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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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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亚马逊河

    梅丽持着护照，上面写着梅玲，飞机在一片云雾中即将着陆，机舱里传来“Ladies and gentlemen, we will be arriving at Manaus Eduardo Gomes International Airport shortly......”。机窗玻璃布满了雨点，依然可以看到远处大片的黄泥水面，朵朵墨绿的植被覆盖，一大片白色的雾气缓缓地移动着。起落架在一阵发动机引擎的轰鸣与接触地面的颠簸中停止，机舱播放着轻柔抒情的巴西乡村音乐，融合了桑巴的节奏和爵士乐的和声，一种打击金属的复杂节奏缓缓流泻在骚动的乘客耳畔。

    空姐优雅含蓄地站在机舱门口，两手贴着腹部轻轻虚拢着，饱含笑意地向走下机舱的旅客点头致意，长睫毛的阴影盖住了下眼睑，随着依次下机的乘客流转翕动。

    梅丽等最后一个乘客离开的时候，戴好墨镜，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缓缓走下飞机。外面并不很热，湿气较重，当地下午三点云翳间隙射出的光线梅丽感觉太亮，即便是阴雨天即便戴着墨镜。

    机场很小，坐落着一座低矮的“工”字型候机厅，行李已经在传送带上循环多时。

    “喂——，是梅小姐吗？”（英语）一个接机的旅行团人员举着一张赫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梅玲”两个字。

    “是的。”

    “今晚的入住酒店是SecondHomePeru，有一个旅客与你一起拼房，是否可以。”韩菲叮嘱梅丽要与人同住。

    “可以。”

    梅丽回答所有的问题用点头或者简短的短语进行，不能深度的思考，太阳穴的位置似乎会因思考而钝痛。一路上，梅丽一直都在休憩，睡着一个长长的觉，像没有冬眠结束被春雷惊醒的睡鼠。

    去往酒店的路上，梅丽打开手机，一连串入境信息的提示，梅丽下意识地调整成静音模式，梅丽点开了韩菲发来的信息，“梅丽，到了吗？”，时间是二十分钟前。韩菲是梅丽北京绝无仅有的朋友，从出事后硬生生将自己从水深火热的底部托了起来。

    接车司机将梅丽的箱子放到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离开，梅丽抬眼看着一座堪比“陋舍”五星级酒店，建筑是上下两层结构，红色的屋顶，白色仿大理石砖墙镶面，整体呈欧式古典主义建筑风格，融入了巴洛克雕刻装饰。梅丽想起了与文斌刚入住新房的窗帘和梳妆台，镶嵌了繁复的花纹。

    服务生将门牌双手递给梅丽后介绍左拐进电梯的二楼就是。梅丽推着行李箱进了电梯，找到对应的房间，刷卡进到里面。墙被刷成了浅绿色，一股腐质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味充斥在空气里，白色的纱帘拉着，浴缸擦洗得明亮，屋里是现代化设施。当没人处的时候，梅丽的思绪又被拉下深渊，一阵惊异，四幕很黑。

    六月前仲夏，清晨五点多，曙红色映照在窗帘上。梅丽在秦皇岛喆啡酒店的床上进入了浅睡眠，这是梅丽在学校起居时形成的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手摸向了旁边的文斌，没有人。前一天晚上，文斌说要看日出，需要早起。半睡半醒中心里想着莫不成他已经去了，是自己睡过了头，三点半的闹钟怎么没响。

    梅丽将手摸向枕头底下，拿出手机想要看时间，手机一片模糊，梅丽觑着眼，模糊中屏幕上似乎全是未接来电，微信亮成了无数个红点，鳞次栉比的信息里有“文斌把你的事发到学校群里了，配着一张截图——我是梅丽的丈夫许文斌，我实名举报......”“梅丽回电”“梅老师，看到请回信息，配合学校了解情况。目前，学校已报案。”梅丽眨动着惊异的眼睛，胸口像是被铁钳攫住，手哆嗦着往下滑，头条，搜狐，微博......推送着醒目的信息“海淀西山二中已婚女教师梅丽出轨自己学生向鑫泽，与高三男学生发生系......”梅丽没有听到门外传来酒店管事的敲门声，晃眼的白光从窗户上的一点变成一条又变成一片又收了影，屋里暗沉了下来。

    当梅丽回到北京的时候，是当天深夜了，酒店经理在民警的协助下撬开了反锁的门，韩菲将蜷缩在角落里两眼放空嘴唇失了血色的梅丽接了回去。酒店前台第一时间得知了网络新闻，像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不是欣喜而是百年不遇的头等灾祸。酒店经理立即联系了同住人文斌，遣散了窃窃私语的前台工作人员，叮嘱时时听闻房间里梅丽的动静。服务生忙忙碌碌，走来走去，蹲守在门口，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悄悄与当地警方联系报备有可能轻生的年轻女子梅丽，丈夫半夜诡异出走。

    泄了心头之愤的文斌瞬间茫然不知所措起来，铆足了全身力气向学校揭发，让背叛自己的梅丽在全校师生面前容颜扫地。但人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误触的开关，会招来怎样的天罗地网。很快在媒介的推波助澜下，梅丽与泽泽的床笫私情之事如灿烂千阳一样辐射到每一个角落，人人蘸着人血馒头仔细品咂着。文斌通知了韩菲接回梅丽。

    半年过去了，梅丽仿佛穿越着一条走不尽的长长的黑暗隧道，阴冷潮湿，阒寂无声，梅丽残存的躯体没有被毁灭，而是出了国。

    外面是阴雨天，一点光照都会有些晃眼，梅丽将遮光窗帘拉上，屋里一下子昏暗了许多。由于太过湿热，梅丽拧开水龙头，放上了一缸水，将自己没入水中，静静地沉了下去。水哗哗地响着，溅在了玻璃壁上形成一束束向下流动的水注。

    梅丽喊到：“泽泽，这雨马上就要下下来了，你家里不来接你吗？”

    泽泽下了辅导班，靠着马路的一侧，走在马路崖子上。东南边的天空黑沉沉的，街道上一阵熙熙攘攘。

    梅丽骑着电瓶车朝着黑山扈路西山华府方向骑去，泽泽正赶着路，走得匆忙。梅丽远远地看到瘦骨嶙峋的泽泽，刚上高三，个头长了起来，裤管有些短，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双肩背包。

    “我家里没有人在，爸爸加班。即便在，也不会来接我，我家没有车。”泽泽清澈的一双眼睛微微地笑着看着梅丽，书包拉链处一个线头掉出了老长。

    “那你妈妈呢？高三这么忙也得有个人做好后勤呀！”梅丽关切地问，想到梓涵妈妈把满满一壶菊花果片茶放到桌子上叮嘱梓涵润喉降火，昊阳爸爸做好一桌汤菜滋补过度用脑的昊阳，仲凯阿姨冒雨送伞......理所当然地认为泽泽有无微不至战战兢兢的后勤团队，更不用说北京夏末意外的暴雨天气。

    “我的妈妈很早就不参与我的生活了，她在国外......”泽泽还是浅浅地笑着，看着疑惑不解的梅丽接着说道，“我完全可以自己搞定生活，平时都是我自己安排，今天中午的饭也是我自己做的。有些大意，忘带伞了，不过没关系。”泽泽干脆利落地边说边向前赶着，梅丽慢慢移动着电瓶车跟在后面，下意识地察觉泽泽可能是和爸爸生活的单亲家庭，自己刚刚说的话过于冒昧，抱歉而有些怜爱地看着泽泽。

    “轰隆隆——”滚过一声闷雷，闪电劈开东南天际，细雨点披了下来。

    “泽泽，雨要下起来了。我给你打辆车吧！”当梅丽说出来的时候，瞬间又后悔了。

    “不用了，老师，公交车很方便的。”泽泽堂皇正大地说着。

    “你过来，我载着你吧，我顺路！”梅丽看到泽泽还得走一站地去乘公交。

    “啊？好吧”说着，泽泽难为情地跳上了梅丽的电瓶车。

    “抓住，坐好了吗？”

    “好了。”

    “哎呀，雨要下下来了，我要加速了”梅丽一拧车把，车子猛地向前窜动，加起速来，泽泽差点掉下来，俩人笑成了一片。

    “啊——”

    “太危险了”

    “哈哈，还好吧”到了公交站，梅丽笑着调侃受惊的泽泽。三两点清凉的雨丝滴到梅丽的脸上，梅丽感到惬意，脸色变得充盈红润了。

    “您很喜欢雨天吗？还站在雨里。”泽泽钻到公交站牌遮雨盖下。

    “喜欢啊，竹杖芒鞋轻胜马，这不是苏轼说的吗，一蓑烟雨任平生，就这点雨？”梅丽有些兴奋。

    “下雨天湿乎乎黏糊糊的，我回去，还要很久的路程呢。”谈到雨，泽泽突然担心起来。

    梅丽想到泽泽下了公交车那段回家的路没有雨伞可撑，便翻了翻包，一把精致的粉荷叶边晴雨伞不知何时放进去的。“竟然还有一把，”梅丽欣喜地拿出来。

    “泽泽，这个你带着——嗯！”说着伸手给泽泽递过去。

    “您还是自己留着吧！”泽泽有些迟疑，不确定梅丽是否还有伞。

    “我有雨衣，成天在外上课，梅雨季，装备还是齐全的。嗯，拿着吧！”梅丽一努嘴，执意塞给泽泽。梅丽撒了谎，包里、车筐里都没有雨衣，但坚定的信念支撑，确保泽泽有雨伞。

    等梅丽骑远到泽泽看不到的十字路口，雨势已经来了。千万条雨线像箭一样砸下来，路面上很快起了白色的浪潮，前后左右已没有可遮挡的建筑物。向回折去，一站地，向家走去两站地。梅丽硬着头皮，冲进了势头猛烈的暴雨中，一起冲进的还有外卖小哥。路上，一辆自行车与电瓶车相撞摔倒在地，头发湿漉漉的男人骂骂咧咧地从汩汩涌动的雨水里爬起来。

    冰冷的雨幕里梅丽抿着青紫的嘴唇，屏住呼吸，牙齿不住地哆嗦，雨水顺着头发流向了脖颈，灌进了前胸。骤然的失温使得手掌心一阵痉挛、麻木既而生疼。梅丽屏住呼吸，还有一站。林荫道上，参天的白杨，哗啦啦的树叶在冷风中翻飞着，像涨满风的帆。四面八方涌来的雨水，拥住了车轱辘，使本不多的电量很快耗损下去，行程盘亮起来了红灯。屋漏偏逢连夜雨，“唉呀，要没电了。”梅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电瓶车不走了，索性将车子丢在路旁，就这样走回家去。冒着暴雨穿过一两公里的林荫道，梅丽对自己的行为也不解起来。

    “咔嚓”，酒店的门开了，梅丽从浴缸里欠起身来，才发现，不是在雨天，而是浴室忘关的“哗哗”的水龙头。

    “有人在浴室吗？”（英语）

    “是拼房的朋友吗？”

    “是哦，你在泡澡啊？”

    “嗯”

