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挫骨扬灰

    夜幕四起，黑暗一步步逼近，直至将光明全部吞噬。

    山谷上空万里灰幕，无月无星，谷内也万籁俱静，连一处虫鸣都没有。突然在谷中一处山洞，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哀声惨叫挣扎不断地声响陆陆续续散开，又消失在层林掩映间。

    一个清脆的响指响起，一团蓝绿色的火焰层层炸开，在黑色的山洞中撑开一处诡异的光晕，将四周的山壁映得鬼影曈曈。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偷渡去凡间做什么？”微火摇曳间，露出一张天真烂漫的小脸来，杏眼丹唇，眼眸极亮。细看那光亮，竟然虚空浮在她手心上。她半蹲下身，半空中的蓝绿色光亮突然下降，光亮渐盛，下方黑暗中又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来。

    那脸狰狞可怕，眼眶深深凹陷，嘴唇下巴已有了腐败之势，此时哆哆嗦嗦，含糊不清地传出声响来：“你一个小小的试用期鬼差，竟敢违背地府管制条令，对同僚出手。”

    “鬼差非调度不准出冥界，你屡次在这旁边的鹿角山站偷渡去凡间，盯了你很久了。地府不允许对凡人出手，但是已经新生恶念，开始沦为恶鬼了。”

    那男鬼差阴翳地笑起来，嘴唇下巴竟然慢慢开始愈合。

    “说我偷渡可有证据？说我沦为恶鬼，那你还不赶紧把我交到太清司？你不知道吧，只是没达到恶鬼境，就有恢复的可能，凡间的魂魄可是恢复良药，”男鬼差面上全是得意之色，头像是安了弹簧，嘚瑟地左右小摆，“当然是假的，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又伤不了我，我劝你把我放了，不然我必找人把你挫骨扬灰。”

    “那我真的要抓紧了。”鬼火主任的情绪完全没有被影响。

    一缕甜腻的香气突兀出现，迅速充斥在狭小的山洞中。

    男鬼差的脸色大变，剧烈挣扎尖叫起来，“凡人的生息？你是那个半人半鬼的鬼差？你是······周时安！？放过我，求你！我再也不会了，你放过我！啊······”

    那鬼差迎面被甜腻的薄雾笼罩，像是刀一片一片凌迟他的皮肉，又像是烈火一丝一丝灼烧他的骨血，他厉声咒骂后又哀声求饶。

    四周渐渐恢复了安静，那男鬼差已经消失不见，逐渐散开的腥臭一丝一丝绑住了洞里原来的甜腻，争先恐后地从洞口逃窜出去。

    这便是挫骨扬灰。

    周时安转身离开。

    ······

    夜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升起来，逐渐成片，鬼市又开始热闹起来。

    街口有一颗显眼的老槐树，枝干粗壮，大概需要几个小伙子合起来才堪堪能围住，本来能有冲天之势，却在一人高之处向四周伸张，像是原本年富力强的小伙子被天压下来折了腰，又像是半截入土的老妪，拐着再高的拐杖，腰也已经直不起来了。

    树下人群里走过来一位姑娘，她身量纤长，脚步轻快，似乎是在闲逛。

    走近了看，一套暗红色制服显得她腰细腿长，皮肤白皙，暗金色的纹路攀爬在领口处，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来，凤眼丹唇，气质出众，长发束起，随着她的脚步飘逸在身后。

    她的眼睛似乎是在不经意地打量着四周，却给她的眉眼平添了一股肃杀之气。

    槐树枝繁叶茂间点缀着一串串如晶莹玉珠般的洁白花朵，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似是一场雪，落在她的发丝上，夹杂着槐花甜腻的香味，在空气中慢慢弥散，又将她的肃杀气息打消了大半。

    身后是墨绿色的枝叶繁花串串，身前是喧嚣的集市灯火璀璨，行人都自觉让路，千万人拥挤，只余她一人独行。

    今天是周时安当值。

    鬼市需要巡查的东西很多，小到坑蒙拐骗，大到杀人放火，都是她转正后，身为鬼市巡查鬼差需要负责的职责。

    不远处卖瓜的摊贩小妖正在哆哆嗦嗦地给一位客人切西瓜。

    那客人身量不高，浑身被灰色的毛绒大氅围得严严实实的，但是身后大氅中若隐若现露出灰色的尾巴。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客人转身朝四周打量，周时安稍一侧身，将自己隐藏于人流中。

    那是个狼妖，缺了一只左眼，正是妖峪追杀令中的独眼狼妖。

    以周时安的能力，没办法独自抓捕。

    周时安还没有转正。

    试用期鬼差周时安，日常的工作便是在组长的带领下，围着鬼市溜达到规定时辰，不求有功，但求活着。

    那独眼狼妖啃了两口西瓜，那西瓜的汁水四溢，他随意将未啃完的西瓜扔在地上，胡乱抹了抹嘴，便开始将摊贩小妖钱筐里的灵石往自己的口袋装。

    狼妖左眼视角盲区，周时安悄然靠近，锁妖枷落在了独眼狼妖的手腕上。

    妖峪追杀令，自上个月，算进了鬼差晋升的KPI。

    “咔嚓。”

    周时安与独眼狼妖大眼瞪小眼，双方都愣了几秒。

    周时安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抓到了，独眼狼妖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抓了。

    周时安不由得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让独眼狼妖眼前发黑。

    他知道妖峪对他下了追杀令，他一直提防着自己周身的危险气息，但是刚才他真的没有察觉。

    这说明什么？

    对方修为远低于他，尤其是对方身穿着试用期制服，他更加坚定了对方修为远低于他的想法。

    他倍感耻辱。

    没想到今天马失前蹄，栽在了一个面生的试用期鬼差手上。

    这鬼差不显山不漏水，不光把他从那么隐蔽的毛绒大氅中认了出来，竟然还卡他左眼的视野，悄无声息地给他戴上了锁妖枷。

    他不知道妖峪追杀令纳入了鬼差KPI，只是觉得这鬼差简直是为了钱财丧心病狂。

    妖峪根据悬赏的妖所拥有的妖力设立悬赏金额，一方霸主的逮捕难度当然要匹配万斤灵石，而微末小妖的身价也就区区几块零石。

    因为犯事而上了追杀令的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这种高不成低不就，逮捕有难度，赏金不达标的妖，几乎不会得到如此“垂青”。

    狼妖刚想争辩几句，周时安示意了一下他的口袋，“把灵石还给人家。”

    独眼狼妖眼角抽了抽。

    竟然是他自作多情了。

    狼妖嘿嘿赔笑，将灵石利落抖搂出来，“这么小的事儿，鬼差大人也没必要下锁妖枷吧？”

    “大人息怒，来个西瓜解解渴吧。”沙哑的声音在她左下方响起，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去看，差点跟一颗毛茸茸的长鼻子撞在了一起。他们双方都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那小妖自认为冒犯了她，浑身抖得更厉害了，颤颤将头埋下去，只露出一双手哆哆嗦嗦举着一块切好的西瓜，红彤彤的瓤，点缀着几粒墨色的籽。

    沙瓤的西瓜。

    夏天的时候，妈妈切的西瓜水果盘又好吃又好看，吹着空调看电视剧，可真是惬意极了。

    周时安不由得分了下神，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一丝来自空调房的冷气。

    转过头看冷气的来处，身旁的独眼狼妖全身肌肉猛然增大了好几倍，将毛绒大氅撑得像是一座小山，想奋力从这锁妖枷里挣脱开去，正在朝着她张牙舞爪。

    周时安心平气和地接了那块西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灵石放进钱筐里，咬了一口西瓜尖，甜甜的汁水爆满了整个口腔，她含糊不清开口，“你既然认识这锁妖枷，那你还在这蛄蛹什么呢？”

    “我又不是蛆！”独眼狼妖噎了一下，像是撒了气的气球，恢复成原先的模样。

    而一旁的摊贩小妖急忙将灵石双手奉上来，“多谢大···大人庇佑，小人岂···岂敢收大人的灵石，既然灵石已···已经交还，不然就···就此罢了···”

    手黑黑的，布满了裂纹，似是风霜雨露无情的痕迹，一身灰色粗布衣衫，身量矮小。头却是未化形的样子，黑白相间，像老鼠一样，鼻子前突与嘴巴相连，上方挂着两颗滴溜溜的小眼睛胆战心惊地从胳膊后去看她。

    周时安垂目，余光察觉那狼妖扑了过来，默念一诀，狼妖嗷的一声倒地，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这锁妖枷，又被周时安等一批试用期鬼差称为“孙猴子的金箍”，只要念诀，对方便剜心刺骨，无法战斗。

    不光如此，锁妖枷上身，自此便无处藏匿，自带定位。

    “你别让我以后逮住你！嗷······我不保证让你生不如死！嗷······”

    周围人本来被这边的动静引得纷纷侧目，周时安亮出鬼差腰牌，周围的人都敬而远之，眼神都不往这边扔一个。

    “可是你值5000灵石，”周时安细细地咬着西瓜，“我肯定是打不过排行榜上前几名的大妖，末尾的几个小妖虽然我能打得过，但是他们奸诈耍滑，搞得一手崩溜卖撤耍的人团团转。都比不上你啊，溜达溜达咔嚓一下，我就有了5000灵石。”

    纳入KPI考核这件事是不能说的。

    狼妖力竭，满头大汗，瘫在地上，脸上的笑容却愈发阴险。

    “你钻到钱眼儿里丧心病狂了吧？这里是鬼市，不是地府。这里的妖十个有九个背着案底呢，如果你为此在这里逮捕我，你就是与鬼市为敌。”

    周时安沉默。

    狼妖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鬼市看似简单，就是接纳四方商客，来往贸易，互通有无，实则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暗流涌动，关系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

    地府驻鬼市办公室，虽然有掌管鬼市之职，却并无掌管鬼市的全部权力。

    鬼差在此维护协调明处的秩序，四方商客也乐意给这个面子。

    但是，一旦她今天因为妖峪追杀令出手，就相当于打破了一处平衡，虽然不至于引发鬼市与地府的对峙，但是她这个人怕是要进鬼市的黑名单了。

    周时安哼笑了一声。

    “我知道鬼市里多的是身上背着案子的。据我所知，鬼市街口买肉的那家就是因为在妖峪卖违规肉而被下了妖峪逮捕令，逃到此处求生。但是你身上背着的，是妖峪追杀令。背妖峪追杀令者，皆为杀人放火十恶不赦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你觉得，他们会认为是我打破了这份平衡，还是认为是你打破了这份平衡？”

    独眼狼妖似是没想到这一层，肉眼可见愣了一下。

    “大人，”摊贩小妖哆哆嗦嗦凑上前来，拱手道，“继明他···他没有杀人，我们在···在妖峪的时候摊贩被当···当地的恶霸砸了，是继···继明为我们出头，后来···”

    “可是他刚才不是在抢你的钱吗？”周时安惊讶道。

    继明一脸愤愤瘫坐在地上，摊贩小妖结结巴巴绕来绕去地解释，周时安耐心听了半晌，西瓜也啃的就剩了薄薄的一层绿皮。

    周时安理解了摊贩小妖所讲的故事。

    摊贩小妖说，继明类似于劫富济贫的侠士，最近因为在虎口救了一位无辜的小妖，终于惹怒了妖峪的豪绅富户。他背上了追杀令，逃到鬼市歇脚，顺便在曾经受了他大恩的摊贩小妖这里暂借些灵石，出去躲祸。摊贩小妖之所以哆哆嗦嗦，不是因为害怕继明，而是因为害怕妖峪追杀令，担心继明。

    “我也不能单听你们一面之词。在我可以承诺，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前不把你交上去·····”周时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觉得脑壳儿有点痛，“你就暂时在锁妖枷里待着吧。”

    锁妖枷并非寻常物件，外锁，内存。

    “不比你在外面风餐露宿好多了？我这还是单人间呢。”周时安耸耸肩。

    继明嘴角抽了抽，“我还得谢谢你？要不要给你交房租？”

    他思忖片刻，只要面前这位不把他交上去，那么住进锁妖枷，目前对他来说全是好处。

    锁妖枷除了鬼差用来捉妖，妖峪也有不少世家大族也用锁妖枷豢养妖。锁妖枷在身，就等于签了卖身契，认了主，在解除锁妖枷之前，别人没法把他抓走。

    “那感情好······”周时安点点头，扬手收了锁妖枷收进口袋里。

    眼前的继明已经消失了，旁人听不到，但是周时安的耳朵旁还有他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说，”周时安转头对一脸担忧的摊贩小妖说，“他让我告诉你，你不要担心，他没事，你们就留在鬼市，如果有人欺负你，就找你面前的这个鬼差······可以来找我，我叫周时安。”

    继明语气很是欠揍：“找你不是应该的嘛，你不是鬼差吗？我看你穿着制服，还在试用期？刚死？”

    周时安翻了个白眼。

    时辰还未到，她继续巡查。

    前头有位坦胸漏乳狐狸头的香料摊主，举手投足香气四溢，看到男客便贴身上前，柔声细语的介绍香料，不经意间在宽大的袖口里向男客的腰间塞了几张纸片，露出一副你懂我懂的魅色，而男客伸出手在袖子的掩盖下朝摊主的胸前摸了几把，祁时安目不斜视走了过去。

