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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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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票否决

    一

    县委、县政府召开的减轻农民负担工作会议开到下午7点结束，龙溪乡党委书记周正泉和乡长毛富发走出县委礼堂就登上乡里的吉普，匆匆出了县城。周正泉征求了一下毛富发的意见，就用手机打通乡里的电话，让乡办秘书小宁通知在家的党委委员召开会议，研究部署减负方案。8点多回到乡政府，在食堂里吃了几口师傅留在锅里的饭菜，8点20分就夹着公文包进了会议室。

    毛富发先传达了县里减负会议精神，申明谁违背减负原则收了不该收的钱粮，就一票否决谁。接着周正泉讲话，他说：“大家也看到和听到了，最近新闻媒体报道了不少涉农事件，中央和省市一个一个的会议开，一个一个的批示和通报往下发，县里的减负会议更是把减负当做高压线横在乡干部面前，谁触电谁自取灭亡。因此我们的工作一定要做到位，不能出任何差错。特别是上个月把农业税和统筹款任务落实到村组后，部分干部已下村搞征收，所以要尽快把减负精神贯彻下去，坚决按政策办事，有依据该收的就收，没有依据不该收的一分钱也不收，否则出了乱子，吃不了兜着走。”

    周正泉的话音还没落，下面已纷纷议论起来。有的说，平时的税费就收不足，再减就一分钱也不要收了。有的说，乡里的底子薄，干部的基本工资都发一个月没一个月的，再减负我们的屁股都要露在外面了。一说露屁股，有人就穷开心，嬉皮笑脸地说：“女人屁股露在外面是健美，男人屁股露在外面是流氓，我们不成了流氓？”说得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

    周正泉不笑，说：“我也知道减负后的日子更加艰难，所以有几项工作必须跟减负同时进行。一是财政所尽快算一下账，看减负后财政收入会短收多少；二是教育办要考虑教育附加费取消后，学校经费尤其是教师工资怎么解决；三是税务、农经等部门要挖潜力、找税源，争取减负不减收；四是企业办摸摸乡里几家停产多年的企业的情况，有潜力恢复生产的设法恢复生产，有可能承包出去的承包出去。”

    最后周正泉宣布，明天上午开始行动，由党委、政府和人大几位头头各带一队人马，分三路开赴东、南、西三片，进村进组进学校，把减负内容一项项落实下去。

    第二天，周正泉就带着一队人马，去了东片的高桥村。一进村，农民们就把他们团团围住了，说上面一再强调要减轻农民负担，电视都放了，报纸都登了，你们还到村里来干什么？说对农业税我们没有太多的意见，皇粮国税，自古就是要交的，可统筹款收得实在没道理，要交今年也不能交50元一亩了，只能按30元一亩交。说家里没鱼塘养鱼，没土地种橘子、药材，每亩田也分了5元特产税，这是不该交的。

    周正泉拿笔和本子记下大家的意见，告诉他们，这次乡里就是下来落实减负的，大家有什么问题都提出来。也许众人习惯了乡干部一进村就要粮、要钱的老一套，今天听周正泉说专门来减轻农民负担，反而不知说什么好了。周正泉趁机跟他们作了解释，要大家把农业税、统筹款等合理负担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不合理负担区别开来，他说：“合理负担恳请大家按时足额上交，不合理收费坚决拒绝，如果哪个找你们的麻烦，我周正泉为你们做主。”关于每亩50元统筹款的任务，周正泉解释说，“年初县里以为今年会有新的政策出台，有过只收30元一亩的设想，可后来左测算，右权衡，还是定了上年的标准。”

    周正泉把这一层道理一说，大家也没了意见。周正泉又对统筹款的用途作了说明：“这是村干部工资、五保户供养、民兵训练、现役军人补助等正当开支，目前乡村财力有限，只能从村民手里统筹，以后乡村经济发展了，乡里和村里拿得出钱，村民便可少交甚至免交。”至于特产税的事，周正泉说，“县里给我们乡分了30万元的任务，乡里实在分不下去，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如果确有困难，乡政府再想想办法，能否从另外的途径解决。”

    讨论正热闹的时候，乡办秘书小宁骑着自行车匆匆赶了过来。小宁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周正泉说：“你的手机没信号，我只有赶紧跑来了。”周正泉问：“什么事把你急成这个样子？”小宁说：“黄金村出事了！”周正泉的头皮就麻了一下，撇下众人，爬上吉普车。要小宁也别骑自行车了，一起挤进吉普车里。

    原来副乡长龙跃进为完成农业税征收任务，前天就去了黄金村。为调动干部、职工的积极性，这几年乡里采取征收任务和工资奖金挂钩的办法，龙跃进收税的积极性很高，每年的任务就他完成得最好。龙跃进的老婆没工作，父亲前年为了给小儿子筹学费，上山砍竹子卖钱，摔在一个刚砍过的竹蔸上，把输尿管戳破，在医院里动了两次手术，搞得家里负债累累。偏偏黄金村是龙溪乡最偏远、最贫困，税收征收难度最大的村，龙跃进在那里收了两天的农业税，实物和人民币两项加在一起还不上千元。后来了解到黄金村有不少在广东打工的，常有钱寄回村里，龙跃进跑到邮政代办点查了查汇款单，把那些欠税的农户家里的汇款单扣下来，等人家来取汇款时坐地征收。这一招还真行，龙跃进一下子就收了好几千元。其中有一位姓陈的老婆婆来取她孙女从广东寄回来的400元汇款，龙跃进扣缴了她家欠交的农业税和统筹款共计310元，陈婆婆不愿意，和龙跃进发生了争执。实际上也只争了几句，陈婆婆就走了。谁知没到半个小时，村里就有人来喊龙跃进，说陈婆婆跳井了。

    吉普开到黄金村村口，就见一户人家门前挤满了人，想必就是陈婆婆的家无疑了。周正泉几个一下车就往屋里奔，见一七旬老人斜躺在竹制躺椅上，头发披散，面容苍白，九死一生的样子。龙跃进已先到了，还有乡卫生院的医生前后忙乎着。围观的人告诉周正泉，因为是今年天旱，井里水浅，陈婆婆跳下去后，井水才淹到腰身处，而且刚好有人路过井边，听到动静就把陈婆婆救了起来。还说陈婆婆命苦，三十岁死了丈夫，把一儿一女拉扯大，女儿被人拐到了河北，儿子得了偏瘫躺在床上，儿媳也跟人跑了，家里就靠她一双手操持。好在孙子、孙女争气，孙子读高中，成绩排在班上前几名，孙女为了让弟弟把书读下去，去广东打工，把工钱都寄了回来。这次寄的400元钱，就是给弟弟交伙食费的，不想乡里逼着交了税，陈婆婆无法向孙子交代，一时气不过，跳了井。

    听人这么一说，周正泉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蹲到陈婆婆身旁，向她赔礼道歉，然后把自己身上仅有的300元钱拿出来，放到陈婆婆手里。周正泉带了头，其他乡干部不好无动于衷，也纷纷解囊，多少表示一点。这倒让陈婆婆不好受了，大骂自己老糊涂了，做出这样的蠢事，害得乡上的领导担惊受怕。

    回到乡里，周正泉给了龙跃进一个不轻不重的记过处分。龙跃进对处分没意见，只要求他在黄金村收的税款指标仍算在他的头上。龙跃进走后，小宁来问周正泉，龙跃进这事要不要报到县里去？周正泉皱了皱眉头，心里还是护着龙跃进的，只说了句，以后再说吧。然后走到操场里，爬上等在那里的吉普车，准备下村。可司机小林刚打响马达，龙溪中学的校办主任就匆匆从外面跑进来，把车子拦住了。校办主任哭丧着脸说：“周书记，你快跟我去看看，学校已经上不成课了。”

    原来事情的根子是周正泉的前任、现已做了教育局局长的原乡党委书记夏存志埋下的。夏存志到龙溪来之前就是教育局副局长，因与人争夺局长的位置失败，才到龙溪来做了书记。上任不久，夏存志就带着龙溪中学的校长宋天来跑资金、搞集资，将一栋三层教学楼竖了起来，并且拆了校门，扎架重修，要彻底改变龙溪中学形象。夏存志这么做的目的十分明显，那就是要给人瞧瞧，他不当教育局局长，同样可以办教育。恰逢把他挤走、做了教育局局长的那位仁兄因经济问题下台，夏存志顺理成章做了教育局长。只是夏存志满面春风荣调了，龙溪中学却留下了不少后患。这几年龙溪中学因修教学楼欠了一屁股债，根据他们的实际困难，以往教育局不但没有按比例征收他们的教育附加费，还要从其他学校集中上去的教育附加费里挤出钱来，多少拨些给他们。这个学期县里开了减负会，教育附加费一分也不能收了，龙溪中学便少了一个主要的还债手段，债主们生怕自己的钱泡了汤，纷纷跑进学校，逼着宋天来拿钱，宋天来拿不出，他们就砸烂了教室玻璃，还要把在建的学校大门上的脚手架也拆下来。

    听完校办主任的汇报，周正泉要小宁去喊乡长毛富发和其他干部。小宁转了一圈，仅仅喊来企业办主任彭明亮和派出所所长顾定山。周正泉问：“毛乡长他们呢？”小宁说：“每个人的房门都敲到了，估计已经下了村。”周正泉说：“我上车前还见毛乡长提着裤子刚从厕所里出来。”小宁便问：“要不再去找一次？”

    周正泉摆摆手止住了小宁。他心里明白，在处理龙溪中学的问题上，毛富发和其他干部是不会合作的。当初夏存志倾乡里所有财力建龙溪中学教学楼时，毛富发和乡里大部分干部都反对，认为乡里底子薄，干部工资都保证不了，搞这样的大动作后患无穷，加上学校生源越来越少，新建教学大楼没必要。当时身为副书记的周正泉对夏存志的做法，也是持反对意见的，只是学校基建搞起来之后，夏存志布置什么任务，周正泉顾全大局，还得配合他。后来夏存志调离龙溪，按常规书记的位置不从外面来人，就该由乡长毛富发接任，没想到竟让周正泉这个副书记顶了上去。为此，乡里干部议论纷纷，说发财要乱来，当官要后台，因为组织部长是周正泉党校时的同学；说生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因为周正泉给分管党群的副书记李旭东送了2万元现金；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用，因为毛富发已经四十岁，过了提拔的年龄，周正泉运气好，天上掉下个馅饼，人家没捡到被他捡到了。周正泉对此无话可说。他知道夏存志是把龙溪中学当做自己树的旗帜来看待的，他不想在自己离开龙溪后，这面旗帜跟着倒下，才相中了还算配合他的周正泉，因此当李旭东找他谈话时，就表示周正泉不接任书记，他坚决不离开龙溪乡。

    离学校还有一段路，就见在建的校门的脚手架上攀着好几个人，扔砖头的扔砖头，撬马钉的撬马钉，干得很欢的样子。派出所所长顾定山从车上跳下来，大声吼道：“周书记来了，你们看见没有？”周正泉也把脑壳从车窗里伸出来喊道：“你们要想解决问题，就下来跟我商量好了。”

    拆脚手架的人这才开始往下爬。其他讨债人和学校的师生也闻风而动，一下子把周正泉他们围了个严严实实。宋天来忙向周正泉做检讨，学校还有90多万基建款没拨出去，他没有什么能耐，打发不了这些债主。周正泉一边在心里骂着夏存志的娘，一边死撑着面子，对讨债人说：“我有话对你们说，你们信不信得过我？”大伙儿就嚷嚷道：“给钱就信得过，不给钱别说你乡里的书记，就是县里的书记、省里的书记，我们也信不过。”

    周正泉大度地笑笑，说：“我要是县委书记或省委书记，还会站在这里，跟你们磨嘴皮吗？我把话说明了吧，今天要拿钱，你们把宋天来和我的皮剥了也没用，不过你们如果能给点时间，我是一定会想法子的。”大伙儿说：“你的话我们不相信。”周正泉说：“我这个鸟书记三年两载也走不掉，到时如果不给钱，你们到乡政府掳我的被子还不行？”

    周正泉这么一说，大家觉得现在就是拆了大门，捣掉教室，不见得钱就能到手，既然乡里的书记发了话，以后找乡里也行，口气才软了一点。

    二

    周正泉准备上一趟县城。走之前，召集几个头头了解了一下这次分头下村、下组开展减负工作的初步情况。还专门听取了财政所所长裴汉云的汇报。裴汉云根据党委意见，就减负后的乡财政算了一笔账。减负后屠宰税不能足额征收，特产税没有来源，加上其他一些税费不敢收，今年全乡至少短收60多万元。除此之外，乡里还有一个拖了多年没有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摆在乡财政账上的50万元借款。原来事出有因。前几年县委县政府头脑发热，发文要各机关、各乡镇投资办厂、办经济实体，或以不同方式到企业里投资入股，以此活跃地方经济和弥补机关经费不足。当时的书记夏存志觉得乡政府出面办企业和实体，既没资金又没经验，拿钱投给企业把握不大，最后才决定由干部私人向财政所借周转金，自己决定投资方向，这样既响应了县里的号召，又把风险转移了出去。方案一宣布，财政所门口就挤满了借周转金的人，100多名干部借走50多万元。不想几年下来，企业差不多都已倒闭，干部们投的钱等于扔到了水里，泡泡都没一个。后来财政所挨家挨户催收周转金，催了几年也没谁拿得出钱来还。财政周转金是上级财政借下来的，到时还得还回去，而上级财政不会找借钱的个人要钱，只管从下达给下级财政的指标中抵扣。不减负的时候，乡财政还有手段拆了东墙补西墙，拿别的资金临时填补借款，现在财政短收那么多，这手段也不灵了。

    听完裴汉云的汇报，大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却没别的好办法，只有让裴汉云把欠款先公布出去，要大家定期还钱。周正泉算了一笔账，如果借款收得上，先还一部分给上级财政，再重新办理一部分续借手续，把已停产两年的木材加工厂恢复起来，一方面可增加农业特产税，另一方面乡里还可收几个管理费。

    碰头会后，周正泉心里有点不踏实，去了毛富发家。一进屋，毛富发的老婆曾冬玉就端上一杯凉茶，递给周正泉。伸手接茶时，周正泉无意间瞥了一眼曾冬玉那颤动着的丰硕的胸脯。许是好几个星期没挨女人了，周正泉就觉得那胸脯好汹涌，仿佛是故意向他示威似的。

    曾冬玉是毛富发的第二个老婆，毛富发因第一个老婆生不出孩子，折腾了几年还是离了，后来又娶了曾冬玉。曾冬玉是乡卫生院的护士兼出纳，比毛富发足足小了十岁。比毛富发小十岁不说，还有这么一个大胸脯！你他妈的毛富发艳福真不小，周正泉想。

    周正泉还想，毛富发你没当上书记也值得，你老婆这个大胸脯就抵得了几个鸟书记。

    也许是为了躲开那惊心动魄的胸脯的诱惑，周正泉一仰脖子，把一杯满满的凉茶都灌了下去，兴犹未了地说：“整个乡政府，也就你家里有这么好的凉茶。”曾冬玉就接过周正泉手上的杯子，说：“我再给你倒一杯。”周正泉赶紧说：“够了够了，我坐两分钟就走。”曾冬玉这才拿着杯子转身进了里间。

    毛富发望一眼老婆的背影，对周正泉说：“你嫂子每天起来，别的事情都不做，先要冷一壶茶放到这里，说我们当乡干部的下村入户，老远从外面回来，口干舌燥的，没耐心喝热茶，有凉茶可救急。”周正泉说：“你有曾医生在身边，福气不小啊。”毛富发说：“还说福气，我都四十岁的人了，还官不官民不民的，待在这个破地方。你不知她天天在我耳边聒噪些啥，什么张三与我一同参加工作，现在做上局长，住进了三室两厅；李四尽管只是个股长，却掌握着实权，要什么有什么；最差的王五无职无权，儿子也进了全县最好的重点学校。”

    周正泉知道，毛富发一半是发牢骚，一半说的也是实情。毛富发是龙溪本地人，做了三届乡长了，多少办了些实事，比如这满山满岭的树林，就是毛富发一个村一个组地做工作，用行政手段和乡规民约严禁滥砍乱伐，实行封山育林的结果。可官场就是官场，书记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这个乡长还在原地踏步，进不了城，也得不到重用。周正泉暗暗同情毛富发，这次上面没让毛富发做书记，却把自己给抬了出来，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周正泉正不知怎么安慰毛富发，毛富发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赶忙说：“周书记一定有什么事吧？”周正泉说：“我打算上一趟县城，一是找找林业局，我们搞了几年的封山育林，山上的潜力大得很，看能否批点木材砍伐指标，把乡里的木材加工厂恢复起来，同时弥补一下农林特产税的缺口；二是让宋天来到几个部门去烧烧香，看能不能化点缘回来。”

    末了周正泉又交代毛富发：“我走了，家里的减负工作，还有别的一些事情，特别是周转金的回收清理，还得请你多操操心。”

    从毛富发家里出来，周正泉上了吉普车。吉普车在路上爆了一次胎，修了两次离合器，加了三次水，不足50公里走了3个半小时，到城边天已麻黑。周正泉让小林把车停在一家路边小店前，准备吃了晚饭再进城。立刻就有一位年轻姑娘走上前来，帮忙把车门打开了，一边甜甜地叫道：“先生辛苦了。”三人走进店里，另一位姑娘就献上了热茶。

    正要点菜，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原来是龙溪地界上近两年暴发起来的煤窑主舒建军几个。舒建军笑容可掬地朝周正泉走过来，故作惊喜道：“是老同学您呀，看来我今天吉星高照，得遇贵人。”又回头示意身后一位姿色不错的年轻女人，让她过来和周正泉见面，介绍说，“这是我公司的销售部经理肖嫣然小姐，老同学您认识吧？”

    “好像在哪里见过。”周正泉点点头说道。舒建军说：“在哪里见过？是在梦里见过吧？”周正泉说：“也许吧。”客气地把手伸给叫肖嫣然的女人。他觉得这女人的手柔柔软软的，像崭新的绸子。周正泉不免心想，做个窑主比做这个鸟书记强多了，出门还有漂亮女人陪着，而且这女人的手这么柔软。

    舒建军坐到周正泉旁边，左一个“老同学”右一个“老同学”的。舒建军跟周正泉是同学不假，两人在一个班读过三年高中。那时舒建军是班上最矮最黑的一个，加上成绩又差，无论老师还是同学，没谁把他当回事。偏偏他爱在女同学面前出风头，全班同学都把他视作狗粪。他还异想天开地爱上了班上一个堪称校花的女同学。可校花却悄悄喜欢着周正泉，根本瞧不上舒建军。舒建军恨死了周正泉，三番五次到班主任老师那里告状，说周正泉跟校花有染，结果周正泉挨了学校通报批评，校花也没面子待下去，只好转学走了。周正泉为此恨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乱跳，要收拾舒建军一番，只是正在备战高考，一直没时间和机会。后来周正泉上了大学，舒建军在家里晃荡了两年，也参军去了部队。不过这两年舒建军没在社会上白混，到部队后，他比一般战士要成熟得多，很有一套讨首长欢心的手段，几年下来就提了司务长，转业回来进县委行政组做了副组长。本来舒建军在行政组干得如鱼得水，跟领导的关系搞得火热，不知怎么突然离开机关下了海，他四处筹措资金，在广东炒起了地皮。广东炒地皮的风刮一阵就刹住了，他便回到县里，率先在龙溪开起了全县第一家私营煤矿，成了远近闻名的私营企业家和省****，风光一时，惹得县里的头头脑脑竞相与他交好，有的还暗地里到他矿上入股，做了他的隐形后台。周正泉不知是记着高中时的旧恨，还是看不惯如今这些官商勾结的风气，跟舒建军保持着一定距离，舒建军几次上门请他上窑山指导工作，他都不冷不热地推掉了。今天不知怎么的，竟被舒建军逮了个正着。

    这当儿，舒建军已把菜谱拿了过去，豪爽地说：“我来点，好久没跟老同学喝酒了，这一顿我请客。”周正泉不想与舒建军搅和，却不好跟他抢菜谱，只好随他去。

    不一会儿，菜就上了桌，什么口味蛇、土王八、竹鼠、山鸡，都是些平时少见的野味。酒是当地产的五星级开口笑。舒建军一边给周正泉倒酒，一边说：“喝本地酒放心，没有假。”周正泉对酒是无所谓的，只是不想在舒建军面前显得小家子气，也把杯子捏在了手上。齐喝三杯后，舒建军举杯给周正泉敬酒，说：“老同学，您是我的父母官，我的窑就在您的地皮上，凡事请多包涵。”周正泉说：“哪里哪里，今后乡里有困难，需要舒老板帮忙，可不要躲避哟。”杯子一碰，脖子一仰，酒就到了嘴里。

    酒下喉后，舒建军给周正泉亮亮杯底，同时向肖嫣然使了使眼色，肖嫣然就举着杯子来到周正泉身边，瞟着周正泉说：“我早就听说过，老板这位老同学不仅是官场好手，同时也是酒中豪杰，今天相见恨晚，至少也得喝个十全十美。”周正泉说：“何谓十全十美？”肖嫣然说：“你的大名有个全（泉），你十全；人家都说我不丑，不丑即美，我十美。”周正泉说：“肖女士好口才，定然也好酒量，可我偏偏水平有限，就一杯吧。”肖嫣然说：“周书记是嫌这种喝酒方式呆板不成？那我们喝交杯酒吧。”说着，伸手来挽周正泉的手腕。周正泉连忙躲开了，慌慌地说：“不行不行，今晚还有要紧事，我甘拜下风。”

    闹嚷中把酒喝完，两伙人各自钻进自己的车，上了路。进城后，舒建军他们就忙自己的去了，周正泉让宋天来和小林住进县委招待所改成的所谓宾馆，然后对宋天来说：“来之前我和你分了工的，该烧香的地方，今晚就让小林陪着你去，我就不好出面了，只负责跟夏存志联系。”宋天来说：“我办事，你放心。”周正泉点点头，准备回家。他的家在老婆邹立敏所在的医药公司宿舍区里，离宾馆有一段距离，小林要去送他。周正泉不让，说：“你们还要去找人，我走走路没事。”

    回到家里，邹立敏还没睡。也是久别胜新婚，这晚周正泉酣畅淋漓，江河直下，感觉十分到位。邹立敏也很满意，在周正泉腮上吻了又吻，撒娇道：“你真行。”周正泉说：“是你能干嘛。”聊了一阵，周正泉正要睡去，邹立敏吊着他的脖子说：“现在医药公司效益越来越差，工资都快发不出去了，据说财办下面要成立市场服务管理中心，要进三十多个人，你的同学黄绍平在财办当主任，你跟他去说说吧。”

    周正泉睡意蒙眬，说：“明天我办了事，就去找一找黄绍平。”

    三

    这天，周正泉先去的教育局。是他运气好，一走进教育局办公大楼，迎面就碰上夏存志挟着个包，准备出门。夏存志说：“我的大书记，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你如果迟来一步，我就上市里去了！”周正泉说：“您要出差？那我就在这里跟您简单汇报几句。”夏存志摇摇手说：“没事没事，到市里去也就100多公里，小车快，两个小时不要就到了，我们先到办公室去聊聊。”

    回到局长办公室，宾主一落座，夏存志就开了腔，他说：“书记当得还得心应手吧？”周正泉说：“别说了，县里的减负会一开，一系列连锁问题就跟着出来了。尤其是龙溪中学，没有教育附加费还欠款，债主们纷纷跑去围攻学校，搞得我焦头烂额。”接着周正泉把龙溪中学这几天发生的事给夏存志说了说。

    夏存志说：“你来得很及时，这次我就是上市里争取扶贫帮教资金的，如果顺利的话，我会重点给龙溪中学倾斜。”周正泉说：“听夏局长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夏存志说：“我也知道我在龙溪中学留下了个尾巴，还得周书记你好好地给我捂着点哟。”

    离开教育局，周正泉上了林业局。局长没在家，周正泉直接去了林政股。周正泉在县政府待过，跟股里人熟悉，他们也还客气。听周正泉说要恢复木材加工厂，申请砍伐指标，他们说：“如今上头对环保强调得很厉害，砍伐指标控制得特别死。”周正泉说：“控制得再死，也总有些吧？”几个人就笑笑，说：“那要看你周书记的法水了。”周正泉说：“我有什么法水，主要靠兄弟们帮忙。这样吧，今天中午我请客，跟兄弟们搓一顿怎么样？”

    开始几个人还推辞，经不起周正泉一番劝说，才跟他出了林业局。吃了喝了，周正泉又给每人打发了两条精品白沙。大家都挺高兴，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像刚娶了媳妇。还打着饱嗝说：“你周书记这么够朋友，你的事情我们就是犯错误也要给你办。”

    与林政股的人道别后，周正泉一看表，已是下午4点。想起昨晚老婆的指示，忙赶往财办。黄绍平刚从工商局回来，见了周正泉，嬉皮笑脸地说：“多挣钱呀，你挣了多少钱了？”

    黄绍平是周正泉的大学同学，特别喜欢开玩笑，从来没正儿八经喊过老同学大名，总是将周正泉喊做多挣钱。周正泉说：“我挣什么钱？一个乡巴佬，哪像你财办主任，带财。”黄绍平说：“带财也没你寨王老子神气。老实交代，你有几个压寨夫人？”周正泉说：“去你妈的，我老远跑了来，你总得跟我说句正经话吧？”黄绍平说：“你想要我跟你说正经话是吗？我这就跟你说句正经话，今天晚上我要跟你老婆睡觉。”

    闹了半天，黄绍平才刹住，他说：“你金口未开，我就知道是谁叫你来的了。”周正泉有些蒙，问：“谁？”黄绍平说：“邹立敏。”周正泉说：“她找过你了？”黄绍平说：“没有，可我知道准是她叫你来的。”周正泉说：“不，不是她，是毛富发让我来的。”

    黄绍平像不认识周正泉似的，瞪着他说：“你别出傻气了，这次市场管理中心从工商划出来时，我好不容易多争了几个名额，才把邹立敏考虑进去，你难道要把这个指标让出去？”周正泉说：“毛富发在乡里工作了大半辈子，自己进不了城，老婆也窝在乡里，孩子进不了城里的学校，你要人家怎么安心工作？”

    “他毛富发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要把指标给他，我这里就通不过。”黄绍平不满地说，“再说医药公司眼看就要倒闭了，不给邹立敏一个安排，她不跟你离婚才怪呢。”周正泉说：“绍平我就求求你了，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不争取毛富发的支持，我这个鸟书记是当不了几天的。”黄绍平吼道：“狗日的周正泉，你是真怕我睡你老婆不是！”

    还没吼完，桌上的电话铃响了。黄绍平拿起电话，听了两句，便把话筒往桌上一扣，朝周正泉顿了一句：“你的。”周正泉拿过话筒，里面嗡嗡嗡叫着，听不清是谁。周正泉就知道是龙溪打来的了，每次乡里的电话因线路有问题，都是这个鬼声音。周正泉就喊道：“你是谁？快说话！”搞了半天才听出是小宁，他焦急地说：“乡里出事啦！”周正泉说：“什么事？”小宁说：“差点出人命了！”说完电话里又一阵嗡嗡声，最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周正泉只好放下电话，回头对黄绍平说：“你也看见了，当乡干部没两分钟能安宁的，我这就得赶回去。”

    黄绍平好像还在生他的气，没吱声。等周正泉迈出门，黄绍平便朝着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踢一脚，踢了个底朝天。听到身后的响声，周正泉迟疑了一下，却没回头，继续往前赶。他知道黄绍平是这个卵脾气，但他人是好人，是会考虑自己的意见的。

    来到街口，周正平打开手机，准备给家里和宋天来打电话，一辆桑塔纳开过来，停在他身边。舒建军从车里伸出头，叫道：“老同学你快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周正泉说：“我马上就要回乡里去。”舒建军说：“急什么啰，你离开两天，保证乡里搞不了政变。新开业的华都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我们去那里潇洒潇洒。”周正泉说：“你的情我领了，可我真的去不了。”这时车里的肖嫣然也把头伸出来，笑眯眯地说道：“肯定是书记夫人太厉害，周书记子弹不够用，才急于逃走吧？”周正泉说：“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开心，乡里要出人命啦！”

    见周正泉不像开玩笑，舒建军就说：“真的？”周正泉说：“刚接到小宁的电话。”舒建军说：“这样吧，我的车况比你的好，你上车，我这就送你回去。”周正泉想想也有道理，如果自己的烂吉普又像来时那样，不是这里出毛病，就是那里出差错，今天半夜也到不了乡里。于是不再犹豫，钻进舒建军的桑塔纳。

    桑塔纳开进乡政府后，周正泉的一只脚刚落地，小宁就小跑着奔过来，打机关枪样告诉周正泉，昨天他离开乡政府后，财政所长裴汉云就发动所里的人，加班加点把干部们的借款条子清理出来，对了账，然后逐笔誊到一张大白纸上，今天一早公布在乡政府操场边的墙壁上。墙下很快就围满了人，大家边看榜，边叽叽咕咕议论起来。说这钱又不是他们自己硬要借，都是乡领导左号召右号召才借的。他们又按照领导的意图一分不留地投给了企业，企业都不存在了，他们到哪里收钱去？说企业不存在了，可肥了企业老板和乡领导，这钱他们可不会还，要财政所找企业老板和乡领导还去。还说财政的钱是国家的，国家是爹是娘，他们是儿是女，拿了爹娘的钱也要还，哪有这样的理？

    大家正在议论，副乡长龙跃进走了过来。他一见自己的名字高居榜首，心上陡地就腾起一股烈焰。他大声嚷嚷道：“裴汉云，你没搞错吧，我只借了1万，你怎么写着1.5万？”裴汉云把榜贴好后，还拿着盛糨糊的瓷碗站在墙下，想把榜上的数字检查一遍，生怕哪个地方誊错了。听龙跃进这一嚷，他就瞄着龙跃进的名字说：“你第一次借的1万没错，可三天后你又借了5千，你吃错了药，记不得了？”也许这段时间龙跃进走背运，心情太坏，听裴汉云说他吃错了药，一股莫名的火气就冲到了脑门儿上，他跨前一步，点着裴汉云的鼻子说：“姓裴的你说说，我吃错了什么药？”裴汉云平时跟龙跃进是开惯了玩笑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仍然说：“没吃错药，怎么连借了多少钱都搞不清了？”龙跃进的拳头不觉就扬了起来，咬着牙根吼道：“你是不是身上的骨头痒？”

    一旁的人对裴汉云要他们还钱也都有怨气，见龙跃进出来当英雄，便有些亢奋，纷纷起哄道：“龙跃进你有没有条卵？有条卵你就硬一硬给大家看看！”裴汉云见势不妙，本想一走了之，可他又是不服软的性子，也吼道：“龙跃进，你是想打人怎么的？”裴汉云的话还没落音，龙跃进的拳头就挥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裴汉云的鼻梁上。裴汉云在鼻子上一摸，摸出一手的血来。也是一时性起，顺便扬起手上的瓷碗向龙跃进砸过去，正正当当砸在龙跃进的太阳穴上，龙跃进惨叫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墙角边。

    周正泉跟小宁赶到乡卫生院，缠着纱布的龙跃进正躺在病床上吊盐水，人睡了过去。一旁给龙跃进换吊瓶的护士就是毛富发的老婆曾冬玉。她说：“周书记你一出门，家里就翻了天。”周正泉担心龙跃进的伤势，便问：“情况怎么样？”曾冬玉说：“也没什么，砸了个口子，出了些血，没伤着正穴。”周正泉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听见床边有人说话，龙跃进扭扭身，醒了。一见是周正泉，眼里就蓄满了泪水，他委屈地说：“周书记您要给我做主。”周正泉心上就来了气，心想，祸是你惹出来的，你还有脸要人给你做主。但看龙跃进正在养伤，也不好说他的不是，只说：“你安心把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吧。”

    接着周正泉又到财政所去找了裴汉云。周正泉说：“裴汉云呀裴汉云，我要你张榜公布欠款，没叫你用碗砸人，你这是耍的哪门子威风？”裴汉云说：“我这是正当防卫，狗日的龙跃进先动手打在我的鼻子上，我的鼻血要盛起来，起码有两大碗。”周正泉说：“你这也是正当防卫？哪有正当得人家又缠纱布，又吊盐水的？”裴汉云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说得财政所的人都笑了。

    “好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又要搞‘**’了是不是？”周正泉说，“回收欠款的事，暂时缓一缓，等把你们两人的事情处理清楚再说吧。”

    说是要处理，周正泉却不急。他知道这样的事急不得，当事人正在气头上，不容易处理，弄不好又会把火点着。

    周正泉这里不急，龙跃进那里急。一是因为他心虚，事情是他闹大的；二是他不想总在卫生院待着，处理决定没下，他心里就没底，不知这药费最后由谁出，如果让他本人出，那就惨了。于是，走出卫生院，回乡政府找周正泉和毛富发。找到周正泉，龙跃进说：“周书记你撤了我的副乡长，甚至开除我的党籍，我屁都不会放一个，但我的伤是裴汉云砸的，医药费得全由他出。”周正泉说：“你没见我正忙？计划生育、征粮收税、综合治理、群众上访，现在又要减负，哪样躲得了？”

    找到毛富发，龙跃进又把跟周正泉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毛富发说：“这事你还是多找周书记，乡里的事书记说了算。”龙跃进说：“你是乡长，我是副乡长，我的事你不做主谁做主？”毛富发说：“好好好，我找找周书记，要他赶快研究。”

    龙跃进才心安了些，掉头回了卫生院。忽然觉得脚上不对劲，挪也挪不动了，请医生一查，才发现脚杆子骨裂。原来那天被裴汉云砸倒时，他的脚正好在水泥墙角上重重地碰了一下，当时只注意血流如注的头，后来在卫生院里躺着，也没在意，今天多走了几步才痛起来。医生说，脚上的骨裂虽然不太严重，但拖的时间多了几天，治疗起来就费事了。龙跃进一听就傻了眼，不知这药费又该加到哪个数。

    龙跃进走后，毛富发找到周正泉，说：“龙跃进他们的事还是研究一下，定一个调子吧。”周正泉说：“好吧，几个主要负责人碰个头，研究一下。”

    研究了半天，大家都觉得给龙跃进个记过处分算了，至于医药费，裴汉云出一半，公家报销一半，龙跃进家庭困难，就不要他出了。周正泉说：“这事还不能就事论事，回收欠款是乡党委集体决定的，不给跳出来闹事的龙跃进一个重点的处分，今后我们这些人就别在干部、职工面前说话、做事了。特别是减负后，税收征收难度加大，乡里面临的困难和矛盾越来越多，学校有人闹事，各项正常支出安排不了，干部、职工工资没着落，连下村的补贴都没处领，这些都与没钱有关。所以回收干部、职工老欠显得尤为重要，处理龙跃进决不能心慈手软。”

    最后周正泉表态说：“我看这样吧，龙跃进的副乡长职务停两个月，让他反省反省；医药费他不能一点儿不出，事情的起因还是他嘛，我看他也得出一半，另一半由裴汉云出。”

    四

    龙跃进在卫生院花的药费不多不少，总共1020元。处分决定下达后，裴汉云咬咬牙，拿出510元钱，出了该自己出的那部分医药费。裴汉云想得通，钱虽然出得冤枉点，却没输理，想想还是合算的。

    龙跃进却接受不了，停职反省无所谓，就是把党籍开除了，他也说过他不在乎，只是要出510元的医药费，比放他身上的血还让他心痛。于是他天天拖着一条瘸腿，在乡政府院子里转悠，书记、副书记、乡长副乡长、人大办主任、武装部长、司法员，甚至七站八所的人，该找的他找了，不该找的他也找了，见谁就要跟谁诉说半天。开始还有人听他说两句，后来大家就烦了，远远看见他瘸过来，就赶紧躲起来。

    这天晚上，也不知龙跃进是第几次走进毛富发家里了，曾冬玉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去关门，却被龙跃进抢先一步，把来不及关死的门生生给顶开。曾冬玉就怨毛富发，她说：“家里又不是你的办公室，要办公家的事，你上办公室去。”毛富发也一见龙跃进就头晕，他说：“龙跃进呀，龙跃进，你老找我干什么呢？”龙跃进说：“我不找你，找谁去？你再不给我主持公道，我就死在你这里。”毛富发说：“龙跃进，你别乱来，这是我家里。”

    毛富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直怪周正泉不该让龙跃进出那一半的医药费，但毛富发又不好在龙跃进面前明说，只启发他说：“亏你还在乡里混了那么多年，乡里的事谁说了算，也搞不清？”

    听话听音，龙跃进后来就很少来找毛富发了，把目标集中在周正泉身上，几乎天天都要到周正泉的办公室和宿舍门口去堵他。龙跃进说：“周书记呀，我人都变成这个样子了，你已让我停职反省，还要我出那么多钱，天下没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嘛。”周正泉就向他解释说：“党委是根据基本事实，并从全乡的大局出发，才做出这样的结论的。”龙跃进说：“你们做领导的从大局出发，我没意见，可吃饭吃米，说话说理，这个理字总不能丢到厕所里去吧！”

    三次五次，周正泉还耐得住性子，七次八次就受不了了，大声吼道：“龙跃进，你好歹是个党员，党委的决定你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否则开除你的党籍、干籍。”龙跃进说：“我还没犯到这一步。”铁了心要让周正泉不得安宁。大家就开玩笑说，龙跃进是逼周正泉的婚，看来周正泉不嫁给龙跃进，龙跃进是不会放过他的。周正泉没办法，就不在办公室上班，不在自己屋里睡觉。但龙跃进总能找到周正泉，他只要在哪里一出现，龙跃进就立刻瘸着腿跟了上去，好像周正泉的影子似的。周正泉也没办法，便把派出所所长顾定山喊到身边，像是专职保镖一样，只要龙跃进一上来，顾定山就把他拦住，不让他靠近周正泉。

    这天，夏存志陪分管党群和教育的县委副书记李旭东到龙溪中学来检查工作，给学校带来25万元扶贫帮教款子。这对龙溪中学无疑是一笔大数字，学校不但可偿还部分基建欠款和集资款，还可拿出2万元把已停工的校大门砌上去。周正泉担心龙跃进会出来捣乱，反复叮嘱顾定山，好好看住他，不让他到学校去。

    不承想还是让龙跃进冲进了学校。当时李旭东和夏存志一行已听完宋天来的汇报，周正泉本来安排好到乡政府前面的悦来酒店去吃中饭的，李旭东却坚持要在学校食堂与老师和学生们共进中餐。而此时离开餐时间还有个把小时，李旭东兴致很好，提出在校园里走走。李旭东李副书记要走走，大家就义不容辞地跟着他走走。校园本来不大，一圈下来，要不了几分钟。周正泉忽然想起宋天来曾几次要他题写校门的事，他没空也没心思给他写，今天何不趁此机会，让书法上有些造诣的李旭东来题？周正泉跟夏存志和宋天来一说，两个人也很赞同，于是他向李旭东提出这个要求。

    开始李旭东还推辞说：“我的字平时写给自己看还行，要题校门还不贻笑大方？”夏存志说：“李书记是师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才生，字如其人，刚劲挺拔，谁不知你书法上的造诣？”周正泉也说：“李书记的字在省市书法大展中多次展出过，秉承的是魏晋风骨，题校门再合适不过。”经不住夏存志和周正泉你一句我一句的恳求，李旭东才同意下来。于是一行人走进校长办公室，取墨备纸，只等李旭东酝酿好情绪，大笔一挥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龙跃进那幽灵般的一瘸一瘸的身影仿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校长办公室的门口。龙跃进一边往里挤着，一边高声喊道：“李书记，您可要给我做主啊，我出了510元冤枉钱啊！”

    正拿着狼毫，敛神屏气，准备往宣纸上运笔的李旭东听这一声高喊，手上的笔就有些不听使唤了，掉头去寻那声音。一心瞄着李旭东手中大笔的周正泉就全身发麻，呆在那里动弹不得。好在上气不接下气、从楼下追上来的顾定山冲了过来，抱住龙跃进就往外拖，不让他再往校长办公室里钻。此时李旭东已把手中的笔放下了，对还没完全醒过来的周正泉说：“是怎么回事？你把他给我叫过来。”

    龙跃进被带进校长办公室后，李旭东问他冤在哪里，龙跃进就开始申冤诉苦。这段时间龙跃进天天向人申冤诉苦，搞得他自己都不太弄得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申了半天，诉了半天，也没申诉清楚，翻来覆去就是那510元钱。李旭东就摇了摇头，对龙跃进说：“你先下去吧，我再调查调查。”

    顾定山将龙跃进拖走后，李旭东便问周正泉，周正泉简明扼要地作了回答。李旭东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说：“以后处理这类事情，可要注意点方式方法。”周正泉点头如捣蒜，口中说着：“是是是。”李旭东这才又拿起笔来，蘸蘸墨水，运笔于纸上。

    送走李旭东一行，周正泉气不打一处来，把顾定山叫来训了几句。顾定山说：“今天我看得很紧的，龙跃进开始一直在乡政府里面转悠，我到厕所里去了不到两分钟，回来就不见了他。”周正泉说：“李副书记他们是直接到中学去的，乡政府除了办公室小宁和你我几个，没谁清楚，龙跃进是怎么知道消息的？”顾定山说：“我见毛富发跟你去中学之前，在龙跃进面前站了一会儿，肯定是他给龙跃进出的主意。”

    周正泉就叹息一声，说：“这个毛乡长，也真是的。”顾定山说：“周书记您心里应该比我明白，毛富发当了多年的乡长，至今得不到重用，而您原来是副书记，一下子做了书记，回过头来领导他，他心里能平衡吗？”周正泉止住顾定山说：“不要说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

    顾定山才不吱声了。周正泉又说：“小顾呀，你看龙跃进这样下去，终究不是个事，你得想想法子。”顾定山说：“有什么法子呢？他又不够收监的程度，关是关不了的。”周正泉说：“当然不能这样，尽管龙跃进有些不像话，但我们都是党员，还不能这么黑。”顾定山说：“周书记您看这样行不？给他点好处，要他放手，否则做他一下。”

    周正泉就知道了顾定山的意思，说：“定山，这恐怕不太好吧？”顾定山说：“有什么不好的？不定他个妨碍公务罪，已经便宜他了。”周正泉说：“那你要特别注意分寸，不能搞得过火。”顾定山说：“这我知道。”

    果然以后龙跃进就不来缠周正泉了。周正泉问顾定山：“你耍了什么手段？没伤害他吧？”顾定山说：“没有的事，我还要对您书记负责嘛。”正说着，小宁喊周正泉接电话，周正泉就对顾定山说：“你忙你的去吧，有空我请你客，再听你细说。”

    电话是黄绍平打来的。黄绍平说：“周大书记，市场管理中心就要办进人手续了，你想清楚没有？”周正泉说：“想清楚了，你安排毛乡长的老婆曾冬玉吧。”黄绍平说：“那曾冬玉一定如花似玉吧？和你是不是有一腿？”周正泉说：“别瞎说，我这是为了革命工作。”黄绍平说：“好吧，我听你的，只是你老婆要跟你离婚，别怪我没提醒你哟。”周正泉说：“还没严重到这个程度。”

    没多久，曾冬玉就去了县市场管理中心。

    毛富发对周正泉心存感激，工作上比原来主动多了。他在乡里待得久，情况熟悉，对减负后怎样发展乡里经济，确保减负不减收，有一些好的思路，便主动到周正泉的办公室去找他。此时周正泉正在接待蒋家村的两位群众，就要毛富发也一起听听。

    原来这是蒋家村两位姓唐的兄弟，由于是外姓人，常遭蒋家人欺侮。两年前蒋家名叫蒋国相、蒋国臣、蒋国帅的三兄弟，强逼他们唐家出租320国道旁的耕地，给他们开窑做砖，唐家人惹不起这横行乡里的三兄弟，便以低价将5亩上好的水田出租给了他们。可两三年下来，他们不但连那低得可怜的租金不给，唐家兄弟去讨要时，还挨了他们一顿好打。两兄弟咽不下这口气，从组里告到村里，又从村里告到乡里，也没谁肯出面，今天才好不容易拦住了周正泉。

    听完他们的诉说，周正泉又问了些情况，就好言安慰两兄弟，他说：“乡政府还是共产党的乡政府，我们先调查清楚，如果情况属实，一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唐家两兄弟走后，周正泉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气愤地说道：“太不像样了，共产党的天下，竟然还有这样弱肉强食的现象存在。”毛富发也附和道：“如今我们的乡政府只顾计划生育，征粮收税，哪里还有那么多工夫，管老百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周正泉说：“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事，这是正不压邪，看来不管管是不行了。”

    两人还顺着这个话题，说了些别的事情。这时周正泉才意识到，自从当上这个书记后，毛富发和他说话，还从没这么投机过。周正泉就问毛富发：“夫人的事办妥没有？”毛富发说：“办妥了，很顺利。周书记您可给我帮了大忙。”周正泉说：“只是一件小事。”毛富发说：“这怎么是小事？我为这事跑了几年，也没跑出个名堂，老婆都要跟我离婚了。周书记您这样厚待我，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只有在今后的工作中报答您了。”

    毛富发说了许多动感情的话，周正泉很受用，心想他需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想想也有意思，几天前毛富发还暗地里指使龙跃进捣他周正泉的乱，现在就变得如此贴心贴肝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毛富发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总体来说还是一个比较正直的干部。

    周正泉这么思忖着的时候，毛富发说：“近两天把班子成员喊拢来，好好商量商量，乡里有些工作是再也不能拖了。”周正泉说：“我看就今天晚上吧，党委几个人都在乡里。”毛富发爽快地说：“就今天晚上吧，我去布置。”

    周正泉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毛富发走后，他在屋里转了两个圈，然后走出房门，在栏杆边做了两个扩胸动作。此时只听一阵马达声响，顾定山骑着摩托从外面回来了。顾定山见周正泉站在栏杆边，便跟他打招呼。周正泉忽然想起一件事，要顾定山到他这里来一下。顾定山进屋后，周正泉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摆平龙跃进的呢。”

    顾定山就笑了，他说：“乡政府后面的村里有一个叫大头的浪子，因犯案被我送进去后，我又让人把他保了出来，所以我说的话他买账。那天我让大头拿了1万元现金送到龙跃进家里，警告他收下这1万元钱，只要不再去缠周书记，就什么事也没有，否则当心另一条没残的腿。当时龙跃进就吓得两腿筛糠，点着头说，再不了再不了。”

    听到这里，周正泉说：“那1万元钱哪来的？”顾定山说：“从裴汉云所里借的。”周正泉说：“借的？怎么还他？这又不是一个小数字。”顾定山说：“第二天早上就还给他了。”周正泉说：“那你又到哪里弄来这么一大笔钱？”

    顾定山就忍不住笑了，摇着头对周正泉说：“周书记这您就不知道了，这1万元钱是吓龙跃进的，您想想，他敢接吗？”周正泉这才明白过来，笑骂道：“你这个鬼家伙。”顾定山又说：“不过我还是给了他510元钱，说是乡里补给他的医药费。”

    闻此言，周正泉心头有些沉重，说：“你去弄一张510元的发票，我签个字，拿去财政所报销。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一个钱字啊！你看我们的干部都被穷得成了什么样？”

    五

    周正泉是书记，党委会自然由他主持。他说：“前段的减负等工作占去了我们不少时间，现在要集中精力抓一下乡里的经济了，经济是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今晚的议题就是如何搞活乡里的经济，请大家出点子。”

    周正泉说完，大家开始讨论。

    毛富发是有思想准备的，他的意见很成熟。党委的决议基本上是他的思路：一是继续抓紧落实还没落实到位的减负任务；二是加大征粮收税力度，打击偷逃抗税事件，该收的税款要收足；三是加大力度，把职工借的周转金收一部分上来；四是尽快把木材加工厂承包出去，早日恢复生产；五是跟舒建军等龙溪境内的私人矿主联系好，让他们尽量收购龙溪的木材，以增加龙溪的农林特产税。

    长会短开，按照工作目标把责任人确定后，9点钟就散了会，大家分头去行动。周正泉和毛富发最后离开会议室，周正泉说：“毛乡长，蒋家村蒋家三兄弟强租唐家水田不给租金的事，你去了解一下，最好叫上企业办主任彭明亮和税务所长瞿宏德，查一查他们的纳税情况，如果没交耕地占用税，还要照章罚他们。”毛富发说：“这事确实得好好处理一下，说不定还能抓个典型出来，以推动整个乡里的税收。”周正泉说：“如果我没别的事情，也跟你们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周正泉正要跟毛富发他们到蒋家村去，舒建军和他那形影不离的秘书肖嫣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周正泉只得让毛富发几个先走，把舒建军和肖嫣然让进办公室，他说：“昨晚我还在党委会上说了，最近要到你们那里去看看，不想你们捷足先登了。”舒建军说：“老同学您肯光临我们那破地方，是我们的福气。”周正泉说：“那是下一步的事，先说说你们今天来有什么好事吧？”舒建军说：“没什么事，主要是来看看老同学，如果您有空，想请您到馆子里坐一会儿。”

    周正泉知道他们这是在绕圈子，心想如今的人，不知怎么都这么聪明了，办什么事说什么话，都学会搞铺垫、打埋伏。周正泉就笑笑说：“你说了主要，那么次要呢？”舒建军也笑了，说：“老同学好机智，次要的过会儿再跟您说。”周正泉说：“你们也看到了，乡里的事千头万绪，我哪有时间陪二位上馆子？这样吧，有什么事，你们现在就说，我周某人能办的，一定给办，办不了的，请你们多多包涵。”舒建军说：“老同学是个痛快人，我舒某人服了。”

    这话不免又让周正泉暗生感叹。现在有点权、有点钱的人，自我感觉都好得不得了，除了服自己，是天也不服，地也不服，还有服别人的？当然，周正泉想是这么想，却不出声，等着舒建军继续说下去。

    究竟有层同学关系在，舒建军也就直说道：“事情是这样的，乡税务所的人到我那里去了两次了，我正在扩建煤窑，手头资金周转不开，请他们是否减免点，他们说没这个权，不过给我出了个主意，如果有您书记大人的条子，他们是买账的。”周正泉说：“舒老板呀，你这是欺我不懂税法吧？”舒建军忙说：“岂敢，我姓舒的可以欺天瞒地，也不敢在您书记大人前面耍半点小聪明。”肖嫣然也在一旁说：“舒老板常常在我面前说，他这半辈子还没有几个角色让他在乎过，只有您这个老同学是人中豪杰，他从学生时代起就对你五体投地了。”

    这话实在有些虚假，周正泉赶紧说：“你们当大老板的，想必知道这免税的事不但乡里没权，就是县里市里也没这个权吧？”舒建军说：“老同学这么说，我也不好太为难您了，不过您堂堂书记，如果肯跟所里说句话，把我的纳税时间推一推，我就感恩戴德了！”

    周正泉想想，自己也正有事得求他姓舒的，不能把话说得太死了，堵了自己的路。于是他说：“这个我倒可以试试，至于灵不灵，可不敢保证哟。”舒建军说：“有您当书记的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之后，舒建军两个人就出了书记室。

    周正泉刚松了口气，谁知肖嫣然又折了回来。她对周正泉说：“我还有一点小事有求于周书记。”周正泉说：“你说吧。”肖嫣然说：“听说蒋家村两位唐姓兄弟到乡政府告蒋家三兄弟的状？”

    这肖嫣然的消息真灵通，乡里的这点小事也瞒不过她。周正泉点点头说：“是有这回事，今天上午我还打算跟毛乡长他们到蒋家村去呢。”肖嫣然嗲声嗲气地说：“蒋家三兄弟是我的表兄，我知道他们从小就不服天管地管，周书记您可要给我好好管管。”周正泉有些发蒙，一时不知肖嫣然这话的意思是真要他管管，还是正话反说，让他网开一面。

    此时肖嫣然已经转过她那婀娜的身子，边往外走边说：“周书记说到我们那里去，一定要去哦，不去我会生气的哦。”周正泉只好说：“一定一定。”

    不想周正泉送肖嫣然出门后转身回来，却见办公桌下放着一个礼品袋，打开一看，是四瓶昂贵的酒鬼酒。周正泉提着酒想追出去，又恐这样太张扬，只好作罢。

    自然去不成蒋家村了，剩下的时间，周正泉也没到别处去，坐在办公室里批阅那堆小宁催了好多次的文件。文件大部分是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下发的，内容无非是农业产业结构调整要实现新的突破、农民收入要有新的增长、农业投入要达到法定比例、教育投入要高于国民经济增长速度、计划生育率要达到98%，还有什么要确保社会稳定呀，要切实减轻农民负担，不一而足。

    周正泉便觉得有些好笑。这边要增加投入，那边要减轻负担，好像票子不是从老百姓手里征缴上来的，而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最有意思的是每个文件的最后都煞有介事地强调说，没达到文件要求就一票否决。周正泉想，这也一票否决，那也一票否决，照这样否决下去，乡政府里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可以否决他十次八次了。

    不过周正泉也知道，这一票否决的话不较真时，也只是说说而已，一旦较了真要否决你，也确实是没有二话可讲的。记得刚到龙溪工作时，正碰上县里搞计划生育验收，乡里使出浑身解数，把验收团的人当亲爹亲娘奉着、敬着，该请的请了，该送的送了，眼看验收合格就要下文了，不知谁举报龙溪一名妇女不按计划超生了一胎，结果乡里当时的书记就被一票否决了，不折不扣免了职。这几年农村计划生育抓得确实很紧，但任何地方的超生现象其实是根本没法禁绝的，一个乡每年发现几例超生，实在正常得很，如果没人举报，或者举报了封闭得好，或者上头有人帮着说说话，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后来周正泉才知道，那位书记正好跟当时还没管党群而管着计划生育的县委副书记李旭东有隙，李旭东在其他的地方没有充足的理由扳倒他，便借这次机会，实现了自己的夙愿。而那位书记是心知肚明这事的真正原因的，可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周正泉忽然觉得，这一个个面目狰狞的一票否决，就仿佛一把把高扬在头上的杀威棒，哪天一不小心，冒犯了哪一道天条，那就有受的了。

    批完文件，不觉已是中午。在食堂里吃饭时，见顾定山也在，周正泉就要他吃了饭到自己屋里去一下。饭后两人回到屋里，周正泉把办公桌下舒建军送的那四瓶酒鬼酒拿出来，让顾定山转交给大头。顾定山说：“没这个必要吧？”周正泉说：“有必要，这次大头帮了大忙，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他呢。”

    周正泉有午睡的习惯，只要没急事，中午总要想法睡一会儿，所以顾定山走后，他就关了门。可还没上床，毛富发他们从蒋家村回来了，把门敲得咚咚直响。周正泉只得开了门。毛富发气鼓鼓地冲进屋，铁青着脸叫道：“周书记，这个乡长我不当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正泉赶忙拉过一把椅子，又端上一杯水，要毛富发慢慢说。毛富发坐到椅子上，仰脖把满满一杯水喝了下去，情绪才稍为平静了些。

    毛富发领着彭明亮和瞿宏德，上午9点多就到了蒋家村。原来这蒋家三兄弟一贯横行乡里，蒋家村不但外姓人怕他们，就是他们蒋家的本姓人也总是对他们敬而远之。三兄弟根本没把毛富发几个人放在眼里，不但对占用唐家耕地不给租金，而且把唐家人打伤一事供认不讳，还肆无忌惮地说，这5亩田原来就是他们蒋家的祖业，如果唐家今后还要来啰唆，就挑了唐家人的脚筋。毛富发很气愤，教训了他们几句，他们就气势汹汹地把毛富发围在中间，扬言道：“姓毛的，你当你的乡长去，我们的事情你管不着。”毛富发说：“你们既然还知道我是乡长，那么龙溪乡范围内的事情，我就得管。”三兄弟说：“你这个小小乡长算条卵，我们还怕了你不成！”毛富发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来。

    彭明亮见三兄弟太不像样，忙站到前面，大声对他们说：“你们不要太放肆了，现在还是共产党的天下！”三兄弟说：“共产党的天下又怎么了？共产党就不要烧砖砌房子了？”彭明亮说：“共产党烧砖砌房子是要办手续的，把你们的手续拿来看看！”三兄弟说：“我们在自己爷爷田里烧砖，就像在自家饭鼎里舀饭，也要办手续？我们可从没听说过。”瞿宏德也上前说：“你们没听说过的事多着呢！你们知道吗？在田里开窑是要交耕地占用税的，砖卖出去后还要交营业税。”三兄弟说：“现在要减轻农民负担，你们还下来收这税那税，我们到县里告你们去。”瞿宏德说：“负担是负担，税是税，我们按政策办事，你们少废话，现在补税还来得及，否则定你们的偷税抗税罪。”

    说着瞿宏德就去身上掏税票。可瞿宏德的税票还没掏出来，三兄弟中的老三蒋国帅就举着砖坯，向瞿宏德头上挥了过来，瞿宏德眼快，赶紧往旁边一闪，砖坯狠狠地砍在他的腰上。好在瞿宏德人年轻、体质好，除一根肋骨受了点伤外，别的还没事。

    听毛富发说完这番遭遇，周正泉脸色都紫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这还了得，这个世界简直没有王法了！”他吩咐毛富发去通知顾定山，马上带上派出所所有干警，到蒋家村去把蒋家三兄弟抓来。

    毛富发刚走出办公室，周正泉又把他叫回来，摇着头说：“暂时恐怕还是不要派出所出面为好。”毛富发问：“为什么？”周正泉说：“三兄弟打伤了人，肯定已有防备，就这样去抓人，弄不好人没抓住，还会惹出别的麻烦。还是先拿出一个稳妥点的对策，再采取有效行动，反正这次恶性抗税事件一定要严肃处理，否则龙溪乡的税，我们就不要再收了。”

    六

    县里开过减负会议后，财政尤其是乡级财政大幅度下降，各乡镇意见纷纷，县委、县政府也意识到光减负而不增收，政府的日子也不好过，便下发了大力开展税法宣传，切实搞好税收征管的通知，要求各部门、各乡镇明确工作目标，通过开展多渠道、多形式的税法宣传活动，使税收法规政策家喻户晓，深入人心，以及时足额完成各项财税收入任务。

    看完通知后，周正泉皱皱眉头，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

    跟这个通知一同到达乡里的，还有县委书记和县长写给乡党委书记周正泉和乡长毛富发的亲笔信。从小宁手里接过信件时，见信封下方县委书记和县长的亲笔署名，周正泉就感到有些奇怪，心想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县里有什么要事、急事，上午发个文，下午就到了乡里，就是书记、县长本人要给乡里下指示、打招呼，或托乡里处理个什么私事，一个电话打过来，什么都能交代个明明白白，完全犯不着劳心费力来写信。

    等到周正泉把信拆开，一看内容，才知道里面不过是一套司空见惯的官话。信里说，乡级党委和政府是党联系人民群众的直接窗口，为了缓解干群关系，维护党的威信，党委政府***要带领干部们深入基层，了解实情，和农民打成一片，决不能做损害人民群众利益的事情，为此再次申明七个不准的要求，即不准随意增加税额，增加农民负担；不准在路上设卡，收取各项税费；不准面向农民集资，搞各种名目的摊派；不准借任何名义拆农民房子，牵农民牲畜；不准三个以上干部一起到农民家里征粮收税；不准动用警力警械；不准打骂、绑架、关押农民。最后要求尽快把精神贯彻到每位干部、职工，今后谁违背了这七不准就拿谁是问，给予一票否决。

    看完信后，周正泉用鼻子哼了哼，心里说，如今领导的工作方法和领导艺术也是越来越高明了，左一个文件，右一个通知，上午一个讲话，下午一个批示，这还不够，现在又玩起了亲笔信。殊不知，把无数个文件里说过的话换一个角度写成书信，初看似乎还有点人情味什么的，细细品味，却觉出几分滑稽。

    不过不管怎么说，周正泉对此还是能够理解的。最近电视里又连续披露了好几起涉农事件，好几个地方的县委书记、县长都丢了乌纱帽。在县里能把官做到书记和县长这一级，跟在市里做到市委书记和市长，在省里做到省委书记和省长一样都是非常不容易的，如果一不小心让几十年经营下的前程毁于一旦，岂不冤哉？也许县委书记和县长是兔死狐悲，怕自己的乌纱帽也丢了可惜，也许他们的确是体恤民情，心系百姓，因此尽管减负的会也开了，文件下了一个又一个，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才挖空心思想出这么一招来。原以为只有自己这个最基层的乡里的九品书记难做，现在看来上头的领导也不那么省心。周正泉把信交给毛富发，说：“毛乡长你也看看，还有税法宣传的通知，晚上党委先开会学习讨论，研究具体的行动方案，明天再召开全体干部、职工传达贯彻。”

    晚上周正泉先宣读了县委书记和县长的亲笔信，接着由毛富发贯彻宣传税法的通知精神。传达贯彻完毕，周正泉让大家谈谈认识，发表意见。大家纷纷议论起来，说上头左一个目标右一个任务，都是娘死在那里都逃不掉的硬家伙，而同时又这不准那不准，把乡干部的手脚都捆死，叫我们怎么办？

    讨论来讨论去，无非是一些牢骚话，周正泉觉得再讨论也没什么实际意义，于是说：“当前各地涉农事件确实不少，县里领导也是苦心孤诣，我们必须牢记在心里，不要一不小心触了电就是。当务之急是如何宣传好税法，促进税收征管。我看宣传税法和别的宣传不同，别的这宣传那宣传都是务虚的多，税法宣传是直接为征收税款服务的，这个宣传做好了，对加大税收征收力度可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我们的税款再收不上来，干部、职工没工资可领，要办什么事情办不了，乡政府只好关门了。这样吧，给大家几天时间做一下准备，近期以320国道为主线，把乡里100多号人马和吉普车、摩托车都调动起来，搞一次有点规模的税法宣传行动，促进一下今年的税收。”

    周正泉只说到这里为止，另外还有一层意思他没说，就是要趁这次税法宣传机会，抓几个蒋家三兄弟那样的典型。对蒋家三兄弟的恶劣行径周正泉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在大家准备税法宣传行动的这几天里，县减负办罗主任几个到了乡里。罗主任告诉周正泉，他们接到举报，黄金村的陈婆婆被乡干部逼得跳了井，他们是特意下来落实这件事的。总不能让上级领导空着肚子谈工作，周正泉二话不说，喊上毛富发和乡里减负专干，把罗主任他们请进乡政府门口的悦来酒店。

    入乡随俗，先同饮三杯。周正泉抹抹嘴巴说：“罗主任真对不起，乡里工作没做好，让领导跑路了。”罗主任说：“哪里哪里，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周正泉说：“陈婆婆的事我们当时就做了处理，只是减负任务重，腾不出时间向上面汇报。”罗主任说：“周书记你也知道，上头的减负抓得越来越紧了，这方面出了问题是要一票否决的。”

    又是他妈的一票否决。周正泉心里不满，嘴上却说：“罗主任啊，龙溪是出了名的贫困乡，老百姓田少地少，想栽几蔸烤烟，种几棵西瓜都没地方，山上倒是有几棵树木，可如今上面的砍伐指标控制得很严，也变不了钱，因此每年为分配税收任务，我们只差没给各村委主任下跪了。”周正泉举杯起酒杯：“罗主任你如果能理解我，就请喝下这一杯。”罗主任说：“我当然理解，如今农村工作是越来越难做了。”

    周正泉把酒喝干，又满上一杯，举到罗主任面前，说：“难得你这么理解我，我先饮为敬了。”就这么一杯又一杯的，也不知喝了多少，周正泉似乎就有了三分醉意。他就趁机半醉半醒地说道：“上头也太不把我们这些乡里干部当人看了，今天要完成这任务那任务，完不成就一票否决；明天呢又这不准那不准，谁顶风作案摘谁的乌纱帽。”