    等梅丽擦了头发裹着浴巾出来，是一个亚裔旅客，更准确地讲是中国游客。

    拼客向耳后挽着一绺掉下来的头发，抬头向梅丽粲然一笑，将拉开的行李箱摆在床头柜一侧，一件防晒开衫扔在床上。

    “你从哪里来？”看着眼睛凹陷高鼻梁的梅丽，长相和国内新疆样貌差不多，误以为外国人，接着用英语问道。

    “北京。”梅丽简短地回答。

    “我从河南来。哈哈！老乡！”舍友显得很激动。

    “你一个人来吗？”

    “嗯”梅丽答道。

    “我和朋友一起，她带着两个儿子，被分到另外的酒店了，明天我们汇合。你不知道她那俩儿子有多闹，飞机上，我还得搭把手，幸好分开住了，闹死了。”舍友自顾自地说着，将睡衣和洗漱用品都翻找出来，又将新采购的防蚊虫喷雾、晕船药、手电筒、防雨外套、双筒望远镜......一个个往进码。

    “你多早到，没有出去玩吗？我到的早，先出去了一趟。离这里不远，有个亚马逊剧院，你听说过吧？好美吆，有门洞和柱子，里面的壁画可漂亮了。”见梅丽不作声，便没有再说。

    终了，舍友将旅行箱的拉链拉上，坐在床沿上看着吹头发的梅丽。“你好像哪里见过的一个人嗳，好眼熟。”

    梅丽有些心惊，出事后，韩菲带着自己去派出所改了名，六个月的时间，梅丽已经完全不像自己，两只大眼睛下颧骨突起，两颊有些凹陷，鼻梁更高了，有些空洞茫然地看着哪里，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

    “自报名姓，也该认不出来了吧！这事过去了！”韩菲坚定地看着瘦得脱相的梅丽安慰道，鼓励躲在房间拉着窗帘的梅丽先出去走走看，再做出国的打算。

    “出去吧。”梅丽的心理医生也建议道“不过最好有人陪着”。韩菲知道，梅丽还有一股原始的生的欲望，是童年荒野丛生处磨砺出来的，现在支撑着的，是那股蛮荒之力。甚至，梅丽还爱着泽泽，不会轻易死去。外面的枷锁重创揭去了，梅丽换了环境，会渐渐好起来，因为她是梅丽。韩菲想着将梅丽送上前往亚马逊的飞机。

    “你说什么？”梅丽停下了吹风机，恍若隔世，记起舍友刚刚问了什么。

    “你为什么也一个人，来这里探险呢？”

    “有点闷，想换个环境。”梅丽想起了套话。

    “是啊，太闷了，我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儿子呢，但是我不管了。”舍友洗完脸，正在一层层地涂着营养液，眉毛纹过，嫁接过的睫毛看起来湿漉漉的。

    “太闷了，婚姻真是......你结婚了吗？”

    梅丽想起一个月前，文斌发来的信息：协议已经都准备好了，谢谢你的不起诉，可以线上签字。

    文斌说的协议是离婚协议，梅丽签了电子版协议发了过去。两人是和平离婚，文斌将两百万钱款补偿于梅丽，做了梅丽婚后三年来偿还房贷的财产。

    至于起诉，梅丽放弃了律师建议的民事追讨。“揭发隐私损害名誉证据充足，涉有期徒刑一到三年。”韩菲跺着脚坚决要求起诉文斌，“梅丽，你不能放过他，你犯了什么实质性的错误吗？揭发的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是事实吗？”

    “我已经离婚了。”梅丽回过神来。

    “哦，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没结过婚呢，看着很小。”

    梅丽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那你是因为这个出来散心的吗？”

    梅丽眨了眨眼，表示不是。

    “看你状态不太好，你躺会吧。”

    梅丽微微点了点头，爬上床，用被子捂着自己，静静地闭了眼睛，一阵隐痛袭来。

    耳朵里又出现了幻听。

    “梅丽，梅丽，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梅丽，你不能这么傻呀！”在吞下安眠药又被抢救过来的瞬间，梅丽看到满脸泪痕的韩菲呼唤着自己名字。脑子里木木的，医院门外救护车的警报声，空气里充盈着消毒水的味道。

    “梅玲，梅玲，你刚呼吸有点急促。”舍友将洗干净的头发挽在毛巾里，坐在床边唤着梅丽。

    梅丽睁开眼，空气里是酒店消毒水的味道，床头灯有些晃眼。“对不起，刚眯了一会，做了个梦魇。”

    “哦，你刚吓我一跳？”舍友回到自己的床上，拿起手机滑动屏幕，接着玩起了游戏。

    “你还没睡吗？”梅丽艰难地爬起来拧开床头灯。

    “我刷会手机。打了打游戏。平时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就打打游戏。”

    “你没有给自己安排工作？”梅丽定了定神，向善意的舍友随意问道。

    “我婚后自己带小孩，说来都是辛酸吆，就没有再工作。”

    “其实，我真的想离婚，我们现在也是各玩各的了，我到处玩来忘掉一些生活的乏味。”

    “只是我都三十一啦。”

    “早两年没孩子的话，我就离了。”

    “现在这个年纪，再嫁人也是一样的。我想要被爱的感觉，你懂吗？就像恋爱的时候一样，被爱的感觉。但是又有什么办法，我就把时间用来打游戏和玩了。”梅丽转头看向了满眼虚空的舍友，仿佛有什么在火烧火燎地舔舐着自己的内心。她圆圆的脸盘，水灵的大眼睛，眼角有一点细纹，将乌黑油亮的头发盘起，两只手操纵着新一局游戏。

    梅丽理解那种被困住的消磨光阴的生活。

    再次入睡后，脑子里闪现的是泽泽的最后一条信息：“我对不起您！”

    “泽泽，你没有错。”梅丽很久没有了眼泪，看到信息显示的是泽泽，却瞬间全是泪。不仅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梅丽忍住一阵剧烈的疼痛，有些颤抖。

    当韩菲激动地告诉梅丽，泽泽顺利出了国，是世界一流的学府，梅丽嘴角有了久违的笑意。

    笑意弥漫开来，酒店窗外噼里啪啦的雷雨惊醒了梅丽。无边的魆黑与空洞又袭了来，勉强捱到凌晨五点，梅丽起床简单洗漱，换上衣服。临走的时候，写下一张字条：“祝旅途愉快！”放到舍友的床头。舍友是另外一个旅行团，不用和梅丽一起，梅丽看着熟睡的舍友，烫弯的假睫毛交错着，将睫毛根部压出一条条纹路来，她是多么爱美与爱生活。

    到了楼下大厅，旅行社的人已在那里等。司机接过梅丽手中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关上商务车门，径直将梅丽送到了亚马逊码头。

    码头处横着几艘白色的三层游艇，一溜的窗格，像一座小型的楼房，笔直地静立在水面上。登上游艇，最下面是餐厅，吧台处，柜顶上倒插着林立的高脚杯，各式酒瓶整齐地摆放在酒柜的小格子里，有印第安人、黑人和以欧洲血统的服务生用英语说着“欢迎光临”。

    上层是旅客休息区，每个房间有一组上下铺，梅丽将旅行箱放在下铺床下，带马桶的洗漱间隆隆的有响声。最上面一层，是观景区露台。小酌一杯巴西国饮鸡尾酒皮卡琳的游客便坐在这里慢品着一杯酒，一种用强烈的甘蔗酒调和上柠檬汁制成。

    旅客陆续地踏上来......等游艇坐满了，便前往亚马逊河道的深处，行程需要六七个小时，

    导游戏谑道，游艇是该行程“最后的文明”，可尽情享用。梅丽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隆隆”的发动机的声音、划开水面的声音和游客谈话的声音。

    船沿着内格罗河行驶到六十多公里，便抵达索里芒斯河的交汇处，出现了数十公里的“黑水白水”互不相融的奇观，梅丽在一片密集的吵嚷声中坐起来，一片暗黄与藏蓝色水域相接壤。所谓“白水”即为黄色，像故乡的黄河水，是由上游的河水冲刷泥土而形成，包含了大量泥浆，十分浑浊。而“黑水”因为浸泡在热带雨林里，成千上万种植物从树根到树叶全都泡在温暖的水里，浓稠的河水被腐植为酸性，就像久泡的普洱茶，虽然颜色很深，但并不浑浊。

    游客饱览着晴天、水域、碧绿密林，以及岸边偶尔出现的本土居民搭建的的蓝的绿的房子，“人”字形屋顶抵挡雨季暴雨的冲刷，地基是一种本土特殊木材构建的，几十年也不腐坏。

    在天黑的时候，游艇停靠在亚马逊河深处的中转站。站点是用木头搭建的，没有墙，简单的支架结构。为了外界来的游客，站点人员对棚子做了最大努力的装饰：白色帐子罩在床的四周，防夜间蚊虫的叮咬。用稻草编织的垂帘当了简易的墙幕，保护了入住者的隐私。柜子上放着金属底座的煤油灯，通体罩着透明的玻璃，少有的发电系统只在有限的时间开启。

    入夜了，周围安静极了，当外界的声音褪去，只有自然里鸟的啁啾，风的沙沙声，还有蚊虫在帐子外的声音。

    第二天，导游介绍着这里将正式开启亚马逊河之旅，来自马来西亚、印尼的情侣四人，中国的梅丽、瑞典的Alina，六人与向导组成一列纵队。大家准备好行囊，向导说需要徒步走一段雨林里的路，腐质的地面上散落着酸酸甜甜的形似枇杷的果子，盘虬卧龙般粗壮的枝干盘绕着藤蔓，部分断枝跌落没入魆黑的污泥中。一条由木头劈开搭建起来的独木桥路通向林子深处，Alina换好雨靴，摇摇晃晃地走在最前面，梅丽跟在最后。

    在过了一个木桥的时候，一片顽童的欢声笑语传来，朝着声响的地方望去，不大的草地上，六七个身着汗衫短裤的孩子正在赤着脚踢足球，蓬着头扎着辫子的小女孩，东南亚人的长相，印度人的肤色，膝盖沾满着泥土，刚摔倒在地，哈哈大笑着，露出白牙齿。男孩胸前的衣服破了洞，一片污渍，领子被撑坏了耷拉了下来。两个孩子朝着后方奋力奔跑，试图追赶拦截飞过头顶的头，一个白色的球正飞向几个木杆搭建起来的晾衣杆球门。几个光着屁股腿上沾满泥点的幼童站在边上紧张地看着球是否不偏不倚可以落入。

    向导说这是一个原著居民村落，百十来人，主要是留守儿童与妇女，男人外出割橡胶或打工谋生。一个身体强壮的母亲在用葡萄牙语喊着孩子回家，大点的男孩门在河边劈着木柴，新劈的柴禾垒成一摞。

    梅丽的脸上突然涌上笑意，眼前的场景似乎在哪里经历过，这里的笑声，小河流淌的声音，晨间的雾气，残损的木板搭建的房子，女人的呼唤，与世隔绝的村子......熟悉的童年生活场景。梅丽太阳穴有些疼痛，但梅丽努力想下去，疼痛时时攫断了记忆，进村口的那棵千年的树，双手合十的人闭着眼在祈祷着什么。一种不可抗拒地力量支配着自己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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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原之春

