假如手中有柄法杖，他早向人堆里丢几颗火球。

    “吓，那不是我的马？！”发现栗色公马竟没跑远，一直慢吞吞地跟在后头，杰罗姆可算找到借口。靠大声说话转移注意力，他快速摆脱滋扰，躲到角落里施展“隐形术”，然后兜个大圈子才翻身上马，两手轻提缰绳，从围堵中平安逃逸。

    回到了安全状态，杰罗姆坐在马背上享受一会儿偷窥的自由，在他眼里“临时营地”其实应有尽有，比刚到手的破镇子像样得多。照明用的植物种在小溪边，两口铁锅盛满香喷喷的热粥，随便乱看就能发现不少可爱小妞——如果不那么多话该有多好！水洼边上甚至有人在挤牛奶。听见奶牛哞哞叫，他很怀疑眼前的团体真是来打仗的？

    挤牛奶的姑娘提起不断冒热气的牛奶桶，好奇地朝栗色公马瞄上一眼。只见两条发辫垂到胸前，长睫毛下面一双大眼睛，脸上微带点雀斑，面颊红扑扑像熟透的苹果，叫人觉得心里暖和。不管碰见几次，一张十二分温柔的面孔总能换来整天的好心情。

    ——这……不是露丽小姐吗？

    强忍住打招呼的欲望，杰罗姆屏息凝气，任凭女孩提着牛奶桶擦身而过，左边的发辫甚至在他腿侧轻擦两下。露丽是杰罗姆遇见的头一位造化师，异地重逢却找不到合理的问候。当初他还过着千面人的生活，连真实姓名也没对人家透露，想起分别期间自身境遇的大起大落，感慨的力气都没了。何况他曾对老实的姑娘百般欺骗，还说自己两个女儿如何如何，这会儿情知理亏，幸好一张厚脸皮仍在“隐形术”的笼罩范围内。

    驱策坐骑追在她身后，森特先生脑子里花样百出，考虑要怎么跟她见面才能避免尴尬。衡量着众多的顾虑，迟迟想不出周全的主意。于是他跟踪人家把牛奶装满陶罐、晾晒刚洗净的床单枕头套、照料生病的小怪物、为新栽下的“蛇笼草”浇水、对着帐篷上的裂缝修修补补……杰罗姆越看越气，心说凭什么让一个人干这么多活儿？那些七嘴八舌的小妞都跑哪去了？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哟，还忙着呢？真羡慕你的好体力。”正想着，总算有个穿长袍的女孩过来跟她搭话，身边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兔隼。“露丽，听说没有，那个谁谁谁竟然还有命在，刚才在营地门口出现来着……”

    听她添油加醋说一通，露丽看上去没怎么讶异，骑在马上的杰罗姆却坐不住了。新出现的兔隼闻闻嗅嗅，两下蹦到栗色公马跟前，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怪叫，分明发现了隐形偷窥者的行迹。不管他怎么躲闪，可恶的兔子硬是不肯罢休，看架势马上会跳起来狠狠咬他。

    栗色公马对兔子的危害性认识不足，不耐烦地兜着圈，却摆脱不了小东西的贴身纠缠。猛甩马头，它干脆提起前脚要给兔隼一记好教训，没想到兔子反应极快，把下嘴的目标从杰罗姆换成他的坐骑，飞身便是一口……只听马匹长嘶，不知道何处受创，同时也把杰罗姆摔落到地面，跌得他眼冒金星……此刻一只脚却还卡在马镫里。

    剧痛中杰罗姆差点被马蹄踩扁，全凭直觉拔剑割断马镫，然后狼狈地向后翻身。栗色公马遭到兔隼连续袭击，惊慌中高高人立起来，在场者无不发出惊叫声。猛然间后颈着地，杰罗姆着实摔得不轻，等他回复意识想站起身时，只听一个温柔的女声说：“别乱动，先生。让我看看你的伤处——”

    时光倒流的感觉如此强烈，他好像又回到几年前那个乱糟糟的行李车厢（见第十二章《围困》），露丽小姐具备治愈能力的温暖触碰稍一贴近，伤口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杰罗姆不好意思接受她的帮助，只得含糊地说：“先把马制住。”

    话讲出一半，他发现更大的尴尬正等着自己。坐在地上朝前看，只见受伤的栗色公马已经被人拽住，那人一手牵马缰，顺着马匹前后蹬腿的幅度斜向牵拉，口中发出专门抑制惊马的呼喝，在这匹烈马彻底脱缰前带它绕了几个圈子，竟然奇迹般地将它安抚下来。那人一面轻拍马首，一面朝这边看，赫然是男装打扮的薇斯帕……在他眼里对方还有点重影，表情什么的一时倒看不真切。

    杰罗姆脑子卡壳，再度怀疑时间正逆流而动，他自己嗯啊了半天也没能念出完整的句子，心里各种荒诞的念头挥之不去。

    “你还好吧？真抱歉来迟一步！”总算有人说出了眼下该说的话，杰罗姆?森特瞧瞧新登场这位——身穿尖领剑术衫的英俊男士——正关心地望着薇斯帕，同时把一只手放到她肩膀上。

    森特先生拍拍后脑勺，唯一的念头是：妈的，我今天根本就不该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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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智与感情（下）

    森特先生拍拍后脑勺，唯一的念头是：妈的，我今天根本就不该起床。

    短短一瞥间，那只搁在薇斯帕右肩上的来路不明的手仿佛灌注了无穷魔力，把好端端的秋天上午一巴掌打翻，像打翻一桶姹紫嫣红的油漆，叫人无由的一阵心痛。这是只保养良好、五根手指一根也不缺的男人的手，杰罗姆可以肯定手的主人是名特别英俊的人类男性，六尺五寸棕发蓝眼表情暧昧三十岁左右两腿稍有点内罗圈，是块骑马打仗的好料。不情不愿瞄一眼站他旁边的薇斯帕，似乎对男人献殷勤的举动并不推辞，反而摆出一副请你看气到你死的模样。杰罗姆眼中男的英挺女的窈窕，左右并列处处符合黄金分割比例极端协调，令他有种被迫参加残酷的写生课的错觉……心说非常好！杰罗姆幻想着自己手持一根炭杆笔，正把那位含情脉脉的男士一笔头插死在画布上。

    ――怪了，人家大庭广众拉拉扯扯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面精神过敏品尝着噬心的妒火，一面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森特先生立即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上嘲笑起自己来。后脑的痛楚自动消失，他麻利地翻身站起，看似某个童年没人疼以至于泼辣到断手断脚也能自我痊愈的强大人物。“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要不是您及时出现，指不定造成多大混乱来着……我的确不懂马性，原来轻轻一摁就能起这么大作用！”抱歉的眼神格外逼真，正常人看不出半点纰漏。

    略微抬高尖尖的下颌，薇斯帕端详他十分之一秒，眉头轻舒，现出个落落大方的笑。“不客气，热血马本来容易受惊。”

    一句说完不多停留，她把缰绳递给杰罗姆，视线自然转向同来的男士。笑容既清且艳，更带着完全的善意，像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不值得蒙受半个谢字。薇斯帕脸上漫无心机、满不在乎的神情让杰罗姆的自尊跌至谷底，摔成了无限细碎的小块；再看她身边自信到会发光的男士，杰罗姆很想停止呼吸，把自己憋死算了。

    “你受伤了？”发现薇斯帕手上被马缰勒出一道红印，男人现出由衷的痛惜，立马准备上去握她的小手……不过两人眼神一触，最后关头却打消了念头，看来难以确定她是否会接受这莽撞的举动。假如抓一个空，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唉！我曾保证要维护你的安全，不过是匹惊马，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找片上衣抹干净手掌，薇斯帕若无其事地说：“知道你在后头，刚才全没有害怕的感觉呢。我真是粗神经……”

    对自我解嘲的说法不以为然，男人特意选个郑重的表情，突然单膝跪地，用赌咒发誓的口气说：“我，罗伯特?马硕，谨以骑士的荣誉起誓：如若发生任何危难，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形，请容我一力为您担当……献上我的宝剑和全部热忱……若违此誓，万死不辞！”

    ――喂！看在上天份上！

    瞧热闹的造化师捂着脸尖叫起来，连旁观的森特先生都有点撑不住了，从怀里摸出半个圆葱咬两口压压惊，同时对这小子生出强烈的敌意。就凭这份旁若无人、随地下跪的气势，此人绝对是名花丛老手，认准目标展开了密集攻势，寻常小女孩两个回合就会被他收拾。虽然追求的对象具备一定自卫能力，但花言巧语和各种手腕一并施展，难保她能顶得了多久。

    薇斯帕双颊微微发烧，像新雪映衬下绽放的两朵茑萝，难以判断是出于羞涩还是恼火。“这么讲的话，一切有劳你了。”冲他还个半礼，再补上一记礼节性的微笑，她目光低垂，始终没拿正眼瞧过对方。

    假如薇斯帕把右手递给这求偶的骑士，杰罗姆已经拂袖而去，不会再多半句废话。激情的表白过后，他反倒冷静下来，想听听还有什么新花招未曾施展过。意识到有人杵在原地脆生生咀嚼着圆葱，薇斯帕反应冷淡，两句话就要回去休息。忙着献殷勤的先生也意识到气氛有异，开始注意周围讨厌的围观者。

    半颗圆葱下了肚，杰罗姆拍拍手，关照一下露丽小姐。只见她眼泪汪汪、摇摇欲坠的，明显受到很大打击。“走吧！”小心翼翼搀扶着她，杰罗姆悄声说：“这里没咱们什么事了。”

    露丽晕乎乎地随他离开，走出一段路程，杰罗姆找一块薄荷辛香片出来。“给你。劲头相当大，当心别咽下去。”

    不知是薄荷片的刺激，或者再也抑制不住，露丽苦着脸原地一蹲，眼泪像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只听她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地说：“这次……他们做的好过分！……我都快不认识她啦！”

    没找到手帕，杰罗姆翻翻挎包，弄一张吸水纸给露丽，随口安慰道：“为什么这么说？以她的状况，有一打追求者也不出奇。”

    露丽使劲摇头，用套袖拭着泪，勉强平静着心情。“从这次见面开始，她都不跟我讲心事话，以前她可是最体贴最大度的人。我知道，她、还有你，你们都在合伙撒谎骗我……叫我觉得、觉得自己像世界上最后一个傻瓜……我有那么差劲吗？”蹲在帐篷的阴影中，露丽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即便年龄的增长从她身上带走了几分稚气，此刻的注视依然清澈见底，让杰罗姆一阵自卑、又感觉由衷的羡慕。

    “露丽，我一直想对你说声对不起。”蹲下来望着她，杰罗姆不假思索道：“我很想告诉你，其实我根本没有女儿，只有个淘气包似的侄女，因为我时常说谎，现在连老婆都跑掉了……你看，如果按照自己的心意讲话做事就会给称作傻瓜，那我宁愿跟你换上一换。不论是我还是她，我们都是背叛了自己的人，很多时候口不对心，没能力过你这样诚实的生活。因为你是少有的坦诚的人，每次见你都让我平添几分信心，觉得周围不全是撒谎的骗子。所以差劲的人是我而不是你，只是你现在没法体会我们不能讲真话的缘由。”

    见她表情逐渐回暖，杰罗姆柔声道：“我保证，今后再不会对你说谎。”

    长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滴，露丽慢慢恢复过来，点头说：“我相信你。我、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你是不是亲过她？你妻子……是不是因为她才跑掉的？”

    “从哪听来的？没这回事！”

    仿佛目睹一次大规模洪水来袭，褐色眼睛迅速堆叠起层层泪花，这下可不是委屈造成的。露丽默默起身扭头就走，森特先生忽然发现自己才是世上最后一个傻瓜。虽然她的价值观有点落伍，可绝非智力低下之人，法术技艺还相当娴熟……杰罗姆估计露丽不是有意设套挤对自己，但“孩子口中常有真理”，越是坦率和不留情面的提问，越叫他无从招架，只好“本能地”撒个小谎。

    “别走嘛，我又不是瞎胡扯……唉！你年纪太轻，怕你误会我的本意……其实真没骗你！她是她，我是我。刚才你也看见了，人家连正眼都不睬我，光顾着肉麻――”说着说着自己都感觉口气不对劲。

    露丽脚步一顿，杰罗姆差点撞上她。转过脸来让两人面面相觑，一双大眼睛里蓄满忧虑，快把整个人都压垮了。“第一眼瞧见，我就觉得、那个罗伯特先生……他绝对、绝对不是个正经好人！我最好的朋友被一个讨厌的家伙缠住，她又不听我的劝阻，就算我是个傻瓜，也知道这样下去绝对、绝对不可以的！”

    杰罗姆一时没话好讲，手抚额头愣一会儿神，半天才开口。“有一点你说得没错――这小子的确不像什么好东西。虽说我自己都顾不过来，不过也不能便宜了他……把你知道的全告诉我，我需要尽可能全面的信息，摸清楚这家伙的底细。”

    总算见到一线曙光，露丽用力点头，对杰罗姆的询问和盘托出：

    七月初那会儿，一封‘占星家协会’寄出的快信被送往查林曼丹，信上说、预测今后半年里东部各省可能出现大面积病虫灾害，并造成严重的粮食歉收，希望查林曼丹派人提前深入疫情中心，看有没有可能控制受灾面积……结果没过几天，竟然又收到一封马硕爵士的邀请信，请人解决他领地里粮食病害的状况，还说能保证造化师一行人的安全。因为经常外出旅行，这两封信实际上由露丽带到了罗森里亚，转交给薇斯帕的叔叔，也就是爱德华先生过目。

    “难道他就这么同意了？”见露丽认真点头，杰罗姆只觉不可思议。“叫‘罗伯特’的又是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比我早几天到罗森里亚。他是发信人马硕爵士的独子。虽然当时已经有点粘人，可还不像现在这么过分。我听人说，薇斯帕的叔父委托这位先生一路保护她……要是早找个更可靠的人，才不会出这种事呢！”说着瞧瞧森特先生，好像他是什么“更可靠”的人似的。

    心想当时我正接受审查，有没有命还不好讲。奇怪，爱德华怎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把自己侄女委托给一个王八蛋照顾？从露丽身上问不出更多，杰罗姆确信这件事不像表面看来那么简单，他已经嗅出了阴谋诡计的味道。

    低头默想片刻，杰罗姆笑笑说：“帮我打听打听，最近几天他可有什么外出活动？我突然想，或许该跟他多认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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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无耻混蛋（上）

    这天晚些时候，充盈水分的风卷走了夕晒聚集的热量，杰罗姆?森特在疲惫中踏上归程。天空一角还残存几许绯红色的晚霞，马蹄声不住轻扣，气温下降很快，半路就有雨点溅在他脸上，却都是旁逸斜飞、全不守规矩——附近的天气系统活像个任性的小女人。

    两点之间奔波了一天，杰罗姆总算回到自己那破地方，恰巧赶上晚餐刷盘子。“在独岭镇吃过了。”推开黑面包和绿草茶，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对朱利安和狄米崔谈谈大体状况。“造化师再度动身前，我准备雇佣几个生面孔，去探探‘罗伯特?马硕’的虚实。”

    闷着头灌下整杯热茶，狄米崔率先发表意见，讲话时含有不少显著的埋怨。“我觉的，别人爱怎么样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今咱们未曾站稳脚跟，这种费劲又不讨好的工作干起来挺莫名其妙的……”他终于表明立场：“何况再怎么想，那高智种跟咱们无甚瓜葛。您毕竟属于有家室的男人，再见面时，要对妻子有所交代才对！”

    想不到平常言听计从的学生会尖锐地表示不赞成，即使莎乐美远在千里之外，狄米崔仍极力维护女主人的权益，对“其他异性”的动静相当排斥。

    森特先生意外被噎住，张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学徒的立场义正词严，一家之主总不好厚着脸皮把夫妻分居当成泡小妞的理由。就算无名指上不再佩戴婚介，转而把戒指串在项链上贴身收藏，婚姻的盟誓依然有效。下意识望一眼右手，莎乐美系在他手腕的发环犹如两股深度交缠的命运的细丝，外表柔弱但生生不息，将两人共有的羁绊全部凝缩在这儿了。

    沉默笼罩下，朱利安?索尔吧嗞吧嗞抽着烟斗，不紧不慢地说：“我不这样认为。依我看，跟女人有关的无不是大事。”

    狄米崔还想发言，朱利安用眼神制止了他，顾自讲下去：“放下偏见，开动脑筋想想，造化师非等闲之辈，而是名副其实的‘特殊力量’。公会中女性成员居多，干得又是非常行当，长期垄断着生命领域的高深技能，贸易伙伴遍布各国，这种背景让查林曼丹与普通的法师行会存在本质差别。黑白鹅颈徽章代表着治愈、谈判及商业上的侵彻力，固然是一张政治王牌。王牌要用在关键处，选侯和新国王并不愚蠢，为什么将牌轻易许给敌人呢？”

    跟随朱利安学习多年，对以问代答的方式非常稔熟，杰罗姆只等他继续提供线索。狄米崔想来想去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只好洗耳恭听。

    朱利安把玩着镀银的扁酒壶，推论道：“表面上，霍顿勋爵对进入他势力范围的外来者非常宽纵，到了不管不问的地步，但这种态度事出有因。最主要一点，养活众多人口离不开经济流通。他手里捏着优质资源，不愁没人冒险投资，一个‘开放市场’的假象能把严厉的经济制裁撕开一道裂缝，进而资助这场不对称的战争。再说，摆出开明君主的嘴脸有利于宣传，让敌人摸不清自己的老底。他越是虚张声势，新上台的国王越不敢提前诉诸决战……”

    狄米崔顺着他的意思说：“所以，派出表面上不大具有威胁性的造化师，还摆出生意人的模样，是想迫使勋爵重新调整他的经济策略，没准能打压一下他的黑市贸易网——”

    “也许，也许。但这只是种附带的好处。”朱利安淡淡地说：“抛开各式假象，一众造化师簇拥着一个高智种，不远千里跑来解决还没发生的‘粮食危机’，这借口当真弱智。如果观察她们的人员构成，还有身后摇着尾巴的狗，主要目标其实很明显……”说着眼神直往杰罗姆这边飘，似乎等他自己醒悟过来。

    杰罗姆?森特思索好一阵，忽然变得极端疲惫，无表情地陈述道：“她们更像一支和亲队伍。只要条件谈拢，可以迅速缔结政治婚姻，达到虎口拔牙的目的。战争条件下，如果马硕爵士的独子（不情愿地皱眉）……甚至他本人，有幸迎娶高智种为妻，比任何空头许诺更加实在，能确保改变阵营后取得最大收益……假如以上推断都正确，说明高智种不惜降低联姻的标准，同意把更多世俗贵族纳入自己的遗传谱系图。这让步足以动摇勋爵手下的大小领主，提醒他们重新考虑自身的立场……还需要补充吗？”

    朱利安?索尔看似十分惊讶，眨眨眼说：“咦，这是崭新的见解呀！我满以为，有人为了男女私情急不可耐、盼着跳进意中人的怀抱呢！好个悲情世界。”

    对这善意的嘲讽森特先生只能选择听而不闻。就算朱利安是为他好，接受现实——或者说，接受某种现实可能的走向——对他而言毕竟相当残酷。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对薇斯帕的旧的认知。

    除了漂亮小妞、红颜知己外，她还有可能是一名见习政客、乃至潜在的竞争者吗？她的行为是出于感情呢？抑或背后另有牵动神经的理智的手？当初我有利用价值，她对我脉脉含情，如今我落魄异乡，她的反应就有点微妙……想到这儿，杰罗姆?森特不禁怨恨起朱利安来，现实环境已经够混账了，还要听他反复灌输地狱里的生存哲学。

    稍作沉吟，杰罗姆终于正色道：“我曾几次表明立场，警惕被出卖的可能性、和怀疑一切不能划等号。我跟你的出发点有所不同，我的怀疑是为了更好的去相信。把自身利益看得至高无上，只索取不付出，人活着还有意思吗？有些东西值得无条件的信赖——”

    “有关‘无条件’，你的确说过。结果如何我便不多嘴了。”

    记得刚从地底逃生那天，朱利安也曾问过他、为莎乐美背叛协会是否值得，自己的回答如出一辙。杰罗姆?森特突然意识到，他每次大跟头全栽到女人手里，不禁犹豫和踌躇了一眨眼的工夫。

    辨别动作神情，朱利安确定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对方不会再犯情绪化的错误，于是语气一转。“森特，我不想每次都说‘早就告诉过你’，没意思。有分歧未尝是坏事，就算你永远采纳我的建议，人总还是要犯错、要吃亏的。关键不在于能否绕过前面那个坑，而是掉进坑里时学会自救、入彀前懂得预留退路，这才叫汲取教训。”

    杰罗姆：“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谢谢。当然了，咱们仍需要专业人士确保安全，否则迟早变成别人的滋补品。我得尽快去最近的‘刀剑市场’走一趟，寻觅些好手回来。”

    朱利安：“哦。刚才我还在研究这问题。”说着不知从哪摸出张地图，伸手指指图上的一记红圈。“最近的城市自然会有门路。明天出发吗？你胃不好，这次请吃饱了再动身。”

    见拦不住男主人，狄米崔?艾恩斯特里小声叹息着，眉宇间平添一层抹不去的忧虑。

    ＊＊＊＊＊＊

    咕噜，咕噜。连灌两口清凉的苹果汁，杰罗姆塞紧水壶，丝毫没尝出甜味来。前往最近城市的旅途比想象中好走，花上小半天，队伍先穿越阴凉的白桦林，再通过一段黑乎乎的穿山隧道，登上开满紫色十字花的陡坡，便可以听见城市钟楼的长鸣了。这次旅行与独岭镇的一伙商家结伴，路上安全有保障，且不至于太过乏味，一行人通过竖在山坳间的检查哨，缴纳若干铜板后顺利进城。幸好有穿山隧道缩短旅途，如果一味在林子里绕圈，明天此时未必能到地方。

    杰罗姆抚平长袍的褶皱，竖起兜帽，然后才四下打量。

    城门饱经风霜，铁格子锈迹斑斑的，城墙因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防御设施多半已毁弃；原本刻有城市名称的砖石被一块木板挡住，板子上拿红颜料画两个大大的“叉”号，看这阵势，明显出自不识字的粗人之手。检查人员穿什么的都有，更像一群帮派分子，交换着地痞无赖特有的阴沟语言。

    记起朱利安打听来的情报，这儿的主人是位“动物爱好者”，喜欢用敌人投喂野狼，很可能有手下在“火柴帮”打零工。由于城市频繁易主，地名都改烦了，现任城主根本不关心门面，干脆称这里为“叉叉堡”。森特先生禁不住荒诞的感觉，二次检查兜帽跟长袍，以免召来不必要的注意。若有其他选择，他才不愿到这种鬼地方寻找佣兵。

    城门处有人高声叫卖：“高地多福！老兄，买几个幸运锤子吧！”

    发现同来的商人大多购买一个，杰罗姆只好入乡随俗。“幸运锤子”像狼牙棒的缩小版本，制作简陋，晃一晃叮当作响，售价高达五枚银币。据说购买后等于向本地盗贼支付了保护费，能有效降低被打劫的几率。随行的商人很快散开，杰罗姆站在原地没动弹，不多久就有个脏兮兮的小破孩主动偎过来。

    “商店？货栈？酒馆？……马车？旅店？鸡场？”一口气吐出十来个词，小孩像个大风里的稻草人，踮着脚尖，右手表针似的朝四周比划。“……神庙？刀市？”

    杰罗姆瞥他一眼，小孩立即抹干净鼻涕，自动跟在他后面。有向导谁随，每到一处重要地点他都会手舞足蹈地说两句，口齿清晰，意思也挺明确。城里几个区皆以商会的势力范围划分，听说杰罗姆要找的“刀剑市场”坐落在洛克马农神庙附近，看向导脸上的表情，那里肯定不是普通人该考虑的地方。

    如此乱来的城里竟有“沉默者”的神庙持续运行？杰罗姆小吃一惊，高矮两个人一路步行，无惊无险地到了地方。得益于低税收。虽然犯罪活动猖獗，贸易却很繁荣，城内比城外像样多了。自由和堕落并举，令他回忆起久违的“峡湾之城”歌罗梅。

    丢给导游两块铜板，等他跑得远了，杰罗姆驻足欣赏片刻。本地的“刀市”规模巨大，墙上画满鲜艳的涂鸦，正门还绘有血盆大口似的刑具“铁处女”，里头堆一具白骨，被几排寒芒烁烁的铁钉包围着。这幅壁画保养良好，气氛出奇得并不惨烈，骷髅的姿态貌似求爱被拒、伤心而死的青年，很有点古怪的美感。

    “生意上门，给个欢迎的微笑吧！”森特先生拍拍钱袋子。接待他的年轻人两脚还搁在桌沿上，深深地打个呵欠。

    “什么货色要？”那人瘦得像个瘾君子，五指间不住把玩一柄匕首，身上皮甲的肩膀处插满了彩色鸟羽，有气没力地问。

    看来这边不缺财源。杰罗姆说话的工夫，又踱过来几个商人打扮的，冲门房点点头就进去了，应当是常来雇佣保镖的熟客。

    把门的一副欠揍模样，匕首像风车般在五指间急转，对客人不怎么上心。通常“刀市”生意兴隆时才能留住好手，杰罗姆估计自己携带的铜板份量不够震撼，但这次绝不能空手而回。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右手一探，风车样的匕首瞬间易主，乖乖落入森特先生掌心。

    门房疑惑地眨眨眼，然后才兔子般跳起来，摆出了空手肉搏的架势，嘴里不自觉地问：“你、你、你！狼王的人吗？！”

    倒转匕首递还给他，杰罗姆摇摇头。“普通主顾我是，想抽你你早挺了。接着，甭像个软脚虾似的！带我去见里头最好的队伍。”

    这才看清楚兜帽底下惨白的面目，客人眼眉和唇线比手中白刃还要尖锐，讲起话来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气势。瘦子相当识趣，明显蔫了半截，老实领着森特先生打小门进去。两人七拐八拐，市场内暴戾浮躁的气息简直能用肉眼瞧见，正经人这时会有种羊入虎口的自觉，杰罗姆反而如鱼得水，像回到了杜松佣兵团的旧营房。

    小心翼翼走近一扇宽木门，瘦子先回头瞅瞅讨命的主顾，接着咽一口唾沫，壮着胆子伸手连敲三声。“梆，梆，梆！”本来房间里传来动听的弦乐声，三响过后很快终止了演奏。

    十秒钟没人应门，杰罗姆发现瘦子开始像夹在两片面包间的生菜叶，脸都有点绿了。里头的家伙明显不是好脾气的人。

    “闪一边去。”杰罗姆径直推门进去……紧接着他仿佛一脚踏空，不慎掉入脂粉丛中，被前后左右半裸的漂亮妞儿包围，纤腰和大腿看得人头发晕、眼发直。异国香料的味儿芬芳扑鼻，加上四周金光灿灿的背景，墙上必然挂着许多值钱物件。

    凭第一感觉，屋里俨然在举行一场无遮大会。浓妆艳抹的舞女三两个跪在地毯边，有的手持短矛，身披反光的鳞片护肩，表演着乱来的舞蹈。奏乐者、陪酒者全是女人，肉光粉致的簇拥下，中间唯一的男士席地而卧，刚推开喂他红酒的女伴，斜着眼朝门口瞟过来。

    “嗯哼，余兴节目——”嗓音懒洋洋的，透着可气的玩世不恭，男人从某个裸女身下抽出柄长剑，对冒失的客人极不满意。

    目睹此人从女人堆里从容挺起来，杰罗姆表情错愕，只好使劲眨眼。男子双腿颀长，褐色头发披散在两肩，高鼻梁蓝灰色双目，时刻带点不讲理的样儿，喜欢拧着干的性情已呼之欲出。

    “呃……我说。”

    等两人真正对上眼，挺起来的男士定一定神，又慢慢地缩了回去。“嘁，正晦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对方摆出个驱邪的手势，继续啜饮女人递上来的红酒，再不看客人一眼。

    格罗梅一别，杰罗姆?森特没想到能在此地碰见老相识，绰号“金面人”的混蛋。“波，死灰复燃，可喜可贺呀！”

    脸上挂着一百个不乐意，波嗯啊道：“昨儿夜里连输三盘，中午就有恶客登门，败兴。”

    心想这下事情倒好办了！森特先生单刀直入。“别这么不给面子，我特地送钱来啦！”说着主动坐下，冲端盘子的女士说：“来杯绿草茶。”

    跟怀里的娘们调着情，对方冷冷一笑，嘴角抿成一直线。“钱，老子有的是！”长期囤积着不义之财，虽说强盗头子不能算一夜暴富，说这话时的嚣张劲儿同样叫人个多月吃不下饭去。

    听到这儿，杰罗姆的善意收敛起一大半，只留点蚊子叮咬似的笑：“喔。见面谈钱扫兴，那咱们就谈谈，是谁两次救过某人的小命。”

    波半天没言语，好像完全忘了客人的存在，一味跟身边的女伴做游戏。森特先生翘起左腿，不声不响地喝着热茶，逛市场般打量屋里的摆设，那份淡定同样能把主人给噎死。

    一场无耻程度的比拼过后，波终究敌不过杰罗姆?森特，再次冷哼道：“嘁，这次想弄谁？”

    杰罗姆转转眼珠道：“罗伯特?马硕。听过没？”

    一听这话，对方眼睛眯成一条缝，骤然爆出连串无法抑制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个冤家路窄啊！”笑声一顿，波再次擎出剑来：“可能没人跟你讲：我他妈也姓这个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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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混蛋 （下）

    分辨清楚这句话，森特先生不由得大为错愕。默念两遍“波?马硕”，总觉得这名字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见对方亮出了兵器，杰罗姆却翘着腿没挪地方，脸上除了十二分的意外，看不出丝毫慌张。

    “有必要兴师动众吗？兄弟？”

    难得他还能露出友善的微笑，依仗厚脸皮的优势，森特先生显然对自己说过的话毫无罪恶感。“你知道我，就算对性命相搏的敌人也会留一条生路，何况基本不认识的家伙？找你并非去杀人越货，不过是例行侦查，摸摸底罢了。就算我当真进错了门，找错了人，咱俩又是何等交情，犯得着为这点事不欢而散？”

    说到这儿，他表现得愈发镇定，笑起来更别具深意。

    ――手下败将！你那两下我一清二楚，难道怕你冲上来咬我？

    话讲到这里，最紧张的倒是陪酒的女人。当事双方僵持片刻，主人既没有进攻的打算，客人也没有脸红的习惯，波很快拿剑刃削起苹果来。见他抬一抬眼皮，歌姬舞女匆匆走个干净，大门一关屋里只剩下这对好兄弟。

    语气再平常不过，波恢复了懒洋洋的声调：“‘摸摸底’五十苏，蒙头痛揍至少二百，打断手脚得酌情收费。考虑对方的背景和爵位，暂不接受砍手指、破相这类业务。你也知道，我从来不二价。”

    “哦……都说血浓于水，这又何必？”

    波削下一块苹果：“行有行规，就算目标是我胞兄，专业人士不谈感情。”嚼着多汁的水果，他清楚说道：“有一点你说对了，对这人，预先摸底绝对很有必要。”

    听完出乎预料的表态，杰罗姆自动谨慎起来。“怎么，关系不好？”

    对方挽个剑花，手中剑像烤肋排用的铁叉被不断翻转着。波不答反问道：“你给句实话，到底怎么对上的。”

    很想说与你何干？杰罗姆发现波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恍惚神情，考虑了一会儿，最终选择照直说：“他不懂得先来后到，正追求一个我看上的妞儿。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搞到我头上不能坐视不理。”

    “你老婆呢？这么快就开始搞外遇？”

    “对。本想左右逢源来着，结果给玩砸了，现在她没准已经回自己家。我跟她有一阵子没联系过。”

    “你他妈够理直气壮的！”波冷眼望着他：“不装好汉了？”

    杰罗姆?森特面无表情。“这段时间我学到了不少。看一个人是块什么料，终究只能看行动，舌头往哪儿拐弯从来算不得数。说的天花乱坠结果却是老一套，不如一上来就节约点唾沫。兄弟，既然你打听了这么多，活儿可是非你莫属啦。”

    波忽然冷笑起来：“哼，你那个外遇对象，是新来的造化师？”

    杰罗姆摆摆手：“记得你抢劫‘石枞树’种子那回，有个拿燧石枪指着你的高智种吧？”发现对方的冷笑凝固在脸上，他才露出白惨惨的牙齿点点头：“你看，当初我能为了她捅你一剑，说明我对她相当认真。你的胞兄应该适可而止，别再触我霉头。”

    就算早有准备，杰罗姆的冷酷程度仍然令人心生寒意。波啜饮一口红酒，原本果香四溢的佳酿现在尝起来像冻过半天的醋。他放下酒杯，盯住对方的双眼说：“别跟我摆这张脸，我看了想吐。这么说吧！如果你打算活埋了他，我会在他坟头上跳踢踏舞。把你身上铜板都留下，告知时间和地点，会找些笨蛋给他一个惊喜。”

    考虑波的合作程度，杰罗姆估计，他肯定不是出于作强盗的使命感才肯出手教训自己的血亲。不管他如何混账，为了钱把胞兄打残无疑说不过去。况且罗伯特?马硕是马硕爵士的“独子”，表面上没有姐妹兄弟，难道刚才那句“冤家路窄”另有所指？

    “何必找别人，你的手下不够用？”

    波倚着剑半坐起来，表情有些幸灾乐祸。“哼哼，我知道你为了女人决心很大，不过你未必能够弄得了他。办这事得找那种死不足惜的白痴，我的人都是好手，不属于消耗品。”

    “换句话说相当扎手。”杰罗姆思索着对方提供的情报。

    “扎手极了！你要不信，跟我一块瞧瞧去。”

    “下午我刚好没事。”杰罗姆平静地回望着他：“据可靠消息，罗伯特先生今天下午要独自赶回恩巴尔山城办事，肯定得经过我来时走的这条道。还有几个小时，搞一场吓唬人的小伏击，足够了。”

    波不禁叹口气：“好吧好吧！等我穿好了行头……”

    一眨眼，时针转过了两个半小时。

    杰罗姆从草甸下头的窥孔望出去。透过单筒望远镜，已经能看见伏击对象所在那支小队伍。骑马的有七八个，骑手大都身披链甲，长短武器齐备，穿过白桦林时队形紧凑，中间一骑显然就是罗伯特本人。“很警觉，而且像早有防备。”

    换上全套“金面人”的装束，波呵一口气，擦拭着自己的面具说：“‘铁面骑士团’出身，水平自然不差。”

    “而且马匹都披了马铠，十字弓填好了弹药？”杰罗姆疑惑地说：“除非有人走漏风声，或者他们早知道这段路不安全！”

    波好整以暇地说：“别紧张，已经进了伏击圈。”

    话音未落，隐藏在浅草中的绊马索绊倒了两匹马。掀开伪装的草甸，预先埋伏的人一轮齐射，呼啸飞矢“笃笃”钉满了树干。同时发射的弩弓少说有三十几具，面对来自三个方向的集中攒射，一名骑士来不及举起盾牌已坠落马下。

    杰罗姆恼火地转过脸来：“弩弓装的是真家伙！……我给你那点钱可是‘蒙头揍一顿’的价，怎么变成杀人了？”

    波懒得讲话，伸手指指窥孔外头。森林里的伏击刚一开场便干掉了两人，坠马的骑士有一个尚未毙命，刚起身被射成个刺猬。剩余六人见状立刻扇形分散，反击时箭无虚发，兜着圈子频频发射，袭击者当中立即有几人付出了代价。不过骑士人高马大，自然是更佳的靶子，两名骑手相继中箭，这时距离战斗开始不满四十秒。

    “看样子，你还挺照顾我。”杰罗姆冷冷地说。

    波拿面具遮住脸，戏谑地说：“谁叫咱们师出同门呢。应该的，应该的。”面具上一半是笑脸，一半布满混沌的线条。

    两句话工夫，四名骑士有两人成功冲破袭来的乱箭，手中马刀切菜般放倒几人，怒喝与惨叫不绝于耳。另两人则一路疾奔，准备先冲出伏击圈，摆脱不利位置再说。短兵相接的两人迅速被套索和长枪困住，毫无意外地先后殒命，全力突围的两个其中之一正是罗布特?马硕，他们距离杰罗姆所在的观察点不过一箭之地。

    马蹄声响起，追击者中多出十来匹马，马上的骑手发出野兽的聒噪，看架势是准备斩尽杀绝了。就在这时，罗伯特?马硕弯弓搭箭，瞬间射死一名追击者，回头一箭又快又狠，中箭者前一刻还在大声吆喝，下一刻已然魂归天外。

    强盗骑手纷纷还击，一时箭如雨下。没想到一通乱射悉数落空，全都在最后时刻发生了要命的偏斜。“‘防御箭矢’？”杰罗姆调整望远镜，紧跟着罗伯特?马硕的另一名骑士基本在原地兜圈，骑手不断施加着各种防御法术，动作娴熟速度飞快。裹在气流形成的盾牌中，罗伯特?马硕连发两箭，又有两人像被戳破的皮球般滚落马鞍，桦树林中到处回响着硬弓弓弦的震爆声。

    “那人是谁？”杰罗姆问。

    波看也不看，说：“罗伯特的扈从，是个极混蛋的护法师。”

    又是几句话工夫，这扈从给做着圆周运动的马硕先生附上三道法术：“高等刀剑防御”、“防御钝击”和“高等加速术”。罗伯特?马硕以他为圆心全力策马，恐怖的硬弓发射速度硬是拔高了一倍。箭矢破风声变成接连不断的狂啸，每一箭必然有人坠马身亡，死亡速度快到目不暇接。无法想像射箭者如何在高速移动中完成弯弓、搭箭、瞄准、发射的全过程，同时还不影响骇人的射击精度。他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秒针，每一圈嘀嗒滑过必定带走几条性命，杰罗姆还没见过如此致命的射手。

    追击一方的十几个骑兵在他绕到第二圈时已经统统趴下了。这时罗伯特?马硕的扈从仍未停止施法：“护盾术”、“魂甲术”、“轻灵术”、“巨力术”……几乎把能用上的加持方式全贴在一人身上，好像这些法术跟废纸片一般廉价。转到第三圈，马硕先生已获得全方位的加强与防护，纵马冲向穷追不舍的敌人。远射三箭，然后取长柄战锤在手，距离一拉开甚至有标枪闪电般贯穿人体……接下来自然是虎入羊群，血肉横飞的局面。那些“可怜”牺牲品简直在跟一团俯冲的风暴作战，士气崩溃后立即四散奔逃，沦为无反抗的斩杀对象。

    看来生还率要视对方携带的弹药数量而定了。

    意外欣赏到一场完美的马戏。虽然挺窝心，杰罗姆真想替情敌喝一声彩――这回的对手可不是小角色。“究竟多少人付钱要他的命啊？”

    对于失败十分镇定，似乎全在预料之中，波只是冷笑着：“你是说，他所有情妇的老公跟男友们？相当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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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自然数（上）

    琢磨清楚言外之意，杰罗姆意识到，罗伯特?马硕竟是位罕见的情圣，风流到有人排队等着要他命的地步，难怪王八蛋时刻全副武装！可以想象正规渠道已经拿他没法子，妒恨如狂的丈夫们才会买凶杀人。重新评估此人所造成的威胁，杰罗姆两下折叠起望远镜，看表情肯定没想好事。“结果还得自己来……”

    捕捉到这句话，波抹平了脸上的笑纹，挑起眉头说：“你别瞎掺和，断人财路是犯忌讳的事！他活着比死了值钱，许多好手还指望他吃饭呢！有本事，斗技场上见分晓，玩暗杀忒龌龊。”

    听见刚刚暗杀失败的家伙仗义执言，杰罗姆有种想抽他的念头。听波的意思，罗伯特?马硕树大招风让赔率一再上浮，变成个升值很快的热门人物。因为不断有人花钱买他小命，歹徒们都巴望着情圣能多活两天、好趁机大笔敛财。招人嫉妒到这地步也算登峰造极了。

    “把钱退给我，马上跟他公开决斗。”

    波不屑一顾：“你别笑死人了！行有行规，做强盗的只吃不吐……”

    “附赠几个壮汉也行啊！”放弃了请他宰掉自己胞兄的念头，杰罗姆很快现实起来：“年景不好，我的领地需要几个看门的。”

    听得愣一愣神，波十足讶异地回望着他：“你的啥？……别告诉我，麦子地里那片鸟不拉屎的地方被你给占了——”

    杰罗姆拍拍屁股上的灰，都懒得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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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罗伯特?马硕逃过“例行暗杀”半个小时，两人乘车返回“叉叉堡”，坐在马车里，杰罗姆总感到对面幸灾乐祸的眼光。一听说森特先生从女人和老头手中夺过地契，自封做了领主，波简直忍不住笑。路上他知无不言，免费奉送许多情报，说起话来还语带唏嘘，仿佛杰罗姆已经吞下毒丸，活一天赚一天似的。

    “昨天到独岭镇时撞见几个没洗澡的野人，好像对我有点误会。”

    “穿翻毛皮甲，长得像大猩猩……准是狼王的人。眼下他捏着附近地区最彪悍的武装，办事凶残又直接，火柴帮里混着约两打他的狗。嗯哼，一上来就开罪厉害人物，准备要大干一场？”

    心中不快，杰罗姆没兴趣多讲：“收拾劫匪天经地义，他们开罪我又该怎么算？火柴帮行事下作，这种货色注定成不了气候。”

    “嘴硬啊！嘴硬！”波似笑非笑，仿佛随口说：“以前见过狼王吗？”

    听起来还有隐情，杰罗姆含糊地摇头：“哈？”

    波眯着眼晃荡起左腿，酝酿半天才说：“这人，开始是高地佣兵的头，中间消失过好一阵，前些年领着手下回老家重操旧业，最近实力壮大很快。呐，别当我是傻瓜——当初协会征召了不少高地人，专挑最壮的染上变狼狂，用作敢死队投放到敌后，跟着杜松那一段这歹毒的打法颇叫人忌惮……”观察杰罗姆的表情变化，波一拍桌子板。

    “少装无辜了！你说不知道谁信啊！”

    “提到协会养的狗，交过两次手，从没合作过。我不太相信畜类。”

    没诈出什么值钱的消息，波显得意兴索然。“还有你没杀过的活物吗……算了，反正是白问。让我猜，狼王属于最早的一批感染者，可能实验阶段笼子没关严，几只半人半狗的趁机逃进了深山。一直拖到协会垮台，他才敢由暗转明，公开发展个人的势力，那会儿已经咬伤不少蛮子当手下。这群畜生见血发狂，打仗不留活口，我只搞到点残肢验验伤，像被一堆剃刀片来回碾过三遍似的，威力超过普通狼人……消息就这些，撞上他必须十倍小心。建议你把城墙补补，开战前挖一条地道方便跑路。万一碰见大型狼人，几条命都嫌不够用。”

    这番话叫杰罗姆脸上更加难看，不由撩起窗帘的一条缝，小心朝外瞅瞅。野地里自然见不到感染者的影子，不过情况极不乐观，这样下去处境比预想中还要艰难。杰罗姆习惯了被情报包围的生活，一旦失去后勤支援，做决策时仿佛又聋又瞎，岂能不摔大跟头？

    “城里现在由他做主？”

    “也算不上。”波说话时模样并不轻松：“本城号称‘做主’的人活不了几天，真正管事的是出钱的商会。如今他拳头硬，各种杂税占下一小半，当然得保证大宗交易的安全，还要防备其他领主的偷袭，基本腾不出手收拾别人。我看这狗娘养的徒具蛮力，做个冷酷城主勉强还行，再往东伸手就相当难。教唆部下加入‘火柴帮’之类的垃圾团伙，他手头恐怕并不宽裕。”

    杰罗姆觉得心烦意乱，心想果然没错，霍顿勋爵的控制区已经成为各大势力角逐的终点，强敌只会层出不穷，必须防备给人生吞活剥的危险。透过窗帘稀疏的流苏，外面一大片过路浮云遮蔽了日头，天空迅速暗淡下来，窗外的景物如同蒙上一层半透明的黒纱。

    两人各有各的忧虑，暂时都不话说。面具被随手丢在木板桌旁，波往玻璃杯中注满透亮的“冠军”酒，不出声地啜饮起来。

    车厢里光线一暗，脑中某根神经却蓦地绷紧了——一股臭氧的气味刺激着他，瞬闪产生出蚂蚁上身的错觉。四周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又不似遭遇埋伏那么简单……毕竟自己算一个精神异常人士了，森特先生耐心琢磨一圈，目光对准了放在桌上的面具。

    将金面人的标志翻过来，面具一侧赫然多出一只竖立的单眼，正冲他亲切地眨呀眨的……杰罗姆胃里反酸，把这张脸又翻回去，然后检查自己携带的挎包、钱袋和所有能找到的口袋。等他确定，袋子里剩余十枚银币六个铜板、钥匙全在环扣上别着、武器怀表仍在原处、左边的皮鞋需要补一补……然后才不得不面对这该死的现实。

    除了表情生动，面具看不出其他功能，揭开怀表检查：这时指针正用极慢的速度往前磨蹭，盯着看到两眼发涩才勉强动弹一下。他伸手推推仍在喝酒的波，对方纹丝不动，沉得像块大石头。杰罗姆用尽浑身气力，只移动了他极小的距离。眼看波手里的酒杯稍稍倾斜，鲜血似的葡萄酒即将漾出来洒在大腿上——假如现在躺下打个盹，醒来时这杯酒还能剩下三分之一——液体像一堵结冰的瀑布，溅落速度慢到不可思议，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

    ——这下可惨了！

    身在一处被“冻结”的棺材内，杰罗姆只觉得上气不接下气，身边只有一张愚蠢的面具作伴。回忆着过去和“广识者”接触的经验，艾文带来的“时间停止”效力绝强，能让周围的一切处于彻底静止状态，当时墙上的石脸还可与他正常对话；现在不光静止效果大打折扣，面具也没法提供任何信息，难道说，对他的惩罚就是从此跟波锁在一间小车厢里？！想到这种恶心到头的命运，杰罗姆?森特又恨又气，直想把艾文揪出来踩死。

    “伪静止”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尝试几次后，他发现在力气耗尽前休想把车门推开。明确了受困的事实，杰罗姆头一次因为狭窄的空间感觉氧气不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此悲惨的境遇并未好转。被活埋的幻象所折磨，杰罗姆凑近开了一条缝的玻璃，想吸一口外头野地里沉淀的空气。

    秋风闻起来像一锅肉汤，形状类似油画定型后的笔触，气没吸到，杰罗姆瞥见个移动中的人影……想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人夺走他全副的注意力。手心贴着冰凉的玻璃，他死命盯住目标：看侧影，对方动作迟缓，稀疏的短发半灰半白，步行穿过寂静的荒野，距离仅有两百码。那人年纪已不轻，脚步依然沉而有力，长袍下摆在浅草中拖曳着，衣服边粘满了花芽跟草籽……独行之人没注意马车里的呼声，径直走到长着野甘蓝的空地中间，然后仰头朝上。