    见状，毛富发就来拿周正泉的杯子，说：“周书记你这杯酒就由我代了。”周正泉不松手，又灌下一杯，说：“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说，我头上这顶鸟帽子也不值几个钱，我早就不想戴了，谁稀罕谁拿去就是！”毛富发扯扯周正泉衣角，小声说：“周书记你看客人都不喝了，你也不要把自己喝醉了，你的胃病很厉害的。”周正泉拨开毛富发的手，抓过瓶子又倒一杯喝下去，然后摇头晃脑地说：“坐在馆子里，泡在酒杯中，工作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酒一直喝到下午4点，周正泉是用手捂着胃区离开酒店的。罗主任觉得周正泉够朋友，对毛富发说：“周书记真讲义气，胃痛成这样，还跟我们喝了这么多。”毛富发说：“都是主任您面子大嘛，平时他可滴酒不沾的。”

    罗主任离开龙溪时，毛富发要表示点，周正泉说：“我们工资都发不出去，免了。”可过后周正泉又有些后悔，不该就这么让罗主任他们空手而归，不管怎么说，他们不追究黄金村的事就算是对乡里的最大支持了，更何况这也是一次与县里领导搞好关系的机会。不过周正泉又想，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要紧的是手头的几件事情，书记是自己当着，要推也是没处可推的，于是忍着胃痛，把企业办和财政所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召到办公室，向他们了解情况。

    企业办主任彭明亮先来了，他告诉周正泉：“木材加工厂的承包和恢复生产的工作已做得差不多，县林业局的木材砍伐指标也已经下达，余下的便是原材料收购了。”

    周正泉点点头，吩咐彭明亮几句，掉过头去问财政所所长彭汉云。彭汉云说：“最近把去年农民欠的税款收了部分回来，欠发干部、职工的工资基本可以应付了，这样一来，收回职工部分欠款的计划也有望得到实现。”

    这时瞿宏德也到了，周正泉问到舒建军缓税的事。瞿宏德说：“我们了解了一下，舒建军确实是在扩建新窑，手头资金紧缺。”周正泉说：“按政策能缓就缓一缓吧。另外，舒建军要扩建新窑，必然需要大量木材，你和我一起去趟窑山，要舒建军就地收购龙溪的木材。”

    七

    周正泉和瞿宏德坐着乡里的破吉普，摇摇晃晃上了舒建军的窑山。

    路是简易公路，不宽，沿途都是进进出出的运煤的拖拉机，吉普车转一个弯又要停下来给拖拉机让路。周正泉说：“看来这舒建军的事搞得蛮大的。”瞿宏德说：“你别看舒建军是个私营老板，他一年的产值就有五六千万呢。”

    这时前面又突突突开过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周正泉见是顾定山曾说过的大头，就边打招呼边从吉普上走下来。大头一见是周正泉，也下了拖拉机，高兴地对周正泉说：“周书记您也到山上去？”周正泉说：“上山看看。”大头说：“周书记您太够朋友了，把那么好的酒鬼酒给我，以前我别说没喝过这样的好酒，连闻都未闻过。”周正泉说：“一点小意思，何须挂齿。”

    说着，周正泉还把身上一包精品白沙给了大头。大头接过烟后舍不得拆包，放鼻子底下闻了又闻，不好意思地说：“周书记您对我这么好，我也不知道怎样报答您才是。”周正泉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都是兄弟嘛。”大头拍着胸脯说：“周书记您肯把我大头当兄弟，是我的福分，今后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我大头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辞。”

    周正泉不再说什么，在大头胸口上捣一拳，然后上了吉普。

    爬过两个山头，便进了窑区。舒建军一见从车上下来的是周正泉和瞿宏德，就丢开其他一切事务，叫上肖嫣然来陪他们。周正泉要先看看窑区，几个人就一边在那细煤渣铺就的煤道上行走着，一边随意聊起来。周正泉说：“舒老板你吩咐的事，我周某人可不敢有丝毫怠慢，你可以问瞿所长。”舒建军点着头说：“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乡里支持，我早就停产了。”

    煤窑都在地底下，煤区并不大，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周正泉就提议道：“听说舒老板的办公室很有气派，是不是让我们也长长见识？”舒建军说：“哪里哪里，不过有椅子桌子而已，老同学到时可不要见笑哟。”

    转到窑区后面一栋不大的两层楼的办公楼前，抬头一瞧，只见门边挂着黄龙煤业开发有限公司的烫金大牌子。从办公楼的外表看，也就是一般的水泥房子，可走进二楼舒建军的办公室，周正泉就不由得在心里暗暗感叹起来。这里不但有高级老板桌、红木大沙发、进口的大彩电、大冰箱、大空调，还有两大壁柜的古玩珍宝，把个周正泉看得眼花缭乱，不免自叹不如，自己一个九品乡党委书记，天天只顾上蹿下跳，一个办公室别说装修什么的，连两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这也就别提了，还要担惊受怕的，生怕哪里出了娄子，吃不了兜着走。与姓舒的一比，这乡党委书记简直就不是人干的。

    周正泉说：“舒老板，我只要有福气在你这豪华气派的办公室里待上半天，这辈子也就满足了。”舒建军说：“老同学您就别取笑我了，我一个掏煤的，无职无权，哪像您当大书记的，管着一方水土，呼风唤雨，任您叱咤，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周正泉说：“哪有你说的这么神？我这个书记是曹操碗里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不过周正泉转而又想，舒建军说的也有道理，在龙溪地盘上，他周正泉也算是至高无上了。这么一想，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接下去免不了又是进馆子喝酒那一套。周正泉因为那天陪罗主任喝酒，胃病还没恢复，只象征性地喝了几口。他虽然只位列九品，但在龙溪地界，他的官封了顶了，所以舒建军和肖嫣然是不好勉强的，他俩要敬周正泉的酒，全由瞿宏德代劳。推杯换盏的当儿，周正泉趁机把这次上山的主要目的跟舒建军说了说。舒建军说：“您老同学开了口，自然没得说的。我在龙溪的地盘上开窑，需要木材什么的，自然就地取材，收购龙溪的。”

    走出酒馆，太阳已经偏西，周正泉和瞿宏德准备上车，舒建军不肯放他们走，一定要请他们到新开张的歌厅去唱几曲。两人拗不过，只得客随主便。进了歌厅后，舒建军另外还请了两位小姐，也不知是窑工还是外地来的坐台妹。开始是唱歌，周正泉唱道：“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唱完，大家拍手。肖嫣然笑道：“周书记要到我们深山里来消灭反动派，我们没意见，我只提醒您要小心，我们这里的反动派都是女的，看您消灭得了多少。”大家就笑，笑得很暧昧。

    唱了一阵，肖嫣然就用眼色示意小姐，要她们请客人到厅里面的小舞池去跳舞。一位大概才16岁的小姐就上来拉周正泉的手。周正泉忸怩了一下，就跟小姐进了小舞池。舞池里本来就只有一只暗红色的小灯，两人一进去，小姐就把门帘拉上了，里面差不多就成了洗相片的暗房。周正泉说：“这么暗，小姐不怕我踩你的脚？”小姐笑笑说：“老板真会说笑。”说着就一头栽进周正泉的怀里。

    先后跟两位小姐在舞池里跳了几曲，肖嫣然走了过来，要跟周正泉跳。肖嫣然跟小姐不同，不是一上场就往他身上贴，而是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肖嫣然说：“周书记跟年轻小姐缠在一起，把我姓肖的忘到了脑后。”周正泉说：“哪里哪里，我是不会跳舞，怕影响你的情绪。”肖嫣然说：“见了您周书记，我的情绪就激动得很，哪里还会受影响？”周正泉说：“你有舒老板这样的护花使者护着，还会为我周某人激动？”肖嫣然说：“您别看我天天跟舒老板在一起，那只不过是工作关系而已。”

    说着话，肖嫣然那翘翘的软胸就有意无意地在周正泉胸前蹭了一下，蹭得周正泉全身发软。周正泉暗想：还是肖嫣然这样的女人有味儿，不像那两个年轻小姐，一上场就黏住你，反而没了意思。见周正泉不吱声，肖嫣然就问：“周书记在想什么？”周正泉说：“我什么也没想，只在心里暗暗佩服舒老板。”肖嫣然说：“他有什么值得佩服的？”周正泉说：“不是说不爱江山爱美人吗？他有你这样的美人在侧，竟然还能把他的煤窑弄得这么热火朝天，换了我恐怕鱼和熊掌就无法兼顾了，你说我还能不佩服他？”

    “周书记的话听着就是让人舒服。”肖嫣然说，“看来您很善于讨女人的欢心，晓得绕着圈子夸女人。”周正泉说：“哪里，我做得还很不够，离党和人民的要求还相差很远嘛。”说得肖然嫣扑哧笑了。

    又跳了两曲，肖嫣然忽然说：“上次我跟您说蒋家三兄弟是我的表兄，其实我是骗你的。”周正泉说：“你为什么要骗我？”肖嫣然说：“那天我们到你那里去，并不仅仅要您打招呼缓税，主要还是蒋家三兄弟的事。”周正泉说：“还有这样的事？蒋家三兄弟的事还把舒老板惊动了？舒老板跟他们也有关系？”肖嫣然说：“不仅舒老板跟他们有关系，县里的李旭东李副书记跟他们也有关系哩。”

    周正泉感到很惊讶，不自觉地停下了脚下的步子，望着幽暗中的肖嫣然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在往回赶的路上，周正泉耳畔一直响着肖嫣然关于李旭东跟蒋家三兄弟有关系的话，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蒋家三兄弟会如此嚣张了。蒋家三兄弟不过是乡下的土农民，他们又是怎样跟李旭东搭上的呢？周正泉心想，我才不管你三兄弟的后台是谁呢，现在正好趁李旭东的招呼还没打下来，我先摸一摸你们的老虎屁股再说。

    回到乡里，周正泉到税务所等几个部门问了一下税法宣传的准备工作，觉得有几分倦怠，就回屋睡下了。却一时睡不着，好像胃里有点不适。今天并没喝什么酒，也许是在山上受了点风寒。想到山上，周正泉脑海里一会儿是肖嫣然关于蒋家三兄弟与李旭东的话题，一会儿是歌厅里那晃荡的音乐和那几个女人的影子。

    周正泉想，那两个小尤物拱进你怀里时，好像跟你贴心贴肝的，让你飘飘然如坠五里云雾，一不小心还以为是自己那么逗人喜欢，细思量就知道绝对不是你周正泉身上有什么磁性，而是舒建军的台费和小费在作祟。倒是肖嫣然跟你若即若离的，不经意地晃着她那显山露水的乳房，偶尔在你胸前撩一下，就宛若液化气燃具上的点火器，如果你的气阀关不严的话，那是要着火的。

    这么胡思乱想着，周正泉就忘了胃里的不适，只是睡意更加少了。他恨恨地咒自己，真没出息，一接触女人就神经错乱。咒也不管用，他还是睡不着，干脆披衣下床，到外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深秋的夜晚，万籁俱寂。不少职工屋里还亮着灯光，操场上偶尔有人从灯影里走过，响起踢踏的足音。远处的村庄笼罩着薄薄的月色，明灭的灯火有如天边的点点星光，深邃而神秘。多好的夜色呀！周正泉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心想如果不是俗事缠身，有份好心情欣赏这良辰美景，该多有意思？倘若辞了这份差事，做一介草民，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吧。

    想到此处，周正泉自觉好笑起来。做这么个小小的书记，级别是低了点，烦心的时候多，可究竟领导着全乡5万多号老百姓，供自己使唤的干部、职工也有100多人，抖起威风来还是有地方可抖的。何况只要在这位置上待着，不出什么差错，某一天时来运转，往上荣升的机会也不能完全排除。县委常委和县政府的副县长里头，就有好几位是从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上去的。这倒不是说乡里的书记都会进步，像夏存志那样到县里掌管一个实权部门的也不多，能混个县人大、政协下面的委里的主任，算是进了城，最不行的也就在乡里正科级到底了。不过周正泉并不担心自己会是最差的结局，他年轻有文凭不说，还在县政府做过几年秘书，跟县里的头头不陌生。他觉得不能就此死了这条心，人活着总是要有一点盼头的，哪怕盼的是海市蜃楼。不然自己这么起早贪黑地奔波，哪里来的动力？

    周正泉就这么想通了。想通了人也轻松了许多。

    周正泉天宽地阔地打一个哈欠，伸伸懒腰，正转身准备回屋，楼下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周书记。是一个软软的、熟悉而久违的女人的声音。

    原来是曾冬玉站在楼梯下面。周正泉心头就莫名地动了一下，说：“曾医生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曾冬玉说：“下午回来的。”说着曾冬玉就上到了楼上。周正泉开她的玩笑说：“久别胜新婚，毛乡长舍得放你出来？”曾冬玉说：“他有什么舍不得？现在还在外面打牌，想找他说句话都说不上。”周正泉说：“明天我批评他。”

    说了一阵话，周正泉才意识到还站在走廊上，就邀曾冬玉进屋坐坐。曾冬玉说：“不了，您也该歇歇啦。”她把手上一件东西递过来，说：“这是给您的。”周正泉这才发现，她手上并没空着。他伸了手接过来，笑着说道：“不是牛皮糖吧？”曾冬玉说：“您想吃牛皮糖，下次给您买，这次是两盒新出产的胃药。”

    周正泉把药放在手上掂掂，就着窗里透出来的灯光，瞧了瞧药盒上面的胃泰两个字，说：“你怎么想起给我买胃药？我又没胃病。”曾冬玉说：“别嘴硬了，一起在乡政府待了那么多年，您胃有毛病，我还能不知道？我单位有一个胃穿孔病人，吃了不知多少药了，效果总是不理想，不久前出了这种胃泰，吃了几盒，病就好多了，所以给您带两盒回来试试。”

    周正泉的胃病是到乡里来之后吃饭没规律，又经常有应酬，喝酒没个节制才造成的，连他老婆都不知道，竟然被曾冬玉放在了心上。周正泉就说：“曾医生，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曾冬玉说：“您谢我什么？我都还没感谢您呢。”

    曾冬玉走后，周正泉就按说明吃了几颗，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的作用，顿时感觉好多了。感觉一好，睡眠就格外香。

    他好久都没睡得这么香了。

    八

    因为睡得好，第二天起来，周正泉便觉得头脑清醒，精神抖擞。吃早饭的时候，周正泉叫过乡办秘书小宁，要他发通知，把乡政府在家的80多位干部、职工，包括派出所10多名干警和治安队员都召集到乡政府的大操场里。

    人一到齐，周正泉先给大家宣读了县委和县政府下发的开展税法宣传，加大税收征管力度的通知，然后他说：“通知上要求各地组织形式多样的税法宣传活动，使税法家喻户晓，深入人心，以确保税收任务的完成，今天我们就按照通知精神，沿320国道搞一次规模浩大的税法宣传活动。”说完，周正泉先上了插了彩旗、装了大喇叭的吉普车，带着队伍上了路。

    半个小时后，队伍就到了蒋家村。村民们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车和这么声势浩大的人马到过他们村子，路旁站满了大人和小孩。周正泉拿着话筒大声宣讲着依法纳税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偷税逃税抗税是违法行为之类的政策，号召村民们遵纪守法，依法纳税。车后面的干部就给众人分发宣传单，传单上印着税法知识和农民应该交纳的税种。纳税是关系到千家万户的事情，所以农民们都主动伸手来接传单，然后低了头认真看起来。

    不一会儿，队伍来到蒋家三兄弟开窑的地方。蒋家三兄弟听到外面的动静，早就从窑后面的工棚里钻了出来。开始他们还没意识到今天乡政府就是冲着他们来的，站在一边，抱了双手看热闹。直到顾定山走到他们面前，问他们开窑纳没纳税，要他们拿税票出来接受检查，他们才慌了神。其中老大蒋国相反复说：“我们是在自己的田里烧砖，要纳什么税？”顾定山说：“我问你，你们烧砖占没占田？烧的砖卖不卖出去？”蒋国相正要说什么，老二蒋国臣忙上前说：“我们占的是自家祖上的田，烧的砖是给自家修屋用的，又不出卖。”

    正在理论，周正泉和瞿宏德走上前来。周正泉说：“你们在这里烧了两三年的砖了，难道你们要造皇宫，用得了那么多砖？”蒋国相说：“我们不但自己用，我们的亲戚修屋也要用砖。”周正泉说：“强词夺理！”说着向瞿宏德抬一下下巴。瞿宏德立即从包里拿出几张货单，摊到蒋国臣面前说：“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你们的名字？”见三兄弟还要抵赖，周正泉说：“你们少啰唆，交上税款和罚金吧。”这时老三蒋国帅忍不住了，张牙舞爪地叫道：“要钱我们没有，要命你们这就拿去。”

    一听蒋国帅的声音，周正泉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点着蒋国帅的鼻子，恨恨地说道：“蒋国帅你给我听着，你们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还没处理你们，你们又偷税抗税，打伤税务干部，今天我新账旧账一起跟你算！”蒋国帅正要发作，周正泉又喝道：“给我绑了再说！”

    周正泉话音刚落，顾定山身子一蹲，扫堂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出去，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蒋国帅扫翻在地，接着锃亮的铐子就上了他的双手。蒋国相和蒋国臣上前要来帮忙，其他几个民警早已冲过来，把两人团团围在中央。

    抓了蒋国帅，蒋家村的村民一片叫好声，说恶人终有恶报，蒋国帅这是罪有应得。那唐姓兄弟对周正泉感恩戴德，乡下人也没什么好表示的，特意跑到乡政府，给他送来两只土鸡。周正泉当然不肯接，两兄弟就急得不得了，感激涕零地说：“周书记您一定要收下，我们唐家搬到蒋家村三代人了，天天做小人，受欺侮，还从没这么扬眉吐气过，我们感谢您周书记，感谢共产党。”

    周正泉推辞不掉，只好把鸡收下，交给食堂给乡里干部打牙祭。不过周正泉也给唐家兄弟打发了两条烟。唐家兄弟开始死活不要，周正泉说：“如果你们不接我的烟，你们的鸡就带回去得了。”这样两兄弟才拿了烟，喜气洋洋地走了。

    望着两人走出乡政府的大门，周正泉感慨良多，心里说，老百姓对我们这些当干部的，要求并不高呀，只要为他们主持一点点公道，他们就把你当爹当娘。

    这次行动的另一个效果，就是过去那些凭霸气和关系不肯纳税的人，也主动到税务所来补了税，乡财政一下子就增加了40多万元收入。问题是工作成效出来了，可周正泉的日子也不得安宁了，这几天县里已有好几个人打来电话，要周正泉不要做得太过火，早点放人。其中还有县里的一些很有身份的角色。

    周正泉口上答应着，过后则咬牙切齿道：“我周正泉就不信邪一回，大不了丢掉这顶不值钱的乌纱帽。”也是为了留着口水养牙齿，他干脆把手机关掉，还特意交代小宁，凡是找他的电话，就说下了村，不在乡里。一个乡下的砖窑主出了点事，县里竟有那么多人打招呼，这可是周正泉始料不及的。

    然而还有更让他预料不到的，这天晚上竟有人把他屋里的窗户砸了个稀烂。当时周正泉正在熟睡，突然哐啷一声重响，把他从梦中惊醒。拉亮电灯一瞧，窗户上开了一个黑洞，临窗的书桌上满是碎玻璃，地上还有一块大石头。周正泉从床上翻起来，对着窗户大声吼道：“有种的就跟我面对面搞，砸窗户算条卵！”

    窗外黑沉沉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周正泉只得又熄灯上床。刚睡着，窗户上又扔进了一块石头，另一扇窗户也被砸烂了。周正泉坐起来，想下床，愣怔一下，又躺下了。这样折腾两个来回，已没了睡意，就张着双眼望天花板。望着望着，窗户上就起了亮色，他也没耐心再躺在床上了，便穿衣下了床。

    揉着肿胀的眼睛打开门，迎面一阵凉风吹来，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喷嚏，这才想起已是秋末冬初时令。回了头要进屋加衣，却见门上插着一把杀猪刀，刀尖下还有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只见纸条上写着：姓周的你不要太狠，当心你的脑袋！

    周正泉笑笑，伸手取下杀猪刀和纸条。刚好顾定山晨练回来，周正泉便喊住他：“定山你过来一下，这里有一样东西。”顾定山过来一瞧，皱着眉头说：“周书记，这些人是说得出就做得出的，您要不要避一避？”周正泉说：“使这种下三滥手段的人，正好说明他们心里虚得很，有什么可怕的？”

    不过周正泉心里非常明白，好戏才开头，真正的对手还没有露面。这对手当然不是别人，就是肖嫣然曾说过的跟蒋家兄弟瓜葛不少的县委副书记李旭东。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却不见李旭东有半点动静呢？难道他就那么沉得住气？

    就在周正泉正纳闷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了。这人自然不是李旭东，而是窑山上的舒建军。舒建军这次没带肖嫣然，是一个人来的。他没绕什么圈子，进了周正泉办公室，就直截了当地说：“老同学呀，我可是代表李副书记到您这里来的，蒋家兄弟的事，还请您给点面子。”周正泉故作惊讶地说：“舒老板呀，你把我都弄糊涂了，你又是李副书记，又是蒋家兄弟的，你要我这笨脑筋怎么转得过弯来？”

    舒建军也不隐瞒，干脆把话挑明了，给周正泉说了一段旧事。

    李旭东是1967年师大毕业的，那时正闹“**”，大学毕业先要下农村锻炼，李旭东到了蒋家村。根据当时的一贯做法，大学毕业生李旭东被安排住进了全村最穷的蒋顺民家。蒋顺民就是蒋家三兄弟的父亲。那年月文化虽然老被革命，但乡下人对有文化的人还是敬仰三分，蒋顺民觉得家里住进年轻大学毕业生，是件很有面子的事。那时蒋国帅刚刚出生，蒋国相不到6岁，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就靠蒋顺民一人挣工分养家，家里自然一贫如洗。当时李旭东身体特别虚弱，人瘦得皮包骨。蒋顺民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孤身一人来到农村，身体又有病，很是同情，宁肯自家人忍饥挨饿，也不愿李旭东受委屈，总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先供给他。特别是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蒋家人十天半月地吃糠咽菜，蒋顺民也要想方设法给李旭东弄顿米饭。

    有一次，李旭东在阳光下的水田里泡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里浑身发热，可他又不想惊动劳累了一天的蒋顺民，就咬紧牙关在床上硬撑着。蒋顺民是个细心人，吃晚饭时就见李旭东脸色不对，到了夜里心里还记挂着，总是不踏实，就到李旭东的房里去探视。蒋顺民在李旭东额头上一探，感觉像烧红的铁一样烫手。蒋顺民二话不说，背着李旭东就往公社医院走。那时蒋家村到公社也就是现在的乡政府的路是刚修的毛马路，恰逢上半夜下过一场大雨，泥烂路滑，空着手走路都不容易，蒋顺民硬是背着李旭东，水一脚泥一脚地小跑着，赶到了公社医院。医生把李旭东的病情稳住后松了一口气，他告诉蒋顺民，如果晚来一步，李旭东就没救了。

    蒋顺民一家就这样跟李旭东结下了深情。蒋顺民临死前，还特意托人叫来当时已在县委办做了副主任的李旭东，要他今后好好教管自己的三个儿子。时光荏苒，李旭东从县委办副主任做到县委办主任，又做到了县委副书记，但他没有忘记蒋顺民一家的大恩大德，总想着怎样报答蒋家。

    后来舒建军为了窑山的经营权，多次找李旭东斡旋，事成后，李旭东把自己和蒋家的瓜葛透露给了舒建军。舒建军是个聪明人，不用李旭东明说，他也懂得他的意思，爽快地说：“我有一个主意，蒋家村尤其是村里伴着320国道一带，土质特别适合烧砖烧瓦，我投一笔资金进去，让蒋顺民的三个儿子去经营，李书记您看怎么样？”李旭东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就说：“我也象征性地放点钱进去，算是对他们的支持。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舒建军瞄得很准，蒋家村的土质的确是一流的，砖瓦一出窑就在外面打响了牌子。加上李旭东暗中照应，县里的不少工程都到蒋家村来进砖瓦，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只是这蒋家三兄弟因借着后面李旭东和舒建军的势，也太不把村里的百姓和乡政府放在眼里了，这才激怒了周正泉，出现今天这个局面。

    听完舒建军的叙述，周正泉半天没吱声。他早知道他面对的并不仅仅是身为普通村民的蒋家三兄弟，而是强大的权势和财势。一方面周正泉不愿屈服于这两股势力而对不起老百姓和自己的良心，另一方面又不想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毁了自己的前程。他想平时说的两难境地，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周正泉当然还不只为着自己那廉价的良心和前程着想，他还有一个顾虑。舒建军已经开始收购龙溪乡的木材，如果得罪了他，那今年龙溪乡的特产税就是一句空话了。

    一时没有两全之策，周正泉只得在舒建军肩上拍了拍，对他说：“你老同学的话，我当然得认真考虑考虑。这样吧，蒋国帅的事我一个人也拍不了板，乡里是集体决策，你让我开个会，大家一起来定吧。”舒建军就笑着说道：“你们那一套搞法我还不知道？名义上是集体决策，实际上是您***说了算，只要您通了就什么都通了。”周正泉说：“你这样的人如果搞政治，一定很可怕。”

    舒建军笑笑，站起身，说：“李副书记托付的事情，老同学不看僧面看佛面，一定会妥善处理的，我恭候您的佳音。”

    九

    舒建军走后，周正泉把顾定山叫到办公室，要他放人。顾定山很惊讶，盯住周正泉说：“这么快就放人，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周正泉就吼道：“老百姓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老百姓你要他圆他就圆，要他扁他就扁，还不好交代？”

    顾定山还是不明白，周正泉放低了声音说：“顾大所长我问你，你抓蒋国帅的目的是什么？”顾定山说：“维护纳税环境，完成收税任务呀。”周正泉说：“如果不完成税收呢？”顾定山说：“要一票否决。”周正泉说：“现在你抓了人，尽管税收上去了，人家还是要否决你，怎么办？”顾定山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周正泉又说：“我们的工作不就一个目的，挖空心思不让人否决吗？好了，不多说了，你先放了人再说。”

    放了蒋国帅，全乡上下一片哗然。干部说，这么兴师动众把人抓来，屁久的工夫不到就把人放掉了，乡政府还不威信扫地？今后什么工作也别想开展了。群众说，周正泉原来是一个软壳动物，舒建军一句话，他就当成了圣旨，莫不是得了他的好处？

    周正泉对此不理不睬，他悄悄把顾定山叫到屋里，对顾定山说：“放了人后，你要做的是两件事，一是抓紧把蒋国帅三兄弟横行乡里的材料整理出来；二是明天晚上再秘密把蒋国帅给我抓回来，带到一个任何人也不知道的地方，要他把偷税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然后咱们准备向法庭起诉他们。”

    顾定山得了周正泉的话，立即喊了两个最贴心的干警，穿了便服，趁黑潜入蒋家村。

    蒋家三兄弟此时正在家里举杯庆贺蒋国帅的归来，一个个眉飞色舞的。蒋国帅跟蒋国相和蒋国臣碰了碰杯，说：“多亏两位兄弟暗中相助，我喝下这杯，表示感谢。”蒋国相说：“你说错了，不是我两兄弟暗中相助，是李书记和舒老板给周正泉施加了压力，他才放你出来的。”蒋国臣也说：“是呀，李书记和舒老板可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得找个机会好好谢一谢他俩才是。”蒋国帅也牛气地说：“周正泉也是自不量力，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他一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在乡里面多少还算个角色，可到了李书记和舒老板面前，他算条卵？”三人就这样一边喝酒，一边胡吹海侃，直闹到夜深才各自散去。

    顾定山几个早守在蒋国帅的屋里了。蒋国帅刚上床迷迷糊糊睡着，他们就神不知鬼不觉摸过去，把他从床上提起来，用麻袋一罩，扛了就走。

    这次行动除了周正泉和顾定山几个，连毛富发都不知道，所以舒建军再一次找到周正泉，朝他要人的时候，他就矢口否认，不是自己所为。舒建军说：“除了您周书记，谁敢动蒋家三兄弟？”周正泉说：“蒋国帅是他两位兄弟亲自接走的，乡里事情又多又杂，过后我也不再过问，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舒建军觉得周正泉这话不太可靠，问：“那又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周正泉说：“这几年蒋家兄弟搞得这么红火，平时又那么霸道，难免不得罪人。我们把蒋国帅一抓，他们本来高兴得不得了，可还没高兴够，我们又把蒋国帅放了，他们心里就不平衡了，心想你们乡政府也太无能了点，连蒋家兄弟都治不了，于是把蒋国帅抓走，要做个样子给乡政府看看。”舒建军半信半疑地说：“您说得头头是道，莫非您知道什么内幕？”周正泉说：“舒老板你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见你很在乎蒋家的事，这不帮你瞎猜吗？你又算到了我的头上，我不是冤吗？”

    舒建军虽然觉得这事蹊跷，心里明白十有八九是周正泉搞的鬼，可又没什么依据，只好怅然回了窑山。

    舒建军并没就此放手，当天就停了龙溪乡的木材收购。现在不比前几年，木材都是定点定量砍伐和收购，买方和购方都得持有从林业局严格报批下来的手续。这次龙溪乡老百姓砍伐木材都是拿的乡政府统一办下来的砍伐证，现在砍倒的木材大部分还没脱手，舒建军这下停了收购，别的地方没有手续也不敢来收购，于是大家纷纷跑进乡政府，要周正泉和毛富发解决问题。

    周正泉虽然料定舒建军会来这一手，却没想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也没别的办法，周正泉只得让顾定山把大头约到一个秘密处所，要他再帮一次忙。大头见周正泉和顾定山两个人一起来找他，知道事情很重要，周正泉还没开口，他就习惯性地一拍胸脯说：“周书记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顾定山给大头递一支烟，又打燃打火机给他点上，笑着说：“你别急，听周书记慢慢跟你说。”大头也笑了，嘴鼻齐用，喷出一团浓浓的烟雾，朗声说：“周书记您发话吧。”周正泉这才开口道：“大头你也知道了，舒建军已经停了龙溪乡的木材收购。你也是龙溪人，知道龙溪没什么经济来源，砍下的木材卖不出去，就断了财路。我想让你做舒建军一下。”

    一听要做舒建军，大头就来了劲，叫道：“这舒建军也太狂了一点，比过去的资本家还狠，一车煤从窑山运到县城的煤炭公司，50多公里，他才给15元运费，我们起早摸黑给他拖煤，一天累死累活跑两趟，才30来块，几次要他提高运费他都压着不提，我们几个跑运输的哥们早就想做他了。”

    大头说得兴奋了，就把两个拳头攥得铁紧，做了个敲山震虎的动作，臂膀上的关节挣得嘎嘎直响。他自信地说：“周书记您指示，是做他的耳朵鼻子，还是手脚、卵子？”周正泉就笑了：“你这样做是违法的。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要求他提高运费，他不肯提吗？”大头说：“是呀，他不提我们也没办法。”周正泉说：“怎么没办法？你们要动脑筋呀。”

    见周正泉老绕圈子，大头一时又明白不过来，一旁的顾定山早不耐烦了，训大头道：“你呀就是笨，你就不知道将你的哥们儿都发动起来，把几十辆拖拉机全部停在窑山上，堵死舒建军的窑口，让他亲自来向你们下跪？”大头一拍脑门儿说：“这是好主意，我们怎么却没想到呢？把他的窑口堵死，不但外面的车进去运煤运不成，就是窑里面的煤想推出来，也推不出。”

    大头要走了，顾定山又追出去叫住他，给他塞了个信封。大头不肯接，说：“顾哥，您小看我了，我们哥们儿一场，还要您用钱买不成？”顾定山说：“别啰唆，这是周书记的一点小心意。”大头这才收下了，说：“周书记也太讲义气了，这事我不给他办好，我大头是只狗。”顾定山说：“我和周书记不相信你大头，就不会把重任交给你了。你们要把条件提得让舒建军接受不了的程度，而不要提龙溪木材收购的事。这样事情闹大后，舒建军肯定会找乡政府的人去解围，周书记没出面之前，你什么人也不要理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大头点头说：“我明白。”

    周正泉这一着也够狠的，第二天舒建军的窑山就被几十辆拖拉机塞得水泄不通，连舒建军那部桑塔纳要下山都开不出来了。大头他们的理由当然只有一个，就是运费太低，每车要由15元增加到20元。这15元一车的运费在舒建军的窑山实行了好几年了，由于如今农民的拖拉机多得像稻田里的老鼠，没有一点门路还谋不上这份差事，拖拉机手只要上得了窑山就心满意足了，从来就没人提出过要增加运费。因此听大头他们提出这个要求，舒建军觉得很好笑，说你们不想上窑山，我也不勉强，你们把拖拉机开走得了，想增加运费，没门儿。就这样对峙了一天，双方互不相让。

    到第二天中午，舒建军意识到窑山停产一天就要少几万元的收入，这样下去不合算，心想先答应他们的要求，等事情平息后再清退牵头闹事的人，再把运费压下去也不迟。可当舒建军把增加运费的意见通报给大家时，大头他们却说：“这是昨天的运费，今天我们要增加到每车25元。”舒建军气得发晕，吼道：“你们这不是成心和我过不去吗？我这窑也不开了，看你们到什么地方增加运费去。”

    这样又来了两个回合，虽然舒建军一再做出让步，大头他们就是不肯把拖拉机开走。这时舒建军才想起向李旭东求救，这窑山他也是投了资的，他既管着党群，又管着政法，只要他打个电话，公安局长带几十个公安到窑山跑一趟，大头他们还不把拖拉机乖乖开走？舒建军便拿起电话，拨了县委的号码。可电话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原来电话线早就被大头他们掐断了。而山上又是盲区，手机是不管用的。舒建军一时就没了辙，把电话机重重摔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见舒建军这个狼狈样，肖嫣然提醒他：“是不是先找找龙溪乡政府？”舒建军说：“我还不知道找龙溪乡政府？可我才停了龙溪的木材收购，他们巴不得有人造我们的反呢，弄不好还是他们在后面作的祟。”肖嫣然说：“不管怎么说，我们的窑开在龙溪境内，税收由他们收，他们有责任维护窑山的治安。”舒建军也是没法，只得让肖嫣然下山找乡政府试试。

    因为堵着拖拉机，肖嫣然走小路离开窑山。到了窑山下面的公路边，才租了摩托赶往乡政府。秋天刚刚过去，正是催收税款的时候，乡政府的干部都下村下组去了，乡政府里没几个人。走进乡办，见小宁在低头做简报，肖嫣然说：“小宁，周书记他们呢？”小宁说：“都下村了。”肖嫣然就急得不行，求小宁说：“窑山出了大事，你能否把他们叫回来？”小宁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惊问道：“出了什么事？”肖嫣然说：“拖拉机手罢了三四天的工了，窑山上搞得乌烟瘴气的。”

    小宁就给村里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村子也没找着周正泉。肖嫣然说：“怎么不打他的手机？”小宁说：“我们乡位置太偏，大部分村里都没手机信号。”肖嫣然说：“毛乡长呢，找不到周书记，把毛乡长找到也好。”小宁说：“毛乡长好像在白水村，我给你找找吧。”把电话打到白水村，毛富发果然在那里。

    毛富发虽然不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周正泉，但他对舒建军停止收购龙溪的木材也是有想法的，开始并不想管他们的事，但考虑到窑山在龙溪境内，万一出了大事，乡里也责无旁贷，才回了乡政府。也不知山上闹成个什么样子了，毛富发打算还是喊上顾定山，结果到派出所一问，所里说顾定山昨天就带着几个干警外出办案去了，所里只留了两个干警值班。毛富发急得眼睛冒火，他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你们派出所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平时威风得很，到了关键时刻鬼影子都找不着了，窑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总得给我去一个人吧？”

    毛富发于是带着一个干部和一个干警连同肖嫣然，坐着派出所的三轮警车离开乡政府。跑到窑山下，三轮警车自然也无法超越堵在路上的拖拉机，四个人只得步行上山。

    到山上后，舒建军正和大头几个在办公室里谈判。一见毛富发，舒建军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忙把毛富发请到身旁的老板沙发上。他对大头他们说：“毛乡都来了，你们总得放手了吧。”大头瞥毛富发一眼，大声说：“我以为是毛**呢，原来是毛乡长，毛乡长来了又怎么啦，毛乡长还是乡里的二把手，就是乡里的***周正泉来了也不管用，我们又不是向乡政府要运费。”

    听大头提到周正泉三个字，毛富发忽然觉得奇怪起来，心里想，是呀，为什么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周正泉躲得不知去向？莫非他事先就知道窑山上会发生这个事？

    毛富发在山上什么问题都没解决。离开窑山时，毛富发对舒建军说：“怪我毛富发不中用，要想说服大头他们，看来你得把周书记找来。”舒建军就恨恨地说：“你们乡里不管我的事，我也只有来蛮的了，到时出了人命，你们乡里也脱不了干系。”

    十

    谁也没想到，此时周正泉正在县委副书记李旭东那里。

    县委高书记上个月升任市委秘书长，市委已正式宣布，由李旭东主持县委全面工作。李旭东主持县委全面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正泉。他让县委办的人给龙溪乡政府打了两个电话，要周正泉务必立即赶到县委，去跟他见面。

    当时周正泉正和顾定山躲在乡政府附近一个废弃多年的旧仓库里审讯蒋国帅，要他供出近几年砖厂的经营情况，好尽快确定他们偷税的具体数额。周正泉和顾定山的行踪没有向别人透露，只悄悄跟乡办秘书小宁说了一声，叮嘱他没有特殊情况不要惊动他们。因此凡是找周正泉的人或电话，小宁都找借口敷衍了事。县委打第一个电话过来的时候，小宁同样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第二个电话跟着又打了过来，说李书记发了大脾气。小宁不敢怠慢，跑去通报了周正泉。

    周正泉没办法，跟顾定山商量了几句，要他尽快撬开蒋国帅的嘴巴，这才上车赶往县城。一路心想，李旭东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催促自己去见面，除了蒋国帅的事，还能有别的什么？

    周正泉走进书记室的时候，李旭东正在给阳台上那盆苍翠的矮竹浇水。办公桌上还摊着一幅墨迹未干的草书，笔酣墨畅地写着两句诗。那是典型的李旭东那带有魏晋风格的字，周正泉不用看署名和印章也认得出来。诗曰：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此时李旭东已收住壶嘴，也没瞧周正泉，不紧不慢地说：“正泉你过来看看，我这盆小竹长得怎么样？”周正泉就来到阳台上，瞧瞧那矮竹说：“我是俗人，哪里懂得欣赏这高雅的尤物？”一边在心里说，李副书记你左催右催，莫非仅仅叫我来欣赏你的竹子？

    李旭东伸手把竹上一片小纸屑拈掉，说：“高雅谈不上，但这是平时少见的黑竹，是我下乡时，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山溪旁采的。”周正泉就将脑袋伸过去瞄瞄，见那细细的竹杆果然是一种褐黑色，就说：“李书记慧眼识珠啊。”

    李旭东就得意地笑了，放下手中的水壶，进屋，拿过衣架上的毛巾揩了一下手，示意周正泉坐下，然后用一次性杯子给周正泉倒了一杯水，才意味深长地说：“我李某人当然没有识珠的慧眼，但我看中的人是不会差到哪里去的，比如你们几个新提的乡党委书记，我自以为还是看准了的。我没说错吧？”周正泉赶紧说：“当然当然。”李旭东说：“怎么样？主持龙溪工作后，还得心应手吧？”周正泉说：“有李书记的正确领导，还行。”李旭东点了点头说：“这我就放心了。喊你来，也没什么要紧事，今天正好有空闲，想跟你聊聊。”

    周正泉心里头似乎就莫名地热了一下，有几分感激地说：“感谢李书记惦记着部下。”李旭东在周正泉肩膀上拍了拍，知心知肺地说：“好好干吧，你也看到了，高书记去了市里，县里的班子可能会有一次小范围的调整，新的人选嘛，我想就在你们几个大乡的书记里物色。正泉啊，我手上这一票自然是归你的，可你自己也要积极创造条件哦。”

    从李旭东的办公室出来后，周正泉没有直接回乡里，打算顺便到家里住一个晚上，就让小林把破吉普开到医药公司去。李旭东刚才的话还在脑海里回响着，周正泉一时无法平静。表面上李旭东是在向他许愿，压根儿没提及蒋国帅的事，可周正泉清楚，他是用这种含蓄的方式向自己摊牌。也就是说，你周正泉的一切都掌握在他的手心里，如果你识相，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仕途上就会有所作为，否则就另当别论了。这可是傻瓜也懂得的道理。

    周正泉甚至想，如果李旭东早一两天找自己，说不定他就改弦易辙，顺着李旭东给的竿子往上爬了，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呢？可事到如今，蒋国帅关在旧仓库里，窑山上闹得天翻地覆，恐怕就是周正泉想改变初衷，也大势已定，没有这个可能了。

    这么想着，吉普车已进了医药公司。周正泉在车上傻坐了一分钟，才下了车。小林将车掉了头，正要开走，又把头伸出窗外，问周正泉还有没有别的事。周正泉想了想，说：“你不要到处跑，就在招待所待着，把手机也开着。”

    小林把车开走后，周正泉才挪动步子往自家楼下走去。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掏出包里的手机瞧了瞧。跟顾定山分手时，周正泉就吩咐过他，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因是在县城里，手机的信号足得很，周正泉就放心地把手机放回到包里。

    到了家门口，周正泉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不想里面竟被反锁。周正泉不解，青天白日的，反锁门干什么。就在门上敲了敲，喊道：“立敏你开门，是我。”里面没有反应。周正泉又敲又喊，还是无效。

    周正泉只好下楼，走到阳台那边。就见邹立敏站在阳台上，眼睛望着远处，理都不理他。周正泉有点纳闷，说：“邹立敏你这是怎么了？我大老远跑回来，你门都不开。”邹立敏把头扭到了另一边，像没看到他一样。周正泉不死心，又说：“有什么事情，你总得把门打开，让我进了屋再说吧？”邹立敏这才说：“要我给你开门干什么？你把我的指标都给了人家，让人家得了那么好的工作，你不晓得去敲她的门！”

    周正泉这才恍然大悟，心想黄绍平这家伙把什么都说了。周正泉知道邹立敏的性格，她一旦对某件事有了想法，一时三刻是转不过弯来的。也就不再坚持，出了医药公司。

    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也没地方可去，自忖只有到招待所去跟小林混一阵子了。不料有一个人从对面走了过来，这人不是别人，竟然是曾冬玉。她老远就喊道：“周书记是您！”周正泉也感到很惊喜，一边打量着曾冬玉，一边说：“曾医生看你到了城里，人都洋气多了。”曾冬玉说：“周书记不是取笑我吧？”

    周正泉又在曾冬玉挺拔的胸脯上瞄瞄，说：“我这是由衷地赞赏哩，你看你这身淡紫色套装，将你丰满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曾冬玉得意地低了头，把自己瞧了瞧，说：“周书记你好会夸奖人的，毛富发那死鬼，就是把他的嘴巴撬开，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聊了几句，曾冬玉邀请周正泉到家里去坐坐。周正泉想，邹立敏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没有曾冬玉这么迷人的胸脯呢。就跟着曾冬玉到了她家。

    这是市场中心组建时工商局分的宿舍，旧是旧了点，但有两室一厅，还带厨房和卫生间。屋里又干净又整齐，让周正泉这位有家不能回的男人感到很温馨。曾冬玉很热情，烟茶、水果什么的一一端出来。吃了喝了，曾冬玉还不让周正泉走，执意留他吃晚饭。周正泉稍稍犹豫就留了下来。

    晚饭还是两个人，曾冬玉的儿子在学校寄宿没回来。两人一连喝了好几杯。周正泉说：“我在乡政府那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你会喝酒呢？”曾冬玉扬着眉毛，望定周正泉说：“这您就不知道了，女人不像男人，男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端起杯子就能喝，女人不同，女人喝酒要有好对象好心情，没好对象、好心情喝酒是受罪。”

    天色渐渐暗下来，周正泉要去开灯，曾冬玉说：“这半明半暗的气氛不更有意思吗？何况不开灯，你也不会把酒喝到鼻子里去的。”又喝了两杯，周正泉不敢喝了，他说：“你知道我的胃不行。”其实他是觉得孤男寡女的待在一个屋子里，心里没底。曾冬玉说：“这酒度数低，我当过医生，不会害你的。”说着凑过来，一只手抓住周正泉的手，一手抓了桌上的杯子，往他手上塞。

    周正泉身上的血液就翻腾起来，竟然没去接杯子，却把曾冬玉的手臂抓住了。曾冬玉那丰满的身子也猛地一颤，软进周正泉的怀里。

    天色完全黑下来，只有窗外的灯光透进屋子，带来些许亮色。曾冬玉很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服，把周正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不知道，好多男人想得到我这两只奶子，我都不给。你是个好人，为我办了那么大的事情，我也没什么报答你的，就把这两只奶子交给你了。”

    周正泉的手在曾冬玉柔韧鼓胀的乳房上抚摸着，浑身的感觉都澎湃起来。他想，我不惜把老婆的指标让出来给了这个女人，借口是为了乡里的工作，潜意识里原来是为了这两只令人垂涎的美乳。周正泉就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句，周正泉你是什么东西！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在这幽静的初夜，这音乐显得格外刺耳。

    周正泉一下子从那对美乳的诱惑里惊醒过来，他把沙发上的包打开，取出那只该死的手机。显视屏上闪着蓝光，里面是顾定山的手机号码。周正泉只好歉意地对曾冬玉说：“冬玉，情况紧急，我不能留了，得马上就走。”

    曾冬玉一动不动愣怔在黑暗里，半天才说：“周正泉，你知不知道，拒绝女人的男人是最不道德的男人！”

    闻言，周正泉就怔了怔。他迟疑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十一

    回到龙溪，周正泉连夜上了窑山。越过长蛇阵般的拖拉机队伍，赶到灯火如昼的舒建军的办公室，大头和毛富发还有顾定山他们都在。一个个都正襟危坐，铁青着脸，仿佛刚参加完一场悲痛无比的葬礼。顾定山把周正泉拉到一旁，告诉他，他还没离开龙溪的时候，窑山上的民工见大头他们闹得这么有滋有味，也蠢蠢欲动，准备来个全线大罢工，迫使舒建军给他们提高待遇。舒建军得到消息，吓得屁滚尿流，火急火燎跑到乡政府，要毛富发他们快想办法，否则就要出大乱子了。毛富发这一回也急了，硬让小宁找来了顾定山。顾定山也知大事不妙，才给周正泉打了电话，几个人便先上了窑山。

    听顾定山如此说，周正泉心里暗暗乐了。他期待着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装腔作势地训斥了大头一通：“在我周正泉管辖的地皮上，大头你可不要太猖狂，你别忘了你是有前科的，派出所里还记着你大头的名字。我勒令你今晚就带头把拖拉机开走，明天再上山运煤，否则我要顾定山把你们全部送进去。”大头说：“周书记，我们又没跟乡里捣乱，是要他舒建军增加运费。”周正泉说：“运费的事，由我们跟舒老板商量，你操什么心！”大头这才说：“既然周书记这么说，我们就把拖拉机开走，不然的话，我们是要和他姓舒的斗争到底的。”

    周正泉不再理大头，假惺惺地对舒建军说：“舒老板真对不起，在我周正泉的眼皮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的失职。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给他们开的运费也的确低了一点。”舒建军点头如捣蒜，当即拍板，将大头他们的运费每车由原来的15元增加到20元。同时表示，从明天起恢复收购龙溪木材，而且收购价格增长8%。

    周正泉他们要走了，舒建军还不放心，拦住周正泉说：“老同学，大头他们没事了，民工们怎么办？”周正泉说：“你今晚可以睡大觉了，大事是出不了的，这些民工都是龙溪的老实农民，又没什么组织，大头他们今晚一撤退，民工们见掀不起什么风浪，也会悄悄回到井里去的。”

    舒建军将信将疑，放了周正泉一行。

    果然，窑山再没有什么险情。毛富发和顾定山不解，问周正泉：“周书记您又不是神仙，怎么敢肯定大头他们开走了拖拉机，民工们就不会闹事了？”周正泉笑笑说：“你们去问大头好了。”一问大头才知道，这是周正泉单独给他布置的，要他在窑山放出民工要罢工的风声，吓唬吓唬舒建军。不想这一着真灵，一下就把舒建军给吓住了。周正泉还说：“如今想到窑山上找份事做的农民多的是，你闹事也许一时能得点小便宜，过后舒建军东一个西一个把你的名除掉，他还可以雇些更加低廉的民工，而那些民工不像大头他们有自己的拖拉机，离开窑山还找得到别的事情，那些一身死力气的民工离开窑山，还有什么门路可找？”

    这次较量的最后得胜，让周正泉兴奋了几天。他暗想，这也许不仅仅是给乡里增加了财政收入，体现了他这个做书记的伟大业绩，同时还让他骨子里那份对舒建军这样的暴发户的嫉妒和仇恨得到了尽情的发泄。周正泉还莫名地想起了当年的校花，她的离去让周正泉遗憾了许多年，这一下周正泉心头的遗憾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周正泉当然很快把这份兴奋扔到了脑后。夜长梦多，他要尽快把蒋国帅兄弟的事作个了结。奇怪的是，当周正泉和顾定山掌握了蒋家偷税逃税的大量证据，把案子移送司法部门后，县里再没人出来说话。在证据面前，蒋家兄弟不再对偷税逃税的事实作半点否定，但要他们说出哪些人在他们的砖厂里入过股、投过资，他们一口咬定，没这样的事。这是他们的聪明之举，没有出卖头上的保护伞，虽然砖厂被封掉，三个人也象征性地判了刑，但不久就先后被假释出来，其中判得重一点的蒋国帅，3年半的刑，也只在里面待了半年，就以保外就医的名义出了狱。后来据说三兄弟又到隔壁乡里办起了砖厂。

    时光如水，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总结一年的工作，周正泉觉得上任书记以来，大的建树没有，但还是有几件事是能够摆到桌面上来的。全乡农林特产税首次超过百万元大关，不但根据政策减轻了农民负担，取消了按人口和田亩摊派到农户的特产税任务，还代农民交了部分统筹款。乡里的几家企业恢复了生产，也上交了一笔不薄的管理费。把蒋家三兄弟送进去后，尽管他们很快就陆续出来了，却刹住了多年来刹不住的偷税抗税歪风，农业税、耕地占用税、营业税等税收都征了上来。与此相关联的是水利建设、计划生育、文教事业等工作，因为乡里注入了一定的资金，都有了较大的起色。县财政还给乡政府提留了25万元超收分成奖，乡政府不但用这笔钱冲了职工多年未还的部分欠款，还给每人发了1200元奖金。

    1200元在城里干部眼里是个小数字，打麻将也许还不够半个晚上的输赢，但在三四百元一月的基本工资都发一个月又停几个月的乡镇干部手里，却是一笔沉甸甸的财富。这1200元可以给一把鼻涕一把泪水哀求了无数次的儿女补交一份学费或生活费，给卧病多年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成的老父亲抓几包药回去，或者在下岗在家的老婆脸上换一份久违的笑容。这一天大家见面，别的什么都不问，就问领了吗，然后异口同声地说，周书记抓得狠一点好，不抓得狠一点，我们手里哪会有这把票子？有的则说，你们不知道，是周书记的名字起得好。问怎么个好法？答曰，周正泉者，多挣钱也。

    周正泉也没忘记龙跃进的家境，另外给他解决了700元困难补助。

    想不到就在龙溪乡给干部、职工兑现奖金的那天，县委下了一个通报批评龙溪乡的文件。李旭东已被任命为县委书记，这个文件据说是他做书记后签发的第一个文件。文件的内容是龙溪境内的窑山出了群体性罢工闹事的恶性事件，龙溪乡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因而被一票否决。按年初跟县里签订的综合治理目标管理责任状里的承诺，被一票否决的单位***，不降职也要调离，于是周正泉被调到一个叫岩头的偏远的小乡做了书记。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跟降职是一回事，因为在岩头那样的小地方做书记的人，从来就没出息过和进步过。

    岩头乡至今只有一条毛马路，吉普车都去不了，周正泉只好托顾定山联系了大头的手扶拖拉机。调到一个谁也不愿意去的地方任职，自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天没亮周正泉就灰溜溜地上了拖拉机。

    不知是拖拉机把大家吵醒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毛富发和顾定山及大部分干部、职工不约而同都起来了，站在大门口为周正泉送行。周正泉只好下了拖拉机，一一跟众人握别。跟龙跃进握手的时候，周正泉说：“跃进啊，对你的问题，我处理得确实太重了点，还请你原谅。”龙跃进就泪光盈盈了，感激地说：“周书记呀，都是我的思想狭隘，现在我才想清楚，如果不是你把钱收上来投到乡里的企业里，企业就恢复不了生产，我们的欠款不但还挂在账上，每人1200元的奖金，还有我的困难补助，想都不敢想。”周正泉就抓住龙跃进的手，狠狠地摇了摇，点着头说：“有你跃进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拖拉机驶出乡政府时，后面还响起了清脆的鞭炮声，炸醒了静寂的清晨。强硬的周正泉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眼里涌出了晶莹的泪花。这一下他陡地就想通了，这一年多的书记做下来，虽然什么政治资本也没捞到，而且还被发配到了僻远的岩头乡，但却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和理解，也算是个小小的安慰吧。

    周正泉的心里也跟悄然而至的曙色一样，渐渐明朗起来。

    出了乡政府不远，拖拉机就离开国道，开始顺着一条毛马路往山上爬去。大头见周正泉一直不语，就一边驾着拖拉机，一边安慰周正泉说：“周书记您也别不好受，岩头天高皇帝远，到那里做书记跟做寨王老子一样，您爱怎么就怎么，什么人也管不了您。”周正泉想想也是，就自嘲地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到那里做了寨王老子，还可以娶个漂亮的压寨夫人，到时请你去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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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阑珊

    一

    吃过晚饭，把残局留给丈夫老马，何玉如就开门下了楼。

    何玉如来到教学大楼前。楼里的走廊边立着一块黑板。那黑板原本是写幼儿食谱的，现在却写着“欢迎物价局领导前来指导工作”的粗大的红色粉笔字。修这座教学大楼时，园里曾向幼儿家长集资，以弥补财政无法拨足的基建款，本来是向物价局写过报告的，也得到了他们的同意，不想今天他们还要找借口来检查集资情况，园里只好把他们请进酒店喝了一顿，并一人一个500元的红包，才把他们打发走。

    何玉如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把目光从黑板上撤下来，朝楼道口方向走去。

    中班的林琴琴老师从教研室那边过来，正要回宿舍楼，见了何玉如，就跟她打招呼。何玉如忽然想起一件事，对林琴琴说：“你申报高级职称的材料里，还少了两堂课的教案，你快点补上吧。”林琴琴点点头，说晚上就弄。

    林琴琴进楼去之后，何玉如还在楼下站立了一会儿，心上涌起一丝感慨。这是何玉如花了两年时间，跑财政，搞集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建成的。建楼期间，何玉如不受包工头的红包和请吃，死卡水泥标号和砖木钢材标准，保证了质量，节省了资金，如期把宿舍楼建了起来，如今三十多户老师欢欢喜喜搬了进去，自己却仍住在老宿舍楼里。不承想还有人说她得了包工头好处，发了大财。

    何玉如记得闲话说得最多的，是搞学生伙食采办的林强生，他因何玉如批评他采购的食物高于市场价，一直怀恨在心，这次也跳出来大说何玉如的坏话。何玉如心想，职工们对林强生的反映已越来越强烈，他那么损公肥私，得的好处太多，确实应该作个处理，换个人来搞采办。

    天色暗下来，操场两边渐渐枯萎的秋叶画着幽影，零落在地。何玉如缓缓的步履落在秋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么漫不经心地在操场上兜了一圈，何玉如准备回家。她想回去迟了，老马又要说她蹿尸闹魂，把他忘到了一边。

    还没走出两步，传达室那边有人吵闹起来，好像还说什么要告到何园长那里去。何玉如便立定了，回头，见暮色中一个女人牵着孩子从传达室里冲出来。一边嚷道：“天下哪有这么当老师的？敢动手打我的孩子，我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何玉如闻声迎过去，截住横冲直撞的女人。女人认识何玉如，说：“你就是何园长吧？我叫江潮，是孩子的妈妈，你过来看看，哪有当老师这么狠心的？”同时扳过小孩的头，要何玉如看小孩腮帮上的手指印。

    何玉如没去看手指印，即使看，在这初夜的昏暗里，也是没法看清的。

    何玉如说：“先别急，有什么事，我们到办公室去慢慢说，行吗？”江潮不好在何玉如面前发火，只得跟她往园长办公室走去。

    打开门，拉亮灯，没等江潮开口，何玉如便蹲下身，问小孩叫什么名字，是哪个老师班上的学生。小孩说他叫衣向阳，是马老师班上的学生。何玉如就愣了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整个幼儿园就一个姓马的老师，她叫马小路，是何玉如自己的亲生女儿。

    灯光下，何玉如的确在衣向阳的腮上发现了两个手指印，而且衣向阳也说是马老师掴的。何玉如知道小孩不会说假话，就问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衣向阳叙述不清，讲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一旁的江潮得理不让人，吼道：“不管小孩做没做错事，老师打学生总是不对的。”何玉如说：“马老师打人肯定不对，但你不要急，我要找马老师问清情况，再作处理。”江潮说：“我现在就去找她的麻烦！”何玉如说：“你要相信我，我会按园规严肃处罚，并责成她向你们家长赔礼道歉，但必须由我出面。”

    听何玉如这么说，江潮才不吱声了，带着儿子回了家。

    何玉如关上办公室的门，去找马小路。马小路是何玉如和老马唯一的女儿。马小路小时候很听父母的话，读书成绩也好，初中毕业就考上了省城里的幼师，毕业后，不必何玉如说一句好话，就凭她的学业，分进了这所全市一流的示范性幼儿园。在园里的工作也积极，年年评先进。可自从找对象、结婚后就慢慢变了，工作不求上进不说，还时有违规行为，常常给她这个当园长的母亲脸上抹黑。

    何玉如知道坏就坏在她找的那个对象上。她的对象叫徐城东，是一个离过婚的男人，经营酒店，有点钱，加上人帅，专门在外面拈花惹草，最后盯上了马小路。现在的女孩，一切朝钱看，马小路很快就迷上了徐城东，并发誓非他不嫁。何玉如和老马都不同意这桩婚事，撇开徐城东结过婚不说，就凭他那专觅野食的德行，也讲不过去，何况他文化极低，连初中都没毕业。可马小路哪里听得进父母的忠告？她振振有词，父母讲的有道理，但她有她的标准，她的标准是两条：他有钱，她爱他，有这两条就够了。

    当时何玉如就被马小路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经历过的事，那时她也几乎像马小路那样，跟父母亲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那时人们一心革命，现在人们一心想钱。所以当父母亲反对她嫁给那个造反派头头时，她也用马小路一样的坚决的口吻说道：“我有我的标准，我的标准是两条——他革命，我爱他。”所不同的是，何玉如在怀上造反派的孩子后，没和他结婚就分了手，而马小路跟徐城东正儿八经结了婚，在打闹了两年之后才离婚。

    不一会儿，何玉如来到那栋六层的新宿舍楼前。她抬头望了望，三楼林强生家依然灯火辉煌，而四楼马小路家的窗户却黑灯瞎火的，看来马小路没在家。这半年来，马小路晚上常常不回家，有时甚至彻夜不归，直到第二天上午要进班了，才黑着眼圈、打着哈欠，从外面匆匆归来。

    何玉如心里咒着马小路，明知她不在家，又不甘心似的，依然往楼道口走去。喘着气爬上四楼，在马小路门上敲了几遍，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何玉如这才叹口气，掉头往回走。

    走到二楼，想起副园长郭淑敏就住在这里，便把她的家门敲开了。郭淑敏见是何玉如，赶忙迎她进去。寒暄过后，何玉如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郭淑敏说：“小路近来的确有点反常，看来得好好帮帮她。”何玉如说：“你留意一下，她回来后，让她到我那里去。”

    可这天晚上，马小路根本没归屋。

    二

    第二天上午，其他的老师已进班半个小时了，何玉如才在传达室门口截住匆匆归来的马小路。进了园长办公室，见马小路那头发不整、满脸晦气的样子，何玉如恨不得一记耳光甩过去。但她还是强忍住了。她没耐心打探女儿晚上在外干了些什么，直接问她打没打过衣向阳。马小路点头承认了。何玉如又问她为什么打小孩，马小路支吾了一阵，才说：“他说我的坏话。”何玉如说：“他说你什么坏话？”马小路却躲躲闪闪的，不肯说。何玉如火气上蹿，吼道：“不说也行，你从今天起，不要再上班了。”

    马小路知道蒙混不过，才说道：“他说我是赖账婆。”何玉如说：“他说你是赖账婆，你就打他耳光？”马小路说：“我又不是赖他的账。”何玉如说：“你是不是又借家长的钱了？”马小路说：“没有。”何玉如很不耐烦地说：“今天暂不谈这些，中午写个深刻的检讨，贴到教师备课的大办公室，晚上再去向衣向阳的家长赔礼道歉。”然后把马小路轰出了办公室。

    晚上吃了饭，何玉如就拉上马小路走出幼儿园，到商店里买了一盒葡萄干、一盒巧克力糖，还有几斤富士苹果，向衣向阳家走去。

    一路上，何玉如不免要追问马小路打衣向阳的真正目的。马小路只好交代说，她曾向衣向阳的妈妈江潮借过钱，江潮不但不借，还在家里说她是赖账婆。小孩是容易学舌的，所以昨天衣向阳上课讲小话，马小路说了他一句，他就在下面学他妈的样，骂马小路是赖账婆，马小路火起，掴了他一耳光。

    何玉如有些无奈，说：“我已经听人说过，你向好几个家长都借了钱，而且是老虎借猪，有借无还。你想，人家的孩子在你班上，你开口借钱，人家敢不借？你借了不还，人家也不好讨要，怕你在他们孩子身上出气。”马小路说：“我会还的。”何玉如说：“你拿什么还？你那个有钱的男人看上了别的女人，离婚时一分钱没留下，你又天天晚上在外面赌，我看你到时短裤都会赌出去的。”

    何玉如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马小路做声不得，只得默默地踩着自己的影子赶路。何玉如长叹一声，悲哀地说：“你搞得自己穷困潦倒，我和你爸不心疼你？”

    来到一个小区，找到衣向阳的家，敲开门，门里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保姆。换了拖鞋，走进屋，江潮正拿着遥控器选电视频道，对她们爱理不理的。何玉如只好让马小路把礼品搁到桌子上，自己厚着老脸，过去说明来意。江潮用鼻子哼了几声，说：“你当园长的有责任，但不是你的错。”

    听话听音，何玉如便催马小路上前赔不是。马小路只好说了几句认错的话，然后垂着手，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江潮神气起来，咬着牙齿说：“不是看在何园长的分儿上，我跟你没完！”

    挨够了训，两人才离开衣向阳的家。好心的保姆送她俩到楼道口，顺手揿亮墙上的灯。何玉如免不了借着灯光，多瞧了几眼保姆，问道：“听口音，你好像不是街上人。”保姆说：“我是刚从武宁县来的。”何玉如说：“你叫什么名字？”保姆说：“我叫申慧群。”何玉如说：“今年多大了？”申慧群说：“二十八了。”何玉如又问：“男人呢？孩子多大了？”

    停顿了好一会儿，申慧群才说道：“他死了，是在河里翻沙时，被洪水冲走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交不起学费，我才到这里来做保姆，弄点钱回去。”