    一九九七年五月初夏，黄土高原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春夏交替之际，空气中才突然没了早春的料峭。林间深坳里，开出星星点点的野花来，雪青、鹅黄、嫩粉的，大多长不高，低低地伏在土地上。成片的树林荒地还未经开垦，军绿的梭梭草，刺沙蓬，蒺藜，星火蓝的刺头覆盖在这片沙化的盐渍地上。

    这片荒林被依黄河岸边居住的汉民族丢弃，种植不了水稻。南部山区逃荒而来二十来户***居民便陆续在这里落户，成了新的移民吊庄区，取名“小河村”，源于林子中间流过的一条河。这片未经砍伐开垦过的林子成了最初逃荒人生火取暖的宝藏之地。

    每个礼拜日的早上，十一岁的禾禾带着八岁的梅丽来到林间拾孤儿寡母一周做饭用的柴禾。

    “那儿有一片还没被捡走的枯树枝，晒得很干，快点梅丽。”姐妹俩走在干燥的林子间，禾禾发现七零八落散在树木周围还没被捡走的枯树枝，招呼着身后采花划沙子的梅丽。作为家里排行老二，梅丽像西天取经的二师兄猪八戒，得空便偷奸耍滑，一上午不是摘花就是捻草，或者揪树干上干了的蘑菇和木耳。禾禾把绳子对折，铺好在沙地上，避开沙土上蚂蚁的巢穴、蜱虫的洞。把捡来的枝丫一一摆在上面，干枯横斜的胡杨枝、沙棘枝，用来烧火是最旺的。禾禾一丝不苟地码好，这样背起来后背才不被扎着。

    梅丽刚捡了几根枯枝，又东张西望着有没有结着蜂巢的石头、出没于坟墓里野草丛生间的兔子，听母亲说原著居民马国良阿姨家有土枪，经常来这一带打野兔子。有一天开斋节后，马国良阿姨家还端来一碗烩菜，上面盖着削成薄片的野兔肉，她家院墙上梅丽真的见过挂着晒干了的灰褐色兔皮，皮毛被风吹着。

    梅丽走着走着，走出了林子，在小河湾一座坚固的石桥底座下发现了一个白蜡色的蜂巢，几乎和风化了的石桥一个颜色，一只小蜜蜂正从巢孔里飞离出来。

    “禾禾，这儿有蜂蜜，一大块！快来！”梅丽惊喜地对着捆柴禾的姐姐大喊。没有莲蓬硕大，是个小小的蜂巢，贫瘠荒寒的胡杨戈壁，树木花草都会单薄一些，和瘦小的梅丽一样。

    “这就来——”，禾禾把一大捆柴禾艰难地用绳子扎了起来，放在树林里的白杨树下。阳光把小河照得碎银点点，禾禾趴在小河边，挑没有泥沙的地方，用手捧着水喝了两口后，朝梅丽这边走了过来。

    “嗨，里面真有蜜，你快找块石头来！”梅丽递上石头，因风化的缘故，蜂巢格外坚固，禾禾砸了几次才将壳敲开缝隙。轻轻地剥去巢壳，不让蜂浆粘上泥土，抿着嘴递给迫不及待的梅丽。

    梅丽把小拇指伸进巢仓里，边蘸着蜜边舔着指头，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手染得金黄。又用干净的一截小木棍挖出一大块递给姐姐。

    “上午你就捡了这么点树枝，看怎么办？可要挨妈妈骂的。”禾禾接过蜂蜜嗔怪梅丽顽皮。

    “姐，分我点吧，我下次捡多了还你，我的手都被扎破了。”梅丽嘟着嘴吹着被划起皮的手指。禾禾无奈地又捡了一些枯枝分给梅丽，谁叫梅丽长得弱不禁风，小时候缺了奶水，麻杆一样细长的身子顶着一颗大大的脑袋，扎着两根羊角辫，风一吹就要晃倒，每年初春起就开始咳嗽生病。作为家中老大的禾禾，照顾着自己身下的四个妹妹，十来岁就分担着母亲操持不到的家务活，给三岁的白白妹妹抓头上的虱子，清洗努艳妹妹的尿布，帮一年级的梅丽写作业。而天性古怪贪玩梅丽亦步亦趋躲在姐姐禾禾身后，得到姐姐的庇护。

    吃完蜂蜜，梅丽抓一把马蹄兰和不知名的黄色小花配着杂草带回去给在家照顾努艳妹妹的燕燕和白白，努艳妹妹看到花束眼睛更亮了，两条腿不住地蹬着。

    梅丽是不愿意回家去的，不愿回到家中的茅草屋和纷争中。

    昨夜的暴雨，这间起居室与厨房客厅合为一起的茅草小房子在风雨的洗礼下摇摇晃晃，夜里麦秆铺就的房顶漏着雨水，顺着椽缝里滴漏了下来，地上用瓷盆接着雨滴，“滴答滴答”响了一夜。父亲回来了，梅丽与禾禾在邻居家借宿一晚。早晨梅丽姐妹欣喜地从邻居家回来，父亲天没亮就又躲债走了。看着满脸伤痕的母亲，知道父亲又家暴了母亲。母亲的眼睛红肿着，嗓子沙哑着。正在锅灶上做着早饭，禾禾气愤至极。

    “妈，你就跟父亲离婚吧。父亲已经这么对不起你了，他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几次，回来就......”

    “我张家的女儿哪有离婚一说，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我做不出来。再说了，我离了婚，你们都当叫花子，受那个罪。”

    “妈，我们都大了，我和梅丽摘枸杞一天还能挣二十块钱，我们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妈，你得活得有尊严。”禾禾看着母亲脸上的伤口，学着电视上的句子坚定地说，禾禾过早地成熟了。

    “什么是尊严，你们吃饱穿暖，就是我的尊严。现在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就是尊严。你父亲他虽然对不起我，但他从来把外面的**没有领回来过。再过一二年，我给你们生个弟弟就好了。”说着停下了手里擦在台的抹布，有些黯然神伤起来。梅母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十多年间，肚子鼓动了五六次，最终也还没有生下一个带把儿的弟弟来。

    禾禾劝说不动母亲，心疼母亲的执着，祈盼有一个弟弟的到来，可以结束母亲被家暴的生活。

    梅丽尚不能理解有弟弟的重要性，同学蛇蛇有弟弟，曼曼也有弟弟，或者阿西有哥哥。这个村子里成立的门户，家里都有弟弟，只梅丽姐妹没有，梅丽也不觉得弟弟可爱。

    梅丽忧心忡忡地说道：“禾禾，家里有你有妈妈和妹妹们，不是已经很好了吗？妈妈为什么还要坚持生出弟弟来，她总是不开心。邻居奶奶说，等有了弟弟，爸爸就回来了。可是，我并不喜欢爸爸，爸爸和妈妈吵架每次摔东西我很害怕。”不懂事的梅丽喜欢姐姐妹妹多的家庭，像一场欢快的交响乐，没有男人在时的冗长低沉。

    “你不要胡说，妈妈一定会生出弟弟，再也不会受伤。爸爸回来，我们也就不用自己砍柴，用和夏老师门前一样的蜂窝煤炉做饭。更不用睡在漏着雨水的土坯房子里，我们还住漂亮的砖瓦房，就像小时候一样......”小时候的事，禾禾姐妹念的是老家县城里的学校，穿白色的长筒袜，扎蝴蝶结，用油画棒画画......姐姐怅然若失地回想着，小时候的梅丽并没有对那些富裕的日子记忆深刻，反而更喜欢在这林间荒野释放天性。

    梅丽不开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妈妈和禾禾总是忙里忙外地操持着家务，母亲会恶狠狠地咒骂梅丽姐妹不懂事，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梅丽的小脑袋想不清楚大人的事，听说父亲破产了。“你爸爸是卷了老河川亲戚阿贝的钱跑了，可害苦老家那一道川的人......”老河川是吊庄区居民的祖籍地，张姓碰到梅丽姐妹便会说害苦了张家人，马姓碰到会说害苦了马家人.......，都恨恨地向梅丽姊妹挖苦道。“可这不怪我们呀！”梅丽心里委屈地反驳道。

    姐姐边走边训诫梅丽：“梅丽，你也要祈祷我们有个弟弟。你刚才那样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妈妈听到会揍你的。”禾禾抗着比她大两倍的柴禾在背上，这不算苦，而没有弟弟是真正的苦。边走边吃力地转过来叮嘱道：“妈妈每天念经礼拜，还去了红岗子拱北求**慈悯，妈妈说**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可爱的弟弟。我在夜里斋饭结束的时候，也祈祷，妈妈说，祈祷的人多了，**就会给我们弟弟。”禾禾过早地接受了大人的洗礼，邻居的跛足奶奶也这样跟禾禾讲，“你妈妈生了弟弟，你爸爸就不会找外面的女人生弟弟了。”禾禾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祈祷母亲生出弟弟来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监督妹妹们的祈祷信念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喔.......”梅丽想到邻居家脏兮兮的男孩经常来揪她的头发，吐口水，像公鸡发怒一样，用头冲撞自己的母亲，把过家家的城堡毁坏，把沙包抢走.......想到生活中真有这样一个暴力顽皮的小男孩，梅丽就厌恶地摇摇头。反而妹妹们乱蓬蓬打着卷的头发，柔软的散着，捉弄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布娃娃安静地玩耍着，见到姐姐不开心，会递上自己捡来的漂亮纽扣，当做礼物送给梅丽和禾禾，梅丽还是喜欢妹妹。

    “快走吧，回家还要帮妈妈烧火呢，努燕妹妹睡醒妈妈没法干活，我们得照料！”禾禾在道旁休息了一会儿，又托起比她大两倍的柴禾，勒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白皙的面颊上因高原的风沙退起了皮，红血丝的纹路因负重走路，显得更红了，像熟透了的石榴。梅丽抱着几根和自己差不多高的树枝，懒懒地跟在后面。中午的太阳照耀在荒林的顶稍，从林间劈出的河面，正闪耀地闪着白光，缓缓地流向远处，像极了油画《静静的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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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走了很远的路

    世杰也不来画室写作业了，马蓉知道梅丽的情况后，将耿伟平的讲义复印一份给梅丽，梅丽艰难地补习着数学。

    辗转又到了期末，梅丽在空荡荡的画室写着作业，一凡突然来了。

    “梅丽，世杰生了一场病，你知道吗？”

    “啊，什么病。”

    “还能什么病，相思病呗。”一凡知道了世杰与梅丽的事，打趣道。

    梅丽微笑着，无语地看着朝一凡摇摇头。

    “就是发烧了”

    “我跟你说啊，你知道他烧得糊涂的时候，喊的是谁吗？”

    梅丽羞涩地低下头，脸上一阵热。

    “呀，你都知道了。”

    “去——，真讨厌。”

    “喊的是你，当时，我一下子就......就释然了。”一凡对高烧不退的世杰动了恻隐之心，瓦解了自己对世杰的耿耿于怀。

    “你咋了？”梅丽惊讶地看着一凡。

    “不说我了。”一凡岔过话题，隐瞒了自己曾经试图想要追求梅丽的心思，却被世杰抢先说明了，一凡退出。

    “所以，梅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凡语重心长地看着梅丽。

    梅丽低着头写着作业，沉默着没有搭话。

    一凡也翻开书，写着作业。

    “梅丽，你知道吗？我们大家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了。”一凡有点舍不得，世杰、一凡、学姐已面临着高三最紧张的时刻，翻过年去，转眼就是高考了。高考，也意味着离别。