    “哎哎哎，”继明又在锁妖枷里面叫起来，“这你没看到？这你不抓？”

    “非礼？这个你情我愿，我没法管。”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继明急了，周时安仿佛可以看到他在锁妖枷空间的单间里气得上蹦下跳，“我是说那纸片儿！那是妖峪化香苑的引荐，在鬼市披着香料的皮，实则暗中走的是凡人精气的交易。你知道那精气从哪儿来的吗？那些妖偷溜到凡间吸凡人精气，然后拿到化香苑做交易。”

    周时安脚步没停，也没回他，走到了包子铺前面停了下来。

    包子铺的主人，是包着白头巾的婆婆，在络绎不绝的顾客的层层围绕下，显得身量极其矮小。

    “你看到旁边那个剁肉大块头了吗？”继明的声音平静下来，显得有点严肃。

    周时安转头去看，包子铺旁边紧挨着卖肉的摊铺，摊主人身狗熊头，肌肉虬结棒子抡圆，将肉连带着皮，在木墩子上剁得咚咚作响。

    旁边一排挂起来的肉在风中纹丝不动，隐约能通过纹理和形态大致分辨出是什么品种。

    继明没听到周时安回复他，又继续开口。

    “妖峪的肉摊都是连头带皮一起挂着卖的，但是来了鬼市，地府太清司觉得影响不好，便牵头做了一系列规定，在仓库里面随意，但是在肉摊外，明面上只允许露出规定部位。你猜，哪个是人肉？”

    周时安突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便又念了一诀。

    锁妖枷里传来继明的痛呼，过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

    包子铺上方悬着一排木质方牌，上面写着包子的名字和所需灵石，猪肉鸡肉鼠肉蛇肉，还有人肉。周围的顾客也是五花八门，狗头猫头蛇头，还有些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以化成完整的人形的。

    “我承认刚才有想恶心你的意思。但是，你想，这么多尸体，有多少是走了明路的？有多少是正常死亡？虽说肉是管制产业，但是说不准你们地府里面，也有从中获利的。抓了他，必能高升······”

    周时安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下，“婆婆······”

    继明噤了声。

    “···两个香菇青菜包，分开装。”

    继明：？

    水汽升腾，摊位前人头攒动，转眼间人肉包的牌子便摘了下来，这是售罄了。

    不愧是鬼市。

    周时安拎着包子离开摊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转头向鬼市尽头走。

    “你还敢吃香菇青菜包？”

    周时安刚要把包子送到口中咬一口，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把包子放了下来。

    “这儿要想有香菇，无非就是从人间，或者妖界运输过来，”继明慢慢悠悠地说话，像是故意用爪子挠人的心，“但是你不知道吧？后来有人发现，地府恶鬼诏狱底下滋生出来的东西，很像香菇。你猜猜看，这黑暗，饱满，吸满了血肉和罪恶，口感跟真正的香菇有什么区别呢？”
------------

我的跟别人不一样

    “继明，”周时安终于肯开口了，“我这个锁妖枷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继明愣了下，心里渐渐升起不太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见过妖峪的锁妖枷？”

    继明没有回答，这也是一种回答，周时安点点头，“妖峪的锁妖枷，那是为了豢养妖奴的，如果锁妖枷的主人死了，下一个拿到锁妖枷的就是锁妖枷的主人，可以将里面的妖放出来。但是我的不一样······”

    一路上的人声鼎沸，周时安的声音撞飞了四周的纷杂，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锁妖枷里继明的耳朵里。

    “这个锁妖枷被我改造过，只要我一死，锁妖枷的所有活物全部消失。”

    “所以，”周时安轻笑一声，像是雨期的第一滴雨，滴答一声，轻轻敲了敲水面，“你说我要不要单枪匹马，用性命去端了那家肉铺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菇青菜包，慢慢将包装恢复好揣进怀里，“幸好你提醒了我，这是我第一次点香菇青菜，原先，我都是吃狼肉馅包子。”

    锁妖枷里一片寂静。

    周时安冷笑一声，不再理会。

    周时安刚要打卡下班，突然被一处给吸引了过去。

    那是玉石摊位前的一位光头大叔，头顶锃光瓦亮，将四周的灯火反射得流光溢彩，脑后的几缕头发试图掩盖也无济于事，双手放在自己宛如孕妇的啤酒肚无意识地摸，眼睛贪婪地盯着摊位上的珠光流转。

    玉石摊主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位贵客，眉飞色舞地向他介绍摊位上的一块玉石，说是妖族内乱的时候从妖王宝座上抠下来的，意义非凡，价值连城，以前都是两年精气，最近行情不好，一年的精气就可以了。

    鬼市日落而出，日出而息，横跨人妖两族，纵跨天冥两界。

    虽然近百年来，冥界接管鬼市后严格监管凡人进出，但是鬼市通往人间的接口无数，并不能避免凡人误入。

    眼前的这些并不是违法的买卖，只是周时安敏锐地察觉到有不安分的气息。

    周时安仔细地观察，果不其然那位大叔身侧的灌木阴影里，一支藤蔓在无声接近。

    周时安当机立断，飞身上前，那藤妖知道自己被发现，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暴涨数米，圈上了那位大叔的脖子。周时安暗骂一声，如果那藤妖只是想吸取精气还好，那大叔顶多是病几天。但是若是贪得无厌，这大叔怕是活不成了。周时安心中默念，手下利落的捏了一个死诀，想直接置那藤条于死地。

    突然刀光一闪，藤条一分为二，身着黑色制服的鬼差凭空出现，刀已入鞘，他一手抓着那大叔的后领，一手抓着藤妖，乐呵呵的看着她。

    张照，与周时安同批入职，现为十八殿太清司综合办公室第24组组长。地府下设冥殿、十八殿、华胥殿三大殿，太清司隶属十八殿，统管冥界防护。

    “嚯，好身手！”继明拍手叫好，只不过这声叫好只有周时安听得到，但是她与有荣焉，也忍不住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张照手上那大叔毫无反应，脸依旧努力地朝张照身后的玉石摊位扭，手脚也在空中蹬着空气疯狂发力，而那藤妖似是想跑，挣扎着长出无数藤蔓，沿着张照的手臂攀爬。

    那张照面上神色未改，两只眼睛弯弯的，笑着看她朝他跑过来，手下稍一用力，那藤妖的藤蔓便尽数耷拉了下来，蔫儿得像是断了根缺了水日头底下晒了好几天。

    周时安在张照身边站定，张照习惯性地伸出胳膊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是发现自己两手都满满的，便作罢。

    “大哥，”周时安看到熟人便开心得紧，又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嘻嘻地去扯他的衣摆，“你怎么会来鬼市啊？”

    “笑什么笑，”张照手上没空，肚子前推撞了她一下。张照身量巨大，周时安身高有一米七，张照比她还高了一个头，大概有个一米八，还是个偏胖的形体。周时安被他一撞，差点飞出去。张照笑得更快乐了，“知道你术法口诀背得厉害，但是一下手就是死手，不怕引起外交事故？”

    “冥界与妖界早已颁布联合条令，妖怪在妖峪外对凡人造成的一切伤害，可由冥界自行裁定、处罚，情节轻者打入凡间轮回道，情节严重者，可就地诛杀。”周时安不满地活动了下自己快散架的身体，然后凑过去一脸羡慕地捏张照的制服衣摆。

    她不精通历史，这个服饰风格跟她之前电视上看到的古装服饰极其相似，但是没有非常明显的朝代特点，估计也是很多年不停融合改版的产物。用料是地府公职人员专用衣料，遇水不湿，遇火不燃，遇刀不破，还可以很好的贴身----哪怕是张照的啤酒肚，都给他勾勒出了圆滑的线条。

    “你还融入了是吧！”张照恨铁不成钢地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刚见你的时候，你这个人文静得很，原来都是假象！怎么还越来越好勇斗狠了呢？六个月的处罚就要结束了，结束之后马上进行下一次考核，你可别再闹出乱子了啊。”

    冥界公职人员入职后有一年的试用期培训考核，有三次补考机会，考核通过便可顺利转正，由行政司分配正式岗位。如果最终无法通过考核，那边重新投胎转世，下辈子再见。

    周时安低着头不说话，张照叹了口气，“我来驻鬼市办公室有事情，不能与你多聊。记住，只要通过考核便可以争取分配到你想去的区域······”

    说完便把手里的大叔往她这边推了推，地府条令要求各司其职，不可逾矩。

    冥界驻鬼市办公室临时鬼差周时安心领神会地伸出手覆上大叔的额头。

    凡人存在三魂七魄，人死后，三魂七魄完整地归入地府，成为鬼。但是有时候只有魂没有魄，这说明此人在世间寿数未尽，只是暂时三魂离体。

    周时安将手覆在大叔的额头上，跟张照解释,“三魂离体，送还人间就可以。”

    张照点点头，二人都松了一口气。如果出现在鬼市的是三魂七魄，那接下来会麻烦很多。

    二十一世界的地府为了解决地府公职人员不足的问题，组建了研发中心，命名为华胥殿，意在研发各种解放人力的创造。“通幽归魂”便是上个世纪末华胥殿的标志性。

    “通幽归魂”，通往幽冥，归魂重入轮回道。

    “通幽归魂”在凡人死掉之后自动触发，将凡人原本应该在凡间徘徊等待牛头马面拘回来的魂魄，自动原地打包发往判官司。而凡人死去后，魂魄如果出现在其他场所，就证明“通幽”出现了BUG，届时需要通知“通幽”研发组，上报行政司。

    接下来，华胥殿研发组现场维护人员在事故现场分析BUG，解决BUG，裁定BUG等级。后续行政司还会公布对事故相关人员的处罚决定。

    张照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到一边的摊位前，朝摊主勾了勾手。

    那摊位上按照颜色深浅，花草种类排布，整整齐齐摆了一堆，是个花摊儿，摊主是个猪妖。

    鬼市存在了几万年，很多来鬼市做生意的妖，都会精通一点化身术法，毕竟凡人欲壑难填生意好做，还容易骗，是大主顾。后来凡人很少入鬼市，大家依旧沿袭了之前的习惯，都会化作人身，毕竟只有妖长得有显而易见的不同。只不过躯体变成人的模样很简单，一个躯干两个胳膊两只腿，捂得严实，也不会有人看清细节，但是换头的术法很麻烦。如果是保持自己本体的头，那生意倒也还过得去，但是如果化身了一个面目丑陋的人，那不仅会生意惨淡，还会被耻笑。

    所以大部分术法不是特别精的妖都会保持着本体的头。

    而眼前的这只猪妖，显然是术法可以掌握但是审美不是很好。

    他板板正正的国字脸，梳着板板正正的发髻，额前一缕长到下巴的发丝勾勒出了几分不羁，眉头凸起，眼窝深陷，几分病娇美人样。鼻子却是完完整整的野猪鼻子，鼻子两边气势汹汹的獠牙，脖子黢黑，跟面部粉白对比明显，周时安盘算着这应该是个黑皮小野猪，哥们怕是为了面部美白没少下功夫。

    猪妖一张嘴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大人买花吗？”

    张照没说话，举起左手的大叔，大叔原本身心都在玉石摊主那边。这下子跟猪妖面对面，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嘴巴张着刚“啊”了一声，便从张照手里消失不见了。

    那人的三魂已经回到人间界了。

    猪妖的职业微笑僵在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眉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他好像快要哭了。

    张照抖了抖手，甩了甩半死不活的藤妖，朝周时安开口道：“我去轮回道将这藤条丢进人间，待会你结束喊我，我们去百物生吃夜宵？”

    “你请客？”

    “AA”

    “······”

    张照走远，剩下周时安与猪妖面面相觑。

    周时安于心不忍，便蹲下身看花。

    “小帅哥帮我挑个花呗？”

    那猪妖面色稍霁，僵硬的职业微笑恢复了几分柔软。“大人想要花送给谁？”

    送给谁呢？周时安从花丛中抬起头，鬼市很大，但是她已经将通往人间界的通道烂熟于心，只不过她暂时无法出去，甚至永远没有机会出去。

    ·····

    周时安拿着一支花刚走了没几步，鬼差腰牌警铃大作。

    周时安拿起来，看到“文文”发布通告：“地府官方公告，鬼市和谐区银月街发生骚乱，请接到通知的鬼差尽快前往，导航开始······”