    说着话，不觉就出了小区。申慧群意识到该止步了，便转身往小区方向走去。已走出去好远了，何玉如还站在路旁不肯动，她的目光一直吸附在申慧群的背影上，直至那个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从此何玉如就多了一重心事。

    这么多年过来了，何玉如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努力不去翻弄封存起来的记忆。尽管她不可能真正做到这一点，至少表面上她得到了一种平衡，一种自我麻醉。然而现在不行了，这种表面的安宁、平静也无法保持下去了，过去的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浮出来，仿佛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历历在目。她开始在家长接送孩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去搜寻一个身影。她知道请了保姆的人家，一般是由保姆来接送孩子的。

    这一天早上，何玉如到林琴琴班上转了一趟，要她准备一堂像样的语言课，省教委的头头下来时，好上给他们看。林琴琴爽快地答应了。何玉如对林琴琴的爽快很满意，说：“你的高级职称材料，我已签好了评语，马上就送上去。”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何玉如忽然在窗外密密麻麻的人流中发现了一个身影。那是申慧群。何玉如的心头就亮了一下，立即站起来，出了办公室。她来到操场上，很快就可以追上申慧群了，旋即又停下了脚步。她突然犹豫起来。到现在为止，整个幼儿园乃至她所处的这个城市，除了自己还没有任何人知道她那段隐秘的过去。她就是在这种没人知根知底的情况下，跟老马生活了二十多年，而且生活得那么平静，一切都那么顺利。

    何玉如不愿意去搅乱自己这已拥有的一切。相反她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申慧群的影子。她加倍努力地去做工作，想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幼儿园的工作总是很杂，市里搞幼儿节目汇演，教委举行示范教学比赛，审计局来审查财务，围墙被隔壁单位捅开，样样都得她当园长的出面，甚至连厨房里没了拖把、班上孩子揩屁股的卫生纸已经用完，都要来找她。何玉如就让自己泡进这些繁杂的事务中，尽量不去翻弄记忆里的旧事。

    白天就这么打发过去了，可到了晚上没公务可忙的时候，何玉如便难熬了。尤其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老鼠啃墙角，秋风打门窗的声音，都会把她从那越来越不安稳的浅睡中惊醒过来。只要一醒，这一夜她就再也没法入眠，在床上翻来覆去炒豆子。左炒右炒，硌得身上的骨头生疼还睡不着。没办法，只得披衣下床，到客厅里去呆坐。越坐心越乱，干脆出门到操场上转悠，就像一个怪异的梦游人一般。

    这天夜里，何玉如又来到了操场上。在迷蒙的月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这个时候，连传达室的灯都被守门人熄灭了，整个幼儿园都沉浸在幽暗的寂静中。

    何玉如缓缓地踱着步，想以这种悠闲的姿态平抑心中那起伏的思绪。就这么慢慢地绕了两圈，她才微微地将头抬高了一点。无意间便瞥见了从楼道里冒出来的隐约的身影。虽然夜色隐去了那人的面目，但何玉如还是从那人的身材和缩着脑袋走路的姿势上，认出他就是给食堂搞采办的林强生。

    何玉如猛然想起中午食堂里的一件事情来。按园里定的幼儿食谱，这天中餐要给幼儿吃青椒鸡丁，所以上午10点不到，林强生就从市场上购回三十只仔鸡，由厨师和保管员过秤验收，再一齐动手宰杀去毛。当时何玉如也去了厨房，那些去了毛的仔鸡已开了膛，扔在案板旁的灶台上。不想厨师拧着眉嘀咕起来，说：“这是怎么了，明明是三十只仔鸡，怎么这会儿少了一只，数来数去只二十九只了？”问过保管员，他说验收时只看了数，没有点数。当时何玉如也没怎么在意，转了一圈，便出了厨房。

    想到这里，何玉如就对林强生起了疑心。林强生爱贪小便宜，在外采购的食物价格不低，在厨房里帮厨时爱来点小动作。何玉如便睁大了双眼，看林强生今夜里究竟要干什么。

    在楼道口逗留片刻，林强生左右瞧瞧，直奔食堂方向而去。食堂的门上挂着两把锁，钥匙分别在厨师和保管员手里，林强生怎么进得去？何玉如一边这么思忖着，一边远远跟着。

    原来林强生并不是要进厨房去，他在厨房门外站了站，便往左一拐，下了石坎。石坎下是一处树丛，不知林强生去那里干什么。何玉如赶紧趋前一步，发现林强生在树丛里蹲下了，抖抖擞擞摸索起来。何玉如意识到了什么，上午厨房里少了一只鸡，八成是林强生趁人不注意，扔到了窗外的树丛里了。

    何玉如本想上去逮住林强生，想想这里离宿舍远，自己一个女人没他男人力大，万一他蛮横起来，又怎么办呢？所以何玉如转身先进了林强生家的那个楼道口，准备等他回来后，突然拉亮灯，再缴获赃物，那时就不怕他耍赖了。

    谁知林强生却并没往家里走，而是去了传达室。

    等何玉如觉察到林强生不会回来，赶忙走出楼道口时，林强生已开了传达室的小门，走了出去。何玉如追到传达室，想去跟踪林强生，小门已被林强生锁上，而自己的钥匙放在家里，再喊守传达室的人开门或回家拿钥匙，都已来不及。

    何玉如只好作罢。她在心里说道，林强生啊林强生，我总会抓住你的把柄的。

    三

    已经好几天没见申慧群到幼儿园来了。

    来接送衣向阳的，要么是他妈妈，要么是他爸爸，要么是过去曾来过幼儿园的衣向阳的舅舅。何玉如就莫名地担忧起来。她跑到马小路班上，喊衣向阳过来，问他申阿姨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没来接送他。衣向阳想了一阵，才结结巴巴告诉何玉如，他也不知申阿姨去哪儿了，反正那天晚上他还和申阿姨睡在小床上，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她。

    这天下午，来接衣向阳的是他的爸爸衣兵。何玉如就过去喊住了他。何玉如说：“小衣，你来接衣向阳啊？”衣兵见是何玉如，赶忙停下往教室里迈的步子，点头道：“是何园长，我来接向阳。”何玉如说：“原来不都是你家保姆小申来接送的吗？”衣兵说：“都是我家那臭女人，无事生非，无故怀疑我跟小申有什么瓜葛，把人家气走了。”何玉如说：“还有这样的事？”衣兵说：“我跟江潮说，人家县里来的女人，扎扎实实做事，勤勤恳恳照看向阳，哪会跟我有什么瓜葛？她听不进，跟我大吵大闹，还说放在抽屉里的500元钱不见了，硬赖在小申身上，将小申气得连工资都没领，就泪眼婆娑出了门。”

    停了停，衣兵又说：“不过我已托介绍她到我家来的邻居，把工资给她带了去，还捎了话，要她回来，反正我女人已到外地做事去了，如果小申回来后她还要大打出手，我就跟她离婚。也是的，她也不想想，我家请了那么多回保姆，都是些漫天要价，好吃懒做的，好不容易才碰上小申这种勤劳做事、把向阳当成自己儿子的女人，她还要不识好歹。”

    何玉如心里牵挂着申慧群，不太甘心她就这么消失掉，从此再也见不到她的影子，晚饭后特意去了一趟衣向阳的家。果然如衣兵所说，江潮到外面做事去了，家里就他和儿子一大一小两个男性。衣兵感到奇怪，说：“何园长您怎么知道我住的地方？”何玉如说：“我不久前就来过。”衣兵说：“想起来了，向阳曾告诉过我，您和马老师来过这里，那次我正在外面为公司收债，没在家里。”

    两人闲聊了一阵，慢慢就把话题引到了申慧群身上。何玉如说：“你知道申慧群是武宁什么地方的人吗？”衣兵说：“这个我倒没问过她。”何玉如说：“那么那个介绍她到你家来的邻居一定清楚啰！”衣兵点点头，说：“他应该清楚，上星期他去武宁采购木材时，我就是托他给申慧群带的工资，不知现在回来没有。”何玉如就说：“可以陪我去见见他吗？”

    “那当然可以。”衣兵说着，把衣向阳安顿到床上睡下，随何玉如出了门。

    衣兵心生好奇，不由问何玉如道：“何园长您好像对申慧群很感兴趣的？”何玉如就有些躲躲闪闪的，她敷衍道：“也是随便问问，二十多年前我下放在武宁，对那边的人有些记挂。”衣兵就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二人敲开衣兵邻居家的门，只有女主人在家，她说男主人上星期去了武宁，至今还没回来。

    何玉如倍觉失落，告别衣兵，离开居民小区，悻悻地回了家。

    刚进屋，会计小夏就打来电话，说下午去财政局对账，财政局下面的收费局曾局长跟她打招呼，明天要到幼儿园来看收费发票。何玉如一听就恼火了，说：“上个星期物价局不是来查过了吗？怎么收费局又要来了？”小夏忙解释说：“物价局是来了解收费标准，收费局是要来算账，核实发票，我们收的幼儿学费和集资款，都是在收费局领购的发票，他们要稽核，是他们权力范围内的事。”何玉如没好气地说：“权力，权力，他们就知道使用权力，不知道下面办事的艰难。”

    话虽这么说，但该应付还得应付，何玉如吩咐小夏，一定做好接待准备，不能得罪这些衙门老爷。

    第二天下午3点多，收费局的人就到了幼儿园，一共三个人，都是肩阔肚厚的大男人。何玉如和小夏还有副园长郭淑敏几个立即满脸堆笑，像迎接亲爹亲妈一样，把他们请进财务室。先不忙着拿账本、发票什么的，而是倒上古丈毛尖茶，切开沙田柚子，再一人递上一包芙蓉王香烟。

    为头的是红光满面的曾局长，他四平八稳地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架，香烟一叼，便开始发话。他说：“市政府的收费管理文件马上就要出台，事业单位要从收费资金里缴纳15%的调节资金入财政金库。”

    一旁的三个女人立即吓出一身冷汗，齐声说：“又兴起调节资金了？我们可从没听说过。”曾局长吐出一道浓浓的青烟，说：“工厂纷纷破产总听说过吧？个体户打死税管员的事总听说过吧？国家工作人员又要上调工资总听说过吧？要收的资金收不上，要支付的票子又要支付，你要财政如何去算这笔账？比如说你们幼儿园，财政不仅负担部分职工工资，你们的教学大楼和各种设施，哪样不是财政投的资？你们年年从幼儿身上收钱，现在财政困难，难道不应该调节一点出来吗？”

    何玉如不得不佩服这位曾局长的口才，便说：“曾局长说得也是，可是我们收的幼儿的款子都是一个钉子一个眼，没有一分钱的多余，您怕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曾局长说：“情况具不具体，我们不管，我们只知道先算账，然后依账行事。”何玉如说：“账肯定要算，只是问题明摆在这里，比如我们的集资款，弥补基建的尾数还差一大截；比如生活费，全部用在了幼儿的伙食里，期末还要根据学生出勤天数结算，多退少补；比如学杂费，完全按财政厅和省物价局定的标准收，用来应付工资缺口，以及教室的维修，钢琴等教具的更换，水费电费什么的都还少一大截，如果还要征15%的调节资金……”

    这里正在跟收费局的人讨价还价，门外忽然有一位老师慌慌张张闯进来，大呼小叫道：“何园长，不好了，不好了，打死人了，您快去看看！”何玉如她们吓了一跳，问那位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位老师半天才稳住神，说是林强生被厨师打翻在厨房里了。

    何玉如只好让郭淑敏和小夏陪着收费局的人，自己出了财务室。

    在去厨房的途中，那位老师把事情的经过大略说了一下。原来起因还是上个星期那只不翼而飞的仔鸡。这件事不知怎么竟在教职工中间传开了，大家都议论说，十有八九是厨师耍的名堂。厨师平时顺手牵羊的事不是没干过，但这次确定不是他所为，所以听了别人的议论，就气愤得不得了。其实他心中多少有点数，当时在场的保管员比较老实，照理不会干这种事，那么剩下的就是林强生了，尽管没抓到他的把柄，也是可以肯定的。恰好头天财务室查了各家的电表，数字公布出来后，厨师一家三口人一个月用了120多度电，而相邻的林强生三个儿子都在家待业，共五个大人才用了20度。厨师不服，顺口说了句林强生偷他家的电的话，不想被刚采购食物回到厨房门口的林强生听见了，他就冲过去，指着厨师的鼻子吼道：“你说我偷你家的电，证据在哪儿，没证据我拧了你的脑袋！”厨师把林强生的手往旁边一扒，也点着林强生鼻子说：“你不但偷电，还偷鸡，那天的那只仔鸡就是你偷的！”林强生火气更大了，骂道：“你污蔑好人，我今天跟你没完。”上前就去抓厨师的胸领。不想当时厨师正拿着一根捅煤灶的铁条，他火气攻心，顺手舞过去，正抽在林强生的软腰上，林强生气一缩，当时就趴到了地上。

    等何玉如赶到厨房里，先到场的工会**已把林强生驮到背上，正往传达室方向赶。何玉如便也跟在后面往外走。幼儿园附近就是市立医院，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幸好铁棍没抽到致命的地方，还不至于出人命，医生说在医院吊几天盐水，吃点药就没事了。

    林强生躺在病床上。望着他寡白的还没恢复血色的脸，何玉如说：“就按医生说的，在医院里休息几天，至于你的工作，我找个人代替就是了。”林强生立即慌了，腰一挺，就坐了起来，差点把手上的针头都弄脱了。他急切地说：“没事的，我这点伤没事的，不用麻烦您找人代替，我吊完水就回去。”

    一旁的医生和护土，以为林强生是活焦裕禄，只要革命工作，不要革命本钱，很佩服地说，如今这种不顾身体，一心只顾工作的人，可是越来越稀罕了。何玉如却觉得好笑。她知道林强生搞采购是要搞小动作弄外水的，他怕人家得了这个好处，更怕人家取代了他的位置，以后没外水可捞，才做出这个卵样。

    何玉如当然不会在这种场合点破他，只是说：“不行就不要硬撑，身体是再多的财富也换不来的。”话里的双层意思很明显。

    跟工会**他们离开医院时，何玉如嘴上不出声，心里却说，那一铁棍抽得还轻了点。

    四

    收费局那三个人算账并不太用心，只用算盘粗粗地打了两本发票，其余的就搁到了一边，说：“今天就打到这里吧，明天再打。”小夏就急了，心想明天还要打，又怎么得了呢？这个月发工资的时间又快到了，她的工资表还没做好，而且开学时收的款都还没做账，哪里有时间陪这些大老爷？

    一旁的何玉如看一眼墙上的钟，说：“快5点了，今晚就去金都大酒店喝几杯吧。”然后回头吩咐郭淑敏，要她先去订个包间，自己跟收费局的科长们随后就到。

    郭淑敏走后，等小夏收拾好账本、发票，一行人便起身走出财务室。来到传达室门口，迎面碰上捂着腰从外面走进来的林强生，何玉如就说：“你怎么回来了？”林强生特意挺了挺腰身，以显示自己的强健。不想用力过大，牵动了伤处，痛得他眉毛往中间拧，嘴巴往一边歪。却还要坚持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明天还可照常上街搞采购。”

    何玉如没说什么，用鼻子哼了一声，放林强生过去。

    与金都大酒店还隔着一条街，早等在店门口的郭淑敏就扬手招呼起来。何玉如对科长们说，看来包间订好了。一行人横过大街，跟郭淑敏往里走。左弯右拐，来到一个包间外，上面写着“八号”两个字。郭淑敏说特意选了这个包间，八发八发，愿科长们大发。众人就齐声说，发发发。

    走进包间，里面不仅有吃饭的大圆桌，还有VCD。郭淑敏说：“吃饭还早了点，先唱几支歌吧？”一边吩咐服务小姐插好话筒，调好音量，让机房里送讯号过来。这边何玉如见屏幕上有了动静，就把点歌本往曾局长手上递。曾局长将本子放到一旁的茶几上，说：“你们唱，园长你们唱，我嗓子哑，唱不来。”何玉如就将本子塞到另一位怀里，那一位也不肯点歌。就这么推让了几次，三位客人谁也不愿上场。何玉如就说：“都说收费局的人没有不会唱的歌，今天三位怎么不肯赏脸，是不是这里档次低了一点？”三人就说：“哪里哪里。”

    郭淑敏见气氛上不来，就先自己点唱了一曲，打了个开场。谁知她唱过之后，那三人还是无动于衷。

    两位园长不觉有些难堪，一时不知如何才好，不知这些老爷想要干什么。正纳闷，曾局长猛不丁冒出一句，他说：“内地就是傻帽儿，吃饭的地方还搞什么VCD，洋不洋，土不土的，人家沿海地方，吃饭是吃饭的，娱乐是娱乐的。”另一位附和道：“是的是的，这吃饭是物质文明，而唱歌、跳舞是精神文明，往一处抓就是没有情调。”

    说得一旁的两位园长你觑觑我，我觑觑你，满脸的难为情。好在郭淑敏还算机灵，立即接过他们的话头，说：“是呀是呀，都21世纪了，文明也得有个文明法。这样吧，楼下有个足浴馆，大家有兴趣，陪你们过一过瘾。”

    那三人脸上有了喜色，说足浴倒是个新鲜玩意。

    洗了个把小时足浴，又回来吃喝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快9点了，郭淑敏把何玉如拉到一边，悄声说：“洗脚、喝酒是物质文明，还有精神文明，恐怕还是少不了。”何玉如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咬咬牙说：“少不了就不少吧。”然后把三人请到新开业的强光娱乐城，要了个名叫帝豪的大包间。

    何玉如从没来过这些地方，一见那34寸的大彩电、奢侈的VCD和音响设施、超大的茶几沙发，以及豪华的装饰，心中就发憷。她在包间里发现一个小门，推开一看，是一个几乎没有灯光的小暗室，里面有茶几和长沙发。就问大家这是干什么的，郭淑敏说是用来跳舞喝茶的，每次只能进去一对。

    三个男人一直不吱声，脸上却露出暧昧的笑。郭淑敏又对何玉如说：“你先在这里陪一下客人，我和小夏去服务台点些果品、茶水什么的。”然后，她拉着小夏出了包间。

    紧接着，服务小姐就送上了茶水和点心，郭淑敏和小夏也返了回来。这时何玉如的脑瓜忽然开了窍，对三位男人说：“我年纪大了，歌舞都上不了场，郭园长和小夏也没这方面的天赋，这样吧，幼儿园有几位年轻、漂亮的老师能歌善舞，我去把她们请来如何？”三位男人赶忙说：“不用不用。”

    何玉如还要说什么，郭淑敏忙在后面扯她的衣角，一边说：“你不用操心了，我都安排好了。”然后她说去服务台催促还未上的点心，把何玉如拉到了包间外面，对她说：“幼儿园的老师个个正儿八经的，人家不会喜欢，我和小夏已在服务台预交了包间茶点费以及三位小姐的台费，等会儿小姐一来，我们就走，不要在这里碍事，改日再来结账，让他们玩个潇洒。”

    正说着，服务小姐已领着两个袒胸露背的女郎进了帝豪，郭淑敏就让何玉如在外面稍等，她进去打声招呼，喊小夏出来。

    郭淑敏和小夏很快就从包间里出来了，三人一起往出口方向走去。何玉如想起刚才的见识，特别是那两个半裸女郎，心里就无法平静，甚至自己的一张老脸都红了起来。忍不住又回过头，往帝豪包间那边瞧了一眼。

    这一瞧不打紧，何玉如瞧见服务小姐正在叩帝豪的门，身后又带着一个比刚才的女郎还要裸露的女人。

    何玉如的头就嗡的一声响，两眼一黑，身子一晃，差点晕倒在地，幸亏及时扶住了墙壁。

    何玉如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生女儿马小路。

    何玉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马小路会走上这条不要脸的路子。她真想冲过去，撕烂马小路的脸。但何玉如还是克制住了，强行地克制住了。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出自己的丑。何玉如转身跟着郭淑敏和小夏往外走，却没法不去想在那个叫做帝豪的包间里可能发生的一切，没法不去想马小路这个不要脸的死鬼可能做出的下贱事。

    这么胡思乱想着，有一句没一句跟郭淑敏和小夏搭讪着，不知不觉已回到幼儿园。

    第二天上午，何玉如来到财务室。正好郭淑敏和小夏都在那里，何玉如说：“今天收费局的怎么还不来？”郭淑敏说：“他们不会来了。”何玉如说：“昨天下午他们不是说过今天还要来的吗？”郭淑敏说：“昨天下午只算账，没搞‘两个文明’，晚上搞了‘两个文明’，搞得他们心满意足，今天当然就不会来了。”

    何玉如皱皱眉，想想也是，便默默地离开了财务室。

    在财务室门口，何玉如碰上一位跟马小路配班的老师，就对她说：“告诉马小路一声，中午到我家去一下。”

    中午何玉如在家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马小路的影子。何玉如就下了楼，到新宿舍楼那边去敲马小路的家门。敲了半天，马小路才打着哈欠来开门，看样子正在睡午觉。何玉如的脸色特别不好看。

    马小路以为母亲又要训她了。何玉如走进她家里，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不出。她瞧了瞧屋里蒙着灰尘的家具，堆满杂物的屋角，似乎两个世纪没整理的狗窝一样的床铺，以及茶几上、沙发里、电视机上乱扔着的脏裤衩、臭袜子，连肺都气炸了。

    何玉如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火气，没有发作。

    沉默久了，连马小路自己也受不了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何玉如：“妈，您有什么事吗？”何玉如不语。马小路说，“我本来是要到您那边去的，可我困得要命，在食堂里吃了点饭就回来睡午觉了。”何玉如还是不吱声。

    马小路斜眼觑觑何玉如那铁青着的脸，懒懒地斜倚在沙发上，又喃喃道：“我知道我不像个女人，我也知道自己当初没听您的话，瞎了眼睛，嫁了那个没良心的杂种，才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我当初是爱他的呀，我以为我的爱会守住他的心，而且他又有钱，我们的日子会过得蛮红火的，谁知我好心没好报。我恨他，我跟他一刀两断。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亏了，我的青春、我做女人的那点希望已经断送，我的心已经死去……”

    说着说着，马小路的泪水就止不住淌下来，一副可怜虫的样子。

    何玉如没去理会马小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迷蒙的屋顶，好像根本就没听见女儿那声泪俱下的哀诉。其实内心何玉如又何曾不心疼这个可怜的女儿？她知道马小路变成今天这样，主要是那个狗男人伤透了她的心。树怕伤皮，人怕伤心，人一伤心，活起来便没有了劲头和精神。可再怎么的，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呀，这样不是糟蹋自己吗？为此，何玉如曾苦口婆心，不知开导过她多少回，她硬是振作不起来，依然整夜整夜在外面打麻将，昨晚还到那些色情场合做起了陪舞女。打麻将反正已成风气，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在打，可做陪舞女那是做得的么？传出去，别说做娘的老脸没处搁，败了幼儿园的名声，那又怎么是好？

    何玉如越想越感到可怕，心情由气恼烦躁，变得沉重起来。她背对着马小路，问道：“昨晚你到哪里去了？”马小路说：“我没到哪里去，就在麻将馆里打了几个小时麻将。”何玉如瞪着马小路，说：“还要瞒我？”马小路知道露了马脚，才低下头说，是郭淑敏拉她去的。

    这让何玉如感到意外，想不到郭淑敏会拉马小路下水。转念一想，如果马小路不是那种女人，谁又拉得走你？也许是马小路早就找过郭淑敏，人家才会照顾她的生意呢。何玉如就有气，说：“你说说，你要你妈这张老脸往哪里放？我一辈子堂堂正正，没有什么地方可让人戳背的，你自己不要做人，也要为我想想哪！”

    何玉如激动地说了半天，马小路这里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何玉如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去。就见马小路蜷缩在沙发里，双手抱膝，两肩高耸，脑壳嵌进两腿间，仿佛受了惊吓，正在自卫的刺猬。何玉如不知马小路缘何这样，走到她面前，问：“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睡着了？”

    马小路还是没反应，仍缩在那里。何玉如就伸过手去，摸着马小路的脑壳往外掰，开始还掰不开，掰了几下，掰开一点，才见马小路涎水下垂，鼻涕外流，泪眼婆娑，一副难过的样子。何玉如以为她是因为内疚而哭泣，慈悲心肠早就软了。不想接下来，马小路接连打了几个哈欠，身子跟着战栗起来，牙齿上下不停地磕碰着，话不成句地说：“我、我不、不、不行、啦……”

    何玉如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提高嗓门喝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马小路战栗着，努力站起来，风中的柳条一样左右摇晃两下，然后踉踉跄跄奔进卧室，在床头柜里摸索一阵，拿出一个针筒，上了药水，往手臂上狠狠地扎下去……

    完了，完了！何玉如长叹一声，步履蹒跚地走出马小路的屋子。

    其时，外面起了大风，何玉如觉得眼前的房屋和树木变得模糊，不断地重叠着，更替着，最后眼前一黑，身子一晃，摔到地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五

    等何玉如醒过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倒挂在头顶上的盐水瓶，以及瓶子下方那输液管里漫不经心垂滴着的滴液。然后她看见了床前的丈夫老马，和老马旁边的郭淑敏、小夏、林琴琴她们。何玉如苍白的脸上就露出一丝歉意，嘴巴张了张，想说声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大家就在一旁惊喜地说：“醒了，何园长醒了。”

    到了中午，郭副园长她们已经离去，病房里就剩下老马和何玉如自己时，何玉如就问老马：“小路呢？怎么没见小路？”老马说：“小路昨天晚上到过这里，今上午有班，便没过来，下午会来的。”

    何玉如沉默片刻，说：“你要她最好不要再来，我不想看见她。”老马说：“不管她怎么不争气，但究竟还是你的女儿。”何玉如说：“我没这个女儿。”

    老马便不做声了，望着吊瓶出神。

    何玉如突然想念起申慧群来了。她好想见见申慧群。只是她又不能在老马面前说起申慧群，这是她心里的秘密。

    在医院住了没几天，何玉如就办了出院手续。本来就没大病，那天完全是被马小路气的。没病待在医院里，要花幼儿园的钱，何玉如心疼。老马没在医院里，也没先告诉郭淑敏她们，何玉如一个人离开的医院。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何玉如那一直阴沉着的心情忽然开朗了许多。她就有了一个在街上多逗留一会儿的愿望。是呀，平时只顾在园里上蹿下跳，而家里搬煤扛米，购吃买穿，几乎全由老马包了，自己连街都很少上，差不多成了庵堂里的尼姑。

    这么一想，何玉如自觉好笑起来。她已偏离回家的方向，来到街上。

    一转一转，不知不觉转到一处农贸市场。举目一望，竟然在密集如蚁的人群中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别人，而是幼儿园的采办员林强生，他此时正站在肉案前称肉，旁边是那架挂着两个篾篓子的破单车。何玉如往前快迈两步，想过去跟他招呼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便止住步子，躲进一旁的鞋铺。一直到林强生称好肉，接过屠户开的条子，交了钱，推着装了肉的单车离开，何玉如才走出鞋铺，朝刚才林强生待过的肉案走去。

    那是一个贼眉鼠眼，留着小胡子的年轻屠户。见何玉如走过来，小胡子举起屠刀往案上一砍，朝她挤眉弄眼道：“是不是来一腿？”然后把那半边猪肉拍得啪啪作响。何玉如往案前一站，不慌不忙地说道：“一腿两腿都行，但要看你的价格如何。”小胡子说：“价格？我哄得别人，也不敢哄你呀！”何玉如说：“那你开个价吧？”小胡子说：“六块六一斤，少一分钱都不卖。”

    “不卖就不卖，我到别处去。”何玉如说着话，眼睛往其他卖肉的地方瞟着，做出一个立即要走开的样子。小胡子嘴里一副无所谓的口气，眼睛却盯住何玉如，生伯她走开了。何玉如就真的往外迈了一步。

    这一下小胡子有些稳不住了，说：“你开价吧？”何玉如说：“这价还有什么好开的？人家都卖五元五一斤。”小胡子说：“人家什么肉？我这什么肉？”何玉如说：“人家的是猪肉，你这不是猪肉，是龙肉不成？”

    小胡子软了下来，将头往何玉如身前凑凑，神秘兮兮地说：“那你告诉我，你是给自家买，还是给公家买？”何玉如说：“自家买咋的？公家买又咋的？”小胡子说：“给自家买，你不可能买多少，我选最好的屁股肉给你割，决不少你的秤，但这是零售，刀下得碎，肉容易折，最低不能低到五块六一斤；给公家买嘛，那你肯定会买几十上百斤，这是批发，我放血，五块五一斤，怎么样？”

    停停，小胡子又故意放低了声音，好像生怕旁人听了去似的，说：“而且我给你开的发票是六块一斤。”何玉如说：“那怎么行？搞假动作。”小胡子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刚才那个买肉的男人，天天在这买，我都是这么处理的。”

    接着小胡子放大声音，说：“我还可以给你扛到单位去，守着你过足了秤再走。”何玉如说：“好，我在你这儿买了，不过我暂时只买二斤肉。”小胡子也干脆，说：“行，下次买整腿整边时，再来。”一刀下去，砍出一块，过秤正好两斤，又用塑料袋裹了，递给何玉如，说：“二五一十，二六一二，一十一块二。”

    何玉如接肉在手，却不急于掏钱，说：“给张发票吧。”小胡子说：“两斤肉开什么发票啰？”何玉如说：“我家里也要记账的，没发票怎么记？”小胡子没法，用那只油腻腻的手写了一张普通的收据。何玉如知道屠户按宰猪的头数收屠宰税，不像商店里卖货有零星发票，于是拿过收据，付了款，提着肉走了。

    这天何玉如还买了鱼鸡鸭几样东西，都让小贩写了收据。她转身走开时，那些小贩就点着她的背心，说：“从没见过给自己买条鱼买只鸡也要开票的，这女人的神经一定出了岔子。”何玉如把那些指点撇在身后，走出农贸市场，走进灿烂着阳光的大街。

    从农贸市场外的大街回幼儿园有两条路，一条是人来人往的横街，一条是少有人走的曲里拐弯的偏巷。今天何玉如心血来潮，朝那条平时难得走一回的偏巷迈去。

    这是条窄窄的砌着青石的老巷，两旁的板装屋就像许久没人翻阅的线装书。阳光从狭窄的空中遗漏下来，在石板上照出幽白的影子，巷两旁的板装屋也跟着晃亮起来。

    前面不远已是喧闹敞亮的巷口，猛抬头，何玉如竟然又看见了林强生的身影。她自语道，这个城市也并不小，怎么老是碰上这个林强生？

    林强生是从巷口一扇破旧的木门里出来的。他还推着那辆驮着两个篾篓的破单车。一出门，林强生就骑上车，猛踩几脚，驶离了巷口。那两个篾篓装着幼儿园几百名小朋友和老师中餐的伙食，林强生知道再不能拖延，必须马上赶回幼儿园去。

    只是林强生并不知道，今天自己两次撞进从医院里出来的何玉如的视线。

    等林强生走远了，何玉如才慢慢走向刚才被林强生用单车撞开，还没关上的那扇木门。她发现门上倚着一位瘦弱而驼背的老妇人，此时正用一双空洞无光的眼睛，象征性地望着林强生刚才离去的那个方向。

    何玉如也不吱声，上前站到老妇人的面前。老妇人用手在前面扬了一把，说：“谁呀？你挡在那里干什么吗？你别以为我瞎了，你挡在那里，我还是知道的。”何玉如就往一旁闪了闪，说：“嫂子，你在瞧什么呢？”老妇人说：“我在瞧强生，他刚走，走出巷口不远。”何玉如说：“强生是谁呀？”老妇人说：“强生是我那死鬼的弟弟，那死鬼脚一伸就走了，把我留在这世上活受罪，要不是强生，我早活不成了。”

    老妇人说着，那空洞的眼眶里就漫出混浊的泪水来。何玉如说：“他常来你这儿吗？”老妇人说：“常来。”何玉如说：“来干什么？”老妇人就显得有些自豪，说：“他给我送点用的吃的，油盐煤米，鱼肉水果都送。”

    何玉如偏偏脑壳，往门里瞧了瞧，只见桌上有一只碗，里面盛着一坨新鲜猪肉。

    何玉如说：“你的儿女们呢？”老妇人满腔的愤怒，说：“那些天杀的，只顾自己享福快活，一两个月都不到家里来照顾我一下。”何玉如说：“你的眼睛不好使，怎么给自己做吃的？”老妇人说：“这个我还行，碗筷油盐都在老地方，自己不会跑。有天深夜强生送只去了毛的全鸡过来，我就是自己剁烂炖熟的。”

    听到这里，何玉如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夜里没追上林强生，原来他拿着鸡来了这里。

    何玉如还想问点别的，老妇人忽然警觉起来，说：“你是干什么的？”何玉如说：“我是路过的，在你这里歇歇。”

    老妇人不再吱声，缩进木门里，旋即吱嘎一声，把何玉如关在了门外。何玉如在地上立了一会儿，才转身，一步步向巷口走去。嘴上嘀咕道，这个林强生。

    第二天是星期三。按园里的规矩，一三五的上午何玉如坐在办公室办公，老师们有什么事，或有药费或别的什么发票要签字，都是这个时候来找人。因为好几天没上班了，积压的事多，何玉如早早就进了办公室。清理堆着报纸和教具的桌子时，何玉如发现镇纸下压着一张转园的单子，上面写着衣向阳的名字。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心想这衣向阳转什么园呢，是不是又因了马小路的缘故？

    将单子挪一边，何玉如去掏包里的医药费发票，打算填好报销单，让郭副园长签字。职工们的发票由何玉如签报，她的发票则只能郭副园长来签。

    不想掏出来的竟是几张皱巴巴的买肉买鱼的收据，何玉如就往抽屉里一塞，心想待会儿林强生来报账，倒要比较一下，两人买肉的价格相隔好远。

    这个时候，外面有人哭闹着，撞人园长办公室。何玉如抬起头，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成红黄色，嘴唇涂得像过了夜的猪肝。细瞧，这不是衣向阳的妈妈江潮吗？江潮后面正围着一伙看热闹的老师和家长，他们见江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那个洋不洋土不土的脸蛋污染得难看而又滑稽，都在开心地哄笑。

    江潮却不顾这些，一屁股坐到何玉如的办公桌上，把鼻涕从鼻孔里一把捏出来，往桌面上一甩，故意说：“你就是何园长何玉如吧？你就是马小路的妈妈吧？”何玉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点点头。江潮就撩开裙摆，在套着黑色丝袜的腿肚上抠出一把钞票，再在钞票中间翻出一张纸条，往何玉如面前一扔，说：“你看看吧。”

    何玉如正要拿纸条，郭淑敏从外面走进来，先将看热闹的人轰走，再关上办公室的门，将何玉如拉到一旁，说：“你看见衣向阳转园的单子了吧，没想到衣向阳一转园，他妈妈就找上门来了。”

    何玉如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郭淑敏说：“你看看江潮给你的纸条就知道了。”何玉如就转身拿起纸条。那是一纸复印件，上面写着“今借到衣兵人民币伍仟元整”的字样，后面还落着马小路的签名。何玉如意识到了什么，不知说啥好。

    这一下江潮更来劲了，又哭又吼道：“我的命真苦哇，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这没良心的男人却把钱给了野女人，我不活了，不活了！”

    何玉如不觉就来了火，说：“你不活就不活，又不是我借你男人的钱，你找我干什么？”

    江潮先一愣，接着掉头瞟了郭淑敏一眼。郭淑敏的眼睛就极迅速地朝江潮眨了两下。江潮又啼道：“马小路没了踪影，你是马小路的妈妈，你不还我的钱，我就死在这里算了。”何玉如说：“你死你的，这与我没关系。”说着打开门就要往外走。

    那江潮便又望一眼郭淑敏，然后支着个头要往墙上撞去。何玉如心想，她还真死？这时郭淑敏已经跨过去，将江潮拦腰抱住了。

    何玉如把目光从江潮身上收回来，走出办公室。江潮在后面哭喊道：“何玉如你这老**，你不把钱拿出来，我跟你没完！”

    走到门外的何玉如听江潮骂她老**，气得血往头上直冲。她真想踱回去，给她一记重重的耳光。不过何玉如终于没有发作，只觉得脑壳一涨，晕眩了一下，差点没像那天一样晕死过去。

    六

    马小路已躲得不见踪影，所以何玉如怎么也找不到她。却从老师和保育员的嘴里，零零星星知道自己住院时有关马小路的一些劣迹。

    马小路在外面赌麻将输的和借的钱已经不少，这段时间踩账的一个接一个，将马小路踩得屁股直冒烟，也将幼儿园闹得不得安宁。马小路几乎没赢过，输了赌，赌了输，输了再赌。输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变卖家产。未离婚时置办的金银首饰和家里值钱的东西，已被变卖得差不多，接下来只得向麻友借高利贷。借了却还不了，本息越滚越厚，债主纷纷上门踩账，下班后堵在教室门口，不让马小路出教室，给幼儿园带来很不好的影响。

    最荒唐的是跟家长衣兵打麻将。周末那天，衣兵来接衣向阳，两人随便聊了衣向阳两句，慢慢竟聊到了麻将上，两人便有了共同语言。马小路说：“公安局正在修办公大楼，干警们为了搞钱，抓赌抓得特别凶，我两三个星期没过瘾了。”衣兵说：“该出手时就出手嘛，你如果想过瘾，我给你提供地方，绝对安全。”马小路说：“什么地方？”衣兵往周围瞟了两眼，神神秘秘地说：“红木屋茶馆，那是我表兄和公安局长的小舅子一起开的，你说安全不安全？”

    吃了晚饭，饭碗还在桌上打旋，马小路就走出幼儿园，匆匆赶到红木屋茶馆，跟衣兵事先约好的另外两人坐到桌旁，稀里哗啦开了局。开始手气不错，马小路连和了几把，小有进项。但十一点后却难得和牌了，几圈下来，便把先前赢的和身上带的八百多元都输了出去。衣兵说：“输赢都是常事，我借给你本钱，不计你的息，待会儿赢回去再还。”

    手上有钱，马小路又壮了胆，劲头更足。到天快亮收场时，马小路尽管中间和了两把小牌，输出去的却已超过5000元，而且都是从衣兵手上借的。衣兵说：“尾数不算，你就写个5000元的借条吧。”马小路只好写借条，递给衣兵。

    走出红木屋，来到街上，天已蒙蒙亮。衣兵忽然说：“我家那个单元最近装了防盗门，我还来不及配钥匙，这个时候进不去，我可以去你家里休息一会儿吧？”马小路说：“那怎么行？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怎么能搞到一起？”衣兵说：“这有什么关系？我那5000元不要你还了，还不行吗？”马小路就动了心，说：“那还差不多。”于是来到幼儿园。因是星期天，园里还沉浸在黎明的宁静里，两人怕惊动传达室的人，便从墙头翻过去，进了马小路的家。

    有了那5000元的承诺，衣兵提出非分要求，马小路自然也就没怎么推辞，两人钻进一个被窝。翻云覆雨之后是昏昏大睡，一直到傍晚才醒过来，衣兵又机不可失跟马小路狠来了一回，才心满意足下床准备离去。马小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给你的借条呢？我都被你睡了一整天，你还要把借条拿走？”衣兵装模作样在身上一阵摸索，然后摊开两手，说：“没在身上，说不定掉在红木屋，或你屋里哪个地方了。反正我也不找你要那5000元了，你自己找找，找到后撕掉得了。”

    马小路听信衣兵，他走后，在屋里找了几回，也没找到。还跑到红木屋找过，也没见那张借条的影子。

    没借条的影子，自然就会有衣兵的影子，以后这家伙又来过几回，每回都问马小路找到借条没有，说你没找到没事，我再到红木屋或别的地方找找，然后逼着马小路上床。马小路不愿意，衣兵就威胁说，我找到借条后，再找你算账。马小路只好屈从。

    如此三番五次，衣兵都得了手，一直到他老婆江潮从外地做生意回来，在他口袋里发现那张借条。江潮当然不会放过衣兵，也不会放过马小路。不过她没立即向马小路摊牌，先将衣向阳转了园，才将借条复印了，来找马小路。谁知马小路已被其他的踩账人逼得没法，早躲到了别处，江潮便直接来找何玉如，在园长办公室闹了一通。

    何玉如觉得被马小路出尽了丑，气没地方出，就回到家里跟老马发脾气，说是老马管教不严，一向纵容，马小路才成了这个样子。老马懂得何玉如内心的痛苦，便让她发泄，没去戳她的火。

    何玉如正闹着，外面有人敲门。老马扒到门上，去瞧猫眼，以为是踩账的人逮不着马小路，找到他家里来了。何玉如住院期间，他已经碰上过好几起这样的不速之客，只要一听到敲门声，就有点心惊肉跳。

    这一回站在门外的却是郭淑敏。老马回头问何玉如，要不要开门。何玉如没好气地说：“开就开吧。”

    进屋后，郭淑敏就感觉出气氛不对，知道何玉如为马小路在跟老马发气。安慰了何玉如几句，郭淑敏说：“马小路离园时，跟我打过招呼的，最近两个星期，我都是让会计出纳轮流去代她的班，马小路一下子恐怕不会回来。只是她的班老让人这么代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请一个临时工来做保育员，让园里文化素质好的保育员顶马小路班做老师，待马小路回来后再辞掉临时工。”

    眼下也只能按郭淑敏说的去办，何玉如说：“写几张招聘启事，贴到园门口和别的当眼的地方去，如果有人应聘，再从中选一个满意的。”郭淑敏便答应着，拟招聘启事去了。

    招聘启事贴出去的第三天是星期六，好几个应聘者按启事上的要求，跑到幼儿园来接受面试和体检。出乎何玉如意料的，是那个她时刻牵挂着的申慧群也在应聘者中。

    通过面试，申慧群列在初选名单里。初选出来的人体检结果出来后，申慧群身体合格，加上其他考核指数占优，最后被幼儿园录用。

    在外面做事时，申慧群是跟一同出来的姐妹住的公棚。幼儿园的作息时间比较严格，何玉如特意腾出食堂旁一间杂屋，让申慧群住了进去。

    晚上何玉如去看申慧群，问她从衣兵家里出去后，是不是回了武宁。申慧群摇摇头，用那略显土气的武宁口音说：“出来做了几个月的事，没弄到钱就回去，怎么给小孩交学费？”何玉如说：“那你去了哪里？”申慧群说：“仍然在这所城市里，给基建工地挑砖，去翻沙场筛沙子，挨家挨户收酒瓶破烂，哪里能赚钱，就往哪里钻。”

    何玉如仔细瞧了申慧群几眼，发觉她的脸黑了许多，手指也粗拉拉的，跟做重活的男人没什么区别。何玉如想，吃过这么多苦，再来做保育员的这份差事，自然不在话下，看来这个人是选对了。便说：“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幼儿园要招聘保育员的？”申慧群说：“收破烂不是要四处转吗？过去到幼儿园接送衣向阳，对这一带熟，就常往这边走。发现幼儿园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开始也没当回事，晚上跟住在一起的姐妹们随便一说，大家就怂恿我来试试，说我有文化，说不定会中，果然就中了。”

    申慧群说着，就用感激的目光去瞧何玉如，她哪里知道，何玉如选她来做临时工是有其他原因的。

    又吩咐了几句做保育员要注意的事项，何玉如就起身离开了申慧群的屋子。

    申慧群的出现，自然又要勾起何玉如对那段久远的岁月的怀想。那真是一场梦。如今何玉如已不太弄得懂，当初自己怎么会那么疯狂地爱上那个造反派头头，只记得当时完全是出自真情，没有丝毫的虚假成分。

    那场爱的结果，是何玉如将造反派留在自己肚子里的种子酝酿成生命，并带到人间。尽管如此，何玉如最后还是离开了武宁，一晃就是二三十年。其间，她嫁给老马，生下马小路，自己成为一园之长，人生顺利得不露一丝痕迹。也就是这个时候，申慧群突然出现了。不知怎么的，何玉如莫名其妙地便将申慧群和那段扔在武宁的岁月联系上了，她似乎通过申慧群的年龄和武宁口音，看到了她遗弃在武宁的那个生命的影子。

    这么不着边际地想着的时候，何玉如的头一直是低垂着的，等到她猛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还站在申慧群的门外。记得自己的步子并未停止过，莫非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何玉如摇摇头，无声地自晒了。她朝申慧群的门上瞧了瞧，有幽微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何玉如就犹豫着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还喊了一声申慧群。

    申慧群已听出何玉如的声音，马上开了门，说：“何园长您还没回去休息？”何玉如说：“回到家里，没事又出来了，想跟你聊聊。”

    闻言，申慧群忙将何玉如让到刚铺就的床前坐下。

    何玉如在申慧群的脸上仔细瞧了瞧，觉得她跟当年的造反派头头有几分相像。何玉如说：“你是在武宁县城里长大的吧？”申慧群说：“是的。”何玉如说：“县城里有一条石子砌就的小巷叫子午巷，你知道吗？”申慧群说：“我就是在那条街上长大的。何园长熟悉那里？”

    何玉如心里头就紧了一下，赶紧说：“那你知道街上那家姓伍的人家吗？”申慧群点头说：“听说过，只是等到我记事起，伍家就举家迁走了，也不知迁到了何处。”

    何玉如就有些泄气，悄悄叹息了一声。但她还不甘心，又说：“伍家好像有个女儿，年龄应该跟你一般大，你见过吧？”申慧群说：“子午巷里的人至今还说伍家曾有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女孩，而且女孩从没见过孩子的妈妈，她妈是她爸外面的野老婆，生下她时就难产死了。”

    何玉如心头就像被人砍了一刀，隐痛难忍。但她还是极力掩饰着自己，故作随意地问申慧群道：“你见过伍家的女儿吗？”

    申慧群摇摇头，说：“我一点也记不得了。”

    七

    这段时间，马小路曾夜里偷偷回来过两次。她只能夜里回来，踩账的人仍然在幼儿园周围转圈子。

    马小路蓬头垢面，骨瘦如柴，一看就知道是吸毒鬼，加上东躲西藏，神不守舍，自然就人不人鬼不鬼的，没了个女人样。每次都是朝何玉如要钱，何玉如把她的工资如数给了她，同时免不了给她一顿臭骂。但母亲终归是母亲，骂了咒了，心里又疼她，所以马小路被咒出门后，何玉如又要支使老马追出去，再给她点钱。

    让何玉如感到欣慰的，是申慧群的工作还不错。为使申慧群早点适应园里的工作，何玉如特意把她调到了林琴琴班上。林琴琴受何玉如之托，对申慧群倍加关顾，申慧群的工作很快上了路，加上认真负责，无论是搞卫生，还是照顾幼儿，组织幼儿吃饭午睡，都做得有条有理。林琴琴帮助何玉如组织园里的教务活动，或上市里去讲示范课，申慧群还要负责照管课堂，给小孩讲故事，做游戏，比专业老师差不了多少。上个星期，省教委头头下市里来听课，林琴琴那堂语言课深受好评，被誉为市里近三年来最生动最成功的幼儿语言公开课，这中间就有申慧群的功劳。

    这堂课的成功，在市里影响颇大，其他的幼儿园纷纷要求来听林琴琴的课，何玉如自然为此感到骄傲，决定让林琴琴多上几堂，以提高幼儿园的身价。跟林琴琴商量，林琴琴说：“园里拿点钱出来吧，把教室再布置一下，不是更能给园里挣面子么？”何玉如说：“这好班，你买材料时开好发票，我签报。”

    何玉如发了话，林琴琴就和申慧群趁星期天有空上了一趟街，把彩纸、塑纸、积木、颜料什么的全都购了回来，着手装饰教室。忙了两天，申慧群又不知从哪里带来一大把碎布，做了两个布老虎，粘在墙上，给本来就已很漂亮的教室又添一道风景。

    第二天孩子们一入园，见教室里焕然一新，壁上的动物园地里，长颈鹿、彩蝶、熊猫，还有那对布老虎，全都栩栩如生，仿佛进了动物园，一个个都兴奋得跳将起来。来听课的教委领导和外园老师也倍加赞赏。加上林琴琴的课确实有特色有功夫，大家便夸林琴琴聪明能干，夸何玉如领导有方。何玉如嘴上说，做得不像样，还请多加指点，心里却美滋滋的，暗自得意。

    也是双喜临门，林琴琴的高级职称证书也拿到了手上。何玉如自然替林琴琴高兴，吩咐财务室小夏到人事局去把林琴琴高级教师的工资办下来。林琴琴跑来感谢何玉如。何玉如说：“谢什么？你的工作早就达到了高级教师的水平。”林琴琴说：“园长过奖了。和我一起毕业参加工作的同学中间，我还是第一个评上高级职称的呢。”

    这天下午何玉如查班，碰上一位姓汪的老师。汪老师铁青着脸，没好气地对何玉如说：“你不是说有两个高级职称指标吗？为什么林琴琴的批了下来，我的却没有音讯？”

    何玉如这才想起还有汪老师的材料也是报了上去的，怎么却没见通知呢？便说：“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正准备去问呢。”汪老师吼道：“你别装模作样了，你心里只有林琴琴，怕我挤了她，压着我的材料不送，等到教委评过了才送去。”何玉如说：“你的材料开评前就送去了，谁说评过了才送去的？”汪老师说：“何玉如，我算看破了你！”说着气鼓鼓走了。

    何玉如说的并非假话。开评前的头一个星期，园里的意见什么的都弄好了，何玉如还嘱咐郭淑敏快点往教委送，怎么结果竟会是这样呢？

    何玉如跑到教委职改办，问幼儿园有两个高级教师指标，为啥只评一个。职改办的人说：“开评前你们只送一个材料上来，我们当然只可能评一个。”何玉如说：“谁说我们只送了一个的材料，是不是你们搞错了？”职改办说：“那怎么会搞错？”何玉如说：“这次开评不是10月中旬搞的么？”职改办说：“对呀。”何玉如说：“那就怪了，汪老师的材料我10月5日前就签好了意见，要郭淑敏立即送过来的。”

    职改办的人见跟何玉如说不清，就去翻找职改材料登记本。翻到林琴琴的名字，材料是10月2日送达的。翻到汪老师的名字，送材料的时间竟是10月23日，郭淑敏作为送材料的人，她的名字也注明在一旁。职改办说：“我们没搞错吧？这次开评22日搞定，你那里23日才送来，叫我们拿什么评？”

    何玉如无话可说了。她心里想，怎么会是这么回事？郭淑敏到底在耍什么名堂？回去问郭淑敏，郭淑敏搪塞道，可能是把开评的日子弄错了，才耽误了送材料的时间。何玉如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郭淑敏不是那种粗心人，这种事应该不会弄错的。

    这让何玉如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情，那时郭淑敏和汪老师都没成家，两人住一间宿舍，郭淑敏正和一位姓王的年轻人谈恋爱，常把他带到宿舍里来，小王自然跟汪老师也成了熟人。也不知缘何，后来小王竟然扔下郭淑敏，好上了汪老师，直至结婚。

    看来郭淑敏是在报复汪老师。

    何玉如没法，只好找到分管职改的副主任，看能否补救一下。副主任说，评委们都是从各所学校临时抽上来的骨干老师，他们在学校里课程都重，为哪一个人的职称抽他们上来，简直不可能，即使请他们来开了评，省教委的手续也是成批的办，不会为一个两个人办的。

    何玉如就泄了气。副主任又说，不过过一段时间，省里也许还会组织一次补评，若这样，优先把你园里的那份材料抛出来。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样了，何玉如就回去把这个意思告诉汪老师。何玉如没说是郭淑敏耽误了时间，怕把矛盾扩大化，不利于园里的工作。只是汪老师还在责怪何玉如，一口咬定何玉如办事不公，不把她姓汪的放在心上。

    何玉如没再作解释，她知道解释多了没用。唯一的办法是争取补评时把汪老师弄上去，不要浪费了园里的指标，否则下一次评职称，又要挤占别的老师的指标。何玉如于是一有空就往教委跑，以便及时得到省里补评的消息，不要再错过时机。

    八

    这天何玉如又到教委跑了一趟。在楼梯头，何玉如和教委方主任碰上了。方主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就要何玉如到主任室坐一会儿。

    刚坐下，方主任就说：“何园长你是老园长，有些话我就不隐瞒你了。”何玉如望着方主任，不知他要说啥。方主任说：“有人反映，你用幼儿园的公款请吃请玩送红包，上星期市里才开过反腐败工作大会，你可得留意点。”

    何玉如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幼儿园内部有人到教委来捅的，只是不知是何用心，看来幼儿园是越来越复杂了。就说：“不是为了园里的基建和收费的事，请过物价局和收费局两次吗？这个年代，这点事也值得大惊小怪？不知哪个吃饱了撑的，乱嚼舌头。”方主任说：“如今请客送礼确实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也是随便问问，以后小心点。”

    接着方主任转移话题，问起园里的工作。何玉如简要地做了汇报，而且不失时机地把汪老师的职称的事提了一下。方主任答应一定争取。还提到不久前林琴琴的那堂公开课，说上得不错，幼儿园有人才。何玉如这才想起林琴琴上那堂课的时候，方主任一直在教室后面听课。何玉如便点点头说：“林琴琴的确不错，她是园里的骄傲。她还有一个好助手，那是她班上的临时工，林琴琴那堂课的成功也有她的一份功劳。”方主任就说：“你何园长不是等闲之辈，连请的临时工都非同一般。”

    受到方主任的夸奖，何玉如心里自然很高兴。回到园里后，她就进了林琴琴的班，对林琴琴说：“教委方主任都表扬你的课讲得好呢。”林琴琴就腼腆地笑了，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您的设计和申慧群的协助，那堂课也不会达到预期效果。”

    这时申慧群从水房里提着开水上来了。何玉如对申慧群说：“工作不累吧？”申慧群满脸是笑，说：“比起在外面挑砖筛砂，这里再累，也算不了什么。”说完，申慧群提着水进了活动室，看管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去了。

    望着申慧群的背影，何玉如心里似乎想起了什么，临离开教室时，吩咐林琴琴说：“等会儿你跟申慧群说一声，要她今晚到我家里去一趟。”

    晚上申慧群如约来到何玉如家里。何玉如刚好吃过晚饭，她也就不客气，没要申慧群落座喝茶了，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出得幼儿园，申慧群试探着问上哪儿去？何玉如说：“你别管，跟我走就是。”

    来到十字街口，转角处是烟草局开的香烟批发部，何玉如跟申慧群走进去，买了两条精品白沙。何玉如付款时，申慧群在一旁咋舌，说：“这么贵的烟，一条我可以吃两个月的伙食。您这是给谁买呢？”何玉如说：“现在机关里掌权的处级以上官儿，至少是抽这个档次的烟，四五十块一条的凤凰红豆或白沙什么的，出不了手。”申慧群就摇头，说：“这烟又当不得饭，要抽这么贵的干什么？”

    何玉如笑笑，提着烟出了门市部。到了外面，何玉如又说：“现在什么都假，说不定连做爸爸的都会是假的，这烟假的就太多了，前天晚上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就披露了广东那边专门制假烟的地下工厂。”申慧群说：“现在只要来钱，什么事都有人干。”何玉如把手中的烟往上提了提，说：“不过这个正牌的烟草局批发部里的烟，假的可能性稍微小一点。”

    申慧群伸手接住何玉如手上的烟，说：“让我来提吧。”何玉如就松了手，笑着说：“今晚就是要你来提烟的，我这么大岁数的人，还提着烟去送人，老脸皮没地方放呀。”

    走了一程，忽见一堵围墙缺了个口，何玉如要申慧群往里翻。申慧群说：“没有前门吗？”何玉如说：“前门哪有后门方便？”

    墙里一条长长的甬道，直通灯光明亮处，两人大步流星朝前走去。走出甬道，是好几座连着的宿舍楼。申慧群东张西望起来，好奇地说：“这是什么地方呀？”何玉如说：“什么地方？教委呗，今后你想在幼儿园长久待下去，就得多到这儿来走走夜路。”

    申慧群陡然间就明白过来何玉如叫她来这里的目的。不觉有些惊喜，似乎在茫茫的人生旅程中，望见了一丝丝亮色。一时不知用什么话来感谢何玉如才好，只知紧走几步，跟上何玉如的步伐。

    上到三楼，何玉如掏出一个红包，塞到申慧群的提包里，这才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正是何玉如要找的方主任。方主任有点意外，说：“是何园长？稀客稀客。”立即让座敬茶献水果。何园长把申慧群介绍给主任，说：“这就是林琴琴班上的保育员申慧群，特意让我陪她来拜访方主任的。”同时示意申慧群，把烟塞到茶几下。

    方主任见状，说：“来就来，提什么烟嘛。”何玉如说：“不是什么好烟，只请您以后多加关照，申慧群很能干的，林琴琴上的公开课，她在后面使了大劲。”方主任点头道：“一看就知道是能干人。”

    闲聊了一会儿，何玉如就和申慧群起身告辞。方主任执意要送下楼，何玉如坚决不准，把他挡在门里，说：“请方主任留步。”方主任只得站住。

    何玉如这才说了要说的话：“方主任您也知道，这个申慧群能干扎实，我想朝您要一个指标，把她正式招为园里的职工，您看行不？”方主任说：“现在单位招工卡得紧，不知幼儿园还有没有编制？”何玉如说：“编制已经满了。”方主任说：“有没有就要退休的？就是病退什么的也行，只要能腾出编制。”何玉如说：“有两个快到年龄的职工，做点工作也许会退。”方主任说：“先说到这里，以后再考虑考虑吧。”

    得了方主任的话，何玉如就回去召开园务会。

    也不说要招申慧群进幼儿园，却把林强生给端了出来。先将出院那天买肉购鱼开的发票掏出来，又摆出林强生报销的发票，请众人瞧。众人聚过来，见何玉如的发票和林强生的发票出自同样的手迹，日期也相同，单价却不一样。简单一算，光猪肉一项，林强生那天赚的差价就达40多元，长年累月都这么做过来了，那数字的确有些吓人。

    何玉如问大家，这事该怎么处理？有的说要林强生把吞进去的吐出来，有的说把这事公布出去，开除他。何玉如说：“我看让他吐出来，他也吐不出，开除他嘛，闹的风波会不小，我看他过三四年该退休了，让他提前内退算了。”众人说，也只好如此。何玉如就要郭淑敏先跟林强生谈谈，如果谈不妥，自己再去找他。

    郭淑敏就去找林强生，还没谈上两句，林强生就跳起三丈高，差点卵睾子都跳脱了。没办法，何玉如只有自己出面。何玉如说：“林强生你别跳得那么高，你只有三条路，一是把你过去多捞的都吐出来，我简单地算了一下，你办采购十来年，你的非法所得多则十几万，少则七八万，这是你赖不掉的；二是把你这笔数报告给反贪局，定个非法所得罪；三是你提前退休，园里的福利奖金什么的，按在职标准给你发放。”

    林强生还要硬，说：“你这是诬陷！”何玉如说：“谁诬陷你了？”拿出林强生报过的发票和自己开的发票给他瞧，说：“那天仅购猪肉一项，你就捞了40多元。捞了这么多年，你算算，是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数字？”

    何玉如最后说：“你想想吧，我说的三条，随你照哪条办。”

    林强生这才软了下来。

    何玉如便趁机让他写了提前内退的报告。何玉如怕别人把这事办砸，自己亲自出面，去办林强生的内退手续。何玉如心里盘算，只要林强生一退，园里就有了编制，再招申慧群就好办了。当然，这个时候还不能把这层意思透露出去，否则会坏事的。

    何玉如想，只要把申慧群招成正式职工，自己也就了却了一件心事，尽管她心里已经清楚，申慧群并不见得如她最初臆想的，一定是她那造多了孽的亲生女儿。

    然而事情并不是何玉如所设想的那么简单，虽然何玉如每一步行动都那么周密而不露痕迹。

    首先是林强生吵着要给他待业在家的儿子顶班，否则他坚决不内退。

    何玉如把林强生顶了回去。不想郭淑敏和园务会其他成员又来打岔，说真的让林强生退了，一时还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来搞采办。何玉如来了气，说：“这是当初大家定的，怎么又反了口？没有搞采办的，我去搞，难道我会从中捞好处？”

    这些插曲，何玉如还能应对自如，最麻烦的是有人提到了马小路。她是何玉如身上的暗疮，也是幼儿园的人回击何玉如的现成武器。她们不阴不阳地说，林强生有毛病，把人家劝退，自己的女儿又赌又卖淫又吸毒，看她怎么处理。

    这一下捅着了何玉如的痛处，她是有话出不了声。

    林强生更是十分嚣张地往何玉如的痛处撒盐。他冲进园长办公室，对何玉如吼道：“你的女儿干出那些丢幼儿园面子的事，你捂着不处理，还每月照发她的工资，我并没犯到哪一条，你就逼我内退，如果你摆不平，我跟你没个完。”何玉如也来了火，一拍桌子，说：“谁说我捂着不处理？我马上召开园务会，除马小路的名。”

    说完，何玉如愤然走出办公室，让林强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吼叫。

    何玉如低着头，心烦意乱地挪动着步子，不觉来到教学楼前。就见好几处的老师和保育员都站在墙壁下，指手画脚，交头接耳，不知在议论什么。见了何玉如，便使着眼色，禁声四散，进了各自的教室。

    何玉如走近一瞧，才见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个复印件，原来是马小路写给衣兵的那张借条。何玉如脸都气青了，伸出手，想把纸条揭掉，手伸到半空又垂下了。

    离开教学楼，到大门口转了转，这边也有好几个地方贴着复印件。何玉如有苦难言，觉得一辈子兢兢业业做事，小小心心做人，除年轻时那件无人知晓的荒唐事，没哪些地方给人落下把柄，却万万没想到，如今被这个天杀的马小路扫尽了威风，丢尽了面子。

    越想心中越是难受，两行老泪不觉就滚了下来。又担心被人瞧见，何玉如赶忙转到屋角，掏出手绢，偷偷把泪水揩掉。而后仰天而叹，不出声地咒着马小路，你这不要脸的，你娘前世造多了孽！

    九

    事情的结局，是何玉如拿出个5000元的存折，换回江潮手上马小路的借条原件。何玉如这是息事宁人。她别无选择。自己的声誉值不得几个钱，至于马小路，反正早已臭名昭著，怕只怕江潮在园里又吵又闹，还到处张贴马小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把幼儿园的名声搞臭。

    这是江潮第四次吵进幼儿园，并扬言要将那张借条的复印件贴到市教委去的时候，何玉如无奈做出的妥协。何玉如做事老到，没出手存折时，要江潮先拿出那张借条的原件，并要她在借条的空白处写上已收到马小路母亲5000元人民币的字样。江潮照办了，何玉如才拿出存折。江潮递过借条的同时，伸手来接存折，何玉如忽然又缩了手。

    江潮愣了愣，正要发火，何玉如说：“你还要写个检讨。”江潮说：“什么检讨？”何玉如说：“这几天你扰乱公务，影响幼儿园的教学，不写检讨，你想就这么拿走存折？”江潮想只要拿到钱，写检讨就写检讨，于是何玉如说一句，她照写一句，把检讨写了出来。

    何玉如接过江潮的检讨一瞧，只见字迹歪歪斜斜，但何玉如口授的内容都写在里面了，便点着头说：“这还差不多。”又说，“你把贴在墙上的复印件都给我撕了。”江潮没法，只好照办，何玉如这才把存折递给江潮。

    江潮拿着存折，沾沾自喜地往办公室门口走去。何玉如又在后面把她叫住，说：“以后你少到幼儿园来生事，否则我拿着你的检讨，到公安局去告你妨碍公务罪。”江潮瞪何玉如一眼，夹着屁股退了出去。