    梅丽怔了怔，痴痴地看着一凡，一凡的青春痘少了许多，贝多芬的卷发在几个月后就看不见了吗？还有世杰，还有学姐。

    梅丽被突然提醒道，从来没有想过离别，仿佛会永远地天长地久下去。想着，黯然神伤起来，到那时，真正地孤身一人了。“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梅丽正读到语文试卷上的一首诗，品着诗句，古人也有过万千孤苦和满目凄楚，才写出这样的诗句来。接着写着试题，“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人生百年如寄，且开怀、一饮尽千钟。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历史如过眼烟云，“是非成败转头空”，在这流动的时间长河面前，古今多少事都化作了灰烬，而红尘个人，如苏轼所说的“渺沧海之一粟”，除了接受告别，还能做什么呢。不可挽留，只能带着无限的眷恋与遗憾“倚栏目送飞鸿”。萨都剌的诗，缠绵悱恻，余味悠长。百感交集之际，梅丽流下泪来。

    一凡静静地看着。

    “梅丽，你为什么不接受世杰呢？”

    梅丽的泪流得更多了，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打湿了试卷。索性不去擦它，继续写着这首诗的题。

    一凡递上纸巾，便没再搭话。

    半晌了，一凡又说道：“世杰这个人吧，其实并不是真正地喜欢陈娟，你学姐在我们这层楼的几个班里，确实是少有的漂亮。但是.....”一凡似乎也解释不清楚人类情感里面微妙的成分，梅丽懂得一凡想要表达的内容。梅丽从最开始见到世杰，何尝不是心动了呢，只是那是学姐喜欢的男孩，梅丽甘愿默默地看着，祝福着，不抱有奢望与幻想。世杰，他太美好了，他纯净的笑容，露出的一颗虎牙，篮球场上肆意地挥洒着汗水，与一凡尽情地在楼道里打闹。他总是满脸的欢欢喜喜，腼腆害羞地鼓足勇气表露心思......这所有的瞬间何尝不是时时牵动着梅丽的心呢？他认真起来，解题的样子，突然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像一个骑士。可是，我不能对不起学姐，她受了太大的伤害，更不能对不起同样有过伤害的禾禾。

    “一凡，我也说不清楚，我对世杰，并不像他对我那样。”梅丽擦干了眼泪。

    “那你都哭成这样了，又是为什么呢？”

    “我......”梅丽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我......我们大家以前都在一起，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说着又要落泪了。

    “真这样？”

    “嗯”梅丽答道。梅丽无法坦白自己隐瞒的心思。

    “你有什么心结也告诉我吧，我们认识一年了。”

    “没有，只是......”梅丽想到了世杰，“你好好照顾照顾他吧。”满怀期待地看着一凡。

    “解铃人还须系铃人！”一凡一脸无奈。

    “他每日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下学期要自主招生了，又要高考了。我都挺担心的。”一凡叹气，不解被丘比特的箭射中的人。

    梅丽神色凝重了起来。

    “我想想吧，你好好照顾照顾，我答谢你。”梅丽有些心痛，寄希望于一凡。“打打球，吃吃饭，算算题......也就过去了”梅丽佯装轻松地说道，希望世杰不要放任自己深陷情感的泥淖里。

    一凡忍不住笑了。

    “你自己去说吧，我都劝过了。”一凡做着题，干脆地说道。

    梅丽沉默。

    “下周考完试，我就先回了，不跟你们打招呼了。”梅丽想到考试后放寒假的事，提前跟一凡说。一个寒假过后，事情都会过去吧，梅丽想着满眼淡淡的忧伤。

    寒假了，梅丽回到老家，帮着母亲码着店里的货，冬日的暖阳再次西斜了，弟弟也长高了，梅丽教着麦色督做数学题。临近过年的前一周，小镇上，冰冻的大街上张灯结彩。河滩外的黄河水，大部分都已结冰。中间的河道，水流速速地奔泻。

    梅丽担心着世杰，是否在好好地学习，还有没有在牵挂着自己。

    正想着，端着一抽屉的炉灰，刚倒在门外的树下。

    抬眼看，夕阳有些刺眼。一个高晃晃的身影，青黑色的牛仔裤，灰白色的卫衣。头发留长了，分开向两边梳着，微微带着卷儿。双唇微启，灿烂地笑着，露出一颗虎牙来。

    “世杰——”梅丽眨了眨眼是不是在做梦，定睛看，还是他，正朝着自己笑着。

    “世杰，你怎么来了？”梅丽惊讶地看着世杰，又回头向店铺门口看了看，没有被母亲看到。

    “我......我来看看你......”世杰背着双肩膀，雪白的球鞋，踩在融化的雪水里，一脸欣喜。

    梅丽指指身后的店面，“嘘”了一声，便折回店里，放下抽屉。

    “妈，我去网吧里查查我合格考的成绩，老师说已经公布了，让自己查查去。我晚点回来啊。”梅丽说着，套上外套，背上小兔子的挎包出去了。

    街头熙熙攘攘，卖对联的，卖糖果的，年货摆得到处都是，商贩不停地吆喝着。

    “世杰，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六七个小时的路途呢，你也能摸得到。”梅丽嗔怪道。

    “想你呀！你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回了老家，梅丽，你真是......真是太无情了。”世杰打消了先前的所有怨气，嗔怪梅丽对自己太冷淡。

    “梅丽，同学啊？”一个走过来的大娘问道，是小镇五金店的大娘。

    “啊—，是。”梅丽僵着笑容回答。在小镇上，梅丽没有高中同学，只有初中小学同学。镇上到处都是熟人，巴掌大的地，梅丽带着世杰突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世杰，你看，那是我妈的熟人，经常去店里买东西的。”梅丽还没有与世杰搭几句话，就战战兢兢起来。

    “这儿不好说话，我们这儿很封建的，去个人少的地儿吧？”梅丽问道。

    “好啊。”

    “我想想......我们去河滩那边吧，我们这里的黄河你应该还没见过的吧？”梅丽开心地笑着。

    “没见过，就去那里吧。”世杰说道。

    梅丽和世杰朝着小镇的后方慢慢走去，走过熙熙攘攘的街市，便是一片片田野，时下没有什么庄稼。农时，大片的田野用来种植水稻和枸杞。

    走过一片枸杞地，光秃秃的枸杞树在微风中摇曳着纤细的枝。梅丽介绍道：“世杰，你见过这个吗？”

    “光秃秃的，我肯定没见过呀。”枸杞的叶子早已掉落，世杰笑道，理科男孩直爽的说话特点又乍现了。

    “这种树结的果子，我给你们都带过的。”梅丽责怪道。

    “哦，是那枸杞是吧？”

    “算你聪明，是枸杞。”梅丽摘下一个枸杞枝拿在手里，“别看现在光秃秃啥都没有，等五月一过，一串串红嘟嘟的，像宝石，可好看了。”梅丽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栽种过的枸杞，欣喜地说。

    “还有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稻田间的白杨树，风吹过......”梅丽说着回转身来，看着荒芜的田野，闭着眼睛，张开胳膊，让晚风拂过面颊，仿佛眼前已满是绿油油的秧苗。梅丽转着圈，将手里小兔子的背包飞转得老高老远。

    世杰话不多，嘴角一直笑着，痴痴地看着不停说笑的梅丽。在学校的时候，没见梅丽这么善谈阔朗过，活泼好动过，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可眼前还是那个灵动的女孩子，翘翘的鼻子，短短的留海，纤瘦没有长开的身体。难得梅丽肆意地说笑，世杰静静地看着，满眼的欢喜。

    出了校园，梅丽何尝不是真的改变了，没了烦恼的事。那些小心翼翼的，那些期待的，挂念的，隐秘的承诺......全都随着冷冷的金属栅栏不见了。只有无拘无束的旷野，梅丽想让时间就这样定格了。

    可是，片刻后，该来的还是会来，梅丽还是想起了学校，最迫切的现实。

    “世杰，期末考得怎么样？”梅丽关切地问。

    “还凑合吧，我们能不谈考试吗？我可不是来谈考试的。”世杰转移了话题，看着天边。

    “你呀，不想谈这个，你想谈什么？”梅丽笑着，“我可不要听你说出那些不该说出的话来。”梅丽预料世杰此次来的目的和即将要说出的肉麻话。

    世杰眨动着眼睛，脸上闪现一丝痛苦的神情。

    俩人走到了河滩。冬日，傍晚的夕阳照亮了整个芦苇荡，雪白的芦花迎着风翻飞着。残留的雪覆盖着野草。

    黄土高原的河道里翻滚着涛涛流动的黄河水，河岸上大片大片的冰碴掉落，温度仿佛回暖到阳春三月。梅丽走得热起来，脸红扑扑的，将外套脱了下来，世杰拿在手里。

    俩人静静地站在夕阳下，水面耀眼夺目，泛着波光。远处，河道中间的高地上，一双白色的大鸟，张开巨大的翅膀，煽动着，飞向了河的对岸。

    “梅丽”世杰沉默了半晌，转过身来，神情显得激动，眼睛深处涌动着热烈的情愫。梅丽低下头，静静地站在原地，屏住呼吸，克制着上下起伏的胸脯。

    “梅丽”世杰再次轻声唤道。

    梅丽转过身来，面对着世杰。世杰静静地看着梅丽，握住了梅丽的手。梅丽没有抽走，这是一双炽热的手，是传递着情意的世杰的手。梅丽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紧紧地攥着，平复着紧张的呼吸。手指蜷住又伸开，像是握着千斤重的橄榄，挣扎的力量在手指间传递。世杰始终紧紧地握着。

    假使没有学姐的事，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握着，让时间静止吧，即便沧海变做了桑田，也这样握着。

    可是，又怎么能够呢？梅丽垂下了眼睛，遮盖眼里泛起来的泪光。“学姐还好吗？”梅丽失声说道，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淌到了嘴角，咸咸的，苦涩的。

    “梅丽，你看着我，我不曾爱过你的学姐，你听清楚了。”世杰有些激动。“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吗？”世杰哽咽道，眼底潮红，头发碰到了梅丽的前额。

    梅丽松开了世杰的手，走向了岸边，风吹动着头发，河水翻滚着，夕阳下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一道绯红色的云影。

    世杰跟了上来，站在梅丽身后，同看着那片紫霭，冷气四掠。世杰轻轻揽住了梅丽，靠在自己胸前，吻着梅丽的头发。

    梅丽流着眼泪，闭着眼，任由世杰吻着。

    半晌了，梅丽推开了世杰，梅丽无法忘却医院里的深夜，无声地啜泣，林间的梅花鹿中了暗箭，梅丽无法背离自己对学姐悄然许下的诺言。

    “世杰，我......我需要时间。”梅丽抱歉地看着世杰。

    世杰拿起一块石子，使劲向河面砸去，石子飞跃着触碰过水面，随着一道轻点而过的水花崩向了远处。

    夜幕落下，河面蓝色的水波微微泛着光，风哗哗地卷动枯叶，和着流水的声音。

    “我们回去吧，家里该担心了。”梅丽擦干了眼泪。

    “你今晚住哪里？”