    可以把鬼差腰牌的一个功能视作是手机，“文文”就是其中的一个AI类APP。

    “文文”是改进了很多版本后最优化的一个版本，集地府指南、百科全书、翻译软件、地图，通讯器于一身的存在，文文1200代。

    鬼市原归天族管制，现已成无主之地，各种势力错综复杂，罪恶丛生，几百年前，纳入地府管理区域。

    周时安冲到目标地的时候，张牙舞爪的妖在虚无缥缈的恶鬼迷雾的掩护下，已经跟几个先到的鬼差交上手了，都是跟周时安一样的暗红色制服。

    暗红色是试用期鬼差制服。

    周时安眉头微皱。

    地府有“百应”自动检测骚乱，并通过“文文”通知距离骚乱最近的鬼差前往处理。而鬼市的鬼差除了驻鬼市办公室的常驻鬼差，其他都是犯了错来受罚的试用期鬼差。

    来的都是试用期鬼差，这不太正常。

    鬼市还未被地府管制之前，经常有凡人略微隐藏自己的凡人气息，来鬼市求凡间不可得之物，而殊不知，自己也是妖鬼们趋之若鹜的宝贝。妖喜欢吸食凡人精气，而恶鬼则喜欢吞噬凡人的魂魄。他们将凡人捉去，妖先出手吸食掉凡人的精气，凡人衰败而死，三魂七魄离体，再被恶鬼吞噬殆尽。

    鬼市白骨皑皑，布满杀机。

    地府接管鬼市对通道严加看顾之后，虽然基本没了凡人误入，但是凡人出逃的三魂已经死后不知归处的游魂，便立刻有价无市，炙手可热。

    妖和恶鬼见鬼差越来越多，撕扯和打斗愈发凶狠起来。

    周时安一眼便瞧见了包围圈中的焦点，两人身形矫健，灵活躲避着妖鬼们的抓捕，偶尔还能瞅准时机对准妖怪打一拳，对弥漫黑雾的恶鬼来一脚。

    等周时安看清其中一人，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她立刻将花束插在腰间，祭出自己的鬼差腰牌。腰牌金光大盛，周时安心中默念口诀，双手结印。

    突然一片黑雾瞬间转移出现在她身前，一只恶鬼从黑雾里伸出一只滴滴答答淌着血水的手骨，直接朝周时安的手抓过来，想要打断她的结印，那只手骨上牵着筋带着烂肉连着皮，臭气差点将周时安的天灵盖儿掀翻，尖锐的桀桀声在她耳边脑袋上方炸开，“女伢子，不老实。”

    周时安灵巧地后撤，躲避，结印快出残影，口中轻喝：“借神力于中枢，画方圆为结界，外为敌，护内周全。”

    鬼差腰牌可以暂存神力，霎那间一座银光为栏的圆柱牢笼将场上两人身边的妖鬼尽数弹开，并将两人封在里面。

    恶鬼没瞧得起一个试用期鬼差，没想到一个看管不甚，直接给他们这次出动增加了好几倍的难度，气得他黑雾飞速暴涨，恶狠狠地伸手抓过来，想要制住她。

    术法一施，鬼差腰牌的金色骤然大减，只余淡淡光辉，周时安呼吸也粗重起来，汗水涔涔，步伐也稍显迟钝。

    一个后退不及，胳膊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刻将左侧胳膊的暗红色染得更深。

    周时安没想到，一次术法，就把鬼差腰牌中暂存的全部神力耗尽了，术法施法所需要的神力，不光与术法本身相关，还与术法所施对象有关。

    失算了。

    周时安不由得咬住下唇。

    恶鬼的声音激动了起来，“生气？凡人魂魄？”

    “凡人魂魄？”锁妖枷里继明的声音比面前这位恶鬼还激动，“你这是来当鬼差还是来当零食啊？”

    周时安翻了个白眼。

    其实倒也不怪继明吃惊，神有神躯，仙有仙骨，妖丹鬼魂各有区别。凡人的魂魄无法承受地府的煞气，最多在冥界停留七七四十九年，否则就会被煞气腐蚀殆尽。只有神明，才能承受日复一日的侵蚀。

    四周正在与鬼差撕扯的恶鬼都被鲜血的气味吸引了过来，张牙舞爪，蓄势待发，虽然减轻了其他鬼差的压力，但是周时安下一秒就有可能被撕碎。

    继明急得大叫起来：“先解除我身上的锁妖枷如何？我发誓一定会护你性命，总比我们俩都死在这里强吧？”
------------

鬼差是不锈钢饭碗

    “你确定要出来？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解了你的锁妖枷，你马上就会被赶来的鬼差当场毙命。”

    周时安又一次向右躲避不及，左腰处的制服又慢慢变得湿热。

    “我可以死在路上，但是绝对不能死在锁妖枷里。放我出去，我发誓绝不会害你。”锁妖枷里，继明话音淡淡，却有着异常坚定的力量。

    周时安被他震了一下，还未想清楚这份坚定从何而来，四周恶鬼的浓雾突然痛苦似地翻滚起来。

    周时安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继明，我虽然跟其他鬼差不一样······”

    “你闭嘴吧！你锁妖枷与别人不一样，自身也跟别人不一样，你怎么这么特殊呢，你是天地主宰？你是三界中心？”继明气急败坏起来，全然不是刚才坚定沉稳的语气，周时安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周时安四周的恶鬼黑雾突然溢出一摸血气，黑雾剧烈翻滚，哀声惨绝，只过了几个呼吸，黑雾尽数被红光吞噬。原本被黑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恶鬼，露出根根分明的灰白色骨头，骨头上虚虚挂着红黑色的残留烂肉连着筋带着皮，臭气熏天。

    不光继明倒吸一口凉气，就连外围缠斗的妖与鬼差众人也忍不住惊呼起来。

    周时安嫌恶地用食指掩了掩鼻，“都说了我不是一般的鬼差······”

    “因为你是把扇子，可以把恶鬼的黑雾吹散？”继明话音里也带了些嫌弃，但是不知道有几分是因恶鬼，有几分是因周时安。

    周时安失笑，“我算是半鬼？驱散黑雾只是一些基本的克制反应。”

    “半鬼？没听说过，是鬼跟人生的？”

    周时安：······

    继明自说自话地开始推测。

    “上古时候，地府归属神族，神族至阳之体镇守仙凡，至阴之体镇守地府。上古大战后，神族几乎陨落殆尽，后来，便有了鬼差筛选，几世功德的人，死后魂魄在经历鬼门关时被锻成鬼体，便有了成为鬼差的资格。

    当然了，就算是最后没通过考核重新投胎转世，那底蕴也不是寻常凡人可以比的。但是鬼差就是斩断一切凡间生息，不可能有生气残留啊······

    厉鬼？普通鬼魂过鬼门关会被洗去所有生气，但是有些魂魄执念过重，这些执念怨念会极力守住最后一丝生气，使得自己无法过鬼门关轮回转世，只能游荡在人间界，或者幽冥，也就是人间与冥界的一处交界，危害凡人。

    但是你既然当了鬼差，就证明你是过了鬼门关的，所以你不是厉鬼。但是你身上确有一丝生气，你···

    到底是什么？”

    周时安一直盯着恶鬼，听到这里不由地分了分心。

    “我是梦游误撞鬼门关，本来应该被鬼门关拒之门外，但是不知为何，被鬼门关锻了鬼体，又因为寿数未尽生息不竭，残留了一股生气在我体内，算是一种别样的阴阳平衡吧。”

    “不知道该说你几辈积德还是作孽······小心！”继明声音突然急促尖锐。

    “嗯···”

    周时安闷哼一声，一根银色尖锐从后侧穿过她的肩膀，将她掠至半空，又倏然收走。周时安身形单薄，像是一片落叶，轻飘飘地从空中飘了下去。

    “哈哈哈哈！”

    恶鬼在半空中，桀桀笑了起来，低头去看自己右臂尖锐的银白色尺骨，此时银白色的尺骨被鲜红色的血液裹了大半，竟然有中凌厉的美感。

    他想起他之前是一名画师。以前做人的时候，得妙手丹青之美誉，得清水楼座上贵宾之殊荣。姑娘们都央他作画，他知晓怎样画才好看，怎样画挂出去才有贵客多多点她们，至于点了她们之后疑惑为何跟画上有点出入，吹灭蜡烛，床上也分辨不甚清明。

    他从自己的尺骨上挪开眼睛，侧头下看。面前这鬼差女娃娃不需要他刻意画美，身形凹凸有致，魅色无两，浓密的乌发勾勒出一张白皙的小脸，杏眼丹唇，却是一派天真烂漫之色。但是她的眉眼神色过于骄傲，也过于凌厉坚韧，那些贵族公子们不会喜欢。

    若有若无的香气扑鼻而来，恶鬼们宛如失了心智，铺天盖地的银白黑红，朝着悠然平落的周时安压了上去。

    鬼差腰牌最后的金色流转，倏然隐入黑暗。

    “借神力于中枢，血不尽，势不竭，千网万刃。”

    周时安突然睁开眼睛，眼瞳极亮却是深不见底，嘴唇微白却笑得像恶鬼渊岸边的赤莲花，迷人心智，断人肝肠。

    血雾自周时安周身升腾而起，将她层层笼罩，只听她一声轻喝，血雾清晰地束成条条框框，宛如一张用血织就的大网，蒙头兜住了一众恶鬼。

    恶鬼的攻势骤然暂停，突然有秉灯夜话的平静。

    “你这什么鬼画符好像没什么用···”

    继明话音未落，空中倏然燃起火网，空中的恶鬼自血网处四分五裂，血红色火焰炸开，空中恶鬼皆化作齑粉。空中银白色与血红色的雾气交相掩映，周时安在这一片雾气中摔落在地上，喷出一大口血来。

    “我的血，生气流转，就算是一滴，对恶鬼来说，也是腐蚀不绝的毒药。”

    周时安缓缓爬起来，抬手抹了自己唇角的血，将锁妖枷里面的继明放了出来。

    继明已经在锁妖枷里将大氅脱了下来，立身站周时安身前。周时安抬头，这才看清，此人长得周正，五官深邃，头发银色微卷，散散束在脑后，身量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七五，但是肩宽腰窄，倒也显得魁梧。

    “照你这么说，厉鬼岂不是无敌了。”

    “之前凡间有术士超度，只要把厉鬼的执念化解掉，他的生气一散，便是普通的鬼魂，过了鬼门关到了地府，按照流程投胎转世，有什么厉害的。非要说厉害，凭借那缕生气，勉强算是万鬼最强吧。但是鬼差是鬼神，实力强的动动手指把他们挫骨扬灰就行了。”

    继明垂下眼瞥周时安，“我怎么听说是以解决执念超度为主，十恶不赦顽固不化才挫骨扬灰？你今天灭了这么多恶鬼，估计过大于功吧？”

    周时安一副“就你知道的多”的样子翻了个白眼，换了个话题：“现在都为恶鬼打抱不平了？你还是先担心下你手上的锁妖枷，你身上的追杀令吧。”

    “三界中，对你鬼差有威胁的无非就是恶妖恶鬼，既然你天克恶鬼，妖我自会帮你挡住，目前，没有比你的锁妖枷更安全的地方了。”

    周时安点点头，“没错。”

    继明观察了下四周的战况，周时安已经将战场上所有的恶鬼尽数吸引，一网打尽，现在只剩了一众恶妖。

    “想让我帮你们？”

    周时安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真诚地眨眼去看继明，解释道：“试用期鬼差没有资格独自处理地府的任何事宜，必须由正式鬼差坐镇，一是及时出手，防止试用期鬼差办事不力，再者就是保护试用期鬼差的安全。今天这场妖鬼骚乱，后续评定等级，怕是也不会太低，但是到了现在都没有正式鬼差过来。要不是我天克恶鬼，怕是今天要折在这里。现在剩下的妖大部分都是些小妖，但是那个妖，就算是我们在场的所有鬼差都上，都无法制衡。”

    周时安用手指了指那处，那边有个庞然大物，不知是什么妖怪，像一堵墙一样，一拳一个小朋友，已经打伤了他们很多人了。

    “你上去给他带锁妖枷啊！”继明斜了她一眼。

    周时安抿了抿嘴，很想说，三界中神不知鬼不觉被人戴上了锁妖枷的大妖，怕是只有你了。

    但是她现在不能得罪面前这气血方刚的年轻人，只能抿嘴装乖。

    继明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是理亏，哼了一声，“妖峪追杀令是妖峪颁发，替你们鬼差做事既算不上戴罪立功，说不准还要被妖峪打上伤害同族的罪名。”

    周时安认真的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那我势必会帮你恢复清白之身。而且我既然锁了你，你也算是我半个伙伴，你帮了我我自然会帮你，你帮了地府，地府自然也会帮你。不过你如果打不过他，那就回锁妖枷吧，别受伤了。”

    继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大妖扑了过去。

    周时安翻了翻口袋，找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这是华胥殿研发部新的试用品。

    她攒了些力气爬起来，拖着身体走向圈中心的囚牢。

    虽然场上的妖还有大半，但她已经为同事们解决了很多麻烦，众人纷纷朝她偷来感激的目光。

    他们觉得，1V1他们一定赢，但是他们1VN，还要应对恶鬼暗中偷袭，实在是很不公平！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脚踩住一只蛇妖的七寸，手利落的抖搂着伏妖袋打包，手脚不停嘴巴也没闲着，“我们这么多先来的，都没人记得先搞个结界保护目标。”

    一旁一位短小精悍的鬼差，将一只鼠妖踢到半空，然后就势一个大脚，将半空中停滞了一瞬的鼠妖踢到了那男人刚抖搂好的伏妖袋里，大声道：“我其实是想到了的，但是那些个术法太难了我到现在都没记住。”