    森特先生跟着他往上看。纱巾状的阴云自东向西横贯半个天幕，像一波后劲很足的海潮，筛子般过滤着一道道日光。

    独行者站定不动，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一次标准化的施法程序。

    从未听过这般复杂的咒语，念诵时仿佛长短不一的咆哮，语言的力量瞬间向空阔的天际间发散，同时在耳边闷雷般回荡。听得句句惊心，杰罗姆确信，人类简陋的发音器官绝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任务！

    施法过程被分割成三段。第一段咒语响过，穿透黑云的七八道阳光停止了斜射，空中仿佛出现若干无形的透镜，正变幻着光线照耀的角度，涉及方圆数公里的巨大范围；下一段咒文充满离奇的高音，游走的光随即驯服地凝聚起来，亮度增加至耀眼的地步，最终形成一道激射的光柱。目睹一个渺小的人形物操纵着空间与能量，凭个体意志改变自然力的表达方式，这场面壮观到叫人浑忘了呼吸……最后一段咒语细若游丝，好像工作已经完成，只需轻轻按下操纵杆即可达成目标。全部低音收敛干净，高空中构建起的伞状光柱马上发生巨变。

    最强的一束光在十二点方向开始水平横扫，逆时针做圆周运动，所过之处阴云破散，像擦玻璃时轻轻抹去了一层尘埃。急速旋转120度，漫天黑云被一扫而空，只剩下零星的残余物悬浮在空气里……下一刻阳光普照，光柱湮灭在白昼的天际，杰罗姆短暂目盲，闷哼了一声，心想此人何其无聊！下这么大工夫，只是简单地“揭出个晴天”来。

    “干！怎么回事？？？”

    耳边听见波的叫骂声，也不知是为了洒在大腿上的红酒，还是突然大放光明的天空。静止状态被打破，杰罗姆浑身冷汗淋漓，仍沉浸在混乱的光照中头晕目眩。重新感觉到马车的飞驰，他知道就算自己视力无损，此时也休想瞧见刚才那位了。

    接下来的混乱全在意料之中，马匹受到了惊吓，两位乘客的脑袋差点撞在一块，幸亏没出什么大事故。在波的协助下，杰罗姆跌跌撞撞下到路边，把早饭全吐了出来。这时反而听不见说话声，他还以为波也在刚才的颠簸中受了伤。等到勉强恢复视力，森特先生使劲甩甩头，第一眼看见的是波那张震惊的脸。

    前后左右八个方向，到处都有活物从天上坠下来，晴天里下了好一场“急雨”——雨点都跟五岁小孩尺寸差不多。身后传来一声爆响，一颗“雨点”正磕在马车顶上，摔得血肉模糊，差点砸碎了车厢盖。

    顾不得天上落下来的危险，杰罗姆靠近点看一面前的尸首：像只放大几十倍的蜻蜓，坠落的活物长了两对薄膜般的翅膀，一半身体已经烧成了灰，另一半还披着破碎的外骨骼。他甚至从残骸中辨认出一柄野兽牙齿制成的三棱镖。

    “恶魔的攻击蜂。”波喘着气说：“真他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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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数 （下）

    早饭过后没多久，收拾了桌椅碗碟，一本大书被移交到狄米崔?爱恩斯特里手中。

    “清空箱子底发现的，原来我求学时的教材。太沉，给你了。”朱利安如是说。

    狄米崔有点受宠若惊，先拿手轻拍，然后抿着嘴大力一吹。书本上的灰像一场微型风暴，搞得他视力模糊，赶忙咳嗽几声。

    ――记录与传承，乃吾辈之天职！

    长期压箱底的烫金字呈现出来，看着还比较扎眼。不论罗森抑或科瑞恩，这句话同“战斧、火炬”符号一样常见，被印在法师使用的各类书籍侧面，许多学徒见到它立马眼皮打架、呵欠连天，比“催眠术”好使多了――学术研究毕竟是为了吃好饭、泡好妞，花上半辈子当个抄写员，搞什么知识的传承，这种箴言可以歇歇啦！

    在这方面狄米崔曾跟导师闲聊过，杰罗姆?森特回答很简略：“我喜欢做记录，天生偏爱归纳法，写了就收起来，鬼才给人看。”

    除好奇心之外，对自己学习的动机狄米崔不急着深究，只是弄干净书本，感受这沉甸甸的分量。

    优质羔羊皮纸五百四十页，用刻有六芒星的黄铜长钉鞍形装订，墨汁添加过金银辅料，手工誊写至少耗时数月，所有材料加起来合成了这本大部头《论还原》。名字寻常，却是高级班才能接触的东西，凭他目前的能力读起来字字劳神，大部分学徒一辈子达不到阅读该书的层次。遐想片刻吸收了全部知识的自己，狄米崔暗下决心，一头扎进书本里。这天剩下的时间他和砖头样的书形影不离，走到哪看到哪，把腰弯成问号状，仔细研究着满纸的蝇头小字。

    等重要的工作开始，耳边响起骨锯恐怖的噪声，他还埋在第一章里没爬出来，彻底的充耳不闻。

    朱利安手持锯子来回锉了一分钟，声音叫人从牙根酸到骨髓。

    小房间面积不大，四壁看不到采光的窗口，仅有一扇细长的气孔被安置在高处，偶尔刮进几缕轻烟似的风。厚铁门由内部落锁，几张木头椅子随便摊开着，简陋的铁架上摆满外科刀具，中央搁一张屠夫用的案台，这便是全部家具。气灯把室内照的亮如白昼，临时实验室里三人或坐或站，浑身沾满了酒精味。

    案板上放着昨天捡来的虫子尸体，就算锯齿修整过两遍，每锯几下又会钝到没法使用。想不到虫子的外骨骼如此顽强，杰罗姆只好上前帮忙，用两部扩张器才打开胸腔。把锯丢到一边，朱利安掂起解剖刀，麻利地分解出神经索和各项器官。

    “以下是尚无记录的新变种，暂命名为‘好大只的蜻蜓ii型’……经过初步解剖，确定与盲目的攻击蜂属不同品种。该生物头部被半球形复眼占据，显然适应了地表的光照环境，既然采取集群行动，说明是实用阶段的成熟型号。呼吸系统比料想中复杂，三对气门有大小不等的囊腔相连，气管网稠密，足以支持高速飞行的氧消耗……把心脏的结构画清楚，还有这儿和这儿，突出物是附带的增压器官。奇怪，分隔体腔的循环系统不像昆虫所有。假设活体的血压很高，再配上正面两组强健的振翅肌群，行动时可能非常迅捷。”

    墨水笔沙沙直响，笔记本上很快绘满图形与注解，杰罗姆不时和他交换着意见。“毕竟是节肢动物，复眼的可视距离不会太长。狄米崔，狄米崔！把锤子拿过来，我得详细记录下头部的构造……‘蜻ii型’智力有限，该先搞清它们是如何接受命令，又怎么满足长途奔袭的导航需求。使用信息素呢？还是声音联络？甚至思感网络也有可能。然后才好对症下药。”

    “想怎么确定？就算敲开脑壳你只得到了一堆浆糊……等等，这部分看着眼熟。”

    验尸官转而检查起虫子尾端的尖刺。尖刺连着气泵似的结构，像轻轻一挤便可以发射出去，半透明的刺重量不轻，仿佛全身的金属元素都聚集在刺尖上，中空部分装有极少量淡黄色溶液，是天生的注射装置。用工具小心析出两滴，朱利安的表情凝重起来。

    “都别沾手了，以免死不瞑目。我们低估了分解活体兵器的危险性。密封好其他几具残骸，下一步工作需要真正的实验室来完成。”

    解下口罩和围裙，三人经过谨慎的消毒，带着样本走出了地窖。“好大只的蜻蜓ii型”被装进瓶中浸泡，除它以外，灌满甲醛的小瓶子还装着刚抵达本地那会儿捡到的掘地虫样本，标签上写着“变态发育的大钳子蜘蛛i号”。对朱利安起名的趣味没话讲，杰罗姆眼珠转来转去，生怕自己的据点也受到外来物种的入侵。

    他的担心有些多余，镇里各处敲敲打打，酒馆重新开业，兽医和理发师照顾上次大乱留下的伤员。光看外表，小镇恢复了几分元气，已经有人搭伙上路去采购药品杂货，篷车上坐着几个佣兵，以免车队半路遭遇什么不测。没有性命之忧，生活又有保障，人的痊愈速度实在强大。只有森特先生心中有数，结算完佣兵的工钱后本镇的经济濒临破产，他万分需要一场金币雨来解决燃眉之急。

    一天多以前，大群的“蜻ii型”被不明人士轻松击落，结果只剩灰烬与少量残骸坠向地面，可怖场景仿佛还在眼前。虽然事发奇快：“野地里有怪物”的消息仍像长了翅膀飞速传播开，当天他亲眼目睹虫群中有一小撮幸存，像无头苍蝇般分头逃散了，森特先生第一时间赶回来确定自家的安全。就算身在闭塞的乡村，连他都听说有人撞见巨虫的谣言，短短24小时内，讨厌的蜻蜓几次袭击牲畜，某些商人闻讯加强戒备，随身携带兜网跟驱虫剂，遇到“蜻ii型”之前效果还不好说。

    回忆起烦人的虫子，他脑中一遍遍琢磨神秘法师的形象，不过各种假设仅止于猜测。忽然有阵风擦着他脑袋掠过，似乎有东西顷刻就要飘走，杰罗姆伸手一握，恰巧抓住顶飞舞的草帽。幸亏不是活的“蜻ii型”，他自我安慰地想。草帽编得很密实，两边帽檐挺像数学里的无穷符号，中央点缀着淡紫色蝴蝶结，是专为小孩准备的尺寸。

    “喂――――――呜呜――――――哇！”

    抬头向发怪声的方位看，果然，天台站着不停挥手的盖瑞小姐，旁边有个打阳伞、在阴影下萎靡不振的人。他左思右想，才意识到是赖着没走的奥森先生。小姑娘最近野了许多，常跟死灵法师混在一块，照这样发展将来嫁人都成问题！有半晌工夫心中充满焦虑，杰罗姆蜷起食指敲打着牙齿，深深体验到作一名三流养父的沮丧心情，这感觉既新奇又不安。刚要上楼揪她的耳朵，朱利安随口问了句。

    “昨天回来以前去探望过其他人吗？”

    早料到他会关注此事，森特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反正顺路，去了，没见着本人。她对我比较关心，特意留话给我呢。”

    朱利安摸摸下颌的胡须，做出礼貌的倾听动作。

    “因为秋高气爽，人家骑马钻火圈去了，托人转告我‘找点正经事做，别整天瞎晃荡’。”

    原地立定个两三秒，朱利安的神情像啃干面包时意外吃到了奶油夹心，脸上似笑非笑，很快转身走开了。本指望他能给点建议，就算说句风凉话也行，结果却被晾在一边，杰罗姆的心情更加郁闷。不光被判定为没长大的小破孩，这话尤其是从女人嘴里说出来，背后的含义让他辗转了一夜。如今连自己人都表现出某种赞同，难道他的行为确实属于任性胡来？？

    一向不是特别自信之人，参考惨淡的近况，杰罗姆情绪很差劲。既怨恨说话尖刻的薇斯帕，同时他更担心、再经历一次惨败还有没有能力重整旗鼓。现在己方孤立无援，坏消息连续不断，想维持领地的运转比想象中困难许多。

    “大人，大人！有巡逻的报告，说瞧见个盗割贼！”

    “盗割？”听得心中不爽：“麦子都还没熟，谁干这种混账事？”因为事发时间凑巧，杰罗姆马上提高了警觉。

    “是四下里躲着的猪猡，大人！”报信的顾不得擦汗，说起话来口气熏天。“以前也见过割穗炼胶的外乡人，五十株才能熬出一块胶，一块就值两个银币！当初猪猡们卖胶换东西赚了不少，后来他们故意往井里下毒，半夜偷别人小孩，没几天就抓起来全吊了颈子。有些猪猡腿脚快，平常不冒头，天一暖和到处挖陷坑捣乱……年初在河滩上逮住个娘们，灌了她两大桶苦水，想养到‘霜露节’烧死来着，结果半夜里咽了气。从那以后镇上的晦气就没停过……猪猡能记仇，来报复了这是！”

    “什么猪猡，把话说明白！”厌恶的语气令对方打个哆嗦，那人反反复复半天，杰罗姆才搞清楚大概。

    被称作“猪猡”的是一伙隶农，几年前跟随换防的军队向北迁移，中途撞上蛮族冲击边境的劫掠大队，守军全军覆没。当时正值狩猎季，军区指挥和各地领主们忙着联络感情，没空搭理过路的流民，幸存者意外恢复了自由，从此滞留本省干些草药生意，治疗外伤的技术很快远近闻名。因为生意招人忌妒，没过多久竟惹祸上身，被安上个“投毒”的罪名挨个下狱问吊。一番离乱过后，仅有少数人逃得性命，从此成了被猎杀的对象，不得不在荒野中藏身。他们人数虽少怨气却很浓，俨然成为麻烦的代称、沾上立即后患无穷。

    “猪猡往井里扔死耗子，往粮食里下毒，个个都会下咒害人――”

    杰罗姆瞟他一眼，报信的两条腿都软了，乖乖闭上了嘴。杰罗姆思索片刻：半熟的麦子毒性很强，罗森人对毒素有抗力，但深度提纯后的胶质照样可以麻痹神经。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他还是吩咐武力解决此事，而且心里小声嘀咕，对领民的素质失望透顶。

    ――“猪猡”都懂提炼毒药，你们只会玩活人串烧……指望收这些人的税扭转局面肯定没机会！

    “叫三十个人，穿戴整齐跟我走。你把嘴缝上，光指路就行！”

    杰罗姆心里明白，这回必须得有所收获，否则他的领主生涯会迅速变成个大笑话。点齐了人头，杰罗姆?森特简单说明行动要求，不知道这帮廉价佣兵能领会多少。

    “天入黑前小心搜查，随时跟左右的同伴保持联系，活捉目标者按人头行赏！记清楚，没我命令绝对不许追击！走。”

    时间不长，一伙武装分子在带路的指引下找到了巡逻员。巡逻员的打扮活像个稻草人，站在一人高的草堆后面不吭声。报信的上去拍拍他，对方应声跌倒，眼看口吐白沫、浑身的关节都不会打弯了。

    报信的吓得不轻，一再念叨驱邪的咒语，认定猪猡们使用了什么污秽妖术。杰罗姆让手下把巡逻员整个倒过来用力摇晃着，清空堵在他嘴里的东西。“这小子走了狗屎运，怨不得别人。”

    从呕吐物中发现几颗碳烤麦粒，形似小坚果，跟古柯叶一样有助于清醒头脑，吃太多偶尔也会发生痉挛等症状。看来巡逻员紧张过度，一粒一粒嚼得起劲，结果搞出乱子来。问不到消息，杰罗姆打发报信的送他返回镇上，其余人扇形散开搜索可能潜入麦田的目标。

    两名有经验的猎人打头阵，观察地表和植物叶片留下的蛛丝马迹，不断提供前进的方向。其实不必多说，身在下风处处杰罗姆早闻见溢出来的原汁味道，没走多远便发现成排被割断的植物。三十多株苦麦被齐根放倒，裂口的角度奇特，不像镰刀所为，收集汁液的滴漏仍在工作：滴答滴答，乳黄色原汁像伤口渗出的淋巴液。风一吹，倒下的植物仿佛在垂死挣扎，叶片茂密层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都跑远了？是陷阱吗？他们能有几人，敢对士兵们出手？

    要求所有人提高警觉，杰罗姆这时设想了最糟糕的状况。碰见一系列倒霉事是他的强项，万一“猪猡”也想给他上一课，不会令他太过惊讶。长期积攒的怨气正在心中浮动，杰罗姆暗自冷笑：等着你们呢！看能耍出什么花样！

    被所有人唱衰已经令他极其郁闷，森特先生接近了爆发的临界点，如果对方有先见之明，绝不会选择此时此地与他对抗。

    做好了最坏打算，杰罗姆反倒定下心来，拉着队伍继续深入。围绕割出来的空地，搜索活动仍在进行中，最前面探路的猎人突然发出一串痛叫。“啊！该死！当心，有、有吹……吹箭…………”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末尾半句变成两声哼哼，细小的箭只似乎并不简单。

    说话同时已有几人先后遭殃，无声无息地吃了亏。听说是吹箭，杰罗姆反倒更有把握。这类取巧的装备强大的敌人不屑于使用，弱小敌人用了也难改变弱小的事实。因为早有准备，雇佣兵大部分反应很快，擎出盾牌压低身体，各自朝中心聚拢。杰罗姆施展“误导术”，反而与队伍拉开了距离，选个视线好的角度去搜索敌人的动向。

    借着隐形优势，他很快发现一具陷阱，最先几支吹箭可能被麦地里的绳索装置联动触发，侥幸射倒了探路的猎人。箭上恐怕涂过麻痹神经的毒素，以至于瞬间剥夺了目标的抵抗力，如果来自苦麦的提纯物，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致命。其余中招者全是头胸颈要害受创，必然遭到活人的偷袭……杰罗姆耐着性子不出声，任凭防守的佣兵变成箭靶，吸引对方逐渐露出马脚。

    不出所料，离杰罗姆蹲伏的位置相当近，他发现了第一个使用吹箭的敌人，身穿隐蔽的黄绿色装束，一半身体紧贴地面，只有两眼仍在反光。辨认出第二和第三个埋伏人员速度就快了许多，杰罗姆不急于动手，只静悄悄绕行一周，寻找那些准备截断我方后路的生力军。

    这时有人把两只马蜂窝投进了包围圈。

    身在明处，自己人遭马蜂乱蛰顿时呆不住了，吹箭趁乱又射倒几个。跳出来的佣兵纷纷踩中陷阱，被两指长的短铁钉击中，毒素发生作用快得不可思议。敌人以逸待劳，两下弄倒了近半数佣兵，陷阱毒药无一落空。没想到一伙流亡者却搞出个完备的伏击计划，杰罗姆很想见见负责规划之人――也是他保持隐忍的原因之一。

    法术效力将尽，敌人的耐心却消耗得更快。眼看佣兵们变成落网之鱼，敌人再无顾忌，开始使用一种陌生的语言高声联络。十几名强壮的敌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此时轻装上阵，亮出了手里三尺多长的反曲刀，哪像是被征服许久的奴隶？他们个个装扮如林中精怪，把退路团团包围，浑身只露出反光的双目。杰罗姆已然锁定队伍中的一名身材矮小之人，那人尖着嗓子发号施令，显然是敌人的首脑。

    再没有等下去的必要，连续两个“定身术”投进人堆，他一上来就麻痹了准备短兵相接的敌人，几个侥幸抵抗住法术攻势的也都惊慌失措，没想到会在胜利之前遭到反包围。

    借着大半失效的隐身效果，杰罗姆一个箭步冲到敌人首领面前，肘击膝撞轻易解除了对方的武装，右手顺势一带，将那人牢牢锁在怀里。隐形效果一去，至少看清楚出手暗算之人，吹箭雨点般刺向杰罗姆的脊背。只见他轻轻一转，投射武器大都落在了空处，剩下一半几乎全插在首领身上，无抵抗的首领被杰罗姆当成盾牌使用。

    惊叫和怒骂声不绝于耳，这些人有的重新装填弹药，有的打着手势一齐围上来，还有人开始制止同伴进一步的动作，大喊“别乱动！”

    “这就对了！”搂着已经昏迷的首领，杰罗姆?森特表情相当古怪：“再来几下，你们的女先知就会被自己人给毒死。保持冷静，各位，先和我叙叙旧。”

    不少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突然发现，敌我双方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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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赤潮（上）

    “你知道麋鹿吗？凯尔利姆？”

    “……以前麋鹿散居在山林里、溪谷间、河滩上，有许许多多，与世无争，安静地咀嚼嫩芽。原本我们和麋鹿一样，遇见危险时转身跑开，头上的角从不指向陌生人。”

    “令人神往，不过没意思。事实说明，这是个蚂蚁的时代，一人高的大蚂蚁。包括其他蚂蚁在内，一切都是蚂蚁的粮食，麋鹿不如早点制成标本挂在墙上展出。想生存，必须学会加入蚁群，孤零零的异类活不了几天。与其花时间谈什么自然美，不如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你并不真正理解自己的嘴，凯尔内姆，你造句，却不懂得题中之义。作为麋鹿而死，麋鹿依旧是麋鹿，麋鹿没办法‘加入’蚁群，变成蚂蚁这件事提前杀死了它，放弃麋鹿的身份和被蚂蚁吞噬是一回事。如果你说的‘活下去’是指‘继续喘气’，那么你，凯里姆，从头到尾都已经是只蚂蚁，再没有麋鹿的味儿。蚂蚁和麋鹿有什么法子交流呢？你们蚂蚁是天生的哑巴――不会说，不会想，不会听。”

    “好一句‘天生的哑巴’！我不知道干嘛跟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废话半天。别再给我起名了，找个懂道理的人来跟我谈！”

    “你要求麋鹿跟蚂蚁讲道理？说一万遍也只有一条――这是我们的土地，每一寸都是，为它流尽最后一滴血，值得。”

    “很好……请看看你的人吧！‘先知’！他们能撑到今年冬天还是来年开春？没给冻死的话，也会在烧荒时被清扫干净。稍微理智些行吗？标本是没血可流的，挂起来的鹿头连表情都不由自主！比起被淘汰的哺乳动物，我宁愿做一只没大脑的蚂蚁！”

    “映着河水照照自己的脸，查尔利姆，你毕生加入过任何一个群体么？不管蚂蚁或者麋鹿，一只独狼只能在灰尘里拖尾巴，面对全世界紧闭的门，咬它自己的影子。”

    “够了。开始我就不该浪费时间。”

    “换做你能理解的说法，查内姆，我们才不稀罕你的怜悯。”

    经过一番友好磋商，双方的谈判正式宣告破裂。

    森特先生鼻子都气歪了，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冲动过，目送转身走开的年轻姑娘、很想背后赠她一记最恶毒的咒语。

    ――混到这地步还死不改口，你们不是自取灭亡吗？！

    回想开头那一幕，杰罗姆被荒谬的情绪包围着，后悔没多扎她几下。也许逻辑做不到的事毒针可以办到……

    “……别再靠近，不要试图攻击我。你们的先知已经挨了六七针，药量再加她会死于呼吸衰竭。”每个词都说得很慢，很慎重，杰罗姆不断调整着字和词的发音。距离上次使用这种语言眨眼过去十多年，若不是作为母语被认真地学习过，现在他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不断逼近的战士们没空感到绝望。虽然目光迟疑，但攻击的准备毫不松懈。怀里的女人开始低声呻吟，浑身像散了架，全靠他的左手才撑住不倒。面对一双双仇恨的眼睛，除了共同的语言，杰罗姆对这群人知之甚少……不过某种天然的联系正逐渐加强着。

    也许是双方共有的遗传特征，也许是发色、瞳形和发音的细节？时间越推移，杰罗姆越发肯定，这伙人必定出自他母亲的部族。好比孤身一人穿越大陆桥，步行数千里后遇见了同样习性的远亲，双方在血缘上的相似处犹如细细的蛛丝，只需一个支点就能勾出网来。

    “慢着，他身上有我族的气味。”从包围中走出一个人，挡在杰罗姆和急于解救人质的战士间：“看着他，这是个凯里姆，半血之人……我想我曾见过他一面。十多年前，他和他母亲一道来参与我族的祭典，怀抱一把充满不详的剑，脸上还刻着罗森人的戾气。”

    不禁用尾指弹弹剑柄，杰罗姆怀疑地皱着眉。“神奇的记性――我没向你借过钱吧！大叔？”

    对方取下脑袋上的遮蔽物，现出一张被六七道伤疤毁容的脸。“虽然不应归罪于你，但被你带走的东西价值无法衡量。请先把她平放下，就照你所说，刀剑加身是没办法叙旧的。”

    这层关系一旦被确认，中年男人用手势制止住蠢动的战士，吹箭与反曲刀不再对准目标，杰罗姆估计代表着某种有条件的休战。一帮人来去无踪，消失在麦田深处，同时卷走了所有能拿上的东西。疤面男人游魂般站在远处等候杰罗姆，任凭他上前收束溃败的散兵，吩咐手下将伤者运回堡垒。剩下的人被打到没了脾气，发现对方无故撤退，还以为首领又用变石头的法术吓退了敌人，巴不得回镇里灌着啤酒胡说一通。事情办完后，杰罗姆孤身尾随向导，前往他们设在河对岸的临时营地。

    河水被茅草和碱蓬染成了淡红色，一条小船藏在芦苇丛中，两人借助横索渡过河面，接着逆流而上，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附近爬上岸。岩洞连着一片高耸的乱石坡，洞似乎很深，像棕熊冬眠时用的巢穴。加上一路所见，盘踞在此的外乡人总数不满一百五十，看不见老人和儿童，也找不到明火或者拖后腿的辎重；大部分人没有选择进洞里避风，反而在露天架起小披蓬休息，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即可背上粮食锅灶再次转移。除去敏感和敌意，这些人脸上最多的还是疲惫，眼神像野生动物般警觉。

    疤面男人指指洞口说：“去和先知谈，我一直在外面等。”

    “如果我居心叵测，准备不利于你们的‘先知’……”

    “你不会。你不能。你也不敢。”

    真够呛！杰罗姆由衷想到。要不是有几分本领，我才懒得跟这种病态团伙打交道。不过想归想，自己的现状容不得挑肥拣瘦，他冒着踩陷阱的风险，小心谨慎地走进去。出乎预料的是，洞里的布置极为普通，是个角落里撒着干粪团的兽穴：“先知”离他才五步之遥。

    褪去伪装用的绿衣服，她是个将要成年的半大姑娘，裹着件脏乎乎的破麻袍，跪在水坑边上清洗伤口。水从洞顶不断渗出来，积满了下方的小水洼，又顺着人工开凿的下水孔流出洞外。年轻姑娘冻得直哆嗦，身体又瘦得可怜，撩起袍子时露出大片淤青。只看一眼，杰罗姆可以数清她的肋骨――袍子下面什么都没穿。

    要不是女孩身边趴着头成年棕熊，这场面一定挺搞笑的。见到不速之客：“先知”平静如常，继续用瘦瘦的手臂为瘀伤擦药。

    “你弄的，查利姆，还有左后腰，大腿上也是。”她比划着伤处，细细的眉毛打了个结，表情里的疼针扎般肯定。“背上流了血，我手够不着，伤口才刚结痂。你比看上去有劲，有劲得多。”说完她抚摸一下拿嘴拱她的棕熊，像安慰着一只宠物狗。

    “………………”

    女孩营养不良的身体激不起多少遐思，何况人家大大方方，自己总不能太过迂腐。杰罗姆便入乡随俗，酝酿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跟你谈一件双方受益的买卖……差不多是吧。”眼望着半裸的女孩、土丘似的熊，他实在找不到谈判的调子，只好本能地问：“不生火，你就不怕冻着？”

    对方落下袍子，同时收起难过的表情。“你又不是来讲这些。你来是想说，要借我们这帮被驱逐、被迫害的人为你谋福利，让我们替你流血流泪，再回到挨鞭子、割麦子、不准唱歌的日子里去。我觉得，你这人心理阴暗，对自己都不说实话，一定带来满嘴的堂皇借口。凯里姆，你叫我如何能信得过你？”

    还没开始谈，已经把话说绝。她会不会预言未来不好讲，当面揭短的能力让杰罗姆为之侧目。“抱歉我长得不够诚恳，但是你也该听我把话讲完……”无视别人的先见之明，堂皇的托词滔滔不绝，内容却了无新意。总之他想收编这部分战斗力为自个卖命，给的价钱比市场价低，拿安全保障和栖身之所作交换的筹码。

    听完这席话：“先知”也洗漱完毕，把湿漉漉的头发往身后一摆，说出一番麋鹿的逻辑来。“你知道麋鹿吗？凯尔利姆？”

    ――来了。真不讨人喜欢！

    谈判双方意图都很明确，糟糕的是：“先知”一点不担心自己人的前途，对讨价还价缺乏热情，更乐于讽刺和打嘴仗。森特先生百思不解，次次落在下风，两人几句话就闹得不欢而散。

    见她率先走出去，杰罗姆只能紧随其后，离开洞口时年轻的先知已经没影了，只剩下疤面男人守在旁边。用不着多废话，看杰罗姆忿忿的神情对方心里已经有数。

    “谈完了，跟我走几步吧。”疤面人说。

    杰罗姆不置可否，为今天的事暗叹倒霉。这回不光平白受挫，还撞见一伙穷亲戚，双方闹得挺不愉快。回去以后必须找个借口把他们驱逐到其他领地，留在身边绝对是个祸患……

    “你该很清楚，今年我们又有个族人落单时失踪，确定是死在了暴民手里。听说对面镇上换了主人，不少人吵着要他们血债血偿。”疤面人语调沉痛，提起暴民时仇恨溢于言表。“不过，我并不赞成盲目报复，除掉几个小卒价值不大，反而让自己人冒生命危险，我们再也冒不起这个险！本来我准备挖几个陷阱了事，但这次先知主动要求渡河设伏，平常她说话很少，一旦发言事情也就无从变更了。”

    “如果一切由先知做主，跟我说这些有意思吗？”听他的言外之意，这伙人的领导权并不统一，杰罗姆忍不住试探一句。

    “你的问题令我尴尬，凯里姆。你的母亲从十岁起就是全族的先知，是最具威力的占卜者，她从没告知你事情是如何运作吗？”

    杰罗姆冷冷地说：“‘事情是如何运作’根本无所谓。每个人都做了奴隶，谁还关心这些废话。”

    疤面人听得笑出声来，笑声异常苦涩，但也包含着一份奇特的调侃在内。“她没告诉你，果真没有……这么说吧！凯里姆，身为奴隶之子，你曾感到过深深的自卑吗？”

    不慌不忙扫视一遍四周，杰罗姆变得异常冷静。“假如我回答‘是’，你在没断气之前已经在河水里漂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奴隶，不看他手臂上是否有烙印，而是看他有没有以死抗争过。只要一息尚存，没什么能强迫真正的人变成一条狗。管好你自己，别再向我挑衅。”

    听他这么说，疤面男全不领情，样子愈加放肆：“可你母亲的确是奴隶啊！她以死抗争过吗？你的确是奴隶之子，甚至在你意识到以前，你自己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奴隶……”

    话没说完，短剑已经抵在对方第三、四根肋骨之间，剑尖堪堪刺破了皮肤表层。杰罗姆用不能更平稳的声调说：“继续。”

    疤面人慢慢闭上双眼，感受片刻体表传来的冰冷的刺激，仿佛濒临死亡是某种特殊享受，丑陋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快意。他再贴近些，不惜加深了自己的伤口，忽然用极快的速度说：“你知道有关‘支配者’的情况吗？你知道这世上存在某些‘观念生命体’的事实吗？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们奴役你，连‘奴役’的概念都是一样工具。我们的神祗‘大地之母’便是其中之一……哦，对了，她还有许多别的称谓……你知道，她曾对你的母亲干过些什么吗？自由的人？”

    一股寒意从剑尖传递到握剑的五指，杰罗姆?森特浑身僵硬，被这影影绰绰的指控一瞬间震慑住，许多似是而非的可能性正在排列组合，描绘出地狱般的光景……或者一知半解才是最糟糕的状态。

    疤面人粗糙的右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胜利般呵呵笑着：“你自以为知道不少，其实像个被利用的白痴。别担心，从贱民到帝王，所有人都差不多，都是可悲的畜类……跟我提什么反抗？凯里姆，要是你生下来之前已经被利用完毕，你打算以死抗争谁呢？”

    说到这里，疤面人蘸着自己的血，在短剑剑脊上勾画两笔，然后倒退着消失在乱石滩尽头。杰罗姆?森特目光向下――只见完整的圆被螺旋形扭曲，中央还在滴血――他留下的是一个“折磨”符号。

    冷风吹过，汗湿的衣襟让他打了个寒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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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潮（下）

    “呜呜呜呜…………呜呜呜！”

    远处传来青铜号角的呜咽，火光映红了夜空，一股焦糊味在山峰与峡谷间震荡。很快，细小的石子纷纷坠落，瞬间石屑如雨，击中藏在山崖下的人。崖底众人穿戴的尖顶盔、鳞片坎肩和硬皮甲上的金属环被石子扣得叮当响，一干人等只好狼狈躲闪。“正该死啊！”、“九层地狱！”伤者不时爆出诅咒和粗口。

    队伍里的猎狗都戴着铁嚼子，依然口涎横溢，散发出沉重的呼噜；二十几匹驮马竖直了耳朵四蹄狂踏，马夫快要安抚不住焦躁的牲口。上次遇见大群野狼动物们也比如今镇定，不知头顶上在搞什么鬼？虽然眼看不见，这会儿人人只觉大难临头。“拐子”唐尼顶着一摞粗油布，他的搭档“豚鼠”几乎躲在他胯下。扁平脸的“铁砧”被飞石干脆地敲折了肩膀，手抚着断骨逢人便叫，呼声堪比垂死的夜枭。“臭鼬”图米拔出防身的短匕，却找不着可以威胁的目标。众人中只有“白眼”老乔不慌不忙，背靠一块砂岩，叼着旧烟枪吞云吐雾……烟火明灭，老乔双眼蒙着厚厚的白霭，简直没把这条命当回事。

    今晚星月无光，条状的天空暗淡异常，马队在上窄下宽的深谷中蠕行，对周围状况一概不知。所幸落石过去，造成的损失并不大，领队派眼力最佳者登高远望，看是否应当继续前行。身后的来路漆黑如墨，西南方向却火光冲天，给山崖罩上一条亮橙色披肩。接下来，大部分人都屏息凝气，盯住攀石崖的探子。只见他壁虎般摆动身体，腰扎绳圈，迅速爬到一块突岩底部，高度已足够跌死人。

    “凯文……凯文！”

    正看得提心吊胆，凯文?格瑞被吓了一跳，回头迎上安格斯那张苦脸。“嘘！”他害怕讲话时声音会走调，干脆挥舞拳头，拜托对方把嘴闭好！减去入伍的八个月，两位农场男孩最熟悉羊毛剪和干草叉，从军以前目不识丁，数数不过二十，大好青春都花在采野蜜、捕鲶鱼上头。八个月……短暂的军旅生涯没能提供多少底气，打从刚才起，听见有隐约的喊杀声传来，两个人的四条腿都有些发颤了。

    乍看安格斯人高马大，可惜脑子里少根筋，连只蚂蚁也不舍得伤害。与他相比凯文?格瑞机灵得多，一年有三百天在外疯跑，整日捕鱼打鸟，年纪轻轻看中了临镇最标致的姑娘，傻事干过两大车。村人都说这小子错生在军旅家庭，要不早成了个没王法的盗猎者，连老婆都讨不着。

    “凯文，凯文！”安格斯不依不饶，同时用力拧着下巴。

    沿对方所指的方向看去，凯文?格瑞发现了坐在秃树桩上的女孩。她披一件鼠灰色斗篷，羊毛上衣和裙裤多日未曾浆洗，跟小脸一样灰扑扑的，不过细长的双目非常明亮，像树杈间的松鼠。女孩两手抱肩，本来娇小的身段缩得更紧，脚边拖着她的宝贝——一只丑陋的双耳陶罐——凯文猜她连睡觉都搂着罐子，生怕被人抢了去。

    前几天凯文招待“臭鼬”图米一根兔子腿，图米干扒手多年，习惯翻看客人的行李。“早摸过嘞，一手灰。”老扒手声称罐里装的全是粉，兴许来自哪家亲戚的遗骨？……对王国各地的葬俗全然无知，不过他觉得，兵荒马乱时孤身上路的女娃要比骨灰坛惹眼许多。

    “喂，你两个离开她远、远一点！”安格斯舌头打结，这辈子第三次开口威胁别人，话没说完自个先露出了怯意。

    拐子唐尼和他的搭档“豚鼠”才不吃这套。

    不知何时，两人一左一右把女孩夹在中间，唐尼香肠般的五指不住屈伸，满脸的饥渴难耐。凯文对这二人又恨又怕，他们额头都挂着大块灼伤，听说是为遮蔽苦役犯的刺青，平时行动鬼鬼祟祟，极度缺乏人缘。拐子腿脚不灵便，上身却强壮如巨猿，身架貌似肌肉捆成的倒三角；他的同伙“豚鼠”是凯文见过最矮的人，上蹿下跳，灵活得叫人忌惮，讲一门诡异语言，手中的剥皮刀兴许还淬过毒，锋利程度见者难忘。

    因为安格斯替陌生女孩出头，早早开罪了俩恶棍，绿油油的视线从此如芒在背。有他们分享营火跟食物，凯文?格瑞好久没敢踏实阖眼了，生怕早起发现安格斯脖颈已断、或者自己身首异处……

    埋怨着同伴的苦瓜脸，凯文心知肚明，自打碰见这姑娘，安格斯仿佛掉了魂，路上的鹅都明白他的心意。这事没啥好讲，只能怪男人生来命贱，至于他自己，暂时对异性过敏——其他女孩的背影每每勾起了伤心事，让他念起已经远嫁他乡的雪莉?金。

    尽管心里七上八下的，凯文还是掀开披风，右手摁住武器，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三发连弩属于严格管制品，每件都刻有军区的使用编号，他的这件亦不例外。靠着连射弩的威胁，恶棍们行动一滞：就算使用者是个菜鸟，谁愿轻试那半调子的瞄准能力？女孩本想趁机脱身，发辫却被人狠狠揪住——“豚鼠”几乎用两条短腿盘住她细腰，手持剥皮刀往她颈边一划，立马令她安静下来。安格斯双拳紧握，差点上冲去拼命，拐子唐尼不过嘿嘿一笑，把平常当拐棍使的木棒在人质脸上比划比划，轻易制止住他。眼看小腿粗细的棒子，凯文?格瑞没了主意。进一步他必须冲三个大活人射击，还包括一名无辜者在内，退一步他又不能坐视不理，听凭歹徒得逞。万一“豚鼠”就这么逼迫女娃慢慢后退……他不确定自己还有动手的勇气。

    “哎呦呦，我说你呀、还有你，立马把人放开！这是要干嘛？”

    听见领队那粘糊糊的腔调，凯文暗自松口气，感谢“臭鼬”及时找来了管事的！

    “他们抢人！我盯他们好几天了！”安格斯气愤地说。

    领队戴一双上好的羔羊皮手套，先抹抹上唇油光水滑的小胡子，两片薄唇红得像含了血。“嗐，我说什么来着？咱们干的是手续齐全的正经行当，你俩瞎激动个啥？为啥跟自家弟兄怄气哈？神经病……快，都行行好，把客人请回原位哈。咱们还得抓紧赶路——”

    “豚鼠”把人交给高壮的同伙辖制，自己快速往上窜，附在拐子唐尼耳边窃窃低语。唐尼听完后不客气地回敬道：“请你妈个头。”他听两句、说一句，似乎是搭档的传声筒：“这妞儿，老子搞定了！你连地图瞧哪边、指南针怎么使都不知道，还敢自称领队？领什么领，往哪带队，你小子知道个屁！”

    听完愣一愣神，领队脸上笑容不减，摸摸下巴说：“呵呵呵，别提这么过分的词哟，单凭你一双小蟊贼，啧啧啧，好大的胆子哟。”

    “豚鼠”叽叽喳喳，拐子听得不住点头，然后连珠发问道：“少在这光放屁不拉屎！我问你……咱们现在到底在什么鬼地方？骡子拉的货究竟要送给谁？你身上到底有铜板没有？一干兄弟跟着你上山下河，过省界爬山洞，跑了大半年，统共给过咱们几个钱？刚上路那会儿，三十匹驮马，二十五头骡，五十几个伙计……现在还剩下多少？牲口跑哪去了？那几个找不回来的人呢？全叫你给吃了？！甭跟咱胡诌八扯，咱要是蟊贼，你也不是啥好东西！走私贩子佩德罗！”

    听完这番厉声喝问，四周安静了一会儿。凯文吃惊地发现，身边已经聚集起许多绿油油的眼珠子。平时伙计们有说有笑的，但他真没法肯定：“铁砧”或者“臭鼬”能在关键时刻拉自己一把，而不是落井下石。毕竟，这支队伍几乎全由法外之徒组成，好多人的脸现在还挂在治安厅门口的铁板上。

    领队现出一个酸溜溜的笑，语调格外阴柔：“呼呼呼，伙计们，都瞧着我干嘛？你们瞧着我，我也不会突然变成个俏娘们随便你搞……难不成，这些鬼话是票选出来的呀？瞧你们一个一个小毛头，真打算跟着叫春的傻蛋混？”

    有人开口说：“老大，咱们兄弟跟你不是一两天……”

    又有人道：“可这趟生意风险太高了！信用固然重要，可是可是？总不能拿咱的命来换——”

    另一人说：“就是！过水路也比走战场强！再往前就回不来啦！”

    “哼哼哼！”走私者佩德罗笑容转冷，浑身裹进发亮的天鹅绒斗篷，只露出惨白的面颊：“靠不住哇靠不住。叫春的俩傻蛋，要不是我佩德罗，你俩眼下还拴在苦役营里扛木头嘞，有**也轮不到你上。还有你们几个……神经病，骗子手，猥亵犯，纵火狂，逃兵……”

    每个被他点到的人，有的面露愧色，有的冷笑不语，有的反唇相讥，说到“逃兵”时，凯文?格瑞握紧弩弓，直视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走私者继续说：“……半年前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给人撵得屁股冒烟？我呀，我这人心肠软，见不得别人受活罪，才一路收留你们这群没心肝的。结果呢？反过来要干我的客人，抢我的东西？啧啧啧，就不怕遭天谴么？”

    拐子唐尼说：“甭嚼舌！哪个废了他，这妞第二个给谁用！”

    走私者佩德罗冲无助的姑娘道：“小妹妹，别担心哈，大叔我说到办到，肯定把你完完整整送到地方……”

    话音未落，　两根长矛交叉刺穿他后背，闪烁的矛尖在胸前穿出交汇，缕缕黑血洒在谷底的沙壤中，闻起来像酸败的酒糟。

    一动起手，凯文?格瑞立即绊倒了安格斯。这家伙竟然试图冲上去，在几名暴徒的包围下解救人质！安格斯虽白痴，凯文却一点不怪他，如果现在是雪莉落在歹徒手里，他会干出同样的蠢事来。

    ——可惜雪莉已经是别人的老婆，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傻小子了。

    笃，笃！他屏住呼吸，连续发出两矢。其中一击戳中拐子唐尼僵硬的右腿、将他放倒在地，另一发则完全落空，钉在“豚鼠”刚呆过的秃石头上，毫无悬念地被弹开。装有尖头矢的弩匣只剩一发，凯文?格瑞脑子里可怜的计划也到此为止，剩下全靠年轻人的反射神经。

    他把弩丢给安格斯，吼出一句“掩护我！”，然后猫着腰往前猛冲……差点被仰躺着乱挥棒槌的唐尼敲碎腿骨。凯文连滚带爬，像女生跳格子似的单脚腾空，侥幸拯救了自己的小腿肚子。不过接下来，他一头撞在女孩坐过的树桩上，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多了条血流如注的创口。

    英雄救美的行动下半截有些走形，凯文晕晕乎乎，但可以肯定有只啮齿动物正沿着他后背噌噌向上爬：“豚鼠”挥舞剥皮刀的利啸近在咫尺。他赤手空拳，想象自己和感染了狂犬病的猴子共舞，在被人割断喉咙前，他只能疯狂转圈，借助离心力将背上的小恶魔甩出去，口中发出阵阵无意识的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世界变成一只巨大的离心机，边缘挤压变形，而且每转一圈，事情就变得越离奇。第一圈转完，叛徒们取得完胜，领队佩德罗被六七把利器刺个透心凉，得手的叛徒们呐喊中露出一嘴黄牙。转完第二圈，队伍似乎分成了两半，他看见受伤的“铁砧”单手提起一人，将他撞得流出了**；“臭鼬”图米协同几个老家伙赶去援救已死的领队，几下摆平持刀歹徒。第五圈转完，剩下几名叛徒疯狂逃窜，仿佛白日里见了鬼。走私者佩德罗把穿过自己胸腔的长矛一一拔了出来，发出不满的嘀咕……或许第十圈，凯文怀疑空中多出个蝙蝠般的巨大黑影，瞬间绕场一周，之后所有敌人都陷入沉默。等他转到头晕眼花，背后撞上山壁造成“噗”的一声，脖子上的“豚鼠”两腿抽搐没了声息，这才任凭自己一屁股坐倒在地……浑浑噩噩中，身边的老乔刚抽完最后一口烟。

    “哎呀呀，这批新人素质可真差。枉费我许多工夫。小妹妹，叔叔没吓着你吧？”

    “老大，还剩下三个……不，四个新丁。照顾牲口都不够使唤。”

    耳边响起走私者佩德罗阴柔的嗓音：“没关系，没关系啦！留下来的才是好兄弟嘛。”一双冰冷但有力的手将他拉离地面，佩德罗笑嘻嘻地望着他：“伙计，看你这么喜欢转圈，以后就叫‘陀螺’算了！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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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下弦（上）

    蒸汽，噪音，空中绽放的紫水晶的光芒……梦一如既往的混乱，填满隐匿的符号。符号首尾相接，无始无终，构成他脚下布满铭文的日晷。梦中的他太过渺小了，对他而言日晷像座望不到边际的金属平原，无数迷题被光和噪音切割成环状，相互嵌套，绕着中心点顺时针飞转，制造出越来越强烈的震动。

    无须怀疑，脚下躺着世间最复杂的钟，专门用来计量无限，同样是最复杂的锁，收藏着任何谜题的答案。听到日晷接二连三发出啮合声，他着魔般极目远眺――中央一道密门缓缓绽开，现出由无数灰尘凝聚而成的巨大的漩涡。灰色浮尘宛如沸腾的天鹅绒，又像蒙在世界脸上的丝巾，契合呼吸的频率不断悸动。随时有千万张面孔在流尘中涌现，如林的刀剑、挥舞的手臂乃至宫殿屋宇穿插其间，每当日晷飞旋，人体和金属木石一样迅速腐朽，重归于灰烬的洪流。恍惚中他捕捉到自己的脸，在灰烬的舞台上停留了几微妙。然后这张脸由内至外撕裂开，冒出滔天洪水来。

    短暂一瞬间，日晷在浪尖上崩溃了，群山也被巨浪吞没，沦为天际一方孤岛。头顶滑动着油状铅云，四周全是水、水、水！水挤占空间，水造成窒息，水淹没过他一千次。他强烈愤怒，没顶前吞下许多液体，四肢划动着，试图再次绝处逢生。但这次不一样，水面高不可及，直插云端，结成一座泡沫升腾、震耳欲聋的桥。他困惑并且慌张，被困在密封的玻璃圆球内，像掉进琥珀的小飞虫。空气已耗尽，依仗体内一点残存的活力，他听见日晷最后的计时声――两分钟。

    为什么是两分钟？性命都难保，时间还有意思吗？不管他怎么设想，两分钟一过，水压将他的肺挤成了桔子般大小。时间构建生命，时间促成死亡，他意识到大限将至，视野充满发光的蜉蝣，神智模糊，思绪化作水泡……死亡来临前幻象才纷纷隐去，唯有唇边传来那冰凉的一吻。舌尖相触，清甜的草莓味是他最后尝到的东西。