    “我还没想好。”

    “镇上也没什么好宾馆。”

    “凑合一晚吧。”

    “嗯”

    梅丽和世杰静静地踱了回来，一路上多余的话，世杰住进了一家简陋的宾馆。母亲责怪梅丽回来的晚了，天都黑了。

    第二天，梅丽吃过早饭，去找世杰。宾馆里，世杰刚洗了头发，正拿吹风机吹着。看到梅丽，一扫昨日的阴霾，淡淡地笑着。

    “今天还要转一转吗？”梅丽看到世杰，心情好了许多，提议道。

    “转一转啊。”

    “你想去哪里？”

    “你说吧，你的地盘你做主。”

    “那我们去小河村看看吧。”

    “那是哪儿？”

    “我儿时的地方，我在那里生活了将近八年。”

    “好啊”

    世杰跟着梅丽看了小河村自己家以前住的地方，又走进了走过七八年的小树林，树木已被砍去，树林里的小河已建成了水渠。那三座坟墓也已不见了，被盖上了新的房子。又看了看梅丽的初中母校，梅丽不好意思地说：“这里也是学姐的母校，甚至学姐就在附近住，你要不要去看看她。”世杰冷冷地没有回话。

    中午，回到宾馆的时候，世杰拿出了给梅丽准备的礼物，是梅丽在大学一条街看过很久都没舍得买的树袋熊，滑滑的仿革质皮毛，可爱的鼻子，小小的眼睛。肚子是乳白色的，脚掌是黑色的。活灵活现的树袋熊。

    “世杰，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它。”梅丽欢喜地揉着树袋熊的一只脚。

    “你喜欢的，我都记着，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世杰又拿出了一对亮晶晶的耳坠和一副粉红色的皮质手套来，样式是成熟女性的款式，是情窦初开少女们喜欢的物品，被精致地挂在学校看台后的杂货铺子里。梅丽注意了许久没好意思购买，无法昭示自己已有的春心。

    梅丽没有想到世杰有这样细腻的心思，印象里，世杰是一个理科思维的阔朗的男孩，大条，散漫，阳光，有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傲气，不善于表露心迹。

    “梅丽，我注意你......许久了。从第一次打球开始，你就走进了我的心里。”世杰潮润的眼睛看着梅丽。

    “我与陈娟，我一度以为，我喜欢她。但是，碰到你后......并不是了。”世杰站了起来，靠近了梅丽，“梅丽，你能看着我吗？”

    梅丽抱着树袋熊，倚在床头上，眼睛瞥向了别处，脸上通红。

    世杰抱住了树袋熊，梅丽向床后靠去。

    世杰显得很激动，压抑着不同于昨晚的神情。

    “世杰，我......我要回去了”梅丽满眼的慌乱，扔下树袋熊，拉开门，镇了镇回过头来说道，“世杰，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梅丽咚咚咚地跑下了楼梯。

    走远了，梅丽回头看向窗户，世杰惨白的脸，凄楚的神情映着玻璃。

    晚上，起风了，气温骤降，雪簌簌地下着，一夜的暴风雪。

    第三天，天气更阴晦了，午后，雪又下起来。梅丽不知道世杰是否起身离开，望着店铺玻璃门外，狂风卷着马路上的黄沙、雪粉、冰碴，和垃圾堆里的塑料袋一起旋上了天空。楼顶的铁皮板子被风吹得“咣当咣当”作响，梅丽望着天际，心下不安起来，便冒着风雪来到了世杰入住的宾馆。前台经营者告诉梅丽，那个男孩留了一封信，昨天晚上离开了。

    梅丽拿在手里，拆开来看，一段字幕映入眼帘：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来探看你儿时走过的路。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大雪封冻，我愿意软化你冰封的内心。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想要你敞开心扉。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以为冬天里的尽头会是春天。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看到横亘在你我面前的沟沟壑壑。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以为我们能一起将它跨越。

    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发现了路的尽头依然看不到春天。

    我无法再久久地等下去。

    我无力说出——我爱你，愿你珍重。

    梅丽跌跌撞撞地回到店里，不知道世杰是否到了自己的家乡，正望着窗外踟躇着，家里的电话铃响了：“你是梅丽吗？我是世杰的妈妈，你有见到世杰吗？”

    “阿姨怎么了？”

    “他舍友说去找你了。”

    “阿姨，他来过，昨天又走了。”

    .....

    挂了电话后，梅丽给一凡打过去，“一凡，世杰有联系你吗？”

    “补完课放假那天，他不是去找你了吗？”

    “他是来过了，可是昨天就走了，他妈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你能联系到他吗？”

    “我试试吧？到底是什么情况呀？”

    “我也不知道，聊得还行。”

    梅丽挂了电话，心理很慌乱，年跟前，大雪封冻，世杰会去哪里。

    整整一周，梅丽守在电话边上。

    一凡果然来电话了，“梅丽， 你猜他去了哪里？”一凡还在打趣，“他乘着火车北上去了内蒙古，跟着一个师傅做起了焊接木工活儿。”

    梅丽没有出声。

    “就当体验生活吧，梅丽，你不用担心了。”一凡安慰道。

    梅丽挂了电话，又流起了眼泪。

    母亲提着一沓豆腐进来了，看到梅丽在电话旁抹泪，说：“你最近咋了，神神叨叨的。五金店的女人说，你上次跟一个男生在街上有说有笑的走着。我可跟你说好了，你不要干出打我们脸的事情来，你姐一个就够了。”

    梅丽抹干眼泪拉着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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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梅丽世家

    梅丽的祖籍在老河川，因父亲雷瑟躲债在外，努艳妹妹刚生下不久，外祖父帮着母亲索菲亚变卖了被抢剩下的几样家什，带着五个闺女，坐在一辆高高的拖拉机上，摇摇晃晃地坐了三天两夜才到达这片荒野。

    梅丽母子一家原本全然不在这落荒一列，梅丽亦不该住在这片未经开垦的荒原上。

    梅丽的母亲索菲亚少女时期，发育良好，生得高挑白净。黑白照片中，索菲亚结着两根粗大的鞭子，一直垂至腰际。

    娟秀清俊的眉目俯贴着垂地的天鹅绒窗帘，两条胳膊环抱在胸前，脚呈丁字形错开，身体斜倚着窗，清清浅浅地朝着摄影师微笑着，留下了这张充溢着青春气息的少女的倩影。

    而眼前腰身粗壮起来皮肤皱巴巴的索菲亚，谁都想不到是出生在当地的望族张家。

    **期间，做乡长的外祖父被扣上

    “牛鬼神蛇”的帽子，一度羁押在牢房多年。后来有人顶替，得到平反的外祖父侥幸出狱，一度太过害怕，**后就安心务起了稼穑，再没有踏进官场半步。

    虽然遭遇了牢狱之灾，但家中地窖里压着的余粮，灾荒的时候，吃上二三年还绰绰有余。

    外祖父的弟弟张成信时任乡镇中学校长，后来做到了老河川县教育厅厅长，早逝于肺癌。

    张家一门人天生说敞亮话，腰板挺得笔直，身高也比常人高处一个肩膀，站着的时候肩膀向后打开，不说话的时候沉浸在一种思考当中，因此看起来比常人睿智。

    索菲亚少女时期经历了父亲的牢狱之灾，但没有缺衣少食，吃得起当地上等人家常有的伙食——碗蒸羊羔肉，清水汆丸子......索菲亚前面几个兄弟都上到了大学或大专，索菲亚初中毕业后就帮衬起了家里，没有继续求学。

    即便这样，也比当时村里姑娘多上几年学。索菲亚到了十六七准出嫁的年纪，一个羞涩的物理老师看中了同样羞涩的索菲亚。

    但是物理老师家贫，没有像样的聘礼，后来天缘不凑巧，物理老师竟病逝了。

    从此，索菲亚的人生沿着另一条轨道一发不可收拾地发展下去。一九八六年，一个晴朗的午后，十九岁的索菲亚在家洗锅抹灶，外祖父不在家。

    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枣树的落蕊铺了一地，太奶奶和外祖母坐在院子里搓胡卢巴粉，俗名香豆子，用它烤馕做馍馍花卷，皮脆瓤软味道香，祛寒湿又助消化，酥香四溢。

    娘俩边搓边絮絮叨叨说着闲话。月亮门里走进来一个搭着白盖头穿着黑布褂子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眉清目秀黄白皮肤，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一匣子各式点心，一床提花锦缎绸棉被。

    来者是梅丽的父亲雷瑟与奶奶。简单的道过赛俩目后，知道了上门说亲的来意，太奶奶便请进屋。

    太奶奶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因害眼病，汪着水，映着雷瑟清俊有型的脸，仔细地端详着雷瑟。

    雷瑟戴着白圆帽，穿着镶了滚边的土咖色上衣，白色的裤子。对襟、袖口及裤边处绣着对称的颜色明丽的几何卷草纹样。

    太奶奶一眼看出是经学院统一的着装样式，是个再可爱不过的小伙子了。

    “还是个念经满喇（学生）昂？”太奶奶看向雷瑟战战兢兢问道。当时的***小伙子有两条出路，一是学汉语文化考大学，一是念阿语做传教士。

    雷瑟小学毕业，选择了后者。颇有念经天赋的雷瑟，是红岗子拱北经学院二年级的学生。

    红岗子经学院历史悠久，选拔极为严格：五功——念功、礼功、斋功、课功和朝功需要长年累月不松懈地践行，经堂语与阿拉伯语需要较好的基础......雷瑟在泾源、临夏、蒿川几个有名师的地方辗转求学念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在老河川几百名的考生中脱颖而出。

    “昂，他新妈，还有一年就要穿衣（成为传教士的毕业仪式）了。”雷瑟的母亲移动碟子里的点心让与太奶奶吃。

    行将就木的太奶奶满脸堆笑，很快便答应了婚事。念经人，行功办道，最是沉稳持重道行深远的人，日后受人尊敬。

    当时的念经人，即便穷得揭不开锅，也依然是好人家的乘龙快婿。等外祖父回家后，太奶奶已自作主张收下了见面礼。

    外祖父迟疑梅家毫无根基，家境太过贫窘，兄弟几个向来不和睦，名声不好在外。

    但雷瑟是鸡窝里出凤凰，前途不可估量。不成想，索菲亚嫁给雷瑟三天就断了粮，相亲时被索菲亚看中的皮质凉鞋也是借来的，梅母跑回娘家借粮米度日。

    雷瑟婚后，继续回到红岗子拱北念经。一年后，在这座修建有学堂、清真寺、诵经楼、沐浴堂、食堂、寝室等设备齐全的经学院，雷瑟学习了三年。

    主修了平装本三十二册的《古兰经》，盛赞圣训类的经堂学课程，细节含盖了规范做礼拜、讲卧尔兹、到给孩子起名洗礼、教民婚丧嫁娶宗教仪式等。

    辅修了阿拉伯语言基础，伊斯兰文化史，少数民族历史科目。一天清晨，经学院毕业班的满喇做完邦不答，依依啦啦地提好鞋后跟离开准备上早课。

    心事重重的雷瑟没有离开大殿，头缠黄白戴斯塔尔（缠头巾，表示敬畏与庄重）的总领班迟缓地爬起来，将手里的古兰经放到经龛内。

    看到雷瑟，问道：“雷瑟，你有啥事吗？”。

    “伊玛目(主持)，......我不想报穿衣（新晋阿訇的加冠仪式）的名了。”雷瑟局促地捏着袖口，跪在朝向克尔白（天房）的方向，低垂着眼睛。

    吃住用度靠着四方穆民的捐赠，学业有成到各坊传教是正理，雷瑟作了宗教的叛徒。

    “你的父亲把你送来的时候，多次叮嘱我给你分一个好的坊，你这三年的勤苦求学，也有了成果，也有好几个坊都来要你。你怎么又不想穿衣了。”按照梅丽爷爷的叮嘱，穿衣成为阿訇，行功办道进行讲学，也算光宗耀祖了。