    那身材魁梧的男人，刚要把蛇放进去，被突然扔进伏妖袋里的鼠妖吓了一跳，“谁能告诉我，蛇妖和鼠妖能不能放在一个伏妖袋里啊？”

    “鼠鼠我啊，真的是谢谢了呢，”旁边一个身材姣好的年轻女子，捏着嗓子用娃娃音打趣了一句，然后呢字加重的同时，用一把大锤子敲晕了一头牛妖，然后恢复成了一个成熟女子的声音，“都打晕就行了。”

    “这个小姑娘脑子有点灵活。学以致用，举一反三，我们做老师的最喜欢这种学生了。”

    “这样级别的人物怎么也应该当上组长了才对，还是试用期，还被罚到鬼市里，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得罪什么人？你没看到刚才她从锁妖枷里面放出了妖奴？除了妖族，你还见过其他人养妖奴的吗？”

    “你在说什么呢，妖当不了鬼差。”

    “不管怎么样，能豢养妖奴，非富即贵。”

    周时安无暇跟同事们交谈，她整个人已经透支，鲜红的血涌出来顺着制服的纹理给她绣了威慑四方的花样。

    结界里一男一女，女的眼神冷峻，看她有伤，只是警惕，并未出手。

    周时安抬手解了结界。

    那男人认出了她，刚要出声，便被扔了满怀的康乃馨。原本淡粉色的康乃馨的花束淋上了她的血，妖艳异常，在男人怀里不停地分出新的枝丫，开出新的花。

    他被惊了一下，差点脱手，周时安直接左右开弓，两只手分别覆上了两个人的额头。

    警察。

    贺知舟，三魂七魄，三世功德，女，22岁，警察，因公殉职。

    于瑞，三魂，男，24岁，卧底警察，重伤昏迷。

    “你做什么？！这是哪儿？”女人毫不客气地打掉了她的手，女声泠泠，像是淬了冷泉，像是碎了玉石。

    于瑞没开口。

    周时安后撤，拉开了点距离，眯起眼睛看向于瑞弯了弯嘴角，那男人赶忙把烫手山芋塞到她怀里。

    花上的鲜血已经被花枝吸收干净，康乃馨的花束停止了生长，周时安怀抱着灿烂的红色康乃馨，脸色被妖艳的花色映得雪白，看得二人头皮发麻。

    “于瑞。”

    “你认错人了，我叫王峰。”于瑞尴尬地想抬起右手想要挠挠脸，又作罢，环顾四周，“你受伤很严重，医院在哪里啊，我送你去医院。”

    周时安现在身上有个洞，虽然鬼体会自动修复，但还是疼得她眼冒金星，负面情绪节节攀爬，达到了一个节点，然后骤然下降，她突然就有了些想法。

    她就地坐下，右手支起自己的脑袋，表情和语气都充满了玩味，“于瑞，15年从东海一中考入东海警察学院，毕业后进入东岛缉毒大队并在警局安排下救下了被黑吃黑的大毒枭，跟他去了南城干到了二把交椅。12日南村交易，因为内部叛徒，兵行险招，结果······”

    “你在口出什么狂言？”贺知舟冷着一张脸，红唇轻启，“你带着一群神经病装神弄鬼cosplay，这些都是什么，全息投影？”

    她走到一旁被当场毙命的杂毛鸡妖旁，伸出双指，抹了地上的血，凑在鼻前闻了闻。

    “贺知舟小姐，什么味道？”周时安侧过头装作饶有兴趣地问贺知舟，感觉自己真的像个反派，“鸡血味道够纯正吗？不会是以为周围的这些是因为自己吸了毒产生了幻觉吧？主动暴露自己······”

    对面二人肌肉紧绷，但是神色镇定，周时安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她叹了口气，收起不必要的表情，有些懊恼自己突然失了理智，认真跟二人解释：“抱歉。其实这里是地府，我是鬼差。贺知舟已经死亡，但是你功德深厚，一会行政司会过来带你过鬼门关，考核你是否可以留下来任职鬼差；而于瑞，你的情况，你在凡间叫做重伤昏迷，在这里叫三魂离体。大概就是你凡间的身体留不住你的三魂，然后你的三魂跟着贺知舟来到这里来了。我一会带你去梦魇楼阁休息，等到了时辰，就有鬼差领你去凡间，那个时候就是你在凡间苏醒的时候。”

    二人依旧是原来的表情。

    周时安无力地撑了下眉毛。

    “我记得马原有个概念叫可知论。思维与存在有同一性，即认为人的意识能够正确认识客观世界及其规律的哲学学说，就是可知论。有些虽然无法用科学解释，但是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人间界可以坚持无神论，人间界的一切规律都可以适用，但是宇宙万千，只是人间皆如此罢了。”

    “你好能掰扯，”贺知舟嘴角抽搐了一下，“你当谁没学过马原呢。”

    “原来如此。”于瑞伸出左胳膊，将破破烂烂的袖子撸上去，胳膊外侧的伤痕冒着黑气。

    是恶鬼的抓痕。

    生气与鬼气相互克制。虽然生气可以瓦解鬼气，但是鬼气也会逐渐腐蚀生气。

    周时安立马用“文文”联系救治司，请调凡魂部。

    救治司隶属冥殿，凡间的医院分科内外耳鼻喉，救治司仅分三部，鬼差部，凡魂部，九木部，分别救治鬼差，凡人魂魄，以及其他一切存在。

    骚乱开始救治司鬼差部自动就位，其他部门按情况请调。

    鬼差腰牌存储的神力已经无法再支持下一次施法。

    周时安拉过于瑞的胳膊，当机立断，手指翻飞，头痛欲裂，一字一句，“借生息于内，护魂守灵，疗恶驱祟。”

    于瑞胳膊上的伤痕和黑气凭空消失，贺知舟愣在了当场。

    “小贺······”于瑞嘴唇发白，不由地将贺知舟的手攥在手里，拉着她，像是怕周时安不打招呼就把她带走。

    贺知舟原本荒诞的脸上慢慢恢复了淡然，她也伸出手拍拍于瑞得后背，“没事，瑞哥。”

    “你真的是命里带编，做人是铁饭碗，做鬼还是······”

    贺知舟直接将于瑞掀翻在地。
------------

李回生

    周围的妖怪都被试用期同事们打包完毕，一袋一袋的，跟房租到期要搬家似的。部分过于危险反抗过大的妖已经被当场毙命，正在由赶来的行政司同事进行识别登记。

    鬼差腰牌震了震。

    【文文】冥殿-行政司-钱炳坤：拍了拍试用期-周时安，并叫了声爸爸。

    【文文】冥殿-行政司-钱炳坤：认识你一年了，便宜你是还没占够？你在鬼市值班吗？

    周时安有点意外，虽然地府的所有鬼差，只要都身在地府又知道对方的文文号码，都可以互相联系，但是钱炳坤可不是喜欢私聊开玩笑的人。

    周时安回复了一个问号。

    【文文】冥殿-行政司-钱炳坤：你们鬼市发生什么大事了，我们行政司老大，亲自带人过去主持现场鉴定，我都已经下班了，被连换夺命Call薅回来开会，地府最大的那位都惊动了。要不是能联系到你，我还以为你私自开了鬼门去凡间了呢。

    不然他实在是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大事件，能引发这么大的震动。周时安也一头雾水，现在在场的行政司同事都是骚乱一开始便通知过来善后的，这场骚乱等级虽大，但是现场并未失控，也算是在掌握之中。

    【文文】试用期-周时安：我也不知道，开会听到什么大瓜，记得捡我能听的告诉我。

    周时安刚回复完毕，身前神力荡漾，她心说，来了。

    她站起身，带着两个人撤了几步，还未站定，一群人凭空出现在了她们不远处。

    一群人一水的黑色制服，每个人的肩膀上绣了一个“冥”字。

    其他人都是白色的字，为首的那人，身上的字字体偏红，站在一群人中间不算很高，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但是面部紧绷，一脸秉公执法、生人勿近，应该就是行政司的司长，李回生。

    地府下设冥殿、十八殿、华胥殿三大殿，行政司隶属冥殿，掌管地府一切人事问题。

    周围的同事们直接现场炸开锅。

    “什么情况？行政司司长怎么来了！”

    “这是现场出现失误了吗？行政司老大亲临现场，这次的失误应该是重大失误，橙色以上等级了吧。”

    “赶紧！赶紧检查下刚才的流程，可别撞枪口上。”

    “上次地府的重大失误应该是一年前？听说那次是红色最高等级，撸了一串人下来。”

    “这就是行政司的司长？听说他是我们清朝人？辫子呢？怎么洋里洋气的？”

    “醒醒，大清都亡了。虽说地府包容所有朝代的文化，但是你这辫子是真滴丑。”

    周围大家窃窃私语，周时安听得一清二楚。她心想，“文文”研发部应该研发一个就近组队群聊的功能，附近的人可以一键组队，秘密讨论。不过有种失误叫把当事人也拉进群聊。

    众人朝李回生行礼。

    虽然之前有人群情激奋，说什么这是封建糟粕，应该立即废止。虽然周时安对地府处处挑刺，但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礼仪，有一个地方的等级制度。况且这司长，得好几百岁了，要是周时安姓李，这磕个头叫声老祖宗都行。

    李回生巡视一周，本来面无表情扫过周时安这边，不知道为何，不可置信地又转过头，神色大变，怔怔地朝他们走来，众人似乎都在他眼中不复存在。他的眼睛，风起云涌，望穿秋水，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走过来，带了风霜雨露，带了沧海桑田。

    周时安与身边二人对视，心下狐疑。

    李回生走到跟前，又恢复成了严肃死板的老学究模样。

    “现场所有存在，包括在场鬼差，收押候审。”

    “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事情了？”原先奋战的时候都勇猛无畏的试用期鬼差众人，面上都或多或少多了些惶恐之色。

    大概只有周时安神色如常。

    她转身看向身边的两个人。

    贺知舟自会有人带她去报道。

    周时安想要向于瑞交代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游荡的三魂，有如之前的财迷大叔，魂不守舍，梦中三魂出逃，只要凡间七魄召唤或者是三魂受了惊吓，那三魂便可回归，一切如常。

    但是如果三魂被恶鬼抓住吞噬掉，那么此人在凡间或痴傻或植物人，时间一到，残魄轮回转世，非痴即傻，命途多舛，并在这循环往复的过程中等待际遇，一丝一丝将自己的三魂七魄补充完整。

    像于瑞这种，略有不同，七魄依旧被他的意念禁锢在凡间的肉体中，但是却没有剩余的力气召回自己的三魂。这样只能等，等他凡间的身体再也留不住他的七魄，他最后三魂七魄完整归入冥殿判官司，亦或者，等凡间的七魄恢复力量召回三魂，这样，这段经历就会变成他睁眼即忘的梦。

    于瑞见周时安不开口，便主动开口：“班长，好久不见。刚才抱歉，还有，多谢。”

    故人相见，尚可嘘寒问暖，但是此刻，任何的寒暄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与贺知舟由于职业使命，只向危险的地方冲锋，而今周时安如今身披血红，面色从容，带着从前的影子，却已然不是他认识的模样。

    于瑞一直很感谢周时安，记忆中周时安的身影就像是永远不褪色的红色，不论何时想起来，都会让他感受到暖意。印象中，周时安是文体全面的学霸，心软善良，谦虚恭谨，但是对自己很狠，坚强中甚至带了点执拗，重病也要执拗听课，受伤也要执拗参加比赛，甚至于在他都放弃的时候，执拗地为他争取助学金，拉他参加活动融入集体，驱除他因为单亲家庭的自卑。

    周时安朝他一笑，于瑞印象中的周时安顿时鲜活起来。

    “这么一说，确实是好多年好多年没有联系了，”她思忖片刻，嘱咐他，“你一定要坚强一点，虽然不知道多久，但是只要你在这里保持住对生的渴望，那么就有极大的可能苏醒。你现在属于重伤昏迷，但因祸得福，你不光没有暴露，还成功把证据都引向了一直跟你作对的三把手。敌人更加信任你，不能再失去你，所以对你的救治不遗余力。你的战友们还在等着你，但是记住······”

    周时安略凑过去，小声说：“你们内部出了叛徒，就算是再信任的人，也要心存警惕。”

    虽然于瑞醒来就忘了，但是她现在的一句叮嘱，极有可能成为于瑞保命的直觉。

    天机不可泄露，多说无益。

    于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时安继续说：“接下来，你只能待在梦魇楼阁。要不要给你编一场美梦，类似于跟你的爱人平平淡淡的日常？”

    于瑞愣了下，随即摇摇头：“就算是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要时刻准备，力求醒来的第一秒就是战斗状态。梦里太美好······我当不起这个罪人。”

    ······

    救治司的同事也接收到“文文”的通知来到了现场。

    周时安的伤口虽然已经因为药丸在慢慢愈合，但是浑身大伤小伤，看着实在是唬人，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宛如一个移动的木乃伊。

    “暖暖，你这手法不行啊，虽说这是公家的东西，但是你这会不会浪费了点。”