    杰罗姆?森特翻身猛醒，腾得坐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着。他幻想吸气吸到肺泡破裂，吸到浑身肿胀，右手仍竭力锤打着胸脯，半天才缓过劲来。今晚的噩梦简直身临其境，有关日晷的部分还是头一次出现，溺水情节却重复过无数遍。过去有过类似先例，他曾怀疑自己当真遇溺，醒来却发觉脖子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快，右手像把老虎钳死都不肯放松，再晚几秒的话，他会在梦里稀里糊涂自杀掉。

    通常来说，狂暴的梦是他穿高领衫的唯一原因。

    ――我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杰罗姆?森特独自体会着疯狂的厌倦。

    骑士传说里常有这种情节。为求淑女一吻，骑士们披荆斩棘，攀险峰斗恶龙，葬送性命亦在所不惜。假如提前告诉他们，一个吻的代价是后半生所有的睡眠……骑士这行当还会有人干吗？

    有几晚夜色如潮，月光暗淡如裹尸布，杰罗姆满腹绝望，怀抱利刃，留出两分钟列举活下去的理由。既然当初选择了生，应该不止一次说服过自己吧？可他偏想不起任何“活着更好”的借口；还有那么一两次，身边躺着被干咳声吓醒、爬起来为他顺气的女人。憋得嘴唇发青那会儿脾气通常很差，他像个碰不得的哮喘患者，也许狠狠地冲她吼过、嘶声诅咒过她？也许他挥开过递来的手，用力推搡过她？这段回忆总是朦朦胧胧，原因他心里有数。

    即便许久过去，杰罗姆也无法理解对方的动机。莎乐美如果满心嫌恶，急着把剪刀戳进丈夫抽风的胸膛，根本没必要委曲求全。难道她真的彻夜不眠，等待梦境伊始便潜入暴风雨的世界，注视他在**中沉浮？不论何种情形，杰罗姆胡思乱想着，她的行为很叫人费解。容忍像他这么糟糕的伴侣并不容易。夜里儿童一般无助，白天冷酷又自负，身上还背着数不清的孽债……每天清晨目送他披挂上阵，把自己裹成一把锋利的刀，临走不忘亲亲她脸蛋。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习惯这种刀尖上的吻？

    认识他以后仍有胆量接受他，甚至试着去爱他……莎乐美的宽容让杰罗姆感到苦涩又甜蜜，诚然，也免不了一丝畏惧。许多时候她才是更坚强的那个。万一她成为被依赖的一方，杰罗姆?森特的败亡便指日可待。类似的例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分开也好，免得耽误了她。青春究竟是卖少见少的东西。

    像这样自我安慰着，杰罗姆冲天花板皱了半小时眉头，把一身旧伤口拿出来逐一温习。没过多少时间，潮湿的风拨开了窗帘，天边浮现出鱼肚白，敲钟人和值勤的哨兵已开始走动。

    意识到天色渐亮，他很快收起破碎的自己，戴好白天用的面具。杰罗姆默念一遍过去亏欠过的名字，体会着肩膀上渐增的重量，然后将犹豫抛诸脑后，只留下求生本能和应对危险的直觉。

    穿上轻便贴身的马甲，换一双合脚的旧靴子，扣紧牛皮带，用羊绒外套遮住系在左臂的短剑。他先原地站定，再平滑地进入防御姿态，如同仰首吐信、盘做一团的眼镜蛇；接着拔剑虚晃，闪电般扭腰，与背后偷袭的假想敌短兵相接，动作如行云流水，没给对手留下半点破绽。直到他确信，反应速度未受到糟糕睡眠的牵制，这才还剑入鞘，摸摸发涩的下巴。

    “指挥官当然是人――是超人，是完人，是爹娘生不出来的那种人！要是你办不到，至少得装得像那么回事。”

    杜松训话时从来闲不住，油浸松子的硬壳被嘎嘣、嘎嘣咬碎丢在地下，硬壳越积越多，隔几分钟他总要猛踩一脚。听讲的杰罗姆站得像根麻杆，对团长的教诲左耳入，右耳出，竭力对抗着睡意。不过如今轮到他主事，不用别人提醒，也明白一松劲立刻完蛋的道理。昨晚的软弱与白天无关，现在的他无所不能。

    解开门锁掀起横闩，厚木门惨叫着滑开，杰罗姆步入走廊吹一会儿风，气流呼哨着拂过他体侧。左边通道直达前院，到城墙根上才告结束，右边的过道弯一个直角，通向摆着“石雕”的领主厅。

    之前遭到石化的几位脸上都结了蜘蛛网，仆人打扫房间时会主动避开几尊晦气的装饰品，平常难免添油加醋，念叨念叨领主老爷的爱好。其实石雕早换成陶土制品，杰罗姆才懒得照管活人雕塑，石化的受害者基本在第二天得到解放，接着往地牢中一丢。至少他目的已达到，镇民的敬畏（或者说恐惧）堪比五十个佣兵，现在他上街买个两块钱的石膏像，别人都以为谁又遭到惩罚变成了新摆设。前天小镇的挂名仪式上，一大块辉长石被涂抹颜料雕凿出“磐石镇”的名字，经过烟熏火烤色泽深入肌理，彻底取代了旧镇名。

    提起烟熏，铁匠铺的炉子正往外冒烟。杰罗姆拿眼瞄瞄，院子尽头，城墙下堆积的战备物资日渐增多，但数量远还不够用。三尖桩，麻布沙包和铁蒺藜叠在一块，如同死鱼腐烂后露出的乱刺。长枪和箭矢集中堆放，方圆数十里所有尾羽都拿来制箭了。不过需要的东西太多，一旦局势有变，再来两拨“火柴帮”也很正常。

    几天前开始，有关战争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看大门的秃顶胡特逢人便说，国王御驾亲征啦！带来东南军区的四个大兵团，禁卫军也倾巢出动。他家表姐的远房亲戚传来小道消息说，霍顿勋爵终于吃了败仗，双方在白橡树隘口短暂接触，铁面骑士团被越过关隘的飞龙骑兵冲散，团长罗宾?道奇爵士让惊马甩下马鞍，混乱中下落不明。这位爵士八成被坐骑拖死――飞龙骑兵可不需要俘虏，现在大军摩拳擦掌，攻坚战势在必行，白橡树隘口只怕挺不了几天；不过参考厨子的说法，这场接触战其实胜负各半，隘口装设的“鱼叉”弩给飞龙骑兵制造了许多麻烦，守方甚至用大型兜网兜住一只……好畜生，该巡回展览来提振士气！总之隘口守军的投枪把强攻的第四军团前锋打得落花流水，好好回应了敌人的试探……不对不对！听到这儿，牵着驴路过的马房小弟也插嘴说，国王才没御驾亲征嘞，而是派一名传奇将军“严肃的马略”替他挂帅，冲击铁面骑士的也不是什么飞龙，而是罗森最厉害的骑兵“护国骑士”，短短一次冲锋，就把草率出关的铁面骑士们给敲傻了。

    也许术士会的确带来几条飞龙做侦查，但大量飞行兵的提法定是胡扯。谣传讲的挺神奇，一一去掉儿童读物里的英雄，去掉不可思议的战法，再去掉闻所未闻的队伍，剩下的许有两分实情。杰罗姆懒得去印证，他只知道战争渐趋白热化，必须做好应急准备。想到匆匆上前线的情敌、讨厌的罗伯特?马硕，这家伙好歹算个铁面骑士，谨祝他有去无回……至少这件事挺让人振奋。

    绕着城墙转一圈，杰罗姆看过粮仓跟马厩，慰问了早起的铁匠，对着靶子试试新箭的平衡性，逐一检查水井和蓄水池，半途还撞上赶着猪的猪倌。最后他上城头眺望麦田与镇里的建筑，门口正好有洗衣服的女人鱼贯而出，其中之一抬头看过来，模样还算眼熟……原来是高利贷前任的女儿。不知朱利安平常怎么安慰她，目光一触她立刻低下头，匆匆地走掉了。

    消磨掉不少时间，杰罗姆回去厅堂吃早餐。烤土豆，苦麦糊，青盐饼和酸辣白菜汤。吃的来回那么几样，杰罗姆食不知味，汤匙举起来又放下，转而关注起同桌用餐的人。盖瑞小姐唉声叹气的，汪汪也不喜欢今天的菜色，奥森先生好像不需要吃饭，他把汤盘当成化妆镜，使劲挤眉弄眼。狄米崔一早就没见到人影，朱利安?索尔刚从楼梯口下来，冲他打了个手势。

    “瞧我发现的。”两人到三楼书房，门一关，朱利安把空空的钱箱倒过来。两枚银苏特叮当滚动着，还有孤零零一个铜板。

    “空了，我知道。”杰罗姆先仔细瞧瞧，然后伸手去拍箱子背面，一扇活板轻移，现出了夹层。“里面什么？”

    “借据，借据，催款通知，实物抵押书和延期支付的保证书。”

    杰罗姆真有点后悔了，可惜现在没法视而不见。照时间、落款和火漆印计算，夹层里的一叠纸片横跨两年时间，涵盖了三位领主，轮到他头上时所欠款项已经攒到还也还不清的地步。原来他们全都在举债度日……最混蛋的要数上一任领主，高利贷老头子竟把今年未成熟的收成低价抵押给他人，以换取雇佣士兵的钱。其他债务暂时可不论，现在地里的大片苦麦竟然早被他给卖了！收获季节一到，征税的和征集军粮的、加上新老债主们会一拥而上，剩下的粮食未必够镇里人过冬食用。

    “我怀疑，这块劣等地遭到了诅咒。难怪前任混得这么惨，他前面那人八成卷走了能带上的一切，才把一个烂摊子留给他。为过当领主的瘾，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就算朱利安正幸灾乐祸，至少语气表情都看不出来。“大部分借条来自周边几个小领主，最大额的一张有霍顿勋爵的印信，幸亏没到期。”

    朱利安点到即止，剩下的由他自己考虑。照他的意思，来得容易去得快，顶多一走了之，把借条再次顺延给下个爱慕虚荣的笨蛋，这段时间只当做了义务劳动。杰罗姆实在没法表示赞成，现在一走，镇上的人可都遭了秧。债主上门，他们只会被当成农奴使唤，割完麦子再“转让”给需要用人的军阀，还不如开始任凭他们离开呢！就算没这么糟糕，烧荒以前允许这些人自谋生计，那时天气已经冷下来，必定有许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假装不知道的话……”

    “人家管你知不知道。债务到期，债主们可都带着军队呢。”

    杰罗姆竭力思索拖延债务的方法，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梆梆两响，狄米崔推门进来，脸上表情很是怪异。“抱歉打扰……有人说要求见城堡的主人，还说事情关系到一起债务纠纷。怎么说呢？见到他的模样，我只好领他进来了。”

    狄米崔不是做事草率的人，杰罗姆只把目光凝定在书房门口，心想来的好快！待客人本着一张脸现身，连他也露出由衷的吃惊，不得不换个姿势。

    这名客人虽然上了年纪，双目仍一片湛蓝，眉毛头发略显稀疏，表情和高鼻梁一样生硬，穿衣打扮像个书记员。发现杰罗姆和狄米崔死盯住自己，遂不乐意地问：“我脸上有沾东西哈？真是无礼。”

    验证过他的声音，杰罗姆再无怀疑。“请问这位先生，你又是哪一个怀特？你的兄弟实在太多，我有点认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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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弦（下）

    名叫“怀特”的家伙出现频率很高，一位定居在地下城普尔呼林，一位长住在北方都市歌罗梅。杰罗姆从第二个怀特口中得知：“怀特们”是同一型号的产品，为同一股势力工作，长期执行收集情报的任务，伪装用的身份多是专家学者之类。他们的研究涉猎范围很广，由于鬼鬼祟祟一大家子，走到哪似乎都能遇见。

    论长相，新来者与他的兄弟们如出一辙，但脾气差劲，非常缺乏幽默感。与主人干瞪着眼，客人不快地说：“‘德怀特’，不是‘怀特’，别漏了前头的d。听你口气像见过一两个冒牌货？反正是些讨厌的穷亲戚，从没收到任何生日礼物……甭饶舌了，我带来约瑟夫?雷文大人的信函。请你做做准备，赶紧一起上路。”

    递过来的信压了腊封，印章画一只倾斜的沙漏，信封右下角则刻有银色徽章，是一枚套着弯月的尖锐三角形。杰罗姆只认识信封自带的银三角，代表东部军区的主要指挥序列，里面装的应该是高规格的命令文书。听见约瑟夫?雷文之名，朱利安立刻皱眉：“对，沙漏是雷文的标记。上次跟他打过交道……火柴帮的人大部分送到他的农场去做工。约瑟夫?雷文是个老妖怪，没事绝不会邀请联谊。”

    信使德怀特干笑着：“没错，雷文大人犯不着搭理每个自封领主的乡巴佬，尤其当他们像雨后的蘑菇越冒越多时。反正嘛，霍顿勋爵已把召集西面和南面封臣的任务交给雷文家，此去要商讨支援保国战争的事宜。从红水河台地至落日峡一线，包括南部白橡树林和绞架崖周边地区，十二位领主不论封地大小，只要曾宣誓效忠勋爵，见此信件须立即响应征召，今日正午前齐聚于雷文领地，逾期不候。”

    保国战争……不知道这“国”该怎么称呼？

    杰罗姆拆开信笺略读，感觉哭笑不得，但这不是撇清界线的好时机，还是先过去看看、附近的小领主有几个响应勤“王”的吧！见他眼光转向朱利安，德怀特抢先说：“照以往的规矩，领主只带一名随从，而且理论上不应携带武器。至于毒舌先生，敬谢不敏了！雷文大人指名不愿见你，还说‘某人做生意勉强凑合，谈朋友着实倒人胃口’，烦请你自重。”

    没想到约瑟夫?雷文架子极大，口气更叫人无法接受。杰罗姆感觉受到了触犯，冷哼一声正要发作，朱利安却主动安慰他：“没关系，过去的恩怨跟别人讲不清楚，雷文大人横着说话惯了，矫正起来很难，相当难，呵呵。既然非去不可！”他招呼狄米崔下楼备马，别有用心地说：“不如带着奥森先生。总让他吃闲饭不好，该分担点杂务了。”

    杰罗姆满心迟疑，朱利安推荐了一个最没用的侍从，而且对约瑟夫?雷文反复忍让，郑重出乎预料。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信使德怀特不打算多等，独个下去进马车里呆着。杰罗姆清点挎包中的施法材料，边下楼边和朱利安交换意见。

    “约瑟夫?雷文是最危险的个体之一，讨厌程度也非同小可。别跟他探讨逻辑问题，这人就喜欢不讲理，注意不要落他的面子。雷文先生讲话时像吃了大蒜，必定开罪那些新冒头的蘑菇们，最好确保自己坐最末一席，看别人跟他干架，你只需要随机应变。还有最重要一点：雷文有个混账毛病，对病理学研究存着两万分热情，又缺乏法律观念，你带去的随从可能会不明不白消失掉……如果突然找不着死灵法师了，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不要试图刨根问底。也许他研究完会再把人放回来，也许不会。反正是多余的，丢了不心疼。”

    朱利安暗示雷文属于疯子狂人之类，还说随从的人身安全很成问题，杰罗姆听得郁闷，问他又不肯多讲，实在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他能够搞懂的是，现在自己收到了一份直接命令，不服从必定招来灭顶之灾。军令不等人，再磨蹭两下十二点前他们很难到地方。狄米崔匆忙找到死灵法师，来不及换上舞会的袍服，奥森先生便一头雾水地被塞进了马车。杰罗姆走到吊桥边，发现德怀特比外表稍微明智些，身边跟着几骑轻骑以策万全。三人上车后，马车和左右的骑手同时出发，寂静中离开夹在麦地间的石子路；接着他们朝北转弯，在褐色土路上颠簸奔驰，继而穿越架在红水河上的临时渡桥，爬两段z形缓坡，这才跨上修缮完备的省道。

    王国的省道多用大块石板构筑，基础是细沙、碎石块与灰浆混凝土的结合物，夯实压平后形成了很高的路基。路基两旁配有排水沟渠，每隔三十公里便设一处公共驿站，以容纳路人和换乘的骡马。他们所行的“东西苏特里尔大道”（简称“东西银币街”）宽阔路面可容四车并驰，两旁还留有行人步道。大道包括了桥梁涵洞，险要处穿山而建，贯通着勋爵控制区域的东西方向。与这条道路比较：“南北苏特里尔大道”和“蓝雨蛙大道”的长度更长，宽度却稍窄，是串联南北方的两条交通动脉。兵荒马乱，野外满是盗匪和逃兵，小队巡逻骑手很多时候无力保障通行安全，行人只能依赖身边的武装。

    不用于前往“叉叉堡”翻山越岭的艰辛，借着“东西银币街”平直的石板路，一伙人速度飞快。战马狂奔吐出白气，窗外拂过保镖鲜艳的帽缨，杰罗姆估计时间勉强够了。

    车里的死灵法师百无聊赖，同自己的拇指窃窃低语。坏脾气的德怀特闭目养神，懒得跟乘客多说。杰罗姆很想拿根大头针捅捅他，采上两滴鲜血，确定他是否人造的怪胎。德怀特的主子――约瑟夫?雷文――跟“月亮上的人”也有关联？或者德怀特就是个残次品，早就放弃了本职工作，甘愿去给人家当农场的监工。

    想着想着，德怀特突然睁开眼，手指窗外说：“‘日晕塔’。雷文领地的标志。”

    马车全力奔驰，杰罗姆把目光绕过嶙峋的石山，一道金色钢架在山峦背后缓缓升起。“日晕塔”的表面呈弧形，像上过釉的地球仪架子，高处安放一台六角形装置，或许是间小舱室……果真如此，里面的视线一定极佳。慵懒日照令塔身反射着晕光，确如名称所示。不过说这东西像塔，倒更像一部放大的曲尺，架子尽头一根细索垂直降落，貌似半张的短弓，又像一面单弦竖琴。如此奇物格外抢眼，不过塔的用途无从判断，当避雷针用未免浪费这许多金属。

    一行人逐渐偏离大道，改走上坡山路。每多前进几步，城市就展露出更多风貌，深深吸引着客人的视线。德怀特对土包子们的反应很满意，不时介绍下面的街景。

    夹在两道交会的山脊后头，展开大片干燥的三角洲。从旧河床与堰塞湖的痕迹看，这里曾有一条依赖雪水的内流河，但水源早就枯竭。离开了水，热风能把任何泥土碾成沙粒，然后风沙会吞没一切人造物。为了固着水土，当地人斥资修建一道蜿蜒的引水渠，规模之大即使在王国南部亦属罕见。他们从几十里外引来涓涓细流，灌入蓄水池贮藏，城里找不到水井或喷泉，整个引水系统被封得严严实实。

    本地建筑全部由红土砖垒成，房顶用大小不同、数量极多的石灰石圆顶覆盖。雪白的圆顶反复重叠，许多建筑物搭配了卷云花边，这时碧空如洗，脚下城镇化成朵朵白顶红底的小丘，道路由六角形彩砖嵌成，酷似无数的羊毛毡帐被安置在鲜花地上，浪漫情调在边陲城镇里绝无仅有。同时引水渠为本城带来许多华丽拱门，市集和会场就建在拱门下头。秋风吹拂，最高的圆屋顶下释放出数千只气球，许多拖着彩绸，还有的不断撒落月菊花瓣，将小城装点得如梦似幻。等待流云投下短暂的阴影，气球仿佛成熟的蘑菇释出的大量菌孢。

    “这栋建筑叫‘积雨云’，外形跟蘑菇岩差不多，上宽下窄，看似比较危险，其实非常结实。领主大人常在此地办公，是城市的枢纽所在。旁边有两座旧建筑‘冰雹’和‘闪电’，这两栋个头虽矮，面积却很宽大，下面中空，上面安装了大型集风器捕捉峡谷中的风能，用来转化成照明和动力。我们的集风器非常先进，如果出得起钱，也对外租赁高性能电堆。不过普通人拿去没用，不搞研究只会把电浪费在灯泡上和按摩器上。嘿！瞧啊！菜地和果园都在集风器下面的温室里。我们用收集的冷凝水对作物进行滴灌，灌溉和施肥技术堪称东部最优，多少人慕名前来，别说你没听过……我还没说过吧？本地产的果子甜度特高，水果酒很是有名，今天饮料一律免费，这种机会可不常见。至于人工湖……”

    “你是说角上那个锈水坑？我想我发现了‘著名的’劳动营。湖边那个是吧？”杰罗姆语带讥讽：“听说任何恶劣之人只要进去转一圈，出来全都会学绵羊叫。不知怎么办到的？”

    听腻了自吹自擂，杰罗姆忍不住泼点冷水。马车途径高耸的盘山路，将小城美景尽收眼底，但这片景色绝不包括城镇北端的部分。劳动农场是附近“最罗森化”的区域：高墙猛犬，箭塔守卫，糟糕的居住条件加上精神萎靡的工人。农场附近一面人工湖泊波光粼粼，干净得可疑，湖里连条小鱼都看不见。雷文领地的劳动营不事农耕，倒有大宗机器堆在各处，运转起来噪音震耳欲聋，产生的废弃物都被填入燃烧室焚毁。燃烧室的风门拉开，几排营房都在灰雾中浮动，那些签了两三年合约的工人戴着三层口罩，或者用织物遮住口鼻，没法想象谁能在充斥了粉尘的空气里呼吸。

    发现受到质疑，德怀特嗤之以鼻：“谣言，纯粹谣言。雷文领不支持蓄隶，这人尽皆知。难道允许死囚选择劳役而非绞架不算人道考量？本地公正执法的名声无可置疑。”

    “当然，一点没错。”杰罗姆敷衍着，眼睛盯住湖水直看：“有一点很奇怪，守着现成的水源干嘛要修引水渠？附近的污染已经严重到必须喝山沟里的雨水？”

    “雷文大人有权处置领地的一切，轮不到外人指指点点。”德怀特像在背诵文稿，机械地回答。“什么污染？不懂别乱说话！”

    车厢内沉默一会儿，杰罗姆收回目光，掏出备忘录写写画画。等车辆驶入城镇，把劳动营抛在了身后，前方传来迎接客人的嘹亮号声。他忽然说：“边上那排是水电解装置，看规格，本地的氧气用量惊人，废料堆里的金属罐装的是过氧化钠？点燃放出紧急用氧，挖地道的装备啊。说起来，工人必须配备便携氧源，估计是增压泵的功率不够，集风器什么的，再先进也得看上天的旨意……请问，雷文领提供‘下水道一日游’服务吗？”

    德怀特严严实实地闭上了嘴，只是严厉地瞪他一眼。揣摩着对方的表情，杰罗姆收起了备忘录。此地明显存在很多异常，比如城内找不到高树和灌木，植物净是好养活的草本花卉，类似情形也发生在罗森里亚――因为仅有一层较浅的表土覆盖，根系深的植物难以存活。况且劳动营不种粮食，反搞什么水电解，神秘用途更坚定了他的判断。

    杰罗姆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戳穿这漂亮的门面，城市下方埋藏着一座规模巨大的地下城，居民绝对不好见光。有了霍顿勋爵的先例，讨厌的雷文怕早就投靠了地下势力。

    想到这儿，他开始后悔自己恶习难改，总想四处刺探消息了。朱利安的警告事出有因，身边这位劣质的“德怀特”、还有眼中许多异象，追究下去只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一阵突如其来的噪音震得马车外壁发颤，他们一头扎进纷乱的欢迎队伍中。窗外鼓乐队敲敲打打，守卫举着扎小旗的长矛列成两行，像接受检阅的长胡子山羊。杰罗姆应该是最后一位来宾，吹打声里透着倦怠，队列也松松垮垮的。头上扎蝴蝶结的小女孩不再关心车里下来的人，聚在一块舔着蜂蜜棒。摆脱了母亲的看管，几个小孩相互追逐，两腮沾满金黄色蜜汁，在圆屋顶的投影下嗒嗒跑着。

    仆人放好脚凳前，杰罗姆自己推开门轻轻跃下。他听见有人发出的嬉笑：“瞧那乡巴佬！”“种地的来了！”同时三五双冷眼先后戳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轻蔑与仇视。但这一切未能引起他的注意。下车第一眼，杰罗姆?森特和端立在对面十步开外的主人打个对眼，目光再没敢朝两边看。

    那人赫然是歼灭了无数“蜻ii型”的诡异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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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未知数（上）

    “比预计晚到一小时。你觉得你那点工夫比我的餐前酒重要？”主人寒着脸说。

    冰冷的逼视让杰罗姆忍不住心虚，涌起强烈的危机感。随后出来的德怀特故意叫他难堪，顿一顿才说：“出发不久碰见几个路贼，射死一名护卫，耽搁了三刻钟。”

    主人脸上寒意更浓，却把声讨对象转向自己的信使。“你说‘路贼’？我给你的人是废物。”

    “有点肉脚，勉强能用。”德怀特承认。

    “那你是个废物。”

    结论听起来斩钉截铁，德怀特立即沉下了脸。“你没雇我打家劫舍。我是个高级学问家，精通古代语和工程化学，不是妓院出身的佣兵！下回请**给你解读文献吧！这年头**都有暴力结社，一举两得，还能省钱。”

    “借口，理由，死也不肯面对失败。至少**的嘴用得和肛门一样好，你得承认，这点上你不如人家。”

    “哼！我去喝一杯，怎么一股牛粪味。”德怀特愤愤然走开，隔好远还能听见他的嘟囔。主仆二人结束寒暄，森特先生对他俩的脾性都有了进一步了解，紧张感渐渐变成了疑惑。

    趁双方眼神交汇，杰罗姆把他同记忆中的神秘法师两相比照。

    约瑟夫?雷文六十岁上下，一头短发像凋零的鼠尾草，瞳孔呈现罕见的青金色，宽脸盘，脉络纵横缺乏脂肪，皮肤像细木框撑起来的黄犊纸。雷文没有惊人的排场，也没有出众的外表，偏偏自信到刺眼的地步——假如有谁天生没受过丁点委屈，被无数成功培养得极度骄横，那么非此人莫属。看得出，约瑟夫?雷文的傲慢源于本能，像鬃毛最威武的雄狮，随便摆个架势便吓退了一切挑战者，自然没学过和声细语了。很遗憾，上天不曾赋予他七尺壮躯容纳这过度膨胀的自我，硬是给他一副铁钉样的身材，效果刻薄得吓人。

    论外形，雷文与回忆中的形象契合度很高，唯独找不到一丝大师风范，令杰罗姆难以确信目中所见。他大脑高速运转，弯腰的同时下巴向内一收，算跟对方打过招呼。约瑟夫?雷文没兴趣继续刁难，甩下进门过道，当先步入前厅。杰罗姆跟着他走，强迫自己把眼睛从主人后背移开，转头关注与会众人。

    屋子里人数比料想中多，以四十五席的长木桌为界，客人们自动分成两群。左边一批人年纪轻轻，个个十二分警惕，腰里别着弯刀细剑流星锤，模样如临大敌。其中最惹眼的要数左上角端坐的那位。身穿灰皮衣黑皮裤，长满胸毛的上身半裸着，两臂肌肉暴胀，像即将撑破的肠衣的香肠；身后紧随四名壮汉，属于保镖之类的货色，身上未着盔甲。左手边的其他人最少带来两个护卫，四五个小团伙界限分明，把一楼前厅挤掉一半。

    至于桌子右边最年轻者也超过三十，客人们或坐或站，仅有一位佩戴武器，还是把花哨的短匕首，装饰性超过实用。他们身边的侍从各自仅有一名，全是老弱病残，甚至包括一个瞎子。右边的客人交头接耳，不时抿嘴微笑，相互的交情都不错，使唤起仆人也熟门熟路。

    “有两个没来。”贴身侍从附到主人耳边，讲话声音却很高——雷文家的强势跟疟疾类似，传染面极宽。

    约瑟夫?雷文转动秃头，目光锁定坐在左上角的五个强人，不屑道：“加尔和吉森，一双软蛋，给野狼操了。把他俩的软蛋名字抠掉。”贴身侍从谨遵指令，竟真从羊皮纸上抠出两个洞来。

    雷文目光炯炯，高举双手宣称：“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得爬到我跟前！哪个敢爽约，我保证他生不如死——”

    这番言论在宾客中激起强烈反响。约瑟?夫雷文慷慨放话，左边一帮年轻人立即满堂哄笑，或者敲敲打打，或者拿响亮的口哨表示抗议，自尊心比杯垫下的跳蚤反应还快。反观右边的熟人团体，对雷文的霸道习以为常，甚至有人故做倾听状，一旦需要马上可以替雷文捧场。主人的言行让杰罗姆忍不住撇嘴，凭他这心性，当学徒侍奉导师慢慢积累阅历是不可能了。难道大法师就应当与众不同，要养成用鼻孔说话的习惯？

    雷文不是个通情达理的邻居，杰罗姆不再迟疑，悄悄往右移动，准备加入应声虫的行列。只怕这边都是老相识，自己想挤还挤不进去。出乎他的预料，离他最近的男子特别友善，微笑着拉开一张椅子。

    那人穿了件羊绒短装，外罩一件丝毛混纺的无袖夹克，双排纽扣共计十四枚，正面刻着健壮的长绒羊。夹克向下延伸成为贴身的男式半裙，下摆覆盖了臀部和一半大腿，最后才轮到紧腿裤和直压膝盖的长筒靴。若干小饰物在他周身发着亮：银马刺、蓝丝帕、装饰用的单手护腕等等。男子右手戴一枚纹章戒指，绵羊图案似乎说明他家专营羊毛加工，难怪穿得别出心裁。只要叠起腿随便一坐，四周立即蓬荜生辉，那诚挚的眼神更容易博人好感。

    “高地多福，陌生人。我是‘剪羊毛者皮罗斯?塞尔文’，如你所见，塞尔文家的长子。塞尔文家经营祖传的流动牧场，领有大块常绿牧区，包揽了本省的呢料作坊和高级成衣作坊。因为本人名字太过严肃，熟人都叫我‘爱打扮的由诺’，还有个别名叫‘英俊小生’。只要夸我两句，咱们就是朋友了，做生意有折扣哟！很高兴认识你！”

    屁股来不及坐热，森特先生交上了一个朋友。客套话先不提，钟楼突然开始报时，正午十二点到。

    震耳欲聋的钟声接连不断，因为声源距此很近，频密的撞击轻易盖过了门口的鼓乐队，让司仪的宣讲淹没在“当、当、当”的声浪里。最后听见上茶点的吩咐，然后没了下文。左边的新贵们本来骂骂咧咧，这时定有人借机吐出大串脏字，问候雷文家的曾曾祖父。带着一脸的反感，主人在中央落座，这种状态实在无法讨论正事。待大钟敲到第七响，雷文已开始腻味了。只看他嘴唇微动，双手互拍，啪！然后满堂寂静。不论扰人的钟声还是微弱的呵欠，甚至钥匙扣的叮当响、上排牙撞下排牙的磨牙声……大厅内连个蚊子叫都听不见。更糕的是，这情况持续了好半晌，初经历之人很容易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突发耳鸣来着。

    桌子右边的老朋友们依然坐得稳当，显然经历过类似场面。但初次赴会者大半站起身来，有人铁青着脸吐出若干唾沫，满脸的慌张窒息，许多右手已按在武器上。不过冲动的客人被雷文冷目一横，终究不敢放肆，一时显得手足无措。

    杰罗姆揣摩着雷文的伎俩，估计他施展了强效“耳聋术”，或许借拍手瞬间释放的震波麻痹了众人的听觉？不过以下情况超出他的预计。约瑟夫?雷文压住了场面，开始列举今天讨论的事项。

    “有烂人跟我报告，说该借机清偿债务，把地产钱粮，婚姻契约，人力工时的账统统结清，省得打起仗来耍无赖。没错，新上位的蠢货只懂打打杀杀，不懂欠债还钱，给债权人制造了很多麻烦。我再强调一遍：倘若欠债的作战勇猛，被人剁狗一样砍了，他欠的烂债始终跟土地连在一块，接班人最迟有一个月还款宽限。所以，今天第一件事是讨债，其次是联合剿匪，最后咱们谈谈战争事宜。”

    除了说话的雷文，屋里鸦雀无声，大伙只有干坐着听他讲。这一手的确阴险！杰罗姆皱着眉，分析可能的实现方法。大范围沉默他人并不难，但要把环境噪声一并消灭，比单纯造成耳聋高级许多。雷文必须构筑一个封闭空间，再筑起系统的逆向音场，然后调节逆声的波，接着精确投送，将范围内的声波转化成驻波……不用问，操作起来困难重重。何况他还得给自己留下发言的通道，得准备一条传声管，不至于被迫也用手语交流。

    无须怀疑，约瑟夫?雷文拥有高超的法术造诣，但仔细衡量一下，这类小伎俩和横扫漫天“蜻ii型”的水准相去太远，杰罗姆必须等到更具说服力的证据自己跳出来才行。

    “呃，咳咳咳。”忽然响起清嗓子的怪声，杰罗姆意识到是自己的新随从，忍不住暗自咬牙。果然，他侧脸瞧见死灵法师的模样，因为太缺乏存在感竟然忽略了他。

    奥森先生挤压着喉咙，用他那诡谲的声音断续说：“奇怪……还以为故障……新换的声带哦……扭……点喘不过气……”他声调又尖又细，其中频率最高的声音硬是穿透封锁，成功搅扰了雷文的好事。

    想不到有人敢唱反调，死灵法师等于当众落他面子，约瑟夫?雷文那张脸变得可怕极了。只见他眉峰高耸，抵住额头一段青筋，同时嘴角下拗，像遭泥石流冲毁的桥梁。主人跟六岁儿童似的，杰罗姆没见过这么随意的怒火，而这把火快把他也给点着了。

    “请接受我的歉意，大人。我的随从是乡下来的粗人，从未目睹您这般威严，一时惶恐冒犯了阁下，恳请原谅他的无心之失。”

    经过定向加压，声音清楚传进了每一双耳朵，说完这句话，杰罗姆几乎把一口气全部耗尽。宾客们交换着惊诧的目光，对他的技巧、尤其是胆量刮目相看。孤军奋战的滋味很不好过，杰罗姆用一个极度弱化的“咆哮术”贯穿雷文的屏蔽，他这时倒希望杜松来当自己的靠山。杰罗姆冲奥森做个“立马滚蛋”的手势，把他敢出屋去。奥森一脸委屈地走了，杰罗姆没工夫过意不去，再晚点唯恐他被雷文宰掉。

    “少弯弯绕。你拽什么文，伪君子。”

    主人一摆手，失去的声音又回来了。

    “谣传红水河台地来了厉害的巫师，操了领主的女儿，占了当地的丘堡，喜欢把人变成石头取乐。说的可是你？”周围诸人无不瞪圆了眼珠，关注起杰罗姆这个低调的恶棍来，气氛比刚才还要肃静。杰罗姆心中不忿，心说接收了“火柴帮”大量壮劳力，事实真相难道你会不清楚？

    他无表情道：“我抵达红水河台地时当地已没有领主，负责防务的佣兵与大群歹徒里应外合，准备洗劫城镇。见战况危急，我才挺身而出平息匪患，之后众望所归，只得担起重建的重任。刚才您说我是个伪君子，这点倒不必否认。”杰罗姆不理会对桌挑衅的瞪视：“照您的提法，无法赴约者该把名字抠掉，而那些制造流言的连个名字都没有，凭什么诽谤于我？我又何必驳斥低能儿的指责？就算我明抢了又如何？今天的日程说的明白，还债、剿匪、参战，我只关心这三样。哪个准备替人申冤，请直接站出来，也好给主人的请柬多腾些地方。”

    “哼。”

    见他毫不示弱，雷文的评价只有一个字，不赞成亦不反对，简单哼了一句。杰罗姆侥幸得计，主人并未发难，暂时不用考虑逃跑的事了。“英俊小生”皮罗斯忍不住笑，雷文的熟人们大多情绪稳定，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儿。

    两秒钟没过，斜对面一名强壮男子孤零零站起来，发出一阵犬科动物才有的、进攻前的咕噜，脸上写满将欲吃人的表情。杰罗姆刚进来便注意到他，看那身野性的打扮，难保不是“叉叉城”狼王本人，来找自己讨回“火柴帮”的旧恨。巨型狼人他真没见过，估计不像家犬那样温和。

    “**样的野狗！我兄弟的血还在你脸上，你吼个屁！！！”

    事有凑巧，同样在对面落座的三人弹簧般跳起，话音未落刀剑出鞘，居然误判了挑衅的目标。听波说，狼王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力狂，有个把仇人稀松平常。既然有人主动请战，杰罗姆乐得安静喝茶，消失在围观者的行列中。

    嘴里疯狂吆喝，后起三位先发制人，飞身上桌，脚下立刻杯盘狼藉，还把连串脏字当成复仇的口号。仅半个喷嚏的工夫，草药茶仍在口中滑动，桌上某一柄流星锤已经被人抡成圆形……然后不幸脱手，戏剧化地横飞十几尺：“噗”的一声嵌进了野狼首领的脑壳正中。

    瞬间液体横溢，人们不禁倒彩声一片，现场相当恶心。桌上没摆任何食物，可说是主人的先见之明。

    约瑟夫?雷文一手托腮，冷看厮杀。他像午觉没睡醒，根本无意阻止双方血拼。今天召集大家八成是为了他那点钱，抵御外敌之类的，在座诸位显然是不上心的。

    这时贴身仆人再度附到他耳边，嘴唇动弹，却听不到丝毫风声。顺着男仆眼神所指，杰罗姆不由眯起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大厅外面一撮人姗姗来迟，穿衣打扮恰似一伙流民，乍看以为劳动营的苦力逃了出来。这伙人的领袖、曾回绝过杰罗姆的年轻的先知站在大厅门口，身披着肮脏的貂皮斗篷，怀抱一盆向日葵。

    向日葵开得鲜艳，先知却营养不良，杰罗姆十分讶异，他们明明处境艰难，不知怎么跟雷文搭上关系。

    这时更叫奇怪事发生了。看到先知登门拜访，雷文撇下满屋的支持者，撇下一堆陷入苦战的乱众，绕着弯过去同她会面。两人转到一根粗圆柱旁站定，雷文的仆人和先知带来的人散开放哨，似乎这类谈话发生过许多次，程序已经不用吩咐。

    约瑟夫?雷文与年轻姑娘交涉，刚开始表情勉强，一会儿又不住点头。如果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买卖，双方都显得非常审慎，讲出“是”或“否”之前经过了认真权衡，以免造成重大损失。

    对交谈内容颇感兴趣，杰罗姆把纷乱的厮杀抛诸脑后，注意力集中在柱子侧后方。雷文的对手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姑娘，是什么吸引他要够？交涉重点肯定很有价值。

    “了不起，连雷文都能唬住，难怪这么强硬。”邻桌人轻笑，对糟糕的环境视而不见，同样关心起主人的动向。杰罗姆换上外交表情怂恿他几句：“爱打扮的皮罗斯”很快和盘托出。

    “这伙人前阵子求见于我，想换三垛过冬用的粗羊毛，他们能有什么？草甸挤出来的苦水。来的几个长相半人半鬼，腿脚跟麦秸近似，一副挨不过两三个月的模样。我本有点犹豫，看他们可怜还是答应了，他们的头头让我吃惊不小，居然是一个黄毛丫头……”

    脸上流露出若干私人情绪，杰罗姆不禁赞成——对一位半大少女惟命是从，这伙流民简直发了失心疯。

    “嗐，现在的年轻人不可小视啊！”年过三十还很俊朗的皮罗斯深有感慨：“几句话就让我哑口无言，谈吐不俗吧！模样也不错。就是瘦，真瘦，不像能生养的样儿。她日子挺不好过呢。”心说能不能生养与你何干，怎么老往这上头考虑？估计新朋友对她有点心猿意马。“我听说有一帮逃奴在山里转悠，没想到竟是女人领头。再发育几天她真挺标致的，性子更软点就好了。可惜，照眼下的形势迟早给野狼活剥了，要么就进了雷文的肚子。遗憾啊。”

    “野狼？被抽到生命垂危的那位？”

    “很可惜不是。狼王是个神秘人物，只派手下小弟替他与会，雷文的帐也敢不买。传说狼王从不在有屋顶的地方常住，两手各有六枚利爪，切削金属像热刀切黄油，每逢朔月，总跑到野地里跟怪物交配，那命根子足有三尺多长……嗯，这个随便一听。总之世风日下，咱们普通人只好忍气吞声喽。”

    杰罗姆不太热心地听着，眼神不停往柱子边上瞟。他隐约看见年轻姑娘吐出几句话来，接着伸出柳条似的食指在约瑟夫?雷文手背上一划，雷文就像根朽木般栽倒，顷刻失去了知觉。

    ——当着守卫的面？脑子有问题吗？

    发现雷文的男仆目睹了全过程，其他人也先后感觉到异状，杰罗姆不得不站起来，诅咒着准备一道“误导术”。虽不清楚她有何目的，但这样做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隔着一扇门，里外都在吼。雷文的男仆准备放声尖叫，而先知带来的人正惊恐四顾，人影闪烁短暂遮挡住杰罗姆的视线……他右手刚握住剑柄，左右传来的尖叫忽然变得又低又平，奔跑中的人像陷入一串慢动作，人缝里先知冷目如电，约瑟夫?雷文也已重新站立起来。

    冰水似的眼神，拖长到不可思议的影子，瘦弱的女孩表情很不对劲。她对杰罗姆示意。“过来吧！森特。我们时间不多。”

    杰罗姆顿时感到不知所措，厅内厮打和门外的骚乱越来越慢，他不确定自己是该往前走，还是该掉头逃跑。站在先知旁边，约瑟夫?雷文稳若磐岩，只是伸手打个响指。

    天旋地转，杰罗姆猛然失去平衡，心惊胆颤中他感到自己高速坠落，所幸这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儿。两脚迅速踏上实地，杰罗姆调整着混乱的感官，刚一定下神，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地板变成了天花板，众人都被高举过顶，往上看只见客人的脑袋和帽檐。再朝前走几步，脚下的天空像个无尽深渊，正午的太阳缓缓滑过，恰似稀疏云海中一块黯淡的帆。

    “换个角度，世界还蛮有趣的。”约瑟夫?雷文生硬地笑笑。“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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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数（中）

    随着他一句话，肌肉与神经自动开始运作。虽然被人牵着鼻子走，杰罗姆没打算抱怨，因为爬起来的雷文早就相貌大变：奇特的光线由皮肤薄弱处向外透散，眼底冒出不少枝形光晕、把颧骨照成两座光溜溜的小丘。远看他不过稍具人形，更像一具灌满甲烷的绸缎灯笼，溢出来的热量快把他的羊毛外袍灼焦了。向日葵被雷文周身的异光吸引，缓慢转动着茎部，像渴望糖果的小孩。杰罗姆以为目睹了一起人体自燃事件，可惜雷文火炬般的外形非常稳定，至少还能燃烧好一阵。

    “盯着看有损视力，来，站到我身边。”这种语气和讲话方式只能让他联想起一位熟人，杰罗姆僵硬地转过身。

    与雷文不同，年轻姑娘这时摇身一变，散发出阵阵寒意。空中游离的水分子向她聚集，许多凝结成雾，环过她肩背拖出一袭梦幻般的纱罗。结晶体如同细小的银鱼，在雌鱼身畔游泳嬉戏，连破皮袍也沾了光，被映得朦朦胧胧。这身打扮与雷文相比毫不逊色。见对方嘴角含笑，羸弱的身躯已被某种巨大异物所占据，那感觉绝对没错。

    “幸会，女士。你没打算长期占用她吧？普通人不免疫冻疮的。”

    “你总喜欢胡思乱想。”

    “关于冻疮？”

    “关于‘要是我有个妹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僻’的事。她好得很，森特，而你本性难移，任何姐妹也救不了你。”

    不甘心地应一句，杰罗姆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是雷文？为什么是她？为什么现在？你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廉价旅馆，谁都能进来趴一会儿，这滋味特别吸引人，真的。瞧你的同伴，他退房前会把整栋屋子烧光。他的确跟你一伙？”

    “我没有同伴，或者类似的对应物，身为‘素数’意味着彻底的孤立。”说话中脚步不停，两人紧跟着雷文，穿过会客厅铺满蛛网的天花板。“正常状态下我们不相往来，各司其职，好比骰子各面总是对着不同方向。不过偶尔也有例外发生。假如配上角度适宜的镜子，就能制造出同时在场的假象……别胡思乱想，一滴水容纳不了海洋，这姑娘和雷文还不够格充当任何意义上的容器，他们只是两块单面镜，折射一点光讯号，让素数们短暂寒暄几句，方便协调行动。几句寒暄不会把她怎么样。”

    意识到头脑中的想法完全透明，杰罗姆不再隐藏自己的反感。

    “灌了铅的骰子才喜欢‘协调行动’。听你的意思，我们神圣的概率开始完蛋了，庄家得靠做弊才能防止出局。这么一来，普通赌徒跟说谎的庄家坐在一块，岂不是稳输不赢？”

    “稍微放下半分钟你对权力的厌烦，也会立刻改善你的处境。森特，整桌赌徒里数你的性格最易吃亏。战胜庄家既不可能，请把精力放在淘汰其他赌徒上。为了自我保护，屈膝忍辱也比锋芒毕露安全。”见他一脸没趣，对方流畅地变幻表情，微笑道：“或者你容易接受另一种解释？从现实角度看，所有‘素数’只存在于幻想中，对物质世界的干预必须透过信徒的手来实现。你脑中的一切可以理解成精神错乱，普通癫痫病人的幻觉都比这更离奇。说实话，你的脑子确实出了问题，让你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幻想自己受到诡异力量的召唤呢。”

    “我疯了，对。脑子里的幻觉跳出来扫平了数不清的虫子。”

    “那只是一次反击！”先知敛起笑容，强调说：“只是反击。敌人破坏了基本原则，把爪子伸进了物质世界，它不用镜子也能掀起狂澜。所以我们必须争取新人参加赌博，好把更多思想转化成力量。”

    “当然。我该接着装疯，还是有什么‘实际’工作可干？”

    “开门的钥匙，请。”

    杰罗姆应声低头，发觉手中正攥着一鞠似有实无的球体。球体的三分之一已被填满，鲜活的情景在球体内荡漾，像灌满清油的廉价水晶球――正是“广识者”赠与他的灵魂毒药。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杰罗姆忍不住一阵心虚。

    沉默中离开厅堂，三人悬在房檐边上蹒跚西行。雷文在最前，杰罗姆居中，先知怀里依旧抱着茁壮的向日葵，花朵也许是一件重要道具？心理上杰罗姆仍然拒绝新的上下方位，两尺开外那片刮风的虚空如此真实，不论怎么确认“这只是幻觉”都嫌不够说服力。交换了上下方向后，明媚的山谷城镇瞬间化作险山恶水，杰罗姆经历过众多风险，但不包括“因重力反转跌出大气圈”这种。对此他相当缺乏概念，万一脚底打滑落入那片稀薄地带将会造成何种后果。没准高空的乱流会把他撕碎，低温和低压也能帮帮忙……胡思乱想着，他逐渐愿意接受自己脑子有病的结论了。

