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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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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万寿寺

季春时节，万寿寺北面的山坡上，桃花像是被天边的云霞扯落人间，尽数绽放开来。

    桃花层层叠叠，似粉色的浪涛，弥漫了整个山间，漫天铺地，蔚为壮观。

    宋昭月带着丫鬟绿珠悠然漫步于桃花林中，仿若走进了一个独属于桃花的世界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绣花长裙，发髻上插着两支碧玉簪，肤若凝脂，脸颊微扬，眼角和眉梢都洋溢着怡然自得之色。

    桃花如云如霞，肆意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的馥郁芬芳。

    那甜润的香气沁人心脾，宋昭月深吸一口气，欲将此香尽纳于肺腑。

    她探手轻轻触碰花瓣，柔嫩花瓣带着丝丝凉意。

    “姑娘，咱们还是且先回去吧。”绿珠蹙着眉头劝道，“不然李嬷嬷又要念叨了，回府后她定会去夫人跟前告状的。”

    “怕甚，由她去说。如此大好春光，岂能错过。”宋昭月浑不在意笑道，笑声中透着洒脱。

    “绿珠，你去膳房瞧瞧今日有何点心，拿些银子去要一碟来。”

    “是。”见自家姑娘心意已决，绿珠无奈应道。

    打发走绿珠后，宋昭月独自在桃林中转悠。她心里知晓绿珠是在担心自己，怕嬷嬷告状后她日子愈发艰难。

    前世车祸身亡后，她胎穿到大晟朝，成了安阳侯府的庶女。生母早逝，她被养于夫人柳氏院中。

    及笄后，柳氏不为她相看人家，反而逼她嫁给柳氏那纨绔的侄子。

    她坚决不从，柳氏见她不识趣，便将她打发至万寿寺清修祈福，实则是想磋磨她，让她认命，乖乖嫁进柳府。

    哪怕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她也绝不肯嫁进柳府那个泥潭，嫁给柳氏那个吃喝嫖赌的侄子！

    不日，老太太将自江宁老家归来，待那时，侯府后院就不是柳氏一手遮天。她欲借老太太之力，使柳氏如意算盘落空。

    但老太太一日未归，柳氏和她侄子，便似一片驱之不散之阴云，笼于她心头，令她这些时日心中不够畅快。

    今日，如此绚烂的春日桃花，使她仿若置身于仙境。

    望着眼前大好春光，宋昭月心中忽一片清明，诸般烦恼皆被抛诸脑后。

    日头渐渐西沉，一行十余人正缓缓上山而来。

    “爷，这万寿寺的春日桃花乃京中一绝，现正开着，您可要去瞧瞧？”福顺望着美不胜收的桃花林，恭敬地问道。

    “嗯！”

    为首的玄色锦衣男子微微颔首，提步便朝桃花林而去。他身姿挺拔，气质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威严。

    福顺领着其余人立马跟上。

    万寿寺的桃花果然名不虚传，瞧着主子眉眼舒展，福顺正欲凑趣说些讨喜话，却发觉主子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一处。

    他立即噤声，悄悄抬眼顺着主子的视线望去——

    夕阳西下，一个身影静静地伫立于桃花林中，落日余晖为她披上一层金红瑰丽的光晕，于那片粉色的花海之中，美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林间的风拂动她的衣袂，半披的长发随风飘散，伴随着漫天的桃花，如梦如幻。

    一阵风过，如皎皎明月般的侧颜露出，恍然若神人。

    可眨眼之间，神女裙摆飞扬，似受惊的小鹿般消失于桃花林中。

    裴明绪神色淡然地吩咐道：“去查。”

    “是！”

    福顺响亮的声音惊起数只飞鸟，裴明绪眉头微皱，瞪了一眼自己的贴身太监。见福顺那张老脸笑得似朵花，他不由冷哼一声，抬脚便走。

    福顺乐呵呵地跟上，笑容越发灿烂。

    自家王爷十四岁离京赴边疆就藩，整日忙于封地上的军务要政，北击鞑靼，对女色毫无兴致。

    如今二十有五，却仍是童男子一名。

    福顺都不愿想起此事，只觉得实在丢人。

    此事若传出去，谁能相信？

    堂堂一方手握实权的藩王，都二十五了，竟还是童子身。

    未料到这趟万寿寺之行竟会有如收获——自家王爷居然动了凡心！

    只是不知这林中仙子是哪家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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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府

万寿寺客院，绿珠见自家姑娘安然归来，心下方松了一口气。她摸了摸宋昭月略有些冰凉的手，忙给她添衣奉茶。

    宋昭月就着绿珠端回来的素点心，正吃茶暖身之时，房门忽被猛地推开。

    李嬷嬷满脸怒容地走进来，质问道：“二姑娘怎得这般没规没矩，随意四处走动？这寺里可不比家中，姑娘还是好生待在院中为府里祈福要紧！”