    宋暖不理她，掏出一颗药丸递给她。

    复元丹1.0。

    周时安之前吃的是复元丹2.0的试用版。复元丹产量很低，鬼差按照岗位分配份，危险系数大的岗位份额自然多一点。

    这还没到月中，周时安的已经吃完了。

    “我不用，”周时安推脱，“虽然不希望你受伤，但是你还是要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呜···”

    宋暖“面目狰狞”按着周时安的头将复元丹塞进了她的嘴里。

    “只要你们没有危险，救治司的人就没有危险。就算是日常偶尔有个磕磕绊绊，寻常药品也足够了。哪里比得上周大英雄，复元丹都不够你塞牙缝的。”宋暖冷嘲热讽。

    周时安：······

    宋暖这是生气了。

    周时安熟练地闭上嘴，垂下头，乖乖听训，听宋暖从一年前二人刚进入地府开始，一条条罗列周时安剑走偏锋，鸡飞狗跳的罪证。末了又想起来，质问她这一年用了救治司多少灵丹妙药，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心疼一条绢布。

    宋暖越说越生气，语气都带了颤，倒不忘了压低声音：“你每次受伤一次，你丹田固守的那丝生气就会损失一分，待到完全消失，地府势必要以你功德不够为由，判你转世轮回。不求你有功，别受伤行吗？你不是说你们组长对你极好吗，就怕你受伤，处处关照你，你就跟在他后面安安稳稳不行吗？”

    周时安知她是为自己着想，生气也是因为担心，只能拉拉宋暖的袖子，声音也乖乖的：“如果我不能立足够多的功去到地府驻凡间办公室，那么我并没有什么理由当鬼差，转世轮回也没什么不好。”

    宋暖抬眼望了望她，又垂下眼，敛下了所有情绪。

    有了这丝生气，地府便不可能同意周时安去凡间，因为这丝生气到了凡间，会影响凡人的命数。但是没有这丝生气的存在，地府绝对会安排她投胎转世。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宋暖知道，周时安也知道。

    但是宋暖不知道的是，周时安的组长已经没了。
------------

审讯

    说的严重，叫收押候审，实际上就是在法正司一人给一个小单间，等待法正司的调查处的同事带人去审讯。

    周时安身心疲惫，虽然鬼体可以自动修复，但是因为有了那丝生气的缘故，她的鬼体的强硬程度以及修复能力，都不如旁人。而且因为那一丝生气，她会比别的鬼差痛感更强。

    她本来想眯一会，结果屁股还未坐热，便有人带她去审讯室。她身上带了伤，走得大概还不如爬得快。

    带领周时安的同事并无着急之色，耐心地搀扶她到了审讯室固定在审讯椅里，结果转头发现审讯室二人脸色阴沉。

    二位一胖一瘦。

    胖的那位叫张中，调查处八组组长，一脸横肉，怒发冲冠，豹头环眼，正叼着一根烟，歪着嘴翻看着手下的资料，那烟通体白色，丝丝缕缕的白眼无风自动全部灌入那人的眼耳口鼻；

    瘦的那位叫李来来，一脸奸相，头发黑直中分，紧紧束在脑后，脸型极长，眼尾上吊，炯炯有神，朝着周时安露出和善的笑容，露出歪七歪八的牙齿来。

    “怎么来的这么慢？她是不是推三阻四不想过来？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敢这么怠慢！”李来来率先发难。

    搀扶周时安的那位同事连忙道歉，说明周时安的身体情况。二人依旧是一脸不虞，明显觉得这是周时安耍花招。

    周时安以为他们要问今晚行动的全部细节，结果他们的询问潦草，明显意不在此。

    周时安只能主动发问：“我们组长，也就是地府驻鬼市办公室巡查二组组长肖文，现在在哪里？”

    “这个暂时无法告知，等你出去自然就知道了，你先想想你能不能出去吧。”张中搪塞了一句。

    “他遇害了。”周时安沉声道。

    李来来和张中，闻言一脸震惊，双双抬头看她，又不由转过头对视了一眼。

    周时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以肖组长的能力来说，今晚的骚乱挥挥手就可以解决，肖组长不可能让他们这群试用期鬼差自行解决这场骚乱。他这个人认真负责，对他们尤其是周时安，极其关照，生怕在他手上受了伤。

    “谁干的？”周时安愤怒地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怒目圆瞪，眼瞳极黑，黑色的纹路微不可察的攀爬上了四周的眼白。

    “周时安！”李来来狠拍了一下桌子，高声呵住她，“肖组长的事情自会查清真相，现在是对你进行审讯！”

    周时安将眼睛眯了眯，不再做声。

    “见没见过这个人？”李来来掏出一张照片。

    周时安身体前倾，认真的看了一眼，是在山谷里那个被她的血烧得只剩下骨灰的鬼差。

    “不认识。”她没好气地回答。

    “你多次违反地府条令，其中很多次是他监督你的刑罚。你能不认识？认真回答！”张中说。

    “是冥殿法正司的同事吗？审问我的人很多，我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周时安不以为然。

    “你之前违反地府条令，本应该进入人间轮回道的魂魄，由于你的失误进了畜生道，你被判二十道鞭刑，陈百升监的刑。”张中翻看案卷，提醒她。

    周时安哦了一声，“陈百升，冥殿法正司处罚处一组组长，陈百升。”

    似乎是因为受伤虚弱，周时安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左手捂住腹部处伤口的绷带，右手肘在椅子扶手处支撑柱，大拇指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中指来回刮着眉骨，掩住眼中一抹嘲讽。

    那魂魄生前作恶多端，罪孽深重，要不是十八层炼狱暂时封闭，他本来应该去那里洗清罪孽再入六道轮回。这样只能送到梦魇楼阁，在幻境中把前世对别人的种种迫害，尽数反弹在自己身上；再遣送到妖峪以人畜身份服刑一世后，再去投胎。

    但是法正司的司长李大强与那人的祖辈沾亲带故，最后判他在法正司滚了一遍热油，便准备送他去轮回道重新转世为人。

    他怎么配做人呢？被他害死早就到地府等着看他报应的冤魂，依旧因为执念无法投胎，而他装模作样往那作了假的温油上一躺，就想潇洒下一世？周时安“失误”把他带去了畜生道，“忘记”清除他的前世记忆，还“无意”为他选择了一个虐猫的神经病主人。

    “我非常抱歉并且一直在深刻反省自己。但是，”周时安放下自己的手，“槐鞭对你们来说，只是小惩大诫。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公报私仇了。我体内的生气差点被你们打散，要不是因为我的执念勉强护住，怕是早就被你们也投入畜生道了吧。什么法正司，什么处罚组，只不过是以牙还牙的帮派罢了。”

    “住口。”李来来大惊失色。

    “确实要住口。”周时安神情莫测，“处罚组竟然有十八层炼狱的秘密单向通路，把我投入第十八层的时候，没想到我还能爬出来吧？这次······”

    “住口。”李来来奋力一挥手，一股劲力轰到周时安身上，周时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被迫住了嘴。

    大家都心照不宣，哪个地方没点灰色地带，他们并不想知道处罚组的这件事情，又或者他们略有耳闻，但是并不想让处罚组知道他们知晓了这条消息。

    他们这些人，谁都没去过十八层炼狱，听说那地方别说进去，就算是在第一层看看，都能吓得魂飞魄散。

    没人像周时安这样明目张胆，公然抗议，也没人有她这种好运气，能完好无损从十八层炼狱出来。

    王中低下头去看卷宗，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将烟从口中抽离，食指无名指颤抖着拍了拍烟身抖落不存在的烟灰，将烟收进口袋，又抬起头。

    “所以你杀了他。”

    “谁？陈百升也死了？跟肖队一起出的事？”周时安挑了挑眉，疑惑，震惊，明明晃晃地从清亮的双眸中显露出来。

    毫无破绽的反应。

    王中继续陈述，一直盯着周时安的表情：“我们每个人都在行政部留有魂牌，陈百升的魂牌碎了，就在今晚，不，现在是第二天凌晨了，是在昨晚。他的鬼差腰牌显示，他消失的地点，是地府与人间通道的鹿角山站附近，而你的鬼差腰牌，时间轨迹都与之重合。你因之前他动用私刑而与他结怨，又或者你想在鹿角山站偷渡被他发现，所以你杀了他。”

    鬼差魂牌与主人寸步不离，魂牌轨迹重合，主人轨迹必然重合。

    “鹿角山站？”，周时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昨晚在鹿角山站发现有人疑似偷渡，追了半天在山谷追丢了，那里太黑，晚上又有巡逻任务，所以便离开了。”

    “你是说陈百升偷渡？你为什么会在鹿角山站，就那么巧？既然发现偷渡，为什么不上报？”李来来咄咄逼问。

    周时安抬眼看他，一脸冷笑,“因为我出不去所以想看别人出去过过眼瘾，因为疑似偷渡而不是确认偷渡所以暂时无法上报。”

    “腰牌轨迹重合，你如何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以我的能力，连他头发丝都伤不到，更别提伤他性命。除非······”

    除非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除非陈百升已经自甘堕落，沦为恶鬼。

    李来来厉声呵止：“住口！”

    这已经是李来来今晚的第三次呵止了。

    周时安此话一出，也算是在狠狠打法正司的脸。法正司，掌管地府律法条令并依此判决的冥殿法正司，不光滥用私刑，内部还出了恶鬼，这话传出去，法正司的都没脸了。

    “这件事我们自会调查，你先把锁妖枷里的妖交出来吧。”张中转了个话头。

    周时安闻言，眯了眯眼，张中被她盯着，虽然腆着脸强装严肃，但还是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妖上了妖峪追杀令，交上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

    周时安顺从地点点头，声音渐渐发飘，语气却是坚定：“不给。”

    交上去理所当然，但是却并未有规则规定什么时候交上去。

    张中和李来来愣了愣，没想到她看起来乖顺听话一副地府好职工的样子，实际上这么难对付。

    李来来气得失了理智，张中阻止不及，一股更强的劲力又朝着周时安轰了过去。

    周时安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一击怕是会将周时安直接挫骨。

    坏了，要出人命了。张中叫苦不迭。

    只见那道劲力即将轰上周时安，却突然停滞，像是打在了一面透明的墙壁上，轰然炸开，将李来来和张中二人炸得面目全非。

    只听“DUANG”一声，审讯室的门被猛地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DONG”，像是撞在了二人的脑门上，二人呆立当场，两脸震惊地看向门口。

    审讯室门口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多人，领头一人身穿白袍，威严厚重但是极其面生，很明显就是踹门的罪魁祸首，但是二人却不敢造次。

    悄无声息在关键时刻拦住那一击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更何况白袍男人身后露出一半身子，探出一张脸疯狂向他二人使脸色的，正是调查处处长，齐科。

    白袍人身量极高，张中跟李来来不得不仰视他，却见他面上极冷，双眸微垂看着他二人。二人瞬时觉得冷风嗖嗖将自己戳了百八十个窟窿，胆量只支撑着看了一眼，便快速垂下头退到墙边站好。

    李来来自认为机灵，利落地将“对恶鬼恶妖过失致死”、“疑似杀害处罚组组长”、“拒不上缴恶妖”、“拒不配合调查”、“干扰正常审讯”、“挑衅冥殿威严”等等罪责一项一项按在周时安头上。

    张中一脑门的汗，适时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指控：“事件正在调查，还不能妄下结论。不知各位领导有什么指示？”

    白袍男子并未理会张李二人，径直走向周时安。齐科急忙挤进来，走到张中跟前交代：“这次事件，涉及地府防御，由太清司全权负责，你待会去跟太清司综合办第14组组长张照交接下······”

    “第24组。”

    齐科闻言转头，只见周时安面色惨白，两只眼睛却在发光，像是回光返照，唬得齐科心里发怵，急忙收回视线改口：“是，24组组长张照。”

    周时安听到张照的名字略一放松，身体里一股撕扯般的痛感袭遍全身，汗珠扑簌扑簌从额间滚落，迷住了她的眼，使她眼前也愈发迷糊起来。

    刚才那道劲力虽然被挡住，但是一开始李来来轰过来的劲力却尽数打进她身体里，随着她心里乍一放松，立刻翻江倒海，撕扯她残存的生气。

    走到周时安身前地白袍男人缓缓蹲下，周时安觉得他面熟，却没有力气想在何处见过他。只见那人指尖略略拂过周时安手上的锁拷，那锁拷当啷落地，周时安心中暗暗赞叹。

    张照手下的兵好强啊。

    “我带你出去。”那人拉过她的右手揽住自己的脖子，转而小心翼翼不蹭到她的伤口，去搂她的腰和腿。

    周时安瞬间明白他是想要将自己抱出去。

    一生要强的周家女人周时安觉得这样影响不好，立刻反射性地收回自己的手，按住了那人的左肩。

    “没事，我自己可以。不劳烦你，你去忙吧。”