    望着手中的借条和检讨书，何玉如发了一阵呆，然后一把塞进抽屉里，上了锁。

    何玉如心绪坏透了，就走出办公室，准备到教学楼那边走走，了解一下班上的情况。来到楼前的转弯处，忽然听到墙里放煤和烧水的小房里有神秘的嘀咕声，好像是江潮和郭淑敏在说什么，何玉如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只听郭淑敏低声说道：“你还真的把那5000元要了回来？”江潮说：“不是你出的主意吗？你还要我把复印件贴到教委去，如果她不肯给钱的话。”

    郭淑敏就咳了一声，说：“你在幼儿园里闹，贴那个借条复印件，你尽管闹，尽管贴好了，你就是闹到教委，贴到教委去都是可以的。可你要那钱干什么？难道你做生意的，还少了那5000元钱不成？何况衣兵这5000元钱还有不可告人的地方。”

    后来郭淑敏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原想当你把事情闹大，她一下台，我就把你那位幼师毕业半年还没落实单位的小妹妹接收过来，现在看来……”

    听到这里，何玉如血管里的血液就急促起来。原来事情的后面还有一个郭淑敏，这倒是何玉如没预料到的。联想起马小路当陪舞女和教委方主任说幼儿园请客送礼的事，看来都是这郭淑敏在后面动的手脚。

    想起郭淑敏从一般老师到教导主任到副园长，都是她何玉如一手扶上来的，如今她竟然后面捅刀子，何玉如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真想走进去，啐郭淑敏一脸，告诉她，想当这个园长说一声，我拱手相让。

    何玉如觉得气愤不过，胸口一闷，一口气堵在那里，差点吐不出来了。

    也就是这天晚上，马小路又从外面回来了。

    进屋后，也不管母亲病在床上，马小路见什么就踢什么，把沙发桌子什么的，踢得蹦蹦响。老马说了她一句，她吼道：“谁要你这个老不死的多嘴，你不晓得去问床上的死女人！她做的好事！”老马说：“你滚！你是我的女儿就不会做出那样不要脸的事来。”马小路叫道：“我不要脸，有些人比我还不要脸哩，可惜你这个笨老头还蒙在鼓里。”

    听马小路吵闹，何玉如就歪着身子，吃力地爬起来，对马小路说：“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已不是我的女儿！”马小路说：“我不是你的女儿，当然不是，你的女儿是申慧群，为了让她进幼儿园，把我的名也给除了。”

    这一下何玉如奇怪起来。她还只在林强生面前说了一句气话，马小路怎么就知道她要除她的名了？何玉如说：“你听谁胡说的？”马小路说：“郭淑敏还有汪老师，是她们亲口对我说的，要不，我今天怎么会回来？她们还说你带着申慧群去了教委方主任家，想除掉我的名后，腾出编制给她。”

    何玉如吃了一惊，心想她们怎么什么都那么清楚？

    正愣怔间，发现马小路的神色不对起来，全身发抖，眼睛发呆，泪水鼻涕口水全都稀里哗啦地下来了。也不再说申慧群的事，而是颤着下巴要何玉如给她钱，说她两天没过瘾了。何玉如见状，气愤得很，用虚弱的双手去推她，口里骂道：“你给我滚！滚！我见不得你这个鬼样子！”

    马小路却死死抓住门框，不肯出去。她的双眼冒出仇视的凶光，说：“你给不给钱？不给我要了你的老命！”何玉如就去捞她那抓住门框的手。两人扭来扭去，把门旁沙发扶手上的一小篮子水果碰倒了，地上立即“当”的一声，跳出一把锃亮的水果刀。

    马小路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拿起水果刀就往何玉如的肋下捅去。

    何玉如的腰再也竖不起来，虽然她的命还是被医院保住了。自然用不着再做这个园长了，倒让何玉如心里生出一种卸掉重枷的感觉。

    只有郭淑敏心想事成，当上了园长。上任伊始，她就辞掉申慧群，把江潮的妹妹接收进了幼儿园。与此同时，江潮的儿子衣向阳也转了回来。

    申慧群去医院里跟何玉如告别，感谢她对自己的关照。何玉如有些内疚，说：“对不起你，没将你的事办成。”申慧群就泣不成声了，说：“不是为了我，您哪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何玉如相反却笑了，说：“不仅仅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然后给申慧群讲了自己那个深藏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申慧群深受感动，当即喊了何玉如一声妈妈，并决定留下来，要像服侍亲妈妈一样服侍何玉如一辈子。何玉如不让，抚着申慧群的头，说：“你还年轻得很，前面的路很长，不能把青春耗在我的身上。”

    申慧群离开了医院，离开了这个城市。这时已是黄昏，躺在病床上的何玉如望了窗外一眼，但见秋末的深空，蓝得动人。

    何玉如耳边再次响起申慧群那声甜甜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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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随风吹去

    一

    从老远的乡下扶贫回来，孟不觉就直奔办公楼，去找顾局长汇报一年来的扶贫工作情况，同时也是向领导报到，自己已经归队。

    孟不觉是去年这个时候，顾局长亲自点将，让他下去扶贫的。离开局里前，顾局长还找他谈话，要他在下面好好干，多为当地百姓谋利益，出了成绩再回来向他汇报。顾局长并没明说，出了成绩领导才好提拔重用你，可弦外之音，还是听得出来的。在人教处做了多年副处长，跟领导交道多，孟不觉了解领导的说话艺术。因此在那个叫做杨家村的扶贫点上的一年时间里，孟不觉风里来，雨里去，组织村里干部群众跑资金，要项目，修路架桥，改水办学，确实没少做实事，得到村里百姓一致好评。离开杨家村时，杨村长和村上百姓感激孟不觉的恩德，又是送特产乌米，又是送锦旗，还放着鞭炮，将他送出五里地。

    没有辜负领导的殷切期望，工作干出了成绩，孟不觉去找领导时，底气就比较足。当然在人教处这样的地方待过，孟不觉也不是不知道，要想得到提拔和重用，仅有工作成绩是很不够的。可有成绩绝对不是坏事，至少领导要为你说话，也多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自己扶贫扶出了成绩，是不是也会成为领导为我说话的理由呢？

    走进局长室，只见顾局长正在低头翻看报纸。在孟不觉的印象中，顾局长从来就难得坐下来看会儿报纸。他是单位***，事务繁重，非看不可的材料和文件都看不过来，这些看不看都无碍工作大局的报纸，自然只得扔到一边。每次局办秘书到局长室来收拾旧报纸，拿去给领导换茶叶钱，见顾局长桌上的报纸从没动过，曾向办公室主任提议，反正顾局长没时间看报，下年局长室的报纸是否免订算了，也好为局里省一千多元钱。主任批评秘书道：“局里还在乎这一千多元小钱？给领导订报纸，是让领导享受相应待遇，并非仅仅订给领导看的嘛。”

    不看报的顾局长看起报来了，估计不是闲来无事，而是在查找什么重要资料。要不就是局里或他本人有文章登在报上。现在时兴表扬与自我表扬相结合，报纸上的文章多为表扬稿，这也是领导和群众都不爱看报的原因之一，除非报上登了本单位或本人的表扬稿和自我表扬稿。孟不觉生怕影响顾局长看报，脚步放得很轻，像舞台上的杂技演员踩钢丝一样。但顾局长还是有所察觉，抬起头来。见是孟不觉，顾局长那张不苟言笑的青脸浮起一丝笑意，说：“是不觉哟，几时回来的？”

    孟不觉很不适应顾局长的笑脸。在局里工作多年，他好像从没见顾局长笑过，尤其是在下属面前。领导的青脸见多了，自然就习惯了，有时甚至觉得那张青脸也有动人之处。现在这张青脸突然对你笑起来，确实让人感觉不太舒服，觉得还是那张青脸好。要么就是顾局长真在报上看到了局里和自己的表扬稿。也可能碰到了别的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比如儿子娶了媳妇，女儿考上了硕士研究生。比如局里工作又上新台阶，得到市委充分肯定。对啦，市政府即将换届，顾局长可能已被内定为副市长人选。顾局长已快做满两届局长，上届局长任期快到的时候，就有传言说他要升任副市长的，后来被另一个局的局长捷足先登，才落了空。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一届轮也该轮到顾局长了。孟不觉发自内心地替顾局长高兴。他想自己下去扶贫是顾局长点的将，扶贫又扶出了成绩，顾局长主政市政府之前，肯定会给自己一个妥善安排的。这也是机关惯例了，哪个领导高升前，不要提拔重用一批自己的人？

    孟不觉这么得意着的时候，顾局长拿出个一次性纸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这回孟不觉更加不适应起来。从来只有下属给领导倒茶的理，几时倒了过来，领导竟给下属倒起茶来了？孟不觉从进机关第一天起，就开始给领导倒茶，先是给科长倒，倒上几年，自己做了科长，便给处长副处长倒，等到自己也做了副处长，有了跟局领导接近的机会，便给局领导倒。给局领导倒茶这样的好事其实并不多，只有参加局务会，或陪领导外出，或领导到处里来视察检查工作，才可能有机会。就是有这样的机会，你不见机而作，动作稍稍迟疑，机会就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被别人抢去。

    今天倒好，自己没来得及给顾局长倒茶，顾局长相反倒了茶，往自己手上递了过来。孟不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不知是接还是不接顾局长递上的这杯茶，接吧，受之有愧，不接吧，又是不通情理。当然最后孟不觉还是红着脸，伸出了双手。只是双手不听话似的，有些打战，差点将顾局长递上的杯子碰翻在地。好在及时稳住自己，才顺利将杯子接了过来。同时内疚地说道：“怎么能让领导倒茶呢？这个礼都倒过来了。”顾局长说：“哪里，你从乡下扶贫回来，辛苦了，给你倒杯茶，也是应该的嘛。”

    这句话也是实情，孟不觉稍稍心安了些。这才感觉有些口渴，捧着杯子喝进一口茶水。不想茶水很烫，一只舌头好像都烫得卷了起来。张了张嘴，恨不得吐掉算了。不过孟不觉没有这么做，赶紧又将嘴巴闭紧，努力憋住，狠狠心，将热茶吞下喉咙。领导倒的茶水怎么能吐掉呢？何况领导又不是给你倒的毒药，就是毒药，你也得喝下去呀。

    热茶是下了肚，泪水却不争气地被烫了出来。顾局长此时已坐回到桌旁，见孟不觉眼眶潮湿，说：“你怎么了？”孟不觉当然不能说是热茶烫的，领导给你倒上热茶，说明领导礼贤下士，对你热情，并不是有意要烫你的，怪只怪你口渴心切，等不及茶水散热，就急忙往嘴里灌。孟不觉反应还算快，忙掏出手绢，捂住眼睛，揉了揉，说：“可能是刚才进门时，一阵风吹来，将沙子吹进了眼里。”

    等到拿开手绢，眼里的泪水已经不见。孟不觉笑望着顾局长，说：“扶贫工作已经结束，我刚从点上回来，顾局长有时间听我汇报几句吧。”顾局长说：“你的汇报我当然要听。你下去前我就说过，扶贫工作干出了成绩，回来向我汇报。”孟不觉心生感激，领导还没忘记当初的话。于是拿过包，取出在点上就拟好的汇报要点，开始汇报。

    在人教处做副处长的时候，孟不觉经常要向处长和局里分管领导汇报这汇报那的，在工作水平不断提高的同时，汇报工作的水平也得到较大提高。所以这次扶贫工作，哪些该详细汇报，哪些该简单汇报，哪些该重点汇报，哪些只需点到为止，其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顾局长也就听得很专注，眼睛盯着孟不觉，不时还点点头，或插上两句。孟不觉受到鼓励，思路更加清晰，也就汇报得更加有水平。

    然而到了后来，顾局长的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了。目光飘忽，不再专注地盯着孟不觉，而是老往窗外瞟。打了两个哈欠，像是晚上没睡好似的。两只手仿佛没地方搁，一会儿在桌面上弹弹，弹出嗒嗒嗒的响声，一会儿抓起杯子，举到嘴边，却没有喝水，又放回原处。孟不觉太了解顾局长，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他一向精力充沛，作风严谨，从来一是一，二是二。尤其是在下属面前，说话办事，干净利落，从不含糊。孟不觉受到影响，汇报的兴致没有先前足了，长话短说，很快结了尾。顾局长这才回过神来，说：“不错不错，扶贫工作做得很出色嘛，当初我可没看错人。”

    这便是顾局长给孟不觉此次扶贫工作下的结论。然而孟不觉并不是仅仅来讨这个结论的。现在回到局里，是去人教处继续上班，还是另有地方安排，顾局长总得给个说法。不想顾局长不置可否，依然是那几句肯定和表扬的话。孟不觉摸不清领导的意图，只得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只听顾局长又说道：“你是人教处副处长，人教处归李副局长分管，你看他有没有空，还得向他汇报几句。”

    孟不觉有些诧异，想不到搞了半天，顾局长一脚将自己踢给了李副局长。孟不觉不明不白，不知道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另有原因。是不是局里班子会有变动？想起顾局长不看报纸的人看起了报纸，一张难得一笑的青脸有了笑容，破天荒给下属倒起茶水来，听汇报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孟不觉便疑虑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局长室，孟不觉不知道是回人教处，还是这就去找李副局长。机关里都是这样，工作上如果先向副职领导汇报过，副职领导做不了主，提出还得向***汇报，那么再去向***汇报，符合正常程序。现在倒了过来，已向***汇报过，还要向副手去汇报，哪里来的这个道理？何况当初自己下去扶贫，并不是李副局长提的名，李副局长也没有给你留过什么话，怎么去向他汇报呢？汇报又能汇出什么名堂来呢？

    心里这么想着，孟不觉还是去了李副局长办公室。不想门是关着的，也不知李副局长去了哪里。当然可以去问问局办秘书，他们一般知道领导去向。或者干脆掏出手机，直接拨李副局长的电话号码。但孟不觉没这么做。领导如果没事，肯定待在办公室，既然不在办公室，肯定是在外面办事，领导正在办事，你打扰领导，或弄到领导去向，追过去向他汇报扶贫工作，他肯定不会高兴。

    孟不觉转身上楼，准备到人教处看看，先跟处里人见见面再说。真是巧了，人教处的门也是关着的。是处里人提前下了班，还是上级或下属单位来人，陪客去了？孟不觉于是掏出钥匙，往锁眼里插去。还没插到一半，忽听里面有人小声嘀咕，好像还有李副局长的声音。这不正好逮住领导，向他汇报了吗？孟不觉当然不会这么想，他都在人教处做到副处长一级，如果这么想，那他便是有病了。

    顾名思义，人教处是负责局里人事教育工作的。想这堂堂政府机关，都是公务员和国家干部，谁也用不着谁来教育，人教处实际上就是人事处，只有人事工作，并无教育工作。人事放在哪里都是敏感话题，何况一人便为大，局里三百多号人，人事自然就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凡大事必须格外谨慎，处里要研究人事工作，便常常把门关得铁紧，弄得非常神秘。关紧门还要防隔墙有耳，说起话来也就轻言细语的，像年轻人花前月下谈恋爱。这叫做小事要大声说，大事要小声说。街上那些大喊大叫，大打出手的，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相互争闲气。倒是当年勃列日涅夫开会赶赫鲁晓夫下台时，大家都心平气顺，和风细雨，连性格暴躁的赫鲁晓夫都没了脾气。

    正因如此，孟不觉直到钥匙插进锁眼，身子几乎贴着了门板，才听到里面有人窃窃而语。他后悔自己太孟浪，忙屏住呼吸，不声不响将半插在锁眼里的钥匙抽出来，悻悻然转过身子，下楼出了办公大楼。

    孟不觉没住局里宿舍，住在老婆肖自然单位水文局宿舍楼里，因此等他赶到家里，肖自然已经下班进屋，正挽了衣袖，准备洗菜做饭。半个小时的样子，刚上小学的儿子也放学回来，一家三口上桌吃饭。这时肖自然才发现孟不觉神色有些不对劲，询问了几句，孟不觉不知从何说起，敷衍过去。

    夜里儿子到小房里睡下，两人走进大卧室。也是久别胜新婚，肖自然朝孟不觉贴过来，在他脸上又舔又啄的，风情万种的样子。不想孟不觉的情绪却总是上不来，肖自然问他到底怎么了，孟不觉这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

    肖自然也帮不上丈夫什么忙，只得安慰几句，放弃刚才的冲动，兀自睡去。

    二

    第二天孟不觉赶了个早，去了局里。

    李副局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只是本人不在，局里的清洁工乔老头正在里面搞卫生。孟不觉就问他，李副局长来了没有。乔老头说声来了，并没停止手上的工作。孟不觉就知道李副局长去了哪里。

    李副局长有个习惯，除了外出，每天都会提前赶到局里蹲厕所。不多不少，也就提前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一到，准时走出卫生间，刚好是八点整，标准的上班时间。唯一一次例外，是那天市委组织部到局里来考察干部。李副局长分管人教工作，当然由他负责汇报考察对象情况。不想那天他拉肚子，十五分钟过去后还拖泥带水的，无法起身，又花了十来分钟，才把问题处理干净。也许是多蹲了这十分钟，正要站直，便两眼发晕，歪倒在墙边。组织部的人组织观念自然格外强，八点整准时赶到，正襟危坐，等着李副局长汇报。便急坏了顾局长，要孟不觉去敲卫生间的门，请李副局长速战速决，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开始两次，还听李副局长在里面说：“快了快了，请组织上原谅，我马上就完。”不想敲到第三次，里面无声无息了，孟不觉想起李副局长说的马上就完的话，背上发凉，也顾不得领导的尊严了，上前去推门。却怎么也没法把门推开，只得回会议室报告顾局长。顾局长意识到有些不妙，要孟不觉快打120，自己亲自带上宋处长几个，找来铁棍，去撬卫生间的门。谁知卫生间门后的铁闩太结实，撬了一阵，120都呜呜叫着进了局里大院，也没撬开。就在宋处长几个侧着身子，准备破门而人时，门突然开了，李副局长脸色苍白如纸，东倒西歪从里面走了出来。组织部领导走后，顾局长就召开全局干部、职工大会，宣布一条纪律，以后任何人上卫生间，都不许在里面打倒闩。刚宣布完毕，下面一片哗然，女职工们纷纷站起来抗议，说这怎么保护女性合法权益？原来办公楼虽然每层都有卫生间，却不分阴阳，男女合用。顾局长想想也有道理，只得从办公经费里拿出十多万元，每层楼都加修一间卫生间，在门外刷个女字，安排给女职工专用，但上卫生间时不许在里面打倒闩这一条，男女一律都得坚持。

    想着这个趣事，孟不觉看看表，八点还差七八分钟，也就是说李副局长的议程刚刚过半，还得耐心等上一会儿。倒是乔老头已快搞完卫生，见孟不觉笔直站着，要他坐到沙发上去。孟不觉道声谢，落了座。乔老头说：“孟处长总是这么客气。”孟不觉说：“也不是客气，你的卫生搞得这么干净，坐着舒服。”乔老头说：“谢谢领导的表扬。”孟不觉说：“我是什么领导？老乔不是生育二胎的事，恐怕也像李局长一样，一个人一间办公室了。”乔老头忙摆手，说：“那是过去的事了，孟处长快别这么说。”提着铁桶走了。

    孟不觉刚才的话其实不是恭维乔老头的。原来乔老头并非一般的清洁工，孟不觉还是普通科员的时候，他就是局里的处长了，后由于生育二胎，被实行双开，也就是开除干籍和公职，丢了工作。本来他生育二胎在市计生委办了手续的，后计生委内部出事，上面追查下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乔老头因此受到牵连。通过合法或不合法手段生育二胎的，党政机关里多的是，就是局里也有不下十人，只是别人运气好，不像老乔倒霉，正好撞在人家枪口上。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局里领导同情老乔，返聘他做了临时工，负责大楼和局领导办公室卫生，每月有三四百元的收入养家糊口。到了顾局长做***的时候，又给他办了招工手续，成为局里正式职工，虽然不可能再做干部，当科长处长什么的，但乔老头已经知足，对这份工作特别珍惜，干得兢兢业业。

    乔老头的影子还在孟不觉脑袋里晃着的时候，李副局长抖着手上的水珠，自外面走了进来。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八点。孟不觉立即起身，迎上前，毕恭毕敬喊了声李局长。李副局长点点头，拿过门后的毛巾，仔细在手上揩起来。揩干净，满意了，才放回毛巾，坐到高背办公椅上，说：“你也坐嘛。”

    孟不觉听话地坐回到刚才的沙发上。刚摆好姿势，朝李副局长笑过去，对方已拿过桌上的话筒，开始打电话。孟不觉只得知趣地缩回身子。好不容易等领导打完电话，孟不觉以为可以张嘴了，李副局长腰上的手机响了。他取下手机，瞧了瞧号码，却不接听，随即关掉，拿过桌上电话，拨起号来。估计是家人或特别好的朋友打来的电话，不然李副局长也没必要学习雷锋好榜样，给对方节省电话费，尽管是用单位电话学的雷锋。

    直到李副局长这趟雷锋学完，孟不觉才有了说话的机会。他说：“我已经从杨家村扶贫回来了，特意来向领导报到。”李副局长嗯嗯着，表示他已经知道。孟不觉一边去包里拿汇报要点，一边说：“我想就扶贫工作，向领导汇报几句。”李副局长说：“你知道，扶贫工作顾局长亲自挂帅，你又是他点将安排下去的，还是向他汇报吧。”

    孟不觉当然不好说已经向顾局长汇报过了，这样李副局长心里肯定不舒服，你既然向顾局长汇报过了，还跑到他办公室来干什么？孟不觉说：“您是我的直管领导，我还是向您汇报。”李副局长说：“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太忙，汇报的事以后再说吧。”

    这等于是下逐客令了，孟不觉心里沉了沉。顾局长将你往李副局长这边踢，李副局长又把你看成是顾局长的人，不肯买账，自己等于悬在空中，变得没根没底了。只得将汇报要点塞回包里，站起身来。却不甘心这么走掉，说：“再请示李局长一句，我还是回人教处上班吧？”李副局长说：“你本来就是人教处副处长嘛，当然回人教处去。不过你扶贫也辛苦，又刚刚回来，先在家里休整些时候吧。”

    孟不觉明白李副局长要他休整的意思。想当初下去扶贫时，自己那么雄心勃勃，以为只要扶贫扶出成绩，回来即使不进步，也会有个好去处，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场。孟不觉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回到处里，除了宋处长，陈副处长和刘科长几位都在。他们倒还热情，围上来问长问短。陈副处长还开孟不觉的玩笑，说：“在下面一定风流吧？过两年大家跑到杨家村去看看，保证好多小孩都长得跟孟处长一模一样。”说得大家都笑。

    “哪像陈处长说的这么快活，现在乡下长得稍稍有些模样的女孩，都到广东那边搞改革开放去了，留在家里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孟不觉说着，向自己的办公桌走去。却见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只得到门后拿过抹布，开始擦抹起来。忽想起三年前，宋处长还没转正，被抽调到厂里去搞改制，当时陈副处长还是陈科长，天天争先恐后给宋副处长抹办公桌，抹得光可照人。宋副处长回来后成了宋处长，陈科长也跟着成了陈副处长。孟不觉暗忖，如果昨天回到局里，先跑到处里来看看自己这张办公桌，那么到两位局长那里去会有什么遭遇，也就早有了思想准备。

    因为灰尘太厚，搓抹布的水换到第三桶，才把办公桌搞干净。刘科长有些过意不去，等处里的人各忙各的去了，上前抢过孟不觉身边的脏水，提到卫生间倒掉，然后回来小声说道：“你下去扶贫的头半年，每次搞卫生，我都要把你的桌子搞干净，后来宋处长和陈副处长都批评我，灰尘天天都会往下掉，你又没在处里上班，不必多此一举。我不敢得罪领导，只得放弃。”孟不觉说：“不怪你，只怪我自己不中用。”

    在刘科长心目中，孟不觉是处里的才子，人也正直，所以比较服他。见孟不觉说出此话，他望望门外，声音放得更小：“你什么都知道了？”孟不觉摇摇头，说：“我刚回来，能知道什么？但我意识到，这一年的扶贫算是白扶了。”

    刘科长不好在处里说三道四，晚上才给孟不觉打了个电话，告诉他，顾局长可能是碰上了什么麻烦，现在局里的事情由李副局长说了算。

    想起顾局长听了你的汇报，又要你去找李副局长，原来他有自己的难处，再也顾不上你了。孟不觉便问刘科长，顾局长到底碰上了什么麻烦。刘科长说：“近来有关顾局长的说法非常多，有人说他经济上出了问题，有人说他得罪了市里某位主要领导，还有人说政府就要换届了，他和下面区里的一位书记都有可能被确定为副市长候选人，那位区委书记于是在后面放了他的暗箭。”

    想不到事情竟然这么复杂。孟不觉无话可说，怪只怪顾局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自己扶贫回来，需要他关心的时候出事。见孟不觉这边没有声响，刘科长又在那边说道：“你向顾局长和李副局长汇报时，他们是怎么对你说的？”孟不觉没有直接回答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向两位领导汇报的？”刘科长笑道：“孟处你就别瞒我啦，你从乡下回来，第一脚刚迈进办公大楼，处里有人就注意上你了。”孟不觉说：“谁？”刘科长说：“你还用问我吗？你比我更清楚。”

    孟不觉知道刘科长指的是陈副处长。

    陈副处长一心想着宋处长早点提拔或调开，他好来做人教处长，所以暗中总是将孟不觉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处处防着。

    孟不觉不出声地叹道，看来自己还真得按李副局长所说，在家里休整些时候了。

    他想，中国的文字就是玄妙，这休整二字最初是军事术语，一旦出自于机关领导的嘴巴，竟然这么意味深长。

    三

    这一休整，不觉就休了半个月，孟不觉偶尔到局里去晃晃，李副局长还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安排他具体工作，也没给他什么说法。孟不觉只得继续在家里休整下去，反正工资照拿，不像工人失业，连饭碗也会失去。

    然而时间再长些，孟不觉却吃不消了，变得精神不振，一天天委顿下去。想起乡下父亲长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一回接他到城里来住了一段，吃香的，喝辣的，什么都不用劳心费力，不想他竟然脸色发虚，手脚浮肿，害了大病似的，说自己是个劳碌命，享不起这个清福，赶忙逃回乡下，以后再请他进城，用八抬大轿去抬，都抬不动他了。想想此刻自己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这滋味跟父亲当时的情形，可能也差不到哪里去。

    肖自然见不得孟不觉那垂头丧气的鸟样，心里着急起来，想给他支支招，说：“我单位的郑副处长跟我关系不错，平时我都不叫她郑处长，只叫郑大姐。她先生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姓吴，你认识吧？”孟不觉不知肖自然何意，说：“也算认识吧，只是没什么交往。”肖自然说：“认识就好。你们单位属于政府组成局，说吴副秘书长是你们的领导，应该没什么错。我先和郑大姐说说，看吴副秘书长哪天有空，咱俩上她家去拜访拜访。”

    孟不觉这才想起，过去吴副秘书长一直跟着周副市长跑，不久前周副市长新进常委，做了常务副市长，开始分管孟不觉他们局，吴副秘书长如果继续跟随周副市长，至少可算是局里的半个直管领导。只是孟不觉不知吴副秘书长会不会买自己的账，或者说他买你的账，李副局长会不会买他的账，毕竟政府副秘书长只是政府机关领导，还不是政府领导。

    见孟不觉不吭气，肖自然知道他的顾虑，说：“你在机关里混，如果能搭上吴副秘书长这条线，就是眼下不见得有效，以后对你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孟不觉想想也是，说：“那好吧，妇唱夫随。”肖自然说：“谁要你随了？我还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想着要去拜访吴副秘书长，孟不觉仿佛身处茫茫夜海，忽然看到天边一线曙光，心里活络起来。说不定还真如肖自然所设想的，通过郑大姐靠上吴副秘书长，以后的仕途确实会有些奔头。吴副秘书长虽然现在还只是副秘书长，谁能说死他明年后年还是副秘书长？他后面的周副市长就是做过副秘书长的，现在已是常务副市长，过两三年升市长，然后再升书记的可能性也是非常大的，到那时吴副秘书长还不水涨船高，一路往秘书长和副市长的位置坐上去？吴副秘书长上去了，我孟不觉自然癞子跟着月亮走，做处长做副局长，甚至做局长，也并非痴人说梦。

    想得兴奋了，这天晚上孟不觉辗转反侧，一时无法成眠，直到天快放亮才沉沉睡去。梦醒时分已是日上三竿，懒懒起床，漱口洗脸，吃完肖自然准备好在桌上的早餐，不知干什么好，只得在客厅里绕起圈子来。绕上几圈，实在无聊，只好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没两个正经节目，除了会议新闻和辫子剧，其余全是广告。拿着遥控器，将四十多个频道揿了两轮，再没了耐心，于是啪一声把电视关掉。拿本杂志在手上，还没看上两页，倦意袭来，一连几个哈欠，干脆钻进被褥，又蒙头大睡起来。

    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听得门上锁响，不用说，肖自然下班回来了。孟不觉忙下床跑到客厅，问跟郑大姐说得怎么样了。肖自然说：“郑大姐当然没得说的，听说咱们想上她家去玩，她热烈欢迎。”孟不觉说：“那今晚我们就上她家去？”肖自然说：“今晚不行，郑大姐说今晚吴副秘书长要和周副市长接待外商，不到十二点肯定回不去。”

    孟不觉敲敲自己的脑袋，自嘲道：“你看我，拜见领导的心情也太迫切了些。”肖自然说：“迫切些好哇，现在时兴密切联系领导嘛。”

    第二天晚上，孟不觉以为吴副秘书长该在家里了，不想肖自然回来说，他还要陪外商到下面去考察投资项目，估计得好几天才回得来。

    又过了两天，吴副秘书长还在陪外商，孟不觉再也熬不下去了，想还是上单位去看看吧，李副局长只要你先在家休整些时候，并不是要你永远休整下去。单位人多，没事可凑在一起说说段子，或讨论讨论中东问题，给布什拿拿反恐方案。每个处室里都有电脑，而且是上了网的，在网上聊聊天，下下棋，甚至搞搞网恋，都是挺时髦挺开心的。

    出得家门，走上十几分钟，不远处就是高大的局办公大楼。来到传达室门口，迈进铁门，楼前的坪里很安静。早过上班时间，估计大家都在楼里忙碌。只有楼前的台阶上，一左一右卧着两只栩栩如生的石狮，忠诚地守护着大楼。孟不觉记得，自大楼建成之日，两只石狮就蹲在这里了，多年下来，日晒雨淋，如今已是光滑如银。唯有那狮鬃倒竖，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佛吼声在耳，给巍峨的办公大楼更添几许威严。

    孟不觉还记得，办公大楼的建设是当年的办公室何主任一手抓的。大楼建成后，有人建议在楼前立匹马，表示一马当先。有说认为应塑一只羊，取阳光行动之意，权力部门讲究的是透明度。还有主张弄一只狼的，意思是狼最有团队精神，单位里的广大干部、职工应该向狼学习。然而何主任谁的意见都不采纳，不声不响弄了两只大石狮放在了这里。不久何主任就成了何副局长。这个时候大家才恍然而悟，看出了何副局长的良苦用心。

    原来顾局长主政之前，局里因为书记和局长分设，长年存在两派势力，一是以赵书记为头的赵派，一是以钱局长为首的钱派。赵派钱派抗衡多年，局里不仅各项工作上不去，干部也一个个都被捂住，多年没得到提拔，因为提赵派人，钱派坚决反对，提钱派人，赵派上访告状，搞得乌烟瘴气，干脆和尚没老婆，大家都没老婆。办公室是局里的综合协调部门，当时的何主任后来的何副局长夹在两派之间，挥拳捅着爹，伸腿踢着娘，更是左右不是人，两头不讨好，常常弄得十分狼狈。

    是这两只石狮子解了何主任的围。何主任是这么考虑的，在楼前立匹马，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塑只羊，羊软弱可欺，而狼名声又不好。只有狮子，百兽之王，用来镇守大楼，再妙不过。而且还是权威的象征，过去的衙门前面都兴立狮子。当然不能只立一只，一只也太孤单了些，何况赵书记想做百兽之王，钱局长也不甘示弱，立上两只，各人一只，都没话说。何主任就因这事办得漂亮，党组会上，赵钱两派都争着提他名，推荐到市委组织部，不久顺利升为副局长。

    当然这是局里干部议论楼前两只石狮时，充分发挥想象力，演义出来的故事，内幕哪会这么简单？谁心里都清楚，何副局长确是个人才，文章和书法在局里首屈一指不说，工作和协调能力也相当不错，向来为人称道，不然也就不可能在两派势力相互挤对之下荣升为副局长了。正因如此，赵书记和钱局长下去后，继任的顾局长又很看好因提拔不久还排在副局长末位的何副局长，一直把他当做接班人在栽培，只要有机会就将他推到前台，让他能在市委领导前面抛头露面，显示才干。不想这次顾局长受创，他也跟着倒霉，让李副局长捡了个落地桃子。

    孟不觉眼睛瞧着两只石狮，心里头这么感慨着的时候，只见乔老头提着铁桶来到台阶上，拧干抹布，开始在石狮身上抹起来。孟不觉反正闲着无事，也不忙着上楼，站在乔老头身旁，无话找话道：“是不是每天都要给这对石狮抹上一遍？”乔老头说：“那当然，这对石狮是大楼的卫士，也是局里的形象，上级领导下来视察，下面群众来局里办事，最先看到的就是这对威风神气的石狮。”

    这话倒有些道理，孟不觉就多次听人对这对石狮称赞不已。由狮及人，孟不觉想起从乡下回来后，一直未见何副局长，向乔老头打听，说是刚从省委党校学习回来，刚才还见过他一面。孟不觉也就心有所动，想何副局长是顾局长的人，顾局长对自己还算不错，说自己是何副局长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理论上似乎也说得过去。于是生出去见见何副局长的冲动。李副局长不听自己的汇报，找何副局长汇报几句，他应该会听听吧？

    然而钻进电梯，揿下局长们办公楼层的号子，孟不觉又改变了主意。局里什么都李副局长说了算，何副局长处境如此，你向他汇报，又能汇报出什么效果来呢？你去何副局长那里走动得多了，被李副局长或陈副处长之流看到，你被视为何副局长的死党，李副局长不是更加不会理睬你了？非常时期，还是谨慎点为好。

    孟不觉也就什么地方都不去，直接进了人教处。李副局长都说过，自己还是人教处的，到自己处里去，该不会犯忌吧？

    处里很安静，也就刘科长正坐在电脑前打印干部报表。孟不觉打声招呼：“刘科忙得很呐。”刘科长掉过头来，说：“不忙不忙，人事局催交干部报表，加了几天班，刚好弄了出来。”孟不觉说：“处里的人呢？”

    刘科长用手遮住嘴巴，低声说：“局里领导处在交替阶段，处里的人还坐得住？”孟不觉觉得也是，说：“怪不得局里这么平静。”

    刘科长要做事，没时间陪孟不觉闲聊，就开了另一台电脑，说：“孟处上上网吧。”孟不觉于是坐过去，到聊天室里找人聊起来。聊了一阵，总是话不投机，估计对方是个不谙世情的小孩，也就兴趣索然，下了线，到围棋室下起围棋来。刚好棋逢对手，各有输赢，孟不觉来了劲，下班时间已过，也不觉得。

    既然围棋容易消磨时光，下午孟不觉又早早到了处里。打开电脑，刚好上午的对手正在线上，两人又厮杀起来。

    就这样，在电脑里杀了整整三天围棋，直杀得天昏地暗，竟忘了今夕何夕。直到晚上回到家里，猛然想起吴副秘书长也该回来了，问肖自然，答曰回是回来了，可又上省城开会去了。孟不觉心里已淡，说：“算了吧，人家领导忙，别去打扰人家。何况也不见得有效。”

    “你去都没有去，怎么知道不见得有效？男子汉，大丈夫，连这点耐性都没有，还想在机关里混。”肖自然狠狠瞪孟不觉一眼，说，“郑大姐今天还跟我说过，她老吴从省里回来后，就是拿索子绑，也要把他放家里绑一个晚上，跟咱们见个面。”

    孟不觉只得由着肖自然，又一头扎进围棋里。

    这天正在电脑前鏖战，处里电话响了，竟然是找孟不觉的。人走背运，就像得了传染病，谁都躲着，好久都没人给孟不觉打电话了，因此刘科长举着话筒叫他时，他半天也没动静。刘科长只得过去拿掉他手上的鼠标，说：“你的电话，接还是不接？”孟不觉这才反应过来，起身来拿话筒。心下想，可能是肖自然的电话，也许今晚吴副秘书长有时间了。

    不料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孟不觉愣了愣，才听出是杨家村的杨村长，问孟不觉回单位后一切可好。

    “真对不起杨村长，本来回家后要向你报声平安的，不想单位一堆事务等着我处理，忙得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联系。”这么说着，孟不觉自觉好笑起来。天天闲得两腿夹卵，得靠下棋打发时光，还要说什么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是不是有些虚伪？然而不说忙，又说什么呢？说自己不中用，单位有自己不多，无自己不少？这不是要让杨村长小看了？

    杨村长说：“贵人多忙嘛。谁叫你是领导呢？”孟不觉说：“我什么领导啰，小小副处长，单位里倒根竹竿，便可打着一片。”杨村长说：“处长还不是领导？处长在我们县里，便是县太爷，如果放在过去，我们这些小民百姓碰着了，那是要下跪的。”孟不觉笑道：“我在你村里待了一年，你可从没向我下过跪。”

    杨村长当然不是家里的钱多得没地方花，掏钱打电话跟孟不觉过嘴皮子瘾。寒暄几句，便说：“孟处长先忙您的工作，如果稍稍有闲，还麻烦过问过问我家小竹读书的事。”

    孟不觉这才想起离开杨家村时杨村长所托。原来杨村长有三个儿女，女儿小竹是老大，即将初中毕业，他不想让小竹继续上高中，托孟不觉打听一下，市里哪些中专学校费用合理些，想让女儿来学点基本技能，弄个中专文凭，以后好到广东那边去打工，给家里赚些钱，送两个儿子上高中，读大学。孟不觉没有批评教育杨村长重男轻女的义务，答应回城后就给他打听。谁知近段心烦意乱的，早把这事忘到了脑后。

    孟不觉心想，这围棋再怎么下，也成不了聂卫平，何不先去落实一下杨小竹读书的事？

    四

    这天上午，孟不觉不再去处里上网下围棋，奔往市财经学校。

    在市里的中专学校里面，财经学校的费用属于中等偏低一类，符合杨村长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这所学校是孟不觉局里的下属单位，一直归口人教处管理，校长们到局里找领导请示工作，都是人教处给他们安排联系。孟不觉是人教处副处长，过去没少给他们方便，现在有事找学校领导，他们肯定会买账的。其实中专不比大学，生源短缺，学校想尽法子，到处招兵买马，给他们推荐学生，实在是给了个天大的面子，一个电话过去，他们会主动上门来要学生情况的。孟不觉之所以要亲自去跑一趟，是想给杨村长免些费用。杨村长虽是村上的地头蛇，不比一般村民，可负担三个孩子读书，也的确不容易，能替他省一个是一个。何况在杨家村扶贫一年，孟不觉吃住都在杨村长家，一家人都对他挺好的。

    赶到财经学校，孟不觉直接找到程校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程校长满脸是笑，说：“孟处长是我们学校的垂直领导，时刻想着学校的发展，也给咱们拉起生源来了。还亲自上了门，真是看得起我们。”立即倒上纯净水，还递过一包芙蓉王香烟。孟不觉本来不太抽烟，忽想起要去拜访吴副秘书长，身上有包好烟，到时先递支烟，再说话，以免显得突兀。也就将烟接住，塞进口袋里。

    客气着，程校长拿出纸笔，写下孟不觉提供的杨小竹的名字和现读中学，然后打电话叫来一位姓朱的学生处长，把纸条交给他，说：“这是局里孟处长推荐来的学生，下期招生时，如果给我漏掉了，你就别做这个处长，自己乖乖到教室里站讲台去。”

    朱处长点头如捣蒜，拿着纸条走了。孟不觉说：“漏掉个学生，就让人家别做这个处长，还没这么严重吧？”程校长说：“一般学生没这么严重，可您孟处长推荐来的学生，漏掉了，那就严重了。”孟不觉说：“这是程校长高看我了。你动不动叫人家回教室站讲台，是不是这一招挺能吓唬人的？”

    程校长摇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哪，跟我们那个时代完全不同了，只想当官，不想搞业务，在学校里做个副处长，好像比高级讲师还神气似的。”孟不觉说：“是不是当处长副处长油水厚？”程校长实话实说：“也不完全是油水不油水的问题，我们的奖励机制，主要往一线老师那边倾斜，行政人员的待遇其实不比老师高。主要是搞行政跟校领导和外界接触多，副处长处长地干下来，如果没出什么差错，以后进学校班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孟不觉笑道：“进了班子，那特权就大了。”程校长说：“什么特权？我们归人教处直管，孟处长见我这个校长有什么特权没有？”

    说了会儿话，孟不觉准备走人。程校长说：“中午快到了，我这就叫袁司机，出去找个店子，一起吃个工作餐。”拿起桌上手机，找袁司机名字。孟不觉说：“免了免了。”起身往门外走去。程校长揿下袁司机名字，没等对方接听，旋即又按掉，追上孟不觉，说：“车子在家，袁司机见了我的号码，马上就会跑过来的。”

    话音没落，袁司机就出现在了楼道口。程校长说：“您看袁司机都来了，街口就有店子，几分钟便可赶到。”孟不觉说：“下次吧，下次一定领程校长的情。”

    来到坪里，袁司机紧走几步，过去给孟不觉开了车门。因为想着以后还要麻烦程校长减免杨小竹的费用，孟不觉自然不会吃这顿饭，免得先欠下程校长一份人情，于是说：“今天确实还有要紧事，以后有机会，我做东请程校长喝几杯。”程校长说：“今天是今天，以后是以后。”将孟不觉往车上请。

    推让一阵，孟不觉执意不肯，程校长不好再勉强，说：“孟处长这么廉洁的领导，如今怕是打着灯笼火把都没处找了，让您做人教处长真是埋没人才，应该提拔您做纪委书记才是。”孟不觉说：“我做了纪委书记，第一站就来查你们单位的财务。”程校长说：“那你还是别做纪委书记了，继续做人教处长，领导我们向前进。”回头对袁司机说：“孟处长是上级领导，我又不能硬性安排领导吃我的工作餐，只好由你负责送领导回去。”

    不吃人家的饭，再不坐人家的车，那就太不近人情了。孟不觉也就跟程校长握握手，上了车子。车是新款别克，起码得三十多万，财经学校看来还有些家底。车子好，坐着自然就舒服。一舒服，孟不觉才意识到，今天程校长是不是也太热情了一点？想想看，自己虽然是给他们来推荐生源的，可跟平时下来检查工作，究竟不是一回事。不过孟不觉心里很受用，人家对你热情，是因为尊敬你，把你当做上级领导来对待。做上级领导的感觉这么奇妙，怪不得大家都争着做上级领导。

    正受用着，袁司机主动跟孟不觉聊起来，说：“孟处长好久没到学校来了，好像是到下面扶贫去了吧？”孟不觉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袁司机说：“您是咱们学校的垂直领导嘛，我们怎能不知道？”孟不觉说：“谢谢你的关注！”袁司机说：“听说您下去扶贫，还是顾局长亲自点的将，他一定有什么意图吧？”

    连这个内幕他们都知道，看来财经学校的领导对人教处的处长们是非常在意的。孟不觉说：“那你说说，是什么意图？”袁司机说：“顾局长是想给你扶正吧？”

    这袁司机还真有意思。想这些单位司机，跟领导跑得多，领导一个个能说会道，司机自然也近朱者赤，嘴上功夫了得，知道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孟不觉说：“要是你是我们的局长就好了，一句话就将我扶了正。”袁司机说：“孟处长别在我面前保密嘛，我就不止一次在车上听程校长他们提到您，说您扶贫回来，肯定会做人教处长。”

    孟不觉一下子明白过来，今天程校长态度这么好，原来事出有因。只是现在局里情况正在发生变化，程校长也许最近没上局里去，一时还不清楚顾局长出了麻烦，他孟不觉也不尴不尬的，做不起人，否则今天程校长怕是没这么热情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杨小竹读书的事算是基本说妥，杨村长那里也好有个交代了。回到家里，孟不觉拿起话筒，准备给杨村长回个话。谁知脑袋里忽浮出那天李副局长学雷锋给人节省话费的情形，心想何不改日到处里再打公家的电话？那样跟杨村长聊起来，不用心疼话费。现在自己闲人一个，手中无权，无权便无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处，仅仅工资表上那些死钱，经不起花销，能省一个是一个嘛。

    这天孟不觉想上处里去给杨村长打电话，岂料宋处长和陈副处长他们都在，刘科长拿了个本子，像要做记录的样子，显然是要开会研究工作。孟不觉心生哀怨，想自己名义上还是处里的副处长，却被他们排除在外，开会都不通知一声，看来你的确什么都不是了。

    本来孟不觉并不是那种死皮赖脸的角色，人家不想让你参加会议，你知趣溜掉就是。可今天他却由怨而恨，偏偏不肯走开，拿起桌上电话，拨了杨村长的电话，不紧不慢聊起来，倒看这些人拿他怎么办。

    果然宋处长和陈副处长都僵在椅子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吱声不得。他们当然不好过去拿掉孟不觉手上的话筒，说是处里要开会，请他走人。这种话他们还不太容易说出口，因为局里暂时还没下文，明确孟不觉的人教处副处长已被撤销。何况一起在机关里混了那么多年，背后放放冷枪，使使阴招，已是见怪不怪，表面上却谁都不愿撕破这层脸皮。

    还是刘科长不声不响出了门，跑到隔壁处里，借人家电话拨了孟不觉手机。孟不觉听得腰里声响，拿出手机来看看，见是局里的电码，而刘科长又不在处里，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即按掉，继续有一句没一句跟杨村长侃着。刘科长并不在乎，揿下重拨键，又打了进来。孟不觉再次按掉。刘科长还是不肯罢休，继续去揿重拨键。

    待刘科长揿到第五次，孟不觉再没心思跟杨村长神聊了，放下话筒，走出人教处。刘科长也从隔壁处里钻出来，见孟不觉正朝电梯方向走去，往前赶了两步，想喊住他说句什么，稍稍犹豫，还是掉头回了处里。

    进了电梯，孟不觉心里头还是恨恨的。

    下到一楼，出得电梯，忽见大门外开进来一部小车，孟不觉心头恨意未消，也不怎么在意，还以为是外单位来办事的。直到小车停在自己面前，才觉出是局里的车子。门一开，从车上走下一个人来，竟是何副局长。

    这一向，孟不觉有意无意回避着何副局长，生怕李副局长以为自己跟他搅在一起，把关系搞得更加复杂。现在何副局长就站在自己面前，想回避已经来不及，孟不觉只得迎上前去，跟对方打声招呼。何副局长像是没事人一样，说：“是不觉，你回来好像有好一阵了嘛，怎么一直没见你露面？”

    这话听上去随便，孟不觉却觉得别有一番意味。说是对你的关心，肯定没错，领导不关心你，谁来关心你？说是批评你已经回到局里，却躲着不去见领导，似乎也有这层含义。孟不觉嗫嚅着，说：“我怕领导太忙，不便打扰。”何副局长说：“我忙什么？连顾局长现在都那么清闲自在，我有什么好忙的？”

    这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何副局长确是在责怪孟不觉。他因顾局长的事受到影响，人家避麻疯一样避得远远的，那也就罢了，竟然连你孟不觉都躲了起来。孟不觉背上渗出汗来，找借口道：“我几次去领导的办公室，都是铁将军把门，所以一直没见着领导。”

    何副局长这才给了孟不觉一个台阶，说：“那可能是我外出开会去了。现在我都变成会长了，市里的计划生育，社会治安，环境卫生，妇女老干，这会那会，李局长都安排我代表他去参加。甚至外单位有人光荣了，或局里干部直系亲属摆在殡仪馆里，要开追悼会，也是我出面。”说这话时，何副局长摇了摇头，言外之意是他只有务虚的份儿，局里的业务工作都被李副局长揽过去，他不太插得上手。

    说完何副局长转身上了台阶。直到他走向楼厅，迈进电梯不见了，孟不觉还在原地怔怔地立了好一阵。他想何副局长对自己有看法，实属人之常情。可以想见，过去那些趋炎附势，环绕于左右的人，此时肯定都蒸发掉了，他正倍感寂寞，想不到你孟不觉已从乡下回来，也不见影子，能让人没有看法吗？孟不觉内疚不已，不出声地骂自己道，到头来，你不仅不能讨好李副局长，连何副局长也要给得罪干净。

    这么骂着自己，孟不觉就打算晚上到何副局长家里去跑一趟，让他改变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何副局长也住夫人单位宿舍，晚上去找他，不会被局里的人看到。要出门时，先打了个电话过去，不想何副局长却说家里来了不少客人，改日再说。孟不觉心想，会是什么客人呢？如果是以往，肯定是局里那些想有所作为的中层干部。顾局长家门槛高，不容易迈得进去，何副局长是顾局长的人，能进何副局长家门，效果也不会太差。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已完全没有这种必要，还会有谁往何副局长家里跑呢？不用说，何副局长是不想见孟不觉，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孟不觉瘫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出气。

    正沮丧着，电话猛地震响了，吓孟不觉一跳。不过他心头一动，是不是何副局长家里的客人已经走掉，他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你可以过去了？不想抓过话筒，原来是人教处的刘科长。想起他上午打电话把自己赶走的事，孟不觉口气便有些冷淡，说：“是刘大科长，请问有什么指示？”刘科长说：“我怎么敢指示领导呢？我是报告领导，明天处里只我一个人守屋，来不来上网？”

    刘科长显然是为上午的事感到抱歉，特意给孟不觉打这个电话。其实那事也不能怪刘科长，孟不觉对他并没什么想法，也就说：“我不去处里上网，还掏钱到网吧里去上？”

    五

    第二天人教处果然就刘科长一个人，孟不觉安安心心在网上下了一整天的围棋，连中午都不下线，还是刘科长给他端的盒饭。下午刘科长干脆找个理由，关上门出去了，好让孟不觉独自待在处里，把瘾过足。

    一直下到外面暮色沉沉，孟不觉看看电脑右下方的时间，已经下班好一阵了，才关掉电脑，出了人教处。整整坐了一天，头晕脑涨，四肢麻木，孟不觉想活动活动筋骨，也就不坐电梯，步行下楼。到得六楼，见有间窗户亮着灯，正是何副局长的办公室。孟不觉想，现在人去楼空，周围没有眼睛，何不趁机跟他去说说话？

    来到何副局长办公室门口，原来是乔老头在拖地板。

    孟不觉有些失望，说：“老乔你也太讲卫生了，早上搞了，下午还要搞。”乔老头说：“早上是抹桌椅窗柜，现在是拖地板。”孟不觉说：“那你早上何不将地板一起都拖了，何必这个时候又来开一次门？”

    乔老头直了直腰，指着地上的白瓷砖，说：“如果早上拖地板，一时干不了，人来人往的，一下子就踩马虎了，拖过比没拖还难看。”孟不觉才想起人教处也镶的这种白色瓷砖，确如乔老头所说，早上拖地板总是费力不讨好，后来上班时干脆不拖，只在周末下班前拖一次，拖完就关门走人。

    说着话，乔老头已拖到门口，孟不觉就往一旁躲闪。本来是往门外闪去的，一闪一闪闪变了方向，竟然闪进了门里。孟不觉赶忙道歉，乔老头说：“没事没事，你的鞋子还算干净。”孟不觉低头看看，后果还真不算太坏，只得站着不动。

    “我去洗了拖把再来关门，你没事等等我，咱们一起下楼吧。”乔老头说着，去了卫生间。孟不觉掉头打量起这间已经一年多没来过的办公室，好像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办公室主人的地位似乎有了些微妙变化，今非昔比了。

    这么感叹着，孟不觉来到何副局长办公桌前，坐到那张高背老板椅上，想尝尝身居局领导高位的感觉。却觉得这位置虽然豪华气派，坐在上面，并没比处里自己那个位置舒服。孟不觉想，是不是个习惯问题呢？自己的位置究竟坐得多，慢慢适应了。转而又想，罢了罢了，不是你的位置，就是坐着再舒服，也白舒服了。孟不觉自哂起来，不出声地骂自己道，你是不是想做领导想得发疯，以为这个局领导只要想想，就能得到的？你现在连人教处副处长的位置都没守住，竟瞄上了局领导的位置，真是老鼠想吃天鹅肉。若局里有人知道你这么不自量力，还不要笑掉大牙？

    孟不觉自觉没趣，悻悻然起了身。

    却一眼瞥见办公桌台板下面压着一幅字，孟不觉的目光便被黏住了。原来那是一张八开大小的宣纸，上面写着两行行书。一看就知道是何副局长自己的字，带着柳体的灵动和飘逸。何副局长师大中文系毕业，文章和书法是他的两个强项。孟不觉将两行字读过，原来是两句古诗：

    秋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是李商隐的诗。孟不觉大学虽然不是学的中文，却因这两句诗太有名，早就耳熟能详。尤其是后面那句，还被曹翁引用，说是黛玉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唯觉“留得残荷听雨声”特妙。曹翁将枯荷改作残荷，也许自有深意，但孟不觉以为枯荷自有枯荷的意蕴，不好随便更改。比如放在何副局长这里，枯荷自然更能表达他心头况味。他现在大权旁落，枯窘不堪，枯寂难耐，哪是一个残字所能言说的？何况枯者孤也，荷者何也，何副局长以荷自喻，其义不言而明。想那残荷，雨若打个正着，多少还能听到几许雨声，若是枯荷，雨打在上面，无声无息，又听什么呢？

    孟不觉这么胡乱猜测着，想起过去这台板下并不是两句李诗，而是柳永的两句词：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局里人不免就要在后面议论，说那伊字多指女性，何副局长是不是在外面养了二奶？现在的领导不养二奶三奶，除非有病，而何副局长根本不像有病的。孟不觉却明白何副局长是个有政治抱负的人，不会将心思用在女人身上。就是真有女人，也不可能傻到用古诗向人张扬。孟不觉深知，何副局长心目中的伊是他的人生理想，只有这个理想，他才会衣带渐宽终不悔，不惜消得人憔悴。何况当时他是顾局长的红人，日后做上局长，再往高处走的可能性大得很。不想时过境迁，局势发生变化，伊人难觅，理想破灭，才生出去寻枯荷，以听雨声的惆怅和感慨。

    这么替何副局长忧着，孟不觉的目光已离开台板上的李诗，仰起头来，长叹一声。自己哪里是忧何副局长，明明是在忧自己。顾局长受创，何副局长倒霉，才使得自己遭此厄运，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还不知以后怎样在机关里混。

    这时乔老头已洗好拖把回来。孟不觉熄灯关门，一边问乔老头：“其他局长室的卫生搞过啦？”乔老头说声是的，两人乘电梯来到楼下。

    回到家里，肖自然已经做好饭菜。上桌后，她告诉孟不觉，吴副秘书长终于有了空闲，可以接见他了。孟不觉说：“就在今晚？”肖自然说：“郑大姐约的明天晚上。”

    孟不觉就和肖自然商量，怎么去拜访吴副秘书长。当然不能空着双手去，都21世纪了，拜访领导竟然空着双手，那这人不是美洲人，就是欧洲人，而且刚入境没几天，否则早被国人同化，变得人情练达。那么带些什么好呢？香车宝马，豪宅美女，别说没这个实力，带不起，就是有实力带得起，过去跟吴副秘书长没什么交情，也会吓着领导，怕是打死人家都不敢接受的。送烟送酒，真假难辨，担心弄巧成拙，何况人家做到市政府副秘书长的份上，家里还少那几条烟和几瓶酒？

    琢磨了一个晚上，也没琢磨出什么名堂来，愁得两个智商并不低的大活人眼睛翻白，望着天花板直发傻。

    第二天一整天，仍然没想出上佳方案。

    直到吃过晚饭，肖自然忽然开了窍，说：“我们虽然是冲着吴副秘书长而去的，但你跟他仅仅认识，猛然登门拜访，显得有些生硬。我和郑大姐不同，一个处室工作多年，关系密切，如果说是去看望郑大姐，师出有名，入情入理。既然是看望郑大姐，那么带什么，就别老去考虑吴副秘书长，得往郑大姐身上动动脑筋。”

    肖自然说的还真是那么回事，看来这人情世故方面，女人就是比男人精通。最新科研成果表明，男人的大脑便没有女人发达，怪不得这男权社会总是乱糟糟的，如果让女人来治理，肯定能大为改观。孟不觉也就不得不臣服肖自然，说：“那你说说，怎么往郑大姐身上动脑筋？”肖自然说：“我是女人，知道女人的特点，比你们这些大男人务实。什么是实？无非就是吃喝拉撒。人也是动物，就是做了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就是像杨利伟那样，上得了天，还是每天都离不开这四个字，谁都不可能用胶布将嘴巴和**给封起来。”

    孟不觉不耐烦了，说：“看你又是嘴巴，又是**的，俗不俗？还是直说，给郑大姐带什么吧。”肖自然说：“俗又怎么了？你去找吴副秘书长，想跟他拉扯上，你以为就高雅得很？”孟不觉忙打拱手，说：“好好好，你是领导，我是下属，领导的教导，下属牢记心中。”

    “这个态度还算不错。要老娘给你出主意跑领导，你就得放谦虚点。”肖自然笑起来，言归正传，说：“刚才说到吃喝拉撒，我看就在吃字上做文章。常言说得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你看这七件事，六件是吃，吃不了的柴，也是用来烧吃的。吃里面，我们可以打打米的主意。”孟不觉说：“米才几毛钱一斤，有什么主意可打啰？”肖自然说：“你扶贫回来，杨村长不是送了一小袋乌米么？咱们吃了一顿，又香又软，可口得很。你还说过，这种乌米也就杨家村那地方生产得出，别处种不出来，产量又特别少，再大的官，就是联合国秘书长都不容易吃得上。而且没有污染，属于货真价实的环保米。干脆把这袋米带给郑大姐，保证她喜欢。”

    这真是个绝好的点子。米虽然是俗物，因没人拿来当礼物送人，出手时倒显得不俗了。乌米又不同于一般米，具有特殊意义，送人显得真诚。孟不觉心中甚喜，说：“你早说不就得了，绕那么大的弯子。”跑进杂屋，提了那袋乌米就走。

    到得政府大院，要敲吴副秘书长家门时，孟不觉将乌米递到肖自然手上，说：“这是你送给郑大姐的，还是由你出手妥当。”肖自然说：“你也变得机灵起来了。”接住乌米，敲开吴秘书长家门。

    听肖自然说袋子里是老远的杨家村来的乌米，郑大姐果然非常高兴，赶忙伸手接过去，说：“我早听说这种乌米好吃得很，又营养，又环保，只是一直没尝过，明天我就煮来吃一顿，和老吴享享口福。”说着走到阳台上，把正在接手机的吴副秘书长叫过来，将孟不觉夫妇介绍给他。

    吴副秘书长先笑着跟肖自然点点头，说：“小肖我认识，有一次我和老郑在街上散步碰到你，她就向我介绍过。”肖自然说：“吴秘书长真是情系黎民，政府的大事小情都忙不过来，心里还装着我这小人物。”吴副秘书长说：“哟哟，想不到你还一套一套的。”郑大姐说：“你可别小瞧小肖，她是我们单位为数不多的本科毕业生，很有才华的。”

    “原来如此。”吴副秘书长说着，这才将脸朝孟不觉这边偏过来：“小孟我们也是打过交道的。”口气显然跟刚才不太一样，变得不冷不热，那张本来笑着的有些生动的脸已经拉长，显得威严多了。大概在吴副秘书长心目中，肖自然尽管是机关干部，今天的身份却是郑大姐的朋友，婆婆妈妈的，他用不着端起架子，而孟不觉有所不同，属于他管辖范围之内的小官僚，自己的言行举止，必须像个领导的样子。

    这么暗忖着，孟不觉忙哈着腰，用讨好的口气说道：“吴秘书长多次到我们局里检查指导工作，我聆听过您的重要指示和谆谆教导。”又拿出那天程校长送的芙蓉王香烟，要献给领导。吴副秘书长摆摆手，说：“你自己吸吧，我已经戒烟了。”孟不觉当然不好逼领导破戒复吸。吸烟有害，连烟盒上都写着这句话，逼领导复吸，那不是存心害领导么？

    “我也不吸烟。”孟不觉只得说。手上拿着那包烟，不知是塞回自己口袋，还是放到茶几上去。好在吴副秘书长说了句：“不吸烟，就吃水果吧。”孟不觉说：“刚吃过晚饭，肚子里饱，还是喝茶吧。”趁端茶之机，将那包芙蓉王悄悄放在装水果的碟子旁。领导不吸烟，但哪个领导不是门庭若市？留包烟，也好让领导招待客人。

    这个小动作当然逃不过郑大姐的眼睛，她拿过芙蓉王，还给孟不觉，说：“现在我家已是无烟区。老吴戒烟后，我就跟他约法三章，家里一根烟都不备，有客人也不能违法。”转而指指墙角的手提袋，告诉吴副秘书长，是小肖给她送的乌米。

    也许是刚才在阳台上接电话时，得到什么好消息，也许是夫人心情好，不想拂了她的意，吴副秘书长随声附和道：“这种乌米是难得的好米，我下去检查工作时，县里领导曾用这种米饭招待过我，口感很好的。”

    也是一时兴起，吴副秘书长还说这种乌米有一个生动的传说，问孟不觉知不知道。乌米的传说出在杨家村，孟不觉在那里搞了一年扶贫，吃了无数次乌米饭，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孟不觉才不会傻到说自己知道，扫领导的兴，而是猛摇其头，表示从没听说过。然后瞪大眼睛，望着吴副秘书长那张富于个性的嘴唇，热切期待着他快些说出乌米的传说来，好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因为等着听阿姨讲大灰狼的故事，连厕所都顾不得去上，哪怕憋不住将裤子尿湿，也在所不惜。

    吴副秘书长咳一声，清清嗓子，说这种乌米确是杨家村将军田里所出的独一无二的特产。相传杨家祖上有位将军身怀异功，跟金兵对阵时，哪怕被砍去脑袋，身首异处，只要卫兵将脑袋再接回到脖子上，当即就能复活，继续上阵杀敌。有一次将军正与金兵杀得难解难分，另一队敌军自后面掩杀过来，将军猝不及防，脑袋被砍去。卫兵忙从地上提过脑袋，正要往脖子上接，又一拨敌军杀过来，卫兵忙着抵抗金兵，只得把将军的脑袋交给在田里收割的农民，那农民顺手将脑袋放进装谷子的箩筐里，赶忙用稻草藏好。不想等击退金兵，卫兵回来找将军的脑袋时，脑袋上的血已流尽，再也没法接回到脖子上去了。那箩放过将军脑袋的谷子已被血水染乌，可农民却舍不得倒掉，而是做种育出秧苗，种在将军牺牲的那丘田里。谁知谷子成熟后竟是乌谷，与别的田里的谷子完全不同。里面的米粒也是乌黑的，被杨家人叫做乌米。于是每年将军为国殉职的那天，杨家人都来吃乌米，以示对将军的纪念。更为奇怪的是，除了将军田，随便哪里的田都种不出这种乌谷，所以乌米数量极少，显得格外珍贵。

    吴副秘书长还说，传说终归是传说，无可考据，但杨家人每每说起这个传说时，却充满对先人的虔诚，仿佛真有其事似的。外人到了杨家村，杨家人若煮这种乌米饭来招待，那自然是一种最高礼节。至于拿乌米送你，那你一定是杨家人认为最高贵最尊敬的客人了。