    “哦！”宋昭月慵懒一应，其敷衍之意尽显。

    “二姑娘，你！”李嬷嬷气得浑身直哆嗦。

    这李嬷嬷，都一把年纪了，气性却恁般大！

    宋昭月心中暗自嘀咕，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懒得理会怒发冲冠的李嬷嬷。

    大晟朝女子未出阁之前，被管束极严。但嫁人之后便自在许多，可自由出行，亦经营自己的产业。夫婿亡故后，可于夫家守寡，亦可回娘家再嫁，更能自行立女户。

    且女方嫁妆归女方私有之物，即便夫婿亡故，夫家与娘家皆不得侵占。

    先前她忍气吞声，只想平安长大，早日得份嫁妆嫁出府去。虽她不受宠，但安阳侯乃京中老牌侯府，底蕴颇厚。

    依侯府惯例，庶女出嫁，嫁妆五千两，另加一千两压箱底银钱。

    寻常百姓家，四口之家，二十两银子足够一年花销。

    府中有老太太在，父亲亦要颜面，柳氏也克扣不得她的嫁妆。

    只是柳氏不肯放过她，不给她寻个正常的人家嫁了。如今，她都不愿再忍柳氏了，又怎会再忍柳氏之人？

    绿珠见状忙劝道：“嬷嬷莫气！我家姑娘素来随性了些……”

    李嬷嬷狠狠瞪她一眼，指桑骂槐道：“没规矩的贱丫头，真是不知好歹！”

    “好了，嬷嬷莫要气了！”宋昭月终于肯放下手中点心，抬眸对李嬷嬷道：“嬷嬷方才说要待于院中，那我不出院子便是了？那我现下便出去走走。”

    宋昭月说完，看也不看李嬷嬷气得发白的脸，径直起身朝外走去。

    刚出门，绿珠追上来轻轻拉住她衣袖，低声道：“姑娘，您这般只会惹恼李嬷嬷与夫人！”

    “我不肯嫁与夫人侄子，已然狠狠得罪于她！再多几件此类小事又何妨！”

    宋昭月脚步不停，全然不将气极的李嬷嬷放在心上。

    即便她老实祈福，乖巧顺从，柳氏难道便会打消让她嫁入柳府的念头？

    不，绝无可能！

    既然不指望柳氏能放她一马，眼下又何必继续与柳氏之人虚与委蛇。

    老太太喜爱柳体，又信佛。

    她这些时日，用柳体抄写了一卷《金刚经》，希望能投其所好。再加上她的底牌，她不信老太太还会由着柳氏这般安排她亲事！

    次日，早课刚毕，府里突然来人传话说老太太回来了，夫人遣人人来接二姑娘回府。

    宋昭月同绿珠刚收拾好行李，便被李嬷嬷催着朝寺外行去。

    安阳侯府的马车已在寺外候着。

    宋昭月扶着绿珠的手，正欲登车。

    忽然，一阵喧闹自寺庙门口传来，人群熙熙攘攘地往两边退去。

    “发生何事了？”宋昭月好奇地问。

    “姑娘，许是哪家的贵人吧。”绿珠踮脚伸颈张望，却也看不真切。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只见一群黑衣侍卫簇拥着一名男子自寺庙中走出。

    那男子身姿挺拔，一身玄色长袍，腰间束着金丝暗纹腰带，更衬得他身姿颀长，气宇不凡。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走着，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度。

    宋昭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要看清那男子的面容。

    无奈相距甚远，她只能隐约瞧见男子刀削般的侧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仿若天上的神祇，令人不敢直视。

    “姑娘，咱们该走了，李嬷嬷在看着呢。”绿珠轻轻扯了扯宋昭月的衣袖，低声提醒道。

    宋昭月这才回过神来，只得收回目光，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就在宋昭月转身之际，那男子似有所察觉，微微侧过头，目光扫向这边。

    “殿下，怎么了？”走在男子身侧的福顺见他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无事。”裴明绪收回目光。

    “殿下，那不是昨日在桃花林遇到的那位姑娘吗？”福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带着安阳侯府家徽的马车。

    他昨日连夜使人查了桃花林中女子的身份，乃安阳侯府庶出的二姑娘。

    裴明绪闻言，脚步微顿，再次转头望向那辆马车。

    马车渐行渐远，车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角，一个淡粉色纤细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裴明绪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出桃花林中恍若仙人，欲乘风归去的倩影。

    “走吧。”裴明绪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前行，只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颠簸了大半日，午后方至侯府。

    “母亲万福。”

    宋昭月敛衽下福，向柳氏行礼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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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震惊众人