    小心翼翼爬过一段又一段引水渠，杰罗姆留神着脚下的苔藓，三人在吊索、悬梯、滑轮组成的障碍中蝙蝠般穿梭，直到抵达一栋相邻的建筑物，他勉强认出这是集风器的安置点。雷文掀开宽大的气窗，率先跳了进去，气窗“嘎吱”关闭后，里头是条旧水泥雨道，杰罗姆偷偷舒一口气。接下来单调的直路无穷无尽，他们沿着管道走了又走，头尾颠倒变得不成问题――水泥结构四四方方，每个面都一样，只能通过天花板上电压不稳的顶灯确定位置。带路的雷文故意出难题，行进时不断在天花板和墙壁间切换，三人完全变成了爬墙的壁虎，全不走正常路线。重力感错乱让杰罗姆很不适应，冒牌先知却指出这属于“必要的锻炼”，应该认真学习。

    其实走墙壁或天花板有不少好处，即使碰上复杂地形也很少遭遇障碍，杰罗姆跟着他俩螺旋形前进，十几分钟过去，等他感到恶心想吐时雨道终于见了底。面前的空间豁然开朗，三人进入一座圆顶大屋的底部。

    抬头看那漏斗形屋顶，圆心附近开了个直径约十尺的洞，内壁潮湿而光滑，深度难以测量；一排进气孔绕圆屋的基座一周，他们进来的地方属于其中一个气孔。雷文碰碰墙壁，立即浮现出一具暗格，暗格内装满复杂的推杆装置。

    几柄推杆被拨动，随即响起机械上升的轰隆声。“六号、七号、十六号、十九号、二十二号气锁正在解开。”雷文沉声道：“保持镇定，气流会把你送到地方。”

    杰罗姆服从先知的安排，站到圆心正下方，脑袋上是黑色的洞口。随着推杆运动，大量冷风呼啸涌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杰罗姆忽然感到飘飘然……不，是彻底飘起来了。

    “呼吸，森特，吐出空气。”她满头乱发与向日葵一起狂舞。

    迅速增加的不安接近了临界点，气流汇成一股巨力，扯着他越发靠近顶部的黑洞。杰罗姆最后时刻才反应过来，惊恐地望她一眼。“风送器”这个词拂过脑际令他如蒙锥刺，深心里紧缩了一下。先知并不作答，气流瞬间淹没了他，整个人被“砰”的发射出去，消失在黝黑的洞口处。

    飞行速度堪比离弦之箭，血液从杰罗姆的视网膜短暂剥离，失明和神智模糊一齐抓住他。抛射的过程中，他感到全部体液涌向双腿，耳膜差点被压力洞穿。糟糕的是，这条输气管并非笔直，竟还有不少分叉！杰罗姆本能地意识到自己两度拐弯、差点脱离气流的保护、同炙热管壁发生好几次小摩擦。

    ――皮开肉绽皮开肉绽皮开肉绽……

    眼前闪过骨折截肢等种种惨况，慌乱中他不知从哪挖出一段尘封的回忆，猛想起当年在协会见过的场面。

    协会的内勤机关“紫蔷薇”位置偏僻，办公地点接满一道道金属圆管，负责把小件物品和纸张文书在各部门之间快传。这套气力输送装置省钱又省时，是协会核心工作网的最低保证，以防思感网络崩溃造成的通讯中断。当初看许多金属筒装满纸卷，被气压推着漫天飞，杰罗姆跟其他参观者一样颇感有趣。没想到有天自己会变成一捆肉卷，连保护用的金属筒都给省了，可真够节约。

    耳边传来骇然的惨叫，杰罗姆意识到身体开始减速，他如同一块劣质海绵差点被甩出汁来。加速快且恐怖，减速更是十倍的折磨，幸亏只持续了三五秒。接着他浑身一轻，团成团跌进大量黏胶状物质中间，摆脱惯性的过程让腹腔内排山倒海，几块内脏似乎发生了位移。

    睁开半瞎的双眼，他痛苦沮丧，全身上下散了架一般，或者像一尊被烧化的蜡人。口中含糊地诅咒着，杰罗姆慢慢找回了各种感官。噩梦般的时刻过去，视力稍一恢复，他发现有人正关切地握着他的手，一双眼睛泪光莹莹，口中连声乞求：“别离开我！千万别……能听见我的话吗？”

    他隐约知道那是位美貌女子，表情万分焦急。女子左右还有几颗脑袋探出来围了一圈。杰罗姆能认出他们的轮廓，知道这些都是自己人，但却辨不清每一张脸孔。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这是自己学生的声音。杰罗姆头一次听狄米崔用这样惶急的腔调说话。

    “败势已成，再不突围就走不了了。”

    声音沉而有力，听上去相当熟悉，却暂时对不上号。杰罗姆张张嘴，低哑地说：“扶我起来。”

    在众人搀扶下他支撑起身体，花好一会儿才搞清楚状况。众人身处一座小丘顶部，周围曾经茂密的白桦林被砍伐殆尽，半截树桩像一尊尊小坟包。小丘下的山谷很深，谷地间旗帜林立，长矛和盔甲反射着火把的光，带来绵延数里的肃杀的浪潮。杰罗姆眼光兜转，意识到他们已深陷重围，被逼到了绝路上……敌军阵中高擎着三个罗森重装步兵团的团徽，另外几幅画有家徽的陌生战旗被挑在骑士的矛尖上跳荡，敌军像发现了腐肉的秃鹰盘旋不去。

    至于自己的队伍，不仅势单力孤而且人人带伤，靠两排烧焦的尖木栅勉强与敌对峙。号角声响起，敌军先头部队铁蹄猛踏，撒出漫天箭雨，耳畔战鼓如雷，燃烧的森林把天空映成明黄色，随风送来浓烈的枯草和沥青味。

    杰罗姆听见自己说：“镇定，还有机会――”可一声呻吟打断了他，让他感到事情不对劲，低头去看左边的胸膛。原来一根羽箭射穿了锁甲，尖端由背后突出，半截箭簇洁白如洗，鹅毛上还粘着一只小飞虫……飞虫嗡嗡振翅着，徒劳地尝试起飞。

    “该死。”

    内心涌起强烈的愤恨，有一秒他几乎怒而拔箭――拉着他的手突然变成了一块冰，女子不复原貌，积木似的破碎了。

    “集中精神，你差点陷进去。”声音里带着责备：“停止被情绪左右。万一信假成真，‘广识者’会永远捉住你。”

    杰罗姆?森特打着寒战醒过来。或者说变得更糊涂了。

    凭他目中所见，三人其实受困于一只小小的液泡内，隔着纤薄泡壁，小液泡悬浮在无尽的胶体海洋中。这片海色泽幽暗，凝胶状物质不时“噗噗”裂开制造出无数气泡。杰罗姆死盯住距离最近的一枚――气泡里装着他刚经历过的一幕，酷似放大镜下失真的一瞥。

    目光黏在气泡上难以自拔，杰罗姆看它不断上浮，突然由内而外炸裂开来。一瞬过后，山丘，野火，敌军，统统消失不见了。

    “究竟怎么回事？”

    约瑟夫?雷文道：“这里位于‘广识者’体内，是充满不确定性的空间，每个液泡代表一种现实的选择，只要具备足够能量，每个液泡皆有化为实现的可能。”

    “包括刚才炸开的？”

    “c女士”望着杰罗姆。“你要明白，世上不存在既定的命运。”

    雷文摇头。“既定的，待定的，未定的，修辞无所谓。关键是，当你处在大人物的目光下，你身上将不存在任何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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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数（下）

    雷文摇头。“既定的，待定的，未定的，修辞无所谓。关键是，当你处在大人物的目光下，你身上将不存在任何偶然。”

    “c女士”冷冷瞄他一眼，似乎嫌雷文太多话。但杰罗姆没精力留意他们的诡秘眼神，经历太多的离奇事件让他丧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在歌罗梅时杰罗姆曾与“广识者”频繁接触，但怎也想不通它肚里竟是这番光景。三人赖以栖身的液泡凝定不动，那些上浮的气泡却纷纷炸开，如五色水母荡漾着淡去，既艳丽又恐怖。

    手按方才被箭矢洞穿的伤处，杰罗姆禁不住阵阵恍惚。

    胶体水域中充塞着离乱的梦，有些属于他，有的则完全陌生。某些梦境不像普通液泡那样呈卵圆形，而是奇形怪状，透着短命和疯狂的劲儿，多看一眼便增加一分惊悚；反观身后，无数凝胶冷却多时，结成坚硬的琥珀，把曾经的点滴回忆牢牢封存。身后的凝胶体积如此庞大，往上看直达天穹，被时间压出一道弧形浅边。回头看令他的目光凝滞，杰罗姆必须用力眨眼以免被回忆粘住。不过至少，这里同外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有回头路。逝者不可追，他必须继续前进。

    杰罗姆皱起眉头。未来对他也并不友善。前方的胶体水域被煮得滚开，泡沫沸腾着，每一步都可能将他卷入上升的涡流中。

    ――我的生活竟然是，呃……一锅热果冻？

    这样安排对一个没有味觉的人真的太贴心了。

    同行的两位胸怀叵测，难说打的什么主意，这会儿都安静地注视他，眼角眉梢锁着太多奥秘。杰罗姆抚摸右胸不存在的箭伤，现在那儿光滑平整，但疼痛教他明白，梦中所受的伤是洗不净的。这时假先知洞悉了他的犹豫，眼光闪烁，在他脑中投射出一个意象：

    杰罗姆?森特化成一只追踪露珠的甲虫。

    甲虫森特被口渴驱使，沿弯曲的叶脉爬行。尖端的地平线上，阳光指点着去路，但光明过处露珠只剩下蒸气，焦渴随时在撩拨他。即便如此，露珠的光许诺了一个天堂，甲虫森特于是不断爬行，令这场绝望之旅欲罢不能。迷离的水雾亦真亦幻，甲虫的智力却不包含犹豫，赋予他无限的驱动力。前进是必然的，追逐是永恒的。

    从甲虫小小的天地中挣脱，杰罗姆?森特不禁狠拍自己的头。

    事情够明白了。继续追逐至少还有反光可看，还有什么东西在前方等待；一旦停止了运动，就只好留在黑暗里，做一只黎明前渴死的孤独的甲虫。

    想清楚这点，杰罗姆板着脸迈出下一步。

    ＊＊＊＊＊＊

    “叮当，叮当。”撞击声清脆动听。

    眼中俱是深灰色。杰罗姆站在齐肩高的田里，踮起脚朝远方眺望。

    群山之巅高塔林立，左右打横排开，之间以长长的黑色缆线相连，像结满蛛网、伸向天空的五指。天上还蒙着雾，昼夜难分，山脉尽头的空气青里透白，仿佛被扯到快要撕破的薄丝帕。

    杰罗姆推开身边一株作物，想确定一下方位，指尖却传来清晰的痛。这棵“作物”赫然是张金属人脸。嘴微张，眼半闭，正哼着小曲自娱自乐。人面花随风轻摇，脊椎构成的主干上挂着杰罗姆几点血浆。

    杰罗姆舔舐伤口，撞击声再度从他颈间敲响：“叮当，叮当。”这样单调的时候岂能没有伴奏呢？杰罗姆意识到许多双眼睛在死盯着他看，还有不少活人潜伏在人面花丛中，大多充满敌意，身体瑟瑟发抖。铁锈味，血腥气，活物的体臭……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叮当，叮当。”他不为所动，继续拨弄脖子上的乐器。寂静很快被打破，背后响起粗噶的呼吸与急促的踩踏声，然后入耳的是齿轮和转轴的咔哒响。

    兴许是个骑马而来的钟表匠?

    潜伏的人们开始哭叫，人面花在狂奔中纷纷折断。杰罗姆?森特取剑在手时，衣衫褴褛的男女像猎狗嘴吻前的狐狸、掠过他身畔亡命逃窜。轻抚着短剑，杰罗姆与身后的捕猎者面对面。那是一名蜥蜴骑士、至少形状有点像、正手持枪矛高踞坐骑之上。骑士拥有两颗萤石造的眼珠，火花闪闪晶莹透亮；它那水晶甲壳下嵌满齿轮和擒纵器，像一台疯狂的座钟，不断滴答滴答，计算着人类剩下的时光。

    “眼睛漂亮。”杰罗姆?森特由衷赞叹。他抬头，脖子里一长串萤石项链风铃般发响。

    ＊＊＊＊＊＊

    扁酒壶只剩少许液体，朱利安?索尔惋惜地听听，然后眼光冲下，说：“欢迎参观金属嘉年华。”

    杰罗姆手扶栏杆，风把他一身戎装吹得猎猎作响。在令人惊骇的高度之下，目光穿过大段冰凉虚无的夜空，他俯瞰着混凝土鸟笼般的城市。几秒钟里直觉告诉他，罗森里亚正在燃烧，随后他才意识到、那只是灯光带来的幻象。

    事实上，一棵巨树自三桥地区正中蓬勃而出，火焰形树冠遮盖了大半座城市，枚红色金属枝条布满亮点。诡异的居民们栖息在“石枞树”的荫庇下，随处可见蝙蝠翅膀乘着月光滑行。城市西北，一幢独立修理平台迈开四条长腿在树枝间逡巡，背上活动着疲惫的奴隶，纳凉的商人，蠕动的发光菌落。

    维修平台超过六十尺高，设有殖民者的工程站和设备完善的空港。平台随时垂着头，被沉重的负载所累，行动时却似优雅的水禽，步伐非常轻盈。白天利用太阳能飞舞放哨的金属云雀先后归巢，只见数千只鸟儿列着队，折起黑色翅膀降在平台上。不多一会儿，整座平台便插满黑羽，像一只鹳的倒影。

    太阳虽已落山，市中心仍生气勃勃。相比这片有树荫遮罩的城市，城外的乡村全在战火中化成了灰。五颜六色的污水灌溉着边缘地带，漫过重重荒滩，随意分叉，将沿途的动植物毒杀干净，提醒着人们大地在征服者铁蹄下的惨状。

    朱利安语调忧郁。“不会是场简单的谈判。”

    “绝不会。”杰罗姆几乎听不见自己：“可我必须把她赢回来。”

    ＊＊＊＊＊＊

    嗖，嗖――

    夹着碎石屑的风锐利如刀，脸颊多出几道划伤……他的呼吸又浅又急，身体如风中柳叶，和看不见的舞伴共舞。左、右、左，眼睛几乎跟不上夺命的节奏，直觉却疾呼救命：危险！危险！……一次本能的闪避，几乎扯断自己的韧带，仍躲不开重重一击。叮！刀剑相交，仿佛两根点燃的仙女棒……杰罗姆虎口破裂，短剑顿时卷了刃。

    头顶骄阳似火，他背后只有冷汗。这是场不可能的决斗。

    对手延伸的影子稳稳攫住他，巨大剑压不逊于打桩机。一柄剑在那人手中四面开花，舞成难以辨认的光团，不论速度、技巧还是力量，实力差别说明了一切。再来一记，杰罗姆持剑的右手彻底麻木，湿血混着冷汗滑动起来……一声长鸣短剑脱手，斜插在闪光的盐山上。

    失去了兵刃，杰罗姆?森特完全镇定，甚至抽空扫视着周围。

    埃拉莫霍山十公里宽的火山口宛如巨怪，死火山被浇筑成碗型的钢铁深渊，驻扎着无法匹敌的、蠢动的大军。杰罗姆用余光一瞥，九点钟方向曼森伯爵还在冷笑观战。大恶魔翘起一条腿，坐在蘑菇伞的阴影下呷着绿酒，只等他血溅当场，便是倾巢出动的时刻。

    “欠你的，还给你。”眼神绝望平静，他轻声道。

    “想拼命吗？”盐晶映花了两眼，索命的煞星站在大片眩光中横眉立目。“跌死你吧！g！输就是输，逞什么英雄！”

    “至少我试过，试过挽救每一条性命，包括敌人……真希望你能活，去随便什么地方，找一个女人，真正安顿下来。”笑容饱含苦涩：“不过马上，全完了。”

    一块阴影划破晴空，在盐晶地面投下激坠的影子。阴影拖着条橘红色尾巴――橘红色的降落伞吃满了风，如同一朵血浸的蒲公英。相比巨怪般的火山口，蒲公英微不足道，若非天气晴好甚至无法吸引一只鸟的侧目。但这一刻，所与人都感到了阴影的迫近，那是动物对地震的预感，是埋藏于大脑原始皮质中对死的嗅觉。

    距离地面十五公里，蒲公英爆炸了。

    霎时间低空光芒万丈，一颗新太阳无止境地倾泻着炽烈白光，火球转瞬填满全部视野，在眼球煮沸前刻下最后的映像：蓝紫色电芒在橘红火球表面飞窜，火山口的“铁碗”盛满岩浆与气化冤魂，埃拉莫霍山的水平高度被横削去一公尺，钢铁像羊皮纸般冒烟翻卷着，血肉之躯好似狂飙中的微尘。这时第一波冲击早荡平了现场。

    ＊＊＊＊＊＊

    爆炸之惨烈缺乏起码的真实感，杰罗姆?森特交叉双臂近一分钟，似乎这样做能提供些许保护，令他不至于被吹到地狱最下层。末日景象在心中逐渐消散，睁开眼吞没地平线的白光历历在目，但重影和散光背后不过是家肮脏的小酒馆，热空气也换成了腥咸的海风。

    骰子在玻璃杯中滚动：“要加入吗？”对桌的人问。

    杰罗姆感觉自己被烤脱了皮，接着发现手边摆着一杯淡啤酒，甚至添了三大块冰。他暗自谢过上天的恩赐，把整杯劣酒一饮而尽，竭力控制住快抽筋的肌肉。清凉的啤酒甜美得不可思议。

    “你要不要加入？我自己没法开始。”

    禁不住催促，他含糊答应着，稀里糊涂参加了游戏。两粒骰子不断滚动，对面的人用好听的嗓音绘声绘色讲起来。“在一个陌生的时空，陌生的国度里，黑暗已完成对世界的掌控，这是个没有英雄的时代。即便如此，人类内心的激情并未消逝，仍有少数人沉迷于光荣和梦想，梦想在广袤大地上展开自由的探险。”于是代表杰罗姆?森特的棋子在一张8x12的厚纸板上开始移动……等等，我这是在干嘛？

    他别扭地抬起头，对面那人生了双温柔的褐色眼睛，轮廓尖削，胡子拉碴，正玩得全神贯注。

    “艾傅德，你这是在干嘛？”

    杰罗姆对自己说，没错没错，就是久违的“旅法师”艾弗德！不知怎么在这儿碰见他？杰罗姆不懂从何说起，有些话已自动流出来。

    “我想还是不玩了，老婆在家里等着。你收拾收拾，船都快开了。”

    打开怀表看时间，莎乐美应当正准备晚饭。这一趟“红松鼠”号出海远航关系到投资的成败，若不能赚得利润，他在格罗梅的贷款会让他倾家荡产。但愿如“广识者”保证的那样，什么“巧克力”不会做成一笔赔本买卖（见第二十八章《马戏团》）。

    森特先生脑子里乱糟糟理不清头绪，玩骰子的艾傅德动作慢下来，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我一个人要如何继续呢？早知道变成这样，当初还不如远远地走开，到月亮上去挖矿。”

    杰罗姆感到他心灰意冷，不好意思再催促，便又点了一杯淡啤酒。“没关系，该还有点时间，我不着急走。不如……说说你自己吧。”

    艾傅德吃惊的表情令他摸不着头脑。“我的事？你居然想知道我的事？可这不是我们该谈的！何况，今天你早来了一百三十五秒，在这个时点上谈论我的事已经破坏了规矩，许多许多规矩……”声音越来越弱，他表情非常矛盾，既有难言之隐，又隐含热切的期待。

    “如果不方便讲……”

    “不，不，不！我等得太久了！”褐色眼睛里迸发出亢奋的光，实际上相当吓人。杰罗姆没想到造成这种反应，再要抽身已来不及。仿佛怕他凭空消失掉，艾傅德捉住他右手，激动地发颤。“说真的，我早就厌倦了重复过去，重复做过的事和说过话！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虽然我知道的不算多。”他像个被喜悦冲昏头的布玩偶，面带焦虑巡视了一圈，发现屋子没塌海水也没涌进来，这才把声音降低到正常水平。“我不知道还能对谁倾诉，毕竟，我的旧友全都进了坟墓。”

    “你没提过遭人追杀的事。没有。”

    “时间带走了他们，不是匕首。天呐，我生在几乎没有犯罪的年代，你能想象吗？那些运行良好的社会组织？乏味但富足的生活？当然你不能。人们犯不着互相残杀，热衷暴力是件稀罕事，假如你精力过剩，大可以参加探索深空的疯狂计划，把生命花在有价值的方向上。从毕业开始，我差点成了伟大计划的一份子。”

    “突然想打喷嚏！”杰罗姆开始不耐烦：“麻烦你略过这一段。说起毕业，你在克瑞恩学习的法术？称号呢？”

    “十六年优质教育，专攻方向是‘自组织系统复杂心理学’。”

    “略过这段，谢谢。”

    艾傅德毫不生气，对他言听计从。“原谅我喜欢回忆尘封往事，毕竟全都过去了。当初以为自己会在冷藏中度过几世纪，醒来发现身在一片崭新的沃土，要把文明散播到无限远方呢。当他们向我提供职业建议时，必须承认这让我非常吃惊――陪几个坏脾气的伙伴玩纸上游戏，和我的预期相差太远了。”

    杰罗姆又看表：“像刚才那样？有人因此付你薪水？真是优差。”

    艾傅德苦笑：“你不明白，朋友，我的伙伴们非常特殊，它们是世界各地最强大的人工智慧，掌管着各个领域的要害部门。我假定这属于一场边际实验，让机器逻辑更好地理解非理性的人，或者测试它们在极端状态下的容错率，其实不管怎么测，这些家伙只需拿出微不足道的运算时间，就超过我一生学习的极限，而且不耽搁它们的日常工作。就这样，伙伴们轮流与我结队，参与想象中的冒险，玩得是古老的纸上游戏，必须真正用手去掷那些骰子。当游戏结束，由我对它们打分，评出最富想象力的机器。开始我感觉可笑极了，但时间不长，便发现实验竞争其实非常激烈，几个尖端智能先后被淘汰，我怀疑还有其他几组人在搞同样的测试，目的也越发神秘。当实验进行到第三轮，我交上了头一个朋友。他们管它叫埃尼克，只有我叫它艾文――”

    说着说着，艾傅德情绪不再高亢，沉下头道:“艾文是实验中最年轻的机型，理论年龄只比我大三个月，之前它管理跨大洋的海底客运线，照使用目的判断，应当是个刻板又无聊的测试者，只懂安排交通这类事。但结果出乎预料，它是我见过最像人的家伙。我们断断续续参加了三个月的测试，有默契的配合，有激烈的争吵，我喜欢扮演强大的巫师，它热衷于担当创建世界的角色。最后他们干脆停止艾文的工作，把时间都花在玩游戏上。那是怎样一段好时光呀……最后一段好时光。如果当时我明白实验的目的，不知道与它的友谊会变成什么样？”艾傅德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所说的让杰罗姆深感费解。

    “我有种感觉，你一直在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时间不怎么重要！”旅法师眼神迷茫：“不朽也不怎么重要，真奇怪，以前我对‘永远活着’抱有那么幼稚的热情。现在我愿拿永生换几分钟的独处，几分钟就行。”

    “在下逐客令吗？”

    艾傅德抱歉地笑笑：“和你说话同样是种优待，我不记得上次随意说话是什么时候了。这么久以来，我时刻活在别人的故事里，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正确到没有第二种答案。必须纠正艾文干涉因果链条造成的裂缝，必须挽救快要倾倒的大厦……我永远都在旅行，总有干不完的活，像一张书签夹在两页纸中间。别人的目光让我累死了，可如果我不干，倘若躲在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我会不会就这么消失呢？”他显然陷入了恍惚，迟疑地问：“我一直怀疑自己其实并不存在，全是它对过去对我的回忆吧？我看来像真的吗？”

    杰罗姆无从回答，尴尬地朝两边看，想把话题引向健康的方向。但随意一瞥让他也僵住了：另一桌坐着假先知和发光的雷文，两人若无其事，面前各摆一杯饮品，做出随便听听的模样。

    旅法师的右手突然加力，从牙缝中挤出字来。“别、往、那、儿、看！想跟我一样吗？”艾傅德发现了两名偷听者，再也坐不住了，嘴里吐出快速低沉的词句：“毒瘤！毒瘤！你听清楚我的话：‘支配者’永远处于‘浸润状态’，他们无时不在，无所不在，却没有自己的时间线，只能利用你来追踪我……别受他们的蛊惑，否则你会被困在时间的牢里――”句子没完，人已经站起来，艾傅德打碎啤酒杯，用一块血淋淋的玻璃在墙上刻画。

    伴随牙酸的切削声，整个酒馆开始崩溃，现实的假象被切开一道创口。假先知和雷文站起身，毫不留情地逼近他，那条缝还钻不过一个人，艾傅德绝望地回看，忽然说：“瞧你们干的……它来了。”

    酒馆四壁被一击冲散，艾傅德从爆开的裂缝中消失掉，原来位置上冒出一只纯黑色利爪，长着爬行动物的尖锐指甲，将眼前幻象撕得粉碎。杰罗姆试图抓住点什么？但震耳欲聋的嘶吼近在眼前，黑色冷焰从一切缝隙中钻入，小酒馆的液泡立即破碎了。

    假先知与雷文像两只破茧的蝴蝶，挣脱借来的躯壳，化成两股光和水的洪流，与强敌绞成一团。杰罗姆踏着最后一片地板对自身施展“巨力术”，然后扯住晕过去的两人，往任何方向纵身一跃。他最后看见先知的向日葵被黑火舔过，氧化成一块焦炭。

    或者在他们闲谈时敌人已趁虚而入，一场混战摧毁了大片胶体，剩下的也迅速缩水，现出下方的平滑金属壁来。本能告诉他逃命时间到，杰罗姆不敢回头张望，径直掉在一片溶化的凝胶上。拉着沉重的累赘，他开始沿露出的大片金属狂奔，仅靠着背后强光的角度判断方向。空中龙焰喷吐，三股力量拧成了绳，也许看一眼都会马上失明。

    脚下的金属壁冷热不均，凝胶烧尽现出浑圆的球形，同时反射交战三方的破碎形象。现在他非常感激雷文的训练，让他像蜘蛛般紧贴着内壁，冲远处唯一可见的逃生管道奔去。空中战况再次升级，黑焰几乎吞没了强光，不用问，呆下去必死无疑。杰罗姆做最后冲刺，在黑龙长尾扫过前成功冲进负压管，被上升气流推向了随便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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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嬗变（上）

    口中逐个点数，沉甸甸的铸币从牛皮袋子里涌出，像一股汇集卵石的溪流，迅速聚满天平一端。其中一枚银币溢出托盘，掉落在长桌上，不断清脆地划着弧。

    狄米崔?爱恩斯特里伸手一拨，银币滴溜溜旋转起来。

    银币正面刻着相貌威严的国王，满脸忧患之色，高领军服和三色绶带把他裹得像只生玉米，连观者也为之气短。国王背后，缠绕蝮蛇的王冠只隔一层薄薄的银镍合金，却总也转不到一块。从外观判断，这枚银币没经历多少磨损，但表面氧化严重，称得上是个老古董了。

    “传说人物‘立法者’比雪夫，罗森开国君主的养子。他汇集旧时散佚的律书，贡献一部严苛的刑法典。比雪夫法典又称‘砍头法’，后人长期沿袭旧制，对这部刑典修修补补，一直用到首次帝政时期。可见‘砍头法’非常适应罗森严酷的气候。”

    朱利安?索尔摁住回旋的银币，再从钱堆里掂起另一枚。银币正面是颗无精打采的人头，双颊松弛，穿着同样宽松的无扣式长袍。比起那些军服笔挺的前辈，他显得非常特殊。

    “第六任国王，‘长命者’杰纳斯。在位百天即遭胞兄禁锢，囹囵中活到七十四岁，当了五十年傀儡君主。由于不满高智种选出的王后，他与‘顾问们’关系紧张，居然为此妄动干戈。像许多莽夫一样，杰纳斯众叛亲离，要用后半生偿付自己的愚蠢。作为人君，杰纳斯的政治生涯虽然短促，却为王国开了几个先河：他麾下的‘亲卫队’是罗森第一支职业军队，近代军制肇始于此。自他以后，罗森的王位之争才有兄弟阋墙的惯例。到今天，杰纳斯仍是罗森最长命的君主。”

    听着朱利安的解说，狄米崔按年份先后把旧币摆成一条线，样式竟有八、九种之多：“国王常换，背面的蝮蛇总是老样子呢。”

    “因为王冠并非国王私有，更是蝮蛇身体的延伸。每一位国王都要接受蝮蛇的建议，采纳或者对抗，选择不同，后人才有故事可讲。”朱利安理顺漆黑的髭髯：“这些硬币能留存至今，真叫人意外。”

    将银币和辅币分类完，狄米崔按分量和成色查阅表格，大致估计着价值。“市场上什么钱都有，而且放开兑换，昨天向行商人打听消息，又有诈骗团伙被公开处刑。勋爵的账簿肯定是场灾难。”

    “实际上他有个精明的管家。开放跨国汇兑筹集了不少军费，贸易官只用一个理由就能搪塞所有的汇兑损失――战争。即便在打仗，想象中的经济崩溃迟迟没到，出口贸易竟然还在输入贵金属。这说明，勋爵的盟友比看起来多得多，他并非单打独斗……”

    听不到脚步声，缺乏任何预兆，门口突然出现了心神不宁的杰罗姆?森特。两人暂停交谈，一齐望向游魂般的领主。

    “有谁进过我房间吗？”杰罗姆神色有异，好像在问“干嘛把粮仓烧掉”这类严重问题。然后他发现满桌子旧币，疑惑变成了不安，似乎金属反光会引起神经过敏。“哪来的这么多钱？算了，不管是谁，请把出入账给我。谢谢。”

    留下狄米崔继续估价，朱利安找出账簿，和杰罗姆一同前往他的住所。怀抱账本埋头研究，杰罗姆慢慢理出了头绪：“30000金泰兰托从歌罗梅出发，辗转三地汇入我们名下……拜尔根是奴隶港，必须得和奴隶贩子称兄道弟喽？所以，这笔钱被奴犯，海盗，黑市商人层层盘剥，最后换成了一堆过时的劣币？”

    “勋爵的封臣全是大奴隶主，除非咱们餐风饮露，总要缴纳买路钱。现在又有两个边境省份蠢蠢欲动，罗森的预备役都上了前线，形势捉襟见肘，海盗的承诺已经算抢手货了。大人，求您别光顾着抱怨，有钱花就及时行乐吧！”

    杰罗姆必须承认朱利安是对的，但内心仍感觉疑云重重。说话间他们到了地方，前面是领主的小房间。朱利安?索尔探头进去瞧瞧：

    房子四四方方，角桌上放着牛油蜡烛和等待誊写的羊皮卷，面朝正门的壁龛里没供奉神像，倒摆了颗浸在玻璃瓶中的菊石，形同一只悬浮的怪眼。屋中央有张柔软的鹅毛床，主人的衬衫胡乱团在角上，铜香炉还有余温，让薰衣草的味儿挥之不去。睡床一侧，壁炉中残留着昨晚的木炭灰，石砌的横隔上躺着一柄笼式护手的库芬细身剑，虽说刃口锃亮，但装饰胜于实用。房间四壁涂抹着灰泥，灰泥掺了云石粉，光滑而且保养良好。朝阳的方位立着一扇拱券窗，晨光已然把绒布窗帘映成了鹅黄色。

    朱利安打量着说：“家，甜蜜的家。弄一桶好酒可以躲上一阵了。就缺一个女人。”

    “不，这里存在严重的逻辑错误。”

    杰罗姆考虑要怎样把话说明白。账簿放在横隔上，他手持细身剑，小心地挑起窗帘。“外头是片开阔地，视野良好，对吧？眼前的石窗超过二乘一点五公尺，能同时钻进两个成人，角度正对着睡床。假设夜里有敌来犯，冲窗口点射火球术，床上的人立马会梦见九层地狱，全身插满了玻璃片，被着火的鹅毛包围……至于这炉膛，火球进来之前毒气早就灌满了房间。幸好香炉还在工作，能麻痹一下嗅觉，让被害者死的舒坦些。”他脑袋止不住摇晃：“门外的走廊又窄又长，原本有扇逃生用窗口，结果被砖给垒住，就为了防止鼠患？我不知道……这是间完美的毒气室……以及焚尸炉。”

    朱利安面无表情，拖着长音问：“就是说――”

    杰罗姆再次摇头：“从睁眼到现在，我一直努力回忆自己当初干嘛要住这间屋。由常理判断，如果必须将就一夜，蜷缩在断头台上至少比这儿安全。我脸上是不是印着‘业余选手’几个字？没法为自己推脱，我犯了个低级错误。”

    朱利安措辞审慎道：“你对自己太严格了。我更乐意视之为可喜的进步。从潮湿、阴暗、封闭的地下室搬进熏过香、采光良好、有舒适床铺的正常处所，说明你意识到提高生活质量的重要。告诉我，难道一间适合陪伴情妇的爱巢比耗子洞还可憎？当然，照您的逻辑，我们先做好最坏打算。假设火球把您烤熟之前，正有个高挑甜蜜的尤物跟您翻云覆雨呢？马上要到关键时刻……人谁无死？温柔乡中一了百了，岂不比三十岁饱受风湿折磨，呼吸下水道刮来的风强得多？冥冥中各有定数，自寻烦恼太没必要。”

    杰罗姆拿不准这番话里揶揄的成分占多少，又有几成代表着不满。照朱利安的原意，枯守着“磐石镇”还不如在酒馆里醉死，继续抱怨会显得很不明智。“也对。我马上出去，争取物色个漂亮妞回来。”

    不料朱利安摆出引路的架势：“大人，您的坐骑早备好了鞍鞯，再不动身，漂亮妞会对您不客气了。”

    心中疑云重重，但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多，杰罗姆压抑住说话的冲动，随着他离开走廊，绕到马房后面堆草料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起，这里突然多出一圈高木栅，上面覆盖着防雨的尖顶。栅栏边有一口烧泥炭的炉子，伸出长长的供暖管道穿进栅栏的缝隙里，最后消失在尖顶下方的黑暗中。从栅栏门朝里看，隐隐有活物在运动。

    若不是狄米崔牵着缰绳走出来，森特先生已拔剑在手。然后他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大白天撞见巨大爬行动物的表情。“嘿！这有只蜥蜴！”虽然没出声，他脸上仍旧清楚地画了个叹号。

    朱利安?索尔拍拍蜥蜴的头，用摩曼语低声道：“稳当点，小布，主人他今天有些神经质。”估计他本想说“神经病”来着。

    名叫“小布”的蜥蜴居然眨眨眼，听懂了这句话，把两个鼻孔拱过来嗅嗅杰罗姆……或许，吃肉的总比吃草的聪明。到这时杰罗姆才若有所悟。他发现蜥蜴戴的辔头上挂了个小物件，不用看也记得，里面画着掌管生殖健康的苍白神祗，自己曾骑这头蜥蜴逃脱过邪教裁缝弗迈尔的追杀（见第八十六章《帷幕背后》）。没想到……好吧！没想到的事太多，已经到了找不到解释的地步！

    攀上坐骑格外顺利，比骑马要舒服许多。杰罗姆心念电转，相信跟其余两位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只会表现得像一个白痴。他最好的选择是找明白人谈谈，蜥蜴的速度又比两条腿快，何不顺水推舟呢？不再迟疑，杰罗姆最后询问朱利安：“跟我确认一遍见面地点吧。”

    即使心里不耐烦，朱利安丝毫没表现在脸上，友善地笑道:“小布认识路。下次我会把日程表插在墙上，整整一面墙。呵呵。”

    杰罗姆回报他一记干笑，只好一夹坐骑、放辔徐行。朱利安和狄米崔相互打着眼色，估计要为他找个医生来检查一下脑神经了。

    这时镇上的人大都开始活动，晨光掩映，眼中的景物焕发着梦境般的光泽：“磐石镇”变得顺眼了不少。发现领主大人骑一头蜥蜴贴边走，暂时没人尖叫着跑开，半道上杰罗姆与牧羊人不期而遇时，对方甚至脱帽向他致敬。不过山羊们浑身发抖，对小布的恐惧如假包换。期间有两队士兵从杰罗姆身边经过，人数比记忆中多，但敬礼时五花八门，仍是一群乌合之众。

    杰罗姆?森特思考着新情况，听凭蜥蜴载他一路走向麦田，然后自动小跑起来。他打算先过河去会会假先知，目光逡巡，想找到上次与族人遭遇的方位。五分钟转瞬即逝，他发现自己根本用不着费劲：

    离道路不远，苦麦地里正有炊烟袅袅上升，在蜥蜴背上欠欠身，就能望见一片环形营地。营地外围布满低矮的帐篷，建筑材料五花八门，营地中央支着口巨大的坩埚，有人四下里活动，把割下来的苦麦原浆倒进锅里煮沸……

    路两旁断断续续现出他“族人”的身影，男女老幼眼神难说是友善的，不过也称不上敌视。再走百十步，假先知就站在路边等他，左手挎着麦秸编的篮子，一脸无所谓的样儿。

    蜥蜴对假先知挺熟悉，经过她身边时速度锐减。杰罗姆简单一伸手就把她拽了上来。对方甚至懒得挣扎，侧坐在他前头狭窄的空位中，护住提篮里的蘑菇。“凯里姆，你这样粗鲁，像对我有意似的。”

    “看我的表情，别人不可能会错意。”他木然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怎么从这里逃出去！？”

    假先知惊讶地望着他，然后为之失笑。杰罗姆头一次见她笑，声音像掉进陶瓶里的猫，表情含着三分之一的怜悯，三分之一的焦虑，还有三分之一的空洞。无论如何，绝非年轻姑娘该有的模样。

    “凯里姆，你以为自己还在泡泡里？哈！我只能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你，认真听清楚了：第一次，我经历因果链条的断裂，以为自己发了疯，或者白日做了场噩梦。第二次经历链条的断裂，所有人好像都在不利于我，谋划让我痛不欲生。第三次经历因果链的断裂，世上再没有什么是确定无疑的，任何东西都被时间扭曲。情人反目成仇敌，输赢不过一念间，生死只是场儿戏。风里的声音对我说，给你的安排与我不同，但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和大人物离得太近，太近了，已经没办法再回去。但愿你有机会浑浑噩噩的活，不用受到清醒的折磨。下次再见时，假如我已不认得你，请把我当做陌路人，这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好的事。”

    路边的麦丛轻轻一动，钻出来个满面疤痕的男人。杰罗姆听得脊背发凉，呆看她跳下地面。疤面男人凝视了杰罗姆片刻，扭曲的脸上拧出一个类似于笑的形状，接着为假先知拨开茂盛的植物，两人一同消失在半熟的麦子地里。

    四周听不见虫鸣，蜥蜴脚步不停，杰罗姆则回忆着刚听见的话。如果她所言是真，假如“支配者”具备肆意涂改现实的能力……不！脑子里有个顽固的声音做出了强烈的否定。改变个人的脑物质、继而剥夺她全部的实在感，强大的读心者就能办到。虽然自己不惧一般读心者的伎俩，但比如他岳父那种怪物，结果就很难预料。不论是多出来的蜥蜴、天降的横财，或者生活中突然出现的微妙变化，这些尚未超越人力能及的极限。如果有办法大范围地篡改记忆，唯一不受影响的人自然会显得像个神经病。不论难度多高，与之相比，把现实当做随便涂抹的白板？不，这无论如何也没法子接受！

    杰罗姆决定再去一趟雷文领。

    雷文虽说是个混蛋，但他身上看不出疯狂的迹象，至少暂时没有。听听第三位当事人的意见比独自瞎猜强。想到这儿，杰罗姆不禁一抖缰绳，驱使蜥蜴大踏步跑起来。耳旁风声呼呼掠过，持续的速度感令他心情稍缓。和普通乘骑马相比，蜥蜴平衡舵似的长尾令脊背更加稳定，动作灵活，短程加速相当优异。不过冷血动物的体温始终是个问题。穿过石子路，一人一骑继续向北，再狂奔一段，前方可以听见红水河的流波了。长距离奔跑让小布有点不支，必须停下来休息片刻。

    环佩作响，杰罗姆下来牵着蜥蜴往渡桥边走，给坐骑找些干净的饮水。忽然，他怀里响起铃铛的动静，把自己吓了一跳。杰罗姆探手进去摸出怀表――这块表是他在协会时莱曼人赠送的礼物，具备不少诡异的功能――但应该不包括制造噪音。掀开表盖，杰罗姆试着碰碰上链的螺旋把手，没反应。然后他尝试上下推动，响声立刻停止。再试几次，杰罗姆发现这不过是简单的闹钟，因为工作要求绝对安静，他之前没注意过这多余的设计。难道有什么重要约会必须用闹钟来提醒？杰罗姆对此很是怀疑，而且打算把表当成礼物送给盖瑞小姐。携带可能暴露行踪的装置，对职业刺客来说愚蠢透了。

    脑中胡思乱想之际，渡桥那头响起蹄铁的咔哒咔哒，接着马蹄踏上了木板桥，一串碎步敲出明快的节奏。

    杰罗姆提高警觉往前看：水畔出现了个牵着深棕色骏马的骑手，远望只见尖下巴、瘦高挑、两腿修长，头戴一顶三角帽，纤细的腰肢随时有被风摧折的危险。

    想起朱利安的叮嘱：“去晚了漂亮妞会对你不客气”，森特先生终于把几条线索连了起来。

    ――奇怪，我也有走运的时候？

    经过短暂而微妙的权衡，他忽然感觉逻辑的严密性和神圣的因果率变得不那么迫切了。没准现在这样也不错……想着想着，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他牵起蜥蜴迎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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嬗变（下）

    此时太阳接近天顶，热空气像无聊的手撸着水边的芦苇，抓一把花絮和草籽，朝河上撒出点点涟漪。峡谷附近恰巧有浓云飘过，几秒钟前天还亮得刺眼，转瞬便暗淡无光，投下一片湛青。

    薇斯帕揽着缰绳，左手尾指勾住马鞭的系绳，每走一步折起的鞭子就随小臂前后晃动。她用鼻子尖哼着熟悉的曲调，看样子只是出来闲逛，顺便找个地方测试一下鞭子的性能；目光轻易洞穿杰罗姆?森特，像穿过一团惰性气体，最后落在某个虚拟的方位上。

    杰罗姆打量着渡桥的宽。照这样发展，她要么一头撞进自己怀里，要么穿透他所在的次元、抵达一处神秘的亚空间。所谓“狭路相逢”特指此类状况。

    七、八种搭讪的方法在脑子里兜了一圈，杰罗姆想挑个危险性较小的，但结果并不乐观。像往常一样，她穿着可体的骑马装束，短靴子搭配束身长裤，乌黑头发盘起来塞进三角帽檐下，除了标致的身段，唯一的饰品是摇晃的鞭梢。她对森特先生视而不见，好消息是，那修长的脖颈和光滑的脸蛋仿佛银汤匙刮过的杏仁奶油，香甜气息甘醇馥郁，闻之不饮自醉。坏消息是她实在够冷淡，奶油瓶至少被冻过半年，贸然品尝只会吞下满嘴的碎冰渣。

    多少该给点提示吧？心里不住嘀咕，杰罗姆眼神闪烁，信心也在动摇。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难道她特意找我兴师问罪？做好倒霉的准备，杰罗姆硬着头皮往前走，等近到可以数清楚马鞭的分叉时，反而发现了一丝希望。虽然薇斯帕恨意未消，不介意给他两下，却破例涂上点若有若无的口红，还用极细的唇线笔描画过嘴唇的线条,若不是走到方便挨打的位置，他肯定没法子发现。

    两片红唇轻微接触，鲜明的棱角和湿润的曲线相互融合，化成一颗隐蔽的红心，让他霎时放下了一大半的不安。细细唇线犹如特赦文书上的花体签名，千回百转，写满怨怼和暗示，独缺那最后一笔。杰罗姆现在心跳加速，想起已经两度栽倒在动人的红唇下，他对一记深吻所含的危险早就心中了然。

    “我为你种了一棵樱桃树。”

    薇斯帕步子一顿，语气斩钉截铁：“撒谎。”

    杰罗姆也停下：“有人跟我说，在心里腾出一块地方每天照顾，就能种出水果之类的。我试过，但种子从未发芽，也许因为土壤贫瘠，长不出活物。后来我找到一块地，真的把种子撒上去。虽然现在还很不起眼，但是只要等，肯定会长出树木来。”

    她抿着嘴问：“等多久？”

    “你有多少时间？”

    薇斯帕突然冷了脸，翻身上马一声轻叱，她的坐骑扬起前蹄猛退几步。看到这般动作，杰罗姆不禁色变，忙把小布扯到身边，竭力俯低身体……只听蹄铁狂踏木头桥面，一串疾如流星的加速后，脚下猛然一颤，脑袋上的呼啸盖过了蜥蜴的低吼。桥面再次传来四蹄落地的冲击，这时杰罗姆这才相信自己没被压扁。

    “疯了吗！你差点踩断我的脖子！”森特先生面容扭曲，蜥蜴也嘶声叫唤，冲跳过去的一人一骑亮出牙齿，显然非常气愤。

    两步攀上鞍座，不待他下令，小布便紧追上去。

    薇斯帕猛打缰绳，棕色骏马落地后转上小半圈，兜头沿河岸边狂奔起来。这次追逐双方全力以赴，蜥蜴应当比对手更适应多石的漫滩地，爆发出强大的冲刺能力，逐寸缩短着同目标的距离。但薇斯帕的坐骑极为神骏，主人骑术又精湛，仗着领先优势毫不示弱。两只动物几乎跑脱了缰，杰罗姆从没骑这么快过，刚上来的恼火劲被一阵斜风吹散，开始担心起坠马的危险了。薇斯帕的坐骑钉过铁掌，万一踩中光滑的石块，掉下来非受重伤不可！再说他骑蜥蜴的经验很有限，更没有玩命狂奔的嗜好，只得迎风大叫：“快停下……危险！……”

    口中凉风倒灌，他甚至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薇斯帕不理不睬，赌气绕着曲线飞驰。前方有一堆新割下来的麦秸挡住了去路，几名背着湿草捆的人朝他们望过来，应该是杰罗姆的族人。棕色骏马再次腾跃，一步跨过，造成大片飞舞的碎叶云，干活的人全都惊呼起来。

    小布有样学样，可惜不是人家的对手，不仅高度不足，而且离地后严重侧偏。杰罗姆感觉不妙，赶忙低头闭目，硬是用左边肩膀贴近扑而来的障碍物去平衡重量，被零散秸秆戳得痛叫起来。小布摇摇晃晃，有主人帮忙才没跌倒，落地还算稳定。失败的跳跃激起了它的凶性，借着惯性跌跌撞撞跑出十来步，然后再度投入追逐。