    没想到，吴副秘书长竟然这么熟悉乌米的来历。孟不觉忙表扬领导体察民情，知识渊博，见多识广。过去都是领导表扬下属，也不知自何年何月何日开始，倒过来由下属表扬领导了，领导慢慢也就适应了下属的表扬。吴副秘书长对孟不觉的表扬自然非常受用，说：“过去周副市长分管市里文教卫体这块工作，我跟他去下面跑得多，也就耳濡目染，掌握了不少地方风俗民情，几乎成了半个民俗学家。”

    “岂止是半个民俗学家，吴秘书长这高水平，早就达到民俗学博导级别了。”孟不觉继续表扬领导说。这才真正体会出今晚送这种乌米的妙处，如果送的是一把票子或好烟好酒，主人怕是不好兴致勃勃，跟你来研究票子或烟酒的出处和文化内涵的。有时给领导送东西，并不仅仅是送东西，而是送文化，送品位，送尊严，务必送得领导舒服，一旦领导舒服了，那么以后才有你舒服的。

    吴副秘书长久经官场，知道孟不觉夫妇带着乌米往他家里跑，当然不是来进修乌米知识的，也就话锋一转，问起孟不觉的工作情况来。

    孟不觉本想实话实说，道出自己目前的处境，考虑到初次拜访吴副秘书长，就在他面前大倒苦水，显得自己处世不深，弄不好就坏了印象。于是说：“在人教处做副手，工作上还过得去。”吴副秘书长说：“人教处可是单位的组织部，不是领导看准了的人，是不会安排进这样的处室的，政治前途未可限量。”孟不觉说：“吴秘书长金口玉牙，但愿不才有这么一天。只是现在局里正处于敏感时期，待在人教处，真是如履薄冰。”

    吴副秘书长笑笑，说：“这倒能够理解。你们局里的情况我也略知一二，不知顾局长这一劫过不过得去。”孟不觉试探性地问道：“现在不是李副局长主持工作么？什么时候明确他当局长？”吴副秘书长说：“市纪委正在调查顾局长的问题，现在还没下结论，你们局里的工作，李副局长恐怕还得继续主持下去。”

    孟不觉没再往深处问，领导有什么话要告诉你，你不问他也会说，不想告诉你，你问也是问不出来的。本来也不奢望拜访领导一次，就成为领导心腹，立即解决实质性问题，这次不过投石问路，以后还得多跟领导接触，领导对你印象深了，把你视为自己的人了，也就一切都好办了。孟不觉于是见好就收，看一眼肖自然，两人同时起身，准备走人。

    两位主人嘴上客气着，要客人再坐会儿，屁股却早已离开沙发，跟着站了起来。吴副秘书长还在孟不觉肩上拍拍，说：“好好干吧，年轻人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孟不觉忙点头道：“一定牢记领导的教诲。”心里却想，人在单位，干不干又不是自己说了算，领导让你干，你才有干，领导不让你干，你想干也干不上。

    对孟不觉的表现，肖自然感到满意，回家路上，说：“平时看你呆头呆脑，今晚还像见过世面的，基本及格。”孟不觉说：“你这里及格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吴副秘书长那里能及格。”肖自然说：“我注意到了吴副秘书长的表情，他那里及格应该没问题。”孟不觉说：“别太乐观，吴副秘书长又不是我等浅薄之徒，城府深着呢，还能通过他的表情看出什么来？”

    女人的第六感觉也许比较准确，第二天上班，郑大姐一见肖自然，就说：“我从来没听我家老吴褒贬过谁，可昨晚你们一走，他却直伸拇指，说小孟有修养，有内涵，以后肯定会有造化。”肖自然说：“那是吴秘书长错爱了，孟不觉还嫩得很呢，今后得郑大姐和吴秘书长多多点拨。”

    女人都是这样，有人夸自己丈夫，比夸自己还高兴。下班回到家里，肖自然就吊住孟不觉的脖子，又亲又吻，乐滋滋地把郑大姐的话转告给他。孟不觉自然也高兴，心想吴副秘书长有这个印象，实在难得，说不定这个靠山就靠稳了。

    此后夫妻俩又寻找机会，到郑大姐家去过两次，彼此之间渐渐亲切起来。孟不觉对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依然只字不提，只把心思用在如何讨吴副秘书长欢心上面。他是个聪明人，只要火候一到，吴副秘书长自然会关心过问他的事的。

    六

    市纪委就顾局长的案子调查了三个月，也没调查出什么名堂，倒是那位在顾局长背后放箭的区委书记一下子栽了。原来那位书记把持区政多年，人财物大权集于一身，什么都自己一张嘴说了算，人人惧他三分，敢怒而不敢言。听说他要到市里来做副市长，一些积怨于心的干部便开始在背后搜集整理他的情况，只等他离区那天，往外举报上访。这事不知怎么被那位书记知道了，他拍案而起，动用公检法司，进行全力追查。那些干部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来个先下手为强，兵分数路，提前行动，告到上面有关部门。还捅到了媒体上，有关记者当即潜入区里，顺藤摸瓜，将书记的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发了内参。上面领导立即批示下来，对那书记展开调查，很快掌握大量证据，拘捕了书记。

    照理那位书记出了事，顾局长又没查出问题，副市长人选已非他莫属。然而官场就是官场，顾局长没查出问题，却并不能说明他真的没问题，纪委一时还不好给他下结论。纪委不下结论，上面也就不好确定顾局长的副市长人选。更有意思的是，这么一折腾，谁也弄不清楚顾局长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其间他又被停了好几个月的职，再让他做这个局长，上面面子上过不去，下面群众面前也不好交代，最后只得将他调往市政协，做了某委主任，继续保持原来的行政级别，算是没有放过一个坏人，也没冤枉一个好人。

    顾局长走了，李副局长应该扶正了，上面却迟迟没有下正式任命文件，只市政府周副市长以检查工作的名义，到局里来主持开了个中层以上干部会议，算是明确了李副局长局里工作主持人的身份。周副市长下来时，仅吴副秘书长陪着，连组织部门都没出面，明眼人一看便明白，明确李副局长主持局里工作，只是工作需要，还不完全是组织需要，虽然李副局长朝思暮想的是组织需要，而不仅仅是工作需要。

    局里这次中层以上干部会议，李副局长没发话，人教处便没有通知孟不觉。那几天孟不觉往局里跑得少，也就不知道要召开这个会议，而且吴副秘书长会陪同周副市长到局里来。原来孟不觉在忙杨小竹读书的事。为了给她免些费用，他多次去找程校长，那家伙却总是找借口推托。想起前次程校长那副殷勤样，如今态度忽然发生变化，说话嘴里像含了狗屎似的，孟不觉就气不打一处出，给了他一记老拳。

    杨小竹是她父亲杨村长陪着到城里来的。头天杨村长就给孟不觉打了电话，把坐车进城的时间告诉了他。父女俩初次到城里来，孟不觉怕他们人生地不熟，不好找人，特意跑到车站去接他们。

    夕阳西下时分，父女俩坐的车才进了城。孟不觉将他们带出车站后，打了部的士，直接往家里赶。本来孟不觉打算找个便宜点的招待所，将父女俩安顿下来，第二天再带他们到财经学校去，肖自然却执意要请客人上家里来，孟不觉也是妻命不可违，只得遵照执行。住家虽然麻烦，究竟比住店客气。他知道肖自然的想法，她是感念杨村长那袋乌米的好处，想报答报答父女俩。

    开门入户，提早下班回家的肖自然已做好晚饭。杨村长也不用孟不觉介绍，对肖自然说：“这就是处长娘子了。”肖自然觉得有趣，还是乡下人说话文明，说：“谁是他的娘子？我姓肖，杨村长叫我小肖好了。”杨村长说：“那怎么能叫小肖呢？我这不是要大不敬了？”肖自然说：“你年龄比我大，叫我小肖，名正言顺。”杨村长说：“那也不能叫小肖。我比孟处长痴长几岁，就叫你老弟嫂吧。”肖自然笑道：“杨村长礼数就是多。那就老弟嫂吧。”

    说话间，肖自然手上并没闲着，端菜取酒，然后请客人上桌。

    见桌上七碗八碟的，杨村长搓着双手，说：“我是要住到店里去的，孟处长一定要带我们上家里来，太麻烦老弟嫂了。”肖自然连连说：“应该的，应该的，不觉在你家里一待就是一年，还不知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呢。”杨村长说：“那哪是给我们添麻烦，那是孟处长实践三个代表的伟大思想，带领我们脱贫致富奔小康。”肖自然说：“杨村长挺有理论水平的嘛，跟政府保持统一口径。”杨村长说：“还不是孟处长教导有方？”肖自然瞅孟不觉一眼，说：“我还以为孟大处长真是下去扶贫，原来到村里做博导去了，搞理论脱离实际。”孟不觉懒得跟他们贫嘴，只招呼客人夹菜。

    饭后，又说了些闲话，夫妻俩安排客人歇息。家里也就两室一厅，杨小竹跟肖自然睡主卧室，让杨村长睡儿子房间，再将杂屋腾出些空间，孟不觉和儿子到里面去打地铺。杨村长甚是过意不去，争着要去睡杂屋，孟不觉不让，将杨村长往儿子房里推，说：“让你睡杂屋，那还不叫你住店子好了？”杨村长还要坚持，说：“我身上有虱子，留在侄儿床上，怎么是好？”孟不觉笑道：“要留就多留几只，账多不愁，虱多不痒。而且可以增强身体抵抗能力，我小时候就是虱子咬大的，今天才这么健壮。”

    说得杨村长哈哈大笑，说：“如今只有孟处长这样的好领导，跟我们贫下中农还有共同语言。好好好，我坚决服从领导安排。”

    一夜无话。第二天孟不觉带着父女俩上了财经学校。先找到程校长，他还是那么客气地笑着，叫来那次见过的学生处朱处长，要他带杨小竹去办理有关手续。父女俩贴着朱处长的屁股去了学生处，孟不觉又踱回校长室，说：“程校长，还得向你汇报两句，刚才那父女俩，是我扶贫时的老房东。既然要扶贫，说明那地方还不富裕，经济困难。我的意思，你能不能适当减免些学杂费？”

    程校长笑望着孟不觉，说：“孟处，真是不巧，这事还不是太好操作。我也不瞒你当领导的，过去为了拉生源，我们直接跑到下面中学招生，班主任老师给我们介绍一个学生，给八百到一千元的介绍费。今年生源丰富，物价局出台的学杂费标准又比往年有所下降，我们也就取消了介绍费，不然不用你开口，我们也会主动给你介绍费的。”

    这话让孟不觉很不舒服。那次见面，姓程的口口声声学校生源短缺，孟不觉推荐学生，是看得起他们，不想现在生源突然不短缺了，像是孟不觉送学生送得很不应该似的。而且听那口气，似乎是孟不觉贪小便宜，想自己拿介绍费。

    孟不觉心头火气正往上冲的时候，程校长又笑着开了口：“不过孟处不是别人，是我们的直接领导，我会酌情处理的。这样吧，你先让姓杨的学生按标准交齐学杂费，以后我们几位校领导开个碰头会商量商量，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屁大的事也要开校领导碰头会，该不是程校长的托词吧？可你还不怎么好发作，人家这可是坚持民主集中制原则，不搞一言堂。孟不觉只得说：“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你？”程校长说：“学生人校完毕之后吧。”

    有朱处长的引导，杨小竹的入学手续很快办妥。孟不觉一心要给杨村长免几个钱，今天没免上，心里很不是滋味。摸摸身上，昨天上午领的工资还放在口袋里没交肖自然，于是拿出一千元，递给杨小竹，说：“程校长给你减免了一千元。”

    杨村长挡住孟不觉，说：“程校长又不是会计出纳，怎么减免？拿他自己的钱来减免？”孟不觉说：“我上次来找他时就说好了的，今天程校长先就把钱准备在身上了。”

    “那我去程校长那里问问。”杨村长还是半信半疑，掉头要往回走。孟不觉扯住他，说：“正是开学之际，程校长忙得晕头转向的，你就别去添乱了。我跟你实说吧，这所学校是我们局里的下属学校，直接归我们人教处管理，我这个副处长上了门，这点小事不给我处理好，下次他怎么好到局里去找我？”

    杨村长这才信了孟不觉，从他手上接过那一千元，放进女儿手上，说：“小竹，为你读书的事，孟叔叔操了多大的心，费了多大的神，你瞧见了吧？你在学校不好好读书，看你怎么对得起孟叔叔和肖阿姨。”

    家里太忙，杨村长当天赶了回去。送走杨村长，孟不觉回到家里，只听阳台上的洗衣机轰隆隆响着，原来肖自然正在拆洗被褥。孟不觉说：“你真是无事找事，几天前才洗过的被褥，怎么今天又洗起来了？”肖自然说：“你昨晚没听杨村长说，他身上有虱子？”孟不觉说：“人家是开玩笑的。你还看不出来，父女俩穿戴得那么整洁，身上会有虱子吗？现在农村条件稍好的人家也非常讲究了，杨村长的老婆甚至比你还爱干净，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肖自然说：“即使这样，洗了放心。”

    跟别的不少女人一样，肖自然也有洁癖，洗完被褥不过瘾，还要洗衣服。拿着孟不觉脱下的衣服搜口袋时，见里面只有两三百来元钱，就问他：“昨天你不是说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了下来，怎么就这点钱？”

    孟不觉苦笑笑，说了事情原委。一千元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肖自然有些心疼，说：“这个世上，你这样的好人，怕是拿着放大镜也不太好找了。”

    孟不觉也心疼，过几天，估计学生已经入校完毕，又去了财经学校。程校长还是那副笑模笑样，说：“对不起孟处长，刚开学，事务太多，几个校领导总是坐不到一处，你是不是再给我宽限几天？这样吧，这事咱们校领导集体定下来后，我就打电话向你报告。你的手机还是原来的号码吧？”

    孟不觉吱声不得，只得出了校门，回家等他的电话。

    左等右等，也没等来程校长的电话。就是市委常委领导碰头会都开过了，莫非一个卵大的财经学校，校领导碰头会这么不容易开拢来？孟不觉觉得有些滑稽。转而又想，究竟是你求人家，不是人家求你，他怎么会主动打电话给你呢？反正待在处里也是无业游民，无非在网上多下几盘围棋，孟不觉又去了财经学校。

    一见面，程校长便客气地说：“孟处，我正要打电话给你汇报呢，你先上了门。几个校领导已经开过会，集体决定给杨小竹减免一千元。只是财务室的人协助教务处到省里采购教材教具去了，钱暂时还拿不出来。你也别老是往学校跑了，财务室的人回来后，我要他们将钱直接交给杨小竹本人得了。”

    孟不觉说：“那天我和杨村长陪杨小竹来报名时，因为有你那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的承诺，就已经以减免款的名义，给了他们一千元。”

    程校长瞅孟不觉一眼，嘴角不经意地撇了撇。孟不觉知道他不会相信自己的话，认定你孟不觉想要那一千元的好处费，才一而再，再而三往学校跑，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程校长的怀疑当然也自有其道理，除了给自己谋好处，现在还有谁愿意为别人的利益，这么煞费苦心，来回奔波呢？何况这人还是乡下的土农民，既不跟你沾亲带故，又不是管着你乌纱帽的领导，或领导的爹妈兄弟和七姑八姨。

    程校长要怀疑，孟不觉当然也没必要多解释，这种事越解释越解释不清，越解释越让人觉得你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程校长又是聪明人，当然也不便点破孟不觉。如今的人智商都高，程校长智商不高，也不可能做上校长，他因此不会傻到什么都说白，只说：“那到时我让财会室的人取了钱，给你送到局里去。”孟不觉说：“大家都忙，别太麻烦财会人员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他们，有了钱就打电话给我，我自己来取。”程校长说：“孟处已经走了这么多趟了，还让你老往学校跑，我怎么过意得去呢？”

    又等了几天，仍然没有音讯，孟不觉便不再抱什么希望，知道程校长是故意拖延，拖得你没了兴致，也没了脾气，然后不了了之。孟不觉也确实想放弃算了，无非一千元钱，自己虽然出得冤枉，也是出在杨村长女儿身上。

    然而过了一夜，偶然听人说起财经学校今年招生的一些实情，并非如程校长所说，真的取消了介绍费，孟不觉气愤不过，又改变了主意。一千元钱是小事，但程校长总得给个说法，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再次跑到财经学校，孟不觉还没开口，程校长就说：“我已经跟财会人员说好了，谁知今年政府对单位资金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我们的钱都入了财政专户，提钱要有合法用途，手续非常烦琐，你这笔钱看来麻烦了。”

    已经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多月，程校长想这么轻描淡写，随便敷衍过去，孟不觉当然不干了。他走到程校长前面，抓住他的胸衣，愤愤骂道：“你这个狗娘养的！”

    程校长没想到孟不觉会来这一手，说：“你还想打人怎么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孟不觉说：“我知道是你的地盘，所以我不敢打人，我只敢打畜牲。”一个冲拳往他鼻梁上击去，同时脚下一扫，将他扫翻在地。程校长仰在地上，捂着满脸鼻血，大声叫道：“打人了，打人了！”

    等学校的人闻声赶过来时，孟不觉已经拍拍手板，扬长而去。

    七

    一千元换程校长一管鼻血，孟不觉觉得并没亏，心情忽然舒畅起来。中午回到家里，肖自然见他气色不错，问他是不是拿到了那一千元，他说：“拿到了。”肖自然朝他伸过手去，说：“那钱呢？”孟不觉说：“给程校长做了药费。”

    肖自然就知道孟不觉惹了事，说：“你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小青年了，怎么能这样呢？你本来就是这个处境，他告到局里，你更加不好做人。”孟不觉说：“我无所谓。”肖自然说：“你无所谓，我还有所谓呢，不然我也懒得怂恿你去结识吴副秘书长了。”

    不过肖自然也理解孟不觉，这半年来，他已经够压抑的了，又被程校长糊弄一番，摊到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做好午饭，到了饭桌上，肖自然又说道：“我怕你会生出事来，所以有些话一直没敢给你说，不想你还是失去了控制。”孟不觉说：“什么话？”肖自然说：“程校长说今年取消了介绍费，其实并非如此。郑大姐有一个侄儿在中学里做初中毕业班班主任，这学期给他们介绍了几个学生，一人拿了一千元介绍费。”孟不觉说：“你放什么马后炮？我就是听人说起这事，气愤不过，才跑到财经学校，动了程校长的手。”

    饭后，收拾好碗筷，已快到下午上班时间。肖自然处里没什么事，也就并不急于出门，忍不住继续说孟不觉道：“其实你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一千元钱你是拿不到手的。”孟不觉说：“我知道，一方面我不是中学的班主任老师，程校长并不指望我以后给他们介绍学生；另一方面我现在受人排挤，手中无权，姓程的才这么狗眼看人低。最可恶的是第一次去找他，他还不知道顾局长大权旁落，以为我会做人教处长，只差没开口叫我爷爷了，热情得要舔我的脚趾。后来知道了内情，态度一下子反了过来，他成了我的爷爷，我成了他的孙子。这种势利小人，我不教训，谁来教训？”

    “这世上的小人还不多的是，你教训得过来吗？”肖自然说，“我看你的当务之急不是跟程校长斗气，而是如何改善自己的处境。你如果像从前一样，继续管着事，甚至做上人教处或别的有些实权的处室主要领导，那你就天天有爷爷做，再不用做孙子了。”孟不觉笑笑说：“你哪是想叫我做爷爷，是你自己盼着做奶奶吧？”

    正说着，孟不觉手机响了。见是宋处长的手机号码，孟不觉心想，是不是程校长恶人先告状，捅到了局里，局领导要找他麻烦了？揿下接听键，果然宋处长的声音火急火燎的：“孟处你在哪里？领导有请。”

    这狗娘养的，动作还真快嘛。孟不觉不出声地骂了句，有些生硬地问道：“领导请我干什么？”宋处长说：“请你过来参加局里的会议。”孟不觉说：“局里的会议，什么会议？”宋处长说：“中层以上干部会议。”

    孟不觉好久都没参加过局里这种会议了，已不太想得起自己还是局里的中层干部，于是说道：“要我参加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你没搞错吧？”宋处长说：“我怎么会搞错呢？我做了几年人教处长了，中层干部是什么还会弄不明白？少啰唆，领导们都已到齐，就差你一个了。”孟不觉还是不敢相信宋处长的话，笑道：“我神经脆弱，宋处你别寻我的开心。哪有领导们都到齐了，才发通知等着下属开会的理？我又不是没跟领导开过会，哪回不是我们这些下属等领导，几时领导等过我们下属？”

    宋处长更急了，几乎是在恳求孟不觉：“是临时决定召开的会议，所以才没来得及通知到人。我叫你一声爷爷，你马上打的到局里来，的费我给你报销。”

    孟不觉乐了，一边收线，一边对肖自然笑笑，说：“也是巧得很，想做爷爷，这就有人叫起爷爷来了。”拔腿往门外迈去。同时心下嘀咕，宋处长几时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过话？自己怕是真要时来运转，该做爷爷了。

    宋处长并没有诓孟不觉，这天下午局里确实在召开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与会人员早就在会议室里待着了。会议是昨天发的通知，说市政府有重要领导要到局里来视察指导工作，今天局里中层以上领导干部一个都不能外出，得参加会议。为此李副局长特意交代局办主任，组织全局干部、职工，大搞了一上午的清洁卫生。尤其是楼前的坪地，用水足足冲洗了三遍，连人影都照得出来，已经可以做镜子了。门口那对石狮子，里里外外擦抹个遍，干净得一尘不染。还写了两幅标语贴在大门两旁，一幅写着：热烈欢迎领导光临指导！另一幅写着：祝领导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心想事成！

    领导都是守时的，三点整，一部豪华型新款红旗轿车就进了大门。李副局长和在职局党组成员早恭候在坪里，车没停稳，忙上前去开车门，请出车里领导。那是周副市长和吴副秘书长。见局里环境优雅，干净卫生，周副市长频频点头，表示赞赏。见欢迎自己的标语高挂于前，周副市长对旁边的李副局长说：“老李你太客气了嘛。”李副局长说：“领导日理万机，还能抽出宝贵时间到局里来现场办公，指导我们工作，是我们的莫大荣幸。”

    登上台阶，两只猛狮盘踞两侧，周副市长顺手在石狮身上拍拍，说：“这对狮子真有气势和个性，看看它们这粗重的鬃毛，张开的阔嘴，那刚烈的吼声犹在耳旁。”李副局长说：“这对石狮的嘴巴本来是闭着的，听说周市长和吴秘书长要到局里来，今天上午兴奋得张开大嘴，连吼三声，现在还没法合上去呢。”

    说得大家都笑。周副市长也笑着点一点李副局长，说：“你倒好，我前面拍狮子，你后面拍起我来了。”

    上楼进得会议室，围坐在圆桌外围的中层干部们立即起身，鼓起掌来。周副市长向大家抬抬手，在李副局长的恭请下，落了座。吴副秘书长和李副局长一左一右紧傍着周副市长，其他局领导按排名顺序，依次罗列了一圈。

    大家坐定，李副市长说了欢迎周副市长和吴副秘书长下来现场办公的客套话，准备介绍在座的其他局领导和中层干部。这时吴副秘书长忽然抬起头来，扫一眼会议室，说：“我有个亲戚在贵局工作，好像也是中层干部，怎么没见在座呢？”周副市长也点点头说：“我也听说过，吴秘有个亲戚在这里，今天让我认识认识嘛。”

    李副局长就蒙了，吴副秘书长有亲戚在局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这不是严重失职么？他眼巴巴望着吴副秘书长，说：“谁是吴秘书长的亲戚？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是我工作不够深入造成的失误，应该做深刻检讨。”吴副秘书长说：“孟不觉。贵局有这么一个人吗？”

    闻此言，李副局长心里一沉，暗想坏了。这半年来，他视孟不觉为顾局长的人，一直将他凉在一边，今天这个会，人教处肯定没有通知他，所以才没见他的影子。李副局长只得鼓大双眼，瞪着宋处长，说：“孟处长呢？我曾特意指名要你通知的，通知到没有？”

    宋处长当然不便把责任推回到李副局长身上，只谎话谎说道：“打过他几个电话，但没找到他。我再找找他。”掏出手机，出了会议室。

    吴副秘书长当然不好让李副局长太难堪，对他说：“没事没事，我随便问问。李局长你继续吧。”李副局长心里内疚着，开始介绍在座局领导和中层干部。介绍到谁，谁小学生般站起来，垂了双手，笑着向周副市长和吴副秘书长弓弓腰，点个头。

    快介绍完毕的时候，宋处长推开门，带着孟不觉进了会议室。宋处长一脸的大功告成，不无得意地对吴副秘书长说道：“我终于把孟处长给您找来了。”吴副秘书长朝宋处长埋一下头，转而向孟不觉招手道：“不觉，到我这里来。”

    孟不觉心里一热，朝吴副秘书长走过去。他终于知道宋处长为什么火急火燎找自己了。

    吴副秘书长旁边的一位副局长只好起身，另谋高就，让孟不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吴副秘书长揽着孟不觉肩膀，对周副市长说：“这就是我的亲戚孟不觉，人教处的副处长。”周副市长看看孟不觉，说：“你这亲戚蛮年轻的嘛。”

    “周市长您好！”孟不觉向周副市长拱拱手，咧嘴一笑。心里暗暗疑惑，自己几时竟成了吴副秘书长的亲戚了？

    这时李副局长开口问吴副秘书长道：“吴秘书长还没告诉大家，孟处长是您什么亲戚哩。”吴副秘书长说：“我的连襟呀。”李副局长说：“连襟？也就是说，您的夫人和孟处长的夫人是姐妹啰？”又责怪孟不觉：“孟处长，你真是保守呀，我们一起工作这么多年，从没听你交代这层社会关系。你这可是向组织隐瞒事实真相哟。”

    孟不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夫人虽然口口声声喊吴副秘书长夫人为大姐，却究竟一个姓肖，一个姓郑，不想彼此的男人便成了连襟，这又是从何说起呢？孟不觉没有吱声，倒看吴副秘书长能给个什么说法。

    只听吴副秘书长轻轻一笑，说：“我夫人在水文局工作，水文局的人见了我，说我是他们的女婿。不觉的夫人也在水文局工作，水文局的人见了他，也说他是他们的女婿。我们两个都是水文局的女婿，你们说说，我俩算不算连襟和亲戚？”

    大家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机关里的人确实爱开这种玩笑，喜欢把单位里某女人的丈夫说成是自己单位的女婿，某男人的老婆说成是自己单位的媳妇。大家于是笑道：“吴秘书长说得还挺逻辑的。”

    笑过，继续开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周副市长以市政府的名义，正式宣布李副局长为局里工作主持人。按说李副局长实际主持局里工作，是半年前顾局长接受市纪委调查的时候开始的。不过当时顾局长只是接受调查，有没有问题还不太好说，因此表面上还是局长，市委和政府有关领导只背后打了个招呼，由李副局长临时负责局里工作，也就一直没公开宣布他是主持人。现在顾局长已经调走，新局长还来不及产生，出于工作需要，市政府才由周副市长亲自下来明确李副局长这个临时身份。当然一般情况下，李副局长既然已做上局里工作主持人，也许只是一个过渡，最终成为局长的可能性自然会很大。

    周副市长宣布完毕，又代表市委政府谈了几点希望。接着李副局长表态，表示决不辜负政府厚望，团结好局党组一班人，努力完成党和人民交给的光荣使命。局里其他领导也都发言，坚决支持衷心拥护市政府的决定，一定在李副局长的正确领导下，齐心协力搞好局里各项工作。最后吴副秘书长代表市政府就工作问题谈了几条指导性意见，会议议程基本完成，李副局长宣布散会。在热烈的掌声中，周副市长和吴副秘书长走出会议室，并由李副局长等局领导陪着下楼，向坪里的红旗轿车走去。

    孟不觉因为是吴副秘书长的所谓亲戚，也荣幸地傍着他来到车旁，送市领导上车，算是享受了一回局领导的待遇。

    上了车，吴副秘书长还按下车窗，向李副局长他们挥挥手，同时对孟不觉说了声：“不觉，以后常联系哟。”孟不觉忙说：“一定一定。”心里明白，吴副秘书长这话，与其说是说给自己听的，还不如说是说给李副局长他们听的。

    八

    冤里冤枉出了一管鼻血，程校长怎么也想不通，捂着发紫的鼻头，跑到局里来，进了李副局长办公室。原来他是李副局长的战友，如果不是听说顾局长靠边而站，大权旁落到了李副局长手里，程校长哪敢那么对待孟不觉？

    这天李副局长没有外出，手里拿着水笔，坐在桌前批阅机要室刚送过来的文件。有些文件是面上的，签个阅字就行了，有些是业务工作，得签署具体意见，要费些思量。又觉得今天当务之急并不是签阅文件，好像还有一件什么事情，必须马上落实一下。

    直到手头这份文件的意见签毕，又落下自己的大名和年月日，才猛然想起应该立即找孟不觉谈谈。吴副秘书长说他与孟不觉是连襟和亲戚，尽管是开的玩笑，却是在全局中层以上干部面前开的，那么这个玩笑也就不仅仅是玩笑，而是领导的指示精神。更重要的是李副局长还听说过，周副市长进常委做常务副市长只是一个过渡，上面的意思是让他以后做市长。他做了市长，跟随他多年的吴副秘书长肯定会进一大步，也就是说，吴副秘书长的指示精神不是一般的指示精神，而是特别重要的指示精神，必须认真领会，努力吃透，坚决贯彻落实下去。

    李副局长决定马上跟孟不觉见见面，沟通沟通，并把他的工作落实妥当。记起半年前孟不觉找上门来汇报扶贫工作的情形，当时把他看成是顾局长和何副局长的人，自己的态度确实生硬了点。李副局长一向自诩是唯物主义者，而唯物论认为，事物总是不断发展和变化的，因此现在再不能拿过去的眼光看待孟不觉了。那么要跟他见面，也该找个什么由头吧？总不能直接端出吴副秘书长，好像吴副秘书长开句玩笑，说孟不觉是他亲戚，你就一下子对孟不觉来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这岂不显得你势利眼，要让孟不觉小瞧了？

    就在李副局长举棋不定的时候，程校长进了办公室。他捂着鼻头，说话瓮声瓮气地：“老战友啊，你要给我做主啊！”

    私下里程校长喊声老战友，显得亲切，可这是机关，姓程的也不知道改改口，李副局长心里便有些不痛快，黑着脸说：“给你做什么主？老婆跟人家跑了？”程校长哭丧着脸，说：“老婆跟人跑了就跑了，我哪会来麻烦你当领导的？”李副局长说：“那你有屁就放，捂着鼻子要擤鼻涕怎么的？”

    程校长这才拿开鼻子上的手，伸长脖子，凑到李副局长前面，说：“你看看，你给我看看。我这只鼻子成什么模样了？”

    李副局长望望前面这只发紫的大蒜鼻，觉得有些滑稽，说：“你以为你这只鼻子长得中看怎么的？”程校长说：“要是还中看，我却不来找你做主了。”李副局长说：“你的鼻子长在你脸上，我做得了什么主？”程校长说：“我的鼻子长在我脸上，可将我的鼻子擂成这样的人却是你的下属。”李副局长说：“我的下属，那是谁？”

    程校长牙根咬得嘎嘎作响，说：“孟不觉！”

    “孟不觉？孟不觉怎么你了？”李副局长想，真是巧了，自己正想找孟不觉，这个姓程的就告他状来了。

    程校长开始控诉孟不觉。

    控诉完，程校长还拿出一叠医药费发票，放到李副局长桌上，一边补充道：“他姓孟的也是挑水找错了码头，编了理由到我手上来骗钱，也不想想我程某人何许人也，怎会吃他那套小儿科把戏？”

    李副局长了解孟不觉的为人，他不可能如程校长所说，挖空心思到他手上去骗什么钱，肯定是程校长见孟不觉有职无权，故意刁难他。李副局长也就敷衍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学校去，继续做你的校长。孟不觉是我的人，我会作出处理的。”

    程校长就有些发蒙。李副局长竟说孟不觉是他的人，这话就有些不好懂了。他知道李副局长一向将孟不觉看成是顾局长和何副局长的人，怎么今天突然变了口风？又不便细究，两人虽然是多年的老战友，究竟李副局长是财经学校上级主管部门主持工作的领导。程校长小心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孟不觉？”

    李副局长不耐烦起来，说：“这是局党组的事，你又不是太平洋的警察，管这么宽干什么？”程校长自觉无趣，悻悻出了办公室。

    见程校长的发票还留在桌上，李副局长想喊住他，叫他拿走，忽然灵机一动，又改变了主意，心想这不是个现成的找孟不觉的由头么？拿了电话去拨孟不觉手机。拨了几位数，又压下叉簧，打了人教处的电话，让宋处长给他将孟不觉找来。一级管一级，直接打孟不觉电话，是不是也太宠他了？尽管他是吴副秘书长的所谓亲戚，但目前还是副处长，中间隔着处长一级。

    其实这天孟不觉就在人教处。他知道李副局长会主动找他的，所以哪里也没去，就坐在处里上网下围棋。鏖战正酣，宋处长过去拍拍他的后背，说：“孟处长，领导有请。”孟不觉正沉湎于棋局之中，宋处长在他背上拍了两次，他才反应过来。听明白宋处长的话后，孟不觉只好下了线，起身走出人教处。

    孟不觉进门时，李副局长还在签阅文件。见了孟不觉，便放下手中水笔，故意青着脸色道：“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

    这还用明说么？吴副秘书长都认了我这个亲戚。孟不觉心里这么得意着，努力寻找恰当的词汇，准备作答。李副局长没等孟不觉开口，将刚才程校长的医药发票推到他前面，说：“程校长刚刚离去，这是他留下的医药费发票。”

    孟不觉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将那堆发票抓过来，塞进口袋，说：“原来领导是要我给程校长报销发票。好吧，谁叫我手痒呢？手痒票子必然也会跟着痒，我今天有空就将钱给他送去。”李副局长说：“你有这个态度，还算不错。不过我也不全信程校长的话，你不会是他所说的那种占小便宜的人。而且他也有错嘛，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同志呢？”

    又说了几句程校长，李副局长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敲敲脑门儿，说：“你扶贫回来的时候找过我，我说过你在下面辛苦了，适当休整休整。我想这段时间，你可能也休整得差不多了，该给你压压工作担子了。”

    孟不觉想，李副局长这话说得多么巧妙，仿佛当初让你休整，是真的关怀你。这大概就是做吴副秘书长亲戚的直接效果，领导要给你压担子，想休整也休整不成了。孟不觉心里感慨着，嘴上说：“感谢领导的信任！”

    李副局长所谓压担子，就是把人教处宋处长和陈副处长管着的工作分一部分到孟不觉头上。至于怎么分，他只谈了个大体设想，没有具体意见。他说：“这两天我还要跟宋处长商量商量，暂时他还是人教处的处长嘛。”

    李副局长说到“暂时”一词时，特意缓了缓语气。孟不觉听得出言外之意，就是说宋处长不可能老做这个处长。他不做这个处长了，谁会来做呢？领导此时当然不会直说，你能听得出他这个意思就行了。

    李副局长要说的话已经说过，孟不觉不便久留，退了出去。

    转身还没走上两步，迎面碰上何副局长。孟不觉想躲避，已然来不及了，只得迎上前去，喊了声“何局长”。何副局长一边朝孟不觉点点头，一边掏出钥匙，往自己办公室门上的锁孔插将进去。

    孟不觉不好即刻离开，贴着何副局长，走进他办公室。何副局长说：“李副局长动作挺快嘛，吴副秘书长刚认了你这个亲戚，他就找上你了。”孟不觉尴尬地笑笑，说：“我犯了严重错误，特意到李副局长这里来做检讨的。”

    这倒是何副局长始料未及的，孟不觉已被晾了半年时间，还有什么错误可犯？当今之世，可不是谁想犯错误就犯得上的，错误都被有职有权的人争先恐后犯走了，无职无权的角色，还哪有你犯错误的份儿？比如工人、农民，除了拿把菜刀上街砍人，别的错误想犯一把，也没资格和机会摊得上。

    见何副局长满脸疑惑，孟不觉拿出口袋里的医药费发票，在他前面晃晃，说：“这是程校长的医药费发票，他扔到李副局长桌上就走了，李副局长没义务掏这几百元钱，便给了我，要我给程校长报销。”

    何副局长更是不知所云。直到听了孟不觉的简单叙述，才哈哈大笑起来，说：“孟不觉你还做什么鸟处长，跟泰森学拳击去算了，拿一次出场费，抵得你做几十辈子的处长。”

    当天下午孟不觉就屁颠屁颠，将五百元医药费给程校长送了过去。

    其实程校长的鼻子是在自己学校医务室上的药，一分钱都没花。他当然也不是想诈这五百元钱，他堂堂一校之长，随便小腐一把，都比这个数字大。他是故意弄了把发票，作为有效证据，让李副局长教训教训孟不觉，让他为那一拳头付出应有的代价。不想孟不觉这么快就高高兴兴把钱送了过来，看来李副局长并没对孟不觉怎么样。

    程校长背后一了解，才明白现在的孟不觉已不是原来的孟不觉。程校长赶忙找来学生处朱处长，将这五百元钱递给他，又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朱处长很快找到孟不觉，拿出一千五百元亮花花的现钞，毕恭毕敬放到他桌前。孟不觉明知故问道：“朱处长你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程校长没组织你们学习市纪委最近出台的纪律条例？里面明文规定，国家工作人员收受贿赂达两百元以上者，就地免职。你莫非是居心不良，叫我这个副处长做不下去？”朱处长说：“我哪敢怀有这样的祸心？我是按照程校长的指示，到财务处将杨小竹的一千元减免费领了出来，加上你交程校长的那五百元医药费，一并送还给你。”

    孟不觉从里面抽出一千元，塞进口袋，说：“这一千元是我自己先垫付的钱，利息我就不跟你们细算了，本金拿回来顺理成章。至于程校长的医药费，由我出完全应该。程校长出了那么多鼻血，我不出些医药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嘛。”朱处长说：“孟处长您一定要大人大量，原谅程校长。我到你这里来时，他反复叮嘱过，要我代他向你赔礼道歉，都是他的错，他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一切行动听从上级指挥。”

    这朱处长还有几分幽默，说得孟不觉忍不住笑起来，说：“朱处长说得也太严重了点。”仍然不肯收那五百元钱。朱处长只得兜了底，告诉孟不觉，程校长根本就没花一分钱医药费，他是在学校医务室上的药，那把发票都是假的。孟不觉说：“他是哪里上的药，我管不着，我只知道他的鼻子是我揍歪的，而且出了不少鼻血。”

    朱处长也许是怕完不成任务，回去没得学生处长可做，情急之下，往前迈上半步，咚一声跪到孟不觉前面。

    孟不觉吓一跳。心想男儿膝下有黄金，莫非姓程的那么无耻，他的下属也这么没尊严？不就是跟姓程的一点小小冲突，孟不觉哪受得起他下属这么一跪？只好慌忙将五百元钱收下，扶起朱处长。同时掏出程校长的医药费发票，塞到朱处长手上。

    九

    吴副秘书长一句玩笑，孟不觉便改变命运，恢复了人教处副处长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又在局里做得起人了，像那次跟肖自然开的玩笑，有了做爷爷的可能，而不用再做孙子了。孟不觉的自我感觉便渐渐好起来，暗忖人在机关，手里就是要有点权。权威权威，有权就有威，手中无权，自然威风扫地。

    人的感觉一好，看什么都顺眼。比如楼前那对石狮，虽然还是那么张牙舞爪，咄咄逼人，却似乎少了狰狞，不再那么不可一世。不仅如此，差不多可算得上温柔了。比如孟不觉每次从它们中间经过，它们几乎要暗送秋波似的。

    这天见乔老头又在擦抹这对石狮，孟不觉停下来，陪他说了会儿话。乔老头还是那么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将石狮身上每一条缝隙都抹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忽想起那次周副市长和吴副秘书长下来时，李副局长借这对石狮拍领导马屁的话，孟不觉不禁摇摇头，不得不佩服李副局长的机智。领导要下来了，连石狮也兴奋得大吼三声，从此嘴巴便没法合上，这多么巧妙和形象？除了唐朝李白那种天才诗人，怕是难得有几个文学家能将夸张手法使用得如此娴熟。李白用夸张手法写诗，赢得生前身后的诗名，李副局长用夸张表扬领导，赢得实实在在的权力，到底比李白同志实惠得多。

    晃眼过去数月，看看李副局长也该去掉名字后面的副字了。从市委和政府两大院子那边传过来的信息也表明，李副局长扶正已是指日可待。还有他本人的种种形迹，也印证了这一点。因为近段李副局长跑得最多的就是市委和政府两个大院，而每次往那两个地方跑动，并不见得都是局里的业务工作。另外就是到人教处来得更勤了。一来就叫上宋处长，躲到里间的档案室里，紧闭了铁门，嘀咕上大半天。

    原来两人是在做局里的人事方案。这是宋处长悄悄透露给孟不觉的。那天陈副处长和刘科长都没在处里，其他人员也有事出去了，就孟不觉坐在电脑前面整理材料。其时档案室的门开了，李副局长和宋处长走了出来。孟不觉起身跟李副局长打招呼，李副局长跟他扬扬手，没说什么便走了。送李副局长回来，宋处长顺手关上门，还打了倒锁，这才对孟不觉说道：“我和李局长就局里的人事问题，作了个初步方案。李局长只同意我先跟你通通气，暂时还不能透露给陈副处长他们，所以你先别张扬出去。”

    人事安排放在哪个单位，都是最敏感最不容易处理的，李副局长如此谨慎，自然很有必要。至于这个初步方案，李副局长让宋处长先跟自己通气，却暂时不透露给陈副处长他们，这说明什么，孟不觉当然心知肚明。他也就没说什么，只说：“我懂领导的意思。”

    宋处长点点头，拿出兜里的本子，把谁谁谁仍留在原地，谁谁谁将调整出去，谁谁谁会就地提拔，简明扼要地给孟不觉说了说。孟不觉听得仔细，这些名字里面，没有宋处长和自己。他于是问道：“您本人呢？”宋处长合上本子，笑道：“我知道你最关心的是我。”孟不觉说：“我不关心您这个顶头上司，还关心谁？”

    两人的话都只说了半句。与其说孟不觉关心的是宋处长，还不如说是他自己。因为宋处长的升降去留，直接关系到孟不觉的去向。只是两人都是搞人教工作的，彼此不用把话挑明，也知道对方所言何意。

    宋处长说：“我当然不可能再留在人教处占位置。”

    宋处长不留人教处，而别的处室又没他的名字，显然是有高就。这其实是过去的惯例了，人教处长做上几年，如果不出意外，一般都是要进步的。这也是局里中层干部梦里都想着做人教处长的原因之所在。

    宋处长要高就，人教处长的位置没定人，孟不觉的名字暂时没出现在别的地方，那么他何去何从，也就不言而喻。这虽然是孟不觉预料之中的，但他心头还是热了一下。做上这个人教处长，就等于一只腿已经进入局领导行列。在机关里混，谁图的不是早日进步，在长年龄长肚皮的同时，也长长级别？

    这个初步方案，李副局长当然不可能马上就抛出来，得等他自己扶了正之后，才会放到局党组会上讨论通过，付诸实施。提前把好事都做了，正式当上局长后，又拿什么给下属做见面礼呢？中国人讲究投桃报李，只是这桃不仅要投得是对象，还要投得是时候，否则又谁来报李？没谁报李，那桃子还不如投进水里，至少也冒几个水泡泡。

    李副局长和宋处长做这个初步方案时，虽然除了孟不觉，没再告诉任何人，可局里的人还是有所耳闻，慢慢传扬开去。当然谁也不知道底细如何，只能发挥想象力，通过分析研究，猜测谁进谁退，谁下谁上。大家于是按捺不住，频繁地往领导家里跑动起来。跑得最多的当然是李副局长家里，其次是说得起话的其他党组成员。不太有人跑动的是何副局长，因为大家明白，人事问题李副局长是不会让他沾边的。连他办公室都很少有人进去，仿佛何副局长生了麻疯似的。

    何副局长倒是乐得清闲，天天神仙般坐在办公室里，一杯茶，一支烟，处变不惊的样子。书法练得更勤了，文件柜上的旧报纸被他用得一张不剩，又去找局办秘书要。秘书开玩笑说：“何局长照你这样练下去，领导们怕是要自己掏钱买茶叶了。”何副局长笑笑道：“我拿家里的茶叶抵你的报纸，怎么样？”

    第二天何副局长还真的给局办公室拿来几包茶叶，害得秘书羞愧不已，说：“何局长，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了真？”何局长说：“这是应该的嘛。这段时间我天天拿局里的报纸练字，字比以前有所长进，拿到市里的书法展上弄了个二等奖。”秘书抱了拳，说：“恭喜何局长！那奖品呢，又是什么？”何副局长说：“就是给你的茶叶呀。”

    秘书这才稍稍心安了些，说：“原来这报纸卖钱换茶叶是换，何局长练了字获奖换茶叶也是换，都不亏。”

    有人老往别的领导那里跑，唯独不登何副局长的门，偶尔碰上何副局长，心里难免发虚，也拿何副局长的书法来搪塞他。何副局长就显得很自豪，谈自己是怎样得的奖，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像压根儿不知道局里的风云变幻似的。

    见何副局长不厌其烦地跟人说自己的书法，孟不觉就在心里暗暗佩服他，觉得他真有定力。全局上下人人自危，都吃了鼠药一般，惊惶失措，上蹿下跳，唯有他能如此淡定自若，也确实难能可贵。

    这天傍晚，孟不觉有事在处里多打了两个电话，出门时已是暮色苍茫，人去楼空。恰好这两天电梯出了故障，孟不觉只得走路下楼。到得局长们上班的那一层，见何副局长的办公室亮着灯，猜想肯定又是乔老头在搞卫生。陡然想起那次在何副局长办公桌台板下见到的那两句诗，寻思局里就要重新洗牌了，何副局长是继续留在局里受李副局长领导，还是另有安排，也将见出分晓，那么他台板下还会是李商隐那两句诗吗？

    孟不觉忽然心生好奇，转身朝何副局长办公室走去。

    果然乔老头正撅着个屁股，在起劲地拖着地板。借口要给何副局长送份资料，孟不觉跟乔老头打声招呼，来到何副局长办公桌前。不想李商隐那两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的名诗已经不见，换了另外一幅字。原来是四句话：

    千峰顶上一间屋，

    老僧半间云半间。

    昨夜云随风吹去，

    到头不似老僧闲。

    孟不觉好像在哪里读到过这么四句话，敲敲额头，慢慢才想起是归宗志芝庵禅师的偈语。其实字面上的意思也浅显，不难理解。只是何副局长为什么要换上这么一幅字压在这里呢？他该不会是无意为之吧？

    说这四句话是偈语，还不如说是古人用徽墨作的画，意境幽远。多读两遍，才在诗里读出一份禅意来。你瞧峰顶巍峨在上，云卷云舒，风来雨去，唯有老僧气定神闲，丝毫不为所动，那份悠然，那份自在，心知便是。孟不觉暗想，何副局长是不是以老僧自比，任你官场翻云覆雨，我自岿然不动？这也太不容易了。能修炼到何副局长这样，久处官场，还能看破仕途，做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实在要些工夫。

    乔老头拖完地，又洗了拖把回来，见孟不觉还站在何副局长办公桌前，便笑道：“在看什么好东西，如此入迷？”孟不觉说：“在看何副局长的书法作品。”乔老头说：“你是说何副局长今天换上的四句话？”孟不觉说：“是呀，这诗还挺有意思的。”乔老头说：“什么意思？”孟不觉就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说了说。

    乔老头将拖把支到窗台外面挂好，回头说：“就你说的这么简单？”孟不觉望着乔老头，说：“你是说，我还没领会出何副局长的真意？”乔老头笑而不语，手按在门边的开关上，准备关灯。孟不觉只好离桌，出了办公室。

    下楼时，孟不觉又问乔老头，何副局长书这四句话，到底是啥用意。乔老头依然没作正面回答，说了赵州和尚的故事。

    赵州和尚正在禅院讲经，忽然来了两位僧人，赵州和尚问其中一位，你以前来过禅院吗？答曰，没有。赵州和尚说，吃茶去。又问另一位，你以前来过禅院吗？答曰，来过。赵州和尚又说，吃茶去。旁边的院主奇怪，说没有来过的请他吃茶去，来过的也请他吃茶去，到底是何意？赵州和尚唤声院主，院主马上应诺道，在。赵州和尚接着说，吃茶去。

    故事说完，已来到大门口。两人住的不是一个地方，乔老头朝孟不觉挥挥手，溶人暮色之中。孟不觉在原地痴了痴，才转身朝自家方向走去。到过禅院的僧人，和尚叫他吃茶去，没到过禅院的僧人，和尚也叫他吃茶去，就是禅院主，和尚还叫他吃茶去。同样是吃茶去，领受这杯茶的心念不一，悟性不同，茶中滋味自然也就不一样，且不可与旁人道也。这也许就叫做领悟，领了茶，自己再去悟。

    那么何副局长书了归宗志芝庵禅师这四句话，压在办公桌台板下面，也定然自有深意。至于这深意到底是什么，那就看各人怎么领悟了。

    回到家里，饭菜已经上桌，肖自然问起怎么这个时候才进屋，孟不觉顺便说了说何副局长台板下的四句话，还有乔老头关于赵州和尚的故事。肖自然笑道：“我看纯粹闲诗一首，何副局长坐在办公室里，谁都不上门，无聊之际写几句话玩玩，也值得你这么神经兮兮？”

    孟不觉不吱声，只顾低头吃饭。

    饭后，肖自然想起一事，说：“星期天是郑大姐的生日，她本来不打算请客，我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我去给她做生，也就我们两家，没有外人，随便说说话。”

    肖自然如此用心，孟不觉当然没得说的。何况这么难得的与领导打成一片的绝好机会，并不是谁想摊就摊得到自己头上的。

    十

    星期天早上，夫妻俩将儿子送到市书画院举办的培训班上，然后封了个不薄的红包，直奔政府大院。

    周副市长已是周代市长，春节后的全市***上即将成为正式市长。吴副秘书长也因此水涨船高，被扶正做了秘书长。秘书长比副秘书长自然更加繁忙，但吴秘书长看重夫人生日，特意推掉应酬，在家陪夫人。没有别的客人，只有孟不觉一家，说起话来方便。

    很快到了中午时分，保姆端菜上桌，两家人围坐过来，举了杯子，祝贺郑大姐生日快乐！酒是红葡萄，度数并不高，却因多喝了几杯，吴秘书长面色酡然，兴意盎然，话也多起来。不经意间就说到孟不觉局里的人事，吴秘书长说：“这段时间，我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好多都是你的同事打来的，说是要来向我请示工作，都被我挡了回去。”孟不觉故意说：“我们那可是政府组成局，政府组成局里的干部来向政府的秘书长请示工作，这不是名正言顺么？”吴秘书长说：“什么名正言顺，我还不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

    郑大姐这时插话道：“不觉你不知道，那次老吴在你们局里认了你这个亲戚后，你们局里的人天天打电话找老吴，老吴怕他们缠着认亲戚，亲戚多了不好开展工作，所以一概不予接洽，才省了好多麻烦。”

    说得两家人都笑起来。吴秘书长笑道：“做官需要智慧。不仅要少给人家惹麻烦，还要少给自己惹麻烦，这就是做官的最大智慧。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腾出更多的时间，为老百姓多做些实事，不然成天陷在人际关系里面，必将一事无成。”

    这倒是挺有道理的，孟不觉心里佩服着吴秘书长，嘴上免不了要说些表扬领导的话。

    也是酒逢知己，说话投机，又顺便讨好了夫人，吴秘书长今天心情格外舒畅，说话也就少了城府，忽然问了个孟不觉意想不到的问题。

    吴秘书长说：“不觉，你不带任何成见地说句公道话，你们局里的李副局长和何副局长两位，谁适合做局长？”

    这个问题倒是孟不觉从没考虑过的。作为局里的中层干部，像谁适合做局长这样的重大问题，孟不觉怎么会去考虑呢？就是考虑也是白考虑了，究竟谁做局长是上面说了算，并不是局里的中层干部说了算。何况由谁做局长，从来就没存在过适合与不适合之说，只有做得上与做不上的区别，做得上局长就适合做局长，做不上局长就不适合做局长。让你做局长，当然是因为你适合做局长，你做了你就适合了；不让你做局长，当然是因为你不适合做局长，如果你适合，还不早让你做了局长了？让你做了局长，你竟然不适合，不仅你自己不肯承认，组织上恐怕也坚决不同意。想想看，你本人不承认不适合，组织上不同意你不适合，你当然就是适合，而且适合得不得了。这听上去有些像是绕口令，却是大实话，机关里人人心里有谱，谁也哄不了谁。

    谁做局长，无所谓适合不适合，那么吴秘书长怎么会对孟不觉问起这样的问题来呢？都快一年了，李副局长虽然不是局长，却一直主持着局里工作，属于事实上的局长，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不适合做这个局长。既然李副局长适合做这个局长，吴秘书长却还要质疑他与何副局长谁适合做局长，这是不是够荒诞的？如果这话出自普通百姓和普通干部之口，也还说得过去，因为他们见识不够，体会不深，容易产生误会。吴秘书长何许人也？堂堂政府领导，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水平的话来？

    然而真要说吴秘书长没水平，孟不觉那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赞成。至少这半年多时间里，孟不觉没少跟吴秘书长接触，他是很有思想，很有见地，也很有工作能力的好领导，无论是主持政务，处理事务，还是与上下左右的各色人员打交道，都有自己的一套。有些官员喜欢自我标榜，说当官讲原则，做人讲感情，办事讲规矩，吴秘书长没这么自我标榜过，但在孟不觉眼里，他这三个讲字确实是做得最好的。

    吴秘书长那么有水平，今天竟然说了一句没水平的话，看来并不是吴秘书长真的没水平，而是孟不觉自己的理解有误。也就是说，吴秘书长这句没水平的话，实际是很有水平的。只是这句话的水平又体现在哪里呢？是对李副局长有了看法，觉得他不再适合做局长了？换句话说，是不是时过境迁，原本适合做局长的李副局长忽然变得不再适合做局长了，而原本不适合做局长的何副局长反过来又适合做局长了？

    念及这个何副局长，孟不觉脑袋里一下子冒出他办公桌台板下那幅字来。当时孟不觉还那么自以为是，认为那是何副局长看破仕途，无意官场，才那么处变不惊，悠然自得，书了那四句话以表心迹，现在看来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还有乔老头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以及他说的赵州和尚的故事，也说明那四句话中，暗含了另外的意思，只是孟不觉一时没领悟过来。

    孟不觉便意识到，那原本快要递到李副局长手上的橄榄枝，可能已被领导抽了回去，另有所许。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看来何副局长已经如愿以偿，接过领导递给他的橄榄枝，不然他哪会那么从容自若，气定神闲？原来李副局长是云，该去的已去，何副局长是僧，该留的得留啊。

    如此道来，吴秘书长要孟不觉说的这句所谓的公道话，必得斟酌斟酌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李副局长适合做局长这种话。说李副局长适合做局长，言下之意自然是何副局长不适合做局长。何副局长眼看就要成为何局长了，你还敢有何副局长不适合做局长的言下之意，那你孟不觉恐怕先得考虑清楚，以后自己是不是适合在何局长下面做处长副处长。

    孟不觉也就毫不含糊地对吴秘书长说道：“如果领导真要我不带任何成见地说句公道话，我说还是何副局长适合做局长。”

    吴秘书长喝干杯中酒，瞅孟不觉一眼，然后指着他的鼻子，大声笑起来。笑过，吴秘书长才说道：“不觉你这家伙，几时变得如此精明起来了？”

    没过几天，何副局长果然就成了何局长。

    孟不觉说何副局长适合做局长，他就真的做了局长，连肖自然都感到不可思议，开孟不觉玩笑道：“看不出来嘛，我的孟大处长，靠边站了近一年的何副局长转正做局长，也就你一句话的事，你到底是局里的人教副处长，还是市里的组织部长？”

    “夫人过誉了。”孟不觉笑道，“你以为真是我一句话让何副局长成为何局长的？领导早就内定好了，只不过吴秘书长那天高兴，顺便问问我而已。”肖自然说：“那你又是怎么猜出是何副局长做局长，而不是好像已成定势的李副局长做局长的？”孟不觉说：“我掐手指掐的。”肖自然说：“你真会掐手指，干脆上街练摊赚钱去。”

    局里人更是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风向是怎么转过来的。李副局长主持局里工作快一年时间了，连局里的人事初步方案都提前做好，只等正式上任局长，便重新洗牌，该挪的挪，该提的提，该用的用，怎么一夜工夫，处于下风的何副局长突然占了上风？

    自然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那些不知走了多少黑路，把宝押在李副局长身上的夜行人一下子都蔫了，秋霜打过一般。而另一些迈不进李家门槛，天天背后骂娘发牢骚的失意者则趾高气扬起来，脖子硬得像掉了秤砣的秤杆，老往天上指。

    关于李副局长落马的种种说法，一时在局里盛传起来。有人说李副局长当初对何局长下手也太狠了点，刚主持工作没几天，就将何局长孤立起来，把他的权都撸下，揽到自己手里。岂料何局长也不是吃素的，又有顾局长策应，两人一联手，将市里的关系都调动起来，拉李副局长下马，还不是早晚的事？

    还有说都是楼前那对石狮的罪过，李副局长不该夸大其辞，拿石狮拍周市长马屁。据说在本届市领导层里，周市长是个比较务实的领导，他最不喜欢那些不肯干实事，专以溜须拍马为能事的下属。所以那天李副局长说那对石狮听说领导要到局里来现场办公，兴奋得大吼三声，从此便再也合不上嘴巴，周市长表面看去没什么，身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李副局长便没了好印象。因此市委常委讨论局长人选时，周市长力排众议，坚决不同意李副局长转正，最后才定了何局长。

    这当然是局里人附会出来的说法，事情哪会如此简单？机关里人多事少，无聊得难受的时候，大家凑在一起搞点口头文学创作，容易打发时光。孟不觉也觉得拿那对石狮说事，属于无稽之谈，借石狮拍拍领导马屁，就将到手的局长帽子丢掉，那以后谁还敢去拍领导马屁？身为领导，竟然没人拍马屁，那当这个领导还有什么意思呢？

    虽然不认同石狮过错说，却不知缘何，孟不觉进出大楼时，总忍不住要对那对石狮多瞧几眼。是不是这两只石狮有什么灵性，感激何局长的造化之恩，总在冥冥之中庇佑着他，让他历经劫难，终于修成正果？孟不觉甚至生出问问何局长的想法，不知他对此有何看法。

    孟不觉当然也就这么想想而已，并没真去问何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局长刚做局长，烧火都烧不过来，哪有时间跟你闲扯？

    何局长的第一把火是加强制度建设，力争改变过去人管人和人管事的老办法，形成制度管人和制度管事的新局面。第二把火是改善职工办公和福利条件，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工作环境搞好了，职工待遇上去了，大家干起工作来才有劲头。第三把火是建立科学民主的用人机制，任人为贤，将德才兼备的人才选到各个岗位上来。

    前面两把火容易烧。制度是人想出来的，动动脑筋，写到纸上，不是太难。改善办公和福利条件也容易，无非是个钱字，有了钱什么都好办，而局里最不缺的就是钱。不好烧的是第三把火。从某种意义上说，机关跟佛堂有些类似，哪个菩萨蹲哪个座，是最不好摆布的，因为座位不一样，所享用的香火也就完全不同。

    何局长于是用劲来烧这第三把火。跟李副局长当时的初步方案不同，何局长不搞以人定岗，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搞以岗定人。也就是说先不点脑袋，而是根据各个岗位的业务需要，设置不同的用人条件。比如计划处长，得有相应的学历条件，业务工作经历和能力。比如办公室主任，得有综合协调能力，一定的文字水平。比如人教处长，较强的组织观念，较高的思想政治觉悟，是必备的素质。在此基础上，各人根据自身条件，申报适合自己的岗位，竞聘上岗，从而体现公开公平公正的“三公”原则。

    不用说，这个办法从制定到具体实施，都离不开人教处几位正副处长。从竞聘工作开始的第一天起，孟不觉就泡在竞聘领导小组专门的办公室里，没离开过半步。三个月下来。各个岗位都根据设想，成功聘上了合适人选，只有人教处长的岗位比较特殊，放在最后进行竞聘。宋处长定了局工会**位置，不可能再来竞聘这个岗位，有实力竞聘的人选里，除了孟不觉和陈副处长，还有一位曾在人教处工作过多年的外处的马副处长。

    本来局里竞聘工作开始之前，孟不觉就看准了另一个重要岗位，打算报名。何局长不同意，说：“你急什么？还怕到时没你的好岗位？”听话听音，孟不觉也就改变了主意。倒是过后听人说起，何局长曾托话给陈副处长，要他去竞别的岗位，陈副处长觉得自己对人教处长更有把握，按兵不动。

    孟不觉也就更有底了，对竞聘这个人教处长充满了信心。

    果然从笔试到面试再到答辩，几轮下来，孟不觉渐渐占据上风，最后顺利成为人教处长人选。只不过人教处长跟其他处长不同，其他处长局里自己下文就可算数，人教处长是局里的组织人事部门，还得市委组织部备案下文。这也显得人教处长位置的特殊和不同凡响。局里于是将孟不觉的材料整理好，送往市委组织部。

    到此，这次竞聘工作基本结束。

    中层干部各就各位之后，大家才猛然发现，这些人都没上过李副局长过去那个初步方案，而李副局长方案中定的人选则纷纷落马，没一个到位的。大家感到很奇怪，何局长又没搞过暗箱操作，每个环节都是在大家的有效监督之下完成的，完全体现了公开公平公正原则，怎么最后的效果竟这么有意思呢？大家就感叹何局长手段的高明，他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天衣无缝，不露丝毫痕迹，还真要些功夫。

    但大家很快又发现了一个特例，那就是孟不觉，当初他也是上了李副局长的方案的，怎么唯独他没被何局长刷下去，最后被确定为人教处长人选，上报到了市委组织部？

    这个缘由当然只有孟不觉本人心里最有数，他为此暗暗得意，想起多年前听过的一句人生格言，说人生的路漫长，重要的是要迈好关键的几步。孟不觉觉得从人教处副处长到正处长就是最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迈好了，以后的前程也就未可限量。

    孟不觉也不是十七八岁的愣头青了，自然不会在同事前面流露自己的得意，否则人家还不要说你小人得志？只有回到家里，才稍敢有所放肆，眉毛忍不住老往上扬。知夫莫如妻，肖自然又要开他玩笑，说：“你没在吴秘书长家里说何局长适合做局长，后来何局长又怎么觉得你适合做人教处长呢？”

    肖自然的话算说到了点子上。孟不觉搂过夫人，在她光滑的腮上啄一口，说：“感谢我的好夫人，军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肖自然目光荡漾，柔声道：“怎么个感谢法？”孟不觉不禁怦然心动，将肖自然抱进房里，放平在床上，一边剥着她的衣服，一边说道：“就这么个感谢法。”

    这天夜里，孟不觉雄风大振，发挥得淋漓尽致。肖自然也百媚千娇，很放得开。两人都感觉非常到位，似乎好久没这么满足过了。孟不觉无端想起那句国人常挂在嘴上的俗话：爱江山也爱美人。原来江山是前提，男人没有江山，别说美人不会理睬你，接受你的爱，就是接受你的爱，你也缺乏爱她的能力，因为你没有底气。没有底气，就没有豪气，甚至连力气都不够起来，以致英雄气短，到了床上也缩头乌龟一般，不再像个男人。怪不得有人说权力是最见效的春药，大权在握的男人总是气宇轩昂，身边美女如云。怪不得过去的皇帝三宫六院仍嫌不够，还要打了地洞，溜到宫外去私会名妓。