    “伊玛目，我的父亲确实希望我成为阿訇......不过，我总感觉我还没有修行到要一生恪守做阿訇的高尚道行。”做阿訇，任重道且长。

    雷瑟不敢抬起眼神，主持学懂欲言又止，雷瑟的内心没有坚实的信仰，不能传承一手创办经学院洪老太爷的宗旨。

    “我会和乡老商量你的事情，你先上早课去吧！”近来经学院内流传着上广州义务谋生发财致富的传说。

    改革开放后，中东地区、非洲的商人涌入沿海地区做贸易，年轻人怀揣梦想，准备卷入这股浪潮，俗称

    “下海”，西北地区也有走出去大山成为经销商大老板的人。雷瑟作为满喇当中的佼佼者，抛弃了入学的初衷，无疑等于背叛了洪门宗旨。

    学懂便有些遗憾这个得意门生并没有完全皈依教门的道行，但伊斯兰教默认一切是**的潜定。

    主持一脸遗憾地背过了身。第二天，邦不答之后，天际泛着白光，余辉渐渐染红了东边的山峦，霞光一缕缕从晨云射出四散开去。

    雷瑟提着铺盖背着晨光，离开了这座具有麦加圣殿风格的赫赫煌煌的经学院。

    那一刻，仿佛站在时间洪荒的无涯里，突然不知所措起来。如果听从梅丽爷爷的叮咛，雷瑟大可不必忧心忡忡思忖未置可否的未来。

    只凭着同学夸夸其谈过广州、义务的灯红酒绿，仿佛遍地都是金子，就要对命运孤注一掷。

    雷瑟惶惑起来，仿佛坐在一艘摇摇晃晃的船上，穿越被大雾遮盖的海面，是否能够抵达彼岸，雷瑟自己无法确信，前途瞬间又似乎过于黑暗与渺茫。

    “你真的要将自己抛却到讨生活的浪潮里去吗？”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没有经历过生活的磨折，信心与力量张起了生命的风帆，远航去。

    父亲雷瑟年轻时的敢闯与魄力，变成了梅丽的信仰。但梅丽一直与父亲龃龉着，嗔恨过父亲对于姐妹的童年，有太多生活的缺失。

    假使，后来的父亲多一些顺遂，梅丽姐妹的人生又会？当天下午，老河川的山岗子上走下来一个皮肤黄白，身材纤瘦的年轻人，戴着一顶小白帽。

    临近了，梅丽的爷爷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儿子雷瑟。听母亲讲，梅丽爷爷娶过三个老婆，其中的两个是亲姐妹，***群体，姐姐过世妹妹做继室不足为奇，共生了十个孩子。

    爷爷当时的年纪已经是个七旬老人了。

    “你怎么回来了？学懂说还有一个月结业。”老爷子拄着拐杖，捋着白花花的胡子，穿着到膝下的灰白仲白，一种方便礼拜的正式礼服，款式源自中东。

    “我想看看家里，就回来了。你跟妈身体怎么样，索菲亚和禾禾好着吗？”新婚一年的雷瑟惦念着梅丽的母亲和一岁的禾禾。

    “哦，那你看。”有点疑虑的老爷子捋着胡子，佝偻着腰进到了屋里。

    旧式的大家庭，生儿育女，密匝匝地繁衍着，一道河川划开的两道土崖子上，两边住着几个姓氏的儿孙。

    其中两间茅草房是梅丽父亲与母亲索菲亚的新居。雷瑟一连住了二十来天等同学消息一同前去，老爷子耐不住发话了：“雷瑟，你这些日子了，咋还不走？”

    “我不准备走了，我想去广州做翻译。”雷瑟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梅丽爷爷，嗫嚅着后半句没有说完的话。

    “我把你个驴下的，我送你这些年念经，你给我干的竟是这些活计。”说着脱下鞋底追着雷瑟打。

    雷瑟仓促地南下了，搭乘同乡的长途货运半挂汽车，行了六七天到达了广州。

    雷瑟一进入广州地界，全身火辣辣地烫，升腾的热开水汽笼罩着这片东南地界的天，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涌动着汗汽。

    鲜红硕大广告牌新奇醒目，干瘦黝黑的广州人像极了缅甸人种。初次乍到，来遍地黄金的陌生地界，雷瑟的贰佰元很快要捉襟见肘了，劳务市场的告示牌子上密密麻麻贴着招工信息：钣金工、机修工、高级文员、业务员、司机、厨师......，月工资五百到两千不等。

    雷瑟每日都必来，没有贴招聘阿语翻译的。同学的消息像石沉大海，那些传说变得天方夜谭起来。

    酷暑天，雷瑟用手捋掉一把把脸上的汗水，在街头巷尾碰运气。最初的狂妄褪去与后来的绝望颓唐交织，终于在苦熬一个月后撞开一条通天罅隙，熬过了盘古时期的黑暗。

    一天，雷瑟沿着狭长的街道，找到了清真的小饭馆，道了一声：“安塞俩目而来库目。”***四海一家亲，消息向来灵通，每周五礼拜日的中午，穆民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去清真寺叩拜、祈祷。

    “沃尔库目赛俩目，年轻人，进来坐。”一个圆胖的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肚子有些发福，裤子扎在腰带里。

    赤红的脸膛，咧着一口白牙，手里提着抹布正擦拭着一张贴了枫树皮的桌子。

    “你想吃点什么？臊子面，揪片子、抓饭都有”说着招呼雷瑟坐。

    “我打听点事情，阿贝门路熟，我刚从西北经学班出来，是个满啦，想找份阿语的翻译工作，一连有些日子了......”雷瑟黄白清秀的脸，在烈日的炙烤下，饮食不调，很快清瘦憔悴了。

    店里来了客人，老板一面给客人倒茶水，一面指着不远处的小北云路说，

    “你去那片试试看。那片做生意的都是中东的穆民，手脚勤谨点，看能不能找到工作。”小北云市场店铺林立，贸易大楼一间间格子铺里碰到了钟爱中国市场的黑人、中东和东南亚等人，大黑胡子，钢珠一样溜圆的眼睛，正在仔细挑选着彩灯、首饰、瓷器、小家电等物品。

    雷瑟碰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小老板，一个也门的经销商，经营着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的外贸公司，法人代表是巴勒斯坦人贾迈勒，雷瑟有些惊讶。

    该经销公司配备了一名翻译，单子多了起来，人手不够，雷瑟的运气好，面善勤谨，被临时适用起来。

    雷瑟兜里揣着《阿拉伯商贸口语手册》跟着也门老板从询价、比价、收货装柜到发货、签订合同等一点点做起。

    半年的时间，雷瑟越来越多的找到和厂商直接洽谈合作的省差价生意，赢得更多认可。

    月工资赚到了七八百块钱到千元不等。留守在老河川的索菲亚非，将平时的黑面馒头、黄米饭换成了白米、花卷，没有油水的日子得到了改善，与之而来几年时间里，山崖子上盖起来三间醒目的砖瓦房，梅丽爷爷一辈子只盖起了一个土院子。

    雷瑟的兄弟们害起了红眼病。开始挑唆雷瑟的母亲分掉雷瑟的那部分家产，埋怨其对他们的不公，没有供养学阿语，索菲亚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妯娌生隙。

    最终得到的解决是雷瑟每月得拿出一些费用来赡养二老，兄弟们得到一点补助......雷瑟做翻译，摸熟了门道，积攒了信任的客户，慢慢兜揽起了生意，自己注册了经贸公司。

    时运好起来，生活顺风顺水，如滚雪球一样，生意越做越旺。梅丽母亲的每个手指头上都戴上了金戒指，擦起了上好的雪花膏，已过世的太奶奶在坟墓里不会太过愧疚。

    禾禾可以在学校用上包装精美的油画棒，而多数同学买不起五毛一包的简易包装蜡笔，梅丽也有了蓝眼睛黄头发的布娃娃，白白穿着集市上买不到的广东出产的雪莉牌花裙子。

    在外闯荡的雷瑟，凭借着《古兰经》伊斯兰文化拉近了和中东***的关系，念经的内容当了安身立命的工具。

    每每想兜揽大的订单，但生意中没有窥探到的暗流旋涡与错综复杂使得雷瑟捏把汗，深感汉文化的捉襟见肘与底气不足。

    禾禾破天荒到了城里念书，这是老河川没有的事，弥补父亲的缺憾。索菲亚几年的时间，生了一连串儿花骨朵一样的女孩子，在老河川的风俗里，找不出一户没有儿子的人家，于是生七个八个九个十个......是司空见惯的事，梅丽的大姨生了十个闺女后最终生出一个儿子才作罢，有的即便生出了儿子，认为门户不稳，再来一个儿子作伴。

    索菲亚在生完第四个闺女的时候不安地大哭一场，两年后生下第五个闺女。

    然而两年后，梅丽母子却沦为

    “凄儿寡母”。禾禾到了城里念书，老河川的人眼馋心热起来。忠厚的留着黑胡子的伯伯也眼红了：“雷瑟，你那个生意可以入股吗？你富贵了，也不能忘了你阿贝呀。”

    “还有你小舅子们”旁边的年轻人勾肩搭背地彼此怂恿着。雷瑟在沾亲带故的父老乡亲们的鼓动与奉承下，加大了资金的投注。

    “阿贝和侄子们，捎带你们入股，丑话可先说前面，做生意有风险，赚了一起赚，赔了一起赔。”雷瑟在账本上罗列下一个长长的单子，保守的几百，胆大的几千，筹集了一二十万的巨款资金。

    雷瑟的心有些突突跳，祖辈在这里繁衍生息，里里外外是亲戚。命运好像被编好的程序，或许是合伙人密谋已久，就等暴发户雷瑟上钩。

    在小赚了一单之后赔得精光，对方携货物潜逃了，雷瑟自己七八年的积蓄一并搭了进去。

    千人仰慕变成了千人追讨，雷瑟躲债在外，案件无限期地压了下来。索菲亚带着孩子投奔了外祖父，偷偷捏下的积蓄一点点花光了，当初顶住儿子、儿媳们闲言碎语的外祖父，力排众议让索菲亚母女住下，期待又有了身孕的索菲亚能生下儿子，让亡命天涯的女婿雷瑟带到外地去。

    只是天意难违，索菲亚不争气地生下第五个女婴后，雷瑟再也没有踏进外祖父家的院子。

    禁不起索菲亚母女一众长年累月牵连的外祖父，终于不得不雇来一个大车，变卖了雷瑟山崖子上还没被抢尽的家什，将五个花骨朵一样的外孙女儿塞进车里，在最小孙女的襁褓里偷偷塞进索菲亚那些年拿回娘家的几千块钱。

    身材高大，鹰钩鼻，凹陷着蓝眼睛的外祖父站在长长的坡道上与梅母挥泪告别。

    曾经曼妙少女索菲亚，经过婚后十年的波折，像风霜击打过的茄子，皱皱巴巴，彻底不再年轻，头发一绺一绺变白，即将经历更加严酷的寒冬。

    索菲亚走了一路，哭了一路，盘算了一路，守好几个孩子，奢望雷瑟有一天回来。

    梅丽姐妹的生命始终在追随着什么，缺憾着什么，也始终惶恐着什么......直到此刻，梅丽突然明白了什么......