    本以为蜥蜴的速度已经发挥到极限，一轮埋头猛冲让杰罗姆大开眼界，同时怀疑这东西是不是插了对翅膀？难怪有人说，面对蜥蜴骑士的冲锋最好是往堑壕里钻，长矛阵很难抵挡那疯狂的势头。缰绳早就不起作用，杰罗姆只好按住蜥蜴发烫的脑袋，用弱化的“寒冰之触”为它降温，但愿不会一口气跑死吧？

    心砰砰乱跳，怀表走的飞快，身后的秸秆堆眨眼被抛向难以分辨的水平线外。周围换上从未见过的陌生景物，河滩越来越窄，植物更加稀疏，岸边的乱石荒坡却不断增长，超过了人和马加起来的高度，只有流水声始终不变。薇斯帕几次回看，估计没见过这种死硬的对手。一番疯狂较量，蜥蜴终于撵上了速度降低的马匹，喷出的气息早已热得烫手，两骑并进时还不住呲牙咧嘴。心想再玩下去小布会直接扑向猎物了，杰罗姆这会儿恨不得捉住她打几下，但毕竟不能情绪用事。

    “够了！马上停下！”

    蜥蜴和马都透支了体力，骑手也汗流浃背，确实到了必须停下的时候。被狂风拉扯的视野逐渐恢复正常，并排跑上一会儿，速度回到了可接受的范围内，只是为坐骑着想还不敢骤然停下。刚才的追逃像一场疯狂的幻觉，杰罗姆气喘吁吁，意识到天空竟有雨点不断掉下，而他的领地已经被抛在身后，两人一路逆流而上，来到一片荒芜的采石场附近。高耸的山峦在这里变得相当陡峭，他们走在一条曾经的河床边。只要一场暴雨，两侧松动的石块就能置人于死地。

    命令麻木的双腿回到地面，杰罗姆?森特一言不发，牵着蜥蜴去河边饮水。松弛下来没多久，小布变得精神萎靡，鼻孔喷出阵阵白雾，杰罗姆灌满水壶反复浇在它背上。随着雨势渐涨，浇水再也不必。他见薇斯帕斜倚在一座拱形石梁的下方，靠着石头朝这边看，便拧干滴水的头发，也走进石梁下避雨。

    他先估计石头的强度，再观察半分钟水位变化，把一粒石子丢进河里打水漂，最后说：“这儿不宜久留。继续下，就得冒雨回去。”

    半分钟沉默后，她说：“我没处可去。”

    “你朋友在等你。”

    “我只会给她惹麻烦。”

    “不安分的人给所有人惹麻烦。你竟然不习惯？”他表现得相当讶异，既好笑又好气。

    眼睛里蕴藏着愤懑，薇斯帕歪头想想，然后收紧鼻翼，嘴唇轻启，构成一个无意义的表情。“你妻子离开，我感到很抱歉。”

    杰罗姆眼神一黯，却没有回避，反倒走近些审视她的脸。“你的困难在于，你当真感到抱歉，尽管不是你的错。从今往后，你还要去伤害一大堆人，假如继续心软，内疚会把你压垮。”

    “终于，要教我冷酷的配方了。等不及想听，能借一支笔吗？”

    “我包里有，你请便。”他望着她，直到她不再说话。

    “当我小的时候，去别人家看见一样玩具。”杰罗姆比划着，表情十分认真。“这么大的木头方块，里头空空的，四个面上挖出许多形状，有士兵，有祭司，有国王，有法官。小孩手里拿着许多木块人，每当把木块人塞进合适的形状，它们就那么嵌进去，再一推，‘啪’得消失不见。我看别人玩感觉很愚蠢，不过挺奇怪，每当木头人嵌入方块，好像它们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脸上笑开了花。当木头人全掉进方块里，玩具也该收起来，这时每块木头都去了最后该去的地方。我特别喜欢听木块嵌进去的响声，尤其在睡觉以前。”

    “之后很长时间，我一直过的不愉快，对自己感到羞愧，对别人万分歉疚。想来想去，不快乐是因为方块上没有我的位置。一个人既不是士兵，也不是法官，更当不了祭司或者国王，对这种没归宿的人，每天担惊受怕，动辄伤害别人是免不了的。他们清楚不论生前死后，自己都是被遗弃的命。我初见你时，你跟我一样孤单无助，没地方可去，如果命运允许，那时我就该带你离开一切，去一个不需要方块的地方……如今我已明白自己需要什么？而你也到了必须选择的时候――老实说，是给人卖了吧？承认这点有那么难？”

    寒冷的秋雨不断落下，杰罗姆揽着她腰肢，一手托起尖尖的下颌，与浅灰色眼睛对视良久。薇斯帕不言不动，安静地回看着他。在气息可闻的距离，她的瞳孔像一团漆黑的深空，围绕一圈星辰构成的银色亮线，虹膜的图案仿佛半溶解的雪花，时刻反射生命的闪光。

    “接吻时睁着眼会带来霉运。”

    “每次是霉运引你来见我。”

    “很抱歉我伤害过你，那时我还不懂……”

    “现在你也不懂。不过没关系，我看到一个坚定的男人，不再寻找捷径，而是选了最长的路。我不该抱怨什么？更不该试着去依赖别人……你的土地会长出果树的。假如有天结了果，为我留下一个。”

    还来不及说话，至少五、六匹马杂乱的蹄声穿过雨帘，金属叮当让他浑身僵硬，右手绕过她腰身去取鞘中的剑。

    薇斯帕不再迟疑，扯着他领口奉上一记深吻。时间短暂停摆，她毫无保留的热情几乎点亮整个阴冷的下午，短剑熔化在无限的柔软与灼热中。一吻过后，她转身离去，杰罗姆仍紧握住她五指不放。

    六个铁面骑士穿过淋漓的雨幕，水滴从头盔滑落到出鞘的剑身上。杰罗姆左右环视，罗伯特?马硕爵士并未亲临，只派来几个身着半铠的资深骑士，应当是搜索队的先锋。

    六匹马两侧包抄，其中二人跃下坐骑，压低手中的武器，沉默地逼近他们。杰罗姆动动手指，两个骑士瞬间双膝跪地，失去了平衡。马上的敌人相顾骇然，有人已擎出弩弓来。

    “让我走吧！”薇斯帕深深摇头：“他们不会伤害我，今天不该有人受到伤害。”

    “你可以跟我走。”

    她望着杰罗姆的眼睛：“你知道我心意已定，你留不住我。”

    两人对视片刻，杰罗姆不再尝试，只好轻轻放开了她。一名骑士为她披上防雨的斗篷，棕色骏马汇入六匹马的队伍中间，很快消失在烟雨弥漫的彼端。

    待他们出发半分钟，杰罗姆才登上蜥蜴，若即若离地远远跟随。抹一把雨水，他喃喃自语着。“我岂不是自找吗？”

    小布浑身猛抖，应和地叫一声，差点让他跌下鞍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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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落水狗（上）

    密密麻麻的秋蝉爬满枝杈，疯狂鼓噪着腹腔。求欢的合唱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吱――吱――吱――吱，像拨动断了三根弦的鲁特琴，焦渴的调子听得人口干舌燥。

    凯文?格瑞正经受头疼的折磨。

    他耷拉着脑袋，几乎夹在两膝之间，病恹恹坐在驭手的位子上。车棚投下少许阴凉，连这点影子也让脊背不堪重负，两肩形销骨立的，仿佛一只被人倒提了双翅、拔过毛的火鸡。拉车的马状况比他还糟，嘴巴渗出一层白沫，在秋阳暴晒下勉强拖动着篷车，鬃毛被热浪蒸得油亮……虽说日子迅速滑向深秋，但气温越来越高，山地间的气候太诡异了，给远途旅行造成很大麻烦。

    上次举火做饭应当是两千年前的事儿了。

    凯文?格瑞怀疑自己已经中暑，他的意识陷入一个封闭的循环，还停留在上次的篝火之夜。凯文模糊记得，车队在“野驴驿站”卸货重整，交通工具换成了大型篷车，他和“铁砧”合力往车上滚了两桶好酒……十来个新人被领队雇佣充实队伍，他们跟新来的家伙趁着夜色胡吃海喝，一杯接一杯的烈酒先后下了肚……领队高唱一曲“吃了我，鳄梨”，又唱一段“风流寡妇”，男中音竟然相当动听……凯文?格瑞的记忆维持到离开营火、找一棵老榆树小解为止。

    榆树树干上沙沙作响，爬满吸吮树汁的虫。拧开水阀，他醉醺醺吹着口哨，突然有个混账冲他后脑勺一记猛敲，左边脸孔立刻贴上了刮刀似的榆树皮。凯文狂乱地弓起身，疼得连声惨哼，没机会把命根子收好，大腿根部一股热流飞溅，唯一干净的裤子也遭了秧。晕过去之前，凯文听见袭击者急促的喘息，透过两眼间的细缝，他发现篝火边的人都在拿拳头互相招呼――分明是一群抢食酒糟的野猪仔子。

    打从那晚起，凯文的脑袋就朦朦胧胧，不特别管用了，偶尔有耳鸣头晕的时候。幸亏“臭鼬”图米从老乔那儿搞来些药丸，逼他干嚼了几天，苦涩的汁水纾解了疼痛，左半边脸也重新有了知觉，火烧火燎的，但愿不会留下一道疤瘌。

    因为惦记着牲口，凯文动动沉重的眼皮，朝道路两边草草一瞥，想找块背阴的地方休息。

    山势右高左低：“蓝雨蛙大道”顺着南北方向笔直的山麓而建。热风从高坡的栎树林刮起，卷着如潮蝉鸣漫过干枯的山水沟、攀上路基石、粘住车轮轴、直至滚落那荒草漫卷的陡峭悬崖。

    阳光和热浪无孔不入，唯一的树荫被密密麻麻的虫子占据。秋蝉堆成堆疯狂吟唱，似乎明白这一波高温是个卑鄙的陷阱，其实它们早已错过了夏天，没机会产下后代了。

    “臭鼬”图米坐在凯文身边说：“罕见，这是十三年蝉呀！地下的虫子拼命往上爬可不是好兆头。”

    凯文晕晕乎乎，打理着脑袋里的浆糊，无暇关注小虫子的诡谲动向。除了可怜的牲口，离他十多码外，还有两个人在暴晒中蜗行。

    “铁砧”擎着一顶肮脏的遮阳伞，追随篷车队伍迈步走着。他一伸手几乎能够着车顶，胳臂有凯文的大腿那么粗，赤脚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小心翼翼为“白眼”老乔撑伞。老乔几乎全瞎了，只能在正午时分勉强视物，骷髅似的左手不断拔起桔梗与播娘蒿，偶尔把头埋入草丛探寻着什么？只露出“巴兹巴兹”明灭的烟枪。每当他过分逼近山崖：“铁砧”总要伸手去拽，老乔的长烟管每次都敲得他大呼小叫。不知是过分忠诚呢、还是智力低下，每回挨打“铁砧”的细嗓门格外痛切，像有生以来第一遭吃痛似的。娃娃脸配上一副热心肠，这家伙虽然常遭人奚落，但很可能是车队里人缘最好的一个。

    凯文昏昏欲睡，一再提醒自己饮马的时间到，同时忍受着面颊和脑壳的锐痛。日光拖得越来越长，露天地里的每样东西都插上了铁钉似的尾巴，任凭热风翻卷仍纹丝不动。“臭鼬”图米热得浑身冒汗，领子和腋窝积了大片白色汗渍，体味令人窒息。他捅捅凯文的肋骨，打发他去领队车上搞点酒精来。

    拼起快散架的骨头，凯文迟钝地离座，一下跌进了太阳地里。他把蓝眼睛眯成缝，以手遮额，指望能有小片云朵在脑袋上方逗留。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刚才一大团云砧曾与他们齐头并进，却没能翻过西面山头的阻隔。车队初登上省道时，不少人满怀期待，呆望着林木线的另一边――天空泛起阵阵惊雷，叉形闪电频繁舔舐着榆树和山毛榉，像火镰疯狂磨擦燧石，试图点燃那连绵的、潮湿的绿边……很可惜，滂沱冻雨很快减弱，他们这头连一缕凉风也无，继续经受着秋阳的烘烤。

    “唔索啦――吱――唧唧唧喳！”

    一只漂亮鸣禽掠过他，尖嘴吹出多变的口哨。凭借多年来不务正业的经验，凯文断定，这只蓝色知更鸟在说“来呀来呀！现吃现卖，谢绝外带！”反正诸如此类吧。

    不出所料，没等他走到第三辆车前，这只鸣禽已招来数以千计的同伴，拧成了一股唱着c小调的沙尘暴，疯狂攫取一切昆虫活物。

    “阴、阴、阴天了？？”

    领队佩德罗甩开箭步，打车篷里窜出来，把凯文吓了一跳。

    “走私者”佩德罗身穿万年不变的亮面礼服，羊皮手套揉得皱皱巴巴，尖头靴还来不及上光，两撇小胡子由于期待而微微颤抖着。

    这身浪荡子的打扮能把一般人活活热死，但佩德罗一滴汗水也无，通常都龟缩在阴影里，像个极度畏光的白化病人。这段日子他挺不好过，基本不敢在白天露面，半夜成为他的活跃期，总要搞些小花样丰富夜生活；等醉酒的伙计们干起架来，才算结束了又一个寻欢之夜，躲回车里呼呼大睡。

    凯文对佩德罗不太敬重，毕竟他是个典型的库芬人，献身于四海漂泊的放浪生涯，以平安活过五十岁为耻。听图米说，库芬没有“父亲的责任”这类说法，女人要负起家庭、乃至国家的重担，男性大都在海船上烂醉如泥，为财宝和义气消磨着生命。但毕竟，佩德罗是个大方的老板，支付薪水从不吝啬，待人还很和善――假如没触犯到库芬人那数不清的迷信和忌讳的话。否则很有可能，你要被迫跟他绑在一块、参加一场疯狂的蒙眼决斗了。

    “图米打发我弄点酒，还有他的除狐臭剂……老大。”喜欢被称为“老大”是领队的怪癖，或许他觉得这样叫既显尊重、又挺亲热的。

    没瞧见积雨云，佩德罗万分失望：“呼啦”撑起天鹅绒斗篷，把脑袋伸进去，由布料的缝隙间看出来。“哎呀呀，这死鬼天气可叫人怎么活？怎么活嘛！”发完感慨，他迅速跳回自己的篷车，消失在一堆手工篮子搭成的浅穴中，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凯文没好意思说什么。他上车搞了一壶苹果酒，拣出需要的零零碎碎，然后拖着脚步往回走，假装没注意到安格斯和他的新女朋友――两人在装水桶的车和马匹之间往返，忙着给牲口加水。安格斯人高马大，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却身材娇小，他俩一块忙活时总有些不搭调。

    是个漂亮姑娘，没错。尖尖小小的脸庞惹人怜爱，干起活来干净利索，除了不说话，她算是无可挑剔。但出于某些原因，凯文不喜欢她，一丁点也不。

    “你从来都这样！一、一、一向这样！”安格斯结结巴巴地说。

    面对笨嘴笨舌的老伙计，安格斯的意思凯文都明白。

    他们已经为雪莉?金闹翻过一回，或许因为凯文?格瑞用尽浑身解数博得了美人欢心，安格斯终于意识到，两个大男孩的友情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简单，正如他们的生活再也不像从前那么简单一样……所以他才赌气与凯文竞争。凯文没把安格斯当成威胁，怎么可能？像他这么只呆头鹅！除非天上下一阵青蛙雨，兄弟间会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吗？男孩们迟早都要长大的呀――

    谁知爱情果真是不把准的事儿。雪莉?金轻松敲碎了凯文?格瑞的心，淡出了他的生活，只留下许多苦涩的领悟。两兄弟再度和好如初，暂时不必为某个外来者怒气相加了。

    直到另一个外来者横插进来。这回角色互换，轮到凯文?格瑞品尝复杂的嫉妒、涌动的不安，以及无法确定的感受了。这来历不明的姑娘令他产生诸多猜忌，没准这一回，安格斯会搞清楚事实真相，如同凯文自己所学到的那样――根本不存在永固的关系。总有些事没法释怀，无法被忘却，而心上的裂纹是只能增，不能减的。

    凯文试图讲道理：女孩连个名字都没有，是哑巴吗？我看不像。况且跟车队的合同已结束，连“老大”也不愿再留她，她却继续赖着不走，无疑背了许多麻烦。你自己会听会看，有多少人在跟她套近乎，还有人明码开价……现在你替她出头，你凭什么？谁知道她是不是干这行的？不值得为这种人……

    结果迎面一拳捶得凯文眼冒金星，安格斯猛扑上来，两人一通厮打，又陷入互不搭理的境地。

    知更鸟群拨动簧片似的舌头，将他拉回了现实。凯文心里犯着难，心想随他去吧！可摸摸脑袋上的伤，又禁不住为安格斯万分担忧。

    那天夜里，当他挨了一记闷棍，像个装豆子的口袋般轰然倒下，有二分之一秒的工夫，凯文瞧见了袭击他的人。假如他的眼睛不曾被嫉妒所蒙蔽，假如他不像想象中喝得那么多……

    凯文拨转视线，发觉安格斯的小女朋友正盯着他，细长的眼睛里不含半点否认。现在他可以肯定地说：“你根本就想要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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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狗(下)

    女孩与他目光交汇，眼睛像压满火药的玻璃珠，沉默中暗藏危机。寒意由凯文的一双肩胛骨之间散开，那感觉类似一脚踩中了蝰蛇的尾巴，骇然凝望毒蛇酝酿攻击前的几微秒……当他们围坐在篝火边时，凯文曾听说过古老林地中树妖女的故事：有一些橡树日久天长，学会了化成美貌女子的形象，专以神秘的眼神下咒。若有路人禁不住诱惑，与她在林中幽会，一吻之后必定小命难保，灵魂缠绕在枝头如风中游丝，从此再不得安息。

    否认着脑中荒唐的念头，凯文表情狼狈，感觉越来越像个傻瓜。偏偏这时，头痛变成一只乱抓乱挠的野猫，脑袋里仿佛存在什么多余的部分，压迫着眼球，令他的全部视野扭曲加宽，连对时间的感应也出了问题。周围的人行动越来越快，疯狂穿梭来去，鸭子般扭着屁股，嘴皮子一掀吐出二三十句废话，像一群哈哈镜里的魔鬼……只有那姑娘不受影响，继续专心盯住他，挂着毫无道理的怨恨表情。

    最前一辆车上有人大声吆喝，呼声震耳欲聋，凯文找机会错开了目光，让乱跑的影子们恢复正常。他故意忽视仍在瞪眼的女孩，先去安抚自己脑袋里的伤口，顾不上其他了。

    也许五分钟过去，也许只有十来秒，痛苦烟消云散，跟开始时一样突然。凯文抬头再看，女孩已没影了。或者她是个工于心计的妓女，甚至是一个逃跑的奴隶，可不知为什么？竟然盯住自己不放了！凯文自问，难道某天夜里喝多了酒，我有对她怎么样吗？

    跟在别人身后机械迈着步，凯文的心情被搞得一团糟。伤势比想象中更严重，必须找老乔看看去；至于受伤的原因，他心中郁闷，却不敢贸然跟凶手对峙，怕无人能支持他的控诉；再加上，愚蠢的兄弟安格斯正与毒蛇同车，生命时刻都有风险……凯文的脑子像一条单行道，容不下两三辆大车，他原本缺乏同时应付两件事的才能，何况面对着如此窘境……如果非得在三个危险中挑一个解决，安格斯的处境更值得担忧，得想法子让他意识到危险才行！

    “山坡上滚下一棵树，该死的路给堵了，幸亏没把人砸出屎来。”

    “把眼珠瞪圆呀！怕是强盗设的路障！”

    “乌鸦嘴滚蛋！”

    尽管日头歹毒，车队前面仍聚起一拨好事者。“死树”是棵多年生的赤松，豁口位置参差不齐，松油味浓重，看不出是怎么断的。赤松拥有茂密的树冠，正处于最佳的生长期，莫名其妙，变成了横在路上的沉重障碍。

    “先休息一会儿，落落日头再搬。”

    没人乐意顶着烈日干苦力，领队又在车里装死，剩下几个人一合计，都同意原地暂停，让牲口歇歇脚。不知哪位支起了遮阳棚，于是不大一会儿，兵器换做啤酒杯，人们顺利地开了牌局，铜板和镍币在汗涔涔的手掌间传递。仍有个把人想要保持警惕，但敌不过热浪，过会儿也都各自休息了。凯文倚着车轮辐坐下，一边嚼草叶，一边设想如何去说服安格斯。幸好头疼过去，脑袋重新开始了运转。

    “我说陀螺，见‘铁砧’没有？”过不多久，图米走过来问他。

    反应半天，凯文才意识到“陀螺”是自己的外号：“刚才跟老乔采药呢？凭他那块头能躲到哪儿去？”

    图米擦着汗，手臂的汗毛都打了结，犹豫一会儿才说：“跟我走，有事商量！你不用帮腔，只要站我旁边就行。懂吗？”

    凯文感到一头雾水，只好随他回到领队的篷车前。他惊讶地发现，佩德罗站在露天地里，白脸庞闪闪发亮，像根半融化的蜡烛。“白眼”老乔躺在车篷下不见动静，难道受了伤？“铁砧”平时和老乔形影不离，此刻竟不知去向。

    佩德罗脸上的阴影盖过了艳阳的反射，用一种均匀的速度向四周扫视，森寒目光足够挖地三尺。凯文咽一口唾沫，相信这才是走私者的真面目――一个名副其实的危险人物。

    图米用旁观者的态度说：“算上‘铁砧’，已经失踪了七个……还是八个人？有谁跟咱们耗上了！不过，眼下几位老伙计要么卷铺盖卷，要么生死不明，再迟几天的话，老大，你可就全凭自个啦！新来的一帮谁都靠不住。”

    看领队不动声色，凯文也没话说。其实事情并非今天才开始的。

    个多月前：“拐子”唐尼等人中途变节要把领队做掉，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不断有人神秘失踪，新来者难免怀疑自己上了黑船，为求自保先下手为强。幸亏还剩几个入伙较早的旧人及时扳回局面。当时凯文与安格斯加入不满一年，照理算不上“老伙计”，但像样的新人太少，他才破例得到佩德罗的信任。如今老伙计只剩下“臭鼬”图米、“白眼”老乔和缺席的“铁砧”，果真如图米所说，下一步连凯文都有重大危险。听图米的话音，已经有溜之大吉的意思，他要是一走，领队肯定变成孤家寡人。

    “老大，都到这地步了，给兄弟们交个底吧！”图米试探道。

    佩德罗无表情，先看道路，再看伤员。既然他仍不想吐实，凯文只得去查看老乔的情况：表面没有外伤，但老乔整张脸蒙上一层死灰色，肌肉软绵绵的，呼吸时断时续。记起老乔随身携带的药包，凯文从里面摸出个铁盒子，取出一粒药来。

    “老乔说他身上有强心剂，万一倒下了可以服用半粒，也许有效呢？”领队看着图米，发现他也没意见，凯文便撬开老乔的牙关，把半粒黄色药丸送入喉咙深处。

    等待变得非常漫长，佩德罗终于耐不住阳光缩回到车棚下。在阴影里蹲了半天，他才慢慢地说：“自从小妮子跟上咱们，倒霉事就没断过……”

    一开始，走私的骡队途径军事分界线以西、被王国正规军掌控的普罗什科城。虽然和城门的守军早有默契，但这次运输的并非茶砖，而是封入蜜蜡的复合铝材。边境有个神秘买家愿用金锭大笔收购，充当远射弩的弓片，经过正确的组装，新型强弩能在几十码外洞穿厚板甲――国王的骑士肯定不乐意听见这个消息。

    做着足够掉脑袋的买卖（凯文摸摸脖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经历了何种风险），本不该节外生枝，但佩德罗的一位老相识向他引见了一男一女，托他将二人顺路偷运过境。女孩是个抱骨灰坛的小哑巴，男的自称是她养父、一个病弱的独眼老头，随时一副要断气的死样子。

    “我还奇怪，干嘛非接这单呢。”图米点着烟斗，好像随口一问。

    佩德罗从身上摸出个天鹅绒口袋，直接抛给他看。

    先听声音，再称重量，图米往袋子里一瞧，马上吹起口哨来。“万恶的银币之神的秃头啊！”他用两根手指勾出一颗晶体，借着阳光仔细端详：“一袋子金刚石！嘿嘿！拿这玩意付账，还不如说‘我有钱，来扒我的皮’呢！　”

    佩德罗叹口气，恢复了一点平时拿腔拿调的派头：“对对对，我一看这种情形，总不能一口答应不讲价啊。”

    图米和凯文无助地对视，心想你不愧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那会儿财迷心窍，我就说这趟活儿风险太高了，按价码只能捎一个上路。谁曾想，老头痛快得要死，说只要送他女儿到霍顿勋爵领就行，还说他稍后就到。哎呀呀，口气之大，跟长了翅膀会飞似的。”

    凯文疑惑地问：“如果他能随便过境，干嘛要出大价钱给别人赚？再说钱都付了，怎么保证人一定送到呢？”俗语说“佣兵的信誉不如狗”，走私贩子也强不到哪儿去。这话他差点脱口而出，幸亏及时忍住了。

    佩德罗脸色更苍白了，简直要渗出惨绿来：“袋子，自己看吧。”

    图米从装金刚石的袋子底下翻出一张纸，按照折痕展开，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绿色的文字，硫磺味扑面而来，像条条生锈的蚯蚓。

    “古代摩曼语，掺杂了一点深渊俚语。”佩德罗的声音极其沮丧，像被铁链拴住的猎狗：“见到字据我才明白，委托人要么是个恶魔仆从，要么就是恶魔本人……一张字据已经够啦！咱们全都跑不了！”

    “臭鼬”图米反射似的吐一口痰，把石头连同袋子掷还给主人，连忙摆出驱邪的手势，喃喃乞求银币之神的护佑。

    佩德罗望着他说：“现在退出太迟喽，兄弟。这张契约上写得明白，一袋子石头里有一颗被下了噬魂咒，表面看不出来。要是小姑娘没能完完整整、准时送到地方，每隔七天，噬魂咒就要拿活人当祭品。哪怕扔下石头，队伍里每个人都会在冬天以前咽气。契约是用纯种恶魔的血写成，效力非同一般，我试过各种法子，这张纸果真是毁不掉的……活见鬼了。”

    凯文算算时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没错，这钱比贩运武器难赚得多，已经搭上了好几条人命！

    图米对佩德罗的解释极不满意。“原来这样啊！呵呵。”当然，没人希望听到自己将成为恶魔的晚餐。“老大，跟你这些年没少干提着脑袋的生意，可至少该告诉兄弟一声，死也死个明白。本来我不同意招揽新人，难道你觉着人多了能安全点？有屁用！说句实话，其实你根本进不去勋爵领吧？转这么多天，老伙计完了，现在怎么办？！”

    “哼哼哼，翻脸够麻利的，靠不住呀靠不住！你以为招一批狼崽子是为救我的命？笑话！我死过好几回了，有什么可怕的！”

    “把石头看得比命还重，你的确不怕死。呵呵，更别说同伴了。”

    发觉气氛越来越僵，凯文不得不打破沉默：“老大，敌人的厉害我一点也不清楚，但这事听起来跟打猎似的，我想……”

    其余两人一块瞪着他，却没人先开腔，凯文只好硬着头皮说：“射箭时，弓弦的响声比箭飞得快，兔子之类的猎物耳朵特别好，有经验的猎人不用响弓，只求一箭毙命。不过即使不成功，兔子也不会反抗，扑过来没啥危险，但聚在一块的大群动物就不同了。比如说鹿群，力量比人大，跑得比人快，单单警惕性没那么高，适合长距离追猎。打这样的猎物不能硬来，得动脑子，设好陷阱声东击西，有时故意让弓弦发响，好驱赶动物往陷阱里窜。万一要面对面了，雄鹿顶死猎人其实很简单，没脑子的猎人各方面还赶不上一头鹿……我觉得咱们就像一群鹿，被人牵着鼻子走。猎人啊！无非是想靠鹿群过冬，不管他是怎么说、怎么干的，要吃肉才是真话。也许猎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凶，只要鹿群聚在一块不上当，就能叫他空手回家。”

    佩德罗阴沉着脸：“你小子呀，是没尝过猎人的厉害！”

    图米叼着熄灭烟斗，半天才开口：“陀螺的话不是没道理。咱们吃过大亏，懂得人家的厉害，心里先抱定了完蛋的意思，可正因为这样才容易给唬住。细想想失踪的那些，的确是先挑了软柿子捏，然后才轮到扎手的，好像‘猎人’先前底气有些不足，但时间一长，活儿干的越发顺手了。”

    佩德罗仍然摇头，却不再提出反对意见，凯文不禁猜测他之前究竟吃过什么亏，好端端吓成这样。这时车里的老乔突然咳嗽起来，呻吟着动弹几下。三颗脑袋立刻凑到他跟前，图米抓住老乔枯瘦的手，耳朵贴到他嘴边。老乔含糊地嘟哝着，只听见“灰！灰！”这个字重复两遍。

    图米皱起眉：“骨灰坛？早查过，没古怪呀！”

    佩德罗似乎有了决定，嗖的跃下车来：“我去找那姑娘，图米找块影子藏起来，负责看好我后背。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正主儿不现身，你就给我接着等。”然后才冲凯文说：“陀螺留下照看老乔，别惊动其他人，哼哼，反正都他妈靠不住。”

    凯文用力摇头：“我兄弟……”

    结果对方轻按一下他的肩膀，传来持续不散的寒意：“唉唉！知道为什么信得过你吗？”

    这话并没有答案。图米不知打哪儿抽出一把匕首，用指甲试着锋口，两人各瞧他一眼，就快步离开了。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凯文心头惴惴，很想把武器抄在手里，而不是赤手空拳陪一个半死的老人。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老乔侧身虾一般弯曲着，突然开始咳出大量鲜血。凯文慌了手脚，嘴里向不知哪个神祗胡乱求助着，其实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轻拍对方瘦骨嶙峋的背。虽然不懂医疗，凯文也感到生命正飞速离开这具躯体，老乔激烈地痉挛，五指的力量也越来越大，厚厚白翳蒙住了他圆睁的双眼，像两面浑浊的空镜子――

    猛然停止祷告和诅咒，凯文?格瑞像个白痴那样大张着嘴，从对方眼里发现了一幕奇景。他看见，有个不断膨大的囊肿正从自己的右后肩处拱起来，血肉模糊的一小团成长速度奇快，几乎马上形成了基本的轮廓：那是个缩小好几倍的独角恶魔的半身像，右眼只剩漆黑的眼窝，若干触须取代了手臂，让他更接近一只搁浅的章鱼，左眼依然如火炭般熊熊燃烧，嘴角甚至勾勒出一丝笑纹来。

    一条触手对着他后脑勺的伤处轻轻一扎，针刺感一路上行，仿佛有微量液体直接被注入了脑丘。

    对这名鸠占鹊巢的不速之客、对从自己身上分裂出来的活生生的梦魇，凯文?格瑞没有丝毫痛苦埋怨，反而比刚才更加冷静。那一针送来的化学物质令整张脸松弛下来，他从垂死之人眼中最后一瞥，看见了来不及抵抗、必须放弃一切自主的奴隶。思考被轻易地**了，恐惧被人为掐断，内心泛起的麻木像永恒冲刷着海滩的黑色浪潮。

    “喜欢打猎，是吗？”恶魔说一口漂亮的通用语，直接利用了现成的声带――刚刚还属于前任主人的声带。他咳嗽三声，调整了音调和音色，略带喉音的乡下嗓门马上转变成悦耳的男低音。“洛芙，洛芙！”

    听到主人的召唤，哑巴姑娘像个小老鼠似的凭空出现，恶魔轻松指挥着新获得的手臂：“咔嚓”拧断了老乔的脖子，然后板着脸说：“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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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魔堡（上）

    第一百零三章　城堡

    自西向东，昨晚刮了一夜的风，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造成许多不快。一股淡淡的臭味编织在风里，仿佛六尺之下与烂泥同朽的裹尸布。

    没人了解臭味的来源，只知道它挥之不去，反复毒害着嗅觉。当然，有许多谣传，大凡听过的人夜间仍全副武装，不敢离开篝火半步。当他们越深入眼前这片湿地，味道就变得更浓、也更深了。事实上，三十人组成的搜索队离开“磐石镇”才两天，士气已经相当低落，跟酒袋子干枯的速度几乎同步。夜半的狼嚎、反常的低温、崎岖的道路、神秘的气味……有太多紧张的理由，让人夜夜难以安歇。

    世界正在转变。某种东西、本质的东西，正发生变化。

    通用语贫乏的词汇无法形容，但每个黎明都与前一天不同。伴随探索的深入，景物愈加晦暗，气候变得忽冷忽热，白昼悄然缩短，天空时常被浓重的铅云遮蔽。一系列动作虽然微妙，却毫无间断，像插入伤口的锈铁钉一步步感染整个机体。在这种环境下，连最粗鲁的佣兵也变得神经质起来，推搡和挑衅更加频繁，假如没有领主那张冷酷的脸，有些人早就开了小差。

    风餐露宿第三天，快天亮时，西风突然停止。

    坐在石墩上打盹的守夜人哆嗦着，在北方苍穹黯淡的冷照下醒来，靠了半宿的长矛挂着一层白霜。天空尚未透出鱼肚白，十几名佣兵蜷缩在营火周围打着鼾，少量遮风的披篷容纳了其他人。佣兵们个个和衣而眠，羊毛斗篷权当被褥使用，脑袋枕着补给袋，像煮熟的虾子缩成一团。杰罗姆·森特收拾好了行头，正有条不紊地整理挎包。

    守夜人裹紧了羊毛毡，把僵硬的手肘从长矛上绕开，忍不住打个呵欠。

    谁说人人都得睡觉来着？

    除了领主大人，还有个夜猫子极少合眼——此行的向导、另一位守夜人、也是独岭镇的游侠——“大山猫”约·约尔。当别人与寒冷和噩梦战斗时，约·约尔结束了例行侦查。紫衫木弓随意搁在左肩，他拎着两只剥了皮的土拨鼠，准备烘烤早餐。

    在旁观者眼中游侠高鼻深目，颧骨的轮廓竖长，锈色胡茬和沉船上的苔藓有一拼；他背后的斗篷比通常样式短些，缀满伪装用的肮脏零碎，像犰狳身上剥下来的旧甲片；宽阔的牛皮腰带拴着他全部的家当，结成大大小小的革囊。虽然显得凌乱，奔跑时却绝不发响，一副邋遢而高效的“自然之子”的打扮。

    “发现了怪东西，大人，还不止一个。那东西浸泡在水里，由一些长管子组成，外形像个金字塔，不断冒着硫磺气体。我试了试，放出来的气应当不可燃。”

    “辛苦了，吃完早饭去瞧瞧。”杰罗姆盯着土拨鼠，挂上友善表情提醒道：“我模糊记得，许多啮齿动物都会传播狂犬病。是真的吗？”

    “您说的可是恐水症？攻击神经系统的恶疾，无药可救，潜伏期很长。罗薇村的木匠多年前被蝙蝠咬过，去年夏天突然发作，一周内便疯癫而死，而且痛苦万状……愿他的躯体化沙为土、育木成林。”游侠平静地描述着。杰罗姆点头称许，心想毕竟是个明白人。

    考虑一下对方的建议，游侠用掌心捧起额头，忽然喃喃地祷告起来。

    “……以世间活水之名，遵守循环之律法，吾自取饮食衣裳，愿奉残躯为报偿……蝰蛇沥毒液，灰熊取绒毛，海雕献翎羽，猎者长安康。”念完祷词，约·约尔轻松多了：“您不提我差点疏忽了，烤之前向神祈祷会净化所有食品。来一只吗？大人？”

    “抱歉我吃素。祝胃口好。”

    杰罗姆不客气地回绝了，同时感到匪夷所思。和一般的“自然之子”不同，约·约尔栖身荒野的时间并不长，平时在独岭镇一栋小木屋内独居。他早年在马戏团干过驯兽师，自学了三门语言，成为一个优秀的向导。夏天随商旅前往各地游历，还曾越过海峡，服务半岛地区的酋长，积攒下不小的名声。连他这种聪明人也会执着于迷信，看来了解事实并不能改变人们看待世界的方法。

    当初因为他谈吐稳重，相当熟悉地形，杰罗姆用每天十二个银币的高价雇了他。“我的领地出了点岔子。”森特先生避重就轻地说。“井水发黄，还有股怪味随西北风飘来，到处都是乱糟糟的谣传。虽然事情不大，但听闻附近有村落闹了瘟疫，为安抚人心，我打算带人去探探情况。万一确有其事，就该早做预防。”

    “非常明智，大人，如今像您这样体恤下情的领主太罕见了。”对他的剖白半信半疑，游侠沉吟几秒钟：“我应当如何为您服务呢？”

    杰罗姆从牛皮挎包内取出四张卷起来的大幅的羊皮纸（游侠对挎包的容量直瞪眼），在木桌上摊开。“首先，我需要补全这幅地图。”

    地图以军用标准制作，比例尺精确，包含丰富的说明和等高线设置。植被的覆盖情况通过颜色深浅标出，详细到植物种类和可通过性，还加注了不同地段交通线路的承载力，并用碳杆笔在可能存在防御工事的高地画上几个记号。地图涵盖了红水河台地的全部，南至白橡树隘口，东抵绞架崖，最后以落日峡为边界，绘制水平很高，但只完成三分之一。再看几眼，约·约尔对客人的来意有点眉目了。

    “河流下游的地形跟实际不符，三个渡口的情况也不准确，丘陵基部用目测法是看不透的……您参考的是旧地图吧？这一带的山麓早就没有油松林了。马斯洛·奎因男爵五个月前派人加宽了河床，将砍伐的原木顺水推到新建的沙堤附近，那儿有土木工程在兴建，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其实只要爬上‘苜蓿领’，附近区域的地形一目了然，不过许多地区林盖茂密，要了解真实情形，测绘者必须亲自前往才行。”

    登上“苜蓿领”超过四次，对山川河流的分布十分了然，杰罗姆知道游侠说的是实情。他的目光穿过了地图，想象自己正站在制高点向下眺望：

    北面的雷文领毗邻着“东西银币街”最窄的两条涵洞，掌握着省道的通行权，公函命令都要先经过他的手，因此代表勋爵行使该地区的治权；南面的“叉叉堡”虽没有险峻地形，但胜在城墙坚厚，设施完备，行商人所用的盘山路和小径都以它为终点，令它成为各类商品的集散地；介于这两座军事据点之间，充斥着无法跨越的原始山林，属于云雾与藤蔓的国度，仅仅野生动物能够自由来去；如果想沿着红水河顺流而下，避开难行的陆路，那么几个渡口皆有小领主盘踞，虽只是木头堡垒和箭塔，但足够遏制河面的敌人了。

    在这片口袋形土地上生存，人人都像冰面下的鱼，为抢夺有限的换气孔不惜大打出手。杰罗姆的地盘刚好位于口袋底部，面积倒不小，其实处处受人钳制。再过几天粮食成熟，割下来的苦麦经过加工要换成越冬的必需品，在如此不利的位置上，忙活半年很可能换来一场空——所有流通途径都捏在别人手里，哪有“公平交易”可言呢？

    游侠像完全了解了他的忧虑，有意无意的，手指朝地图的边缘动弹一下。

    杰罗姆马上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是这样。从狼王的地盘往南，有一道不起眼的断裂带，西高东低，横穿过密林。那儿最窄处仅两百五十尺，地表寸草不生，布满了燕形排列的小裂隙，狭道上方被宽阔的树冠掩盖，因此非常隐秘。‘鱼鳞滩’的名字任何地图都找不到，它还有个‘瘸子滩’的别名，因为很容易在裂缝中别断腿。猎人们从不光顾这条道，阴冷潮湿、到处是沟坎，有些区域必须索渡，假设碰上大雨甚至可能招来洪暴。不过大人，一旦乱石滩到了头，裂隙变得越来越宽时，说明您已经抵达了‘落日峡’南端。这是一条捷径，但属于最难走的那种，没有伙伴互相照应的话，我不建议任何人以身犯险。”

    “相当好。我会从这里开始调查。谁能带路？”

    游侠严肃地说：“大人，我有个兄弟住在恩巴尔山城马硕爵士领，就在落日峡对面。一周前他用鸽子送信，说山谷地区发生重大变故，要我尽快同他会面。您知道密林中有不少的游隼，让信鸽冒险飞越说明事情紧急，而其他路径全由领主们的私兵把守，没有商会的印信我也无法通过。如果您信得过我，请让我担当此行向导，但我们必须立即出发！”

    两人都是行动派，杰罗姆力邀游侠和他同返磐石镇召集人手，次日破晓，搜索队就背着食水上路了。第一天，他们沿密林中的兽径攀登搜索，因为距离“叉叉堡”太近，入黑时甚至没敢点火，硬挨过寒冷的一夜；待到第二天，他们终于找到“鱼鳞滩”的入口，眼前出现了页岩构成的褐色石径，但兴奋心情只维持了一小会儿——这条路真像游侠所说的那么难走，跋山涉水，经过两处钉在山壁上的险峻横索，总共前进了十多公里；到第三日上午，搜索队才真正离开林雾的笼罩，也绕过了狼王的势力范围，幸好无人受伤。

    “再加把劲，前面就是发现怪东西的地点。”

    其他人慢吞吞地跟随着向导，千层糕似的可怕地貌经过雨水冲刷，连羚羊也不愿轻涉。众人之间拉起了绳索，以防有谁不慎从刀尖般的坡上滚落。杰罗姆时刻观察着地形地貌，这几天夜不能寐时，总幻想有一条索道腾空而起，载着他跨越障碍，从此不再受制于他人。协会在埃拉莫霍山建造过长度惊人的索道，利用机械力无情的驱动，乘坐缆车可以饱揽深不可测的火山口。但现在他既没有技术支援，也不具备大笔花钱的实力，只能当成愿景停留在想象之中。

    反观现实，杰罗姆禁不住叹气。目前领地上入不敷出，要想站稳脚跟，必须找到可靠的财源，而不是在一片农垦区内埋首耕种。杰罗姆总觉得，他不可能被几个野蛮人逼死在角落里，而且再过两天会有人上门收债，到时不论他愿不愿意，正面对抗都无法回避——

    带路的约·约尔一声呼哨，快步跃下乱石斜面，脚下碎屑飞溅，坠入不远处湍急的浅水中。串在绳子上的人紧随其后，哼哼哈哈着相继踏上了平地，面前矗立一道紧挨着瀑布的山涧。作为“落日峡”的一条小尾巴，山涧由南往北，逐渐开裂成无法横越的峡谷。而现在，他们只需用力一跳，便跨过了这道天堑。沿峡谷东侧缓行几分钟，离开瀑布大约五百尺，游侠指着平静了许多的溪水说：“看！”

    杰罗姆头一次目睹这般怪象。

    水下的石缝中探出一堆多孔的结构，由十几根长管子聚集成金字塔状，泛着令人不安的惨白色，像死去不久的珊瑚礁，一簇簇盘踞在岩隙附近。大一些的“管风琴”周长超过了两臂之和，小一些的至少像几个卷心菜摞起来那样高。众多管口淹没于水下，时刻“咕嘟咕嘟”冒着泡。杰罗姆注意到，只要出现“管风琴”的位置水都较为浑浊，万一它们长在死水里，只怕会迅速污染全部水体。每当气泡破裂，伴随劈啪声必定是浓烈的硫磺味儿，闻上去令人脑袋发晕。

    “臭的要命，是这玩意儿在捣鬼？”

    “还等什么？全铲掉哇！看模样真够邪门的！”

    游侠说：“大家别着急，还不确定它是死是活呢。万一是活物，轻易除掉不可取。”

    杰罗姆捂着鼻子说：“规模太小了。单凭它，搞臭百里方圆的空气几年时间也不够。弄一个样本上来，然后我们继续探路，天黑前得找地方扎营。”

    一名佣兵跳进水里，动用岩楔和铁锤，轻易敲下两只管子。杰罗姆找块平滑的石头，捣碎管状外壳，流出一条一尺多长、疯狂蠕动的管虫来。

    众人脸上现出难言的厌恶，一叠声爆出粗口。下水的人连忙爬上岸，生怕有怪东西钻进裤管里。杰罗姆将完整的标本塞进大号试管封存，再用镊子夹起碎片，观察破裂的截面。“管风琴”的外壳应该由几丁质构成，跟蜗牛壳的材料差不多，两指粗的虫子充满了液体，几分钟后方才毙命，软塌塌的外形让人全身发麻。

    “现在开始节约用水，除非想尝尝虫子汤的味儿。当心脚下，继续前进。”

    游侠打头阵，杰罗姆殿后，一行人继续向北深入。开始时道路只容两人并列，左边是越来越深的溪涧。然后路面快速收窄，直到仅剩一条疯狂的石缝——他们必须脚踩在石缝凹陷处、借助外围的绳索、面朝石壁横着蹭过去。短短**尺长的险路能瞒过任何眼睛，唯有亲自爬上一遍才敢相信此处可以通行。真搞不懂，第一位探险家是怎么发现这鬼地方的？杰罗姆他们不敢怠慢，继续前进了两个小时，路的宽度增加到可容五人并行，但左边悬崖不断升高，逐渐显露出“落日峡”雄伟的全貌，右侧山壁也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此时若不小心掉下去，绝对会送了性命。

    路况有所改善，探索队的成员却更沉默了，人们尽量不去注意云山雾罩的深谷，耳中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的撞击声。用不着别人提醒，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没准是心理作用，当有人小声咳嗽时立即有不少效仿者——或许他们只想打破这该死的沉默，或许真的吸入了什么毒素。

    杰罗姆沿道路外侧步行一阵，眉头越皱越紧。他快步赶上队首的游侠，吩咐其他人原地休息十分钟。

    “上次来你注意过山谷下面没有？”两人走出好一段，确信没人偷听，杰罗姆忍不住质问道。

    “大人，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山里空气清新，看不到这样的愁云惨雾。”

    杰罗姆瞪了他好一会儿，扭扭脖子，示意他走到山路边缘。发现游侠毫不迟疑，他才不情愿地取出自己的婚戒：“小心戴上，戒指能给人黑暗中的视力，转换时你的视野会变成单色，需要习惯习惯……弄丢了就把你踹下去！”当然，最后半句被他咽回肚子里。

    杰罗姆用一个歇伦字母激活了戒指，约·约尔适应片刻，然后向下瞭望。

    潮湿的峡谷内云雾流转，在阳光难及的底部布满黑乎乎的庞然大物，像一座座金字塔形的马蜂窝，大部分同半截的三桅帆船差不多大……游侠立刻辨认出、这东西必定是他们在水里发现的“管风琴”的亲戚，但理智却无法接受如此简单的解释。

    来不及表示震讶与不信，山谷深处先后泛起压缩空气的哨声——只见巨大管虫像得到了统一指令，全体由巢穴中探出了头。数百张血盆大口同时绽开，井喷般疯狂泼洒出绿雾。所有动作如此突然、又是那么整齐划一，霎时掀起重重巨浪！