    这么想着，孟不觉自觉好笑起来，人教处长刚报到组织部去，批文还没正式下达下来，便忍不住浮想联翩，又是江山又是美人的，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不过话说回来，将相本无种，刘邦当年的亭长最多就是个股级，比自己现在的级别低多了。朱元璋出道前还要过饭，当过和尚呢。就是现在正坐在台上的大官，包括省里和北京那些高官，又有几个不是从科级处级一步步干上去的？自己还算年轻，做了人教处长，做副局长也就倚马可待，以后再做局长，再做副市长市长，甚至上北京做部长，甚至入阁做国务委员或副总理什么的，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

    想得激动了，孟不觉又亢奋起来，搂过肖自然，欲将刚才的功课再复习一遍。肖自然守住自己，不让他得逞，一边说些闲话，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孟不觉知道她是心疼自己，怕他水土流失过于严重，不利于生态平衡，也就变得规矩起来。说着说着，又回到上床前的话题，肖自然说：“夫荣妻贵，咱俩还有什么感谢不感谢的？你要感谢的是吴秘书长，他如果没把你说的那句何局长适合做局长的话转递给何局长本人，何局长哪会把人教处长的帽子递给你？”孟不觉说：“别忘了，我可是竞聘产生的。”

    肖自然戳戳孟不觉的鼻子，说：“你别臭美吧你！我单位早就搞过竞聘了，我还不知道竞聘是怎么回事？你以为马副处长和陈副处长没竞上，是水平比你低？”

    十一

    人教处长究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市管领导，组织部只走走过场，在部务会上念念名字，让大家知道这么回事，就会立即下文生效。所以孟不觉也就吃了定心丸，坐等组织部的文件下来，好让刘科长拿着去人事局办理工资晋级手续。

    不想这个时候有人盯住了孟不觉。

    原来当初曾被列入李副局长初定方案的那批人，后来让何局长通通刷了下来，唯独孟不觉被何局长重用，定为人教处长，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孟不觉就像过去投靠日本鬼子的汉奸，简直十恶不赦。一伙人于是背后商量，怎样弄孟不觉一下。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一个好手段，不免感到有些泄气。

    再说此次竞聘败在孟不觉手下的陈副处长，也是入过李副局长初步方案的，不用说也跟那伙人走到了一起。大家便将他的军：“不是孟不觉，这个人教处长肯定是你的。你跟他待在人教处的时间长，对他知根知底，你要弄他还不容易？”

    此次落聘，被孟不觉占了上风，并最终取胜，陈副处长一直耿耿于怀，早就寻思着孟不觉什么时候露出尾巴，他好过去狠狠踩上一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心头闪了闪，却没说什么，只不露声色地阴阴一笑。

    恰在此时，财经学校出了事。原来学校有人给市纪委写了举报信，说学生处朱处长他们私设小金库，严重违反了财经纪律。市纪委立即派人进驻财经学校，在学生处扎扎实实查了三天账。他们私设小金库倒也不假，现在哪个单位没有自己的小金库？除非单位领导弱智，认不得人民币。因此谁若对单位领导有意见，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要向纪委告他私设小金库，保证一告一个准。

    只是学生处小金库的金额并不大，纪委打算罚点款，弄几个罚没收入，便打道回府。不想又在朱处长的一个小本子里发现了孟不觉的名字，上面明白记录着孟不觉领走一千元钱的介绍费。纪委的人以为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打电话到人教处找孟不觉，想从他那里撕个大口子，掏几捆票子出来。

    刚好孟不觉没在处里，是陈副处长接的电话。听说是市纪委的人找孟不觉，他心想这就对了，嘴角一撇，很是得意的样子。原来就是他撺掇财经学校部分老师，给市纪委递的举报信。

    陈副处长握着话筒，装聋卖傻，故意问对方有什么事。没形成结论的事，纪委的人当然不会随便跟人明说，只说也没什么事，了解一些情况，要陈副处长尽快找到孟不觉，让他到纪委去打一转。

    陈副处长自然不会去找孟不觉，而是找到那伙一直想弄孟不觉而没弄成的同盟军，告诉他们市纪委已经采取行动。大家于是纷纷动作起来，将陈副处长事先准备好的检举孟不觉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下属单位财经学校贿赂的材料，分头送给市委常委和组织部正副部长以及各处室领导人，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组织部正在准备给孟不觉下文，连清样都打了出来，忽见检举孟不觉的材料雪片样飞来，只得立即叫停，打电话问何局长，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局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说什么才好，说是马上找孟不觉落实。挂掉电话，何局长想这个孟不觉真不争气，好不容易把他的名字报到了市委组织部，偏偏这个时候给自己惹出这样的是非来。于是将孟不觉找去，狠狠训了一顿。

    开始孟不觉还不知何局长发的什么火，慢慢才听出是自己在财经学校拿的那一千元出了麻烦。孟不觉想解释两句，何局长不让他啰唆，手往门外连摆几下，说：“又不是我在查你，你给我解释有什么用？快快上纪委去，尽量把情况说清楚。”

    孟不觉只得出门下楼，打的直奔纪委。他想这一千元钱要想解释清楚，恐怕还得把杨村长给请过来。杨村长自然好请，只是组织部的文要搁在那里了。

    真是没办法，人倒起霉来，放个屁都要砸着脚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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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火

    男人的电话

    那是一个平平淡淡的日子。

    那个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艾连接到了一个电话。

    其实艾连的每一个日子和每一个日子里的心情都是平平淡淡的。艾连在一家平平淡淡的政府机关的档案室里供职，她的工作就是天天守着那些一册册码在档案柜里的档案，等待单位里和单位外的人来查阅。只是那些来查档案的人特让人烦，艾连在档案室他们坚决不来，总是选准她临时上街或去别的办公室聊天的当儿来敲档案室的门。艾连于是一刻也不敢离开档案室，整天就坐在办公桌前，眼望着窗外的那棵冬青发呆。那棵冬青一年四季都是那种呆板死气的老青色，没有荣枯没有盛衰。

    艾连就想起自己的丈夫马尚，他从里到外完全就是一棵冬青。马尚在政策研究室做秘书科长，他所要做和所能做的，就是成天给领导写文件写报告什么的，把人写得跟他笔下的公文和报告一样苍白无力。马尚还不到四十岁，照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他头已秃，背已躬，站在街口，风都吹得倒。这样干巴巴的男人就别指望他身上还有好多做人的雅趣和激情。最要命的是他连性能力也在一天天退化，艾连和他差不多快成了名誉夫妻。艾连就感到很哀伤，窗外那棵冬青慢慢模糊起来。

    这个时候艾连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档案室里当然没有电话机，电话是打到单位办公室的。喊艾连去接电话的是办公室里的年轻女秘书。女秘书成天用一种脆甜脆甜的声音唤甲领导阅文件唤乙领导签报告唤丙领导看通知，却难得喊一声艾连。在女秘书的眼里，艾连自然是一个极普通极普通的角色。艾连的年龄虽只三十出头，细瞧多少还有几分妩媚，但艾连家庭不显赫，工作不显眼，性格也不显山露水，她没有多少机会显示自己，女秘书当然也就用不着用她那脆甜脆甜的声音跟艾连打招呼。

    因此当女秘书喊艾连接电话的时候，艾连半天也没反应过来，依然愣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女秘书没听见艾连吱声，只得又叫了艾连一声。这一次艾连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无端地就惊悸了一下。接着她下意识地站起来，答应了一声。电话，艾连你的电话！女秘书又补充了一句。艾连这才离桌走出档案室。

    可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桌上的电话机时，艾连又对女秘书的话怀疑起来。在艾连的印象中，她是极少极少有电话的。艾连记得，刚参加工作那阵，还偶尔跟几位大学的同学打打电话，可日子一久，特别是结婚生子之后，就几乎再没跟外界有过往来，自然电话也就越来越少，直至于无。

    艾连望一眼电话又望一眼女秘书，然后指指自己，犹豫着问道：“这是我的电话？”

    女秘书正在清理一堆群众来信。女秘书显然对艾连接一个电话都这么磨磨蹭蹭有些不满，所以望都没望一眼艾连，只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是给了艾连天大的面子。

    电话是一个男人打来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却有几分深沉。艾连有些激动。艾连几乎没有接男人电话的经历，就连她的丈夫似乎也从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和她丈夫都觉得他们这种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死板生活，完全犯不着与自己袋里那少得可怜的工资过不去而去劳驾那些电话们。艾连是一个早就被男人的电话遗忘了的女人。

    可今天男人的电话意外地光顾了她。艾连的耳膜在最初被男人的声音所亲近的当儿，她浑身的感觉只有一个词汇可以形容，那就是幸福。是的，就是幸福，艾连毫不怀疑自己在这方面的判断力。艾连在心里无声地说，原来幸福是一件好简单好简单的事情。只是艾连听不出电话里的男人是谁。她不知道男人电话里的声音和平时有什么不同。不过艾连觉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有一个男人给她打来了电话。

    艾连心存感激。

    艾连抓紧了电话筒，生怕它从自己手中不翼而飞似的。艾连对着话筒甜蜜地说道：“我是艾连，你是谁？”

    电话里说：“你猜猜，能猜出我是谁么？”

    艾连就认真地猜。她把自己这半辈子中认得的为数不多的男人都想了一遍，却找不出一个有可能给她打电话的男人。艾连就满脸的难堪，用一种愧疚的声音对电话里的男人说道：“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听不出你是谁。”

    电话里的男人就爽朗地笑了。男人说：“这不能怪你，我这是第一次给你打电话。”

    接着男人又说道：“我是红市的，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在蓝城大学档案学习班上一起学习了两个星期。我是葛通，那个跟你说我俩都是草本植物的男人。”

    艾连于是一下子就记起来了。艾连脸上满是灿烂。那是一个整天笑嘻嘻的男人，他们在学习班上的第一天就因坐在一起而相识了。当然是葛通先打的招呼，葛通笑嘻嘻地望着艾连，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把自己的名字和工作的城市先招供了出去，然后问艾连叫什么来自何方。艾连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堆着和蔼的笑，是颇能让人产生好感的，她也就十分乐意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葛通说：“你姓草我也姓草，都是草本植物啰。”艾连觉得葛通说话有意思，就舒心地笑了。此后，学习之余两人便常常在校园里散步聊天，觉得还很谈得来。有时艾连会不自觉地望一眼葛通，心想这葛通并不英俊伟岸，可跟他谈天说地，却还是很有味道的。艾连就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只是学习班时间太短，艾连还没完全进入角色，两人就分道扬镳了。这一别就是一年多，之间也没任何形式的联系，没想到，葛通突然就把电话打了过来。

    葛通继续在电话里说道：“我半年前已经调离档案局，现在在一家报社供职。”

    艾连说：“祝贺你做了无冕之王。”

    葛通不无得意地抱怨道：“什么无冕之王，我这是卖苦力，天天在外奔波。”

    然后葛通告诉艾连：“过几天我要到你绿市去出差。”

    艾连就有一丝惊喜，艾连说：“好呀，你们当记者的反正是天上麻雀，满世界地飞。”

    葛通说：“不知到时我可不可以见见你？”

    艾连心想，这还用问吗？可艾连没这么说，而是说：“到时你再给我打电话吧。”

    相约蓝市

    接下来的日子，艾连就用整个的心事企盼着葛通的到来。

    她的心境在这份美妙的企盼里变得格外的舒畅。她的脸上依然还是那么沉静，可这份沉静已比过去流利舒展。尤其是她那漠然灰暗的眼神一下子活泛起来，多了许多的光泽和灵气。窗外那棵冬青也不再老气横秋，似乎陡然之间添了盎然的生机。

    艾连对同事的态度也比以前热情了，见了谁都会点点头，不出声地笑笑，而这在过去，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回到家里，也觉得自己那个苍白无力的丈夫比以前可爱些了，有一个晚上她还用她少有的温情使他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事后丈夫将艾连注视了半天，竟不敢贸然相信这事会是真的。

    艾连掐着指头计算着葛通抵达绿市的日子，那份渴望的心情也随着这个日子的接近而变得愈加的迫切。艾连甚至把她和葛通见面后的情形在心里设计了一遍又一遍。她想她应该到火车站去接他，他走下火车时，一定还是那么笑嘻嘻的样子。说不定他手上还会拿一束鲜花，那是一束艳丽的玫瑰，是葛通特意从红市带过来给她的。

    想到此处，艾连脸上就洇上了一抹红晕。

    她觉得有些难为情了。这一辈子还是大学时一位男同学送过她一支玫瑰，只可惜那个男同学徒有其表，不成熟，也没气质，艾连对他没一点好感，他们的关系也就随着那支玫瑰的枯萎而一同枯萎掉了。以后就再没有男人给她送玫瑰。如今岁数越来越大，跟外界的交往也越来越少，看来已没太多可能收到男人的玫瑰了。

    艾连想，生活中如果有男人给自己送玫瑰，那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艾连在这种浪漫的希冀中终于等到了跟葛通相约的日子。

    她上街做了头发，换了一套虽不太新潮，却也并不落伍的长裙，使自己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也青春了许多。艾连还反复对着镜子将自己瞄了半个小时，直到确信这样子一定会博得葛通的欢心才作罢。

    可艾连万万没有想到，葛通竟然中途变卦，不到绿市来了。

    葛通是通过电话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艾连的。葛通在电话里说：“对不起艾连，总编临时取消了我赴绿市采访的计划，把一个更为重要的蓝市采访的线索交给了我。”

    一听此话，艾连就差点背了气。

    艾连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一份如此痴情的等待最终却什么结果也没有，这对于艾连来说，的确是有点残酷。艾连觉得眼前空空落落的，自己仿佛成了悬在空中的一片枯叶。艾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而她此时心头的那份失落感，是任何语言也无法表述的。

    好一阵没听见艾连吱声，葛通就以为艾连已放了电话，连续在电话里问了数声：“艾连艾连，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艾连这才如梦初醒般应道：“我还在听着。”

    葛通就说：“艾连，对不起了，以后我一定抽时间去看你。”

    停了停，葛通又说：“我到了蓝市后再给你打电话，好吗？”

    对葛通到蓝市后打不打电话，艾连已觉得无所谓了。艾连想，一个说话不算话的男人的电话又有多少意思？

    此后尽管艾连有意无意地还在想着葛通那个将从蓝市打来的电话，但她已经没了上次等待葛通到绿市来的那份迫切心情。再过得两天，她就快把葛通到蓝市要给她打电话的事差不多给忘了。所以当第二个星期葛通从蓝市打来电话的时候，艾连竟然想不起会是葛通了。不过艾连拿起电话的时候，还是意识到这一定是葛通无疑。

    只听葛通在电话里说道：“艾连，我是葛通，你听出来了吗？”

    艾连说：“不是你葛通还会是谁？”

    葛通说：“你还生我的气吗？”

    艾连说：“生气？我可没这资格。”

    葛通就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葛通才又说道：“是我不好，不该食言。这样吧，艾连，如果你愿意，你就到蓝市来一趟，我将功补过。”

    艾连说：“那你何不到绿市来，却硬要我到蓝市去？”

    葛通说：“我的时间不够，我还有一天的采访任务，完了星期天还要赶回去交稿，星期一要见报。”

    艾连说：“我去了蓝市不会影响你的革命工作么？”

    葛通说：“我计划了一下，明天星期五，如果你明天赶到蓝市，我的采访正好完成，星期六可以陪你一整天，星期天我再回报社，而且你也只需请一天假，不会影响工作，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艾连就动了心。艾连想，女人就是容易动心，女人与男人的区别大概就在这里了。艾连说：“你是真心约我还是假心假意？”

    听话听音，葛通知道艾连心里已经答应了他，于是中气十足地说：“到蓝市后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瞧。”

    艾连是第二天中午在蓝市火车站下的车。

    按约定，葛通届时到出口来接站。所以下了火车后，艾连并不急着往前赶，而是晃晃悠悠地在后面走着缓步，直到拥挤的人流渐渐稀了下来，她才向出站口走去。老远就看见出站口站着一个人，正在往里张望着。艾连就得意地笑了，因为那个人就是葛通。葛通手上好像还拿着一样东西，艾连的双眼立刻就放出惊喜的光泽来。

    那是一束玫瑰，就如艾连曾经渴望着的那样。艾连就想，葛通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

    艾连就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见艾连走了过来，葛通就把手上的玫瑰举起来，对着艾连摇了摇。葛通还是那么个笑嘻嘻的样子，葛通笑嘻嘻地说道：“艾连你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艾连也满脸灿烂地说：“葛通让你久等了。”

    艾连在葛通面前站住。

    艾连努力不让自己去注意葛通手上的玫瑰，而是朝葛通身上打量了一下。葛通甚至比去年还年轻了些。艾连心想，这个阶段的男人真经得住岁月的磨砺，女人却不同，女人到了这个年龄，一不小心就朝花夕陨，不堪回首。

    这时葛通把艾连肩上的挎包接了过去，顺便把手上的玫瑰递到艾连的面前。艾连心头一热，把那束玫瑰抱到胸前，在鲜嫩欲滴的花瓣上吻了吻。艾连就有些陶醉晕眩，艾连感激地说：“谢谢你，葛通。”

    葛通住在一家政府机关的内部招待所里，两人在街边吃了点东西就打的去了目的地。别看这是招待所，可这里安静幽雅，外部环境比星级宾馆不差，艾连觉得还蛮不错的。葛通说：“这里最大的优点是客人不多，我每次来蓝市出差都住这里。”

    说着话，两人就到了二楼的房门边。葛通开开门，将艾连让进去，自己再顺手把门带上。房里设施齐全，红色地毯，落地大窗帘，以及空调彩电，星级宾馆里该有的，这里都有。是一间两个床位的房间，床铺上花色床罩铺得很熨帖。

    艾连就说：“还住着一个人？”

    葛通说：“是呀，一个女的。”

    艾连说：“女的？”

    葛通说：“你不是女的？”

    艾连斜葛通一眼，嗔道：“我可不会住到你这里。”

    葛通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待会再给你开个房间。”

    艾连说：“这还差不多。”

    两人又调侃了几句，葛通说：“我还要出去一下，也就一下，你车上辛苦了，先洗个热水澡，放松放松。”

    葛通说着，就带上门出去了。

    艾连在房子中间呆立着，重新把四周打量了一下，仿佛不知自己现在到了哪里。然后才走进浴室，拧开龙头，给浴缸放水。水满了，艾连便脱去衣服，把自己放进水里。一股温馨舒畅的感觉便跑遍了艾连的整个身心。

    也许是热水的作用，艾连脸上慢慢就洇上了一层红晕，她不出声地自语道，这真是一次大胆奇特的旅行。

    第一个晚上

    艾连刚洗完澡，葛通就回来了。葛通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葛通对艾连说：“你看这是什么？”

    艾连打开塑料袋，是熟透的苹果和荔枝。艾连心里一热，真诚地说：“你太周到了。”

    葛通说：“你也难得出来一趟，我不能怠慢了你。”

    立刻就剥了一颗荔枝，殷勤地递给艾连。一边说：“一骑红尘妃子笑。”

    艾连说：“无人知是荔枝来。”接过荔枝，送入口中。

    聊了一会儿，艾连就望着葛通说：“你没忘记吧，你还没有给我去登记房间呢？”

    葛通也将艾连望了望，然后说：“非得去给你登记么？”

    艾连点点头说：“当然。”

    葛通说：“好吧。”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葛通就回来了。葛通说：“真不巧，没房间了。”

    艾连将信将疑道：“真的？”

    葛通说：“真的，不信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看。”

    艾连想，这是不是葛通的一个圈套？如果是一个圈套，不是自己自愿钻进去的么？转而又想，这何尝又不是一个美丽的圈套？这次跑到蓝市来，不来钻圈套，又来干什么呢？

    这么一想，艾连就释然了。

    艾连当然不会去问还有没有房间，有房间，难道就该另外开一间？艾连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样子说：“今晚我只能露宿街头了。”

    葛通说：“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艾连说：“你愿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葛通说：“唯有牺牲多壮志嘛。”

    不觉得就到了中央电视台播放夜间新闻的时候。葛通见艾连无法自抑地打了一个哈欠，知道再不能这么拖下去了，总得有个妥善的安排，就说：“做一个折中吧，这里本来就有两张床，我们平分秋色，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样？”

    艾连说：“你做得到？”

    葛通说：“这有什么做不到的？我们单位有一个女人曾说过，如果要她选择一个男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而不发生任何故事，那她就选我这个男人。”

    艾连就笑了，说：“她选了你没有？”

    葛通说：“至今还没有。”

    艾连说：“所以今晚你就拿我来做试验。”

    葛通说：“也许我能经得起严峻的考验。”

    接下来的过程是艾连设计的，葛通洗完澡后先老老实实躺下，然后艾连去卫生间换了一件长长的睡服，躲到了另一张床上。钻进被褥后，艾连还说：“今晚我就相信你一回，也许你不会违背诺言吧。”

    葛通说：“感谢你的信任。”

    说着就要伸手去拧房灯的开关。艾连敢忙制止道：“不能熄灯。”

    葛通的手就停在了开关上，葛通说：“为什么？”

    艾连说：“你没听说黑暗里的犯罪率高？”

    葛通笑笑说：“我就做一个光明正大的君子吧。”

    艾连斜眼望望一米外的那张床上的葛通，不觉得也笑了，说：“如今是做小人容易做君子难的年代，真是难为你了。这样吧，把大灯关掉，留下一只地灯就够了。”

    现在房子里变得幽暗起来，鬼鬼祟祟的地灯在地毯上无声地晃悠着，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神秘。沉默片刻之后，艾连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忍不住又开口道：“葛通你睡着了吗？”

    葛通说：“我睡着了。”

    艾连说：“那你还说话？”

    葛通说：“没有哪本法律规定睡着了就不能说话吧？”

    艾连说：“你睡着了，可我睡不着。”

    葛通说：“说明你心里有鬼。”

    艾连说：“我这是第一次单独跟一个男人过夜。”

    葛通说：“我不相信。”

    艾连说：“骗你是狗。”

    葛通说：“你没跟你丈夫过过夜？”

    艾连说：“那不算。”

    葛通说：“你丈夫不是男人？”

    艾连说：“他基本上不是男人。”

    葛通有些意外，脑壳在枕头上偏了偏，去看艾连。艾连那张床上的被子晃悠着暧昧的白光，艾连歪在枕边的头脸却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葛通想，这是不是艾连发出的一个信号？

    两人还聊了些什么，艾连后来就不太有印象了。也许是坐车累了的缘故，聊着聊着艾连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并不安稳，混混沌沌好像到了小时候故乡的一条小河边，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有不少小鲤鱼在水里欢快地游荡着。艾连就忍不住把手伸进水里去捉鱼，鱼们左摇右摆，纷纷从她指间滑走。好不容易抓住一条，眼看就要捞出水面了，那鱼猛地一扭，又逃出了她的掌心。艾连很惋惜，脚一顿，人就醒了。睁眼往隐约可见的天花板上望去，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蓝市。睡前发生的那些蹊跷事全部回到她的脑海中。

    艾连拿过枕边的手表，借着地灯微弱的反光瞧了瞧，此时已是深夜两点。艾连欠起身子，朝葛通那边看看，葛通的床上什么动静也没有，好像那是一具摆在太平间里的尸体。这么一想，艾连就有些害怕起来，不敢再往葛通那边瞧。

    过了好一会儿，艾连才又望了葛通那边一眼，并大着胆子爬起来，伸长脑壳到葛通的床前瞄了瞄，发现葛通还在喘着气，而且有细微的鼾声从微合的嘴巴里缓缓流出。艾连放了心。艾连重新回到自己的床上。艾连想，这个葛通真沉得住气，女人伴卧于侧，他竟然睡得这么自在。是女人没有吸引力？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否则他怎么会这么热热心心地把女人约到蓝市来？那么是他真如柳下惠那样，有坐怀不乱的功夫？可这已不是柳下惠的时代。也许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葛通已经废了武功，变成了一个不中用的男人。

    对这多少有些荒唐的念头，艾连自觉好笑起来。她否定了自己这一毫无根据也毫无理由的想法。像葛通这种正值盛年而且事业得意的男人，是不会有这种情况的。说不定他还是那种优秀突出的男人哩。

    艾连胡思乱想着，身上莫名地就有些躁热。她在床上烙了好一阵烧饼，又重新爬了起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蹲到葛通床前，看他不紧不慢旁若无人地呼吸着夜的静谧。她想这个男人的睡相还是蛮中看的，有几分优雅。她真想把自己的嘴啜过去，在他微张的嘴上狂吻一阵。她的头都伏了下去，可半途又停下了。她想故事的开头应该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太主动了，不是有些下贱么？

    艾连站起身，再次回到自己的床上。她在心里愤愤地骂道，这个该死的葛通，你这不是要我到蓝市来活受罪么？

    这个晚上，该发生的故事，终于没有发生。

    第二个晚上

    第二天两人游览了好几处名胜风景，然后又去了蓝城大学。

    因为是星期六，校园里人不多，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真有点世外桃园的味道。葛通于是说：“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园里可耕田。”

    艾连说：“那你应该牵一头牛来才是。”

    说着两人走上了那条他们去年走过许多回的校园小路。路旁长着梧桐、玉兰和一些不知名的树木。午后温和的阳光从树枝间斜下来，斑驳了宁静的小路和两人的身影。

    葛通说：“一年时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

    艾连说：“是呀，年年岁岁花相似，可是岁岁年年人不同。”

    葛通望望艾连说：“我看你还是去年的老样子。”

    艾连摇摇头说：“你这是安慰我。”

    他们就这样迈着缓慢的步子，一边慨叹着时光不再，一边随意地聊着今人往事。轻风穿过树木，拂着他们的心事，使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缠绵。

    这条小路其实并不长，可他们却在路上走了许久，直到夕阳偏西，才向校门口走去。

    两人进了校门口的一家他们曾经常去的小餐馆。主人把一个小包间给了他俩。小包间里就一张小餐桌，餐桌上罩着洁白干净的桌布，白瓷茶壶和茶杯素描一样摆在那里，显得十分协调。艾连很喜欢这样的格调，觉得这个葛通真会讨女人高兴。

    两人刚落座，主人就走过来，要他们点菜。葛通请艾连点，艾连谦让了一下，也就点了几样不贵的家常菜。等主人走后，葛通就笑着对艾连说：“从女人点菜就可看出，这个女人到底喜不喜欢跟她一起吃饭的男人。”

    艾连说：“何以见得？”

    葛通说：“女人如果尽拣昂贵的菜点，是她不怕吃穷这个男人，说明她并不喜欢他。反之，女人如果尽拣便宜的菜点，是男人多花钱女人心疼，说明她喜欢这个男人。”

    艾连就用手捶了葛通一下，说：“你真坏。”

    菜上来了，葛通要了一瓶青岛红葡萄酒，先倒上一杯，递到艾连手上。艾连接受着葛通的殷勤，觉得跟一个男人单独吃饭，的确是一种享受。艾连就免不了要想起自己的丈夫，在艾连的印象中，他们生活了快十年了，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好像从没两人上过馆子，艾连也就从没享受过葛通这样的殷勤。

    这么一想，艾连却觉得这次单独出来跟一个男人约会，是给自己的一次补偿，太入情入理了。艾连把杯子举起来，跟葛通一碰说：“感谢你。”

    然后两人一仰脖，喝了下去。

    走出小店，葛通准备招的士往招待所赶，艾连却仍不肯走。艾连意犹未尽地说：“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半天，可是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葛通说：“还有什么地方？”

    艾连说：“教学楼，我们上过课的那栋教学楼。”

    葛通一想，是呀，他们只顾在那条小路上走，还真的没去过那栋教学楼哩。

    葛通说：“有这个必要吗？”

    艾连说：“算来我们在教室里待过的时间最长，我好想去走一遭，你不会反对吧？”

    两人于是返身又进了校园大门。

    很快他们就来到那座他们曾经上过课的教学楼前，抬步往里走去。那是一座20世纪50年代的苏式楼房，有些老态龙钟了，因此除办一些临时性的学习班，平时都闲置不用，所以处处蛛网密布，灰尘厚积，从走廊上走过，后面就要留下歪歪斜斜的鞋印。

    这天黄昏，除了葛通和艾连，楼里再没别的人，显得死寂而阴森，两人的脚步声于是格外的空洞响亮。艾连斜着眼，往四下里瞟了瞟，心生畏惧，不自觉就跟葛通挨近了。

    两人很快来到他们上过课的教室外。隔了蒙着灰尘的窗玻璃往里望去，教室里面昏沉幽暗，蝙蝠盘旋。好在桌椅还在，就如去年他们上课的时候一样。艾连说：“我们走后，这个地方看来就再也没人来上过课了。”

    葛通说：“下次哪个拍恐怖电影，我就喊他们到这里来。”

    艾连的鼻孔仍然贴在玻璃上。她指指靠里面窗边的两张并排在一起的课桌说：“你还记得吧，第一天上课，我俩就坐在那里，你一上场就自报家门，逼得我没法，只得把自己招供出来。”

    葛通说：“此后我俩就一直坐在那两个位置上，不再挪窝。”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非常向往的样子。

    最后他们来到教室门外。教室门没上锁，有一条不宽的门缝神秘地张开着。艾连怀着一股莫名的好奇心，蹑手蹑脚地向门边走过去。她说：“我想走拢去看看我俩的那两张桌子。”

    说着就将门轻轻推开了。门框上的灰尘纷纷飘落下来，扑向艾连的头脸。艾连往后退了半步。但她不甘心，继而又抬脚往里迈去。脚刚一点地，艾连就尖叫一声，高高地弹起来，惊恐万分地返身鼠窜。

    葛通就站在艾连身后，正痴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艾连已一头撞进了他的怀抱。

    原来有一只老鼠吱的尖叫一声，从他们的脚底钻过去，逃向黑暗的屋角。

    葛通全身的血液都狂奔起来。

    他用全部的激情拥着艾连，拥得很紧很紧。

    回到招待所，葛通的手还留在门后的反扣上，艾连就已迫不及待地拱进了葛通的怀里。葛通腰一弯，就把艾连抱起来，连转了两圈。艾连咯咯笑着，一双脚在空中又踢又打，那样子仿佛一个三岁的快乐的孩子。

    接着葛通就把艾连放到了床上，动手去解艾连的衣服。解到一半，艾连就挡住了葛通。艾连说：“别急嘛，我已是你砧板上的鱼，还怕我逃掉不成。”

    艾连用醉意蒙眬的媚眼瞟瞟葛通，将嘴朝卫生间方向努了努。葛通就懂了艾连的意思，点点头，放开艾连，进了卫生间。

    也许是性急，没几分钟，葛通就出来了。

    当葛通仅穿一条裤衩就火急火燎回到艾连身边，欲把自己的激情交给艾连的时候，艾连又一次挡开了葛通。艾连诡谲地说：“性急喝不得烫稀饭，你懂吗？”

    葛通说：“你这不是成心折磨我吗？”

    艾连说：“我也要到里面去一下。”

    葛通只得点点头说：“也是的。”

    葛通于是把艾连抱起来。走进卫生间。葛通放下艾连后，还赖在里面不想走。艾连说：“我不习惯在人前脱光自己。”

    葛通这才乖乖地走了出去。

    艾连没有葛通那么性急，她让水们在自己冰清玉洁的肌肤上不紧不慢地啃噬撕咬，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艾连懂得好事不在忙中取的道理。如果让葛通就这样慌慌张张地行事，那他肯定是不会有所作为的，说不定稀饭没喝好，相反还要伤了舌头。

    艾连这是故意让葛通自我冷静一下。就好像刚出炉的钢枪，没一个淬火的过程，那是不中用的。

    果然，等艾连一个世纪后从卫生间走出来，葛通已经变得十分冷静了。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翻着服务员送来的晚报。见了艾连，才抬起头来，用一份欣赏的眼光望着艾连。其时艾连身上正裹着一条粉红色毛巾。裹着粉红色毛巾的艾连的身子显得丰满性感，别具风情。那是一种成熟女人才可能具备的风情，充满着逼人的诱惑。

    艾连望望葛通，缓缓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躺到原先她的那张床上。葛通也不动声色地躺下。当然是在自己的那张床上，就如昨天晚上一样。葛通看了看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艾连，开始动手去关灯。廊灯，床头灯，顶灯，壁灯，都已关掉，最后只剩下一只地灯了。葛通停在地灯的开关旋钮上的手不再动作。

    葛通问艾连：“这只地灯要不要留着？”

    艾连说：“不留，关掉它吧。”

    葛通说：“不留灯，你不怕黑暗了吗？”

    艾连说：“不怕了。”

    葛通说：“黑暗里不是犯罪率高吗？”

    艾连说：“高就高吧。”

    挥手从兹去

    第二天葛通送艾连去坐火车。葛通为艾连买了软卧。这是一趟开往绿市的始发车，离发车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车站就让客人上了车。葛通陪艾连在软卧包厢里一直待到火车启动前的那一刻。包厢里没别的客人，两人好像还沉浸在昨晚的温馨里，有些难分难解的样子。艾连望一眼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灰蒙蒙的高大建筑，把头靠在了葛通的肩膀上。艾连将手伸进葛通的衣领，轻轻抚弄着他那壮实的胸膛。

    艾连说：“昨晚你表现得真优秀。”

    葛通说：“那都是因为你的缘故。”

    艾连这会儿突然笑了。葛通有些奇怪，问她：“你这是笑什么？”

    艾连说：“第一天晚上见你睡得那么死，我还怀疑你是不中用的货色呢。”

    葛通也笑了。

    葛通说：“其实我根本就没睡着，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

    艾连说：“真的？”

    葛通说：“不是真的还是假的？美人侧卧，我一个有血有肉的大男人，能无动于衷吗？”

    艾连将葛通盯了好一阵才说：“你难道就这么沉得住气？”

    葛通得意地笑了，葛通说：“这就叫做欲擒故纵。”

    艾连说：“你这样的男人真可怕。”

    这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那是不声不响的细雨，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像极了离别的心情。葛通望望窗外的细雨，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你？”

    艾连也朝窗外瞥了瞥，伤感地说：“你知道我们这是在玩火吗？玩火是容易把自己烧毁的。”

    葛通一时就无言以对了。

    停了停艾连又说：“我是非常感激你的，你给了我很多很多。”

    艾连说：“我很满足了。”

    艾连说：“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会永远记住这两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葛通久久地望着艾连，说：“我也会。”

    长长的汽笛已经鸣响。葛通在艾连的唇上吻吻，起身出了包厢。葛通刚走下去，火车就开始起动了。葛通在艾连包厢的窗玻璃外面小跑着，一边向艾连挥着手。艾连也扬起手缓缓挥着，仿佛要把窗玻璃上一样什么东西抹掉。艾连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渐渐地，葛通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渺小，直至消失在车厢的后面。

    艾连心想，以后也许再不会跟这个叫葛通的男人相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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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

    一

    马立大学毕业后在家等待分配。马立的家和在公园里守大门的袁奶奶比邻，恰好袁奶奶要到省城女儿家去休假，袁奶奶就请马立临时给她代一代班。马立想，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便答应了袁奶奶。

    马立早早来到公园，刚打开大门，一个男人就牵着一条波斯猫走过来，径直往大门里走。马立拦住他不让进。男人说：“我买了月票的。”马立说：“那就拿月票出来看看。”男人到身上去搜，身上没有口袋，他穿的是一套蓝色运动服。男人说：“我真的是买了月票的，袁奶奶认得我。”马立就笑着说：“你进去吧，袁奶奶来了，我告诉她一个穿运动服的男子汉没买票，如果你骗人，她会送你去派出所的。”男人说：“我好久没去派出所了。”

    进得大门，那男人就大声喊开了：“马立，马立！”一边四下张望。马立去瞧那男人，却见男人向马立挥挥手，朝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棕榈树下的小猫跑去。马立心想，好怪，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好像从没见过这个男人似的。

    第二天那男人再次来到公园门口时，特意掏出月票给马立看。可马立并不看他的月票。马立说：“我相信你。”男人说：“你凭什么相信我？”马立心想，就凭你知道我的名字，可马立说：“不凭什么。”男人说：“你错了，我这张月票是过了期的。”然后那男人又“马立马立”地喊着，往公园里走去。马立又怔怔地望着他，直到他和那只小猫消失在绿树丛中。

    第三天马立决意看看男人的月票。男人就把票拿出来递给马立。马立接过去瞧了瞧说：“你还是记者？”男人说：“分明是月票，怎么又是名片了？”他拿回去，看了看说：“对不起，路上捡的，我还以为是月票呢。”随手扔进了垃圾箱。马立说：“你是不是每次都是捡一张名片骗过袁奶奶的？”男人神秘地说：“你不要跟人家说，这个方法还是袁奶奶告诉我的。”说得马立也笑了。男人说：“不过我真的是有月票的，我叫方块，你问问袁奶奶就知道了。”马立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和你又不认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一下轮到方块糊涂了。方块说：“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呀。”马立说：“你还不知道？老叫我的名字。”方块说：“我没叫过你。”马立说：“那你马立马立地叫，是叫谁？”方块说：“你也叫这个名字？”马立说：“我当然叫这个名字，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他喜欢相声演员马三立，就把三字去掉，给我取了这个名。”方块抱起脚边的小猫说：“这就巧了，我给我这只波斯猫取的名也叫玛丽，不过这是王旁玛和美丽的丽。”马立说：“我上了你的当。”方块说：“我原来给玛丽取的名字叫经理，可是我一叫经理，好多人都争着答应，所以我就给它改了名。”马立就笑得弯下了腰。

    这时太阳从远处冉冉升起来，给绿色的公园涂上一层釉彩般的红色。马立说：“公园里的早晨真美。”方块说：“你不要等待分配了，留在公园里算了。”马立说：“这是袁奶奶的工作，我怎么好抢了她的位置？”又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工作单位呢？”方块说：“我在白宫工作。”马立说：“白宫？”方块说：“是呀，我们这个城市里的人好多都在白宫工作。”马立说：“我不信。”方块说：“骗你是驴子。”

    二

    半个月后，袁奶奶从女儿家里回来了，马立就交了班。恰好分配通知也到了，她被分配到政府大院里一个统计部门。搞统计主要是跟数字打交道，搞统计的人也跟数字一样没有多少趣味，渐渐地马立就有些厌烦起来。不过马立是个懂事的女孩，她知道如今分配个单位不容易，所以工作上她还是认认真真的。只有闲下来的时候，她才敢稍有分心，想想工作之外的事情。

    马立打开了办公室的窗户。马立觉得关着窗户，屋里忒沉闷的。窗外是盈盈的绿色，那些不太高大的苏式楼房，在樟树槐树们的绿荫里若隐若现。马立想，这里的环境还不错，有点像公园。马立免不了就要去想那在公园里待过的短暂的时光，免不了要想起那个叫方块的男人。马立无法忘记听到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从陌生男人嘴里喊出来时的感觉，尽管他喊的并不是她。

    但马立还是有些恨方块，问他在哪里工作，都不肯告诉她，还要说在白宫工作。这也太不够朋友了。不过马立又觉得这正是方块不同于人的地方。马立想，如果是别的男人，恐怕她还没开口，就迫不及待自报家门了呢。

    马立想，方块现在在哪里呢？

    其实马立清楚，她如果真的想见方块也不难，只要早晨起个早床，往公园里一跑，准能碰上他。马立还真的动过这个念头。可马立终于还是没有这么做。她跟方块什么关系也不是，犯得着这么为他操心么？何况她对方块一无所知，连他在哪里工作都没弄清楚。

    不知不觉，马立就在政府里头上了一个月的班了。

    这天下午，马立手头多了几个数字，下班后还在办公室里忙了一会儿。等她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是那种不大却细细密密的小雨，还沾着夕阳的余晖，亮亮闪闪的。这样的雨让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正在马立犹豫不决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马立。这是一个久违的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一个马立仿佛等待了多时却一直没能等到的声音。马立便立即转动身子，去寻这个声音。可她周围，包括楼厅和楼前的大操场里都没见人影。马立就有些奇怪，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这时就从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走出一个人来。他穿过空旷的操场，穿过亮丽的黄昏雨，走过来，走到马立身旁。马立已经看清了，他不是别人，正是方块。马立就感觉自己的血液要燃烧起来了，她甚至想伸开手臂向方块奔过去。但事实上马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被钉子钉牢一般。马立用她女人特有的镇定把自己镇住了。马立拿跟单位同事说话的口气对方块说：“是你呀？方块，你不是在白宫吗？怎么到了这里？”

    方块就得意地笑了。方块的笑在黄昏的光影里有几分深远。方块说：“是呀，我一直在白宫。”方块指指对面大楼说：“我在那边三楼最里层的办公室里上班。我们所在的这个政府院子，许多许多年前是一个大地主的后花园，这个地主姓白，地方上的人就叫这里做白公府。”马立说：“所以你对人就说你在白宫。”方块说：“我还说过，我们这个城市里好多人都在白宫工作，现在看来也包括你在内啰。”马立就嗔道：“你真坏。”

    三

    这一天马立正要出门，她妈妈叫住了她：“晚上你早点回家，袁奶奶要我母女俩过去吃饭。”马立早就听袁奶奶说了，她一个远房表孙在北京读研究生，这段时间要到这个城市里来搞什么社会调查。袁奶奶有这个意思，马立的妈妈也有这个意思，要介绍马立与他认识。

    马立就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去吃袁奶奶的饭。马立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可又没有几个知心朋友，单位同事也没有特别谈得来的。马立陡然就想起了方块，也许他会给她拿主意。马立给方块的办公室打电话，不想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马立心里烦，也没心思做事，找个借口出了办公室，想去个清静点的地方理一理自己纷乱的情绪。

    不想在传达室门口碰上了方块。是方块先看到马立的。方块说：“好哇，上班时间离岗，劳动纪律哪去了？”马立就没好气地说：“还说人家离岗，你们整个办公室都没一个人呢。”方块就知道马立找过他了。把马立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你找我有事么？”马立说：“开始找你有事，现在没事了。”说完，扭头出了传达室。

    马立在街边踟蹰了一会儿，也不知去哪里好，就漫无目的地往城外去。

    不知不觉就来到城外的河边。在马立的印象中，这里的河水一年四季都是混浊不清的。可今年的秋天竟然还有几分清亮。马立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马立抚一抚被河风吹散的头发，在水里照照，然后挽了衣袖，双手掬水在脸上抹了一把。

    等搅乱的水面复归平静时，马立就在水里看到了一个男人。马立感到意外又感到惊喜。马立回过头来说：“你来做什么？”

    那是方块。方块说：“我想来当英雄，救一回美人。”马立就撩水往方块身上泼去。方块也不躲，让那水溅了一脸一身。马立开心地笑起来，得意地说：“你以为英雄是那么好当的么？”马立就跟方块说了自己的心事。方块说：“你有人请吃饭你不去，我想去哪里混饭都没人请。”

    马立说：“你别拿我开心好不好？”方块言归正传道：“如果我是你，那还是会走一趟的。你想，袁奶奶的表孙能把研究生读到北京，肯定也不是等闲之辈，你去吃顿饭，至少能见识见识北京来的研究生是个啥样，如果谈得来以后继续交往，谈不来拉倒便是。”马立不吱声了。方块说得也是。可方块说了等于没说，这层道理哪个不懂？马立其实是想听到方块的反对意见。马立早就抱定了这样的主意，只要方块说声不去，她就坚决放弃这个饭局。

    可方块让马立有些失望。

    马立赴了袁奶奶的约。研究生仪表堂堂，谈吐不俗，这使马立有了一种没白来吃这饭的感觉。马立想，看来听方块的没错。马立就多喝了几杯，喝得人面桃花。研究生的目光便长久地在马立脸上逗留，他奇怪，他在北京那么大的一个城市混了好几年，怎么就没碰上马立这样让他倾心的姑娘？

    后来研究生有空就去约马立。马立跟他在街头巷尾走过几回。袁奶奶所在的那个公园也去过，袁奶奶望着他们的背影从眼前晃过，总会得意地点点头，嘀咕道：“好般配的一对。”马立的妈妈当然更加关心这事，总是笑眯眯地对马立问这问那，她妈的心里也许早把研究生当成了女婿。马立不好拂妈妈的意，只得将自己的角色继续扮演下去。马立自言自语道，谁叫自己是妈妈的女儿呢？

    马立尽量把心思集中在研究生身上，说实在的，对于她的未来，研究生的确是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他有学历，有修养，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在等着他，这样的候选人，打着灯笼火把也没处找呀。可马立总觉得自己的感觉没有完全到位，两人之间似乎还隔着一道什么墙，而这样的墙是不容易逾越的。

    研究生要回京了。马立送他上火车的时候，研究生信誓旦旦地表示，他毕业后就回省，省城一个科研机构早就跟他说好了，只要他肯去，他们可同时解决他对象的工作问题。马立不置可否，只说，你看着办吧！然后没等火车开走，就离开了站台。

    四

    刚回到办公室，马立的妈妈就打来电话，要她中午快点回家。马立说这段时间耽误了些工作，中午得加班处理一下。马立当然是找的借口，她其实是想中午办公室的人走后，她好一个人待着，清静一下。

    十二点还没到，已经人去楼空。马立倒杯开水，刚吃了两口面包，就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马立想，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真是不识时务。

    开了门，竟然是方块。他手上还捧着一篮亮丽的鲜花。马立眼睛就涩了，好多的话一时全堵在心头，不知说什么好了。她记得好久没见着方块了，好像是研究生出现之后，两人就再没在一起过。马立心里说，方块呀方块，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怎么没见你来找我呢？

    站在门口的方块说：“你得让我进去呀。”

    马立这才意识到她还堵在门上，于是赶快侧身把方块迎进办公室。

    方块把花递到马立手上。这是一篮玫瑰花，艳丽，鲜红，像马立兴奋的脸。马立说：“今天不是情人节吧？”方块说：“不是情人节，谁送你玫瑰？”马立说：“情人节还有两个月。”方块说：“我提前送花，怕到时轮不到我来讨好卖乖。”

    这下马立想起来了，是她的生日。怪不得妈妈要她中午回家去。马立对方块心存感激，在花上吻吻，然后望着方块说：“你真好，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日子的？”方块说：“我查的户口嘛。”说着，过去拿起桌上被马立吃了两口的面包，在手上掂了掂说：“这就是生日蛋糕？”马立不好意思地笑了，把面包抢过去，塞到抽屉里面。方块说：“走吧，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我给你切生日蛋糕。”

    现在两人来到一个叫时光酒店的地方。

    包间四周的窗帘拉下了，电灯已经关掉，四个角落和桌上都点了红烛。烛光摇曳的包间影影绰绰的，神秘，宁静，安详，有一种梦一样的氛围。不一会儿，小姐就送上了一盘大蛋糕，上面点着二十二支彩色小蜡烛。全世界都通行的那支《祝你生日快乐》的名曲舒舒缓缓地升腾起来，和烛光交织着，在包间里荡漾，回旋。方块把马立拉到桌旁说：“来吧，我们一起来吹蜡烛。”两人于是鼓大腮帮，一鼓作气把蜡烛吹熄了。方块握着马立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方块说：“祝你生日快乐！祝你今年二十二，明年一十八。”马立的双眼已经泪光莹莹，频频点头道：“谢谢，谢谢你方块。”马立真想伸过她激动的双唇，在方块脸上亲亲，以表达她的快乐和幸福。

    接下来小姐上了酒。酒是温和的红葡萄，两人一连干了好几杯。微醺的马立望着烛光里的方块，觉得方块那宽阔的肩膀，墙一样厚重坚实。马立一下子明白了，原来她和研究生之间那一道无法逾越的墙，就是这个叫方块的男人。

    两人很晚才离开时光酒楼。马立如愿以偿地靠在了方块厚实的肩膀上。这是马立一个小小的阴谋，她做出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方块不得不把她拉住，用肩膀托着她。马立觉得靠在方块肩上的那种感觉很实在很温馨，仿佛在人生的海洋上颠簸得筋疲力尽了，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海岸。马立很为自己的阴谋得逞而暗暗得意。她在方块肩上靠得更紧了，她要一直这么靠着，永不挪开。

    到了马立家门外那条小巷子，方块在马立脸上轻轻拍了拍说：“马立，醒醒，到家了。”马立摇了摇脑袋，嘴上含含糊糊道：“不嘛不嘛。”马立这可是第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撒娇，马立这才意识到，在自己喜欢的男人身上撒娇，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马立甚至把另一只垂着的手也绕过来，吊在了方块的脖子上，而她那个丰满而轻柔的身子，蛇一样瘫软下去。马立这回是真的醉了，醉得很深很深。方块没法，只得把手抄到马立的腰下，把她搂起来。方块嘴上说道：“马立马立，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醒醒，快到家了。”

    五

    事后，马立一想起那个晚上她瘫软在方块怀里时的情形，心里就有一种沉醉的感觉。马立想，爱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可为什么在研究生身上却找不到这种感觉呢？

    不过马立依然和研究生保持着联系。那是一种并不热烈却充满了理智的关系。马立心里清楚，她可以拒绝研究生，却没法拒绝妈妈。妈妈为了她，很年轻就守了寡，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她怎么好伤她的心？而方块呢，明摆着一个有妇之夫，跟他是没有什么结局的。可马立又不能欺骗自己，她明明爱着这个男人，她难道可轻易违背自己这份弥足珍贵的爱么？

    研究生毕业回到了省城，他工作的那个单位在办理他的工作关系时，把马立的工作也落实好了。马立只得答应研究生，往省城调。如今难落实的是调入单位，调出单位一般是很乐意放人的，马立这边的手续不费吹灰之力就办好了。可马立却没有急着离去，研究生打了好多的电话，她都说还有些事情没办妥，拖着没走。马立知道自己的心病，她在寻找机会了却自己的心愿。

    机会终于来了，就在马立就要动身去省城的头天晚上。

    方块的夫人陈雨要陪省里的客人到县里的一个风景点去。为了落实这个好消息，马立特意去了陈雨的单位，恰好碰上陈雨上了一部来接她的丰田面包车。马立就放了心，立即到街上的公用电话亭给方块打了一个电话，说是晚上要到他家里去有点事。

    晚上，从来就疏于梳妆打扮的马立描了眉，抹了口红，穿了一套时髦而亮丽的连衣裙。离约定时间还差二十分钟，马立就到了方块的宿舍楼下。方块家的窗户已经亮了灯，马立知道这是方块给予她的暗示。马立心里说，方块呀方块，你知道么？一个女人给你送来了她那还没有任何男人开垦过的冰清玉洁的身子。这是这个女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她交给你，她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了，离开你了，你会不会牢牢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

    马立准时敲响了方块的家门。方块好像在门边等候了多时似的，马立的敲门声一落，门就开了。马立闪身进了屋。方块刚把门关上，马立就扔掉身上的小坤包，再也顾不得矜持，一头栽进方块的怀抱。两人的嘴唇贴紧了，四肢贴紧了，两颗滚热的心贴紧了。马立撕开方块的衣衫，马立开始在方块的身上狂啃起来。她啃他光亮的额头，啃他粗拉拉的腮帮，啃他肌肉发达的胸膛。马立边啃边**道：“方块方块，我想死你了，想死你了。”方块也喘着粗气，无法自抑地说：“我也是，马立，我好想好想你。”

    两人在厅里疯狂了一阵，方块把停泊在马立峰尖浪口上的手撤退下来，正要把马立完全打开的时候，马立把自己从方块身上撕了下来。马立满脸的红晕，她斜着双眼，幸福地说：“你忙什么呢，我既然来了，今晚就不走了，我们难道不应该把事情做得从容圆满一点么？”方块懂了马立的意思，他点点头，弯腰，把马立抱出客厅，抱进了卫生间。方块给浴缸放了热水，把浴液什么的取出来放到浴缸旁边，然后恋恋不舍地走了出去。

    马立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她一边泡一边轻轻地抚着自己细嫩的肌肤，她欣赏着自己的身子，她知道它的完美无缺，她为它就要得到她企盼已久的那个男人的开垦感到自豪无比。她设想着她和方块即将发生的故事的细节，她整个的身心都涨满欲望的潮水，她被这潮水浮起来了，浮向梦幻的天边，浮向生命的尽头。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方块方块方块！

    马立穿好睡服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方块已经关了客厅里的灯，开着卧室的门。卧室里亮着暧昧的橙黄的灯光。方块在马立额上吻吻，把她抱进卧室，轻轻放到了那张大床上。方块没有像刚才那样迫不及待，而是拉过床上的被子，盖到了马立身上。方块说：“我去去就来。”转身进了卫生间。

    这是宽大的席梦思床，躺在上面，很松软很舒服。马立一边感受着席梦思的温馨，一边急切地等待着方块，渴望着他快点来到她的身边。马立干脆把身上的睡服解开了，让自己全裸着停放在爱情的港口，只等那个男人一出现，就立即载着他驶向生命的深处。马立的双眼微微合着，意念的远方已是五彩缤纷，光芒四射。马立的双手在自己裸着的身上匍匐着。它在滚烫的双颊上迟疑了一会儿，这是不施脂粉就粉嫩红润的花瓣。它越过圆润的臂膀，这是令无数男人眼花缭乱的白藕。它停靠在鼓胀的乳峰，这里丰硕如满月，细软如沙丘，男人至此不复回。最后这双手栖息在了神秘三角洲的人口，这里芳草萋萋，土肥水沃，是爱情和生命的圣地。

    马立心里不住地唤道，方块呀方块，你来吧，来吧！

    方块果然就来了。方块伏到了马立的身旁。马立的眼睛稍稍睁开着，她用焦渴的目光呼唤着方块，呼唤着她等待了整整一生的幸福时刻。她情不自禁地扭动起火烧火燎的身子，要把自己和方块一起烧毁。

    不想这时电话铃震响了。

    这好像是耳边的干雷炸响，马立和方块都吓了一跳。马立的双眼也睁开了，她心里说，完了，一切都完了。

    方块很不情愿地拿起话筒。竟然是他妻子陈雨打来的。他们的车子在路上抛了锚，她和省里的客人只得又赶了回来。现在她就站在楼道口的铁门外。她的钥匙上午出门时忘在了办公室，只得让方块下去给她开门。

    方块歉意地望望马立。马立无奈地笑笑说：“你去开门吧。”

    方块还僵在那里。

    马立以极快的速度把自己装进裙子里，苦涩地说：“我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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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马镇

    一

    伍太一行人从山上走下来的时候，天才麻麻亮。古马河像还没睡醒的少妇，躺在古马镇的臂弯里，那幽白的浅浪仿佛恬然的梦靥。

    过了黑瓦木栏的长亭般的古马桥，伍太一伙就在桥头站住了。脚下是灰色的石板，濡了露水，隐约向古马镇口的砖墙下延去。伍太他们看见了墙坎上的人影。那是两位日本哨兵，抱着枪缓慢地徘徊着，像两具丢失了归宿的游魂。伍太换出手枪，猫了猫腰准备动身往镇口侧面的墙垣爬上去。

    “啪！啪！”这时伍太身后连响了两枪。

    “哇哇……”墙坎上的日本哨兵枪一扔，号叫着，捧了裤裆，双双跪在了地上。

    “又是你！”伍太泥住前倾的脚步，回头瞪一眼灯草，恶狠狠地咒一声，“坏我的事，今晚上弄死你。”

    灯草的两把枪还手举在肩头。她的睫毛很长，沾着毛茸茸的露水，一双圆眼在睫毛下喷着滋润的亮光。

    灯草的枪法是打蜡芯练出来的。夜晚在墙根上插上点燃的红蜡烛，远远地用枪点射，蜡芯射飞了，蜡光熄灭了，红蜡却仍然好好地插在原处。后来灯草每次举枪都把目标看成是红蜡烛，竟然从没放过空枪。刚才灯草从桥头往镇口的墙坎上一眼望过去，仿佛就一清二楚地看见了两位日本哨兵裤裆里两根倒悬的红蜡，于是心头一热，一双手痒痒地就抽出手枪，举起来，朝两支蜡芯点了两点。

    一股烫烫的感觉从灯草的体内漫过。

    灯草的两个食指又在扳机上勾了两下。这回灯草的目标移上了日本哨兵的额头。

    伍太他们看见，两个跪着的日本哨兵头一啄，身一软，就伏在了地上，像是向伍太这伙不速之客行磕头大礼。

    伍太他们从桥头奔下来，冲向镇口，爬上了墙坎。

    镇里已是一片枪声。

    二

    天顾望望窗外，已经大白。他穿好衣服，把双瘦骨嶙峋的大脚伸进木屐里，吧嗒吧嗒就出了房门。

    其实，刚才的枪声只响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对天顾和镇上人来说，这样的枪声已经习以为常，无法使他们的情绪产生些许波动。天顾一直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只凭窗外枪声如雨，直到他该起床的时候才起床。

    天顾在门口站了好一阵。他脚下的高坎很陡，坎下有两株肥大的芭蕉树，那绿色的芭蕉叶在懒散的晨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以往天顾每次起床后都要从这里撒一泡尿下去，在芭蕉叶上洒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天顾喜欢听这种声音，觉得这种声音非常美妙，让人感动。然而今天早晨天顾却没撒尿。

    天顾看见镇口的墙里摆着二十多具尸体。那个地方本来经常摆着尸体的，这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以往枪声过后总是摆着中国人的尸体，这回却摆上了穿着黄皮的日本人的尸体。天顾一兴奋，把木屐提得很高，吧嗒吧嗒又进了屋。

    天顾从门后取下一个竹筒，提了筒襻，复出门，向屋侧的石山走去。天顾心想，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他要好好煮一壶茶，过个瘾，再到小学堂里去给娃儿上课。他猜想那些娃儿今天肯定会从山上下来，到课堂上去听他讲课的。真难为了镇上的小娃，日本人还没攻破镇门，他们就从镇后的石山脚躲进了大山里。开始还以为半个月之内，日本人就会被赶跑的，谁知快两个月了，日本人还驻在镇里，虽然镇外来过三四拨人马，都没能攻下古马镇，每次都弃尸而逃。

    绕了两个弯，出得铜古巷，就到了石山前的槽井边。槽沿上有几个女人正在弯腰取水，有点压抑但仍掩饰不住窃喜的说话声，在井槽里荡几荡，复又冒出井槽，泼湿了槽边的青色石板。

    天顾早看出来了，那个腰圆臂肥的女人就是菜花。天顾从她两股壮硕的腿把子之间的缝隙间睃过去，看见她正在悬着粗粗的手腕，只一晃，就把满满一桶水撂到了槽沿上。就在菜花竖起腰回过头的那一瞬，天顾赶紧把目光移开了，脸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惊慌。两人早就分开过了，还这么死死地偷看人家，像话么？天顾自嘲了。

    菜花几个女人挑着水走远了，天顾才抬起脚，向井槽挪过去。不想木屐在女人弄湿的石板上一溜，天顾身子往前倒去，差点栽进井里面。“娘的！”他骂了一句。

    三

    伍太一伙搬进原先日本人住的六排屋。伍太和灯草的房子靠近铜古巷，透过木格子窗户正好望得见石山下的槽井。

    伍太和灯草喘着气，扔了枪，躺在铺上。昨晚爬了一晚的山路，今早又开了一仗，他们觉得很累。伍太双手枕在头下，眼望着窗格，刚才与日本人对阵的情形，又回到脑壳里。好久没打过这么漂亮的仗了，想不到那二十几个小日本这么容易干掉。还多亏了灯草，除了那两个哨兵，栽在她枪眼下的小日本不下几个。

    这么想着，伍太就侧了头去瞟身边的神枪手。灯草叉着腿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着了，这的确不像一个女人的姿势。伍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又掉转头去看窗格。

    窗外这个时候传来女人的语音和水桶吊在铁钩上发出的“吱吱”的响声。

    伍太就觉得那种声音蛮好听，就像配了乐的弹唱。伍太忍不住撑起身子，往窗外瞟了一眼。这一瞟，他就瞟见一个大腰大臀大腿的女人。那女人挑着一担水就似挑着戏台上的篮子，轻轻松松把一起离开槽井的女人甩在后面好远。因为轻松，那女人虽然挑着水，却仍然有闲劲地把红润的脸昂得很高，把胸前的大奶挺成一座山。

    那女人就是菜花。

    伍太闯过的世界也不少了，弄过的女人也不少了，可伍太却还没有见识过菜花这样惊心动魄的女人。伍太的目光混沌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就发出“啧啧”的怪音。

    “啧什么啧，你？”灯草这一会儿用手在伍太肩上用力拍了一下。她并没睡着。

    “没、没什么。”伍太把目光从窗外抽回来，不满地瞥了瞥灯草，“外面有一个槽井，槽井上有人。”

    “放你娘的臭屁。谁还不知道外面有槽井，槽井上有人？”灯草嘴上这么说，也不由得欠起身望了望窗外。

    灯草的目光也混浊起来。

    她当然不是看到大腿大臀大腰大胸的菜花，菜花她们的影子早已不见了。而且就是菜花她们还在窗外，灯草的目光也是用不着混浊的。

    灯草看见了从槽沿上走下来的天顾。在枪声大作后平静的清晨，在朝阳就要洒过来的深巷里，天顾那颀长的身影，虽然说不上是那么清奇，却多少有点仙风道骨的意味。

    后来，灯草的脑壳里便一直存留着这种异怪的意味。

    “吃饭去吧，日本人锅里的饭已经熟了。”伍太没有察觉灯草脸上微妙的神态，背起枪，精神抖擞地出了房。

    四

    天顾在铜古巷底的老砖屋里待了两天，仍没见一个学生的影子。屋里光线黯淡，方砖铺就的地板生了青黑的苔花，泛着湿润的霉味。天顾坐在一块用来写石粉字的木板前，手上端了一把紫色茶壶，不时低首用嘴唇在壶嘴上嘬一下，咂一口茶水，不时抬着望望台下十几张奇形怪状的小桌凳，眼里是一种失落的光。

    娃们都回村了，怎么不来上学呢？天顾左右不明白。他放下紫色茶壶，朝门口一步步挪去，脚下的木屐在砖屋里留下空落而单调的回音。

    天顾的木屐声从砖屋门口一直敲到铜古巷的石板上，最后从巷侧的小弄里绕到了镇边。

    在墙坎上，天顾这才发现这天的阳光似乎比以往要灿烂得多，古马河泛着浅黄波光，似有似无地辉映着远远近近的山峦。古马镇上空流溢着从未有过的澄静。

    天顾这时看到了他的娃们。

    他们在墙坎里的坪地上攻击着日本人的弃尸。伍太一伙枪击日本人时很来劲，对他们的死尸却提不起兴趣，所以两天了还横七竖八地扔在原地。那伙娃们从山上跑回镇里时，看到了这批死尸，很兴奋，一个个都拿着棍棒或长竹签拢去戳日本鬼子，竟然把上老砖屋念书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开始他们还有些胆怯，生怕日本鬼子会突然爬起来，瞪着眼来掐他们的脖子。戳了几次，见死尸全没了活着时那股凶神恶煞劲，娃们胆子就大了许多，敢近前去用石头砸，用脚踩，觉得这样非常解恨。有些还扬起手在日本人脸上扇，扇得啪啪响，就像日本人活着时扇中国人一样。

    娃儿中有一个最大的，大概有十二三岁的样子，就数他格外顽皮。天顾看见他又戳又砸又扇耳光，忙得最开心，后来还俯身下去，在日本人嘴巴里塞一个石头，然后撸出自己裆里的鸡鸡，对着日本人的嘴巴撒尿，撒得尿花四溅。