    旁边齐科已经跟张中和李来来将大事交代了一下，周时安听了个大概，身体痛得厉害，心里却是畅快。

    这次法正司全体都要接受审查，司长李大强勾结恶鬼，私连妖峪，徇私舞弊，暗害同僚，危害地府安全，反抗激烈，已被太清司打入第十八层炼狱；

    处罚处处长李永钦也主动自首。据他交代，处罚处一组长陈百升，已堕为恶鬼，偷渡凡间，暗害凡人，罪无可恕。

    冥殿驻外司司长楚强，知情不报，收押候审。

    看到周时安挣扎着起来，齐科一脸谄笑地凑过来，又带了几分痛惜：“小周啊，你也别难过，你们肖组长勇敢无畏，是我等表率，只是识人不明遭到了暗害。那楚强收了他对法正司的举报，非但不上报，反而传信给李大强，让李大强······”

    后面的话周时安便听不清了，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时安任由自己被身体里的劲力撕碎，失去了意识。最后一丝意识消失的时候，她被揽入了温暖的怀里。
------------

漂亮骨架

    裴祁年及时把周时安揽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拉过她的手，探了下内息。

    残破不堪，甚至有魂飞魄散之势。

    “刚才是谁出的手？”话音如寒冬。

    李来来吓得呆立当场，裴祁年眼刀飞过来，他抖如糠筛，哆哆嗦嗦解释：“是周时安先挑衅······”

    裴祁年话都不想多听，一抬手，李来来便消失不见。

    他随即将周时安横抱起来，二人也凭空消失在原地。

    “殿主！”齐科惊呼。

    殿主？哪个殿主？

    门外的人都是齐科带过来的，跟张中一样，眼睛都快要瞪了出来。

    地府三大殿，冥殿、十八殿、华胥殿。冥殿殿主和华胥殿殿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十八殿殿主位同虚设，并未有殿主上任。

    齐科面对即将焦头烂额的残局，叹了口气，无奈又有点后怕地解释：“十八殿殿主，裴祁年。”

    十八殿殿主，上管地府内外防御，下管十八层炼狱。

    李来来去哪里了？

    当然是十八层地狱里。至于是多少层，还不是全看殿主的心情。

    十八殿遵循地府条例，但是十八层地狱只听十八殿殿主。

    十八殿总殿内殿。

    裴祁年小心翼翼地将周时安安置在床榻之上。

    之前一直代管十八殿的裴安立于榻旁。

    “殿主，你不该把人带回来，应该送去救治司。”

    裴祁年不作声，抬手掐了个诀，虚空将周时安从头到尾覆了一下，周时安露在外面的细小伤口肉眼可见恢复如初。

    “调查处李来来也不该被打入第十八层。”

    裴祁年收回手，转而为周时安整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裴安被惊得再也想不起还要说什么，只能捂着脑袋告退。

    头痛。

    裴安内心怒吼。

    为什么啊，到底是为什么啊，一向冷静自持只想搞事业的十八殿殿主，一向对任何人都不怎么亲近的上位者，为什么对第一次见到的周时安这么与众不同啊？

    他，裴安，跟了裴祁年一千多年的王牌副手，从来都没得到这种待遇！

    裴安气呼呼地不理会心中的酸，开始飞速思考，如何将裴祁年包装成体恤下属，仁慈有爱的形象。对受到不公待遇的试用期鬼差，关怀备至，耐心十足，也算得上是绝佳的舆论材料。

    裴祁年没空理会裴安的九曲十八肠。

    因为这次涉及到冥殿法正司，裴安劝他亲自镇场。如裴安所料，所有工作都交接顺利，只是在审讯室，意外看到了周时安。

    他毫不犹豫出手挡住了审讯室的那道攻击。周时安面如纸白，唇无血色，包扎伤口的白色绢布也被血染透，入手一片温热湿濡，魂魄也脆弱得像是即将消散，他瞬间便失了理智，将那罪魁祸首打入了第十八层。

    裴祁年慢慢将周时安身上染了血的绢布拆下来。绢布下露出破损的制服和狰狞的伤口。鬼差制服是可以自动复原的，有伤口的地方会暂时停止复原，等到伤口愈合之后才会继续复原。

    现下周时安只剩下肩膀处的伤口还暴露在外。

    那是来自恶鬼的贯穿伤，伤口处慢慢逸散着的黑白两种颜色地雾气交缠争斗。白色是周时安自身的生气，黑色却不是单纯的鬼气，而是恶鬼的恶意。

    听闻冥界鹿角山潜藏着一只恶鬼头领，他日复一日磨自己的尺骨，千百年的恶念就这样汇聚在尺骨的尖锐处，随着刺破敌人的身体，恶意会像毒药一般逐渐腐蚀，直至将对方完全吞噬。

    “别，别告诉他，别，别去。”

    周时安此时似乎是陷入了梦魇，愁眉不展，尽是哀容，嘴里溢出几句痛苦的呢喃。

    周时安鬼差腰牌突然闪烁了一下。

    裴祁年若有所思，拉过被子替周时安盖了盖。

    ————-————

    周时安迷失在了一片迷雾之中，目之所及，一片牛奶般稠密的白色，看不见其他。

    她听到肖昱组长在唤她，只是那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

    眼前浓雾突然清晰起来，她看到有一个女人在地上扭曲爬行，浑身上下腐臭不堪，也没有一块好肉。她似乎已经没了力气，奋力爬行一点，便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然后毅然抬起头。继续爬行下一步。

    头发杂草一堆，勉强能看出疲惫不堪又坚毅的眼神。

    那是周时安自己。

    这应该大概一年之前，她被处罚处丢进了第十八层炼狱后，在里面度过了大概一个月，终于从里面爬了出来。

    “哎呦我天，你这是去挑粪了？”

    声音从此时周时安的身后传来，周时安忍不住颤抖起来，这是肖昱，肖组长的声音。

    周时安转头，一个身量不高，身材微胖，脸也圆乎乎的年龄四十一岁的胖子朝这边一路小跑。

    “哎呦我天，你这从法正司处罚处离开一个月跑哪里去了，怎么受这么重的伤。”肖昱走进了才发现“周时安”的惨状，乍一探查，原本浑厚的一团体内生气只剩下了微弱一丝，魂魄内力都已经在崩溃边缘，唯一的好消息是鬼体强硬了不少，如果没有鬼体支撑，怕是魂牌都碎了。

    肖昱急忙将她扶起来，想要把她带回去疗伤。

    “周时安”急忙扯住肖昱，“组长，再不说我怕我没机会说······”

    旁观的周时安颤抖起来：“别说，别跟肖昱组长说，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死。”

    周时安飞扑过去，一穿而过，雾气打散，肖昱和“周时安”都消失不见。

    场景一转，回到了驻鬼市办公室，“周时安”昏睡在办公室内的值班床上。

    肖昱气得脸色青紫：“处罚处这十几年越发过分，自己手里攒着处罚字典，就把别人当成案板上的鱼肉？动用私刑，还私开了十八层炼狱的通路？”

    “十八层炼封锁了近百年，仅仅凭借周时安的片面之词你就相信了？说不准她遇到了什么危险，感觉自己进了十八层炼狱，其实根本就不是真的十八层炼狱呢？十八层炼狱有多骇人，我百年前去参观过，凭借周时安自己是绝对出不来的。”

    话音从角落里传出来，那里站了个人，只不过角落昏暗，周时安看不清是谁。

    “我看过她的魂牌，她的轨迹消失一个月突然在十八层炼狱出口处出现，如果说这一个月都在十八层里面，便有了解释。”

    “肖兄，冷静一下。如果情况属实，处罚处长李永钦私开通路，难道只为了公报私仇？法正司的司长李大强怕是也脱不开关系。甚至于处罚组陈百升，偷渡凡间，如果没有法正司的袒护，他怎么可能如此旁若无人。”

    “内部举报。”肖昱语气坚定。

    “也可以，让周时安向楚司长举报······”

    “不，楚强与李大强平级，未必肯接，我亲自去冥殿面见殿主。”

    “你疯了！”暗处那人激动起来，“内部举报，越级上报，如果最后水落石出还好，一旦举报不成，你知道你要承受什么代价吗？况且殿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你要去哪里找他。”

    “我知道代价，所以我去。我会暗中打探殿主行踪，在此之前，只能等了。”肖昱望向值班床上昏迷不醒的周时安，神色复杂，“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白早遭了这次罪，白叫我一声组长。”

    “你是不是对这位小朋友有点过于关照了。”

    “她是地府仅有的小太阳。”

    “周时安”身侧的鬼差腰牌金光一闪，又消失不见。

    ————————————

    冥殿。

    周时安肩膀处的黑气开始消散，硕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流入鬓边。

    裴祁年突然觉得眼睛被刺痛了一下，条件反射抬手去替她擦，转而又被潸然落下的又一滴泪珠烫了手。

    他收回手，将这湿润揉化在自己的指缝间，只觉得这份温热却渐渐从指缝中慢慢往更深处渗透开去。

    周时安突然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涔涔的，连眼睛都湿漉漉的，不甚清亮，仿佛已经恢复了几分清醒，又仿佛还在梦魇里沉沦。

    “我想起你是谁了。”她没什么力气，尽力咬字话还是很飘，倒是有一种撒娇的味道。

    裴祁年以为她在说梦话，拿出绢帕给她擦汗，语气倒是颇有耐心：“我是谁？”

    如果裴安在这里，看到裴祁年像是在哄孩子，酸水怕是都要能流一池子。

    “你是漂亮骨头。”

    裴祁年擦汗的手微顿。

    刚才指尖的温热，好像已经深入肺腑，心也慢慢热起来。

    竟然能认出他。

    “你竟然也出来了。”周时安一句一顿。

    “是的，多亏了你，我也出来了。”

    “我当时被处罚处丢进第十八层地狱，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当时十八层无主，沦为万鬼同穴之所，已经封锁近百年，不应该再有人进来。”

    “在第十八层东躲西藏，逃进了一个巨大的骨架山洞，看到了正在被饿鬼啃噬的你。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你想到了什么？”

    “普罗米修斯因为盗取火种被罚，白天鹰来吃他的肝脏，晚上他的肝脏又长出来，然后又被吃掉。我在你旁边角落藏了一天，你每一条骨缝都被一根钉子定在了墙上，而你的骨架刚刚生出新的肉，下一秒就会被饿鬼啃噬干净。”

    “是，我着了道，便再也起不来了。”

    “真是好漂亮的骨架。”

    “······”
------------

漂亮骨头

    “我见过博物馆的骨架，灰白色上裹着千百年历史的灰黑色，腐朽味仿佛可以扑面而来。第十八层也有别的骨架，人骨，兽骨，妖骨，白色，惨白铮亮，泡在血水里，像是血泊里的月亮。

    但是你的骨架，

    票量得像是玉一般。”

    “所以你就是因为好看才救了我？”

    “真的好看，晶莹剔透，好像还有淡淡的光泽。高贵，温润，不凡。”

    裴祁年第一次听她说这些，忍不住有点好笑：“只是因为好看？以血染兽骨洞耗了大半生气驱逐饿鬼，免我受万鬼啃噬，七天帮我拔了四十九根嗜血妖钉每天都因为失血晕倒，只是因为好看？”

    “那肯定不是。”周时安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眼皮也没力气撑开，肩膀处的黑气肉眼可见停止了消散。

    裴祁年轻轻摇醒她：“那是因为什么？”

    周时安有点起床气，只觉得这人好讨厌，不让她睡觉，语气不由得不耐烦起来。

    “正经人谁用嗜血妖钉啊。我自己爬出十八层地狱的概率是0，既然得用嗜血妖钉才能把你困住，那你就是我唯一的希望。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朋友，我好困，别摇我了。”

    裴祁年附和：“事实证明你做对了，我真的把你送出去了。”

    周时安眼睛突然睁开了一点，有些失神地盯着裴祁年。

    “不，我不应该出来。那样肖组长就不会死了，怪我，都怪我。”周时安双眼的眼白迅速攀爬上黑色的纹路，肩膀处黑色的雾气迅速扩张。

    裴祁年暗道不好，扶起摇摇晃晃的周时安，附身将唇覆在肩膀处的伤口上。

    周时安猛然痛苦地仰起头，唇齿间溢出细碎的痛哼。

    黑色的恶念雾气如临大敌，急吼吼地想要逃窜进周时安的身体，却被一股外力撕扯吞噬，直至全部经由七窍进到了裴祁年的体内。

    裴祁年的双眸眼白，微不可察地闪过黑色的纹路。

    周时安肩膀处的伤口完全愈合，制服也恢复如初。裴祁年拉起被角，将周时安细细盖住。

    还未等裴祁年自身消解这道恶念，裴安急吼吼冲进来。

    “殿主，殿主，不好了。”

    裴祁年皱着眉头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裴安，心里盘算要不要逼着他学一下空间瞬移，又一想，裴安那张委屈巴巴的脸时不时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顿时打消了这个主意。

    裴安走到跟前，发现周时安已经睡着了，只得压低声音用虚嗓愤怒地嚷：“周时安的宠物狼，跟刚入职的新鬼差一起，把司正司的司长李回生打了！”

    ————————————

    周时安再次醒来的时候，文文重新启动报时：“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培训生女子宿舍是双人间的布置，而周时安因为试用期一直未果的原因暂时一个人住，所以当她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发现，贺知舟正趴在对面床上跟她视线相对时，她直接有了我现在身在何处的错乱，四处看了一番才打消了自己跑错宿舍的错觉。