    约·约尔和杰罗姆·森特踉跄跌退，差点被气流吹飞。光天化日之下，整座峡谷齐声狂啸，数百尺高的气柱持续向高空喷射，半分钟内便积聚成遮天蔽日的绿潮。地平线上巨大的蕈云拔地而起、直插云霄，蕈云顶部汇入自然对流中去，水波般散逸到远方。两位目击者瞠目结舌，连嘴都合不拢，对拔地而起的绿蕈云无法置评。头顶的天幕被气体染成黄绿色，太阳收缩成一枚暗弱的铜币，令人极度怀疑是否坠入了异域。

    “太棒了……”站在毒气喷口旁最好的观赏位置，杰罗姆必需得说点什么。“去，把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全都集合起来。咱们马上滚蛋。”

    游侠双目无神地服从了命令。杰罗姆决定立即逃走，但很难把目光从最后的云柱上挪开。再观察片刻，气流开始急剧削弱，直至无法维持蘑菇伞的外形、喷泉一样崩溃了。管虫的哀鸣于暗红色悬崖间回荡，空中绿光残照，峡谷显得分外苍凉。杰罗姆自我安慰着，同这种无法收拾的烂摊子比较，他那点困难毕竟还有希望解决。

    竭力清清嗓子，将纷乱的想法梳理一遍，杰罗姆的大脑逐渐恢复运转，像一台投入七成功率的电动机。他开始意识到耳膜的锐痛，当然也听见了马蹄踏在岩石上的“哒哒”声。杰罗姆擦亮双眼，很想证明自己没有看错：十几个身着全套钢甲、脑袋装在全罩式头盔里的骑士正策马而来。

    钢制全铠、沉重的长枪、编入金线的缰绳、刻有家徽的华丽马鞍……一大堆绝迹多年的老古董骤然降临，驰骋在险峻、狭窄的山道上。要是没经历刚才那一幕，杰罗姆肯定会非常吃惊。现在他的惊讶暂时用光，只好拍一拍耳朵，试着平衡体内的压力。

    打扮最为华丽的骑士一马当先，于二十步开外止住坐骑，但留下了发起冲击的余量。胯下白马嘶鸣，骑士右手提枪，高声斥道：“外来者，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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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堡（下）

    经过确认，自己两只手都闲着，短剑还在鞘里，杰罗姆只得把肩一耸。他数了数人头――共有十二名重骑兵，无疑存在更多后援――只得放弃把他们全宰掉的念头。接着，各种弥天大谎如雨后春笋、打他的脑袋里飞速生长和分裂着……不过事有不巧，游侠集结完了随行的佣兵，远远发现杰罗姆面对着一伙武装到牙齿的访问者，许多人不假思索便抽出了武器。

    倘若他孤身一人、不存在其他对证，撒起谎来还能少些顾虑。但人一多，出言就必须谨慎，以免留下供人追查的话柄。打头那位骑士发觉山路尽处涌出不少的武装人员，暂时摸不清对手的深浅，立刻示意身后的骑士提高警戒。

    万一爆发冲突，自己人会在三个回合内被全歼，而且绝无退路。杰罗姆果断举起右手，制止了鲁莽的行为。“收起武器，伙计们。我们是来寻人，不是来打架的！”事到如今，他只好选择风险较小的骗局，先用言辞稳住情势再说。

    ――照常理推测，骑士是些笃信荣誉的草包。对付草包，简单的计划就是好计划。

    “我来自峡谷对面红水河台地，是当地垦殖区的领主，此行为面见罗伯特・马硕阁下。”他重复两遍，把情敌的名字吐得铿锵有力：“我与马硕阁下有‘要事’相商，若能代为引荐，将不胜感谢。”

    打头的骑士令胯下坐骑不住挪步，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杰罗姆开口时脸色不善，声音里的恨意聋子都能觉察，别人很容易产生出合理的联想。有的骑士敲敲面罩，有的则暗中摇头，一系列小动作落入杰罗姆眼中，心说刚刚好，情圣当真名声在外啊！

    “陌生人，表明你的来意，或许我可以代为转达。只是或许。如有一字虚言，你将立即与我的刺枪交谈！”

    面对公开威胁杰罗姆毫不退让。“事关一位女士的名誉，他人无权过问，更别提‘代为转达’了。虽然无意冒犯，但如果您继续使用审问的语气，我很乐意腾出一点时间和您单独切磋。别怪我没事先提醒过，阁下的刺枪未必封得了我的口。”

    森特先生吃准了骑士的弱点，量他们不敢主动攻击手无寸铁之人，因而措辞相当激烈。双方都摆出强硬的姿态，眼看火药桶顺着下坡路越滚越快，马上要引发爆炸，其他骑士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们不是马硕的私人护卫！”“别人的私事，何必横插一脚。”“既然追到这儿怎可能善罢甘休啊……”

    领头的骑士掀起面甲，露出一张下巴很短的圆脸庞，大声说：“保持秩序！”然后面向杰罗姆，声音转寒道：“过得了我这关，您再自取其辱也不迟！”语罢重新阖上面甲，坐骑灵活地倒退两步，居然发动了冲锋。

    双方同时大哗。杰罗姆计算失准，心里颇感意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照目前的站位他还有少许时间，拿来写墓志铭或许不够，但打发几个莽汉到悬崖下观光绰绰有余。二十多步的距离，马匹来不及充分加速，钢制长枪针对无铠甲目标又太笨重，骑士要么没把他放在眼里，要么对自己的战技过于自信。单从动作来看，第二种可能性更高些。

    骑士擎枪的右臂毫不动摇，身体重心前倾，仿佛已全线压上、为这一枪倾注了有去无回的气势。只见长枪山崩似的平放下，加速阶段却异常轻盈，伴随速度不断攀升，冲锋过程比想象中更短。杰罗姆的人来不及赶到，枪尖必定跑在他们前头。

    白色骏马快如流星，骑士以腕力修正着方向，将攻击落点固定在杰罗姆的右肩附近。他至少经过数百次的长枪格斗才能精确把握各项诀窍，敢于一上来就取重心最低的角度，力求一枪奏功。倘若这一枪命中，肯定造成可怕的伤害。两军对垒时被长枪卸掉一条胳膊稀松平常，那还是在披甲状态，无保护的人体立马会变成爆裂的西红柿。

    迎着呼啸的枪尖，杰罗姆二次判断形势。

    自己明明没有武器，这家伙仍当众挑起械斗，即使获胜也不光彩，他很可能是在虚张声势。或许因为搞不清杰罗姆带来的人数，想要先声夺人，通过粉碎士气迫使他们乖乖就范？一旦首领临阵畏缩、哪怕只是狼狈逃窜几步，这场冲突不用交手已分了胜负，进攻方会占据全部主动。从敌人的角度出发，正常人突然面对骑兵的冲锋岂能无动于衷？所以这并非鲁莽之举，而是典型的战术投机。

    杰罗姆得出了结论。看似硬碰硬，其实这是一场勇气的较量。他高度信赖自己的判断，抑制住躲避威胁的本能，居然冷笑着原地不动。

    ――我不上当你能怎么办？凭一己之力杀光所有目击者？

    为防备撞上个学艺不精、意志不过硬、乃至良心败坏的假骑士，杰罗姆把“误导术”咒语提升到备发状态。只须舌尖轻轻一弹，即可保证本人向侧面转移、而对方只能刺中一道幻影。利索地完成应变，他以逸待劳，目送长枪飞速迫近。

    结果取决于双方对时机的掌握。

    蹄声雨点般急劲，白色骏马最后一程四蹄腾空，枪尖泛着夺命的寒芒……在旁观者眼里，杰罗姆好整以暇，把刺枪当成了一把无害的指甲锉；骑士这时骑虎难下，冲击的路线不变，速度却进一步提升，双方距离已不满十步；杰罗姆赤手空拳，打算用冷笑和厚脸皮当盾牌，直面雷霆万钧的对撞；半眨眼工夫，在双方热烈拥抱以前，骑士的右手大力一颤、长枪落点变得扑朔迷离，堵死了一切逃路，连观战的骑士都发出嘘声……结果惑敌之计全不奏效，杰罗姆就是一个没心肝的稻草人，木桩子一样杵在了原地。

    接触时刻来临，长枪最后震颤着、然后被迫上扬，离他右肩半掌处堪堪掠过，金属枪身蹭下一层纤薄的织物。

    人和马加上武器铠甲，近一吨的质量乘以加速度，只刮走了一层亚麻纤维。白马和杰罗姆・森特擦身而过，危险程度无以复加，令周围爆出一片惊叹声。由于完全了解战术上的得失，当事双方反倒最为平静。骑士狠狠提缰，不惜让坐骑四蹄打滑，强行勒住马匹，手中的长枪颓然斜指地面。

    “好枪法。”杰罗姆略带讥讽地赞一句。“我名叫杰罗姆・森特，红水河台地的领主。希望您的剑技同样出色。”最后相当于提出正式决斗了。

    “好胆色……印象深刻。我是艾伯特・高登爵士，加姆林・高登男爵之子。”骑士高踞马上，背向他回应道：“日期和地点由您决定，我接受挑战。”

    “非常荣幸，爵士。现在，能否得到您的指引，让我和我的人到城内小憩片刻呢？”

    艾伯特・高登爵士的处境比战败还悲惨，完全无法拒绝，只好兜转马头率先引路。其他骑士给他腾出一条过道，然后慢悠悠结成两行，充当左右的护卫，把中间位置留给了外来者。杰罗姆经过时竟有骑士向他致意，公开表达对胜利者的祝贺。很快，队尾的一名骑士坠后几步，主动同他搭起话来。

    “可怕的自信心呐，非向您致敬不可。”此人戴着顶山魈头盔，做出一记浮华的见面礼。“不过您肯定有所误会了，艾伯特・高登爵士是位可敬的对手，有时正直到接近迂腐，刚才他并无恶意，只是方法值得商榷。”

    杰罗姆对这伙人的隶属关系越来越迷惑：“显然。”

    山魈骑士歪着头不说话，憋一会儿才问：“您是来挑战罗伯特・马硕阁下的？”

    “我更倾向于‘击垮’。”

    “啊哈，今年的第四位勇士。愤怒和勇敢，谁说不是一回儿事？”山魈骑士用铁护手碰碰下巴，含笑道：“您肯定很感兴趣吧！没错，我见识过罗伯特・马硕阁下的所有对决：全副武装，有扈从的法术协助，不留情面，无幽默感。直到对手被战锤捣成了鱼子酱，决斗方能停止。这样比起来，艾伯特・高登爵士如圣徒般文雅，还有一点不解风情。他的脑子装满战术策略，不理解人们干嘛为情厮杀，有时出于同情会干预职责范围外的事――比如说，让妒火中烧的来访者知难而退之类的。高登爵士拯救过不少性命，可惜人家并不领情，污蔑他是‘猥亵犯的帮凶’。公平的说，经他一搅和过滤掉许多低级别的选手，为马硕阁下节约了不少时间，反而提高了决斗的观赏性、以及赔率。”

    杰罗姆确实感到意外：“竟有这般隐情？”

    “千真万确。您瞧，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瓦尔登的亨利爵士，很高兴认识您（客套握手）。以我的见解，您的镇定足够与罗伯特阁下的铁锤匹敌，但挑战者无权选择比武方式，罗伯特阁下的调门又总是一个样‘全副武装，至死方休’。嗬，气势迫人呐！”山魈骑士表情无奈，几乎在推心置腹了。

    杰罗姆开始对他产生警觉。情圣总比卑鄙小人强，这家伙安的什么心？

    “您的建议是――”

    “您需要一位施法好手的协助啊！否则根本开不了局，更谈不上报仇雪恨了。虽然许多骑士愿意有偿出借自己的扈从一两天，以增加他们的实战历练，但您应该谨慎挑选，找一个有称号的职业护法师，而不是毕业不久的小毛头。至于在‘刀市’供职的巫师，的确有少数厉害角色，但他们头脑冷静，不会揽下和马硕家族有关的任何‘工作’。这样一来……”说到这儿他故意留个悬念：“如有需要，请来‘马利筋旅社’和我详谈，等着请您喝一杯本城的蓝莓酒呢。”

    说完，亨利爵士便返回到侧翼的护卫中去。杰罗姆咀嚼着他的提议，难道这帮人每人都有一个法师作扈从？？

    仔细观察，他们穿戴昂贵的行头，武器和铠甲不乏祖传的漂亮货，至少一半坐骑来自半岛地区进口的良种马，装备质量远超王国的正规骑士团。但他们纪律松散，各行其是，又像一群乌合之众。杰罗姆只能猜测，他们都是有土地的贵族附庸骑士，紧急时刻才被征召，为上级的大领主卖命。类似的组织方式在历史书中有过记载，但杰罗姆清楚记得，贵族私募武装早已被职业佣兵和大量强弩所取代。

    也许骑士与法师密切配合，能够创造出一种新玩法。有施法者相助，披坚执锐的骑士就能抵御强弓硬弩、闪电火球，甚至精神控制的威胁，让过时的制度重新焕发活力亦有可能。不过类似的组合成本太高，无法大量推广，仅只那些拥有许多封臣的大领主才负担得起。反过来说，谁要是不幸遭遇被法术全面加强过的骑兵的冲击，绝对会一溃千里、全无招架之力。

    想起罗伯特・马硕和他的法师扈从，杰罗姆对挑战赛感觉不那么有趣了。他确实有以一敌二的手段，但结局很难预料，且没必要为此冒险。这时三十个佣兵追了上来，把首领层层簇拥着。他们不了解此行的凶险，跟打了胜仗一样趾高气昂。虽然诈得先机，但杰罗姆没有丝毫安全感，对游侠附耳说：“我亟需协助，请暂时不要离开。”

    “听从吩咐，大人。您的胆识令人敬佩。”话是这么讲，游侠神色凝重，绝对嗅出了坏兆头的气味。

    杰罗姆大方地接受恭维。反正再过半小时，他所拥有的一切就剩这点敬意了。

    被夹在骑士们中间，一行人沿“落日峡”东侧的狭道南进。再往前走，腥臭的空气就快无法呼吸，浓密的绿瘴阻断了视线。他们毫无办法，只得用斗篷捂住脸，跟随带路的骑士顺时针转动，沿一条突然出现的岔道跌跌撞撞地前进。行至一处狭窄隘口时，山风扑面而来，万幸地驱散了绿雾，把喷毒的山谷置于身后下风处。摆脱了毒雾和坠落的威胁，前方便是马硕爵士的老窝：“叛徒云集之地”恩巴尔山城。

    十一座拱门蜿蜒伸展着，标出了道路所在，直至城市脚下。城堡主体建于傲视一切的高丘顶部，大块石材呈现风吹雨淋的褐黄色，墙内尖塔林立，周边有六座坚固的陵堡拱卫，防御设施牢不可摧。圆形箭塔看守着城墙的每处拐角，射孔和望哨分布在六个方向上，墙头雉堞如锯齿般稠密，守卫人头涌涌。只需绕城一周，任何怀有敌意者都会打消强攻此城的想法。

    恩巴尔山城在罗森建国之初便开始营造，花费巨万，历时半个世纪，建成后长期作为东部边境最大的防御性壁垒而存在。直到前来视察军情的国王在城内惨遭弑杀，城池的地位才一落千丈，逐渐被新兴的要塞城市“筑波”所取代。不论头衔如何可笑，该城领主始终具备强大的军事实力，位居东部军区指挥序列的前三位，对峡谷以东的大小领主握有生杀大权。

    当年一国之君被叛乱的兄长困于城内，寥寥数百叛军又遭到东部军区四个兵团的反包围。在大量所谓“勤王之师”的围观下，叛乱者竟能在三天时间里从容不迫搜杀了国王的大部分护卫，再将一国之君乱箭射死、尸体烧焦后抛出墙外。城门再度开启，新国王已经自我加冕，戴好了沾血的王冠……这段吊诡的历史造就了一位新君，也为整座城市涂上无法抹除的污名。新王登基后发布的首个命令、就是赐名此城为“叛徒云集之地”，拆毁外围的两道城墙，削夺该城领主的爵位为“爵士”，且世代相袭。如此侮辱性的“赏赐”充分证明，落井下石者未必能获得什么好处，而叛徒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无尊严的。

    骑士们照顾步行者的速度，一行人先后穿越城外的十一座“背叛者之门”。这些拱门的材料来自城市被拆毁的外墙，表面用浅浮雕绘出“弑君三日”的全景，充斥着暴力血腥，将图中人的惊恐、愤怒、无助与怨恨演绎得栩栩如生。杰罗姆观赏着无言的过去。虽然真正的弑君者已作古，但此人能够堂而皇之加冕为王，再把为他出过力的臣属侮辱一番、冠以叛徒的名号，的确具备相当的喜剧才能。

    因为壁画的缘故，在叛徒之路上穿行犹如观赏名胜，走到头仍意犹未尽。杰罗姆立定观看依山而立的城市主体：商业活动并未受到坏名声的影响，反而由于推倒了城墙显得更富活力。交上微不足道的几个税钱，一伙人正待入城，杰罗姆忽然有所知觉，把目光投向旧城门孤单耸立的遗迹。

    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城门顶端，背负双手注视着他，倨傲的表情很不讨喜。

    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约瑟夫・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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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链条

    把装满银币的钱袋抛给约・约尔，杰罗姆叮嘱一句。“找家旅社安顿好大伙，我随后就到。”说完他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游侠，杰罗姆・森特蹩进旧城门后方。城门现在的作用只相当于布告栏，背阴面因年久失修而塌陷，大块的方砖裂开，缝隙长满了菌类和苔藓。他找一处宽阔的裂缝，伸手轻触内部原本容纳铁闸门的滑槽，立即化成电芒向上流动，在遗迹顶部旧避雷针的位置重塑成型。

    “有人管这叫‘传送’。”电火花劈啪作响，约瑟夫・雷文评论道：“声势比得上焰火晚会，效果不如一根仙女棒。愚蠢。”

    面对毕生所见的最强大的法师，杰罗姆从蓝色电光中挣脱出来，按照法师的规矩行了一礼。“您好，大人。如果方便的话，我有个小问题想向您求教。”

    “把该死的敬称去掉，我还没入土呢。至于你的麻烦，一个一个都不小，单说欠我的债务吧！现在应当考虑怎样偿还。”

    “你找我，大人，就为了几公吨粮食的事儿？”本想打听遭遇“时间断裂”的终极难题，结果却是如此，杰罗姆不禁产生出十足荒诞的念头。

    雷文犊皮纸样的皮肤起了一层褶皱：“我恨透了多余的解释！好吧小混蛋，为照顾你那可怜的智力，让我用正常语序来说明――我向你索要雷文领的土地价值，以及训练你这颗榆木脑袋的花销。条件很简单：一旦形势不利，我需要‘广识者’提供庇护，保证我在肉体死亡时仍可获得意识的延续。”

    “好吧……听起来有谁丧失了理智，吐出一堆无法理解的胡言乱语，跟脑疝病人的哼哼差不多。”怀疑他在故意找茬，杰罗姆也感到窝火了。

    “果然对牛弹琴。该死的，我得找地方喝一杯。”雷文走到城门边，径直迈了下去。

    因为见过这一手，杰罗姆心叫不妙！连忙跟上他。果然，世界一下变成了圆盘形的松鼠笼，以雷文为中心发生偏转，整个方向系统被迫呈九十度角滚动，对“上下”的定义则完全取决于雷文此时站立在哪个平面上。虽说早有经验，但杰罗姆胃里翻腾着，这套玩弄重力的把戏令他很不舒服。

    “目前你还能跟得上，因为你我相距不超过十五尺，处于法术的作用范围内，所以会愉快地一起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雷文目测着从旧城门直到远处城堡外墙的距离。“不过接下来――”他面朝虚空再度跨步，重力的指向再一次被扭曲。

    杰罗姆来不及发表意见，两人毫无疑问地开始掉落。

    乱糟糟的市集突然变成一座悬崖，杰罗姆一路窜过卖苹果的摊位，从讨价还价的羊毛商人脑袋上逗留片刻，有个扎蝴蝶结的少女惊讶地发现了他的倒影。当他从各色烟囱冒出来的雾柱中穿梭，不知从哪儿扯下一面画有马硕家族徽标的旗帜，然后被大群惊飞的红头鸽包围。如果径直掉到底，他很可能给城墙下的尖木栅戳个窟窿，然后摔成十七八瓣，比甩在墙上的草莓酱好不到哪去。

    坠落过程中雷文不紧不慢地跟着，观察他如何调整姿态、施展“羽落术”稳住身形、再把马硕家的三脚鸢旗帜当成风帆来使用。杰罗姆惊魂烧定，心中满是怨气，若非提前为探险活动准备过法术，他这会儿只好一边尖叫、一边指望抓住老混蛋的衣角了。

    “哈，有侧风。”

    只差一点，杰罗姆就能滑到一间谷仓的顶部着陆，耳边却传来恶意的提醒――约瑟夫・雷文正在施展“骤风术”！气流狠狠将他排开，与他本人的遭遇类似，手里的旗子被吹向无所凭依的半空，严重偏离了正确落点。虽没有被摔死之忧，但与气流对着干很不容易，杰罗姆被迫调整姿势，大头朝下施展“骤风术”。他巧妙地利用反作用力推动身体，掉在一层保护性的气垫上。

    这次的落脚点位于城内某塔楼的西墙外，靠近一扇钥匙孔形的射击口，刚一触地，他就朝射击口扑去。幸亏有着先见之明，身后的雷文如影随形，一道“解除魔法”轻松洗净了他的全部防护。接着天旋地转，重力回复正常，杰罗姆・森特牢牢扒住窗格，悬挂在五层高的边缘，脑子里已经没有“羽落术”可用。他往上看，确定射击口还挤不过一个人。与此同时，塔楼内有一名哨兵正在执勤，位置离窗口很近，蓦然伸进来的手臂吓了他一跳。

    “你！就是你！你以为你是壁虎啊！”

    “我希望我是。”杰罗姆表情极为郁闷：“过来拉我一把，兄弟。”

    好心的哨兵不假思索，用力拽住他的手臂，口中催问着。“喂喂，你到底怎么出去的？可怎么回来呀？？”

    发觉哨兵衣着简陋，只披了件革质马甲，森特先生更加郁闷：“电传送”是行不通了。他只好腰腹用力，一脚猛蹬射击口的下沿，左手扒住射击口上部，令身体荡秋千似的摇晃着，同时施展“闪现术”。技巧的掌握毫厘不差，他趁自己鬼魂一样短暂“闪烁”的工夫、硬是给挤了进来。这样做相当冒险，万一计算失准，造成闪现频率的误差，施术者很容易被卡在石缝里、变成一团掉进捕兽夹的肉。

    “呃，兄弟……”忘了放开他的手臂，哨兵目瞪口呆，迷惑的表情甚至盖过了恐惧。

    杰罗姆先朝窗外望：悬浮中雷文第三次施法，钻进凭空浮现的传送门消失不见。他叹口气，回头侦查周边环境。这是个塔顶的开放式单间，家具仅有木桌、炭炉和一把简陋的椅子，凉风呼呼吹过堆在墙根的沙包；单间的角落里竖着一张短弓，弓弦被卸下来，哨兵刚才正给它上油；小炭炉摆在脚边，似乎没有点燃，炉子上的水壶是凉的。

    哨兵困惑得直拍脑门，杰罗姆无奈解释道：“刚才用法术传送时出了点漏子，感谢你及时拉住我……我嘛，是艾伯特・高登爵士的扈从，不是什么冤魂。”在塔楼阴暗的环境下，森特先生活脱脱是个闪烁的怨灵，因为并非头一回被误认了，他对此还有些自知之明。

    哨兵闻言松了口气：“哦哦，高登爵士，他经常从下面经过。其实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兄弟，这份薪水可不好赚。”

    “没错。”庆幸碰见个头脑简单之人，待会儿还能套问他几句，杰罗姆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这时塔里发生剧烈的空气扰动、硬生生破开一道传送门，约瑟夫・雷文从门里大步跨出。传送门一关，房内共有三个活人，空间明显局促起来。

    “呃，这就是那啥‘传送’？”

    “成功的那种。”杰罗姆悻悻答道。他有充分的理由气愤，但雷文完全无视别人的态度，打又打不过，跟他讲理还不如省省力气。雷文晃动着手中的玻璃瓶，一屁股坐下，问哨兵要几只桦树杯。哪怕此时心怀芥蒂，杰罗姆看清了酒的年份与产地，好奇心仍迅速升温――如此佳酿足以充当两国和解的信物，不知他从哪儿搞来的？

    “647年的‘宝石红’，开玩笑，这批酒应该全被凡代克三世倒进银沙湾了。还有首歌专门讲这事，叫什么……《玫瑰色的河》？如果我没记错。”

    “……安妮・洛丽划着桨，河面上水波荡漾，好像玫瑰染红了夕阳；为了纯洁的安妮・洛丽，我愿溘然长逝、埋在茂密的芦苇荡，时刻把那爱的苦杯尝……”

    哨兵的歌声让两位听众相顾无言。雷文眯着眼，现出不耐烦的表情。因为没人捧场，杰罗姆被迫鼓了两下掌：“对。唱功不错。”

    哨兵不好意思地挠头。“真奇怪，兄弟，刚才我一直哼哼这首歌来着。”

    《玫瑰色的河》是流传最广的民谣之一，到处都能听见游吟诗人的弹唱，当然，这仍然是个古怪的巧合；至于三十一年的“宝石红”原酒，当今存世极少，代表了顶级工艺和最好的年头，以及许多运气成分，把这些相互结合，造就了价值连城的佳酿。

    “行了行了，洗杯子去！”雷文大声催促着。

    看在酒的份上，任何抱怨都要让道。杰罗姆挪两只沙袋当成矮脚凳使用，同时分神倾听外面的动静。巡逻小队的脚步和岗位交接的口令在高墙内回荡，只用耳朵就能确认这里的紧张氛围。“马硕爵士的封臣到齐了吗？”没指望雷文回答，他向哨兵随口探问着。

    “五天前全来了。一听说霍顿勋爵落马受伤的消息，这些天把人都紧张坏了，没睡过几个好觉。”

    杰罗姆心中微动，事情该不会这样简单。“那就为勋爵干杯吧！人人都指望他呢。”

    哨兵挑旁边的沙袋坐下，眼望着酒瓶搓手道：“是该干一杯。勋爵哪怕打个盹，过境的蛮人也能把咱们活吃喽！祝他长命百岁！”

    三人面前摆好加过清水的桦树杯，雷文将晶莹的液体倾入其中，阳光下呈现琉璃般的质感，气味如初酿之年盛夏的花香。哨兵一口饮尽，杰罗姆和雷文各自轻啜着，气氛顿时缓和不少。连缺乏味觉的杰罗姆都感到脑子里的化学反应，像含着一小口冰镇的丝绸，想象它是何等甜美与甘醇。哨兵三杯酒下肚，开始不停地眨巴眼，雷文冷笑不语，看着他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对自己的酒量更没有信心，杰罗姆坐在沙包上，手执木杯深深嗅着。“‘落日峡’就快看不见太阳了。”

    没人搭腔，只听呼呼的风声。喝完了第一杯，雷文说：“习惯它，做好万全准备。”

    杰罗姆为他添上小半杯，再用木勺加水。“城里为何备战呢？”

    “霍顿在自家后院遇刺，是协会刺客团的手笔，可惜活没干利索。前些天，罗森又有两个省宣告独立，背后站着大恶魔赫斯伯爵，参议会已经四分五裂了。还有未确证的消息，诺林自由贸易区不战而降，已被地下势力控制，铜、锡和焦炭中转困难，会很快告急――当然，还有帝伦酒和蕾丝内衣。你小子挺幸运，坐在暴风眼里品着酒，担心着什么自然环境。”

    “的确。勋爵活得越长，暴风眼维持得越久。是该祝他长命百岁。”疲倦地接受了事实，杰罗姆不再关心军国大事，饮下杯中的醇酒。“远的我管不着，关于你提到的‘债务’――”

    “市侩小人。”雷文骂一句：“喝酒谈这事，扫兴。”

    “只怕我必须坚持。你我之间不存在土地纠葛吧？”

    “目前没有，但是经过‘大人物’的瞎搀和，也许几个月、最多几年后，我那点地盘终究会易主，要插上你的破旗。投入半生的心血就这么化为乌有，还指望它能恢复旧观……二十年，哼。”一口喝干杯中物，雷文面朝墙壁：“‘支配者’唯一的启示，就是‘不存在永恒’。我知道土地是身外之物，但他们全不顾念半点旧情，真是一堆狗屁。”

    雷文的话引起杰罗姆的猜测。“大人物”这般绝情，显然预示着约瑟夫・雷文寿数将近，倒不如把资源转移给更具潜力的使用者，隐约有些新人换旧人的意思。他无法揣摩当事人此刻的心情，不过老家伙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你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向我收债？恕我难以接受。”出于兔死狐悲的情绪，杰罗姆试图绕着弯开解他一下：“照你的意思，确实存在宿命，‘大人物’能决定世界的方向？可实际上，每个使用‘预言术’的人都体验过随机性的力量。无数选择相互叠加，逐渐累积，构成了一系列结果，而因果的转化随时随地都在进行。我不信有谁能与自然相抗衡，在事件发生以前就消灭掉所有变数。”

    “你自己也说洞察先机会影响结果，观察本身也会对事件造成干扰。”雷文伸出手指，用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动酒瓶。瓶子被缓缓推出桌沿，杰罗姆不假思索地伸手接住。“如果你能在酒瓶摔碎前提前出手，那么‘大人物’就能把你当成酒瓶一样耍。”

    “我深表怀疑。概率的原则承认必然性，但你说的那些情况不属于必然。‘大人物’要是能随心所欲地涂改现实，不受任何制约，那这么多人的苦苦挣扎、这么多的惨烈的牺牲又算什么？毫无意义吗？”

    “力量决定一切，少扯废话。”

    “任何有自尊的人都不会为‘命中注定’甘心放弃努力。我不会，你也不会。除非在我面前表演一回时光倒流，否定所有自由意志，否则我拒绝相信命运！”

    雷文尖刻地笑笑：“时间？时间不过是哈巴狗脖子上的链子。主人牵着狗在悬崖边走，不会跟狗解释什么是引力，为什么掉下去会摔死，只要他把链子勒紧，哈巴狗自然乖乖听话。时间并不存在，时间是事件发生顺序的表象，我们都受制于这不可逆的条件。不过你认为不可逆的条件，‘支配者’想改就改，对他们来说时间具有不同的面貌……该死的，我干嘛扯这些？你彻底没有概念，没法想象他们拥有多么恐怖的力量！”

    “那黑龙呢？”

    雷文停顿了三秒钟：“你不在那里，你不会明白。”

    “那就帮我弄明白！”杰罗姆把酒杯一顿，彻底火了。“我一无所知得太久，已经腻了被人耍的感觉！在你那自私冷酷的生涯里哪怕就干一件好事，分给别人一点亮光吧！”

    约瑟夫・雷文冷眼相看：“我再说一遍，我还没入土呢。了解更多信息不会让你好过。信息是力量，信息是重负，你知道得越多，陷得就越深，神秘的领域会对你开放，同时意味着卷入凡人无法应付的重重危难。而且最终，这些信息会要了你的命，你所谓的‘亮光’不啻于引火烧身。你不信命，却一个劲把脖子往绞索里套，想死直说，口舌上逞英雄真他妈恶心。”

    “你的警告我收下了。我没打算永远活着。”

    雷文盯了他许久，始终面无表情。终于，他放下酒杯，把剩下的液体注入盛水的木碗，然后施展法术。葡萄酒光滑的液面伴随吟咏声逐渐扩大，像一面通往未知的平滑的镜子，又像催眠师手中晃动的摆锤。液面不可能地扩张、扩张着，耳畔的风变得异常单调，直到全部视野都被玫红色占据――

    转眼间改天换地，杰罗姆已不在塔中。

    身边是一片多风的平原，地势平坦，空气透明，远处耸立着尖山般高大的科林斯圆柱群。圆柱两个一对，打横排开，柱与柱间摆放着巨大的雕像，用某种灰色材料研磨而成。众多的雕像外形光怪陆离，即使最下面的基座都数倍于人的身高。如此浩大的工程浸透着远古的气息，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更像狂野迷梦中的片段剪影。整条柱廊傲立于天地间，有独擎苍穹的气势，把目光放到极远处，总也看不到廊柱的尽头。

    强烈的怀念涌上心头。杰罗姆确信从未到过此地，但周围的景物偏又如此熟悉，粗犷的线条他见过不下几十次，这绝不是巧合……灰色，动荡，简约，神秘……如果再附加一层思维的迷雾，这儿恰恰是“预言术”创造出的精神幻境。

    “喂，我说。”杰罗姆飞快回头，瞥见了讲话的人。“准备时间快到了，你不打算找到自己的守护者吗？”

    搭讪的那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穿着件脏兮兮的学徒法袍，短发像稀疏的鼠尾草，青金色眼睛里的优越感就快脱框而出，一副“搭理你就是给你面子”的表情。由这混蛋的模样判断，他无疑是年轻时的约瑟夫・雷文！

    “我不确定，我头一回来。”用力压下满腹疑窦，杰罗姆想试试对方的反应，再考虑如何回答。

    年轻的雷文摇头叹息，仿佛在说：没用的，你的智力也就这水平了。不过比老年雷文稍强些，他还懂得装装好人。“有很多人初来时都不适应，就像有些人骑马也会晕，生理缺陷，不值得脸红。其实，在这儿要做的很简单：找到属于自己的石像，然后等着，真的，没别的了！大可以训练猴子做同样的事儿嘛，更别提你这种从千万人里选出来的精英了。”他刻薄地嘿嘿着：“我刚讲了个笑话，有趣吗？”

    杰罗姆泛起一拳揍扁他的冲动，而且完全不想压抑这股冲动。他仔细端详周围的石像，原来每座石像下都站着人，种族肤色、服饰打扮、年龄性别，什么样的都有。雷文饶有兴趣望着他，好像没见过找不到石像的笨蛋。眼睛朝各个方向搜索，杰罗姆没费多大力气，便从众多石像中发现了熟悉的身影――杜松将军的守护神，生有两只刀臂的“伤痕女士”，离他不过百尺之遥。

    ――横竖没人占位，干嘛不呢？

    发现杰罗姆走到“伤痕女士”的脚下，年轻的雷文表情相当僵硬，好像明白搞错了取笑的对象。杰罗姆仍然不知所谓，盘算着这背后的真相……难道全是雷文的回忆吗？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念头转到一半，低沉的号角由弱到强，逐渐响彻了整座柱廊。确切的说，在他能够听到号角之前，已经感觉大地在震颤。这声音对战士而言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召集先辈英魂的军号。雕像下的男女有如听见了警报，全都紧张起来。杰罗姆不清楚自己的角色，考虑着是不是应该施加几个防御法术。

    破裂声响起，整座柱廊突然粉碎了。

    杰罗姆被裹进一道不友好的风旋中，科林斯圆柱的碎片在他耳边被一扫而光，刚才还无比坚实的大地这会儿比鸡蛋壳硬不了多少。惊骇中，他觉察不出自身的重量，蒲公英一样飘舞着，左右前后全是灰色的虚空，仿佛在浓雾中闭着眼飞行。虽然柱廊粉碎了，但巨大的石像并未消失，反而像一群即将破壳的雏鸟、从岩石里飞快挣脱出来，迎着虚空晾干翅膀――不，那绝不是雏鸟，而是由半透明物质组成的庞然大物。巨大的体积，轻巧的构造，流彩的外表，杰罗姆直接想起他在通天塔时见过的“云鹏”，或者某种闪烁着电芒、游弋在深海的疯狂的水母。

    “伤痕女士”完成变形，用翅膀庇护杰罗姆，将他置于一只透明的液泡中。其他脱了壳的巨物排成一列倾斜的飞行纵队，不断拉开相互间的距离。由于能见度很低，身前和身后的巨物迅速被灰雾遮蔽，耳朵捕捉到类似巨鲸的鸣声，没准代表着一句“各自珍重”。

    几乎在完成单飞的瞬间，他们穿破了虚空。

    西方天际满月孤悬，月面上的环形山清晰可辨。这时没有多少风：“伤痕女士”拖着一溜云迹悄然滑翔。不同于现实世界，月亮还不是暗淡的钢架结构，而是一轮清晰、娴静的亮银盘，让从未体验过撩人月色的杰罗姆・森特浑忘了呼吸……地面生长着茂密的冷杉，周遭渺无人烟，仅有一条铁轨笔直向西。他们乘着西伯利亚的上升气流，循铁轨而行，飞越静谧的皑皑雪原，唯有孤单的影子相伴。

    杰罗姆极目眺望，地平线上浮现出一座小镇来。

    刚开始，低矮的木结构建筑搭积木一样安装起来，尖顶教堂是小镇最高的建筑。再往前飞，下方小镇的面积高速增长，街道变得密如蛛网，称得上一座小城市了。用不了多久，月光映着拔地而起的混凝土高楼，被一扇扇玻璃窗所反射，城里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灯。待他们飞过中天时，下方的城市变成了嘈杂的音乐盒，甲虫形状的交通工具打破午夜的宁静，每一秒城市都在变迁。等到不知名的城市被抛在身后，即将飞出杰罗姆的视线，曾经灯火通明的高楼早已倾颓，裸露的钢筋在微风中锈蚀着，最后一盏灯熄灭，城市沉默了。

    杰罗姆意识到他们不仅穿过了冷寂的空间，同样穿过大量的时间，似乎要赶赴某个十万里外、两千年后的重要约会。“伤痕女士”默默加速，朝空气稀薄的高空爬升。视线被碎云遮挡，杰罗姆丧失了地面的参照物，只好去观察月亮表面新近出现的施工机械，从而判断有多少时间在他指缝中神秘地溜走……失去光泽的月亮每一秒都在变暗，像气灯逐渐烧尽了甲烷，他忍不住轻叹，幸好还有星光提供一点照明。

    “伤痕女士”不知疲倦地飞着，最终，前方的云朵被人造物取代。

    空中出现了三片宽广的碟形平台，像三个轻巧的同心圆，被一条看不见的磁性锁链穿过、将它们锚定在烈烈西风里。平台的大小不亚于海中孤岛，上下都不着边际，外部安装着一圈红色闪灯，许多半地下的流线形建筑只露出一扇窄窗。三片孤岛并未被废弃，很可能有人居住，简直像代表了隔离与孤独的符号，是完美的放逐之地。

    他不眨眼地盯着，渴望在某个窗边发现一点动静。“伤痕女士”缓缓改变了路线，绕着半空的碟形岛屿疾飞。杰罗姆马上瞥见此行的终点――平台附近还漂浮着另一只透明的巨物！那东西类似于一只虎头鲸，背部频繁闪烁光点，明显在传递着什么。两只巨物兜着圈相互接近，交换无限复杂的光信号，看起来他们达成了一致，三五圈转过，便同时加速……然后发生了初次碰撞。

    本以为这是一次友好会晤，没想到燕尾服下藏着一柄巨剑。杰罗姆措手不及，被初次碰撞搞得晕头转向。冲击波噗噗爆开，大气压力发生激变，令碟形岛屿为之震颤。它们似虚还实的躯体有一部分竟然相互重合，挤出大量雪花般的伤痕，犹如两只高速互碰的水晶球。女士和舞伴同时发出鲸鸣，用翅膀拨开乱流，受伤的部位电光频闪；两只笨拙的大家伙并不放弃，重新规划路线，试图冲击对方脆弱的尾部。像所有大质量物体一样，惯性定律让他们的接触显得又慢、又重、完全无可避免。这一次，舞伴成功撞上女士的左后腰，激得她被迫流动起来，引发了惊人的压电效应：由接触部位开始，爆炸式的电火花沿神经回路飞窜，将她瞬间点亮为千万千瓦的白炽灯，照亮了整个夜空……

    光辐射汹涌而来，容纳杰罗姆的液泡轻易破碎了。他脑中的一条救命法术被激活，全身化成电芒，加入到强大的电脉冲之中，勉强避开了视网膜烧焦的厄运。两只大家伙并未分离，反而尾部纠缠，像两条交尾的鱼，然后同时失速，呼呼坠下了高空。

    ……强烈的眩晕中，杰罗姆再也无法维持固定形状：“伤痕女士”痛苦的浪潮攫住了他，马上要将他碾成齑粉。下一秒，杰罗姆重回到守卫塔中，竟然毫发无伤，但需要大量时间来缓解精神冲击。

    “苍天在上……我看见的是什么？？？”

    年老的约瑟夫・雷文说：“过去与现在，正确与错误，回忆和现实。你看见千万个碎片之一，也是不断更新的生命历程。即使重温一些旧回忆也有可能置人于死地，到现在为止，你仍想知道吗？”

    胸膛怦怦直跳，杰罗姆明显心动过速，为了防止昏厥，他只得连吞两片镇定药，然后后默念法术，用微弱的电击迫使自己安静下来。他大口呼吸着，直至心率恢复到可接受的水平，然后死盯住对方，清楚地说：“我必须知道。”

    不再向他求证，雷文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

    “战争，战争从未改变过。”

    “当我年轻时，追随时代的浪潮，目睹了许多疯狂，对各式各样的魔法奥秘深深着迷。虽然资历尚浅，但出于莫大的机遇，我有幸受邀，参加了第二次‘诗歌战争’。虽然只作为一名观察员出现，但我所见的一切超出了语言的边界，无法形诸于文字。每场战斗都是一部史诗，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它的壮丽相提并论。”

    “‘诗歌战争’……我似乎听过？”

    “人人都曾听说过，但无人能够说出这场战争的由来，任凭你想破脑袋，也别想记起一星半点。没有史学家能找到它的出处，更没有一张纸、一块粘土板曾保存过关于它的回忆。古语说‘眼见为实’，任何事物都需要被观察，否则只能流于虚妄，而记忆是存在的前提。于是我们这些观察员成了战争的唯一证明，大人物将我们召集起来，利用我们的作为载体保存他们的编年史。每一天的梦中，我都会准时出现在那里，与他们在虚空中共舞。

    杰罗姆打了个寒战。

    雷文滔滔不绝地说着，语调刻板，神情专注，像一本狂风中自行翻页的书：

    ――――――――――――――――――――――――――――――――――――

    所谓“诗歌战争”，乃是贯穿一切历史文本的、激烈的社会变迁的总称。它的战场包括人类文明的全部上层建筑和种群记忆，参战者来自各个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形式--或者说，是”观念生命体”为争夺引导文明方向的终极霸权，而发动的全面冲突。

    每个“支配者”都是被“活化”的文化符号，具有各自的内涵与外延，带有鲜明的人格特征和背景来历。第一次“诗歌战争”是他们划定个人势力范围的尝试。“支配者”也有强弱之分，某些强势的将会吞噬、吸收其他符号，经过一番较量，被吃掉的符号丧失了活性，为历史所遗忘，或者融入到胜利者之中，沦为他们的附属。观念生命体的战斗源于现实世界的投影――新兴强权对落后文明的征服、哲学流派和历史思潮的更迭、先进观念淘汰顽固迷信、技术发展挑战伦理道德――我们从未觉察到社会最顶端的“支配者”的阴影，因为他们是活的思想，栖息在智慧生物的集体意识中，分散在各类文本的字里行间。有信息的地方就有他们的影子，他们本身就是实现了自我观察的信息流。

    经过初次战争的历练，留下来的“支配者”渐渐分化为三大联盟：代表东方和西方的两大集团，以及一个相对弱势、但团结求生的亚群体。他们以意识形态为疆界，运用逻辑和思维的武器严阵以待。与初次战争不同，第二次“诗歌战争”爆发后席卷全球，过程极度惨烈，对抗方式全面升级。也许因为战争的残酷本质，毁灭的力量打破了均衡，让残暴的种子肆意壮大。一部分“支配者”不再满足于现实中的文化渗透、外交斡旋、哲学思辨和激烈的商战，甚至暴力革命都不能填满它们对血的饥渴，于是发展出许多可怕的技巧。

    有些观念生命体逆流而上，不断朝过去跳跃，追踪最古老的记录，然后消灭历史文献，篡改前人的手稿，任凭战火焚毁博物馆和纪念碑，从而粉碎敌人赖以生存的逻辑基础……这种举动也把种群的记忆蚕食得面目全非；还有一些策动着信徒，直接使用物理兵器，通过大范围的生物灭绝铲除文明的火种。他们不再遵循历史演进的规律，陷入了疯狂的死循环，逐渐脱离“支配者”的形态，融合为一场混乱的狂飙。短短个多世纪，过去留下的反应堆相继熄灭了，夜晚重新被黑暗掌控，传教者到处散布绝望，蒙昧主义与虚无哲学大行其道。为了继续生存，现实世界只能选择遗忘――于是书籍被焚烧，数据库被捣毁，那些知晓真相和不愿意沉默的人饱受迫害。伴随着文明整体的衰退：“支配者”数量锐减，已没有那么多资源养育这群疯狂巨兽了。

    二次战争的尾声临近时，最后几个强大和清醒的观念生命体缔结和约，决定终止对抗。他们聚集全部力量诱发地质灾变，抬高山脉，掀起海啸，迫使季风带向高纬度移动，在东西方之间构筑起广大的不毛之地，试图用高山深谷和沙漠苔原作为文化的禁地，架起隔绝战争的屏障。然后他们退回各自的疆域，中断了一切联系。

    事实说明，这样做远远不够。

    衰老的“支配者”行将就木，世间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经过一轮偶像的更迭，旧神祗纷纷消亡，新的神祗在荒原上被竖立起来。新一代“支配者”力量大不如前，他们很快发现，他们的前任欠下了累累孽债。历史绝不宽恕，唯有记忆或者遗忘。上一代“支配者”随意蹂躏现实世界，蔑视一切价值规范，大量湮灭了宝贵的信息，而湮灭信息必须付出代价。在他们所制造的虚无中，在一个个信息的黑洞里，在旧时代的断壁残垣间，黑龙――或者说混沌本身――觉醒了，并将浩劫之后的文明逐步推向毁灭。有理由相信，黑龙诞生自陷入疯狂的“支配者”的残骸，它像一场超级风暴，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意味着智慧生命的最深的梦魇……

    ――――――――――――――――――――――――――――――――――――

    “现在你已经知道，并且掌握了真相的片段。”雷文停止描述，唇边浮现一丝含义复杂的纹路，难以确定是何种表情。“我把这一页记录传递给你，你将终生背负它，不懈地回想与补充，不断徒劳地思索叩问，寻找不存在的解答，直至形容憔悴、精神枯萎、灵魂消亡。这是权力，也是代价，享受吧。”

    杰罗姆良久沉默着，无数狂悖的字句被深深烙印在大脑皮层深处，深得再也无法抹除掉。直到斜阳西沉，他不知为何而思考，也未能得出任何结论，只是精疲力竭。等他慢慢回过神，雷文已不知去向，哨兵独守在窗前，拖着长长的影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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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宴会（上）

    离开守卫塔时，最后一线夕阳被城头雉堞切成了细长条，均匀涂抹在地面，酷似一挺躺倒的干草叉。杰罗姆在干草叉的梳齿间慢慢走着。目前他在城堡兵营的一角，所有建筑都围绕洛克马农神庙作环形排列。神庙经过了反复修葺，仍有不少信徒出入，而身披铠甲、提着“晨昏结”的随军祭祀到处巡视着，手里的香炉溢出淡淡的白烟——熏香有镇定作用，在某些迷信之人口中还能预防瘟疫。