    “梅丽，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脸色苍白，你哪里有不舒服吗？（英语）”向导突然地问话惊醒了梅丽。

    梅丽回过神来，几个踢球的小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梅丽触了触太阳穴，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我们去村子里的社区食堂吃饭吧？”向导走在前面，Alina走在梅丽的身后，大家体察到了梅丽的异常。

    这是一间七八十平米长方形通体教室，没有隔断。地面用黑土夯实，经踩踏变得凹凸不平。

    高大的百年老树被砍到，顺着文理，纵横剖切后，劈成一指厚的木板，钉成结实耐用的长条桌椅，轻扣上去

    “铮铮”作响。醒目的虫眼、疤结、裂纹诉说着一棵老树的故事，镌刻着光阴的痕迹。

    五六排桌椅并列，中间与四周留有过道。或倚、或靠、或坐着的孩子，全都赤着脚，头发板结在一块，漏出雪白的牙齿，手背勾着桌子看着抱着搪瓷盘子排队打饭的哥哥姐姐。

    前排地上放着一大桶米饭，一盆土豆咖喱样的烧菜、一盘熏黑的烤鱼垒成三角形。

    一个女人正把一勺米饭和黏糊糊烧菜舀到盘子里，旁边的女人利索地盖上一块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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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禾禾

    索菲亚母子颠簸了几日，夜里到了小河村。小河村是一个不大的村子，四周掩映着飘香的沙棘树、纵横生长的胡杨树，广袤的天宇下，没有狗吠的村子静静地沉睡着，月色流泻，像轻笼着一层稀薄的白纱。

    索菲亚借住了一处废弃的旧屋，找来木匠修缮了一番，剩下的余钱，添置两样二手的家具，从此这里便成了母鸡妈妈与小鸡妹妹们寄居的处所。

    遵照外祖父叮嘱，索菲亚用八百块钱购置了两亩枸杞地。小河村居民将水浦地区汉族栽种的枸杞移栽过来，将黄河水引过来，定期浇水，竟成片的存活下来。收成不很理想，但居民们有了安身立命经济作物。

    十岁的禾禾插班到七八里外的乡镇学校，小学初中一体，方圆几十公里的高年级学生汇聚在此就读，有师生一千四五百人。禾禾入了三年级一班，班主任是夏老师。七岁的梅丽因年幼，走不了七八里野路，就近插班到两里外的村镇医院学校一年级。村镇医院学校因改建于一所废弃的医院而得名。三四十平米就诊大厅做了学前班、一、二年级的通体教室，左侧一排码着八九张双人课桌，是二年级区域，中间两排给人数最多的一年级，最右侧一排是学前班的低龄学生。教室西面的墙体被工人用水泥和着墨灰刷成黑板，因常年板书的缘故，光滑的水泥板面受到摩擦，变得斑驳模糊起来，粉笔字写在上面，只出现字体笔画的一部分。院里墙根下的地面做了学生温习生字的写字板和画板。

    九十年代初，村镇医院学校人数多的时候有六七十人就读，却只有一个老教师兼任三个年级的不同学科，教学业绩却出奇地好。三年级后，该校学生转移至仙台学校就读，基础打得牢固，很快在大校各班名列前茅，因此老教师深受大校领导与就近村子居民的敬重。

    索菲亚一人料理着两亩枸杞，并不需要出太多体力，也是外祖父为什么让索菲亚来此渡劫的原因，不至于饿着肚子流落街头。

    每年的五月份，家家户户的枸杞树开始开花抽出新条，结出第一茬鲜果来，红彤彤玛瑙般圆润透亮的枸杞在晨曦中耀眼夺目，沉甸甸地坠在枝头，等待着采摘。这时候的枸杞，轻轻咬一口下去，橘红色的汁水爆出浆来，清甜、冰凉、可口，末了会有一丝苦涩，成了梅丽与禾禾姐妹爱吃的佳品。枸杞具有药用价值，比牛奶金贵，能卖很好的价钱。

    从摘头茬枸杞至十月份底最后一批枸杞结束，村子里的女人们围上花花绿绿的围巾，放学的小孩们提着篮子，将它们一个个攥进手心里，丢在篮筐中，很快一颗颗红珠子盈满一箩筐，这便是三五块钱的报酬，小孩子可以用来买生字本、铅笔、方便面、各式糖果。大人们彼此帮忙，手头利索地三五天帮梅丽家摘完一茬，七八天后再摘新长出的下一茬。

    梅丽身下的燕燕、白白因太小，禾禾与梅丽上学不在家的时候跟在忙前忙后的母亲身边，或在枸杞树下玩过家家找蚂蚱的游戏，努艳在襁褓中看着两个小姐姐玩，也“咯咯”地笑着。逃荒的日子里，姐妹们磕磕绊绊地成长了起来。

    梅丽和禾禾上完一周学后，需要在星期天的早上，像大多小河村的孩子一样到林间拾捡柴禾，供母亲做饭用。

    这一天中午，禾禾和梅丽把拾回来的柴禾放在鸡圈门口，母亲已经锄完枸杞地里的杂草回来了，这时候把刚喂完奶的努艳放在床上，便手脚利索地做起了午饭。

    “禾禾，去菜园子里摘个茄子来，一个西红柿，两个辣个子。”禾禾跑去晨露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秧苗底下扽出一个圆溜的茄子来，两个锃亮的螺丝椒，一个半黄不红的西红柿回来。不用索菲亚说，禾禾利索地舀出水将新鲜的蔬菜洗干净放在案板边上供母亲用。有时候，努艳尿了或者是拉了，便“嘤嘤嗷嗷”哭起来，禾禾用干净的尿芥子替换下弄脏了的，又把脏了的洗干净。

    “梅丽，拿个板凳来。”不消说，禾禾要一个小凳子，踩在上面，把拧干后还滴着水的尿布搭在两根歪脖子树撑起的一根长绳上。梅丽勤谨地搬着凳子，伸长了细瘦的胳膊把尿布一条一条递给踩在板凳上的姐姐。这种繁琐细碎的辅助性活，梅丽不厌其烦，主要是跟姐姐禾禾在一起，做什么事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吃过午饭，索菲亚需要到枸杞地里看着工人修剪秧苗。禾禾洗完锅碗，一边叮嘱五岁的燕燕照看努艳妹妹，一边与梅丽写周一早晨上交的作业。努艳妹妹并不闹人，按母亲的说法，梅丽姐妹总是乖得像小猫一样，是**看索菲亚一人拉扯孩子，便不愿多些苦难给她。想着神秘缥缈的**，梅丽的心中升起无限的敬意。

    “姐姐，我的生字本没了，我不想用你写过的本子。”梅丽皱着眉嘟囔道，想着自己在村镇医院小学难看的经历，忧愁地看着禾禾。梅丽用的生字本是姐姐禾禾用铅笔写过的，索菲亚会让禾禾用橡皮擦干净再给一年级的梅丽使用。

    “擦干净能用就行嘛！”母亲劝说着年幼不懂事的梅丽。不仅生字本需要二次利用，衣服、袜子、鞋子、书包......都变成了“传家宝”。起初，八岁的梅丽还没有感到难堪，但语文课上，戴着老花镜的张老师把梅丽叫到讲台的最前面说道：“这个本子已经反复用过了，擦破成这个样了。”

    张老师批改作业时，发现梅丽上交的生字本，纤薄起毛的纸面经过橡皮的多次涂擦，破裂成一个个窟窿，梅丽避开窟窿，在旁边接着写上下一个字。

    张老师建议道：“老师这里有新的本子，两毛钱一个，回去跟你妈说一下。”顺手递来一个崭新的生字本。

    这时，三个年级的学生，五六十双眼齐刷刷的目光向梅丽投注而来，如芒在背。梅丽点点头接过本子，从讲台前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走过无比漫长的过道，自己是班上唯一个把本子写破了还不能替换的学生。

    “可是，我的新本子是被妈妈管着的......我再偷偷跟夏老师要几本吧，给你一本新的。”禾禾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小数点后的加减法。

    夏老师是禾禾的班主任，禾禾在仙台学校接受“德智体美劳”全面素质教育，用最新的教材与课本，禾禾从老河川转过来时，仙台学校的兴建扩建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城里姑娘夏老师，大专毕业，二十出头，身材高挑，长长的乌发直触至腰际，鲜艳的红唇使得皮肤更加白净细腻。经常戴一副墨镜一筹莫展地站在教师宿舍门前，笨拙地捅着只见煤烟不见炉火的蜂窝煤，当时刚分配过来的老师学校提供临时的单身宿舍，设施简陋，用炉火烧水做饭。来上交班级作业的课代表禾禾，见捂着鼻子的夏老师被煤烟呛到，便使出看家本领，“夏老师，我来！”禾禾的小手娴熟地拿着火钳对准了蜂窝煤孔，左挪动，右排起，空气流通后，火苗顺势着了起来。

    夏老师惊奇地看着禾禾，对外地转学来的禾禾，最开始只是觉得她比其他的学生开朗大方，口齿伶俐，听课专注，担任夏老师的数学课代表。禾禾会画画，能唱“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还会唱更有难度的歌曲“太阳下山明早依旧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的开，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是西部歌王王洛宾对新疆民歌的采编创作。禾禾边唱边将手交叠绕脸一圈，灵活地扭动脖子，两手一开一合，乍现了新疆舞的欢快与热烈。歌舞是从老河川县城学校学来的才艺，给夏老师和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禾禾格外引人注目起来，在班里有了影响力。倒腾炉火这件事让夏老师对禾禾更加刮目相看，小小年纪可谓文武双全。

    太阳能、电炒锅刚时兴起来，夏老师淘汰了蜂窝煤炉。一面球形的大圆镜，三根钢筋箍成一个钢圈，水壶放在上面，水很快就烧好了。禾禾笑着和夏老师站在这面球镜前谈天说地，还别说，禾禾和夏老师有几分相像，一样白净的皮肤，高挑的身个遗传外祖父，比同学高出一个头来，唯独脸上几条血丝因管理班上调皮捣蛋的男孩而时时变得绯红，也因此增加了几分威严。

    禾禾成了夏老师的得力助手，忙着约会的夏老师内务一团糟。发霉的电饭锅铲，堆积的课桌，凌乱的床铺，在禾禾和班级同学的手下焕然一新，各就各位。夏老师也因此更中意禾禾的表现，禾禾四年级后，就从数学课代表升为了班长。彰显班级卫生整洁、纪律良好的流动红旗连续多周被挂在四一班的荣誉墙上。