    后来天顾看清楚了，这个大孩子就是他和菜花生的巴矩。

    天顾走到娃们身后时，巴矩还在日本人嘴巴里撒着尿，其他的娃儿也学巴矩样，各人找一个日本人，兴致勃勃地发泄着快乐。天顾没惊动他们，在后面站了一阵。

    终于天顾长长的身影被一个娃儿觉察到了，这娃儿就把鸡鸡塞进裤裆里，捅了捅巴矩。

    巴矩回头，看见了天顾。

    “先生，你也来撒尿吧？”巴矩的头回向天顾，一双手却仍卡着鸡鸡，好像撒尿还没撒够似的。巴矩好久没喊天顾做爹了。自从菜花跟巴矩离开天顾后，巴矩也做了老砖屋里的学生，巴矩就跟别的孩子一起称天顾做先生。

    天顾没吱声，只望着巴矩。他记得这娃从小就格外喜欢撒尿，每天晚上都要撒一泡蛮大的尿在床上，把一张床差不多全洇湿，把一个屋子熏得臊气冲天。晚上撒了尿，早晨起了床还要撒，从门口撒到坎下的芭蕉叶上，那吧啦吧啦的声音比天顾撒的还要响亮。天顾还发现巴矩的鸡鸡也发达，比他同龄的孩子都大，撒尿时坚挺挺的。天顾心想恐怕是老子的劲火给了小子，要不然他就不老这么蔫蔫的，满足不了菜花，最后菜花再也不愿跟他混了。

    “回学堂去吧。”天顾打一个激灵，这才想起他到这里来的意图，张口说娃们。

    “不回去，我们要打日本鬼子。”

    “读书没得打日本鬼子味道。”

    “读书有什么用？”

    娃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开了，根本就不把天顾放在眼里。

    天顾做声不得，呆呆地望着娃儿们在搞打日本鬼子的表演。

    五

    灯草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蜡，天断黑她就到铜古巷底的老砖屋里打蜡芯去了。这是她几年来的习惯，每天晚上都要练一阵枪法。她发现天顾那个作教室用的老砖屋宽敞，就决定去那里练，已经一连练了两个晚上。

    蜷在铺上的伍太觉得很无聊。他不满灯草每晚都去打蜡芯，把他一个人丢在屋里。伍太一无聊一不满，就往那扇朦胧的窗户觑，心里想着槽井边上说不定又有一个在打水。那人当然应该是大腿大臀大腰大胸的菜花。菜花被伍太请来给他们一伙人做饭，每天都要到槽井上去挑好几次水。伍太一想着菜花，就会把灯草全忘掉，伍太认为菜花比灯草有味得多，伍太越来越不满灯草那小腿小臀小腰小胸的样子。

    不过这时窗外没有任何动静，这使伍太感到失望。伍太就把眼睛闭上，没了觑那扇窗户的兴趣。

    但很快伍太的眼睛又张开了。他听到隔壁食堂里有了响声。那响声很粗重，伍太耳朵一支就听出来了，那是菜花在清点碗筷。晚饭后菜花回了自己的屋子，大概这会儿才抽空到食堂里来。伍太的血就加快了流速。

    “过来，菜花你过来。”伍太喊。

    菜花就真的推开了伍太的房门。看得出菜花正在洗碗，黑暗中她的围裙还挂在襟前，一双手在裙上揩着。

    “伍、伍队长喊我有事？”

    “嗯。”

    “灯草不在屋里么？”

    “嗯。”

    嗯了两声，伍太这才发觉是自己找菜花，而不是菜花要找他。他就说：“菜花，镇上人都说你茶煮得好，怎么不给我煮？”

    “哪里哪里。”菜花说，“不过伍队长肯喝我的茶，我回去给你舀一勺来，我今天下午才煮了一罐。”

    菜花说着，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菜花就回来了，手上拿了一个竹勺。那件围裙已脱掉了，隐约显出蓝花布衫里的肥躯。

    伍太接过竹勺，一仰脖就灌进了嘴巴。伍太觉得这茶的确爽口，通体都清润起来。

    “好喝好喝。”伍太说着，捋捋嘴边几根稀疏的胡子。

    菜花就来接勺。

    伍太顺手抓过菜花肥肥的手，一牵，把菜花牵过来。他去抱菜花，却感觉菜花的肥躯的确有些肿胀，他的手的长度似乎不够用。但菜花还是被他箍住了，虽然菜花用力扭了扭。

    “别，别！”菜花使劲推着伍太的嘴巴。

    伍太终于没能将嘴巴戳到他要戳的地方。伍太于是放弃了努力，一把推开菜花，大声吼道：“滚，滚开吧！”

    菜花就站在铺前，没动。

    伍太说：“菜花你说，我是什么人？”

    “你是伍队长。”

    “还是什么？”

    “还是，还是打日本的英雄。”

    伍太就笑了。伍太笑着说：“是的。既然是打日本的英雄，难道弄个女人也不应该？”

    菜花说：“你不是夜夜弄灯草么？”

    伍太说：“弄灯草不算。”

    菜花说：“灯草也是女人，而且是美女。”

    伍太说：“灯草美是美，但没味道。”

    菜花说：“我就有味道？”

    伍太说：“你有味道，你大腿大臀大腰大胸，你就是比灯草有味道。”

    伍太稍停一下又说：“你有味道，我要弄你，我是打日本的英雄。”

    菜花就开始脱衣裤。

    菜花一脱衣裤，那大腿大臀大腰大胸就更大了。

    伍太就骑到菜花身上去。菜花在下面一个劲地扭摆，嘴里哼着奇怪的声音。菜花这是太快活了，她觉得她做女人以来从没这么快活。

    菜花于是更没命地扭摆，更没命地号叫。

    不过扭摆归扭摆，号叫归号叫，这时窗外晃过的一个依稀的影子，菜花还是觑见了，或者说是感觉到了。

    菜花感到有些扫兴。

    六

    天顾决定找一回伍太。

    天顾远远地看见伍太窗上扒着一个人，天顾就紧走两步，想问那人在看什么。结果那人从窗上溜下来，一拐，就从屋角拐得不见了。

    “嗐。”天顾这时认出了那人影是巴矩。“嗐，这娃。”

    但天顾没去追巴矩，也没拢窗子，而是从屋檐下绕到六排屋的禾堂里，去找伍太。他想他不是小孩子，没有闲工夫去扒人家的窗子。

    天顾有重要的事情。

    天顾站在伍太房门口，没去敲门。已经黑好一阵子，伍太也许已经上床，说不定正和灯草热火呢。天顾从前和菜花常是这么个时候上床热火，只是热火多了，天顾渐渐没了兴致，渐渐竟失掉了热火的能耐。菜花就咒天顾。尽管让菜花咒，天顾也不恼，后来却叫菜花挪了窝，自己过起了没有热火的清静日子。

    在伍太门口停了一会儿，天顾想还是不要打扰伍太算了，自己的事情明天来办也不迟。天顾就转身，往回走。

    没走上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竟然是灯草。灯草那个细长的身子在天顾前面立定了，天顾便赶忙侧身给灯草让路。

    灯草说：“是先生哪。”

    天顾说：“哦，哦。”

    天顾一边哦哦，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伍太也是，人家灯草还没归屋，他就把房门关死做什么？

    灯草说：“先生找谁呀？”

    天顾说：“哦，哦。”

    灯草说：“你没回答我呢？”

    天顾还想哦哦，觉得这哦哦有些不对了，便张皇地望一眼灯草。他发现灯草轻轻巧巧地笑了，那笑在夜色里显得神秘而姣好。天顾觉得灯草的笑蛮迷人。天顾就在心里说，菜花可从没这么迷人地笑过，菜花的笑也和她那身肥躯那样气势汹汹，让他喘不过气来。

    灯草又说：“先生是找伍太吧？我帮你去找。”

    天顾于是跟灯草又折了回来。

    灯草在门外喊：“伍太，你在屋里吗？”

    屋里没动静。

    灯草去敲门，发现门是闩着的。灯草又大喊：“伍太，这么早你就挺尸呀！”

    灯草敲一会儿门，又喊一会儿，伍太硬是不开门。灯草来了火气，飞起一脚向门板踢去。门“哐当”一声开了，床上两个人坐起来。

    “好呀，伍太你这鬼，我去练枪还没练上半个时辰，你混上了女人。”灯草过去将被子一掀，掀出一团肥大的白肉。

    天顾没进门，但他在门外也看出来了，那团肥大的白肉就是菜花。天顾心想，菜花那团白肉也要伍太这样的角色才对付得了，他天顾已是无能为力了。

    灯草的两把枪一把点一个，说：“两个狗男女还不快穿衣裤。老娘火急了，点了你们的狗卵。”

    灯草用枪把菜花逼出屋。菜花一边捋衣扎裤，一边从天顾身边侧过去，还斜了天顾一眼。天顾装作没看见，把脸别一边。

    灯草见菜花消失在门外，又望一眼呆立着的天顾，火气消了蛮多。灯草把枪插进腰里，对天顾说：“先生有事，就进来说吧。”

    天顾并不进屋。

    天顾说：“也没啥了不起的事。”

    天顾说：“我想让娃们回学堂里上学。”

    灯草说：“好，你就要他们去上学呀。”

    天顾说：“娃们不肯回去，他们只对日本人的尸体感兴趣。”

    灯草说：“那这与我们有啥关系？”

    天顾说：“请你们把日本人的尸体埋掉。”

    伍太这时恢复了常态，伍太瞥了天顾一眼，不耐烦地说：“我们只负责杀日本鬼子，从来没兴趣埋他们的尸体。”

    天顾说：“那娃们……”

    伍太说：“算了吧，我没闲工夫与你扯这些。你走吧，我要休息了，明天要砌工事，说不定日本人哪天要来报仇。”

    天顾不吱声了，掉转头，往回走。

    灯草在后面说：“先生你好走。”

    灯草又说：“埋日本人的事，你和镇上人看着办吧。”

    七

    菜花拐几个弯就到了屋里。

    菜花的胸口里面有东西咚咚地在蹦，脸上像是被火烧着一样灼热。菜花清楚，她当然不是因为被灯草和天顾撞上了而心有余悸，她整个的心事还沉浸在汹涌的激烈里。她想那伍太真有两下子，比天顾强百倍。

    菜花用碗在茶罐里倾了一碗茶，咕噜咕噜喝下，这才感觉平静了些。她用铁夹在火塘里扒了扒，火塘里立即显出红红的火仔。菜花于是拿了松明戳进火塘里，另一只手捏个火筒对到嘴上，一鼓腮，一运气，火塘里的火仔忽地一亮，松明就燃了起来。菜花举着松明进了房间，在窗边的圆镜里看见了晃亮的火把。她走拢去，镜里的脸仍然是红扑扑的，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满足。菜花就用手在脸上捂了捂，烫烫的，恐怕熔得了铁。

    也不知在镜前站了多久，是手上的松明火快烧着了手指头了，菜花才陡地惊一下，从那份痴态中回过神来。她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出了房门，在屋里屋外寻找起来。

    “巴矩，巴矩，你在哪里？这么晚了还不归屋！”菜花喊。

    菜花边喊边寻，一直没见到巴矩的影子。菜花有点急了，就打算到天顾屋里去找，说不定这小子躲到天顾那里去了。

    其实巴矩哪里也没去。他就在屋后的墙壁下，拿了一截白石灰在乱画着。看样子他在画一个人。不过他画人的秩序有些特殊，先画一双脚，然后画肚子胸脯，再画脖子脑壳。菜花在屋前喊他的时候，他正画着那人的脑壳，画得很专注，对菜花的喊声无动于衷。画成了，巴矩退两步，瞄瞄。墙上那人被初夜稀稀的月色晃着，有点滑稽。瞄一阵，巴矩似乎还不满意，又走拢去，举手在那人的嘴边添了两笔。

    这一下，巴矩觉得差不多了。巴矩的眼睛从人像上移开去，把白石灰往檐外一扔，一别脚，转到屋角下，伏了身子去石洞里掏着什么。

    不一会儿，巴矩就掏出一样东西，是把小匕首，尖尖的，闪着微光。巴矩用手指在匕首尖上拭了拭，旋即又转过身子，回到檐下的人像前面。

    巴矩把匕首举到鼻尖上，眯了一只眼睛，认真地瞄着墙上的人像。

    这时菜花已从天顾屋里转回来，刚要抬脚进屋，她就听到了屋后“咚、咚”的声音。

    菜花看见巴矩了。

    巴矩一门心思往墙上放着飞刀。巴矩放得很准，墙上那人的眼睛，鼻梁，嘴巴，咽喉，都有了洞。菜花过来时，巴矩刚好又放出一匕首，这一匕首“吱”一声，不偏不倚插进那人的胸口，匕首的木柄还悠悠地颤了颤。

    菜花的身子也不由得颤了颤。

    菜花鼓着眼睛仔细想，觉得墙上的像似乎像一个人，尤其是他嘴边那几撇胡须。

    但菜花立即把目光收了回来，去瞧巴矩。

    菜花说：“巴矩，别疯了。还不跟娘回屋去？”

    八

    伍太把他那伙人和镇上懂泥工的人赶到镇边。伍太挥舞着大手叫：“懂泥工的去挑石灰来搅三合泥，其余的兄弟抬石头，从河里抬到墙坎上去。我们要把墙补牢，不能让日本人有机可乘。”

    等伍太叫完，一伙人就分头行动起来。

    灯草就站在伍太身后。她没事做，就在墙坎上来回走动，把瘦长的影子支到墙下的坪地里。镇上的娃们又走了拢去，在日本人尸体上恶作剧。

    有人开始抬着石头爬上墙坎，把石头扔到缺口处，让泥匠们调了三合泥来垒砌。伍太也下到河里去翻石头，偌大一块的石头，人家要两人用竹篓抬，他“嗨”一声，把石头撂到肩上，一个人就扛上了墙坎。

    灯草在墙坎上走了几个来回，觉得有些碍人家的事，便下了墙坎，回到了镇里。她沿着铜古巷走下去，在石板上留下橐橐的足音。

    到了巷底，灯草发现老砖屋的门是关着的。灯草觉得奇怪，她晚上进老砖屋打蜡芯，这门都是敞开着，白天竟然还关住了。她敢肯定，那些烂桌歪椅已经不值钱了，不会有人进去拿的，灯草他们到古马镇来了好几天了，她看出这里的民风好像还算古朴。

    灯草这么自忖着，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白天没到过老砖屋，晚上从这里进出时，竟没仔细瞧过老砖屋的模样。灯草看到老砖屋高高的门楣上画着刘关张的像，木门黑漆斑驳，隐约留着从前庄严的痕迹。门上还有字的痕印，但已无法辨认是什么字了。灯草猜测，这里从前一定是一座宗祠之类的建筑，怪不得天顾要把他的学堂放到这么个庄重的地方。

    后来灯草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鼻子底下。她把手放到门上，一用力，那黑漆木门就“嘎”一声袭开了。灯草把自己的身影和浅黄的阳光一起推进阴暗的屋子里。

    灯草看见了天顾。

    天顾一动不动地坐在写字的木板下。手上是那把紫色茶壶。头微垂，双目似开似闭。整个的一尊千百年的古塑。

    灯草走过去，站在天顾前面。灯草有些感动了。灯草喊：“先生——”

    良久，天顾才缓缓抬起头。

    灯草说：“先生，你在这里干吗？”

    天顾只叹一声，没有回答。天顾把紫色茶壶举到嘴边，抿了一口。他的喉头不紧不慢地一滑，立即有轻轻的咕咕声透出。

    灯草说：“先生，你在等你的学生吧？”

    天顾说：“是的，等我的学生。”

    灯草说：“你每天在这里等吗？”

    天顾说：“每天在这里等。”天顾又说：“日本人来了，娃儿们都逃走了，从那时开始我就天天等他们。日本人被你们赶跑了，杀死了，娃儿们也回来了，我以为他们会回学堂了，又在等，结果他们还是不肯进这个学堂。”

    灯草说：“得想办法把他们弄回来。”

    天顾说：“有什么办法呢？他们一心要打日本人，哪还有心思进学堂？”

    灯草就不吱声了。灯草回过头，看到门外的阳光从裂开的门缝上洇进来，再洇进来，把阴暗的老砖屋映得光亮了许多。

    九

    菜花用水桶挑着茶水向镇口走去。菜花还是穿着那件蓝花布衫，那大腿大臀大腰大胸摆着，扭着，晃着，颤着，很澎湃。

    菜花每天给伍太那伙人做饭。凭那身力气一天做三顿饭不在话下，还有许多闲工夫没事做。没事做时，她就站在六排屋的廊柱下垂着手发呆，或者用眼睛瞟瞟伍太和灯草的房门。那房门紧闭着，伍太带着他那伙人修补墙坎去了。菜花就想起自己在那房里干过的事。原先是跟日本小队长，日本小队长只晓得哇啦哇啦乱叫。后来跟伍太，伍太晓得说“你有味道”，伍太的劲头也格外的足，菜花也真的体会了伍太说的味道。菜花想，伍太真不愧是打日本的英雄。

    菜花这么想的时候，往往就对伍太产生了由衷的感激之情，她感激伍太搞死了那些日本鬼子，包括日本小队长，更感激伍太很有劲火地给了她味道。

    菜花还想，伍太和灯草在里面时，不知是否也有味道。菜花口上不说，心里说，如果她像灯草那样有福气每天晚上跟伍太在一起，那她一定幸福死了。

    禁不住地，菜花脸上就烧起来。

    菜花脸上一烧，她就待不住了。她几步进了屋，忙起来。

    菜花大火大鼎，很快就烧好了两水桶浓酽的茶水。她挑着茶水，出了门，悠悠然然，很快到了镇口。

    菜花一眼就望见了墙坎下，日本人的尸体还乱七八糟地摆在那里，一伙顽皮的娃儿在日本人尸体上鼓捣着，那般兴致勃勃。菜花在那堆尸体里，似乎认出了一个人，好像是日本小队长，这时正有一个孩子在他身上猛踢着。

    不一会儿，菜花就把茶水挑到了河滩边。正在忙碌的汉子们，见有人送来了茶水，都瞟过来目光，咧嘴而笑。他们吃了几天菜花做的饭菜，很可口的，那菜花烧的茶水也一定不赖。

    伍太当然喝过菜花的茶水，晓得那是什么味道。伍太扔了手上的石头，第一个走到菜花的身边。

    菜花有意把大胸耸了耸，用竹勺为伍太舀了一勺茶水。

    伍太的目光在菜花的胸脯上黏住了，一时忘了去接竹勺。伍太一下子悟起那晚在这又韧又软的大胸上快活的情景，身上的筋脉突地鼓胀起来。

    伍太好久才接过竹勺。

    伍太接过竹勺，却并不急于把嘴巴戳进竹勺里，伍太要留着嘴巴做别的用场。

    伍太说：“你好味道。”

    菜花说：“你还没开始喝呢？”

    伍太说：“没喝也知道味道。”

    菜花说：“总没有她有味道吧？”

    伍太说：“她？她是谁？”

    菜花说：“她是灯草。”

    伍太说：“灯草没你有味道，灯草细腿细臀细腰细胸，哪有你有味道。”

    菜花说：“味不味道，先喝吧，其他人拢来了，也要喝。”

    伍太这才把茶水喝进肚里。

    伍太把竹勺交给下一个要喝茶的人，离开菜花好远了，还把头回转来，用锋利的目光在菜花的大胸上刮。

    汉子们一个个都喝得心花怒放。

    一心花怒放，肩上手上的劲就十足，动作起来就蛮利索，两天的活一天干完了，还不晓得累似的。

    十

    灯草起得早。她是被窗外的冷风吹醒的。醒来好一会儿，她还木木地不知自己这是躺在哪里。反正至少不是原来六排屋的房子，因为六排屋的房子窗户是木格的，而这里实际没有窗户，只有两个老砖那么大小的窗洞，像老人无牙的嘴巴，在砖墙上森森地张开着。

    灯草意识到刚才的冷风就是从那里吹进来的。那是春天的清晨寒气凛冽的山风。

    灯草也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与往常一样，昨晚灯草又在老砖屋里打了半个时辰的蜡芯。她打得顺手，几乎是弹无虚发。往六排屋走回去时，灯草不禁哼起了小时候常哼的一首不知名的童谣。可当她哼着童谣走到六排屋门边时，那门又从里面闩了。灯草心头升起无名火，想一脚把门踹开。可她忽然释然了，她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咕噜了一句：“好吧，那骚货有味道，就让你们味道去吧。”然后灯草又掉头走回了老砖屋。

    灯草走出老砖屋的黑漆木门时，天空还是一片迷蒙的灰白，并没全亮。她耳闻着自己有些脆响的足音，走过铜古巷，绕过两条小弄，到了镇口的墙坎边。稀粥般的乳雾里，日本人的尸体还横阵于墙坎下。且有三五只瘦狗，在尸体旁走动着，或闻或啄。灯草已经闻到随风而至的腐臭味。灯草不免慈悲，可怜起这些暴尸异国的孤魂野鬼来。

    不知不觉，灯草就到了墙坎边。

    “嘘——”灯草身上颤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前面一具日本人的尸体，被割掉了脑袋和双手，好恐怖地摆在那里。灯草敲掉的日本人脑袋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了，那些尸阵如山，白骨遍野的场面也不是没经历过，可这种无头无手的残尸却似乎还没见过。灯草不忍细瞧，转过脸，对那几只远远盯着死尸，久久不肯离去的瘦狗吼二声，然后匆匆离开了墙坎。

    回到镇里时，人们还没起床。

    灯草就几拐拐进了六排屋。伍太的房门还紧紧关着。灯草心里骂：伍太这狗弄出的，昨晚味道了一个晚上还味道不够，天亮了这么久了还在房里味道！灯草哗啦从腰里抽出那两把枪来，朝房门上瞄了瞄。灯草知道房里床铺的方位，她只要一勾扳机，两颗子弹就会从门板上射进去，在两个男女的身上犁两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但灯草没有勾扳机。灯草的手垂了下来，枪眼朝向地下。灯草的眼光也收回到眼帘里，她抬着头，眼皮紧紧地合了拢去。

    有晶莹的泪水从灯草的眼角溢出。

    只见灯草一咬牙，手中食指使足劲，狠狠地勾住了扳机。

    “啪啪啪啪……”

    灯草的脚边的石板立即火花四溅，硝烟味和岩石碎末弥漫起来，呛得灯草猛咳了两声。

    “谁在外面放他娘的枪！”伍太在房里高声叫。

    灯草又勾了几下扳机。

    枪声过后，听得见伍太骂骂咧咧起了床，走到了门边。

    门“嘎”一声开了，伍太的脑壳嵌在了门上。几乎是同时，一个什么东西从门上方砸将下来，不偏不倚扣在伍太的脑门儿上。

    伍太“哎哟”一声，趴在了地上。

    伍太的脑门儿前头，一个苍白的头颅在青石板上来回滚动了两下。最后不动弹了，那挖掉了眼珠的眼坑和敲走了牙齿的嘴巴，阴森地向伍太洞开着。

    伍太爬起来，把那怪头搂起，一甩，甩到了阶基下。

    “咯、咯、咯咯咯……”怪头滚着，弹着，最后掉进基脚的水坑里。

    伍太说：“灯草，你做的好事。”

    灯草说：“我做的好事？”

    灯草也迷糊了，谁做的好事呢？让伍太遭这样的报应。

    十一

    菜花晚上又早早地进了伍太的屋。菜花还是穿着那蓝花布衫，淡淡的油壳香味从那蓝花布衫里面飘出来，招引着伍太的感觉。

    菜花用油壳水洗了身子。

    菜花每晚进伍太的房都要用油壳水把个丰沛的身子洗得非常干净，非常细滑。她知道男人喜欢女人干净细滑的身子，而且越干净就越喜欢，越细滑就越喜欢，只要男人一喜欢，女人就有快活可享受了。

    可这晚上，菜花没享受到快活。

    伍太没兴趣答理菜花。他坐在床边，嘴巴鼻孔都朝着楼板，目光呆呆痴痴，挂在楼板下的蜘蛛网里。菜花身上的油亮丝毫发挥不出引诱男人的功能。

    但菜花不急不忙。男人心里不痛快，你是撩不得的，只能默默守在身旁，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将不痛快一点一滴地释放出去。释放完了不痛快，剩下的全是痛快了，男人的气色就会变得灿烂，变得热烈。

    菜花就默默地搬把小椅，默默地坐一旁，离伍太不远不近，像只温驯的肥母狗。

    这样呆守了良久，伍太才把身子放开，僵尸般摆到了床上。菜花见有了动静，不觉在心里暖了一下，提起屁股，移到了还留着伍太气味的床沿上。

    轻轻地，菜花说：“别生那颗头的气了，那颗头被你扔到阶基下后，被一只狗叼走了，它是再不会来吓你了。”

    伍太的身子这时还了阳似的，蠕动了一下。

    伍太说：“屁，我还怕它吓？”

    菜花见伍太不但有了动静，还跟她搭起腔来，菜花的脸上就生动了许多。菜花心想，今晚的油壳澡总算没有白洗。菜花就有了把伍太逗得更开心的欲望。菜花接过伍太的话，说：“你知道那颗头是谁吗？”

    “还有谁！日本人。”

    “不只是日本人，还是日本小队长。”

    “日本小队长？”

    “就是那个被你击杀的日本小队长。今早晨我跑到阶基下看过了，他的嘴巴边也有几根稀稀的胡须，跟你一样。”

    伍太侧过头，瞪了菜花一眼。嘴边的几根胡子滑稽地弹了一下。

    “没有错。”菜花自顾自地说，“只要一见那几根胡须，就错不了。”

    伍太说：“当然错不了，你跟他睡过觉，像啃我嘴上的胡须一样，也啃过他嘴上的胡须。我没说错吧？”

    伍太不觉生出一种作呕的感觉。伍太挥了挥大手，下逐客令：“走开，你走开！”

    菜花不得不站起来，向门边走去。出了门还回头瞟了一眼，一脸的委屈。菜花想，今晚这个油壳澡还是白洗了。

    十二

    伍太第二天就让他那伙人把墙坎的尸体拉到了镇外的山坳上，挖了个大穴，要把这些尸体一穴埋掉。

    这些尸体开始腐烂，上面爬着细细的白色虫子，让人起鸡皮疙瘩。难闻的臭气随风飘扬着，熏腥了半个镇子。

    镇上的娃儿也很少来糟蹋这些腐尸了，伍太他们拉走尸体时，娃儿们只远远地看着，并不近前。大概对这些尸体的厌恶逐渐取代了那刻骨的激愤的仇恨。

    伍太也一直没拢去。后来尸体拉到山坳上就要人穴了，伍太才走到尸堆旁，让人把那具无头无臂的残尸翻出来，想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怪样。

    手下人照着办了。

    伍太先望见了那个断蔸树花般的颈脖。喉骨间有一个小眼，像在无声地衷诉着什么。断脖两边是没了臂膀的肩膀，白色骨头支棱着，腐肉烂皮有一缕没一缕地吊着。看得出，这三个地方，都不是一刀就砍下的，而是一刀一刀割下来的，所以刀口才显得这样不规则。

    那头现在在哪里呢？伍太心下想，若把那头合到这断脖上，又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照菜花说的，那头已被狗叼走了，也许有可能。那么那两只手臂呢？伍太不得而知。

    伍太把目光从残尸上收回来，在地上踱了两圈。伍太又想起昨晚菜花走后做的梦。这个梦几乎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晚上，做得伍太有些心惊肉跳了。只要伍太一合上眼睛，那个脑壳就从阶基下滚了上来，滚过禾堂，滚进门坎，滚到伍太的枕边。那个脑壳上的眼洞、嘴洞，一下鼓起蛮大，一下又缩小到原样，仿佛有声音颤颤抖抖，从那三个忽大忽小的洞眼里一齐迸发出来：“把我、送、送回、去，送、送到我、我的、脖子、子、上……”

    伍太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梦，才决定埋掉这一批尸体的。

    然而，那个怪头呢？并没有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呀。伍太停下了脚步，瞥一眼尸体，对手下人说：“你们留三四个人在这里，把穴掘得更深一点。其余的回镇上去找那个头，一定给我找到！”

    找头的人开始行动。

    可找了一个上午，却不见那头的影子。下午继续找，把镇里镇外的坑坑洼洼，砖缝石洞也搜遍了，仍然一无所获。还找来了菜花，她跟伍太说过的，看见狗叼走了那个头，到底叼往哪个方向去了？菜花说，她看见狗叼走了那个头，这不假；并且她看见是叼往铜古巷那边去的，但究竟叼到哪个角落里却不清楚了。

    众人又把铜古巷再搜了一遍，还是毫无结果。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小个子就对伍太说：“伍队长，昨晚你不是老梦见那怪头总是往你房里滚么？何不把你房门打开，让我们进去瞧瞧，说不定还真滚进了里面呢。”

    伍太无可奈何，把房门打开了。

    小个子几个人就跟伍太踏进了门坎。

    房子不宽，床底门后，一下子就搜了一个遍，哪里有什么脑壳，各人的脑壳都在各人脖子上，硬是没有多余的。

    “看来那脑壳是没办法自己滚进这房子的。”大家就嘀咕。

    只得又往门外走。走到门外，那小个子又踱了回去，把伍太那缩在床角的被子抓过来，用力就是一掀。

    大家就实实地吓了一跳。

    只见那脑壳从被子里滚出来，在床铺上重重地蹦了两下。

    小个子把那脑壳提到手上，搂到了镇外坳上，让脑壳和那断花般的脖子合在一处。然后众人动手，把尸体都扔进穴里。怕残尸上的脑袋离位，只得最后放进去，卡在其他的尸体中间。

    伍太松了一口气，要手下人掩土。

    刚动锹，天上陡然下起大雨。伍太一伙只得匆匆掩了一层土上去，就离开山坳，落汤鸡般回到了镇上。

    十三

    天顾熬了一壶浓酽的茶。

    天顾熬茶很讲究。他每次都要用他那个有些红亮的竹筒取水，取的是铜古巷石山脚下的泉水。这泉水不是流入槽井里的井水，而是从槽井上方一个细细的泉眼渗出来的，接那泉水要工夫和耐心，半天才取得了半竹筒。用竹筒取的泉水不走味，也不会沾上巷里的灰尘和异味，煮茶最理想。水取回来，倒少量进高嘴铜壶里，洗过壶，再把茶叶倾进壶中，放文火上温烤。茶叶是上等的峒茶，谷雨那天从峒茶树枝尖上摘下来单独烤制的。待到壶里茶叶烤得半燥，发出了香味，再从竹筒里灌少量泉水人壶。这时加大火力，壶中很快沸腾，即用竹片刮去茶沫，茶水倒入准备饮茶的紫色茶壶中，晃几晃再泼掉，算是清洗了饮具。铜壶里的一道水处理掉后，才注入二道泉水，用文火慢慢煮。大约煮一个时辰，铜壶里的茶水出了香也出了味，再离火，倒进紫色茶壶里饮用。

    天顾平时少有工夫煮这样的茶水，一定是碰上了喜人的事才这样煮茶品味。天顾今天觉得也要碰上喜人的事了。

    天顾捧着他那装满浓茶的紫色茶壶，去了老砖屋。

    天顾坐在木板前，一边有滋有味地品着紫色茶壶里的茶水，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他相信镇里的娃儿会陆续走进老砖屋里的。

    然而天顾等了许久，也没见一个娃儿的影子。外边的铜古巷一直平平静静，无声无息。偶尔有懒散的脚步声响过，瞬息间激起天顾的信心，但不一会儿那脚步声又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天顾有些泄气，轻轻叹息一声。

    天顾一壶茶水都快喝完了。

    天顾站起来，望一眼敞开的门。觉得有些无聊，又坐下去，把目光收回来。

    怎能会不来呢？墙坎下的尸体已经埋掉了，娃儿们怎么会还不来呢？

    天顾的木屐一下一下地在老砖屋里响起来。老砖屋空洞，阴暗，而且有些潮湿，那单调的木屐声失却了以往的脆亮，显得有些沉沉的，幽幽的。

    在屋里转了两转，天顾举起紫色茶壶，喝掉了残剩的最后一口茶水。天顾再感觉不出茶水的醇香，满口的苦涩。

    最后，天顾出了老砖屋。

    他这才发现天上下起了迷蒙细雨，无形的寒意犹存的风，从小弄里，从巷口吹过来，把细雨抹到人的脸上。巷子里的石板是湿的，晃着似有似无的青光。

    天顾脚上的木屐声，牵着天顾瘦长的身影在巷子里移动着，仿佛传说中的怪魂。

    那身影一直从巷底的老砖屋，移到了菜花的屋背后，这才停了下来。木屐的声音于是消失了，却有不太大声的霍霍声，从菜花的屋角送出来。

    “巴矩，你磨那匕首干吗？”天顾说。

    那屋角，巴矩正在磨石上磨着小匕首。他磨得很起劲，屁股翘着，脑壳前伸，全身的重量都倾到一双手上。

    天顾又说：“巴矩，你们怎么不进学堂？”

    巴矩不抬头，也不吱声，仍然全神贯注磨着那把小匕首。

    霍、霍、霍、霍……

    天顾打一个冷战，觉得这声音有那么点怪模怪样，他想将这声音从耳鼓里赶出去，却怎么也赶不走。虽然这声音并不大，也并不尖厉刺耳。

    十四

    日本人还没有来。

    墙坎已经修补完，伍太一伙人没有太多的事可做，闲得无聊。

    灯草仍然一如既往，每天晚上都要打半个时辰的蜡芯，然后宿在老砖屋里。白天也很少跟伍太他们一起，一个人在镇里镇外转。伍太几次有事找她商量，她也不肯拢场。

    灯草一转一转就转上了铜古巷后面的石山。站在石山顶，能隐约望见远处的洪江城。灯草的心里就有了怅然的感觉。那是她的故乡。她的父母兄妹都被日本人杀死在城里，她是被伍太他们救出去的，后来就再也没有回去。

    灯草在石山顶站了许久，一直到黄昏镇上陆续冒起了炊烟，她才从上面走下来。

    灯草进了六排屋。

    伍太和小个子他们在禾堂上玩骨牌。见了灯草，伍太就把前面的骨牌哗啦一推，离桌走过来。

    灯草说：“你们倒有闲心玩牌。”

    伍太偏偏脑壳，在灯草脸上望了一会儿。伍太心里想，菜花虽然大腿大臀大腰大胸，但菜花的面相却无论如何没灯草姣好。

    灯草说：“站在石山顶就望得见洪江城。”

    灯草又说：“日本人怕是不会再到这个偏远的古马镇来了。”

    伍太把目光从灯草脸上撤下去。伍太的耳朵里当然听到了灯草后面说的话。

    伍太说：“我找了你几次你都不来。”

    伍太说：“我也知道你会爬到石山顶上去的。”

    伍太又说：“日本人不来不是更好么？”

    灯草狠狠地瞪一眼伍太，心上蹿了火。灯草咬咬牙，低低的却是硬邦邦的，说：“日本人不来当然更好，日本人不来，你天天可在这逍遥，晚上还可跟肥猪一样的菜花快活。”

    伍太不吱声。

    灯草一扭腰身，往外走去，在身后甩下一串毒话：“你们在这儿待着吧，把你们的尸身都烂到古马镇。我一个人走。”

    灯草的毒话钻进伍太耳里，伍太浑身的不自在。伍太在地上怔怔站着。桌旁玩牌的人并不察觉伍太的情态，仍在高声喧闹着，把牌和得噼里啪啦响。伍太三两步走过去，将桌子猛地一掀，一桌的牌哗哗哗全都撒到地上，撒得满禾堂都是。

    玩牌人脸上的笑眉嬉嘴便一齐定了格。

    伍太背了手，转身咚咚走过禾堂，跨进屋里，将门哐地关上了。

    小个子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掩住嘴巴，生怕漏出笑声来。

    夜幕慢慢降临大地。又是一个初夜。

    十五

    天顾大病了一场。他那瘦长的身影更瘦更长了。他每天都要去铜古巷槽井上接一竹筒泉水来熬峒茶，然后慢慢品，品出许多滋味。镇上人说，不是这茶水吊着天顾的命，他恐怕早就没了。

    伍太他们踏进天顾的门坎时，天顾的茶罐刚刚离火。天顾给自己的紫色茶壶灌了半壶，便给伍太他们一人倒了一小杯。

    伍太望望天顾那瘦瘦长长的身影，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伍太有了一种气脉贯通的感觉。

    伍太到古马镇一个多月了，只听人说过天顾的茶绝顶，却还从未尝过。这一尝，才知道真的名不虚传。伍太常喝菜花的茶水，原以为那样的茶水就算上乘了，想不到与天顾的茶水一比，根本就不是一个意义上的境界。

    伍太又在茶杯上抿了一口。

    伍太说：“敢问先生，古马镇与洪江城最近的路程有多远？”

    天顾说：“春天以来这场雨下了好久了。”

    伍太说：“从水路去洪江城大概最快吧？”

    天顾说：“槽井上泉水都变了味。”

    伍太说：“我们如果从水路突然攻进洪江城，是否能把日本人赶跑？”

    天顾说：“古马镇真不抵事，大水一冲就冲掉了。”

    伍太迷惑地望一眼天顾，这家伙怎么了？你问东，他答西，牛头不对马嘴。

    天顾说：“那群孩子不听话，不肯到学堂里上学，却满镇地疯窜。真是造孽。”

    天顾说：“我好久没病了。那年娃儿们不肯归学堂，古马河大水冲走了古马桥，我大病一场，结果日本人进了镇，杀了不少人。”

    伍太他们不懂天顾话里的意思。他们觉得这天顾是乱弹琴，胡说八道。

    其他人也感到诧异，天顾在床上三天三晚不下地，病后这两天也最多去铜古巷里打一筒泉水，他怎么就知道古马河发大水，把古马桥给冲走了呢？

    伍太他们站起身，把杯里的茶水全都灌进喉咙里，然后拍拍屁股，走出门，走进雨后初晴的光影里。

    一伙人开始分头行动，把镇上人家屋里收藏的干爽的木条全搜出来，搬到了河滩上。那座古马桥已被前天晚上的大水冲得无踪无影，河上的水没全退，水面宽阔了许多。伍太他们又拿来了斧头、篾缆，把木条推进水里，砰砰砰扎起木排来。一天多时间，一架又长又宽的大木排就扎成了。大家爬到排上用用力，那木排显得十分扎实，而且浮力很足。

    晚上，伍太请菜花做了最美味的肉菜，煮了最醇的酒，弟兄们痛饮了一番。伍太向大伙宣布，明天开排离镇，杀向洪江。

    大伙雀跃起来。他们在古马镇闷了这长时间，实在憋不住了。

    十六

    夜里伍太不再让菜花进他的房。明天就要离开古马镇，到洪江城去与日本人拼命，他不想把精力耗费在一个女人身上。没菜花在一旁，伍太的意念不免又会跑到另一个女人那里。他陡地生出一份渴念，想跟灯草待上一阵，哪怕是半个时辰也好。灯草的影子于是悠悠地向他飘过来，像一根游丝，将他缠住。忽而又化作一阵风，从他身边飘走了，飘得无影无踪。

    过一阵，伍太又想起天顾那份奇异的样子和那神秘的语调。他不明白天顾不回答他的问题，却莫名其妙对他说槽井里的泉水变了味，说娃儿在外疯窜不肯归学堂，说大水冲走古马桥。伍太弄不懂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弄不懂天顾干吗要在他前面唠叨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真的，伍太弄不懂。

    弄不懂，伍太的脑子里便一片模糊。模糊中，伍太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伍太，还、还给、我……还、还、给、给、我……”

    还给你？你是谁？还给你什么？伍太感到很奇怪。伍太四处张望，却并不见说话的人。伍太想，是什么风吧？大概是听见风声，误认为是有人说话了。

    可俄顷那声音又含含混混在伍太耳边响将起来。

    伍太说：“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只是说：“还、还给、给、我……”

    “你干吗不出来？”

    “还、给、给我……”

    “我欠你什么？”

    “还给我，还、还、给、我……”

    伍太东瞧瞧，西望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看见。

    但那声音还在阴阳怪气地荡着。

    伍太用力把眼睛睁大，他这才从黑暗中看见了两道影子。但那影子似乎很遥远，虚虚无无的，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而那影子的声音就是清晰的。

    逐渐，那影子一晃一晃，便晃到离伍太不太远的地方。伍太不觉毛骨悚然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伍太看见那是一双苍白的手。

    那手没有人，鬼鬼祟祟在黑暗中悬荡着。且刚才的声音也是从那手上发出来。那手上似乎有一张似有似无的嘴巴，正一开一合，发出那个千遍一律的怪音：“还、还、还给、给、我……”

    伍太后退几步，脑壳在墙壁上磕了一下，身上不住地颤着。但伍太还是麻起了胆子，朝那手叫道：“还你什么？还你什么？”

    那双手还是那句话。

    伍太怒了，从身上抽出枪，吼：“你滚开滚开，我枪杀了你！”

    那双手就呼地荡过来，把伍太的枪砍到地上，然后左右开弓，在伍太脸上扇起来。且那手掌仿佛长了牙齿，在伍太脸上扇一下，就要狠狠地撕咬一下，疼得伍太像什么钻着心一样。

    伍太撕心裂肺地惨号一声，醒了。赶忙去摸脸，幸好没有异样。

    “娘的！”伍太咕噜一句，复又沉沉地睡过去。

    可没过多久，那双手又出现了，又像刚才那样又吼又闹，来扇伍太的耳光。这么折腾了三四次，搅得伍太一夜睡不好。最后那次，那双手不去扇伍太的耳光，却以极迅速的动作往伍太的裆里捞去，伍太欲避不能，惊跳起来。这一跳，伍太就跳到了床下。眼睛一睁，外面已经大亮。而他的床前真的摆着一双惨白的手。

    伍太见那双手真如梦中一样，那样狰狞可恶。伍太心有余悸，不知是醒了还是仍然在梦中，半天不敢向那双手走拢去。

    其实那双手已经开始腐烂了。手臂那头的骨头露在外面，像个锣槌。

    十七

    伍太他们没有如期开排离开古马镇。

    等伍太打开房门时，小个子几个人都守在门口。他们一眼望见伍太，不觉吓了一跳。伍太脸色寡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丝，眼神呆滞，惊恐未散。整个一条彪形大汉忽然像散了架似的，歪歪斜斜，失去了神采。

    小个子几个人赶忙过来扶住伍太，将他扶回床上。

    小个子他们当然也看到了地上那双手。

    伍太语无伦次地向小个子他们叙述了那个怪梦。伍太说那梦怪还不算怪，怪的是梦里那双手竟然真真切切就摆在他的床前。

    小个子把那双手抓到手上瞧瞧，把它们扔到了屋角。小个子站了一会儿，又略有所思地走过去，把那双手又捡起来。

    小个子说：“这是一双握惯了刀柄和手枪的手。”

    小个子说：“伍队长你还记得那个日本人的残尸吧，你叫我们把他的脑袋找到，合到了他的脖子上，可那双手我们并没找到。”

    伍太点了点头。

    小个子说：“这双手就是那具残尸身上的。”

    伍太说：“既然我们已满足残尸要求，把那个头安到了脖子上，那这双手怎么还老是纠缠住我不放呢？”

    小个子想想，问伍太：“这双手只说要你还给它，但还给它什么并没说，是吧？”

    伍太说：“我问过，那双手只一个劲说还给它，并没说还什么。”

    小个子说：“我们上一趟镇外那个山坳，把这双手放回到那具残尸上。”

    伍太他们一行来到山坳上。

    把埋着日本人的土穴掘开，一股腐臭味腾过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尸体变成了黑色，但腐烂程度却并不深。摆在尸堆中间的那具残尸，那颗曾经抛弃了尸身的怪头，还稳稳地扣在脖子上。

    小个子爬进穴里。

    小个子说：“我曾经问过镇上的先生天顾，他说这个山坳是镇上的风水宝地，尸体葬在这里很耐腐。镇人曾在这里埋过人，但那家人接着出了大乱子，整个镇子都被闹得鸡犬不宁。据说地仙事先说过，人埋到这里后，如果后人是大贵大富的命，就可成龙登金銮宝殿，否则就要大差错。那家人果然害怕，起出尸体，改葬到了别处。自此，镇上人自知没福分消受这块风水宝地，再不敢往这里葬人。”

    小个子一边说，一边把那双手送到那尸体的臂膀上。一具残尸，看上去终于完整了。

    小个子爬出来，招呼其他人掩土。

    可小个子又即刻摇了摇手，说声“慢着”，复爬进穴里。

    小个子把那具刚刚变完整的尸体那沾满黄土的黄裤一扯。

    尸体的裆上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小个子低了头细瞧，见那里隐隐约约仿佛还留着不太清晰的刀痕。

    小个子抬起头，望了望穴上的伍太。伍太一脸的惊愕。

    一旁的人都也感到奇怪。

    回镇的路人，小个子走在伍太的后面。小个子对伍太说：“伍队长，你梦中那双怪手要朝你要的，恐怕就是那个东西了。”

    十八

    菜花破着喉咙骂巴矩：“成天不归屋，从早到晚窜尸闹魂，看我放你的脚筋！”

    巴矩把菜花的骂声当做耳边风，跟着他那几个蟹兵虾将从屋前溜到屋后，不一会儿就见不到踪影了。

    灯草从天顾屋里出来。天顾要她赶快离开古马镇，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但不能跟伍太一起走，伍太那人一脸不吉之气。灯草对天顾的话将信将疑。但她心里却有一种什么预感，这预感似乎刚好与天顾说的有些吻合。

    灯草脑壳里这么稀里糊涂地悟着，耳边就响起菜花的诅咒声。灯草立住脚，皱了一下眉头，便进了菜花的屋。

    菜花正在弯腰折一叠衣服。菜花折得好认真，折一件，还要用手掌在衣服上抚一抚，把皱折处抚平。菜花其实是那种挺讲究的女人，吃的，喝的，用的，穿的，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灯草就在那叠衣服里看见了一件特殊的男人的衣服。

    见灯草进了屋，菜花赶忙车转身，给灯草搬凳让座。还倒了上午才熬的茶，递给灯草。

    灯草喝一口茶水，喉咙就滋润了许多。灯草的声音也圆润了许多。

    灯草说：“菜花，你是个好女人。没有你，我们是拿不下古马镇的。”

    菜花没吱声，只顾折衣服。

    灯草说：“也难为你了，跟日本小队长纠缠，让人任意……”

    说到这里，灯草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词了，她本是要说“糟蹋”或“作践”这样的话的，但她说不出口。灯草自己也是女人。何况菜花是为了镇上人，为了他们能顺利歼灭日本人，拿下古马镇。事实上，若不是菜花缠住日本小队长，他及时赶到墙坎上的话，伍太他们是根本没法爬上古马镇的墙坎的。灯草心想，她当时之所以要往日本人裆里放枪，也是因为她同情菜花的遭遇，要为她泄恨。

    这时灯草看见菜花眼里的泪水“噗”地掉到她前面的那叠衣服上。

    灯草心上一酸。

    但灯草还是狠狠心，把要说的话说给了菜花。灯草说：“可你不该报复伍太呀。伍太现在可惨了，我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原来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菜花折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来，眼望着灯草。她眼里晶莹地转着泪水。

    菜花说：“都是伍太出的主意，不然我怎会跟日本小队长……”

    菜花说：“为这，天顾跟我分开了，巴矩从山上回来，也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别看巴矩才十余岁，他心眼多着了。”

    灯草久久不能言语。

    最后灯草把茶杯放到桌上，立起身，准备离去。灯草感到头有些晕眩。

    灯草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是前世的冤孽啊！”

    十九

    伍太离开古马镇的时候，他那伙人马有一半以上没跟他走。

    因为伍太杀了小个子。

    伍太把账都算在了小个子身上。小个子太精明了，发生在伍太身上的怪事，小个子似乎都知道来因去果。伍太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只可能设想这一切都是小个子所为。

    所以伍太毫不犹豫就杀了小个子。

    其实开头伍太并没这么去理解。是后来小个子又给伍太找到了日本小队长裆里那个丢失了的东西，伍太才突然萌发了杀机。

    伍太他们从镇外的山坳上回来后，伍太就让小个子他们去找那个东西。伍太在山坳上小个子扯开日本小队长那具怪尸的裤裆，发现日本小队长那东西已经不在，伍太就认可了小个子的说法，觉得他梦中那双手要他还的那东西就是这个东西了。

    小个子他们便从伍太的房间开始搜寻。他们吸取前次找那颗头的经验，将伍太的被褥翻过来又翻过去，同时把床铺草也一根根清理了一遍，却没见那东西的影子。接着他们搜了六排屋的每个角落，之后又扩展到铜古巷和整个镇子。结果一无所获。

    到了傍晚，小个子他们又空着手回到六排屋。这时他们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是菜花。

    菜花拿着一件洗净叠好的衣服，款款走进伍太的房间。

    伍太背对着门口，面壁而立。伍太心绪麻乱，好像没察觉菜花的到来。

    菜花说：“队长，你的衣服洗干净了。”

    菜花说着，把伍太的衣服放到伍太那翻乱了的床上。菜花在床前停了停，想把床上零乱的被褥和草整理一下。

    这时小个子一步跨进了门坎。

    小个子在门外看见了菜花手上的衣服。小个子于是过去把衣服拿到了手上。小个子拿了衣服，对伍太说：“队长，这衣服是你的么？”

    伍太这时才转过身来。伍太望望衣服，又望一望小个子和菜花，最后又把目光停到小个子手上那件衣服上。

    伍太有些莫名其妙。

    但伍太莫名其妙了良久，最后还是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小个子就在衣服上瞄了一阵。那是件浅灰色的衣服，已经打了补丁，领口和袖口处磨起了毛，显出了白边。小个子瞄一阵，就把衣服抖开了。然后小个子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里。

    小个子就这样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这正是男人裆中之物。

    不过小个子手中这物已经有些枯干萎缩，看得出已脱离男人身子好久一段时间了。

    一旁的人，包括伍太和菜花，都是一脸的惊异之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伍太梦中怪手要伍太偿还的东西，竟会藏在菜花洗过的伍太的衣服里。

    而伍太这时就冒出了对小个子怀疑的念头来。伍太想，为什么唯有小个子偏偏什么都晓得呢？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这天傍晚，伍太要小个子他们再一次掘开了镇外山坳上的坟地，小个子又爬进穴里，把那物放回到它原来的地方。

    然而，伍太没等小个子爬出穴来，就抽出枪，朝小个子的脑壳勾了一下扳机。

    小个子跟日本人躺进了一个穴里。

    伍太的人为小个子的死感到震惊，他们中间一部分人便立即离开伍太，躲起来，伍太上排时，没跟着一起上排离开古马镇。

    连灯草也不在排上。

    镇上人说，灯草沿原来他们那伙人进镇的旱路出了山。还说那批没跟伍太走的人跟了灯草，他们要重新组织人马，另立山头。

    二十

    天顾好久没到石山下的槽井里接泉水熬峒茶了。天顾觉出泉水里的异味，这异味跟前不久那回的怪味有些相似。但天顾讲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异味。

    镇上人也隐约体味出来了。

    但镇上人照常去槽井里打水，他们不像天顾熬茶这般讲究。

    接下去的日子便如这异味样，模模糊糊，说不清，道不明。镇上人只管过着，没谁去认真理会这日子的好坏。

    倒是镇上的娃儿都自觉地归了学堂，每天去老砖屋里等候天顾上课。其中数巴矩最为积极，他再不玩他那把小匕首，总是第一个推开门跨进老砖屋。

    可天顾不再去学堂里上课。

    天顾说：“镇上一连出了那么多的事，已经大祸临头，给娃儿教再多的学问也不顶用。当初想把他们规在老砖屋里别到处乱窜，都没能规住，如今已为时太晚。”

    灯草就是这个时候回到古马镇的，身边是那批背叛了伍太的人。

    灯草把全镇的男女老少都赶到六排屋里的禾堂上。

    灯草站在中阶上，腰里两把手枪，枪把露在盒子外面。灯草甩着手来回走了几步，最后站住不动了。灯草望着前面那些参差不齐、大大小小的脑壳，阴着脸说：“你们快逃吧，洪江城里的日本人就要来了。他们原先是不打算再来古马镇的，因为这块偏僻的地方对他们没太多的意义。可后来他们听说他们的小队长被割了脑壳后还割了双臂，还割了裆里的那物……”

    灯草说到这里顿了顿，睃一睃镇上人，接着又说：“光听说，他们也许下不了这个决心，可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具被割了头又被割了双臂和裆里那物的残尸。他们把这残尸当成了他们的小队长，这残尸与他们的小队长很相似。他们是在洪江城楼下的木排上看见这具残尸的，那木排七零八落，只剩最后一截了。日本人把这具残尸当成是对他们的挑衅。”

    众人堆里起了一阵骚动，一片议论。

    灯草说：“听我说。那残尸当然不是日本小队长。日本小队长还在镇外山坳上的土穴里。”

    灯草说：“那残尸是伍太。”

    众人哗然。

    灯草又说：“日本人看见伍太的残尸，要来收拾古马镇，要把镇上男人的脑壳、双臂和裆中的物统统割掉。我有个想法，想请你们承认是谁破了伍太的木排，把伍太弄成那个惨样，然后交出伍太身上的三样东西，我要还他个全尸。然后我们大家离开古马镇。”

    灯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微喘了。

    这能是谁呢？镇上人纷纷议论着，满脸的疑惑。

    这时人群中一个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大家都踮起脚尖去瞧。

    灯草一看，是天顾。

    灯草说：“先生，你干什么？”

    天顾说：“割日本小队长和伍太的人，就是我。”

    镇上人都瞪大了眼睛。

    灯草摇摇头，表示不相信。

    天顾说：“你们若不相信，就跟我来吧。”

    大家给天顾让开路。天顾在先，灯草和众人在后，离开六排屋，走进铜古巷，直接向石山下的槽井方向走去。天顾的木屐声很脆亮。

    天顾在槽井边站了站，也不吱声，然后一纵身，跳了进去。

    大家就听见井里咚地响了一声，且有难闻的怪味腾上来。

    大家打捞天顾尸体的时候，才一并打捞出灯草所要的东西：头，双臂，男人裆物。

    也就在这个时候，镇口的墙坎外响起密集的枪声。灯草心上一动，大声问：“你们看见她没有？就是菜花那**人，还有她的儿子巴矩！”

    镇上人才意识到，今天怎么就没见菜花和她的儿子巴矩呢？

    然而谁都顾不了这些了，纷纷作鸟兽散。

    枪声已越来越紧，越来越近。

    二十一

    若干年后，古马镇上来了一支人马。到了镇口的墙坎边，这支人马就停了下来。旋即，就见一个高大的汉子，搀扶了一位老妇人，从中间走出来，一步步上了墙坎。

    汉子和老妇人都不说话。阳光从镇后的石山顶上射过来，斜斜的，将汉子和老妇人的影子投到墙坎的坪地里。汉子和老妇人的目光在墙坎下停留片刻，然后他俩就掉转头，缓缓朝镇里走去。

    镇上已是一片废墟，断垣残瓦之间，长着茂盛的蒿草和芭芒，野鼠和不知名的虫鸟，飞突其间，发出各色声音。风吹过，这些蒿草和芭芒狂舞起来，仿佛鬼怪的乱发，将地下和空中的生灵吓跑。

    汉子和妇人在草丛间移着步子。他们脸上缺少表情，漠然地僵着。不一会儿，他们就到了石山下。那槽井隐在柴草间，井沿布满黑青的苔衣，井里黑幽幽的，被井壁上的草苍半遮半掩着，透不出井面的水影。

    离开槽井，汉子和妇人顺着荆棘之间依稀的石板路的影子，向前走去。两边偶尔一堆断瓦，瓦砾旁是焦黑的残柱和板壁，上面盘踞着蜂窝什么的。

    石板路的尽头，是半堵老砖墙，墙上蛛丝马迹，透着阴湿的霉味。汉子和老妇人在墙边呆立良久，又转身顺来路走了回来。在一处石坎旁，两人停住了。汉子从老妇人身旁走过去，下了石坎，在一处瓦堆中停下。他扒开瓦堆，下面是一道石坑。汉子拍拍沾了瓦灰的手，然后从腰里抽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小匕首。

    小匕首尖尖的，闪着白光。汉子把小匕首举了举，用眼睛瞄了一会儿刀锋，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最后，汉子用舌尖舔了舔匕首尖，把它塞进了石坑下面的石洞里。

    汉子和老妇人回到镇口的人马中。

    他们带着那支人马匆匆上了路。那个废弃了的古马镇很快在他们身后消失了。消失了的还有古马镇那个稀奇古怪的陈年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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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岗

    看水员尿勺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村长狗卵不让他干看水员了。消息是村长狗卵托人从镇上捎过来的，看水员尿勺闻言，蹲在地上半天吱声不得。

    尿勺已是多年的看水员了。无论刮风下雨，尿勺每天都肩扛一把勾锄，在圳头田尾行行止止，疏疏进水渠，勾勾田坝口，干得兢兢业业。村上总共三百多亩水田，尿勺从上垅走到下垅，再从下垅走到上垅，无论是村长支书家的，还是普通老百姓家的，他都会视禾苗转蔸、分蘖、受粉、壮籽的不同阶段，该洇水的洇水，该放水的放水，丝毫也不敢怠慢。村上人就说，让尿勺看水，不但田里的禾长得好，而且村里再没有为争水打烂脑壳的事了，村上每月从村提留款里发给尿勺120元的看水费究竟没白发。尿勺也很喜欢这个看水的差事，这不仅是那每月120元的看水费，还因为他给村上人办了点实事，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和感激。却没曾想正干得好好的，村长狗卵竟要他下岗了。

    尿勺要去找狗卵讨个说法。尿勺的老婆就对尿勺说：“你找也是白找。”尿勺说：“怎么是白找？”老婆说：“你还不知道？村长的侄儿从部队当兵回来了，还没找到事做。”尿勺闻言，就泄了气，心想这个看水的差事就到此结束了。可尿勺想不通，自己看了这么多年的水，也没哪个地方出过差错，莫非他狗卵一句话，要我下岗我就这么乖乖地下了岗？只是尿勺心中清楚，自己一个小小的看水员，没权没势的，无奈其何，唯一的办法是去向狗卵说说情，也许他还没最后做出决定，只不过放个口风出来试试他尿勺的态度，说不定去走动走动，还能挽回局面。

    尿勺主意一定，就背着老婆，揣了刚从会计手里领回来还未及交给老婆的上月的120元看水费，溜出后门，往镇上赶。个把小时，尿勺就到了镇上。尿勺进了一家副食店。在柜台前徘徊了好一阵，尿勺终于还是颤抖着把手上的钱交给服务员，换了两瓶精品开口笑。尿勺将开口笑放鼻子下闻闻，心里说，自己一辈子都没尝过这么好的酒，今天就便宜一回他千刀万剐的狗卵吧。然后把酒塞进衣服里面，贼头贼脑地离开了副食店。

    不一会儿尿勺就到了村长狗卵开的茶馆前。狗卵在镇上开茶馆开了三四年了。这茶馆当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茶馆。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小镇的子民，可不像大地方的高人雅士有品茗喝茶的雅兴和习惯。小镇上的人们只有一个爱好，那就是坐下来搓几圈。在家里搓，老婆孩子吵闹碍事，不痛不快的，甚没意思，必得找一个清静地方才是。狗卵当村长，在镇上走得多，便看准这个时机，从村里跑过来，选一个不热不闹也不偏不僻的所在，开了一家所谓的茶馆，供镇上人开心。茶馆不大，却隔出五个小包间，可同时供五桌人工作。一桌收十元台费，另外谁和了大牌谁交两元茶水费。这样一天下来，狗卵就可收益一两百，这在消费水平并不高的小镇，的确不是一个小数字。狗卵当然不仅仅只收钱，他还请了一个年轻漂亮名叫桂花的姑娘，负责烧茶做饭和卖烟卖瓜子什么的，招待客人。搓麻将的人一心只在麻将上，吃喝是不讲究的，所以尽管是粗茶淡饭，客人们依然非常满意，今天去了明天还会再来。狗卵又会做人，不吃独食，镇上的头儿，派出所的警察以及附近的流氓地痞，他都会定时进贡，生意一直做得很稳。镇上也有仿效狗卵开茶馆的，不是流氓衅事，就是派出所查封，反正开不了两天就得关门，直到今天，狗卵的茶馆依然一枝独秀。

    不过今天尿勺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茶馆里却是门庭冷落。岂止门庭冷落，简直是一屋子的乌烟瘴气，桌子朝天，板凳断脚，吧台后面的货架扑倒在地，地上不是香烟瓜子，就是散沙般的麻将，或是砸碎的热水瓶和瓷碗的碎片。狗卵坐在吧台前，一脸的晦气，仿佛刚死了爹娘一般。那个叫桂花的姑娘则缩在屋角，满眼泪痕。一见这个架势，尿勺心里头就亮了一下。尿勺心里幸灾乐祸地说，狗卵你也有今天！尿勺认为，狗卵一定是不小心开罪了谁，才遭此一劫的，看来狗卵这茶馆是开不成了。尿勺想，与狗卵开不成茶馆相比，自己的看水员做不成，这算个卵！尿勺想，狗卵的茶馆都开不成了，这卵看水员做不做也不重要了。尿勺那只已迈进茶馆的脚甚至都快退了出来了。

    这时坐在吧台前的狗卵起了身。狗卵喊道：“尿勺你进来。”尿勺只得缩着个脑壳走进茶馆。狗卵说：“尿勺你坐。”尿勺踮着脚在香烟麻将和碎碗碎热水瓶之间穿行，根本就没法找到落脚的地方。尿勺说：“我不坐不坐。”狗卵说：“不坐就算了。”狗卵说：“你不来我还正要找你谈谈呢。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看村里的水了。”尿勺瞥狗卵一眼，发现狗卵脸上的晦气已经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平时惯有的做村长的神气。尿勺就在心里骂了一句，狗日的狗卵！不过尿勺心里骂着，脸上却堆了一堆笑。尿勺笑着道：“村长，我看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让看了呢？”狗卵说：“现在城里的工人都兴下岗，你一个鸟看水的就兴看一辈子的水？”尿勺一时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尿勺觉得狗卵说的也是。尿勺停顿了一下才又说：“村长您还是让我再看两年吧。”一边从衣服里面掏出刚买的两瓶开口笑，放在吧台上。同时涎着脸说道，“平时只顾天天在田头转，也忘了来看看村长您，您村长大人大量，不要计较我。”说罢拔腿就往外跑，不想脚下被什么一硌，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茶馆前的水坑里。

    尿勺一口气跑过了两条巷子，才喘着粗气停下来。尿勺心想，只要狗卵收下了这两瓶酒，这看水员也许还可干个一年半载的。这么一想，尿勺心头就升起一线希望。有了希望，尿勺身上就有些放松。一放松，尿勺就想有一番小小的作为，于是走到墙角，伸手往裆里掏。还没掏出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自背后响过来。尿勺紧张地掉转头一看，原来是狗卵茶馆里的桂花跟了上来，而且手上提着尿勺的那两瓶开口笑。桂花一过来就把开口笑往尿勺手里递。尿勺说：“这是什么意思？”桂花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狗卵叫我告诉你，你可以把这个月的水看完，月底好领一个整月的工资。”尿勺只得接了那两瓶开口笑。接过开口笑时，尿勺就恨得咬了咬牙根。一恨，尿勺就猛然想起刚才在狗卵的茶馆里看到的那番情形。尿勺想，狗卵你神气什么！我要把手里的这两瓶酒送给砸茶馆的英雄，让他们喝了酒后再去砸你狗卵的茶馆。尿勺就叫住正要往回走的桂花，问道：“今天是谁砸的茶馆？”桂花犹豫着不想说。尿勺说：“人家砸都砸得，你说还说不得？”桂花只得说：“是苋菜砸的，她已经到茶馆里砸了几次了。”尿勺说：“苋菜？”尿勺有些意外。苋菜是狗卵的老婆，尿勺想不出苋菜去砸茶馆的理由。尿勺问：“苋菜为什么要砸茶馆？”桂花没说话了，脸一红，转身走开了。望着桂花那婀娜的背影，尿勺似乎就明白了什么。