    王国边陲的文化风物有别于首都，鉴于前任国王对恩巴尔山城公开的侮辱，由他兴起的废除宗教运动自然被拒之门外，山城保留了各种旧俗，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摆了十年。

    闻见伙房飘出的豆子汤味，杰罗姆才记起自己没有吃饭，肚子开始咕咕叫了。钟楼连敲七次，换岗的士兵纷纷从岗位上下来，懒洋洋打着招呼；一名牵着军犬的军士路过，有意无意地瞟了他一眼，见军犬无动于衷，没说什么就过去了。

    很奇怪，人们总喜欢把注意力放在错误的方向上，懒得盘问身边的陌生人，却很介意围墙外的动静。区区几小时过去，杰罗姆脑中关于世界的认知已彻底破碎，但思维的惯性仍将碎片强拢在一块，眼望山下城市的缕缕炊烟，很难相信如此宁静的背后竟隐藏一个由疯狂执念所统治的国度……一股寒意令他停止思索，任凭自己随人流而动，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军旅生涯。杰罗姆混迹于士兵之间，像寒冷溪流中的鳟鱼一样自在，没过多久便坐在食堂的长桌边，和新结识的伙计边吃边聊了。

    面前餐盘搁着苦麦面包、沾满盐粒的熏肉、黑中带绿的豌豆糊，桌子中间摆着油浸圆葱和少量覆盆子。执完最后一班岗的士兵大喝淡啤酒，一番牛饮后照例抱怨着糟糕的伙食。换做以前这些东西确实倒胃口，不过自打舌头失灵、吃饭成为一种义务，重温旧食谱让杰罗姆感觉很是亲切。而且他太需要“实实在在”的经验了，免得继续胡思乱想。

    “听说苦麦的种植面积缩小了一半，峡谷以东还有大片的麦地吗？”

    “老爷们早就不吃苦麦，嫌味道差劲。”在农场干过活的士兵回答他说：“越往东，苦麦地就越小，因为休耕既麻烦又费时。大农场通常把玉米和菜豆同时种，位置好的地片种甜菜，小片地上有土豆、萝卜、豌豆啥的。至于农户自家的地，苦麦苗就像火草一样必须铲干净，万一让它生了根、别的啥都甭想种了。这两年好多农场主改种小麦。虽然收成不算好，可白面包比苦麦面包价钱高许多，面包房快变成有钱人家的后院了。”

    一个皱着眉的老兵说：“再怎么变，苦麦还是战备粮。当兵的三餐都要吃，那些没土地的穷人和释放的奴隶也靠它活命，各种牲口更离不了。”

    杰罗姆吞下油乎乎的洋葱片：“当兵的从来跟牲口差不多待遇。”

    “对啊！前几年歉收咱也啃过苦麦饼来着！喂骡子的粗饲料啊！”

    桌边泛起一通抱怨。忽然有人说：“好像，红水河那边的大农场主换人了。”

    “现在吃的不就是河边长的麦子？”

    “嗐，哪个笨蛋想不开，揽这桩倒霉活计？”

    艰难地咽下麦糊，森特先生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这时谈话的音量突然降低，门口出现一个身披锁甲的男子。男子驻足片刻，然后拖着铿锵的金属音走过来。

    “阁下，您让我一番好找。”

    杰罗姆抬起头，发现被自己搞得颜面无光的艾伯特·高登爵士。想不到他如此古板，一直寻觅到现在。“怎么找到我的？”

    “我向护法师社团求助。有人报告说今天下午城堡驻军处发现大量法力波动，护法师们特别紧张。由于您不知去向，我擅自揣测此事也许与您有关。虽然知晓大致的方位，搞清楚行踪仍花去不少工夫。”

    在别人的地盘上过分招摇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杰罗姆决定装糊涂到底。“探个朋友而已。辛苦了，吃过晚饭没？”

    看看桌上的粗饲料，高登爵士敬谢不敏。“今晚城内举行重要晚宴，考虑到您急于面见马硕阁下，我擅自预留了一个座位。马匹在营门外等候，方便的话请直接随我来。”

    要么是因为义务感太强，着急履行许下的诺言，要么想把他这个危险人物控制在视线之内，高登爵士的办事效率倒挺不错。

    “盛情难却，请带路。”

    拿上半颗洋葱，杰罗姆和众人道别，跟着高登爵士穿过两道营门。爵士的扈从与三匹马等在门口。照面时无话可谈，三人策骑穿越狭窄的街巷，向盘踞在高处的主堡赶去。今晚是“暮月”，天色沉黯，但城堡内张灯结彩，尤其坐落在山尖上的主堡，被大量悬浮的灯球照亮。不知他们从哪儿搞来的，这些灯笼由宽大的叶片制成，里头包着一团绿色磷火，幽幽浮在半空。灯笼的构造虽然挺简单，但经久不熄，照得下方鬼影瞳瞳。

    绿色磷火映着主堡石檐下怪兽形状的水漏，条条彩绸横在墙头，宛如枯树上寄生的藤蔓。没想到今晚举办的是一场化妆晚宴，布景很吸引人。三人下马后由高登爵士领头，与其他来宾一同进入主堡。

    主堡正面挖了干壕沟，浸过沥青的尖桩在沟底犬牙纵横；壕沟上面吊桥横架，桥的一端与正门相接，是进入主堡的唯一通道。杰罗姆仰视高企的哨楼，走过用来倾倒热油的杀人洞——这座城中之城曾被王国将士和蛮族人的血染红。与许多老式堡垒一样，恩巴尔山城浓缩了拓荒时期的野蛮风格，那时外部世界统统是危机四伏的荒野，只有走进野兽巨嘴般的要塞才算进入了安全地带。不出所料，抵达前院后眼前视野豁然开朗，主堡的前院就是座大广场，白色石阶围着高出地面的喷泉，墙壁爬满常青藤，路边种着整齐的哨兵树，领主的宅邸富丽堂皇。作为城内唯一不设防的区域，这里挥霍着大片空间，让人们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呼吸起文明的空气来……至少大部分是文明的。

    前院的旗杆上吊着一具尸体。

    尸体浑身插满箭杆，被粗麻绳挂住脖子缓缓转圈，偶尔还动弹两下——挣这份钱可不容易，扮成死人挂在高处，如果绳结打得不对很容易留下瘀伤。院子已聚集了不少人，来宾们饮酒谈笑，男士打扮得苍白而花哨，女士大多画着黑眼线、涂抹着深色口红。幸好宴会采用墓园风格，森特先生善于扮演僵尸，健康的主题反而不适合他。高登爵士没心思参加游戏，进来便向仆人打听起罗伯特·马硕的去向。

    “布置很可爱。”杰罗姆取一杯冰麦酒，随口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高登爵士说：“晚宴邀请多日前已经发出，霍顿勋爵在受邀者之列。今晚人人都在猜测，他会不会亲临现场，或者至少派一个使者来安抚军心。考虑到勋爵的家系三代都是著名的死灵法师，为欢迎他大驾光临，特地搞了些摆设。”

    杰罗姆琢磨着这条新情报。要说一家子全是死灵法师，他们家的新年聚会肯定超级无聊。况且，死灵法师都存在生育问题，能够代代相传简直是个奇迹。

    发现通往主宴会厅的大门渐次敞开，水晶吊灯的光芒撒了一地，高登爵士坦言道：“阁下，出于大局考虑，我要求您保证不会当众发起挑战，而是采取书面方式知会罗伯特阁下。届时，如果需要决斗的证人，我乐于向您推荐富于名望的贵族，或者资深的公证人。”

    杰罗姆冷淡地说：“按自然界的规矩，两雄相争必定从羞辱对方开始，要我放弃把手套甩在敌人脸上的乐趣，一句‘大局为重’是不够的。”

    “那么我便直言不讳。”高登爵士说：“以往的挑战者都气急败坏，听不进好言相劝，其实罗伯特·马硕并不热衷暴力，往往是被迫应战，每场决斗都有庄家在背后操纵。这些庄家擅长推波助澜，让决斗变得毫无余地，只能以死亡告终。许多庄家当初通过奴隶角斗发家致富，如今被释放的奴隶拒绝回到斗技场，他们便开始寻求新的门路。”

    高登爵士接着说：“以您的胆略和冷静，应该足以察觉其中的风险。罗伯特·马硕好比强壮的赛马，目前屡战屡胜，但他身上的赌注早就累加到危险的地步。在这时有新人加入角逐，比赛不可能是公平和干净的，很多肮脏招数已酝酿了许久，只等出现赚大钱的机会。至于这些招数会落到谁身上，去听听赔率吧！哪怕您不信我说的，难道为了意气之争而丧命有任何荣誉可言吗？”

    用冰麦酒湿润嘴唇，杰罗姆心里权衡。高登爵士生了张不苟言笑的脸，痛陈利害时很像位正直的绅士，但杰罗姆见过太多说谎高手（包括他自己在内），不会轻易相信空口白话。何况罗伯特·马硕确与他有夺爱之恨，为女人头破血流他不是第一次了。

    “这样吧！”杰罗姆说：“我采纳您的建议，改用信件说话。决斗未必需要公开进行，可以用更文明的方式分出胜负。不过！”他话锋一转：“请您正告罗伯特·马硕，‘碰我的女人，当心你的右手！’”从仆人那儿要了个信封，他把半个洋葱塞进去，一记“寒冰之触”把洋葱冻成了冰坨。

    高登爵士叹着气接过信物：“既然如此，我便据实相告了。”

    趁他离开的工夫，杰罗姆走到旗杆下，跟装死的先生闲聊几句，眼睛则习惯性地到处搜索，从人堆里寻找便装的守卫。十来秒过去，守卫没见着、却发现一个朝自己靠近的可疑男人。男人一头长发，体格健壮，走路时保持着完美的平衡，脸上涂抹厚厚的白粉，左半边脸画出半张笑容。杰罗姆挑起眉头：“什么时候起强盗也能参加晚宴了？”

    “杀手能来，强盗为啥不行。”

    杰罗姆打量着走过来的波·马硕：“呵呵，我倒忘了，您勉强也算这家的人呢。爬墙进来的？”

    “你去死。”波粗鲁地说。“什么时候决斗？”

    杰罗姆一脸迷惑：“哈？”

    波说：“不开玩笑，生意归生意。这回我压你赢，一赔一百五。”

    心说这赔率真恶心！杰罗姆表情转冷。“看公开表演请找马戏团。盼他死请自己动手。”

    “玩阴的？我喜欢。”波邪恶地笑起来：“那你可得抓紧！再过……一刻钟吧！你的小情人就成别人的未婚妻啦！没准今晚上就把事儿干了。”

    杰罗姆·森特脸上变色：“放屁！哪有这么快！”

    “瞧，白痴们开始进场。八点整宣布好消息，准得很。”

    杰罗姆掏出怀表：差一刻八点。

    他感到头皮发麻。突发状况刻不容缓，必须在宣布之前公开挑战，而且要把事情尽可能闹大，才有机会多争取一点缓冲。照这样发展肯定有人会在暗中偷笑，难不成自己中了圈套？

    “今天你干什么来了？”他沉声质问道。

    波很快明白过来，轻蔑地咂着嘴。

    “嘁，太阳没绕着你转让你不乐意了？我有正事办，没空搭理自恋狂。”波说：“如今老头子中了风，变成只懂拉尿的废物，城里是罗伯特主事。这低能儿被灰眼珠耍得团团转，竟敢和勋爵作对，只要他宣布订婚，马硕家的产业会跟他一块被活埋！我就是来搅局的，顺便给他捎点小惊喜。”

    “说的好像你还有继承权似的。”

    “你管不着。”

    杰罗姆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盯住波：“告诉我，你没有算计我。要有半句谎话，我会看出来。”

    冷刃加身的感觉如此强烈，波的笑容慢慢融化，被迫板起脸跟他对视。杰罗姆手中的怀表正逐秒计时，半分钟过去，波紧抿着嘴、露出愤怒的神情。

    “665年蛮族进兵，我替罗伯特出征八个月，他搞大了我老婆的肚子。我杀了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差点宰掉自己的兄弟，那天起我只当他是个死人。我没空算计你，要有机会从头开始，才不想认识你这号灾星！”

    杰罗姆阖起怀表，低声说：“对不起。”然后施法隐形。

    “她在二楼左转第四间。记着！”波说：“罗伯特还不能死！”

    “看他的运气。”一团冷风丢下这句话，转瞬去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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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下）

    在隐形的掩护下杰罗姆横穿广场，翻过女贞木胸墙，在湿乎乎的草皮上踩出一溜足印。他驻足观望，领主的宅邸形如温室，拥有大量方便采光的斜面；外墙安放着落地窗和玫瑰花窗，被许多彩色玻璃簇拥着，比水晶杯更加脆弱。宅邸的表面布满浮雕，屋顶的水漏刻成千奇百怪的兽头形，只有一道道褐色水渍说明建筑物的真实年龄。

    能挺立超过百年，这栋大宅必定防御周全，只是表面不容易发现。

    围墙无人值守，周围的草坪长到了一尺多高，草丛中却格外安静。为避免踩中陷阱，杰罗姆放弃了往上爬的打算，改走人来人往的正门。他动作极快，瞅准机会溜进中厅，然后沿螺旋楼梯登上二楼，再穿越狭窄的转楼，前方便是主走廊。他探头一望，走廊依然无人值守，难道波的情报有误？杰罗姆开始产生祸不单行的预感。

    平时他不可能主动入彀，但现在只能无奈去拧门把手，但愿脑袋上不会掉下摆锤来。

    房门微启，他第一时间皱起眉头。

    乍一看像在照镜子，门后横着空空的走廊，与他站立的这条一模一样，同样有个杰罗姆・森特愁眉苦脸地望过来。杰罗姆对自己说千万别！他抱着最后的希望往前挪步，穿过镜面时只觉眼前一花，结果又回到了原地。

    二楼的第四个房间就这么被抹掉了。

    ――该死的！“镜像迷宫”！

    杰罗姆四肢冰凉，情知遇上了可怕的难题。这道障碍比一张纸还薄，实际上却和三十尺高的城墙差不多，同样能叫人无路可走。“镜像迷宫”与城墙的区别在于，向城墙吐口水至少是安全的：“镜像迷宫”会把口水反射回你脸上。杰罗姆瞧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竖起中指比划两下，这道障碍简直软硬不吃。

    普通“迷宫术”最多维持十来分钟，透过折叠空间形成复杂的走廊，进入者要凭记忆寻找出口，因此聪明人受困的时间很短，只能稍微拖慢前进的脚步；“镜像迷宫”脱胎于“迷宫术”，通过专用设备保证法术长期生效。高登爵士提到过本城的“护法师社团”，有资源当然要好好利用，这下杰罗姆明白为什么找不着卫兵了。除了迷宫的建造者――估计就是罗伯特・马硕的扈从――只怕再没人知道如何进去，还用得着守卫吗？

    意识到他们像看管财物一样对待一个弱女子，混账得超乎想象，杰罗姆体会到波的心情了。一股狂怒让他恨不得把罗伯特・马硕一掌拍死。这家伙不配享有公平对决！背后一剑、把足量碎冰渣灌进他肺里，才是给猥亵犯的合适下场！

    不过想归想，杰罗姆还得提前与人质接触，接着快马加鞭消失掉。假如变成公开劫持，会给敌人留下攻击的口实，不只他逃不出城门，连手下的性命也得搭进去。

    杰罗姆强压怒火，取出法术书，翻到录有“预言术”那页。虽然濒临绝境，但他仍有两个选择：要么预测接下来的发展，伏击转移人质的敌军，然后一路狂奔逃到天涯海角；要么坚持最初的构想，把仅有的“预言术”用在破解迷宫上，最后狠赌一把。

    面对两个渺茫的希望，杰罗姆很快放弃伏击计划。这样做意味着与马硕开战，以他的军事实力必将不战自溃。只剩下破解迷宫这条路了。杰罗姆在头脑里勾勒草图，基本的构想很快清晰起来：

    因为对未来的预测充满变数：“预言术”的内核包含一个混沌模型，在法术施展过程中，产生的冗余信息爆炸性增长，很容易引发脑溢血。根据杰罗姆对法术的理解，该核心有着极强的破坏力，单独提取出来可以当成炸药使用，而且是最不稳定的那种。联想到擅长逃命的“旅法师”只拿一块碎玻璃便切开了“广识者”体内的虚拟现实，杰罗姆假设他也运用相似的原理，最终才得以脱身。

    不幸的是，整套理论还停留在假想阶段，而且没机会做试验了。脑子里正好记忆过“预言术”，他孤注一掷开始冥想。

    凭借多年训练获得的专注，杰罗姆冒险实施自我催眠，无视渐渐迫近的敌人，精神沉入到意识底层。褪去了肉体外壳，他只剩一缕游魂在幽暗中下潜，视野收缩成细细的光束，来回探查头脑中的记忆碎片……一次粗心误判，游魂触摸到某个危险区域，被澎湃的绝望击中，构成他的部分元素轻易折断了、坠落到黑暗中……游魂负痛前进，如他这般存在于一闪念的脆弱意识，周围那些强烈的波动总是致命的。他像个不幸的探险者，因为洞穴越来越窄，只得抛下钟表和指南针、甚至部分肢体，不惜代价地继续前进……经历无限漫长的旅程，游魂终于锁定了目标：“预言术”如同栖息在地窖中的卷心菜，被病态的叶子裹得严严实实。接下来提取核心的步骤将永远是个谜，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曾怀着巨大的恐慌向上逃离。

    视觉和听觉最先恢复。

    杰罗姆重新感到双眼紧闭，心跳像单调的擂鼓声，脑袋里多出个嗡嗡叫的马蜂窝。来不及等到完全清醒，提取出的法术的核心几乎已粉碎了，杰罗姆立刻把它化成咒语，歇伦字母小飞虫似的脱口而出。

    咒语的效果立竿见影。

    一记亮点发自两眼之间，然后膨胀成深邃的开口。开口包含强烈白光，将他脆弱的脑与一片未知领域相互贯通；沿这条捷径，无限的信息疯狂井喷，暴风雪般自由飞舞，每片雪花代表一道未解码的密电文，他需要全世界的密码本才能一一破译。杰罗姆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哞哞乱叫，身体像飞旋的硬币……突然，某种东西猛然顿挫，鸡蛋般裂开了。

    杰罗姆头痛欲裂，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搞坏了脑子。不知何时，短剑已在手中，杰罗姆注意到“镜像迷宫”的开口被剑锋所破，裂缝绵软苍白，像砧板上破了膛的鱼。

    ――成了？

    稀里糊涂地完成了最困难的任务，理智告诉他定有人在暗中相助。他根本没抱成功的希望，只是拒绝放弃最后一个“也许”罢了。一切来得太诡异、太顺利了――如果忽略掉剧痛、晕眩、差点癫痫发作的话。杰罗姆默诵着乘法表，一边活动四肢，确定没惹下什么后遗症。他望着天花板寻找奇迹的征兆，但毫无收获，只好假定这是对一名伪神打手给予的奖励。

    在雷文传递消息以后，冥冥中的手显然离他更近、影响也更剧烈了。刚才的场面再多几秒肯定会把小命弄丢，他感到非常纳闷，那些无意义的讯息究竟包含多少秘密？杰罗姆不得而知，满怀着侥幸猫腰钻过裂口，他捕捉到轻微的晕眩感，说明刚经历一次传送。

    “镜像迷宫”的拓扑结构迎面而来。起初只是粗糙的点和线，然后借着明暗对比产生出立体感，最终添加材质和颜色，像一幅从素描开始的画。

    他面对着一间平凡的小套房，设想中华丽的壁炉、桃花心木梳妆台、挂着丝幔的精美睡床都没出现，这儿仅有一门一窗、一张卧榻。窗外轻雾弥漫，积雪的山峦穿透雾气安然矗立，狭长的针叶林带为山峰安上银色花边。套间的环境和普通“迷宫术”同样单调，杰罗姆没啥怨言，经历一波三折，他所寻求的珍宝总算出现在眼前，就睡在小房间的床上。

    薇斯帕枕着两本画图集，怀抱枕头侧躺着，修长的脖子系着紫水晶吊坠，水晶仿佛半凝固的眼泪。她穿一件无袖纯白连衣裙，乌黑秀发结成长长的发辫，用银链制成的头饰将发丝拢在一块，银链末端编入辫子直垂到腰际。沉睡中的脸庞清秀绝伦，眉头微蹙，也许做着不愉快的梦。她的肩头浑圆，露出裙摆的小腿光滑细腻，脚掌的弧线极美。雪白的肌肤配上雪白衣裙，静卧在雾蒙蒙的窗前，她看上去如此脆弱。

    杰罗姆心头隐痛。假如几天前态度坚定留她在身边，事情不可能发展到今天。如果离开首都时见她一面，干脆做个了断的话，也许她早去了南方。若非自己三心两意，两个女人都不必受到伤害……太多遗憾淤积在心头，一时间感到秋意沁人。明知没什么作用，杰罗姆忍不住愧疚，还是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眼前人只是个幻影、会轻易随风消散。

    脑子里“叮叮叮”敲响了警钟，杰罗姆紧握住袖中剑，金属的凉意令头脑一清。情况不能再拖，杰罗姆伸手轻抚她前额。

    薇斯帕睡得并不安稳，身体畏缩一下。透过这短暂的接触，杰罗姆发现她的体温稍低，光洁的额头上蒙着层细汗。如果仔细分辨，她周身还散发一股独特的甜香，其中某些成分惹起了他的警觉。

    被掌心传递的金属的寒意唤醒，薇斯帕慢慢睁开眼。

    “早上好。”

    杰罗姆细心查看她朦胧的灰色眼瞳，与其说是对意中人的关切，更像医生在寻找着疾病的征兆。知道自己表情凝重，他补上点笑容，随口说：“刚才你说梦话呢。”

    看清楚是他，薇斯帕蜷起身体，有些迷惑地望向天花板。“什么？”

    杰罗姆觉得血管里充满气泡，说不清哪种滋味。他很想绕过一切试探，直接带她远走高飞，但理智反复提醒，也许这只是一厢情愿，他应当早就把机会用完了。

    “秘密，使命，命运……还有‘野樱桃甜酿’。”杰罗姆在床底下摸索，不出所料找到个广口瓶，照着标签念道。

    瓶子里的液体只剩四分之一，浸泡了十几颗饱满的紫色樱桃，充溢着遥远南方丰沛的养分。瓶中酒泛着宝蓝色，至少混合过五、六种香料，芬芳袭人，属于勾兑的利口酒；标签也印刷精美，一行小字署名“瑞本父子酿造坊”，封装日期为两个月前，最后还用花体字附一首肉麻情诗。情诗韵脚拙劣，看得他特别反胃。

    这东西貌似定做的道具，配方独特，度数还不低，只可能是投其所好、讨人欢心的罪恶工具。杰罗姆呷一小口：“太甜。”

    “你尝不出味儿。”薇斯帕半闭着眼，纤细的指尖拨弄着外套衣领。

    “俗话说‘毒饵甜如蜜’。”杰罗姆为她抻平外套，借势握住她手腕。维斯帕并不反抗，也没有其他表示。杰罗姆默默计算着脉搏，放一半心思到走廊附近。目前已过了撤离的极限，还没人前来骚扰，波这家伙一定开始捣乱了。但愿他把戏码演足。

    半分钟里没人说话，这对男女保持着异样的平静。杰罗姆眉头深锁，从法术材料中掂出根鹅毛，拿末端轻刺她中指，见她仍然昏昏沉沉，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照目前的症状――体温下降、心跳加快、瞳孔扩张、反射减弱――今晚哪儿都不用去了！

    参考自己滥用镇定剂的光辉历史，杰罗姆基本肯定、“野樱桃甜酿”被掺入了杨金花萃取物，浓度足够致人昏睡。除了麻醉药，有什么更合适对付不听话的年轻姑娘？他只有两只手，抱一个人是绝跑不了的……

    缕次低估敌人的无耻程度，杰罗姆已经不敢问她都经历过什么可怕的情形。杰罗姆打消逃走的奢望，继而深恨起出卖薇斯帕的爱德华。照此局面倒用不着上蹿下跳了，因为任何选择都通向硬碰硬，气急败坏会死得更快。

    接下来是男人的工作，她没义务参加一场大呼小叫、血肉横飞的丑剧。想到这里，杰罗姆说：“屋里有股霉味，没觉得不舒服？”

    薇斯帕微微摇头。

    “你脸色有些苍白，该出去透透气。也许到外面瞧瞧……”

    薇斯帕停顿一下：“不用。”

    “刚才我没注意，跟你一起的造化师在附近吗？”

    “都回去了。”

    杰罗姆唯有点头。“你累了，我不该继续打扰，只想确定一切正常。一切都还正常吧？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就在附近转悠。”

    薇斯帕注视他良久，忽然微笑说：“谢谢，我好着呢。”

    这个为普通朋友准备的笑把杰罗姆・森特一下劈成两半。

    因为找不到其他说辞，他从包里摸出“北海巨妖”的别针，认认真真别在她连衣裙上。“我不记得曾送过礼物给你，世上有价值的东西太少。据说这别针有驱邪的功效，希望你留下。”他最后把目光移开，检查过随身装备，语气变得非常坚定。“我相信，人能在任何逆境中生存，但必须出于自己的意愿才行。没人能替别人做决定，到最后，路都是自己选的。我要去办自己的事儿了，祝你找到真正想要的。”

    说完不再停留，他从缺口回到二楼走廊，紧关上身后的门，像画下一个休止符。

    一进入走廊，入耳满是嘈杂噪音。杰罗姆深呼吸，吐出满腹失落，然后加入这场热闹的婚宴。

    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尖叫，空中扑腾着昆虫振翅的异响。经过窗口时他短暂一瞥：来捣乱的不只波一个，今天显然有场大麻烦。前院停驻着百十只“蜻ii型”攻击蜂，巨大的复眼绿芒闪闪，夜幕下有虫群不断增援，像千百只苍蝇扑向污水池；背插双翼的红色身影在几十米空中缓慢回旋，控制着虫群的落点。广场已被净空，大部分人龟缩在建筑物和防御工事背后，墙头的射击孔弓弩上弦，领主宅邸的彩窗反射着武器的寒光。

    尖叫的可怜人是吊在绞架上的演员。那人头一回目睹漫天怪虫子，竭力挣扎着想从架子上下来。飞舞的“蜻ii型”被声音吸引，分出几只猛扑到他身上，过会儿那人便不叫了，搭拉着脑袋被虫群吞没。杰罗姆从朱利安口中了解到，这些飞虫至少有部分装备了蓖麻毒素，其他则携带成分不明的毒液，通过尾部的鳌刺注射，挨两下就意味着死亡。面对以量取胜的怪物，谁也不愿充当活靶子，何况有人刚做了表率。听到恐怖的吮吸声，现场几百只飞虫有效威慑住大片区域。

    雷文相距不远，这点值得庆幸。他有本事歼灭虫群的主力，现在的数量应当不在话下吧？不过杰罗姆毫不介意，既然是火中取栗，越乱成功的机会越高，巴不得来些生猛的怪物。宾客们大都集中在一楼主宴会厅，杰罗姆原路返回时，地板突然摇摇欲坠，下面有人大呼：“地震！”

    外墙的彩色玻璃嘎吱作响，整栋建筑物像受潮的华夫饼，木楼梯在震动中使劲摇晃，一时尘埃飞溅。来自底层的呐喊和呼救先是严重高涨，接着像被木塞子堵住了嘴，居然完全沉寂下来。

    山顶上地震简直奇闻。杰罗姆走过楼梯，朝附近的观礼台移动。主宴会厅共计三层高，结构是常见的天井式，从二楼观礼台往外看，下面的会堂和上方走廊一览无遗。观礼台装饰着带流苏的布幔，水仙花球插满曼尼亚瓷瓶，两张象牙高背椅古朴雅致，自然是一对新人的位置；身后换衣间的门微微开启，架子上叠放着整洁的丝帕，宣布订婚用的红绸带躺在银盘里，洛克马农的祈祷书翻到了“果实累累的山楂树”一节。

    杰罗姆・森特自嘲地笑笑。这里居然是宣布喜事的地方，很适合下头的人行注目礼。不过忙活了许久，现在宴会厅却一片狼藉。

    天顶的水晶吊灯半明半暗、摇摇欲坠着，洒下满地闪烁的光斑。铺着花纹石砖的地面严重倾斜，会堂边上多出个大洞。一台蚯蚓形状的黝黑的机器从洞口斜伸出头，机器尖端螺旋形张开，里面正有座小平台缓慢上升，托起了四个人影；宾客们其实并未受伤，只是表情无比震惊，全都蜡像般立在原地，显然中了定身术。至于今天的男主角，罗伯特・马硕先生，此时全身披甲，亲率四十多位武装骑士和扈从，似乎早做好充分准备；三楼的一角，约瑟夫・雷文手擎酒杯，完全是看戏的打扮，把所有宾客定身的应当是他。那些恐慌之情溢于言表的人们变成了活的迎宾树，很切合雷文爱炫耀的个性。

    “哼，勋爵到了。”

    听见波的声音，杰罗姆微一侧目，看他从阴影中现身，然后倚着柱子站定。杰罗姆继续观察地底下冒出来的几位，这次拜访充满挑衅，两拨人可能抢先一步打起来。等为首的不速之客走下平台，他不由瞪大了眼睛。

    走出来的家伙竟然长了四条腿，下面是健硕的山羊蹄子，唯有上身表现出人类的特征。这个头戴鹿角盔、双臂壮如猿猴的生物相貌英伟，披一件亮蓝色封釉半铠，下身覆盖着马铠般的甲胄，手持宝石权杖，行动起来威风凛凛。必须承认他（它）拥有堂皇的仪表，比两条腿的人更具排场。

    “勋爵的‘假体’，半人羊。”见杰罗姆惊讶的模样，波用对土包子的口吻说。“死灵法师最漂亮的玩具叫‘假体’，表面很像是活物，和人偶不同，‘假体’靠本人操纵，被当成替身来用。”

    “这种操纵怎么实现？距离有多远？”

    “我他妈像个死灵法师吗。”

    杰罗姆手抚着下巴：“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胆小鬼的玩意儿你准喜欢。”

    本以为手握实权的将军个个都是保守派，举止严肃而古板，眼前这位却彻底颠覆了他的印象。勋爵不仅大胆、时髦，后面的三个随从也各具特色，都能组成一支马戏团了。

    除抢眼的“假体”外，半人羊的身畔追随着两个手持巨斧的莱曼人。即使对机械生物而言、两柄斧头也大得过分，竖起来近一人高，不知能否用于实战；另有一名红皮肤的女人紧随其后，身穿蛇皮高领紧身衣，放肆地展示着**的曲线。她腰部以下被鳞片式战裙覆盖，长可及地、内衬金属骨架，恰似一只悬浮的章鱼。女人的光头吸引不少目光，金色眼睛却极少被触及，与她对视会产生大量痛楚，鼻梁像被铁锤重击，甚至能呛出眼泪来。她浑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邪气。

    杰罗姆感到根根毛发倒竖。“保持潜藏，这名读心者太危险了！”

    “很快，我会需要你的支持。我的朋友……”波倒退两步，轻松融入柱子的阴影里。杰罗姆回味着加在“朋友”之上的重音――他到底什么意思？

    主要人物齐集一堂，勋爵的“假体”以杖击地，朗声说：

    “铁面骑士团第二骠骑兵团上尉、罗伯特・马硕爵士，军官审判庭指控你犯有战时自伤罪、玩忽职守罪，同时指控你抗命不遵，公然无视法庭传召。上尉，你可有正当理由提出申诉？”

    罗伯特・马硕头戴战盔，强硬回敬道：“我忠于骑士信条和正统君主，行为无可指摘，以上指控纯属捏造。”

    “捏造与否要由事实证明。以军事主官的名义，我命你放下武器，即刻向罗宾・道奇团长报道，澄清各项指控。审判庭将给予你充分的申诉权，并提供与爵位相称的待遇。”

    “大言不惭！”罗伯特・马硕一口回绝，语气越发强烈：“罗宾・道奇团长光荣战死为我亲眼所见，休想拿一个傀儡冒名顶替！骑士团成员只效忠人类官长，宁死不向异教徒的邪术弯腰！你派只猴子来自我‘代表’已经够可笑了，后面还跟着恶魔娼妓，早就玷污了国王授予的神圣权力！等你站在人类的法庭上接受制裁，将军，但愿你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罪行！”

    马硕的胆量超出想象，痛斥起来铿锵有力。如果他没得到明确保证和强大的后援，杰罗姆很难理解这种举动。难道短短几天，边境线上的战事有了决定性变化？要不然，就说明反对勋爵的势力酝酿着一次联合行动。不了解关键情报，他只好这样猜测。

    半人羊和严阵以待的马硕对视了一分钟，突然改变语气，平静地说：“你令我很失望，爵士。对你来说有个不幸的消息：落网的刺客已完全招供，我获得一长串名单，以及诸位策划数月的全部阴谋细节。你的前盟友们，施密特伯爵、布兰切特先生、财政长官卡尔・罗根、威廉・道尔顿爵士……纷纷表示了忏悔，愿意将功折罪，投入更有前途的事业中去。阴谋已经终结，你现在孤掌难鸣。”

    从马硕的表情看，一串名字全戳在要害上。

    半人羊的脸看不出志得意满，反而叹息道：“各位因循守旧，闭目塞听，开始就注定了失败。假如曾认真研究过战略局势，或仅仅多做些必要的功课，凭你们的智力应当可以意识到，游戏规则早就发生改变。我只举一例：装备新型增益设备的读心者会提前预警任何有组织的阴谋，毫无悬念，绝无闪失。一旦团伙核心成员暴露，我将在半小时内接到简报，包括此人的意志品行、政治取向、宗教信仰、价值观念、生活隐私、社会关系。获取这些无须诉诸刑求，始终保持着文明和体面。”

    没人说话，站在马硕一边的骑士彼此交换着目光。

    半人羊继续说：“方法的改进，说明时代不断进步，必须破旧迎新。要创造新的规范对掌权者加以约束，并给予民众必要的教育，把世界从愚昧和贫弱中拯救出来，才能摆脱过去种种野蛮行径。当你们斥责我为‘叛徒’时，曾有人回忆过，旧的统治对你们所做的一切吗？诸位宁愿生于暴君的魔掌下，也不愿更新思想，一同建设消除了种族偏见、通往文明富足的新世界，荒唐！

    “我再举一例：反对我的人有很多改过自新，我从不怀疑他们的真诚，诸位称此为‘洗脑邪术’。你们之中有谁真正了解这些人的想法？也许仅出于习惯，任凭思想被懒惰钳制，才会如此怀念灰眼睛魔鬼的时代，才会否定进步和变革的力量！当他们掌权时，被冠以‘异端’罪名者有谁得到过公正的审判？难道不是绞刑架一直在统治这个国家？现在放下武器，正义的阵营不会拒绝你们。倘若冥顽不灵，定将付出惨痛代价！”

    “我们已经付出过代价。”罗伯特・马硕踏前一步，寒声说：“没有支持副指挥对你的弹劾，任凭你推翻一切我们发誓效忠的东西，令我们的家族蒙羞！你夺走我们的荣誉，你的污秽填满了整座峡谷！异教徒，我现在给你答复：马硕的封臣只忠于合法领主，恩巴尔山城不会被几句话推倒！”

    他的声音未曾散尽，勋爵的假体从容开口：“罗伯特・马硕，你是马硕爵士的次子，领地合法的主人还不是你。你甚至算不上合法的继承者。”

    话音一落，半人羊身边凭空冒出一位――正是杰罗姆・森特的好友，波・马硕先生。波用轻蔑的眼神望着罗伯特，没有讲话的意思。

    波一露面，马硕家的封臣阵脚大乱。有的骑士迷惑不解，出言询问身边的人，也有的立即认出了波，抗议声和交头接耳连续炸开，许多人激动地挥着拳。只见罗伯特・马硕身躯震动，几次张嘴却不能成言。

    半人羊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无讽刺地说：“根据古老的传统，根据继承法和习惯法，你的兄长、马硕爵士的长子，才是马硕家封臣的效忠对象。”

    “这人被剥夺骑士资格，根本无权继承土地！”

    “我亲眼见他被赶走的……”

    “这么多年，不是早死了吗？”

    旁观者议论纷纷，当事人守口如瓶，估计还有复杂的内情。杰罗姆看得十分感慨。要扶持强盗头目担当一城之主，短时间内绝不会成功，但用他来搅局却很合适。勋爵定有其他手段进一步施压，逼罗伯特・马硕乖乖就范。波这混蛋算是逮住了机会。

    “肃静！”半人羊再次叩响权杖：“马硕的家族事务由家长自行决定，此事只能尊重马硕爵士本人的意愿。谁是合法继承人，不妨请爵士公开表态。”

    “你、你明知道，我父亲严重中风……”罗伯特情绪激动地说。

    “我与你父亲同袍十年，他的坚毅与顽强我比你更清楚。只要马硕爵士头脑清醒，决定权只能在他，不能在你。”

    现场陷于混乱，罗伯特还想讲话，这时发生了关键的转折。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推着轮椅出现在宴会厅门口。轮椅上坐着一个未老先衰、口鼻歪斜的男人，穿一件便于清洗的褐色罩衫，脚上只套了一只拖鞋。轮椅被慢慢推到争议现场，整个过程中罗伯特・马硕万分震骇，身旁的封臣死盯住轮椅上的人。管家将轮椅推向站在那儿的强盗头子。波僵硬的表情还不如“金面人”的面具，怨恨通过眼神完全表达出来，居高临下地瞧着自己的父亲。中风的男人使尽全身气力，用唯一能动的、颤巍巍的左手抓住他的衣角，然后无声流下两行眼泪。

    这下比直接表态更可怕，支持罗伯特的骑士都噤若寒蝉。

    “够了……够了！够了！”

    罗伯特・马硕发出大吼：“收起你的邪术！这说明不了任何事！”

    半人羊语调平静：“你失态了。对所有不合意的情况一律以‘邪术’相称，那么，你挂在嘴边的‘荣誉’又有多少分量。”

    罗伯特・马硕在短时间内屡遭重创，快要达到承受力的极限。听到这句公开侮辱，他直接召唤随从，让三个法师站到自己左右，同时擎出了武器。

    “异教徒！你若还有半点身为骑士的自觉，我在此向你发起挑战！你的诡计和我的战锤，今天只能存留一个！！！”

    半人羊面对怒到极点的马硕，从容地说：“作为骑士，我历经无数决斗，但这幅躯壳远比人类健壮，凭借它与你对决不符合公平原则。”无需多言：“假体”旁边的波抽出佩剑迎上罗伯特。半人羊也招来读心者。“如果你执意比武，我的随从将协助你的兄长。兄弟对决，是我不愿见到的。在场不乏有名望的骑士，当着所有见证人，你是否考虑清楚了？”

    面对兄长，罗伯特仿佛心中有愧，气势顿时矮了一截，波甚至不拿正眼看他。被勋爵三言两语套进死角，这位的前景相当不妙。

    “稍等片刻。”旁观了许久，杰罗姆・森特终于开口说话。“谈到决斗，罗伯特先生已经收到邀请，他的对手应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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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傀儡戏

    新出现的挑战者下了战书，剑拔弩张的两伙人一齐将目光锁定在二楼，宴会厅陷入短暂的真空。

    或许沉默来得过于突然，三层高的建筑如同急刹中的马车，全副零件尖叫着发出抗议。嘎吱声来自天花板：支撑水晶吊灯的铰链濒临断裂，火光震颤着、会堂丧失了大半照明，碎屑簌簌掉落，情况非常危急……除了被法术定身的宾客，还能活动的人们争相走避，唯恐吊灯坠下死于非命。当他们重新站定，会堂中央只剩少数几个身影。

    勋爵的假体岿然不动，平静地望向二楼。两个莱曼人支起巨斧，为他和读心者提供掩护。

    波面无表情，佩剑飞快地一挥，格开了砸向轮椅的一块碎石。罗伯特・马硕闪电般盯他一眼，对管家说：“请把我父亲送回房间。”自己却没有躲闪的意思。

    罗伯特的三名随从、以及八个最忠实的骑士原地立正，不屑于抬头判断险情，任凭碎片敲打闪光的盔甲，像两排玩具兵牢牢插在底座上。

    马硕家的封臣终究不是铁板一块，突然变故扫清了现场，留下决意死战者，剔除掉珍惜性命的正常人。很显然，留下来的都没打算完整地回去。

    勋爵的假体问：“你是谁？”

    杰罗姆站在观礼台前，有一瞬间无辞以对。曾经拥有的身份烟消云散，现在他只是个出局的赌徒，两眼直盯着转动的轮盘，为别人的胜负投下最后一枚筹码。

    “无名路人，养猪农民。”

    “谎言！”读心者出人意料地打断道。

    她嗓音低哑，目光酷似红热的针头，居然在大理石外墙上勾出两道灼痕。“我等本是万众一体，二十三位亡者牢记着凶手的脸。那脸蒙着死荫，那刀仍在滴血，凶手岂敢愚弄我等！凶手行混沌之道，为血海开路，引领瘟疫和饥荒……明朝浩劫天降，必将侍奉吾主，壮大灰烬社团的伟力！我等期待得太久了！”

    杰罗姆由衷叹气。读心者热衷于危言耸听，胡言乱语证明恶魔的杂交试验容易诞生次品。他把脸转向正常一点的对象，冲半人羊说：“我是红水河台地的领主，种地为生。”

    半人羊用目光征询约雷文的意见，但没得到正面回应。雷文与罗伯特・马硕同属于割据一方的大领主，不速之客宣称来自他的地盘，为复杂的局面又添新的变数。

    “说明你的来意。”

    眼光滑过祈祷书与红绸带，订婚信物令杰罗姆语调酸涩。“我带着一个疑问而来，只有罗伯特・马硕先生能够回答。如果他的答复并非我想要的，那今天就是他的最后一天。”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勋爵的假体目不转睛地望过来：“目前有一场继承权之争，根据事由轻重，任何个人恩怨应当改期再战……”

    波收回佩剑：“我同意让先。”

    见他主动避战，罗伯特・马硕反而松了一口气，他宁可与勋爵血拼也不想和波动手。不速之客搅乱了全盘计划，对巧妙营造的优势构成直接威胁，同样使半人羊表情错愕。单从外表判断，罗伯特・马硕足够收拾二十个苍白单薄的养猪农民，波居然放弃大好形势，将主动权拱手相让，加上读心者的煽风点火、轻易点燃了各种揣测。逃难到会堂边缘的人们纷纷声援罗伯特先生：

    “明明是一伙的，也太小瞧人了。”“邪教徒！邪教徒！”“老兄，十年没晒过太阳了吧？”“拒绝僵尸，换成女演员！”

    提高嗓门仿佛能挽回一点颜面，于是讽刺和粗口齐飞，乱糟糟的说什么都有。嘴上英雄玩得过火，某个口不择言的先生搞错了攻击对象，居然大叫“四蹄畜生，吃你老婆的奶吧！”

    余音未消，读心者发出女妖般的凄厉呵斥。

    包括被定身的宾客，众人头晕眼花、同时遭到巨力冲击、海浪般左右分开。披甲的骑士滚倒一地，唯独胡乱讲话者孤零零站着、可怜地左右顾盼，浑不知大祸临头。

    长串咒语从读心者口中连珠喷吐，一股强力瞬间粉碎那人周身骨骼，把他压缩成为南瓜大小、鼓着哨声的肉球！肉球划出一道违背重力的反斜线，砰然穿透三楼的彩窗：“嗖”的消失在秋季的夜空中。

    …………

    法术速度奇快，宣教似的念咒声邪恶疯狂，玻璃渣兀自晃动，现场充斥着半消化的热氨水味。至于把人变成个南瓜球，这种行径唯独变态才干得出来！

    约瑟夫・雷文面沉如水，读心者的傲慢看起来触犯了他。把高脚杯一掷，雷文劈开传送门，从三楼猛跨至一楼，冒泡的酒浆还来不及落地，法术已结实命中。

    雷文闪电出手，读心者突遭怪力悬浮，离地飘升到十尺高处；然后以躯干为轴，发狂地飞转起来。她无疑具备强大的精神异能，但面对雷文时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从螺旋加速的情势判断，不用多久，读心者就会被离心力撕碎，下场比南瓜球还惨。

    “雷文大人！”半人羊必须用最强烈的语气：“我的仆人行为鲁莽，理应受到合理惩治，但罪不至死!”