    夏老师散着披肩长发，嘴唇涂成巧克力色，穿着厚底高跟鞋，每每站在教室门口皱着眉时，班里一片肃静。夏老师不在时，交给禾禾一把戒尺，禾禾把它放在讲桌上，像核武器一样充满了威力。禾禾实时盯着班里班外的卫生区域，地上的纸团、果核、垃圾袋，禾禾学着夏老师的样子用提醒值日生或卫生委员。禾禾需要盯早读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背默不过关的同学，夏老师叮嘱放学不能走。禾禾因此比同学晚一些时辰回家。

    一天，晚霞收起了余辉褪尽了酡红，耕犁的庄稼人已收工，四下里一片静寂。梅丽母亲等五点二十放学的禾禾回来照看嘁嘁喳喳的妹妹们，床上的努艳踢蹬着小腿哭闹着。饭熟了，禾禾红肿着眼睛，泪痕风干在脸上，红血丝更红了，进门就“哇”的大哭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母亲有些惊异地问道。

    禾禾只管呜咽着，胳膊肘挡在眼睛处抽搐着，妹妹们急得瞪着眼珠子眨巴着大眼睛。

    “太阳下山的时候，我看到悬崖边上的荒地里，有人赶着牛耕田，扬着鞭子。戴着草帽的老爷子在朝着我笑。”妹妹们害怕地抵着床沿互相挤着。“我再一转眼，便什么都不见了。”禾禾抽抽搭搭哭得更厉害了，“可是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赶着的牛在犁地。”禾禾放学的路上是一片片荒林和坟墓，裸露的白骨在白天太阳的照耀下渗出油渍。总是有很多有关林子的妖魔鬼怪类的故事，因此，上下学的孩子往往结伴而行。

    母亲没有作声，寻思姐姐经常在天黑的时候能看到白天看不到的人和奇怪的物。

    “让你不要做那班长，你还争强好胜，你父亲什么都没给你们，这一点倒是遗传了。我不明白，这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好处！”母亲用手摩挲着围裙，将一样酱菜放在桌子上，想起了父亲。梅丽也不能明白，但禾禾自己明白。

    城里每年捐赠一批丰厚的物资给仙台学校。书本纸张学习用品、图书绘本杂志、实验教具、体育用品、卫生器具等。夏老师对禾禾格外器重与偏爱，作为奖励与回馈，夏老师先让禾禾去挑，完了再分发到班级。于是有了梅丽百看不厌的《安徒生童话》《说文解字》《伊索寓言》，带有插画的唐诗宋词......，这是荒寒的黄土高原上唯一能与外界打通的奇幻隧道，编织了梅丽更多姿多彩的想象空间。

    绘本中的几幅画面梅丽一直记着：漆黑幽闭的井底，一只青蛙张望着高不可攀发亮的洞口，一不小心被村民用木桶打捞了上来。外面的天地广袤无垠，遍地是嫩草和野花，可以吃漂亮的七星瓢虫，美味可口的蝼蛄，喝叮咚作响的清澈溪水。

    还有一幅图画画着一个贪婪的孩子，因没有听法师的劝告，为了索取更多的金子，在太阳升起前没有下山，而被活活地晒死在金山上，梅丽第一懂得了什么事贪婪......贫瘠匮乏的想象得到了滋长，没有道理的生活变得深刻，梅丽心中的种子有了参天之势的瑰丽梦想。

    禾禾得到的奖赏还有一两学年用不完的鸵鸟牌墨水，三棵小树图案的铅笔、生字本、拼音本、作文本......，末了还有一副羽毛球拍被梅丽姐妹视为珍宝，家门口小院子里多了拍击羽毛球的“砰砰”声和观赛顽童的嬉闹声。

    禾禾没有放弃班长的职位，那样哭着回来的傍晚还有很多次，看到荒野里的耕牛，看到怪叫着的人影在奔跑。梅丽在那些事发生之前一直以为禾禾是没有畏惧的，事后让梅丽更加敬重姐姐的付出。禾禾咬牙当了三年的班长，直到小学毕业辍学前。

    禾禾叮嘱梅丽告诉张老师很快会还上赊欠的新生字本。

    “姐，这个字我老是记不住，每次考生词，这个字我都会错，再错，我要挨板子了。”梅丽将生字本上歪歪扭扭的“休”推个姐姐看。

    禾禾看了一眼说：“这个字，一个单人旁再加一个‘木’，是一个人站在木头旁休息的意思啊，你得动脑筋才行。”梅丽想想，豁然开朗，果然是那么回事。姐姐好像翻着一本城里孩子捐赠来的《说文解字》，痴迷地看着，怪不得姐姐成绩能考到第一。梅丽崇拜地点点头，很快会写了休息的“休”字。梅丽自此喜欢翻看这本字源了。

    “姐，今年你还能参加六一儿童节吗？”

    “嗯”

    “那你跳独舞吗？”上一年度的六一儿童节，禾禾刚转学过来，出色地表演了一支独舞。

    “夏老师说，我可以领舞，跳《采蘑菇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排练了。”

    “那是什么舞呢？”

    禾禾停下了笔，比划着小姑娘的动作，是将腿伸出去，腰塌下去，屁股撅起来，要很俏皮地跳起来，还有道具花篮子。

    “那会穿很漂亮的舞服吗？”

    “有啊，嫩绿色的，带荷叶边，夏老师带来一套样式，背小箩筐......说也说不清楚，到时候你们去看就好了。”

    姐妹俩写完了作业，晚饭过后，需要将姐妹们的衣服脱下来一起清洗，春夏秋的夜间，因空气干燥，高原风大，一夜之间就会干透，没有替换的衣服，也不影响上学穿得干净整洁。

    禾禾准备一个搓衣板，一个大铁盆，冬天的时候，会点燃柴禾烧一壶水倒进结冰的水里，这样洗起来又干净又不会冻出手疮。夏天的时候，井里打出一桶水来，禾禾与梅丽坐在院子里，搓衣板的声音伴着知了虫鸣和姐妹们的欢笑打闹声。禾禾过早地懂得了生活的智慧与哲学，生活变得有声有色。

    一个月后的六一儿童节，梅丽早早地起床，穿好一套绿色的厚毛料衣服——唯一一套相对较新的秋冬套装，穿好站在镜子前梳着头。

    “梅丽，这个粉裙子你看多漂亮，薄薄凉凉的。”妈妈手里拿着三块钱买来的二手的“的确良”裙子，邻居新妈说她家闺女一次也没穿，梅丽坚决不相信，倔强地不肯脱下身上发热的绿衣来。

    “你穿成那样竟出洋相，谁家孩子和你一样，丢人现眼！”母亲恨恨地咒骂道。

    镇医院学校张老师叮嘱大家穿最漂亮的新衣服，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来，还需要选出两名同学举着彩旗走到队伍前面，带领大家到梦寐以求的仙台学校汇合，共度儿童节。

    无疑是个喜庆的大日子，梅丽认为自己穿了最好看的新衣服，为此还特意扎起头发穿上衣服举着一根木杆子，彩排了三五次，但另梅丽颓丧的是没有被选到第一排举旗子。

    禾禾在天麻麻亮的时候到了学校，被安排到教师宿舍进行化妆。

    梅丽随着班级队伍临近仙台学校之际，锣鼓喧天，只见大马路上，七八米高的彩旗遮天蔽日似的盖住了半边天，整个小学二十个班级汇集，依次排列成几里长的纵队，见首不见尾。

    梅丽的班级加入到队伍中，随着锣鼓声，彩炮声，欢呼声，一起跑着跳着。有花手绢秧歌队、花环队、舞狮队、鼓乐队，还有各个年级编排的节目队，大花脸上涂得红扑扑的，嘴巴用红纸染得红嘟嘟的，夸张的黑眉毛，蓝油彩的眼圈，像极了阎王庙前的小鬼。梅丽看到了姐姐穿着绿色的坎肩背心，荷叶边的水裤，背一个小竹篮，两根羊角辫盘成发髻窝在头绳里，各别一朵小红花。雪白的皮肤没有过多地涂腮红已经红艳艳的，姐姐光彩夺目极了。

    龙蛇形的队伍从正门出发，绕大马路一圈后，最后汇集到土石铺就的操场上。地面上洒满了彩纸，操场周围一圈挤满了家长。校门外汇聚满了兜售新奇玩意儿的摊贩，吃食摊位有辣条、汽水、方便面、冰棍、茶叶蛋等，玩具摊位有水枪、跳绳、皮球、沙包、弹珠等，还有能将名字一笔写成一幅风景画的江湖艺人。

    集合起来后，是校领导讲话，开幕.....

    梅丽眼睛一刻不停地搜寻着姐姐的那个节目队伍，一个老师站在边上在叮嘱着什么。终于在漫长地等待了一小时后，花花绿绿的小姑娘们上场了。梅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没错，是姐姐，她背着小竹箩走在最前面，头上扎着绸缎材质的小红花，翠绿的无袖上衣，带裙边的裤腿。她看起来神采奕奕，梅丽从来没有见到姐姐这么漂亮过。她两手搭在肩上，静静地等待着，四波递进的和弦声过后，她们款款地舞动起来了，彼此将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向后斜倚，像是刚迈上小山坡。突然，身体前倾，小步跑跳起来了，像小鹿轻跳跃过林间。手放在额前探着腰张望，在张望着哪里有蘑菇。忽而欣喜地跑跳起来，拿下篮子，跪倒在地，做着摘起蘑菇的动作，边摘着边举起篮子欢快地在地上转了一圈。舞台四周人挤人、人挨人，欢呼声、鼓掌声一阵阵迭起。

    梅丽不懂得艺术，却看懂了姐姐的舞蹈艺术，欢快灵动再现生活，梅丽开心极了，艺术第一次离梅丽这么近。

    末了，是领奖环节，姐姐又捧回一张“三好学生”的奖状。禾禾辍学前，家里的土墙上贴满了禾禾的奖状，使得寒舍蓬荜生辉。后来考入省重点高中的梅丽小时候也没有企及禾禾的高度。

    夜晚，星辰缀满夜空，菜园子里的蚕豆花开，指甲草开得正艳，阵阵芳草清香，瓜蔓爬伸着藤，拔节声此起彼伏，蝈蝈在杂草丛中鸣唱......

    禾禾和梅丽在院子里纳凉，禾禾提议，就在院子里睡吧，屋里太热，

    嗯，梅丽应着，二人拽着凉席，铺上薄被......

    躺在上面看星星

    漫天的星辉，

    看，北斗星，漏勺，在那里

    禾禾看着最闪耀的那颗，突然想得很远很远，“梅丽，你长大最想做什么？”禾禾问道。

    “我？......”梅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想和夏老师一样，我喜欢夏老师......”禾禾干脆利落地说。

    “那你呢？”

    梅丽还是答不上来，梅丽没有见过警察、医生、科学家......一切城市文明的上层建筑，梅丽对此知晓得少之又少。梅丽只想成为和姐姐一样的人，梅丽没有说出口，依偎着禾禾在青草飘香的仲夏甜甜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