    回到家里后，一筹莫展的尿勺在床上躺了两天。多年来，做看水员的工资一直是尿勺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他靠这份待遇，买农药化肥，供儿子上学。他没有手艺，也没有做生意的本钱，不知道今后不看水了，还能用别的什么手段赚钱。当然，老是这么躺在床上也不是办法，第三天尿勺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想起桂花跟他说的，狗卵让他把这个月的水看完，不管怎么样，他做一天看水员，还得看一天水。尿勺又背着勾锄出了门。

    尿勺先到水田上头的大坝上看了看。今年春天雨水不断，大坝里的水蓄得满满的。坝上的水满，水渠里的水自然也就丰盛，今年春上看来是不会缺水了。尿勺顺着水渠往下走，不一会儿就到了村上的田里。田里的禾苗还没完全转蔸，这个时候的水不能洇得太多，否则禾苗会浸死的。尿勺在田里转了一圈，将每户的田坝口都勾去一层，这样水渠涨了水，流进田里又会流走，才不会浸着禾苗。后来尿勺转到了村长狗卵家的田边。这时尿勺就来了气，骂了句狗日的狗卵！骂完，心头就产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尿勺于是扬起勾锄，将狗卵家的田坝口高高地堵上。一边自言自语道，把水洇得满满的，浸死你家的禾苗。

    从田里回来，尿勺经过狗卵家时，见狗卵老婆苋菜拿了几根柴进了屋，就想起那天狗卵的茶馆被砸的情形来。尿勺想，苋菜真是了不起，全村包括全镇的人恐怕只有苋菜才敢去砸狗卵的茶馆。尿勺进了狗卵家的门。见苋菜正在灶前烧火，尿勺就说：“做饭了？”苋菜说：“做饭了。”尿勺说：“你女儿在城里中学寄宿，你一个人在家里，何不搬到镇上去跟狗卵一起住？”苋菜说：“田里地里的事放不下。”尿勺说：“恐怕不是放不下，而是狗卵不让你去吧？”苋菜抬头望了尿勺一眼，没吱声。尿勺说：“听说狗卵的茶馆被人砸了，砸得稀里哗啦的，你不去看看？”苋菜就烦了，吼道：“尿勺你给我滚开！”

    这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雨。尿勺从床上爬起来，开门看了一会儿大雨，无声地说道，狗卵呀，你家的禾苗浸不死才怪哩。这样尿勺心头就有了几分得意，这天晚上睡了一个很舒服的觉。

    只是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尿勺又不舒服了。尿勺一眼就看见了那两瓶还摆在桌上的开口笑。尿勺知道，就是把狗卵家的禾苗洇死了，自己的看水员当不成还是当不成。尿勺心里骂道，狗卵你真狠心，你开茶馆，每月几千几千地赚，我一个月才120元的看水费你都要我下岗。尿勺想，要是苋菜再去砸几回那才过瘾呢。

    这天尿勺不再去看水，又去了苋菜的家。尿勺很从容地坐在门坎上，向正在剁猪食的苋菜申明道：“苋菜你不要一上场就要我滚，我这可是全为了你好。”苋菜一边剁猪食一边说：“我家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尿勺说：“我不是操心，我是向你说实话。”尿勺说：“我到茶馆里去过几次，每次都见狗卵在吧台里和桂花黏黏糊糊的，我就是看不惯。你苋菜恐怕还不太清楚，桂花已给狗卵怀上了。”说到这里，尿勺斜了苋菜一眼，只见苋菜手中的刀扬在空中，半天没落下来。尿勺继续说道，“狗卵还放出口风，只要桂花给他狗卵生个儿子，他狗卵就立刻离婚，再和桂花结婚。”说到这里，尿勺住了嘴巴，因为此时苋菜已将刀一扔，起身伏到窗台边，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尿勺无声地笑了。尿勺站起来往门口走去。出了门，尿勺又回头瞥了一眼。苋菜此时抽泣得更起劲了，苋菜的腰身跟着耸动着的肩膀一扭一扭的，很有风味。尿勺身上的某一根神经就莫名地颤了颤。

    出门后，尿勺骂了狗卵一句。尿勺骂道，我日你祖宗十八代！可转而又想，日你祖宗有什么意思？日你老婆才有意思呢。

    晚上，尿勺提着两瓶开口笑，对老婆说还要去镇上找一次狗卵，悄悄出了门。尿勺当然没到镇上去。尿勺想，苋菜是英雄，这酒一定要跟苋菜一起喝。尿勺就进了苋菜的门。苋菜见又是尿勺，恨恨地说：“你又来干什么？”尿勺把酒放到桌上，然后说：“你砸了狗卵的茶馆，我服了你了，来陪你喝酒。”接着去碗柜里拿出两只杯子，斟了酒，一杯放到苋菜面前，一杯端在自己手上，再用一种悲凉的口气说道：“其实这酒我是专门给狗卵买的，可狗卵不收，硬要我下岗，我只得自己拿来喝了。”说着，一杯酒就下了肚。苋菜呆呆地看着尿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尿勺不去管苋菜，喝了一杯又一杯，像喝水一样。尿勺说：“这酒真好喝，我还是第一次喝这样的酒，要不是狗卵，这一辈子恐怕都喝不到这样的好酒。”又说，“我俩都是狗日的狗卵的受害者，我要下岗，你恐怕也要下岗了。”

    也许是尿勺后面这句话起了作用，苋菜眼里忽然就滚动起了泪花。苋菜到碗柜里找出一碟没吃完的小鱼崽，放到桌上，然后在尿勺对面坐下，端过杯子，皱皱眉头，一口咽了下去。

    也不知喝了多久，反正一瓶酒快喝完的时候，苋菜已是泪流满面。尿勺鼓着一双醉眼，瞟了瞟苋菜，然后绕过桌子，走到苋菜身旁，撩起自己的衣角给苋菜去揩眼泪。越揩苋菜眼里的泪水越多，最后苋菜号啕大哭起来，身子一软，就不由自主栽进尿勺怀里。尿勺身上一热，一弯腰，抱起苋菜，踢开里屋的门，把苋菜扔到了那张宽大的架子床上。

    这天晚上，不知是酒的作用，还是尿勺怀着对狗卵的深仇大恨，尿勺在苋菜身上垦得又狠又久，一边垦一边心里说，狗卵你下我的岗，我就下你老婆！直到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才算罢休。从狗卵家里出来后，尿勺得意地想，狗卵我今天日了你老婆，我也值了，也算是和你打了个平手了。

    后来尿勺就天天往苋菜屋里钻，后来两个人就黏在一起再也没法分开。

    尿勺光顾往苋菜那里跑，这几天竟然忘了去田里看水了。村里人找上门来质问尿勺：“田里都干成了那个模样，你上哪儿挺尸去了？”尿勺跑到田头一看，田里竟然裂开了一条条的坼。原来是大坝被那天晚上的洪水冲垮，水渠里不再进水，加上一连十几天不下一滴雨，太阳又晒又毒，才造成这样的局面。气人的是狗卵的田里却依然水汪汪的，禾苗长得十分旺盛。尿勺这才记起，那天下午特意给狗卵的田坝口加高了一层，原是想浸死狗卵的禾苗，不想却好了他狗卵。

    月底，尿勺到狗卵手里去批那120元工资，狗卵对尿勺说：“尿勺你还继续做你的看水员吧。”尿勺不相信似的，瞪大了双眼。尿勺战战兢兢道：“你不要我下岗了？”狗卵面无表情地说：“不要你下岗了，你帮了我的忙。”尿勺说：“帮了你的忙？”狗卵说：“你给我的田里洇了水，大家的田里都开了坼，我的田没开坼。”

    狗卵说：“还有，苋菜也不来砸我的茶馆了。”

    尿勺就愣在那里，半天也没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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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镇

    原是一方水土，一方人情。却被一条夫妻河阻隔着，河东一坨，河西一坨。河东曰夫镇，河西曰妻镇。河东河西，抬头碰着个鼻子，低头磕着个额角，两镇因而又亲昵地叫着一个有味的名字：夫妻镇。

    夫妻镇上的人们，就如夫妻河一样，都清清亮亮，洒洒脱脱，从无半点遮遮拦拦的娇羞劲。男人自不必说，对一身强健的肌体自信得要命，总不愿白白被衣衫裤子遮了去，穿个小裤衩就在镇上耀武扬威地走动。如果要去河里洗澡摸鱼，那更干脆，连裤衩也懒得上身，随便用什么将那阳物一捂就行了。女人也不示弱，穿了短裙和内衫在街边一边乘凉，一边谈论琼瑶小说改编的电视，那大腿白映映地展着，比健美运动员还迷人。按时髦的说法是，非常性感，似乎是特意让男人们眼馋的。到了河里，则更精，与男人比“浸酸萝卜”，常会赢。“浸酸萝卜”是沉到深水里浸，看谁的气憋得久。赢了就罚事先规定的钻胯。望着女人湿溜溜滴水的胯，哪个男人放得下这个架子，出得起这个丑？女人们就一窝蜂拥将过去，将男人弄翻在地，七手八脚掰开两腿，在那阳物周围，一人扯一把蜷曲着的黑毛，作为战利品，拿去向别的姊妹们炫耀……

    据说，从前河东夫镇的男崽格外英俊标致，河西妻镇的女娃格外乖态美丽。既然男崽英俊标致，夫镇人就很喜欢生男崽，不愿生女娃。结果男崽一群一群，女娃却极少，有几个也是丑女，到了待嫁年龄，门坎上还生青苔。既然女娃乖态美丽，妻镇人就只好生女娃，不想生男崽。结果女娃成了串串，男崽却难得看见几个，就是看见了，也是些侏儒痴呆，上不得场面。

    自然，夫镇的男娃长大后要成亲，都是拿着聘礼，来河西的妻镇娶媳妇。妻镇人家，有些看到自家的男崽不成器，就干脆把女娃留在家里，请人抬猪挑物，过了木桥去夫镇“娶”男崽过来接替烟火。且妻镇人举行婚礼，总比夫镇人收媳妇还隆重，那铁炮放得格外响，酒席办得格外多。还扎了戏台请城里的戏班子唱古戏，一唱就是三天三夜，夫镇和妻镇的人家全都关门落锁，来守戏台。

    当然有人不信，这世上竟会有生男崽英俊生女娃却丑陋、生女娃乖态生男崽却萎缩的怪地方。那么就去问问镇上那位目睹过几回改朝几次换代的六奶奶，她可是最有权威的人物。

    六奶奶的脸上，自然就来了许多神气。眼珠子也不再昏花，一下子亮闪闪的了。她先不直接回答，而是拿松松垮垮的下巴，往夫妻河翘翘，说道：“你们就没见夫妻河岸边两样岩石？那岩石可是极异怪，极有味道的哩。”

    众人便一齐跑到夫妻河边。

    便见妻镇这边，有一块厚厚实实、圆滑光亮的大石板，石板正中间，巧巧怪怪长了一个活灵活现的眼眼。夫镇那边呢，半截浑圆的石柱子，突兀地凸在河面上，分明是要伸向河这边的石眼眼。

    众人都不吱声了，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欲走不走，心领神会地做着鬼脸，腮上憋出微红的羞赧。

    “看出什么了没有？”待众人转回来，六奶奶便问。她微哂了，瘪瘪的腮帮一鼓一鼓，鼓出一番极撩人的意味。

    原来，河西这边的大石板，叫美女摊花，河东那边的石柱子呢，叫乌龙过河。本来那乌龙要长得多，一直伸到河西这边来了，可惜后来被人用铁锤砸断了，掉落在夫妻河底。

    那么，那人又是谁？为什么要去砸乌龙？众人听得心里痒痒的，催促着六奶奶。

    “别急嘛。”六奶奶舒了一口气，扯扯身上的褂排衣，把瘪屁股往篾椅里头移移，蠕动着松弛的嘴皮，开始讲述那个用铁锤砸乌龙的人的故事。

    那人有一个有模有样的名字：船老板。当然不是那撑船渡河的船老板。船老板只放木排竹排。船老板是个很特别的外号。船老板可是河东夫镇第一号美男子，长着一副富贵相不说，他的体魄可比任何人都要强健，该凹的地方凹，该凸的地方凸，有柔有刚，有光有泽，那凹凹凸凸，无不恰到好处，不知曾博得多少美女子的青睐。船老板当然清楚自己的这个优势，常常半裸着个身子，在男人女人中间钻，以示炫耀。因为太神气，头昂得特别高，胸脯挺得特别雄，走起路来，只用两个脚跟着地，而两个脚尖不肯落地，从来就是像两只船一样翘着的，故镇上人一律喊他船老板。

    有一年，船老板放着一张木排下洪江。到洪江两百里水路，险湾恶潭不知其数，船老板凭一手挥篙使棹的本事，都闯荡过去了。不想就在快到洪江时，在一个不大的急滩上搁了浅。船老板便脱了衣裤，下到水里，用竹击钩撬木排。撬了半天，木排就是不动，像是有人使了定身术似的。船老板心里想，别慌，好事不在忙中使，先撒泡尿，憋足劲再来。便将竹击钩往水里一戳，戳住，再捏住胯下那个摇摇晃晃的物件就是一阵狠泄。但听“咕噜咕噜”一番脆响，犹如戏台上的渔鼓，好不激越。也许是这泡尿憋得太久，贮得太足了，好一阵都撒不完，尿泡泡一圈一圈，似排列在一起的待发的弹头。就在船老板撒得正快活的时候，不想那木排竟活动起来，开始往滩下流去。哈，这泡尿比竹击钩还行，一下就把木排冲走了。船老板那兴奋劲就别提啦，摇晃着自己那个家伙，朝着渐去的木排又猛撒了一股。

    待船老板撒够乐够，木排已顺激滩流去好远，欲追已属不能。船老板也不后悔，提着竹击钩就朝着岸上爬。上得岸来，望着下身那丛墨黑的毛，才想起衣裤还在木排上。这当然难不住船老板，他将竹击钩往肩上一扛，撑起脚下两只船就踏上了回家的旱路。两百里路程，人来人往，他就是那么一丝不挂，昂首挺胸，听凭腿间那物件一晃一晃走回来的。这件事，后来一直被夫镇人当做一种英雄壮举、一种莫大的骄傲来传诵哩。

    不巧的是，船老板回到夫妻镇的这一天，夫妻河涨了大水。河岸一些人家还被大水淹了近河的碓屋和猪牛栏。木桥已被冲走，船老板要回河东的夫镇，看来只有涉水了。他在岸边站了一会儿，准备下水过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后面唤住了他。那声音又娇又嫩，像河边的小鸟，听了让人甜润得浑身舒畅。船老板回头一望，不禁又惊又喜。原来是妻镇的头号美女玉姑。玉姑那幽幽目光含着柔情蓄着蜜意，正自吊脚楼上脉脉地抛洒下来。船老板身上就起了浪潮。船老板记得从前替人挑着贴了红布的聘礼，来妻镇接新娘时曾见过两次玉姑。玉姑就住在河边，她是在栏杆上观河里的大水，发现赤身裸体的船老板的。也不知是哪根神经主宰着玉姑的春情，她竟鼓起勇气，出了门，半羞半喜，将夫镇这位货真价实的美男子，留进了吊脚楼。下面应该发生的，当然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妻镇别的美女子，知道了玉姑的这一艳遇，简直嫉妒得要命，都说玉姑是世上最有福气的女人。

    第二天，夫妻河的水就退了许多。玉姑送船老板至河边时，真是千般难分，万般难舍。船老板临渡河时对玉姑说定，待他再放张大木排，去洪江换了银钱，购了聘礼回来，就马上来娶她过去。半年后，玉姑的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却听说船老板由于家庭的逼迫，不得已与另一女子成了亲。玉姑开始还寻死觅活地闹了几次，后来也就将肚子里的生命降生到了地上。竟是个男崽！据说落地时，那个小雀雀还直直地翘着，撒了一泡不大不小的朝天尿呢。这男崽高鼻梁、阔嘴巴、四肢饱满颀长，活脱脱第二个船老板，将来一定是个美男子。妻镇生的男崽不都是萎缩小器的么？现在终于也有了自己的美男子。全镇人都跟着一个劲地高兴，足足放了三天三晚惊天动地的鞭炮，以示喜庆。

    而河东夫镇船老板的婆娘，后来也生了小孩，也很漂亮。却是个“鳖壳”，为夫镇开了个生乖态女娃的先例。女娃占了男崽俊俏的份儿，夫镇后来的男崽便不再都英俊洒脱，也有了侏儒丑汉。倒是妻镇人后来生的男崽，一个比一个出色，眼见得就要吞没夫镇以往独有的雄风。夫镇人就说，是涨大水的那个晚上，船老板将夫镇人的雄种，遗失在了玉姑的床上。口气中不免有怪罪船老板的意思。船老板所以经常是悒悒不乐，再没了以往美男子的风采。只有走路时，脚下仍然撑船，步子迈得很高远。

    也许是一种什么感应，船老板的婆娘后来生猪崽一样，生了一窝小孩，全是“鳖壳”，都是要蹲在地上才屙得出尿的。就气得个船老板，在屋角抡起那把烧石灰打岩山用的大铁锤，跑到夫妻河边，将那过河乌龙一锤敲去了半截。而后，船老板拿起竹击钩，撑张木排下了洪江。打玉姑吊脚楼前经过时，玉姑站在栏杆上，痴呆呆地望了好久，直到船老板的木排在转弯处消失了好半天，还舍不得进屋。之后，听说直到船老板淹死在洪江，船老板的婆娘才给他生了一个遗腹子。

    只是镇上人很奇怪，船老板的水性可是一流的，怎么能淹死呢？六奶奶这时忽然把话打住，没再往下说。天色陡地暗将下去，夫妻河上面有归鸟啾啾啼唤着，向古枫飞去。炊烟袅袅，被晚风撩起，丝丝缕缕，消失在初夜的混沌之中。

    众人依然沉默着，怏怏地等待着六奶奶那未说完的故事。六奶奶沉吟良久，告诉大家，船老板的儿子长大后，拿着船老板放排积攒下来的钱，在省城念了几年洋学堂，后又到日本东京留过学。据说他曾在北洋政府教育部任过职，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只回过夫妻镇一次，是专门来给他老头子那葬在乌龙山上的坟墓立碑的。至此，船老板总算有了个正果。

    “只是，那被敲去半截的乌龙再过不了河了。”六奶奶戚然一声叹息，脸上那本来就很深的皱纹，似乎更加深邃了，干涩的眼睛，仿佛要喷射出许多光芒来似的，而最末却只余下一片痴呆和茫然。

    数天之后，也就是六奶奶讲述船老板的故事后不久，镇上忽然来了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很长，像个艺术家。堂堂的相貌，中等偏高的身材，走路时昂首挺胸的，很有神采。他很少在街上走动，一个人在夫妻河边徘徊了两天。第三天，陌生人便在美女摊花那块岩石板上坐下来，面向东岸的乌龙，作静静的凝思，仿佛参禅的佛师。良久，才将目光转过来，去望夫妻河。夫妻河波光闪烁，融汇着太阳的暖意，悠然向下游淌去。

    夕阳滑向西岭的时候，陌生人离开美女摊花那块岩板，走近河岸的古枫。他在树下站定，拿过背上的挎包，取出一块用草绿色帆布包裹着的四方木块，夹稳白纸，开始对着不远处的美女摊花和乌龙过河，仔细描绘起来。

    陌生人原来是位画家。

    遂引得镇上人过来围观。都觉奇怪，世上画不尽的风花雪月、鸟兽虫鱼，这画家干吗还要跑到这偏僻的夫妻河来，画这异异怪怪的岩石？奇怪归奇怪，眼珠子就死死定住，睃着画家的画板不肯放松。这画家的笔也就神奇，那两样物件爬到他的画板上，竟然愈加地活灵活现、乖态生动了。还有夫妻河的流水，好像就在画上悠悠流淌，流出一声声细碎的汩汩声。围观的人不觉得啧啧地赞叹起来，极佩服画家的好手笔，好功夫。

    后来就连六奶奶，也颤颤巍巍地来了。她叫众人让开一条缝，近前，将画家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然后低下头，默默走出人群，回到自家那座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已被风雨冲蚀得歪扭破旧的板装屋。众人当然没注意到六奶奶的来去，他们只对画家感兴趣，望望夫妻河两岸，又望望画家的画板，要看哪些地方像，哪些地方不像。

    太阳西沉，余下满天红霞，把夫妻河两岸的乌龙过河和美女摊花，镀上一层辉煌。河面上，那波浪流光溢彩，煞是炫目。画家收起画板，站起身，要离开古枫了，众人这才散去，口中议论着画家画的画，兴犹未了。

    画家背着帆布包，沿着夫妻河河滩走了一段，就在进镇的路口上停了下来。稍稍踌躇，便径直向六奶奶的板装屋走去。

    六奶奶已换了身刚刚浆洗过的青布褂排衣，端端正正坐在阶基下的竹椅上。血色晚霞喷洒过来，将她有些昏花的眼睛涂得有点放亮。

    “六奶奶。”画家走过来，蹲到六奶奶前面，毕恭毕敬地说道，“晚辈画了一幅不像样的画，请您老过目。”

    “什么画？”六奶奶并没去瞧画家，目光掠过屋外的低空，投向远山。

    “乌龙过河和美女摊花。”画家提过帆布包，就要去取画板。

    “不，不啦。”六奶奶缓缓摇了摇有些枯干的手掌，“我知道你画得很不错，也很像。”

    画家脸上有些得意。

    “可是，”六奶奶又说，“还没出味。”

    “没出味？”画家惊愕了。

    “没出味。”六奶奶重复了一句，把瘪屁股重重一移，竹椅嘎地响了一声，“也怪不得，你不完全清楚夫妻镇的故事。”

    六奶奶便把夫妻镇的故事讲给画家听。

    黄昏在娓娓的故事里，幽邃起来，神秘起来。夫妻河的波浪，此时传过似有似无的拍击声，把这个故事溅得湿漉漉的。

    画家终于听懂了这个故事。

    他谢过六奶奶，然后转身走出去。他心中已酝酿出一幅辉煌的杰作。

    六奶奶仍一动不动地坐在竹椅里。她一直望着画家的背景，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才下意识地扯了一下硬挺的褂排衣。

    镇上人就围过来，向六奶奶打探画家是谁。

    “你们看画家的长相，和他走路的姿态，像谁？”六奶奶的腮帮像青蛙一样蠕动着。

    “像谁？”众人想不起来。

    “乌龙过河的故事忘记了？”六奶奶脸上的笑容藏在皱纹里。

    “船老板？莫非是船老板！”众人感悟。

    “不是船老板，是船老板的孙子。”六奶奶把昏花的目光，掷向初夜迷蒙的长空。“还有他眉骨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痣，也是从船老板的眉上继承下来的。”

    大家不吱声了，沉浸在莫名其妙的小小的迷惑里。

    不久，六奶奶就无疾而终。

    临终前，六奶奶在夫妻河边踯躅了一个下午，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乌龙过河和美女摊花。回到家里，她又在阶基上站住，面向那天画家离开镇子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按照六奶奶的遗愿，夫妻镇的人把她抬上了乌龙山。就见船老板的坟旁，已密密麻麻地挨着许多坟堆。据说这些坟堆里，都是与船老板同时期的美女子，她们生前没有福气与美男子同床共枕，便求死后挨得近点，以遂夙愿。

    为葬六奶奶，地仙费了天大的劲，才在船老板的坟旁选准一个空地。地穴已经掘好，可要将棺木往下放时，却怎么也放不下去。地仙不禁大吃一惊。分明是按六奶奶的棺木大小掘的地穴，怎么到时竟放不进去呢？地仙的额上急出了毛毛汗，最后一掐手指，才发现算错了下葬的日子。地仙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给人家看了一辈子地，竟会出现这样不可原谅的错误。但事实如此，无可否认，只好让六奶奶在穴上待着，再选人穴的黄道日完葬。

    十五日后，黄道日到了，地仙组织起原班送葬的人马，复上乌龙山。上到山上，见船老板的坟堆与六奶奶的墓穴之间，已经端端站着一人。竟是画家。地仙和众人深感意外。但见画家给船老板行了三个跪拜大礼，便走过来，扶住六奶奶的棺木。

    “六奶奶，是您给的我灵感，今天晚辈特谢您来了。”画家嘀咕了一句，接着就将脑壳在六奶奶的棺木上，响响地磕了三下。

    六奶奶的棺木便顺利地落人穴里，那般安稳、四正。

    地仙就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当晚，夫妻镇人坐在街旁看电视时，就不约而同谈论起乌龙山的事情来。那画家是船老板的孙子一说，大家意见统一，觉得六奶奶曾说过的那话很可靠。那么，六奶奶是不是就是当年那个得了船老板雄种，为妻镇生了第一个英俊男崽的美女玉姑？众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有权威的说法。

    这时，电视里开始插播晚间新闻。众人眼睛旋即就亮了，议论声一下子停住，注意力全集中到屏幕上。原来那位画家跑进了电视里，他一幅名为《夫妻》的画，在国际博览会上获了金奖。屏幕上很快就映出了那幅画，竟然是夫妻河岸的乌龙过河和美女摊花。但不是那天画家在古枫下面画的那幅。夫妻镇人清楚地记得，那幅画虽然很逼真，但不像这幅获奖作品，乌龙夸张地过了河，且夫妻河上的色彩渲染得十分浓烈和诱惑。但画很快映了过去，电视里复又出现画家。此时，一位记者走了过去。“画家同志，”记者别出心裁地问画家，“苏联一位文学家说，没有故乡就没有诗人。敢肯定，没有故乡也就没有你这位名噪世界画坛的画家。请问，你的故乡呢，在哪里？”

    “我的故乡？”画家望着电视机外面的夫妻镇的人们，得意地笑了，“在夫妻镇。”

    夫妻镇人心里便一阵甜蜜。

    可夫妻镇人怎么也不能明白，画家干吗要把乌龙过河画得那么夸张？莫非他是把六奶奶说的那个故事，也一起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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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如斋

    小镇蛮小，却精巧别致，蛮有味道。有条小河，仿佛女人的腰肢，扭动着媚丽，自远处逶迤而来，那般轻柔而又鲜活。一溜儿板装木屋，临河而居，把幽然倒影投进水里，颇有几分情调。

    屋前才是街道，不宽不窄，砌着般大般小的麻花石子，砌着小镇的古朴和灵动。

    小镇于是蛮繁华。麻花石子的路面上，整天叩响匆匆的抑或不慌不忙的足音。路旁的榆树下，卖鱼鳖猪肉的，售蔬菜瓜果的，以及抽牌看相、耍猴子把戏的，比比皆是。那些板装木屋大多劈了门面，或销售百货，或经营药业，或打铁补锅，或修伞钉鞋，三教九流，不一而足。自然还有不少茶楼酒店，什么“得月楼”、“望云肆”、“天心堂”、“静怡阁”，招牌一个比一个响亮。街上最繁华热闹的路段，还有一处酒家，这便是小镇上颇有点名气的九如斋。九如斋居于水上，整日里卧波枕浪，尽得风流。有檀木横匾挂于门楣，上书“九如斋”三字。那字体的确有些笨拙，看来是出自一般村夫俗子之手。据说先前这匾上的字是蛮过得劲的，后因小老板纪若愚之父——大老板纪昌荣犯了一个小过失，被人刮了去，才另请人写就的。这的确不能不说是九如斋的一大遗憾。

    门楣下挂着门帘，竹制品，翠绿色。掀帘而进，即有慈眉善目的老花狗摇尾相迎，十二分地殷勤。纪若愚亦离了柜台，弓身走过来，小脸上装着因过多而显拥挤的笑容，口中的恳切之词免不了要一个劲地往外喷。一边将客人带到黑漆圆桌旁的黑漆椅上坐定。邻座麻将桌上的小二已退下，这时赶忙过来敬烟，倒茶，口中说：“客官玩几盘吧，酒菜还得稍候片刻。”见麻将桌上三缺一，客人不便推辞，只得起身坐到麻桌旁，加入方阵。

    待两圈或四圈麻将结束，厨房中的杯碟也就陆续上了桌，免不了又是“清炖甲鱼”、“红烧盘龙”、“黄闷鲜鲤”、“爆炒红虾”等水中佳味。方阵中食客于是鸣金收兵，结了账，兑了现，纷纷过到食桌上，举杯动筷，尽情满足因脑力消耗而膨胀起来的食欲。酒足饭饱之后，客人或兴犹未了，继续方阵之争；或踱至纪老板柜台旁，交上几块大洋，道声感谢，掀帘而去。纪若愚于是离了柜台，走到门外，与脚旁的老花狗一起目送客人走下木楼，口中殷勤道：“先生好走，以后常来。”

    客人已到石子路上，不得不车转身子，瞟一眼头上的“九如斋”三字，对纪若愚表示感谢：

    “一定常来，一定。”

    是的，凭了九如斋的麻将、美味，以及主人和老花狗的温情，能不常来吗？

    翼心就常来。

    翼心不是小镇人，是外路人，在街口的洋学堂里做教员。翼心最受九如斋的欢迎。首先是门帘边的老花狗，每次见翼心掀帘而进，都要立即射过来，欢快地摇着尾巴，朝他绕上几圈，而后伸长红艳舌头，往翼心鞋尖上猛舔；或是紧衔着翼心的裤腿不放，一直把他拖到纪若愚的眼前。见状，纪若愚就蛮开心，长辈长长辈短地唤得好亲切。

    小二亦与翼心熟得很。小二知道翼心是不上麻将桌的，便赶忙在栏杆边放了竹椅，拿过茶杯和纪若愚的钓杆，任翼心一边品茗，一边凭栏而钓。那老花狗此时也不再守门，却蜷曲于翼心脚边，静静观望翼心手中的钓竿，钓竿静止时，它的目光凝滞如止水；钓竿晃动时，它的眼珠子跟着骨碌碌转动。连纪若愚也离开柜台，走至翼心身侧，抚栏而立，看翼心垂钓秀波丽澜，垂钓满河流光溢彩的春色。

    河里的鱼还未上钩，锅里的鱼则已烹熟，香喷喷溢出诱人的香味。翼心于是起身，离栏入席，举杯豪饮。老板纪若愚也往往会走过来，陪翼心喝几盅，说几句贴心话。鱼肉填肚，湘酒滋喉，翼心心上便流畅起来，两人越发谈得投机，天文地理，古往今来，无所不包。直至日落西山，街影憧憧，两个才停箸歇盏，起身离桌。临行，翼心到柜台上去交钱，若愚老板执意不肯，说：“我请您的客，哪能收你的钱？”

    翼心笑笑，额头和眼角缀着皱纹。翼心一边朗声笑道：“总是你请，这次就给我点面子吧。”一边放几枚大洋于桌上，从容而去。纪若愚就急得什么似的，追到门外，还欲客套几句。不料老花狗已抢了先，窜至翼心脚边，紧紧衔住裤腿，硬是不肯松口。翼心俯身，怜爱地拍拍老花狗的头，说声：“乖乖，听话，我会常来看望你们的。”老花狗仿佛听懂了翼心的话，恋恋不舍地松了牙齿，回到纪若愚脚下。只是那双脉脉的眼睛，泱泱地洇了泪水似的，让翼心不敢正视。直到翼心到了街角转弯处，回首，老花狗仍蹲在九如斋横匾下，定定地注视着翼心，一双眼睛晶莹而又闪亮。

    远望翼心那依稀的身影，又瞧瞧足下老花狗这模样，纪若愚心上就隐隐地有些颤动。

    纪若愚就想起小时候父亲曾对他说起的一个人。

    那人亦是外路人。亦在街口的洋学堂里做教员。三十岁左右的年龄，姓廖，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博士，小镇人一律喊他廖博士。当教员，还清闲，廖博士便常常牵一只玲珑可爱的小花狗，在街头巷尾闲逛，偶尔亦到街旁酒店茶楼小饮几杯。

    那时的九如斋还不叫九如斋，叫一个很拙的名字：遂心店。店子没名气，店老板纪昌荣又初入道，不善经营，故生意甚是衰微。倒是廖博士顺便进过几回遂心店，使得昌荣受宠若惊。见廖博士是个有学问的人，连他身边的小花狗都贵气十足，昌荣心中就蛮佩服，蛮羡慕。招待自然很周到，未曾有半点疏忽，常主动上前攀谈。廖博士每每出口成章，妙语连珠，一派儒雅之气。

    这一日，廖博士又牵着他的小花狗来到遂心店。刚在黑漆圆桌旁落座，纪昌荣就赶快迎上来，敬烟献茶，十分殷勤。还从廖博士手中抢过绳子，弓身将小花狗拴到桌子脚上。菜上桌后，又陪着廖博士一同举杯畅饮。酒过三巡，廖博士已是面色酡然，渐至佳境。昌荣见状，心中窃喜，忙向屋角的小二挥手。小二应了一声，立即托盘而上。当然，盘中不是鱼也不是肉，却是文房四宝：纸砚笔墨。

    纪昌荣起身接盘，置于桌上，尔后弓身低首，挨近廖博士，毕恭毕敬道：“廖博士，您是高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小弟未知有无福气，讨得您只言片语，以辉煌陋店？”

    廖博士微微一哂，无语。俄顷，缓缓抿一口湘酒，悠然下咽，这才撩袖拈毫于手，准备起笔。纪昌荣早将廖博士前的杯盏移开，铺上宣纸。

    神至气定，廖博士便开始运笔于纸上。那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笔哩，向背协调，仰俯有势，一笔一画，无不出神入化，恰到好处。字成，竟是典型的唐楷风骨，仿佛乌金铆在纸上。就三字：

    九如斋。

    纪昌荣喜不自胜，捧着这三个字，左瞄右瞧，爱不释手。半晌才吩咐小二，即刻就去请城里一流的雕匠，把字雕到一块檀香木匾上。

    挂匾之日，纪昌荣请来不少亲朋好友，大加庆贺。廖博士自然成了首席嘉宾，众人都纷纷向他敬酒，表示仰慕。连他足下那只小花狗也被当做吉祥之物，备受青睐。觥筹交错，大嚼大咽，从中午到黄昏，未有过停歇。宴罢席散，众人兴犹未了，忍不住还要赞赏一番廖博士的唐楷，以及他的学问、海量和可爱的小花狗。见气氛这么浓郁，纪昌荣当然更是欣喜不已。他让小二拿来那时小镇上还不大时兴的麻将牌，置于桌上，请廖博士跟会麻将的客人玩两圈。廖博士略微推辞，还是上了桌。一边说道：“我某人玩字、玩酒、玩狗，已是玩物丧志。现在又要玩麻将，岂不更加邪乎？也罢，纪兄如是雅兴，我怎能不捧捧场呢？”

    未知是九如斋这块招牌古雅深奥，有别于小镇上阁、楼、堂、肆者流，还是廖博士的字写得隽永，名声比较好听，抑或是九如斋的麻将牌吸引人，九如斋的生意，自此便一日日红火起来。

    之后，廖博士到九如斋来得更勤了。客随主便，饭前酒后，总免不了要陪纪昌荣玩几圈。廖博士贵人手顺，赢的时候多。却不多赢，每次仅够一顿酒肉的价钱。纪昌荣和小镇人却乐得输给廖博士。不就是两个小钱么？能和廖博士这种有才有学的高人同桌而饮，同室而乐，才是莫大的荣耀和福气哩。

    就这么过去了两年，日子蛮惬意的。

    这日，廖博士又牵着他的小花狗来到九如斋。一如既往，酒后又坐到麻将桌上。不想，这一天廖博士气色有些不对劲，阴惨惨的，失却了以往的红润和神采，心思总集中不到牌桌上，臭牌屡屡，好几次该和的牌都放了流，被下手和了去。廖博士破例输给了小镇人。数额不大，才九块大洋。但廖博士到九如斋来，一向是有牌赢的，故带钱的时候少，这一下输了，身上竟拿不出输金。廖博士有些尴尬。尴尬的廖博士只得到柜台上，向老板纪昌荣借钱。纪昌荣是个有良心的人，记得廖博士的好处，痛痛快快给了廖博士，并声言今后一个子儿都不要廖博士还。

    廖博士总共借了十二块大洋，九块放到牌桌上，另三块是酒钱，又放回到纪昌荣的柜台上面。

    尔后，廖博士便飘然而去。

    一直到其他客人陆续走完，纪昌荣关门打烊时，才发现廖博士的小花狗还拴在黑漆圆桌下。纪昌荣知道小花狗是廖博士的宠物，他哪能因那十二块大洋而割人所爱？纪昌荣牵着小花狗就往街口的洋学堂跑。却再也找不着那个廖博士。只听说廖博士已经走了，是乘着木船，顺流往城里方向走的。

    此后，小镇上再也见不着廖博士的影子。

    而小花狗就这么留在了九如斋。

    小镇人就谴责起纪昌荣来，说他是曾得到过廖博士的恩泽的，不但未曾涌泉相报，临到人家向他借几个大洋时，竟然还要扣下人家的宠物，真是小人作派。

    更有甚者，有人还趁夜爬到九如斋的门楣上，将“九如斋”三字凿了个一干二净。那意思是，纪昌荣这号人，不配受用廖博士大手笔书的字号。小滇民风古朴，是容不得那种小人作派的。

    纪昌荣的名声就这么丢了。

    纪昌荣深深地谴责自己：太粗心了，简直不可原谅。当初廖博士离开九如斋时，为什么没注意到那小花狗还拴到桌子下面？

    后来，纪昌荣还是又请人写了“九如斋”三字，重新雕了块横匾。可那字，横看竖看，总觉得未得法似的，与先前廖博士的唐楷相去甚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一晃过去了许多年。物换星移，时过境迁，镇上人生生死死，改辈换代，又是一番景象。

    纪昌荣一直等待着廖博士回到小镇，重新踏进他的九如斋，他也好还清些许人情债，以消除心中的愧疚。纪昌荣天天等，日日盼。店里的老小二变成了新小二。那只小花狗变成老花狗，老花狗生下小花狗，小花狗又变成老花狗。如此数度反复，却还没见廖博士的影子。昌荣已是牙齿动摇，眼昏耳聩，离土日近了，最后只得将整个九如斋和满腹心事和盘交给自己刚及冠的儿子若愚，眼一闭，腿一伸，辞世去了阴间。

    此时，镇上才来了一个翼心。

    那是个黄昏。水光山色，辉煌明丽。刚下学，翼心忽觉心境爽朗，悠哉游哉踱至街上。步履轻捷，足音橐橐，街心每颗麻花小石都幽幽浮着浅光。到得街中，偶一抬首，忽见头顶一匾悄横，中有“九如斋”三字。翼心便泥住了脚步，那熠熠目光在匾上凝滞了许久。口中沉吟道：

    “九如者，乃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如松柏之茂者也。”

    稍停，翼心收回目光，低头叹了口气，轻轻说道：“九如语出《诗经·小雅·天保》，句句铿锵，字字玑珠。不想镇中有人，竟书上了匾额。只可惜这字，终是欠了点火候。”

    恰巧此时，纪若愚欲出门上街办事，刚伸手去撩翠色竹帘，便听见了翼心这番吟咏。他料定此人决非等闲之辈，于是掀帘而出，慌慌下了楼梯，事也不去办了，客客气气把翼心拉进了九如斋。早有那雍容老花狗，仿佛遇见了老朋友，兴致勃勃来到翼心脚边，摇尾乞怜，不再离去。遂惹得翼心弯腰低首，抚着老花狗软绵绵的身躯，不忍释手。

    纪若愚就想起父亲在生时给他讲的那个廖博士。

    这日，若愚是亲自下的厨。弄了几味看家鲜菜，又拿出家父纪昌荣在世时埋在地窖里的湘酒，与翼心频频举杯同饮。数杯下肚，翼心不觉兴头陡增，滔滔不绝起来，经史子集，唐书晋字，信手拈来，恰到佳处，好不潇洒风流。翼心还告诉纪若愚，他翼心一辈子玩过的东西太多，到头来就只舍不得两样东西，一是诗文，一是字墨。岂不是么？他连名字也是由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拈连而成。便让纪若愚豁然开朗，境界大增，陡然间长了无数见识。他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只顾弓着身子，连连敬酒不歇。

    翼心自此就成了九如斋座上之宾。

    只是有一点，翼心是不上麻将桌的。纪若愚就取了自己的钓杆，亲手交给翼心，让他凭栏而坐，独钓春光。酒肉上桌后，纪若愚再陪翼心斟酌几杯。有时麻将桌上常常三缺一，众人极力怂恿翼心上桌，翼心总是轻轻地晃晃他的脑袋，眼睛盯紧水面，一门心思钓鱼。顶多说句：“鄙人不会，抱歉！”其实，他的钓杆下面极少有鱼上钩，那浮漂一动不动，仿佛是钉子钉在水面似的。

    只是，在纪若愚有了闲，也有了兴致，硬拖翼心入桌，翼心才弃了那难得有鱼上钩的钓杆，勉强玩两圈。偶尔凑拢几比高高，花花，配配，和回把小番，却总与大番子无缘分，总输。输了，纪若愚决不让翼心出钱，自己代他输，翼心倒是没受什么损失。

    这一日，纪若愚又来了兴趣，强拉翼心上桌。翼心有些不好意思了，腼腆着说：“每回都要老板代输，真过意不去。”纪若愚就笑了，说道：“您长辈见外了，若不是您看得起，您会进我的门，上我的桌吗？您给了我这么大的面子，我替您输两盘小牌，又何必挂齿。”

    稍停，纪若愚又犹犹豫豫地说：“看这样行不行？今日长辈若再输，输金仍由我出，您信手给九如斋留几个字，以了却我一份夙愿。”虽然直到今日，纪若愚还从没见过翼心的字，但纪若愚确信，翼心一定有一手过硬的字。这可是纪若愚预谋已久的事情。

    翼心被逼上梁山，只好加入方阵。

    一如既往，第一、二圈翼心手气不佳，没和一盘。可第三圈西风起，翼心来了手气。不过只是小手气，和一盘才五番六番的，赢不了多少。纪若愚就开翼心的玩笑：“长辈，这么小的番子，换了我，是宁肯放流，也不会摊牌的。要和就和大番子，和一两盘就能定江山。下盘我和个大番子给您看看，把您的全部赢回来。”

    翼心微微一哂，未语。仍不动声色，专注地进张出牌。有机会又和一两盘小番子，虽然与大番子无缘。倒是打大牌的纪若愚，狠抓了几盘大番子牌，且打得也麻利，什么清一色啦，一条龙啦，双飘带啦，武大郎卖烧饼啦，不一会儿就抓齐落成了。可眼看就要和子摊牌的时候，又被翼心用五番或六番的小牌抢了先，害得纪若愚哭笑不得。

    就这么，四圈下来，一结账，翼心竟轻轻松松赢了牌。当然不是大赢，只是小赢，才十二块大洋。

    十二块大洋，翼心只拿了三块，作为这天的酒钱交给纪若愚，其余九块仍摆在牌桌上，翼心一动未动。

    三、九、十二。若愚觉得这些数字有点意味。若愚觉得曾在哪里碰到过这类数字，恍若是道家还是什么家常用的数字。

    若愚又想起其父临终时，给他讲的那个关于廖博士打麻将输牌借钱的故事。

    这时，翼心已向门口走去。

    纪若愚便追了上来，手中牵着那只老花狗。纪若愚说：“长辈，我知道您对大洋不感兴趣，但您今天破例地赢了牌，赢了牌，就不能从九如斋空着手走出去。”

    纪若愚望定翼心，把牵老花狗的绳子交到了翼心手上。

    纪若愚说：“你们有缘。”

    掀开翠绿竹帘，翼心牵着老花狗出了门。当他回首向纪若愚道别时，不经意望见了门楣上“九如斋”三个笨拙的字。翼心低下了头，轻声说：“拿笔墨和纸出来。”

    纪若愚受宠若惊。他叫小二搬张桌子过来，自己亲自进屋拿了文房四宝，置于桌上。

    这笔，这墨，这砚，这纸，都是当年廖博士曾动用过的。

    翼心拈毫在手，屏声静气，蘸墨运笔于纸上。那字，峻严，高贵，又不乏抒情之味，集欧字、虞体、褚书于一身。

    三个字：九如斋。

    这一下，纪若愚深感迷惑了。眼睛瞪得恍如那只老花狗。

    因为“九如斋”三个字，仍是十足的唐楷风骨，与父亲描述的当年廖博士的字似乎正是同一种味道。

    纪若愚怔怔地呆了好一阵。

    纪若愚心上拱起一样很异样的感觉。

    待怔怔的纪若愚回过神来，翼心和老花狗已消失得杳无踪影。

    从此，九如斋再见不着翼心和老花狗，只有翼心写的“九如斋”三字，被纪若愚请人雕在檀木匾额里，挂在门楣上，很生动，亦很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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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阳镇

    邵阳和衡阳，都蛮宽蛮大。邵阳是阳，衡阳也是阳，一个小小的镇子便把它们容纳了进去。

    这个镇子叫两阳镇。

    两阳镇就一条小街，东街属衡阳，西街为邵阳。东街人要过西街来，都说到邵阳来；西街人要过东街去，就说到衡阳去。才那么两步路，就穿了州，过了府，两阳镇人觉得蛮豪气，蛮够味。

    街子不长，自北向南，笔直的一溜儿。最后被一条小河一挡，就挡住了。小河从邵阳流过来，哗啦一下流进衡阳，故两阳镇的人就顺其自然给安了个名：两阳河。

    两阳镇有两样挺出名的货色，一曰碗，二曰酒。碗在邵阳，酒在衡阳，便有邵阳碗子衡阳酒之说。许是街子南端傍倚着两阳河的缘由吧，邵阳最大的碗厂和衡阳最高的酒楼，皆在此处。

    先说碗厂。它后倚轿顶岩，左临两阳河，是个好处所。碗厂一直红红火火的，谁知近两年忽然背起时来，生意越来越不景气。最后，厂子倒闭，只留下一人守着厂里半仓库卖不出去的碗，其余离厂，各奔东西，自谋生路。

    留下来的这人，叫丁亦举。没别的好门路，没本事去外面挣钱，不得已守厂子，算他倒了十八辈子的霉。

    其实，这丁亦举可算得上两阳镇的半个秀才。比如说丁亦举这名字，就与众不同。这名字是他老爷爷给取的。老爷爷据说托了街后轿顶岩的福气，清末最后一次科举时中了名举人。亦举，是老爷爷希望他日后也能中举，光耀门第。丁亦举因此自小就读过老爷爷遗留下来的线装书，免不了还要捏着老爷爷的狼毫，临几本柳体，竟临成两阳镇的一绝。兴写大字报那阵，丁亦举的柳体曾使两阳镇大为增色，衡阳和邵阳都有头头组织写手，来两阳镇参观学习，请丁亦举传经送宝，授受技艺哩。

    丁亦举能写，亦能喝。他经常到东街衡阳的酒楼上喝，喝得很有境界。这是一家谷酒店，极兴旺。两阳镇人皆喝得，喝米酒不过瘾，要喝谷酒。谷酒就是用谷熬的酒，比米酒质优、色酽、味醇、性烈。且喝的时候香口人喉，醉起来却没晓得讯。所以喝米酒喝得五斤的，喝谷酒只喝两斤就要翻蔸；喝米酒喝得三斤的，喝谷酒只喝一斤就要脱裤子骂朝天娘。

    然而，能挂牌熬谷酒、卖谷酒的，两阳镇也就仅此一家。熬谷酒不比熬米酒，一般的酒曲子发不了酵，一般的熬法出不了酒。谷酒店有祖传的曲方和熬酒秘法，从不外传，是独家生意。店老板姓王，生有二子。遗憾的是，这兄弟二人生性不太聪明，竟使王家祖艺无法下传。

    倒是老大的婆娘荷花嫂，不但人如其名，模样子百里难挑一，而且异常的聪敏贤慧。王老板看中这一点，脑壳里转风车转了几夜，最后果断地把祖艺授给了荷花嫂。只半年工夫，荷花嫂就把一整套配曲、煮谷、熬制的技法，掌握得精透，酿的谷酒简直比王老板亲手弄的更胜一筹。喜得个王老板胡子翘起天高，五年前临终时，还把老大老二叫到床边，叮嘱他们厚待荷花嫂，日后谷酒店得凭她***。也是祸不单行，第二年老大喝了谷酒去两阳河里炸鱼，炸去一边脑壳，一命呜呼。自此，谷酒店全靠荷花嫂苦心经营，老二和他婆娘跟着打点下手，倒也弄得有模有样。

    丁亦举每天都过街，到衡阳的谷酒店去喝酒。他不到楼厅里去占位置，也不要荷花嫂为客人准备的花生米、咸鸡蛋或卤制的鹅翅鸭爪、猪耳香干之类的下酒菜。就蹲在柜台前的青石板上喝哑牯酒，把酒里潋潋滟滟的阳光都一并喝进肚子。这才是真正的酒君子：两阳镇人很称道，说喝酒不讲究是站是坐，神情便可专注于酒之真味；不用下酒菜，酒味才不失本色。丁亦举酒中境界因此是最高远的。前几年，碗厂发达，荷包里票票多，丁亦举每天都要到谷酒店喝三次酒，每次一碗，从不间断。后来碗厂破落，丁亦举的酒也从一天三次，递减至两次、一次。最末，碗厂一个工资也发不出了，丁亦举就常常断喝。

    这一回，丁亦举已是好几天没沾过一滴谷酒了。心上就似猫挠着一般，慌得很。不知不觉，也就横过街子，到了荷花嫂店前。已踏上柜台前的青石板，去荷包里一摸，才意识到连荷包屎都没一颗。

    “亦举，好几天没过衡阳来喝酒了，去了什么地方？”荷花嫂喊丁亦举时，总亲昵地将他的丁姓去掉，“莫不是相亲去了？”

    “荷花嫂，你也取笑我。”丁亦举高高大大的一个汉子，脸上竟洇上羞赧，“谁嫁我这没中用的丁亦举？”

    “两阳镇谁读过你那么多的线装书？”荷花嫂把目光从丁亦举身上扯回来，勾了脑壳去缸里舀酒，“过来，喝一碗。”

    丁亦举就摇着脑壳，直退。脚还在衡阳，屁股却早翘到了邵阳。

    “是碗厂没工资发了吧？”

    “碗厂早解散了，就我一个人守着一仓库的碗。”丁亦举站在街心，把自己的影子踩在脚板下面。

    “没关系。过来，今天的酒嫂子不要你掏钱。”荷花嫂把柜台上的酒碗往外移了移。

    “不！”丁亦举袖着手，犹犹豫豫退至街旁的槐树下。一个大男人，怎好白喝人家的酒呢。

    见丁亦举走开，荷花嫂也只得转身去招呼店里的酒客。酒客们占满店里的桌凳、栏杆，大碗大碗往嘴巴里倾。两阳镇人喝酒，从来不用酒杯，皆使大碗。碗大，谷酒又烈，醉起来便快。醉了，免不了哭爹喊娘，嬉笑怒骂，尽情尽兴。还要雄风大振，见底的碗，在手上只一扬，就旋着圈飞出栏杆外，“吧”一声掉进河里，溅起白闪白闪的水花。喝酒喝出了豪性，甩几只碗，不会被人指背，相反认为是男人之举。在两阳镇，说谁喝不喝得酒，不说一次能喝几斤，而说一次甩了几只碗，是饭碗还是菜碗。至于荷花嫂，酒客甩几只碗，不但不会在意，相反越甩得多她越高兴。这说明酒客视她和谷酒店为家，能尽性子。酒醉心里明，酒客们再醉，再糊，甩了碗，付酒钱时也不会把碗钱忘记，总会一起算进去。即使忘了碗钱，荷花嫂也不会见怪，碗出在邵阳，几只碗算什么？人家愿意进店，愿意用谷酒把自己灌醉，就是对你荷花嫂的最大抬举。

    槐树下的丁亦举，见店里男人大碗喝酒，脚板心就安了钢钉，钉在地上冒得脱。喉咙骨碌骨碌，唾沫咽不停。尤其是酒客们把空碗扬起来，硬着脖子往栏杆外扔时，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慢慢扬起来，扬起来，似也要豪气一番。眼睛自然就鼓出了水，视线像搞激光扫描，跟着酒客脱手的碗一起画弧线，一直划进栏杆外那蓝盈盈的两阳河里，半天起不上来。

    丁亦举就这么在槐树下站了好几天。最后那一天，他见酒客们手里的碗又飞进了两阳河，心里就有了一种灵动。他拔出脚底的钢钉，匆匆离开槐树，走回碗厂。

    不一会儿，丁亦举就从碗厂的铁门里走将出来。不过这回他不再袖着手，而是在手上抓了一只碗，挺着个胸脯，一步跨进衡阳，把碗往谷酒店的柜台上一放，眼望着荷花嫂，说道：

    “荷花嫂，给碗酒吧。”

    荷花嫂眼角瞟一丝妩媚的笑，给丁亦举斟上一碗。丁亦举伸手接过酒，转身蹲到青石板上去。酒斟得极满，看去似高出了碗沿，但丁亦举端得十分平稳，这一转一蹲，竟连渗都未往碗沿外渗一丝丝。蹲下后，眼睛睃睃街旁的槐树，先用嘴唇去碗里稍稍一抿，有滋有味巴两下，接着下巴一翘，嘴巴一张，那酒碗便深深嵌进两弯粗大的牙齿里面，但见碗下那尖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酒碗就从牙床里退了出来。把碗口朝下，抖几抖，竟无滴酒落出。脸上随即洇上一层闪亮的得意，起身，后转，把酒碗置于柜台上。

    “这碗就留给谷酒店。”丁亦举说一声，把目光从荷花嫂米豆腐般细嫩的脸上撕下来，走下台阶，缓缓离去。

    荷花嫂拿着碗，望望丁亦举高大的背影晃进邵阳，脸上很灿烂。

    这天起，丁亦举每天进店喝一碗谷酒，每次都带一只碗来，喝过酒，碗就留在谷酒店，不再拿走。一天一碗，不多不少。

    “亦举，”这天丁亦举放下碗欲走，荷花嫂叫住了他，“以后不要总带碗来，喝酒就是了，店里少碗时，我差老二去你厂里购。”

    “说什么购，你需要只管派人去拿。”丁亦举说，“但我怎好不带只碗，白喝你的酒呢？”

    “喝碗酒算得了什么？我也有事要求你呢。”

    “求我？”丁亦举以为耳朵里进了毛毛虫，“你荷花嫂是个大能人，我丁亦举什么能干都没有，你哪会有求我的地方？”

    “老大和爹去了好几年了，我想打两块碑，安到他们坟上去。”荷花嫂只说，不去看丁亦举，“亦举，你肚里有墨水，字写得绝，求你给写几个文字，我请石匠錾到碑上面。”

    多讲良心的荷花嫂，竟然没忘记埋在土里的死人。丁亦举心里顿生敬意，同时又腾起一股暖流，如今的人都只盯住谁袋子里票票多，有哪个看得见他丁亦举肚子里的墨水和手指头上的字呢？丁亦举极感激，一个堂堂男子汉，在荷花嫂前面，竟小学生般把头啄得有如莲花落：“行，行，我这就给你写。”

    荷花嫂于是把丁亦举请进店里坐定，先敬上一碗谷酒，再拿出笔墨，在桌上摊了纸，单等丁亦举开笔。丁亦举谷酒下肚，衣袖一挽，问清亡灵生卒年月，拈笔悬腕在纸上书起来。桌旁便围满酒客。许久没见丁亦举写字了，众人兴趣浓得很。就有“啧啧”的赞叹声，自众多的嘴巴里溅出。

    碑字很快写就，标准的柳体，清秀，苍劲，隽永，极耐看。共两张，老大和王老板各一张。收毫搁笔，丁亦举又将字瞄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下头，交给荷花嫂，竖竖腰，阔步走出谷酒店。

    第二天，荷花嫂就请来石匠，在碑上錾字。

    丁亦举便过衡阳来看那石匠錾字。看得极专注，目光跟着石匠那滴滴滴劲走的錾子尖一起冒火花。也怪，纸上的字到了石碑上，又别具一番风采，愈见其稳健、深刻和遒劲了。就这样，石匠在碑上錾了几天字，丁亦举便一旁守了几天，一刻也未离开过。

    之后，两阳镇人便有几天没见丁亦举的影子，他缩在碗厂里面没浮头。

    当丁亦举重新出现在街上时，他肩上已多了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挑着两只大箩筐，箩筐里面装着一捆一捆的碗筒子。

    扁担尖尖上，还挂着小锤子和小錾子。

    “买碗啰，买碗啰！买一只号一只，号碗免费啰——”

    丁亦举张开大嘴巴吆喝，悠悠长长，清脆洪亮，像苗族歌手唱的歌子。惹得那些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妇人，连身上的围裙都未及取下，就往门外站。便见高大的丁亦举立在街心，左脚点着邵阳，右脚踏着衡阳，把两只装着碗筒子的箩筐往旁一搁，手上的小锤子和小錾子丁丁当当敲起来。

    “是的呐，碗是该号，我家的碗常丢，找都没处找。”妇人们嚷嚷着，油渍渍的手在围裙上揩几揩，走过来，“不花票票号碗，我要一筒。”

    丁亦举于是极迅速地从箩筐里提一筒碗出来，先解去绑碗的草索，再夹一只于两腿间，开始号字。别看丁亦举臂粗手大，可使起小锤子和小錾子来，就如他写狼毫一样，灵巧得很，极见功夫。一边还和妇人搭讪：“嫂子，兄近来是喝的米酒还是谷酒？”

    “他呀，再也离不得谷酒啦，一喝就是一马桶。”妇人半自豪半嗔怪道，“醉了还发尿癫，两阳河里他扔的碗，用皮箩都装不完。”

    “两阳镇的男人嘛，不甩几只碗，还算汉子？”丁亦举自然顺着妇人的兴致。两手却并不停歇，錾子尖“滴滴滴滴”响得脆，蚕子吐丝般在碗底吐出极隽秀的字。正宗柳体，比用毛笔写在纸上的还有味。再从身上取下小墨盒，用手指蘸了墨，去碗底一抹。那墨据说是调了锅底灰的，抹在字上，字就清清晰晰现在那里，再也褪不掉。

    丁亦举就这样，每天从碗厂里挑碗出来，自邵阳卖到衡阳，再自衡阳卖到邵阳，城镇乡村到处跑，那销路倒也蛮不错。

    每天自然要从谷酒店经过。自然要去箩筐里取了宽口大碗，用衣袖揩揩，让荷花嫂舀满，蹲在青石板台阶上喝，喝毕留碗于柜台上。日日如此，从无例外。

    丁亦举在谷酒店喝的谷酒无以数计，留下的碗也没办法数清，但丁亦举竟从未给荷花嫂号过碗。丁亦举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极想给荷花嫂号一筒碗。

    “想号就号吧，随你。”荷花嫂在柜台里面说。

    那丁亦举就取出一筒宽口青边碗，一只一只夹在腿间錾。錾得极认真，握錾子的手鼓着青筋。錾子尖在碗底犁出的瓷屑，被清晨的阳光舔着，那般闪闪烁烁。

    那一阵，店里酒客多，但荷花嫂却停了手中活不做，一直站在丁亦举身后观着。她觉得丁亦举号碗的姿势很耐看。

    前面九只碗，錾得快，号的是王老二的字。最后一只，丁亦举号了蛮久。号就后，荷花嫂接过手上一瞧，是一朵花，还有几片阔叶托着哩。线条虽简洁，却清秀活脱，有一种逸远的韵味。

    好雅的一朵荷花！

    荷花嫂的眼角就瞟一丝妩媚的笑，米豆腐般细嫩的脸艳丽起来，就如荷花那样娇美。

    接下来的几天，丁亦举都不用在谷酒店留碗，荷花嫂天天用这只号了荷花的青边碗给丁亦举舀谷酒喝。丁亦举的酒便喝得更急骤。喝毕，还要端详好一阵，仿佛要把碗底的荷花也吞进肚去。也怪，用这只碗喝酒，丁亦举身上的血就流得格外快，卖碗时，劲头异常足，那吆喝声越发地洪亮动人。

    当然，这碗也只给丁亦举一人用，丁亦举喝过，荷花嫂就洗净，收进碗柜最里头。

    逐渐，两阳镇人就对这只碗起了闲言碎语。说早就看出丁亦举不是好角色，要不当初就不用柳体替人写大字报，如今也不挖社会主义墙脚，把厂里的碗倒卖一空了。还风闻镇上已做出决定，要派工作组进驻碗厂，清查丁亦举的问题。

    王老二和他婆娘也对那只荷花碗存有戒心。他们当然明白，荷花嫂握着王家酿制谷酒的祖艺，她若有个心猿意马的，对王家岂不是个影响？这天，丁亦举早早挑着箩筐出了碗厂。他也听到了镇上的闲话，打算卖了这担碗后，就把卖碗的钱集中起来，重新筹办碗厂。跨过街心，便放下担子，喝荷花嫂舀的谷酒。喝完，如往常一样将碗底荷花端详一会儿。

    谁知荷花嫂将碗洗净，正要收进碗柜，王老二紫胀着脸色，跨前一步，冷不防抢过碗，哐当一声，掷于楼板上。

    刚肩着扁担要起身的丁亦举腰股一闪。

    那天，丁亦举破例没卖完碗就回了碗厂，从此一病不起。他向来健壮如牛，从来没病没痛的。就急坏家中老娘，出出进进，请来郎中把脉探病，郎中含含糊糊，说不准个子丑寅卯。只得喊来邻居的小伙子，抬丁亦举到镇卫生院去吊盐水瓶。吊了几天，仍无起色。两阳镇女人就在背后说，是荷花嫂勾了丁亦举的魂，弄不好就是她在那荷花青边碗里悄悄放了蛊。

    好多日子过去了，丁亦举的病仍然不见好转，竟至于昏沉不醒的程度。丁亦举娘急了，赶忙去找荷花嫂，要她退蛊。荷花嫂正在给客人上酒，见丁亦举娘匆匆而至，便迅速放下手中工夫，去柜里拿了一只碗，舀了谷酒，端在手上，走出谷酒店。好个荷花嫂，平端酒碗，步点莲花，在阳光下摆挪着柳腰丰臀，虽然行迹匆忙，平了碗沿的谷酒却平平稳稳，没分毫晃荡。越衡阳，入邵阳，一会儿就进了丁亦举的家。丁亦举床前围着不少人，见来了荷花嫂，便让开条路。荷花嫂走近床边，一手仍端着酒碗，一手去丁亦举额上摸摸，轻言细语地：“亦举，嫂子来了。”

    昏沉中的丁亦举猛然睁开眼皮。

    荷花嫂双手捧上酒碗。

    丁亦举一下子坐起来，用瘦削的大手接过酒碗。仍如蹲在谷酒店柜台外的青石板上喝酒一样，先抿一小口，而后把碗深深嵌进阔嘴，同时下巴一翘，脖子一仰，碗里的谷酒丝毫不剩就进了喉咙。

    瞧碗底，竟然是那朵好雅的荷花！

    “这碗……没、没砸烂么？”丁亦举长长地嘘口气，眼光被那荷花牢牢黏住。

    “没。”荷花嫂说，“这碗扎实得很呐。”

    丁亦举的病，就这么奇怪地好了。

    用两阳镇人的说法是，退蛊还需放蛊人。

    荷花嫂临出门时，还回头对丁亦举说：“亦举，你肚子里有墨水，若愿意，就到衡阳去给我管理店里的账，我正缺这把手。”

    两阳镇上，于是再也听不到丁亦举粗犷的卖碗声。他一甩手，将卖碗的钱上缴镇里，便最后一个离开碗厂，进了谷酒店。

    再以后，邵阳就顺理成章做了衡阳的上门女婿，两阳镇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