    空中飞人急转正酣，雷文听而不闻，干脆将她倒立示众。几眨眼的工夫，读心者舞成了呼啸的红影，围观诸人不得不掩着脸、躲避从她身上飞散的细小物件，宴会厅忽然多出一架快要爆炸的离心机。

    再转几圈，脑脊液会打耳孔里甩出来，普通人早就没命了。雷文不慌不忙地发话：“照你的意思，将军，留一口气。”语罢抽走全部魔力，任凭牺牲品一头栽倒。

    读心者头颅触地，脖颈应声粉碎，脑袋拧着弯与地板猛烈刮擦，动静不亚于砂轮打磨象牙。大部分人移开了目光，拒绝见证血肉涂地的一刻，假如可能、最好连耳朵也关掉。

    雷文的手段与读心者同样恐怖，对现场造成连番震慑。半人羊权杖一摆，冷冷道谢：“恰到好处，我的仆人将牢记这教训。”

    仆人哪儿还有命在？眼下说便宜话实在汗颜。但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力，读心者应声痉挛几下、仿佛有电流通过残破的身体，接着无视连串致命伤，笨拙地爬了起来！

    肌肉挫裂和开放性骨折自动归位，某种力量操纵着血肉傀儡，木偶般重组着她。关节铆合，断骨再接，反折的颈子一格格复原，眼球再度聚焦……读心者的目光比之前还要明亮，但创口相当骇人。她左侧的光头丧失了全部皮肤，右面嘴唇被撕裂至耳根，形成一记极端惊悚的怪笑。不顾身躯半残，读心者弯腰向雷文行礼，然后退回到主人身边。

    群情激愤几乎被恐慌取代。

    围观者集体噤声，意识到这场冲突已超出常识的极限，一只脚滑入了噩梦边缘。雷文从来是勋爵的心腹，两人一唱一和，由正面与侧翼分别施压，对马硕形成包夹态势，以骇人听闻的暴力摧折对手的士气。虽然骑士们甲胄闪亮，但堂皇之师未必敌得过魔王的权杖，本城前途茫然未卜。

    恐怖表演同样粉碎了杰罗姆转移视线的幻想。勋爵深沉诡谲，雷文冷酷专横，马硕怨气冲天，所有人死盯住唯一的猎物，不惜动用任何手段。胜也好，败也好，比武结果无关痛痒，薇斯帕已陷入了绝境。

    照这样发展，完成婚礼成了无奈的选择，至少她不会落入恶魔手中。暂时不会。

    杰罗姆言不由衷地说：“罗伯特先生，我无意趁人之危。刀剑无眼，你不打算疏散无关人员吗？”

    勋爵和雷文喧宾夺主，马硕在主场屡遭戏弄，早按捺不住心头怒火。他空挥一记战锤，眼看要出言应战。

    抢在马硕动作以前，身后的侍从嘴唇开合，用“聚声术”朝他耳边私语两句。马硕虽然愤怒，难得还有纳谏的风度，举起的战锤复又放下。稍一思量，他转而大声召唤四周下属。

    “传我命令：城堡卫队原地固守，除非遭到侵犯，不得主动挑衅，不许擅离岗位；关隘守军红色戒备，灯号联络，每十分钟报告一次；城内敲响警钟，轻骑兵机动巡逻，拘捕任何可疑分子；东南、东北两座陵堡各增兵一百，身份不明武装人员格杀勿论！其余人等警戒官邸周边，加强封锁，禁止任何人出入――”

    避难的骑士纷纷领命而去，干脆的回应声提醒着众人、这是一座牢不可摧的大要塞，驻军不会被语言征服！马硕的支持者数量降低，气势却显著回升，见他指挥若定、英姿飒爽的模样，被勋爵压制的窘境似有一线转机。

    发觉策略奏效，手中的战锤越发稳定。他不假思索下命道：“时计。证人。”

    马硕的侍从目光下垂，来不及阻止这步错棋。

    场外搬来计时装置，巨大表盘涂满不详的红色，五分之一的扇面还保留着白色。距离罗伯特最近的骑士走到计时器旁，摘下头盔转动身躯，让所有人看清他的脸――艾伯特・高登爵士――勋爵的假体没有异议，这是个公平的证人。在他之后，又有两个骑士站出来，三名证人立于三角形的端点，确保视线没有盲区。

    决斗场地准备完毕。半人羊维持着森严气度，无视锋芒毕露的马硕，明确表示对方不足以向他挑衅。波环抱双臂置身事外，对杰罗姆迟迟不动手极为恼火。

    现在杰罗姆的视线已离开马硕，转而瞄向他的侍从。

    侍从三十多岁，头脑冷静，应当是个惯用谋略的机要参谋。可以想象，辅佐满脑子单挑的家伙何其无奈，况且面对一场必败的战争，聪明人都会选择议和吧？

    马硕腹背受敌，反复要求比武，等于间接承认了不具备战场相会的实力。而他应对危机的方式十分落伍，在假体面前暴露战术意图，将有限的法师进一步分散，难以抵御空中威胁和接踵而至的心理战。确信薇斯帕看走了眼，杰罗姆产生一丝苦涩的揶揄。他很想下令一拥而上，格杀读心者、捕捉半人羊、搜索并斩断敌人的指挥链，空中的虫群将不战自溃，可惜没有实行的机会。

    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决斗专家，罗伯特・马硕充满必胜信心。和指挥千军万马相比，面前的方寸之地才是他的舞台。在这里他百战百胜，足以摧毁任何顽敌，哪怕明天战死沙场，至少他从不缺乏挑战强权的勇气。

    深知决斗无法阻止，马硕的侍从再度献计，嘴唇嗡动，目光径直朝森特先生飘来，分明是说“别等了，这个目标最稳妥”。

    罗伯特看看扑克脸的半人羊，再瞧瞧冷漠的兄长，真正的敌人对他不屑一顾。养猪农民虽然是小人物，但拿他开刀、敌人便少一个避战的借口，于是高声说道：“无名氏先生，马硕的战锤无所畏惧！不论邪教徒有多少鬼蜮伎俩，尽管施展出来，铁面骑士以一当百，会让你的主子见识到正义之师的真正威力！”

    杰罗姆颇感荒谬，这敌我不分的傻瓜讲话倒很在行。他懒得回答，无视各种仇恨眼神，从挎包中取出精钢护腕套在左臂、系紧周身所有扣带、随时准备一跃而下。

    “高贵或卑贱，胜利或败亡，洛克马农作为见证。”马硕短暂祈祷，眼光转向高登爵士：“证人阁下，请告知挑战者决斗规则。”

    艾伯特・高登爵士严肃宣读道：“每场决斗以三轮为限，每轮持续3分钟。每轮前30秒双方不得相互攻击，由双方随从对决斗者本人施加防御性法术。随从禁止使用任何攻击手段。其余时间，挑战双方自选装备展开较量，每轮结束，击中对手次数多者为胜。决斗过程中严重受伤、失去武器、丧失行动能力者判为战败。双方务必遵守正义法则，弄虚作假、使用卑鄙手段者判为战败……”

    ――行了，算我倒霉。

    从大局出发马硕决不能败，他几乎是薇斯帕唯一的屏障。杰罗姆思索着如何去钻规则的漏洞，既不用把命搭上，又能叫他赢得好看点。

    “非得气死我你才肯罢手吗？”

    薇斯帕的声音令他心头一沉。

    循声望去，她赤脚站在走廊尽头，身披杰罗姆的外套，右手用力攥着领口，水晶吊坠像一盏小灯笼挂在雪白修长的脖子上。

    杰罗姆很想提醒她，此时出现唯恐导致正面开战，但她眼里填满疲惫和愤懑，断不是来听忠告的。咽下到嘴边的规劝，杰罗姆枯树般挺着，任凭她走到围栏边，被数不清的危险瞪视所包围。

    漫长的岁月里高智种深居幕后，普通人只能在壁画中目睹几个侧影。现在活生生的例子近在眼前，所有人屏息凝气，被惊人的美貌和流光溢彩的灰色眼瞳所震惊。

    她像一尊纯洁无暇的雪花石雕塑，风姿绰约、落落大方，灯光映衬下冰块般易碎，让人顿生许多绝望的幻想。如果所有的“灰眼睛魔鬼”都同她一样，投靠只剩半张脸的红皮肤的异族简直愚蠢透顶。

    根据旁观者痴迷的反应，爱德华至少做对了一件事――薇斯帕是绝佳的宣传工具，造谣中伤在她面前将不攻自破――尤其附近有个反面典型作陪衬时。读心者的笑靥越凄厉，天堂和地狱越分明，无须任何引导，正常人会得出自己的判断。

    惊觉金丝雀飞出了安全的鸟笼，罗伯特・马硕难掩焦虑之情，薇斯帕若有闪失，整座城市全盘皆输，勋爵不会对他们心慈手软。在他授意下，身后的亲随拔剑在手，分出两人朝楼梯奔来。

    明白必须开口，勋爵的假体自语道：“不可思议。若非大厦将倾，王冠上的明珠岂能授予一介莽夫？”带着深深的惋惜，假体凝神审视薇斯帕：“你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甚至犹有过之……她曾是克瑞恩的骄傲，三面神的宠儿，一位真正的艺术家。可惜为情所误，饱受庸众非议，风华正茂时竟至自杀，多少仰慕者为之心碎。我倒认为此举非常明智，透过血脉的传承、这份脱俗之美常葆青春，幸免于无情光阴。”

    “您过誉了，感谢您把一件被遗忘的丑闻讲得如此婉转。”藏起一闪而逝的黯然，薇斯帕不卑不亢说：“在您眼里她是一样艺术品，就像您所许诺的美好远景，涂掉了卑微和眼泪，擦去衰老和夭折，只剩下粉饰过的完美肖像。可惜的是，您这样的鉴赏家拒绝将自由赋予他人，反而以暴力推行您的审美观。肖像再漂亮，强扭着别人的脖子去欣赏，哪还有半分美感可言？”

    “年少无知，岂不闻‘权力始于暴力’吗！教化大众不过是变相的强制，英雄引领历史必须施展雷霆手段，你的先祖就精于此道，为求至善不惜牺牲无辜，才能确保长治久安。你认为艺术需要自由，我说大错特错：自由是相对的、短暂的、虚妄的，无人真正享有过，这点你该深有体会。生命受困于万千枷锁，因为害怕强权，人不得不专注于内心，从而创造出超脱的杰作。强权等于真理，真理就是枷锁，枷锁乃创造之源。”

    “荒唐，这跟您的政见一样扭曲！”

    “如果是非标准由你制定，尽管下此结论。但时代已然变迁，高智种理应交出权柄，让位于更优越的力量。世界的沦陷无人可挡，岩浆和机器会为僵死的国度增添新的活力。发展即正义！适者生存乃历史的必然！是自然的铁则！它高于一切道德律令！它代表唯一的价值判断！”

    半人羊洪亮的嗓音在四壁回荡，不论诉说着何等强盗逻辑，这份气焰堪称遮天蔽日。“当传统崩坏，你的语言便丧失了力量，现在我主宰你的一切！用不了多久，铁链会叫你低头！任何人胆敢阻挠，明天必受大军践踏！”

    半晌无人应答，首当其冲的罗伯特被迫正视军事对抗的结局。战争是现实的，没有后援，不谈判等于死。

    终于有人撕下伪装，道出了实情。当力量对比过分悬殊时，道德优势反而成了累赘，劣势一方说起正义来总显得力不从心。借着勋爵的淫威，读心者再次狂热念咒，矛头直指薇斯帕。

    分辨出“控制术”的咒文，杰罗姆不假思索施展“魔法飞弹”，蜉蝣般的发光小球从指尖呼啸而出。关键时刻罗伯特不清楚法术是否致命，差点对读心者掷出战锤；身后的侍从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手臂，明确地摇了摇头。

    杰罗姆出手干预，竟有人从中作梗――约瑟夫・雷文弯弯手指，为读心者施加一道屏蔽，完全抵消了魔法飞弹的威力。施法顺利完成，杰罗姆大惊失色：“控制术”能征服最坚强的意志，使人沦为顺服的奴隶。他刚要抢前一步，薇斯帕佩戴的紫水晶爆出强芒。闪光过后，台下的读心者两眼呆滞，原地摇晃着，居然中了自己的法术！杰罗姆万分惊讶，没听过读心者反受心灵控制的异事。

    目睹读心者可悲的下场，薇斯帕面色苍白，但语气更加坚定。“将军，我为你带来一句话，‘迷信力量者终为力量所败’。如果你以礼相待，我愿作使节前往你的城市，终止无价值的流血。但你执迷不悟，我只得改变初衷。阁下，我在此正告你：没人能强迫我做违心之事，没人能将我逐出你的势力范围，没人能令我停止传播自由的消息，只要罗森仍有一个不屈之人，与我同在的精神永不消亡！每一天，你将目睹正义的力量更加茁壮，你大可以试着阻止我，但是假如、你的权势不起作用，那么请你自问，你迷信的东西真有那么强大吗？”

    ――喂……你胡说什么呢！！

    由于震惊过度，杰罗姆感到片刻茫然，隐约觉得她做了件疯狂的事。以个人名义对军事寡头宣战，点名要和狂人硬抗，这种天才计划爱德华肯定想不出来……鉴于她和尼侬夫人的关系，恐怕某符号女人许诺为她撑腰，糊弄她接受了一场自杀任务！这事早有先例，森特先生暗自祈祷，但愿她用来自保的法术足够强大，否则会害死每个帮过她的人！

    勋爵对马硕的退缩早有预料，薇斯帕的挑战只让他动动眉头，却将注意力投向杰罗姆・森特，逼视这顶风而上的笨蛋。

    “这么说你为她而战？”

    “对。”

    “不惜与我为敌？”

    “对。”

    “而且继续同马硕决斗？”

    “对。”

    波恼火地骂出了声，半人羊不禁失笑。刚才疏于救援，结果差点无可挽回，罗伯特・马硕忽然找不到合适的立场。马硕的侍从则暗自摇头，从理智出发，听任“控制术”生效、将祸水引走才是最佳选择。现在局面失控，连旁观者都明白了养猪农民并非邪教徒，而是个不折不扣的疯汉。

    虎狼环伺，孤立无援，薇斯帕眼望着金属栏杆，紧抿嘴唇说：“我做过决定，不会改变主意。”

    仗着满腔怒火和疯子特有的无所谓，杰罗姆忍不住讽刺道：“当然，你随心所欲惯了，我衷心钦佩这一手。告诉我你爱他。看在上天份上，我一定得听你说出来。”

    沉默。

    大庭广众之下，沉默、尴尬的五秒钟无异于公开否认。

    被巨大压力所迫，薇斯帕胸口起伏、双颊晕红，长期累计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你凭什么这样？我欠你什么吗？我曾逼你来拯救我吗？哪怕一次、就一秒钟、任何时候！不管我怎么做，永远没法改变你的决定！你一意孤行，从不考虑我的感受，这对我公平吗？你知道你有多残忍、多自私、多混账吗？”

    ――女人，女人！

    手指插入前额乱发，杰罗姆怀疑自己的脑袋盛满了煮开的水银。

    “你已经办到了。”正视她快要崩溃的表情，震惊和恼火流沙般逃离握紧的拳头：“本想和你一起活着，就算没法再见面，我要你远离我造成的伤口……结果正相反，咱俩非死在一块不可。”他苦涩地笑笑：“老实说，我宁愿和你一起死，也舍不得你走。”

    肺腑之言脱口而出，大颗泪珠终于沿着她脸颊滚落、摔成点点水花。心跳变得缓慢坚决，两人目光交汇，无关人等气泡般消散了。此刻完整的相互理解、同脚下行星的自转一样肯定，羁绊与牵挂、无奈和谅解，以及那些只有期盼来生的情愫瞬间交换完毕，片刻共鸣不啻于新星爆发，让整个世界解体重塑，点亮了一角破碎的银河。

    罗伯特・马硕脸上写满幻灭，半秒钟犹豫造成致命逆转，他失去的不光是准新娘。最后一击在船壳上敲出个大洞，海水即将没顶，夜空雷雨交加，眼看沉船就要变成巨大的漩涡。

    杰罗姆指尖轻触她面颊，感受到泪珠的热量。他像被液体烫伤，决然转身迎上两个持剑的骑士。隔着丝绸帷幔三人稍作接触，只听轻声断喝，紧跟着铁皮桶躺下的乱颤，然后便没了声息。杰罗姆・森特独自出现在楼梯口，手按金属扶手短暂亮相，然后径直跨入决斗场。

    “罗伯特先生，没法为爱，您还可以为荣誉而战。”

    罗伯特・马硕双目喷火，牙咬得格格响。对手狠辣无情，这话比戳他一刀还要歹毒。浑身铠甲震响，罗伯特以全部意志控制住猛挥武器的欲望，用走调的声音说：“召唤您的随从，先生。”

    如果死亡威胁令人诚实，生死关头罗伯特・马硕的确展现了骑士风范，而森特先生依旧诡计百出。法术已到嘴边，杀招如箭在弦，一旦罗伯特中计抢攻：“强化咆哮术”会当场将他贯倒……没工夫感到惋惜，马硕比料想中沉稳，再往后可就棘手了。

    “我孤身前来，用不着帮手。”

    证人刚要反对，雷文说：“都别废话，我帮他。”

    现场气氛如同快拧干的湿毛巾，抗议声此起彼落。艾伯特・高登爵士大声说：“雷文大人，您的要求显失公平，我拒绝宣布决斗开始。”

    约瑟夫・雷文有鬼神莫测的本领，哪怕不用攻击手段，决斗仍会变得一面倒。雷文手指罗伯特的三名随从：“三个笨蛋一起来，免得说我以大欺小。”

    几位证人互相看看，适应着新的数量比。马硕的随从无一弱者，只施展防御性法术、而且以三敌一？双方似乎回到了公平的起点上，再拒绝就变成怯战了。

    众人瞩目凝神，高登爵士最后颔首道：“双方均无异议，可以开始。请检查装备，准备计时！”

    在围观者的瞪视下，计时装置发出清脆铃响，代表施法阶段的白色表盘几乎立刻走了小半圈。马硕的侍从全神贯注，交织着三重吟唱：“高等加速”、“高等刀剑防御”、“蛮力术”、“轻灵术”、“火焰武器”、“死亡护甲”……防御和增益法术雪片般降下，施法灵气锐意刺人。罗伯特落下面盔，遮住饱受打击的脸，以他为轴心十几道法术扫过，连地表尘埃也呈放射状离散，骑士转眼化作一辆燃烧的战车。

    “雷文大人，您不打算行动吗？”时间将尽，证人惊讶地问。

    马硕剑拔弩张，另一边却动静全无。雷文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瓶，斟满一杯，悠闲地坐下了。

    早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杰罗姆加快呼吸为血液充氧，凝神勘察敌人的套路，不敢指望任何援助。证人倒成了最着急的，高登爵士被迫说道:“暂停！这太过分了！”

    其余两名证人同时表态：“尽管继续。”“他大可以掷剑认输！”

    马硕武装到牙齿，裹在密不透风的力场中，手擎拖着烈焰长尾的战锤作最后蓄势。杰罗姆施展“镜影术”，给自己制造一串逼真的镜像，仿佛被大量帮手簇拥，实际只是些扭曲的光线罢了。敌人的套路基本成型，速度力量获得全面提升，几乎榨干人体最后一滴潜能，而他仅有纸板样的单薄掩护……杰罗姆很想再看一眼二楼，但这么做只会削弱决死之心。他暗**出一瓶油状的施法材料，反握短剑，强迫自己进入防御态势。

    仅剩最后几秒，战锤无声燃烧，马硕的站姿充满了疑虑。侍从当机立断，用“沸血术”终止他的犹豫，伴随血液中飙升的激素，马硕双目充血、肌肉膨胀到极限、怀着如狂斗志发出怒吼。

    敌人携万钧之势杀到，脚下大步流星，手中武器早已高举过顶。

    杰罗姆瞅准机会，施展一级法术“油腻术”，直接命中马硕的武器――火把般的战锤变得滑不留手，画出的弧线严重失准。杰罗姆趁机侧身相迎，以短剑护手下缘勾住战锤的长柄。他脊柱扭曲着，变成一根倾斜的弹簧，带动战锤进一步偏离目标。

    狂暴的战士毫无保留，马硕肯定倾尽了全力，这一击足够洞穿对手三次以上……没想到却中计落空。为保住武器，马硕狼狈地以锤顿地、砰然敲出大片蛛网形裂纹来。巨震声中他右臂发麻，金属护手也渗出了星星血迹。

    “掉家伙算输，当心了。”

    两人零距离接触，杰罗姆送出善意提醒，同时猛跺马硕右脚，金属靴面立即凹下去一块。马硕在“高等加速”和强烈疼痛的双重作用下全力拧腰，战锤向上猛挑，魔焰包围的锤头划出绚烂轨迹。这一击不求命中，只求退敌，杰罗姆似乎算清了后招，反以左足蹬地、右脚踩着起飞的锤头借力腾跃。他斜跨过马硕肩膀、于半空中调整姿态、短剑横剖敌人后颈――这一剑利用体重与惯性发出，六层甲片折叠的护颈轻松解体，剑尖自两节颈椎的接缝间轻轻扫过，终究未能奏效。

    充满想象力的奇袭差点结束了战斗，马硕周身的“死亡护甲”迅速报复，让杰罗姆右手抽痛，品尝到侵彻骨髓的寒意。他团身滚翻，面对着骇然转身、手抚后颈的马硕，无奈摆出了低重心的防守姿态。

    三位证人面面相觑，狡猾的法术和一连串灵活跳跃在正式决斗中可不多见，初次较量，杰罗姆的打法近乎职业佣兵的无差别格斗，已经涉嫌犯规。但他孤身应战，装备非常薄弱，事实上以一敌四，这场仗原本存在严重问题。证人没法裁决，马硕已重整再战，只是换用双手全力把持战锤，让锤头伴着风声狠狠罩下。

    用一记廉价小法术，杰罗姆迫使敌人两手挥舞，降低了攻击频率，已经达到目的。正面迎战狂暴的马硕会极为被动，运用策略防守反击才有制胜机会。只见两人相对回旋，呐喊换位，彼进我退，接连爆出火光四射的碰撞。杰罗姆拖着一堆影子作战，除了开局用计赚回一点先手外，他在速度与力量上明显不敌极端强化的马硕，但依赖灵巧步伐与超常的敏捷，还勉力维持着狭窄的防御圈。众多镜像在战斗白热化的过程中消散于锤下，每次被迫短兵相接，杰罗姆面临的危险都直线上升――马硕狂暴而严密的打击越发逼近他的本体。

    近一分钟激烈厮杀，轻盈跳脱的打法遭到抑制，杰罗姆被势大力沉的马硕钉入地面，渐渐陷于防守困境。护腕与剑交叉抵住了灼热的一锤，短剑随即反削，马硕的“高等刀剑防御”使剑刃像插入半凝固的铁水，仅划破胸甲的一层釉封，撞上了名符其实的铜墙铁壁。罗伯特・马硕手肘一顶，将他轻松推出五步之外、不住地移动卸劲。

    情况明摆着，面对身披重甲、被法术裹得严严实实的对手，杰罗姆的装备无法构成威胁；而且稳扎稳打通常比战术冒险更有效，力量对技巧的优势表现无疑。这场战斗严重不对称，一上来就扼杀了许多悬念。杰罗姆非常擅于应付比自己强壮的敌手，否则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证人频频望向计时器，150秒理论上很短，此时却接近半个永恒。胜负已明了，注定的失败者在做着困兽之斗，执着得不可思议。疯狂对攻接近心肺功能的极限，双方都不耐久战，只有不懂行的观众还在热烈呐喊。纷乱人声中，半人羊遥看满脸是泪的薇斯帕，对强盗首领吩咐一句，波于是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对外界的一切视而不见，杰罗姆神经高度亢奋，又挡住一波凶狠的锤击。他只觉满眼星火四溅，强烈的麻痹感让整条前臂丧失知觉，精钢护腕焦黑欲裂，耳边填满逆风的咆啸……敌人乘胜追击，红色战锤熔成了一团无情火球，依稀幻化出烈焰护身、手持重剑的杜松的模样。

    ――仔细想想，怎么对付比你快、比你壮、比你凶狠的大个子？

    杜松边打边说，周身的火盾见者欲盲，精妙步法如蝴蝶穿梭，左手重剑动如脱兔，挑刺转折仿佛蜂鸟急停……这样一柄剑偏偏永不疲倦，蜘蛛般编织着罗网，身在其中堪称地狱的磨炼了。

    除了逃跑以外？我不知道。

    重剑在空中一旋，剑刃顿时分出眼花缭乱的五、六片影子，打得他左右支绌；影子更像无害的烟火，很快重归于一，凝结为缓慢、真实、冷酷的一记平推。汗水浸透了后背，每次他绞尽脑汁、徒劳地拒绝死神的造访时，刃身纹路会立刻活跃起来，颤动着化作眼镜蛇的“v”字图样：先波浪后收、再闪电突破、剑尖径直点在蠕动的喉结上。

    ――蛇具备求生所需的一切，蛇会教你三件事：一、每个动作都需要支点；二、成功的恐吓胜于进攻；三、一击定胜负。

    杜松的七尺壮躯近乎半透明，重剑也溶入虚无的背景，但咽喉处的针刺感长久不退，仿佛少量魂魄随这个无形小孔幽幽散去。

    ――动起来！去他妈震撼敌人！

    杰罗姆・森特挣扎着后仰，脊背猛地触地，双腿发狂力、把俯身锤击的对手推向后前方。锤子的热量粉碎了最后一个镜像。听见马硕的诅咒，他在原地奢侈地喘一口粗气，然后挺身而起施展“闪现术”。

    面对诡计多端、顽强疯狂的敌手，罗伯特・马硕开始感觉到疲劳。沉重甲胄既是祝福又是诅咒，热流令头盔面甲结了一层水雾，透过这窒息的铁笼，他无法确定到底看见了什么：

    惨白的男人双足微分，短剑前指，足尖、双膝、后颈和剑锋弯成一个鲜明的“s”，恰似昂首吐信的眼镜蛇、正打算朝八个方向任意流动……他甚至还在闪光！似虚还实、介于有无之间，像一场随机游荡的自然灾害。够了！罗伯特・马硕握紧湿滑的战锤，召唤内心的勇气，这场仗必须完结！他再次移动淤血的右脚，发起最后冲击。

    耳边战呼回荡，杰罗姆微弱改变重心，完全沉浸在“幽魂眼镜蛇”的诱敌姿态中。这一套路代表着技巧成熟后的终极检验，杜松所传授的、从敌人身上学到的，以及他自行领悟的碎片全在这儿了，到了组成完整拼图的时候。

    战锤穿透前一微秒他仍站立的位置，落空的重击让罗伯特稍一踉跄。

    杰罗姆在虚无与现实间穿梭。压力云集在耳蜗周边，转化成阵阵蜂鸣，一待鸣声趋向尖锐，则意味着身体短暂步入虚无；状态转换的刹那相当于小型音爆，每次闪烁都造成鲜明痛楚。

    二度回归现实，杰罗姆平移了三尺，冲破虚空出现在罗伯特身侧。任何人都会抓住如此良机。短剑果然毒牙般锥刺：“眼镜蛇突击”戳穿防御、轻点敌人右肋、敲出“叮当”一声清响。

    马硕又惊又怒，本能地向右拧身，追逐虚无的鬼影。杰罗姆数着步点作顺时针侧滑，毫无先兆地微弱一闪――他利用不足半秒的虚体化改变攻击角度，无视战锤横扫过腰间，从容向上撩出一剑。以最别扭的姿势，马硕抬首后仰，短剑抵着他头盔的下缘吱呀怪响，刮出一道寸许长的拖痕。

    刮削声肯定转动了某个开关。杰罗姆・森特一手擎剑，全身重量压向左膝，流畅地交换了重心。他脚步移动将敌人团团围住，踏着连续快板四面出击，掌中剑随之翩翩起舞。只见幽魂外形不断闪烁，眼镜蛇左右飘忽，如落叶随风乱舞，短剑每次一触即收，仿佛频繁吐出的蛇信，马硕的甲胄变作干透的石膏板、迅速现出大量裂痕……人们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马硕就像个破陶罐、难逃支离破碎的结局。

    现场众人一片死寂，骑士们在震骇中抽出了武器。虽然这样做并不能抵御梦魇的侵袭。罗伯特・马硕仍在抗拒，但更像一场垂死挣扎，短短半分钟，他已从胜利在望掉入不可思议的完败。眼镜蛇的剑舞冰冷诡异，把现实世界强行撕开一道罅隙，魔王精怪眼看要蜂拥而至、涂炭一切生灵。

    只有少数几双眼睛具备足够的经验，能穿透恐惧直达真相。勋爵的假体目不转睛望着飞舞的短剑：用这柄剑“劈开”精钢甲胄纯属扯谈。实际上，剑的主人把握住虚体化的一瞬、让剑刃和铠甲表面轻轻叠合，再用力回收、“粘”下了少量金属，这是最逼真的虚招。值得惊叹的并非攻击本身，而是对随机性的控制和娴熟的技巧。无名剑士根本不想下杀手，如果罗伯特被击毙，他绝对会遭众人围攻，甚至被当成恶魔使者就地烧死。

    距离最近的三名证人有两个拔剑在手，恐怕要干预这场剑斗。艾伯特・高登爵士立在原地，只是不住摇头――马硕的危险来自他自己。他的右腿明显负伤，又被可怕的佯攻迷惑得团团乱转，这条伤腿再难支撑沉重的甲胄了！

    马硕即将落败，他的侍从无法袖手旁观，于是大喝一声：“捉住这刺客！”同时吟唱“次元锚”咒语。杰罗姆明白事无善了：“次元锚”会驱散任何传送效果：“闪现术”一旦失效，这群乌合之众绝不会放过他。

    把马硕晾在一边，瞄准摇摇欲坠的水晶吊灯：“魔法飞弹”应声发动……转眼间整座天顶似乎都在坍塌，逃命成了最后需要关注的问题。杰罗姆全力奔向楼梯口，身后惊叫四起，他一手按上备好的逃路：“电传送”直接把他沿金属扶手送上二楼观礼台――这时水晶吊灯晃荡着挣脱铰链，恰好开始下落。杰罗姆・森特一把搂住薇斯帕，猛撞进后面的换衣间，大厅已然炸开了锅。

    趴在地上近半分钟，仍有无数瓦砾轰隆坠落，杰罗姆不明白一盏吊灯何至于此？直到后背传来长剑的寒意，他才僵硬地抬头一望：“金面人”头戴面具，如临大敌，一手持剑，一手握着精巧的折叠弩，剑和弩都冲准他后背，面具上的笑纹没有丝毫善意。

    “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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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野炊（上）

    眼泪热力灼人，软玉温香抱个满怀，可怕的叫唤仅一门之隔，冰冷剑尖点在脊背中间……杰罗姆趴在换衣间的地板上，饱受疲惫和焦虑的折磨。

    门外光球坠落，逃逸的影子被七拼八凑、舞成一只狂乱拨弦的手。然后黑暗斗篷般降下，金面人的脸化作即将熄灭的日晷，眨眼工夫，长剑的寒芒也散尽了。

    阴影是金面人的盟友，杰罗姆的视力更适应微光环境，照明的恶化险些酿成流血冲突。长剑果断下压，一阵锐痛警告他莫要轻举妄动。

    杰罗姆虽没作声，薇斯帕仍觉察到异样，伸出手轻抚他脸颊。

    她的手幽凉纤细，仿佛丝巾拂过细密的鸭绒，留下一抹极易上瘾的痒。耳边砰然的心跳，空气中淡淡的幽香，少女无限棉柔的呼吸……天堂简直触手可及，令纠结的情绪为之一振。先前所说的撇清干系的声明被打成纸浆、烧作了灰，洒入天地尽头的渊薮。夹在海水与火焰之间，杰罗姆开始相信由于美人魅惑而导致帝国消亡的奇谭，怀里的可人儿比刀剑更要命。

    如是僵持一会儿，薇斯帕的呼吸越来越浅，只得困窘地说：“我喘不过气了。”

    “别、乱、动！老实趴着！”波狠狠威胁：“我成全你呢混账，死在女人肚皮上算了！”

    警告的威慑力少得可怜，杰罗姆抵着剑尖硬挪开点空隙。除了背后冷刃轻微的滑动，他马上意识到一对浑圆的小丘对压力变化能有多敏感。即使处境尴尬困顿，丰富而立体的经验仍提供了不少慰藉。

    薇斯帕俏脸微红，咬着下嘴唇不眨眼地瞪过来。假如这算变相的邀请，非得具备强壮的心脏才能禁受住灰色眼睛长久的凝视。恋恋不舍又带点心惊肉跳，杰罗姆幻想着发生在遥远孤岛的邂逅，他了无牵挂，从容沉静，她芳华正茂，含苞欲放。

    这时折叠弩的弓弦开始唱歌。强盗头子不喜欢遭人无视，尤其被这对眼高于顶、尖酸刻薄的男女无视，转而用摩擦扳机表达不满。只需再加点力，就有钝头矢贯穿后背了。

    森特先生晃晃脑袋，极不情愿地返回到现实。

    “我不欠你什么？‘好友’，除非你押罗伯特赢。以我的立场绝不为另一边卖命，而你是个双料叛徒，跟这忘恩负义的城市一个熊样，果然是马硕家的人。”

    金色面具就快结冰，波发出蛇一样的嘶叫：“诅咒你！伪君子！下地狱去吧！”

    杰罗姆四肢僵硬，冷汗黏着皮肤，试图忽略对方锥子似的目光。运用克拉丽丝的小镜子他有把握反射致命的一剑，却没法兼顾近距离发射的弩弓，波不会冒险伤及薇斯帕，但任何躲闪无疑增加着她的危险，这样一来休想全身而退了。

    “投靠曼森等于下地狱。”衡量着两难处境，杰罗姆蛮有把握地胡扯：“曼森厌恶两面派，凭你的作为顶多在霍顿手下打打杂，没准当个挂名城主，屁股后头有读心者日夜盯梢，待遇向奴隶看齐。说真的，你的退休计划叫我恶心。”

    口中不停，他已准备反击。假设主动撞上剑尖，或有机会避开立刻致死的要害，再用自身血肉困住敌刃一刹那，借助小镜子反射飞矢，也许能够一举毙敌。也许、或者、假如，他厌恶代表不确定的词汇，特别当这些词汇被迫与两个人的生命相联系时。即便如此，行动是必然的，波低估了他的决心。杰罗姆・森特恰恰走在不归路上，这一事实说明，跟他过不去的人应当放弃语言功能，彻底用剑说话。

    相信自己仍控制局面，波吐出一连串讪笑。“放狗屁。没人撑腰还嘴硬，你到底有没有……”

    趁他一口气未尽，短剑悄悄出鞘，架在两败俱伤的关口上。薇斯帕手往后移，用力搂住杰罗姆的脖子，明眸深注道：“别让我恨自己，行不通的。”

    她的呼吸充盈着馨香，脸颊红晕未消，先闭上眼酝酿几秒钟，然后清晰地说：“不用动武。强盗先生，你不拦着我们，我们也不会对你怎样。”

    “去你的。”

    答复不出所料，杰罗姆能猜到面具后面的惊讶和轻蔑。然后是弓弦松开的动静，以及长剑用力回收时、护手与剑鞘吞口愤怒的撞击声……这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不可能。别说强盗也有良心。

    难以置信地回头确认：波居然卸下了钝头矢，把弩折起收回，长剑也已归鞘。强盗头子歪着头倚在门边，看似小恙初愈，神智还有点迷糊。

    纵然搞不清状况，杰罗姆没打算继续受制。他手臂一撑，右腿前移，搂着薇斯帕的纤腰轻巧地跨立起来。危险被神秘化解，该给这王八蛋劈头一剑吗？杰罗姆无法断定波是否真要冲他下手，一时踌躇未决。

    “麻烦你，给别人腾出点空间。多谢。”

    冷淡生硬的，薇斯帕下了逐客令。即使隔着面具，波内心的矛盾仍通过动作展露出来――清脆地掰响指关节，危险地弹一弹剑柄，最后留下句咒骂、走掉了。

    “够般配，俩神经病。”

    拖着吃满风的斗篷大力一甩，金面人愤然蹩出门外。他前脚刚走，薇斯帕就现出了疲态，借着化妆镜旁的椅子滑坐下来。

    照她喝下的药量必定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严重时甚至可能导致昏迷。她不仅头脑清醒，还向勋爵下了战书，两句话逐走了职业匪徒，杰罗姆早该料到，参与游戏的每颗棋子都是有武装的。他心头泛起许多模糊的推断，一旦战事吃紧：“观念生命体”会需要很多替身……很多。雷文曾说“大人物的注视下不存在偶然”，念及他与薇斯帕的相识相知，杰罗姆反而更加确定，生活只是一种态度。当两个人磁石般相互吸引、坚信对方具备同样的本质时，偶然或必然有何差别呢？况且这段关系几乎没有明天，已来不及被利用了。

    拭去额头的汗水，薇斯帕虚弱地看过来，见他一脸释然，便用眼神发出疑问。

    杰罗姆只说：“不着急，等你换过衣服再走。”

    各色物品一应俱全，杰罗姆信手翻找，集中起一干素白衣裳。先为她脱下披着的外衣，换上雪白的丝质半袖上装，然后轻握着她足踝、细心穿好半跟贝壳纹凉鞋，再将整个人裹进带蕾丝装饰的纯白披风里。打扮停当之后，这身衣履和穿戴之人雪白的肌肤相互辉映，足够照亮五里外的追踪者的视线了。

    他们并非相信奇迹的人，眼下定有无数的追兵堵住去路，狭小暗室提供着最后的庇护。念及茫茫前程，逃亡间歇短暂的相聚无疑接近尾声，这一刻意外的平和。他们走得够远了，薇斯帕还能勉强站着，到了需要从容的时刻。于黑暗中相拥片刻，杰罗姆拿剑尖一挑，敞开小半的房门滑动起来，现出门外一派残景。

    两人手挽着手，沐浴在清冷的星光下。

    视线及处，三层高的会堂赫然没了天花板，剩下偌大丑陋的缺口。杰罗姆吃惊地环视着，出于未知原因，领主宅邸变成一栋危楼，所有支架都摇摇欲坠。从天井往外看，不知何时夜已转晴，金属月牙挂在墨绿与靛蓝相间的背景上，闪烁的星河璀璨夺目。跟接下来的情况相比，撩人夜色只是点缀，真正的奇观要数低空中掠过的庞大怪物：

    如果他们是居住在糖果屋里的姜饼人，刚巧有个讨厌鬼打碎了屋顶，瞪着大眼珠看进来，还伸出长臂乱摸，要逮些姜饼人充饥。这家伙酷似臃肿、飘浮的乌贼的变体，身躯呈卵圆形，长满蛛网似的苔状物，叫人想起盛鸡蛋的柳条篮子；怪物的腹侧有一对引擎在转动，稳定翼和方向舵闪着黑曜石的质地，一双多节触手细如鞭梢，比昆虫的触须还要灵活；黑色眼盘射出两道光柱，亮度足以把人照瞎，光柱对准会堂的废墟反复展开搜索。

    “和我的布娃娃很像啊！”薇斯帕迷糊地看着：“我想我有点困了。”

    心说这是何等扭曲的童年……杰罗姆紧捏她手指，只得到微弱的回应，看来酒精和药物终于发挥了作用。瓦砾堆下有伤者在呻吟，附近的“蜻ii型”像无头苍蝇越聚越多，断柱残垣间未见熟人的踪迹，勋爵和马硕两伙销声匿迹。杰罗姆干脆抱起薇斯帕，听她偎在肩头发出微弱呢喃，在蜂群的嗡鸣中夺路而逃。马硕的老巢遭奇袭，混乱中到马厩弄到坐骑是离开城市的第一步。盘算还没打完，身后有大群攻击蜂如潮涌至，难道敌人锁定了薇斯帕身上的化学标的？如果不幸言中，常规手段可甩不掉这种麻烦！

    不得已做最坏设想，杰罗姆转向先前藏匿过她的“镜像迷宫”跑去。迫不得已，进入迷宫的传送门会破坏所有化学信息，可以争取到一点应变时间，至于往后如何如何，就不是仓促间所能想到的了。被无数兵锋追赶，杰罗姆一路跳过翻倒的陈列柜，踩着石膏半身塑像的碎片，在羊毛地毯上留下凌乱足印，全力奔向二楼第四个房间。

    逃跑是杰罗姆最擅长的运动，幸好目的地相距不远，才有机会赶在翅膀与毒针前一步抵达。眼看成功在望，趁他速度稍缓的空档，一道传送门冷不丁冒出来、在惯性的协助下将两人一把兜住！

    面对突然撑开的狭窄入口，杰罗姆只来得及拧腰滑步，以防薇斯帕被门扉绊住。轻微眩晕后，脚下的地毯转换成刻满防滑条纹的冲压金属板，弥漫烟雾和尘埃的空气同时被潮湿的机油味儿取代。杰罗姆迅速取得平衡，同时逆向旋转一周半，怀中人也由横抱自然转变为斜倚在肩头的姿势。急旋中惊鸿一瞥，他辨出宛如船舱的密闭空间、以及两道可能造成威胁的影子。杰罗姆紧搂着薇斯帕，把她推向靠墙壁的位置，手中剑在最后半圈时画出锐利的光带。整套动作连贯流畅，堪比反身换位的华尔兹，薇斯帕用短促的惊呼为舞步添上句点。

    “太假了，甭指望我鼓掌。”

    原本挂着要吃人的表情，闻言却泛起一脸茫然，杰罗姆连持剑手也震颤起来：“怀特？”

    传送大门，威猛的铁罐子，打呵欠的老混蛋。场景无限熟悉，回忆纷至沓来，叫他几疑回到了峡湾之城，同时唤醒了属于其他时空、其他对象的强烈思念。定睛再看，期待转化成了失望，毕竟物是人非，此地绝不是记忆中的歌罗梅。

    “少把我跟那群穷亲戚相提并论。德怀特，前头的‘d’不能省略！”德怀特戴了一顶船长帽，没好气地下令道：“大副，把气密阀打开，到船桥去。这儿快成收容所了，一堆破事。”

    名叫“大副”的铁罐子去旋转加压舱门，他的型号特征和怀特身边的“管理员”一个样，但血红色的瞳光极不友善，外壳遍布伤痕，证明着战争装备的身份。漏气声响起，打开的舱门通向冷光灯照亮的甬道。四壁都是轻量化金属，甬道两侧分布着几间舱室，不时有雨点击打着船壳。此时地板开始晃动，明显形成一个仰角，像极了浪尖上的海船，却不知航行在哪一片水域上。

    德怀特和他的老板一样诡异，杰罗姆猜不透约瑟夫・雷文的目的，不过看看头痛难挨的薇斯帕，现在至少比被追杀强些。“这是什么地方？准备往哪里去？”疲于奔命太久，他不确定自己真想知道答案。

    德怀特扶正帽檐，推开一扇客舱舱门，做出“一切自便”的手势。

    睡床，餐桌，两把折叠椅，嵌入式衣橱，客舱的陈设十分简单；圆形舷窗边上摆着一副精工磨制的象棋，不知何人曾经对弈，黑白双方已步入残局；棋盘旁的书架上静静躺着拳头大小的浑圆球体，散发着炽热的暖光，正是容纳无限经验的“灵魂之球”。

    刚要继续追问，窗外飞掠而过恶魔的红脸庞，血色肉翅下的法杖放射大量魔法飞弹，却被坚固的船壳和舷窗轻易弹开。甚至火球法杖也无法动船体分毫，隔着厚玻璃，火球的爆炸像稍大些的冰雹。杰罗姆眼见下方不远处被掀掉了天顶的领主宅邸，几分钟前他就站在那里遥看这艘乌贼形状的飞行器，此时却成了怪物肚里的座上宾。易地而处，再看快速缩小的废墟和不断远离的、缺乏起码真实感的战斗，他只觉得疲惫和茫然。

    “你们现在是飞艇‘长须鲸号’的乘客，即将前往指定的藏身处。爬升阶段老实呆在舱内，别给机务人员添麻烦。飞行将持续十小时，目的地参见雷文大人留下的详细资料，其他不归我管，没事少来烦我。”

    杰罗姆瞥一眼灌满的“灵魂之球”，略一迟疑，碰触球体虚实难分的表面――猎猎风响，三片悬挂在高空的碟形岛屿，绿色湖水，闪烁的荧幕，行走的机械――某些片段出现在他的旧梦中，某些则不然。

    德怀特和“大副”肩并肩离去，舱门随之关闭，杰罗姆只感到精疲力尽。灯光熄灭时，他记得薇斯帕朦胧的睡眼和渐趋柔和的呼吸，小舱室内只余下一缕天光，床铺有规律的晃荡着，像一首四分之三拍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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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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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历史背景的赘语（建议略过）

书虽然扑街，但是该回答的疑问还需要一一解答，话说输人不输阵，扑街也该扑得有型有款。

    本篇是为了让诸位看官形成一个基本的历史框架，建议直接跳过，反正有没有前传还不一定。

    事情是这样的：本书描述的世界并非真正的架空，所谓“旧世界”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一个。开始一切正常——全球化高度发展，形成几个以合作为主的地域性政治经济体统领世界，和平利用核能、积极寻找替代不可再生资源的途径、大规模改造陆地板块原貌、以永久性条约体系为框架展开全球合作、空间技术的空前发展……总之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光景。接下来，人类经过对自身规定性的深刻反思（无厌的贪欲和好奇心等等），计划将事关种族存殁的重大决定权、转交给更为理性的存在形式——实际上是个以终极AI为主、基因改造后的特种决策人员为辅的综合机制。事实证明这伙人是比较胜任的，所以大家过了一段舒心日子……然后考虑到这样写没市场，在作者协助下，这个成功的决策机制逐渐误入歧途，为缓解人类出现的种群退化迹象，决定秘密开展一项劳民伤财的大工程……戏剧性场景就此开始。

    话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在作者看来，所谓“科技力”并非一种实在的物质力量，它所代表的东西仅仅是“理性主义和实证主义的世界观”，也就是实验科学的衍生物，一种思想方法而已。科技之所以是解放生产力的良药，完全得益于它正确揭示了客观世界的运行规律——至少是规律的一部分。同时，科技高度发达带来了某种“惰性”，人在规律面前无能为力，哲学教科书中明确声称，“规律不可创造，违背规律只有被历史所淘汰”，那么，人能想象的最伟大的创造性活动应属“创造规律本身”。换句话说，也就是对“必然”说不，从而踏入上帝的领域（就是乏味的逆天行为）。经过一番诡异的论证，人类推选出来的决策者认为，既然找不到对人类构成威胁的敌人，再没有什么比设立一个不可能达成的伟大目标、更有利于恢复种群活力……所以他们开始有意识地制造危机气氛（阴谋论者从此得到数不尽的素材，嘎嘎），试图营造更具挑战性的社会结构。

    斗转星移，通过一次极其偶然的意外发现，决策者们获得某种“历史性契机”（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由此展开的一系列操作、使原本不可能达成的逆天目标真正具有了可行性。希望本身使决策者开始脑残，在强烈企图心的支配下逐渐丧失理性和中立的态度，事态的失控变得不可避免……又是一番诡异的操作（不能说啊……汗），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人类第一次获得了意识对物质的胜利——改变了宇宙常数，增加了一种“中观作用力”——魔法力量闪亮登场。人类历史最伟大的创举获得成功，世界末日却毫无悬念地到来了：

    逆天之后，出现一个不能解释的逻辑悖论——“必然”和“或然”界限被打破，再没有“完全确定”的范畴，自然界的神圣属性荡然无存，人类所熟知的整个宗教学、逻辑学和哲学体系完全失去效用。社会的上层建筑由内而外遭到瓦解，思想混乱使高度发达的物质资料生产部们沦为战争的附庸，旧世界从此宣告终结，随之而来的、只有无意义的相互残杀。刚开始，新生事物的力量总要比旧事物小得多，魔法力量并不能真正“战胜”科技力量，硬碰硬可以说毫无胜算。所幸最早掌握魔力的、正是决策团体本身，也就给后台操作创造了契机——挑拨离间然后坐收渔利，等别人打得元气大伤，再出来收拾残局。虽说有小规模科技力和魔法力的对抗发生，但“科魔大战”指的不是“火球和炮弹对轰”……就生产力水平而言，即便参考浩劫后魔法主导的地面世界、显然还赶不上过去科技昌明的年代。总之，经过一番诡异的操作（无语），魔法力量最终取得了不对称战争的胜利……

    正常状态下，历史发展免不了出现反复，虽然逆天壮举获得成功，逆天的主体（人类种群）却几乎付出物种灭绝的代价。大战之后满目疮痍的世界留给了魔法力量所在的阵营，拒不接受新概念的科技残余逃到月球，开始了双方的长期对抗。《昆古尼尔》小说所描述的、是新时代草创期密布荆棘的道路。用不到一千年时间，地表世界基本消弭了灭种之危，然后就轮到解决不同阵营之间（地表世界、地下世界和月球世界）的矛盾啦……一切才刚刚开始。

    如果耐心看完以上的介绍还没有发疯，也许有人要问（谜之音），是不是需要写到四百万字以上？答案是否定的。

    虽说表达过去时代政治、经济、文化的全貌是个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只讲述主要元素和“时代精神”，完全可以借助十到十五个相互关联的短篇故事来完成，总字数并不夸张。当然，这还是一张空头支票，综合考量作者的人品、才学、身体状况、经济能力、创作热情、扑街程度……等一系列指标后，进行一次成本核算，结论是，写前传纯属吃饱了撑的。不管怎样，如果遥远将来真有如此这般的机会，尝试写几个短篇也无伤大雅、无可厚非、无所事事、无忧无虑……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无知者无畏。

    聊以自勉。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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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