    贺知舟歪了下头朝她招了招手，流程化地打招呼：“晚上好，我搬进来的时候你在睡觉我就没吵你，以后我就是你的室友了，我叫贺知舟，请多关照。”

    “啊，你好，我叫周时安，昨天见过。”周时安刚睡醒还有点懵，下意识地笑着回答她。

    贺知舟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又有点不解：“三天前的晚上在鬼市见过，昨天······你昏迷了三天吗？”

    说完见周时安神情凌乱，偷笑了一下，转过头用气音背书去了。

    贺知舟正在学习的《地府试用期考试复习指导（概念册）》，第一单元的知识点密密麻麻被红笔圈了出来。

    “1、三界初期，哪三界三足鼎立。答案：神、人、妖。

    解析：三界初期，神族福泽众生，人族勤恳创造，妖族兴盛繁荣。

    注：冥界于三界初期属神族管辖，于三界末期属天族统治，惠泽改革时期完成独立。天族于三界中期神魔大战之后开始兴起。

    2、冥界从何时开始独立？答案：惠泽改革。

    解析：三界末期，天族繁盛，天庭指派两位法力高强的上仙坐镇冥界，名义是镇守，实则看管，地府重要职位也是由天族从冥界众鬼差中直接指派，（理解为傀儡朝廷和殖民者）。后冥界独立，地府由神族领导，进行了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革，史称“惠泽改革”。后地府历史上又进行了多次改革变法，对公职人员团队进行改编精简分化，详见附页《冥界大事件变法时间表》。

    ······”

    周时安身上穿的还是暗红色的试用期制服。已经是崭新的样子，宛如新发下来的样子，没有半点可以追溯的痕迹。

    这是因为面料特殊，用的是妖峪生蚕岭的生蚕，所以不管如何破损，只要伤口恢复，生蚕就可以将面料修复，也可以将上面的血迹灰烬尽数吞噬。

    周时安伸展了下四肢，状态史无前例的好，她皱着眉头回忆。

    审讯室、白袍男人、漂亮骨头。

    她的目光突然被贺知舟浅色睡衣上透出来的淡淡血迹吸引了过去，她不由得惊呼一声，赤着脚跑过去，“你这是怎么了？”

    贺知舟闻言咬牙支撑着自己翻身坐起来，周时安急忙过去扶着她，贺知舟轻声吸气，“没事，就是过鬼门关的时候评定三世功德顺便觉醒了前两世的记忆，然后把司正司老大打了。没想到都二十一世纪了我还能碰上体罚，真是祖上显灵了。”

    周时安瞪大眼睛惊了半晌，贺知舟见周时安没给回应，抬眼看她，周时安结结巴巴，“李······李回生？他，怎么惹到你了？”

    贺知舟无奈地抿抿嘴，难为情开口：“职场性骚扰？”

    周时安更震惊了，震惊之余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惊喜：“你前世不会就是他做凡人时候的夫人，张婉婉吧？”

    周时安之所以知道张婉婉，是因为培训的时候有一位啤酒肚老师经常会说李回生的坏话。

    大抵是行政司负责人员调动，他把自己被贬职的不满有一丝发泄到了李回生头上。有一次他拍着啤酒肚一脸恨恨地跟他们哐哐倒出一堆陈年旧事，其中就包括李回生前世通过牺牲自己的夫人得到了自己的第三世功德，在过鬼门关之后以为与张婉婉伉俪情深，结果找遍了地府，最后得知张婉婉一刻也没等他。

    末了他哈哈大笑，嗤笑李回生卖老婆得来的功德可真是威风。

    至于事情真假，还是问当事人最靠谱，但是现在这位当事人明显不想讨论李回生。

    开前世的记忆可不是读本人物传记这么简单，虽然不会切身感受前世的生老病死，但是灵魂却会在记忆觉醒时一次又一次身临其境，被大量的情绪劈头盖脸地浇灌。

    看来李回生真的是牺牲夫人换得的功德，幸亏贺知舟这一世是警察，遵纪守法，不然把李回生杀了也有可能。

    周时安小心翼翼，生怕遭到波及：“所以李回生，真的想和你再续前缘啊？”

    贺知舟冷笑一声：“他想不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虽然用的是张婉婉的功德，但是我又不是张婉婉，犯不上伺候他。再或者，我就是张婉婉，那我张婉婉说了，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既然是鬼差，肯定也觉醒了前世记忆，知道我的意思。”

    周时安心说我不知道。

    贺知舟没细看她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什么，支支吾吾地说：“你怎么还不去太清司领你的宠物啊？”

    周时安反应过来一摸锁妖枷，果然不在身上。

    为什么在太清司？周时安心中狐疑。

    “那小狗在鬼市的时候一个人挡住了那么大一只妖怪，身上还受着伤呢，竟然还能在李回生过来搂抱我的时候一巴掌把他掀翻，让我可以痛扁他一顿。聪明机灵，有本事还仗义，你可千万别怪他啊，等我发了薪水···哦不，灵石，一定去给他买最好吃的狗罐头。”

    怪不得在太清司。

    周时安嘴角抽了抽。

    贺知舟以为周时安是在担心自己的宠物，急忙安慰她：“没事，太清司副司长好像认识你，有他在，不会有人欺负你家小狗的。”

    “谁？”周时安不记得自己还认识副司长级别的人物。

    “好像叫张照？他在最近的法正司事件中立了大功，已经跳级晋升了。”

    周时安：······

    她昏睡三天的时间里，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她同一批过鬼门关的大哥，太清司综合办公室第24组组长张照，已经成了太清司的副司长。

    她在鬼市解救的贺知舟，是行政司司长的前妻，还把人家打了，打人的帮凶是她的宠物······哦不，是她的KPI。

    她，前路坎坷······

    【文文】十八殿-太清司-张照：醒了吗？该醒了吧，醒了以后来太清司。

    【文文】试用期-周时安：收到。

    【文文】试用期-周时安：恭喜大哥，升官发财！
------------

肖组长之死

    周时安在鬼市忘记收了锁妖枷，主要是因为锁妖枷有定位，料继明不会跑，也料别人不会对有主之妖出手。后来她被法正司带走审问，继明只能在鬼市逗留，发现行政司带贺知舟过鬼门关，便饶有兴趣过去观看，然后就因为李回生疑似不顾贺知舟意愿强行占人家便宜一巴掌把李回生掀翻了。

    但是继明被太清司扣押的主要原因，是继明身上背着妖峪追杀令。

    太清司通知周时安过去，是让她解了继明的锁妖枷，上交继明于太清司，再由冥殿驻妖峪办公室交给妖峪。

    周时安端正了下态度，跟张照说：“副司长。”

    张照挑眉看着她。

    “继明，就是那只狼妖，在鬼市那场混乱中，替我们挡住了最厉害的一只恶妖，对我们地府是有功劳的。我认为妖峪追杀令里面有蹊跷，能不能看在这份功劳的份上，等查清真相之后再上交。”

    张照皱了皱眉：“作为驻鬼市办公室的试用期鬼差，你的当务之急是通过考核。至于真相是什么，妖族自会有说法，这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如果真的想查，冥殿驻妖办有协查之权。”

    “好，”周时安点头，“那在我成为驻妖办正式人员之前，让我暂时保管锁妖枷。”

    张照犹豫着不肯点头。

    “其实我不问你也可以，既然他带上了锁妖枷，那就当做是我的妖奴，妖奴的追杀令，主人背了就是了。”

    张照被她这番言论气的牙痒痒，狠狠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那就在你成为正式鬼差之前，由你代为监看这只狼妖，但是在此期间，造成的一切后果，都需要由你承担。”

    周时安点点头。

    继明这件事暂时收尾。

    “大哥，”周时安咬了下嘴唇，斟酌开口，“我们组长他······”

    “文文”上没有关于肖昱的通知，死亡通知，悼念通知，人事调令新任组长的通知，都没有。

    张照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之前周时安被丢进十八层炼狱失联了一个多月，着急的不只是肖昱。周时安害怕自己受伤过重撑不过去，把十八层的遭遇告诉了肖昱，清醒过后肖昱让她闭口不提，以待时机，她便连张照他们也没告诉。

    张照与周时安，以及其他几个人，因为是同期试用期鬼差一起培训、实战，情谊深厚。告诉他们也是把他们置于危险之中。

    张照是自己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了。

    周时安体质特殊，他们几个人或多或少都承了她的恩。

    张照一个人暗中搜集了不少的证据，向十八殿代殿主裴安内部举报法正司私开十八层通道，滥用私刑。裴安交代他，殿主不日即将归来，待殿主归来决不轻饶。

    鬼市那一日他发现法正司暗中似乎有什么大动作，害怕“文文”被监看，只能急吼吼地前往驻鬼市办公室找周时安的上司肖昱。

    周时安这一年不断显摆，肖昱组长对她极好。

    张照希望肖昱可以在巡逻的时候多关照一下周时安，以免法正司对周时安暗下杀手。

    他没找到肖昱。

    “因为李大强害怕肖昱内部举报，勾结妖鬼，使得肖昱被其挫骨，魂魄被恶鬼吞噬。之后那群恶鬼贪得无厌，想把贺知舟一并掳走。你将所有恶鬼击溃，生气意外将他的残魂保护了起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等到了我们殿主赶过去。殿主将所有能捡起来的残魂都捡起来交给了救治司缝治，但是毕竟是魂魄已经不完整了，之后他需要在凡间轮回转世，继续修补自己的魂魄。”

    周时哽咽，分不清是痛心还是庆幸：“当时，当时他问我饿不饿，说自己懒得动，让我自己去溜达溜达填一下肚子，想必那时候就已经发现有人要出手了。幸好，幸好还能投胎转世，这应该算是这几天最好的消息了。”

    周照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肖昱组长的案件也基本上算是水落石出。肖昱组长向上司楚强内部举报，楚强按下了这条举报，无意中透露给了李大强，李大强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你有什么要补充的线索吗？”

    周时安问：“我们殿主回来了吗？”

    张照愣了一下：“你们殿主？还是我们殿主？”

    冥殿殿主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十八殿殿主近期重归十八殿。听说殿主关爱下属，在审讯室救一名小小鬼差于生死存亡之际。张照当然知道这个小小鬼差就是周时安，所以他本能以为周时安说的我们殿主，是对十八殿殿主的尊敬式叫法。

    周时安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问，一脸狐疑：“当然是冥殿殿主，我又不是十八殿的，我问你们殿主干嘛，你们殿主又不管我。”

    周时安不知道漂亮骨头的名字和身份，自然不会认为自己与十八殿有什么关系。

    “你们冥殿殿主估计还在未知领域出差呢吧······”

    张照嘀咕了一声，在文文暗网头条上翻开了周时安和十八殿殿主裴祁年的CP文。

    那日裴祁年英雄救美，冲冠一怒为红颜，将滥用私刑的审讯员打入十八层炼狱，直接将周时安公主抱从审讯室带走，周时安消失了三天，三天之内周时安与裴祁年的霸总文学空降热度第一。

    “试用期鬼差小白兔*十八层地狱之主大魔王”

    “大魔王无情啃咬，小白兔嘤嘤发抖······”

    他愤愤点了举报，他竟然有我的Cp竟然会BE的真情实感的错觉。

    周时安想起自己在看到漂亮骨头之前的梦魇。

    确切地说，那算不上梦魇，而是一段影像。

    半年多以前，鬼差腰牌在她昏迷却顽强地想清醒过来的时候，化作她的眼睛，将当时在驻鬼市办公室的那段影像留存了下来，在几天前，她因为对肖组长无比愧疚而深陷迷雾无法醒来，鬼差腰牌便将那段影像投射到她的梦魇之中。

    她清楚地记得，肖组长说，上司楚强与李大强平级，未必肯接，他要亲自面见冥殿殿主。

    就算是冥殿殿主不回来，肖组长也不会告诉楚强才对。

    周时安神情锐利，眼神中像是有火光在闪烁：“楚强说，是我们组长亲口向他举报的吗？”

    “那倒不是，楚强说，他收到了肖组长的实名举报信，因为事情重大，他又把肖组长叫到跟前来询问，肖组长好像有点意外他这么上心，当下便知无不言。”

    “意外他这么上心？”周时安冷笑了一声，“上位者的错觉罢了。组长意外的，是这封实名举报信竟然会出现在楚强手里。因为这封举报信，原本是要给殿主的。”

    “出卖肖组长的人，不只是楚强。楚强只是其中一环？”张照脑袋转的很快。

    “我从十八层爬出来之后，被组长带到办公室值班室，昏迷的时候，组长与一个人讨论过举报的事情，那个人站在角落里，我看不清。但是可以看出，组长很信任他，而他叫组长肖兄。”

    张照去驻鬼办找肖昱关照周时安的时候，为了确保此人可信，查过肖昱。

    “肖组长为人仗义，朋友很多，但是能让他将生死大事告知的人，只能是至交老友。跟这次事件有点利害关系的······拘魂司司长，张唯？”

    “陈百升偷渡是为了去凡间吸食魂魄，延缓自己恶鬼症状。如果偷渡便可以在凡间为所欲为，那么凡间跟地府的各路通道早就被挤爆了。鬼差至阴之体，能在凡间给予他便利的，除了驻人间办公室，便是拘魂司。”

    “我先查拘魂司，虽说驻人间办那位司长绝无可能，但是为了万无一失，我也顺便查一下。”

    肖组长还可以投胎转世，便是最好的消息，抓住背叛之人迫在眉睫却也并不是急不可待，周时安觉得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轻松。

    张照用胳膊肘推了推周时安：“你这次虽说功劳不小，但是明着论功行赏反而会给你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你私下处理陈百升以及锁妖枷等等作为影响不好。不过你放心，行政处估计会找别的由头把奖赏给你。”

    周时安无所谓地点点头。

    张照“啧”了一声，似是不满意她对奖赏无所谓的态度：“但是拦不住我们私下给你颁发荣誉啊，过几天钊未他们要给你办庆功宴，说什么让我蹭一下，也当做是我的升职宴了。”

    周时安认真点点头，转而开心地呲着一口小白牙：“给大哥办升职宴，算贿赂吗？”

    ······

    忘川河畔桃花街。

    与鬼市不同，桃花街沿忘川河铺设，日夜不息，是地府比较集中的商业中心，虽名桃花街，却无桃花，槐树整齐排布在道路两边，而槐树上一串串晶莹剔透的花由专人管理，被染上桃花花色，与街口那桃花街的招牌交相辉映。桃花街一侧是忘川，一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商铺，与桃花街纵横相交。

    听说忘川河之前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水是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后来地府改革，轮回转世逐渐流程化，冥界也进行了重新规划。一位生前从事过环保的同事，带着一队人花了几十年将原本的河水排污，引入恶鬼渊，后又花了百年清淤，将河里的孤魂野鬼枯骨登记造册统一监管，又花了几十年引入淇水涧的雪山水，将忘川河变成了一条清可见底的河水。

    后来又有一个生前从事城市规划的同僚，将忘川河畔分区，桃花街一排排店铺拔地而起，逐渐繁华。

    桃花街主要面对的主要顾客，除了鬼差，还有因为执念暂时停留在地府不肯投胎的鬼魂。

    此时正值饭点，桃花街比肩接踵，人声鼎沸，就像是人间再寻常不过的一条商业街，解决日常温饱。

    “这里的正常透露着哪儿哪儿都不正常的诡异，”贺知舟被周时安拉着往前走，不停的在人群中穿梭，忍不住凑近周时安，小声地说，“这地狱真的每一天都在突破我的想象。”

    “你一个人民警察还想过地府什么样呢？”周时安侧过头打趣她。

    “哦，地府，”贺知舟纠正自己，“当警察就是随时做好牺牲准备。我还想过如果我不幸牺牲，我就变成恶鬼吓坏人让他们自己去自首呢，或者托梦给我师兄，告诉他未结案件的犯人是谁。”

    她察觉气氛有点沉重，便转过话头，“我还以为我能上天堂呢，结果三倍功德让我当鬼。当鬼也就算了，当得还是新时代的地府公务员。”

    “天堂是人家西方的，天族倒是有，人家比我们会享受，蓬莱境，昆仑虚，我们呢，鬼门关，十八层炼狱。但是想一想，也算是另一种永生，感觉也不错。而且二十一世纪人类都飞机大炮手机电脑了，地府也不再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况且地府还新设了一个华胥殿，专搞地狱级高科技。”

    贺知舟点点头伸出大拇指，“尊重，祝福。”
------------

长安酒

    周时安带着贺知舟走过了最繁华的地段，在一间外面并不甚热闹的店铺停下来，牌子上写着“桃花酒家”。周时安推门，差点跟正巧要出来的食客撞上，她道了一声歉，那人也客气回应，然后提醒她们里面没位置了，要等好一会，说完便趿拉着拖鞋往别家去了。

    她们进门，果然一楼的散座已经没有空座，过道旁的二人座四人座有点菜等菜的，也有高谈阔论大吃大喝的。老板娘刚要招呼她暂时没位置，发现是她，便笑着朝她招手，“你来啦，他们都在二楼呢，还在那个包间。”

    周时安笑着应了一声。

    推开包间的门，人都到齐了在闲聊，菜还没上，都在等她俩，席间立刻热闹起来，圆桌旁留了两个位置给她们，她看清位置左侧的人，便挑了右侧空位坐，贺知舟便在左侧坐下来了。

    周时安逆时针给贺知舟介绍。

    “这是我们大哥，张照，升职宴主角，十八殿太清司副司长；

    郑东，冥殿判官司命簿管理组华南组组长；

    周钊未，华胥殿一司研发三组组员，文文系统就是他们团队负责的；

    林有品，法正司立令处一组组员；

    钱炳坤，冥殿行政司鬼门关组······你们应该见过，你还把人家老大打了。”

    席间众人都哈哈哈大笑起来，气氛格外融洽。

    周钊未打了个招呼，下楼交代老板娘起菜去了，郑东将饮料打开，放到她二人跟前。

    大家顺势落了话头。没有人介绍最后一位，钱炳坤和贺知舟中间的女生，她跟着大家笑完，发现没人介绍她，只能尴尬地坐着。

    正巧店员把菜上来，贺知舟跟周时安中间是上菜口，周时安挪地方给服务员上菜。

    钱炳坤这时开口跟贺知舟介绍，声音在嘈杂声中算不得大，甚至被酒杯叮当的声音碰撞得七零八落：“这是冥殿拘魂司83组孙冉冉。恰巧我们在交接工作，大家又都认识，索性就一起来了。”

    贺知舟微笑着跟孙冉冉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席间大家吃吃喝喝，互相打趣，倒也颇为融洽。没有人把话题引向孙冉冉，孙冉冉也没有插话，依旧神色如常，边听大家讲话便自顾自吃菜，在钱炳坤给她夹菜的时候羞涩一笑，耳上带上浅浅红晕，时不时与钱炳坤耳语几句。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桌子上几个喝酒的或多或少都酒气上头，郑东先醉红了脸，只见他将筷子“啪”一声往桌子上一放，大家便心领神会地支棱起耳朵。

    负责命簿管理的郑东一直是他们聚餐时候的话题中心，因为他负责整理命簿，每天有无数想要吐槽或者想要分享的故事，也是他们这些依旧还未斩断对凡间挂念的人，最喜欢的环节。

    这次他讲的倒不是最新的故事。

    大概就是男B女A感情深厚，友谊至上，恋人未满，结果女主自以为的好姐妹女B看上了男主，利用女A对她的信任与男B暗通款曲。结果女A清醒抽身，后来比男B更厉害的男A猛烈追求女A修成正果，女B重操旧业勾引男A未果，又再也看不上男B，最后徒留男B追悔莫及。

    周时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席间有一瞬间面面相觑的安静，孙冉冉的面色极其难看，钱炳坤也有点挂不住脸。

    “没想到王八看绿豆也有对不上眼的时候，”贺知舟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评价了一句后又皱起眉头，“这个故事好有古早小说味啊，女人都是围着男人转，嫁给了更高地位的男人就是获得了人生答案。女A可能单纯就是不想被渣男渣女耽误，追求自己事业的路上遇到了志同道合的男A而已，这样一来，就不是古早言情，而是新时代大女主。”

    周时安有点好笑，在座的怕只有不知晓内幕的贺知舟有心思评价这个故事了。

    郑东不会凭空编故事，但是会改编故事。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基于谁的命簿改编的，前半段改编影射的却是周时安、钱炳坤和孙冉冉。

    女A周时安，女B孙冉冉，男B钱炳坤。

    女A及时抽身后的部分，大概就是郑东个人视角的美好祝愿了。

    为了扳回一城，竟然还在故事里为她这个母单SOLO安排一个男A。周时安觉得有点荒谬，又有一点点丢脸。

    郑东酒精上头了。其他几个兄弟为他默哀。

    林有品一拍手，举着酒杯站起来，强行转移注意力：“来来来，为大哥和周周······”

    周时安举着果汁杯站起来打断他：“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我们最好的朋友郑东。如果我通不过考核转世为人，东哥就按照这个剧本帮我安排一下，男A的标准一定不能低了，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郑东紧紧抿住嘴。

    郑东酒醒了。

    郑东知错了。

    张照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闹，看着几个人的酒水见底，从身后拎出一坛酒，拽了下周时安。

    周时安正等着郑东求饶呢，被张照一拽，不满地转过头，却在看到酒坛的时候眼睛一亮。

    桃花专供青梅酒！

    这青梅酒出自桃花街最有名的长安酒坊。长安酒坊的老板娘与桃花酒家的老板娘交情极深，特意为她设计的这款酒，专供桃花酒家。此酒千人千味，却不是欢喜便喝起来如蜜糖之甜，伤心喝起来便是断肠之苦这么简单。

    长安酒坊历史久远，听说孟婆一职还在时，长安酒坊便与孟婆临河而对，孟婆熬她的汤，长安酒坊酿她的长安酒。

    听闻孟婆汤八泪为引，而今青梅酒却只入一引，此酒入口，方才最终。

    这唯一一引是饮酒之人的平生。酸甜苦辣，皆为此生。

    青梅酒恕不外带，且店内座位有限，所以桃花酒家从不缺人，也从不多人。

    酒从钱炳坤开始分，钱炳坤给孙冉冉和自己倒上，传给林有品，传了一圈，到了张照手里。张照刚拿到酒坛，发现旁边探过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周时安乖巧地双手举着小酒盅，轻轻地用酒杯敲敲桌面，表达她急不可待的心情。

    贺知舟好笑地拉拉周时安左胳膊，周时安转过头看她，贺知舟小声说，“你的伤刚好，确定要喝酒吗？”

    张照先给贺知舟倒上。

    贺知舟连忙推脱：“我喝酒要报备。额······不是，我不会喝酒。”

    “这不是酒，是开盲盒。”周时安一脸高深莫测，像拿着糖拐卖儿童的骗子。

    张照给贺知舟倒上，顶着周时安灼灼目光给自己倒完，剩了个底儿，连瓶推给了周时安，打趣她：“编好下一个故事了吗？”

    周时安瞪了他一眼。

    青梅酒喝的不光是酒的味道，更像是开一个盲盒，盲盒里有早已消失在自己记忆中的一段经历。那段经历，是本人也会觉得陌生的程度，酸甜苦辣，纯靠运气，所以青梅酒广受追捧，尤其是鬼差。

    鬼差在评定三世功德的时候会打开前两世的记忆。所以对鬼差而言，青梅酒不光是随机盲盒，也是随机地图。

    随机解锁自己某一世，随机解锁自己记得或者不记得的一段经历，身临其境亦或是上帝视角，随着酒水一点点扩散到五脏六腑，这段经历就会一点一点，从线稿，到素描，再到彩绘，最终变成清晰的影像。

    张照之所以打趣她编故事，是因为以她只有一世记忆的事实来说，只能看到自己这一世的一些片段。

    但是周时安，仿佛是打开了某视频网站的剪辑。

    她有时候是一只宠物猫，在暖洋洋的草垛上晒太阳；有时候是一朵花，被男人摘下来戴在女人的头上，感受着二人的欢声笑语；有时候甚至是一棵树，大概是快要三百岁的时候，被砍来做了新房子，目睹了一家人的和和睦睦。

    没有看到自己是人的时候。

    张照他们都不信，以为她是不想说找理由搪塞。

    当时她以为发现了这款酒的BUG，兴高采烈地告诉酒家老板娘。

    别人顶多三世，而她片段杂乱；别人入口的味道或酸甜或苦辣，而她，一直无味。

    长安酒坊的老板娘，虽然容颜依旧，却是在地府生活了几千年的存在，她们没有文文系统。过了一段时间，老板娘托桃花酒家老板娘回复祁时安：别碰瓷，没出问题，有一种味道，叫无味。

    后来这位长安酒坊的老板娘还私下约了她一次，认真听了她的回忆片段之后，若有所思，说了句，“空待满，满亦为空，无味为空亦为满”。

    周时安把这句话说给张照他们听，只说是得高人指点。

    张照他们众说纷纭。

    空待满，是不是就是说，周时安还有重返人间继续填满人生经历的机会，又或者是一定程度上预告了周时安会被安排去地府驻人间办公室？

    满亦为空，是不是说明周时安在人间填满这段人生经历之后，又会回到地府，重新跟他们一起工作？

    解析也是充满了个人的美好祝愿。

    周时安觉得，有可能是自己现在的身份，既不是三世功德三世记忆的鬼差，也不是可以投胎转世只有一世记忆的鬼魂，所以这是一种空，身份的空。

    为了填补这份空，青梅酒不停地从她过往的投胎转世中抽取经历，希望给她一个身份。

    而身份给得太多，逐渐填满了她的欲望，她对过往毫无感想，所以是无味的满。

    喝了青梅酒之后的餐桌像是大型的祷告会现场，大家都闭着眼睛，切身感悟那段已经在记忆中消失的影像。

    周时安闭上眼睛。

    她这次竟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漂亮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