良久，宋昭月腿脚酸麻胀痛，眼见便要蹲立不住之时，方闻上首柳氏叫起之声。

    柳氏年届四十，保养得极好，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她身着暗红色撒花长袄，下搭牡丹织金马面裙，眉宇间隐有几分阴沉，眼角微挑，略显凌厉刻薄。

    “柳家乃世家大族，你能嫁过去，乃三生修来的福气！待过些时日亲事定下，你便老老实实备嫁！”说到这，柳氏顿了顿，继而冷声道：“倘若你不肯嫁，我这尚有几个年过五旬的鳏夫人选。”

    “你好生掂量掂量，是嫁我侄儿，还是嫁五旬鳏夫！”

    宋昭沉默不语。

    这天大的福气，怎么不给你亲生女儿？！

    将她嫁回娘家，嫡女的嫁妆更丰厚，岂不更佳！

    柳家如今败落得厉害，府里妻妾争宠，乌烟瘴气的，入不敷出。柳氏侄儿更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

    正经好人家的姑娘，无一人愿入此火坑。

    “二姑娘，你莫要不知好歹，辜负夫人的一番好心！”一旁的李嬷嬷阴阳怪气地讽刺道，“难不成二姑娘还想着嫁给贵人！”

    宋昭月仍旧低头不语，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见她冥顽不灵，柳氏摆摆手：“罢了，你是个聪明的，想来迟早能想通！先回院子，晚些去给老太太请安。”

    回到院子，绿珠担心地迎了上来，“姑娘，您没事吧？夫人.....”

    宋昭月急忙按住绿珠的嘴，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隔墙有耳。

    她这院子里的人，唯有绿珠是林姨娘留给她的，对她忠心耿耿。其余的人皆为柳氏所安排，他们的卖身契皆握于柳氏之手。

    “没事，母亲让回来歇息，晚些去给老太太请安。“

    傍晚，梳洗一番后，宋昭月换上缕金百蝶穿花软烟罗齐腰襦裙。

    “姑娘，您早就该穿这条裙子了。这裙子衬得您跟个仙女似的。”绿珠边帮她整理裙裳子，嘴里边念叨着。

    宋昭月低头轻抚裙子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今日穿它才是正好。”

    这条裙子是她今岁生辰时老太太所赏，剪裁与布料皆为上乘，最能将她的容貌身姿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先前为了低调，遮掩自己的美貌，这裙子一直被她收了起来。

    而今，正是这条裙子派上用场的时候！

    “绿珠，你帮我把刘海梳上去！”宋昭月吩咐道。

    “好！”绿珠高兴应道，手脚麻利地将刘海梳了起来，露出宋昭月精致绝美的眉眼。

    眉不描而翠，一双水剪桃花眸，含烟带水，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看着一番经自己梳妆，镜中那鬓发如云，美丽不可方物的姑娘，绿珠心中涌起一阵自豪。

    要她说，她家姑娘才是京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其他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在唇上点了些胭脂，宋昭月看着铜镜，嘴角轻扬，顿时镜中美人笑颜如花，动人心魄。

    老太太人老成精，老谋深算。

    她不信老太太今夜见过她后，会看不到她美貌的价值，还肯应允柳氏将她嫁到柳家。

    她从不指望凭借那微薄祖孙之情，求老太太出手阻止柳氏。毕竟柳氏乃侯府主母，侯府唯二的公子皆为柳氏所出。

    没有足够的利益，区区一个庶女，不值得老太太去驳柳氏的面子。

    “走！”收拾妥当后，宋昭月带着绿珠径直前往老太太的福寿院而去。

    至福寿院，宋昭月无视打帘丫鬟那震惊的神情，从容踏入福寿院正堂。

    “昭月给祖母请安。”

    宋昭月迎着众人视线，福身行礼。

    “是二丫头啊！”老太太久经世事，最先回过神来，她眯了眯眼，“来，上前，让祖母好生瞧瞧。”

    宋昭月款步朝上首的老太太走去。

    灯下观美人，愈观愈美，满厅的烛光仿若为厅中的美人镀上一层柔光。

    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

    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

    堂中众人皆是见过宋昭月往昔留着厚厚刘海的模样，如今再看，恍若隔世。

    宋明烟满脸嫉妒愤恨，不可置信地看着走来的庶妹，手中绢帕几乎要被撕烂。

    贱人，平日里装着一副老实样，如今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宋杰明、宋杰希兄弟俩则是满脸惊奇，不住地打量着素来低调且不起眼的二妹。他们没想到自家二妹妹竟是位绝色佳人。

    柳氏气得柳眉倒竖，满脸怒容。

    她万未料到，终日打雁，今却被雁啄目，竟被这个小丫头摆了一道！

    她眼神发狠，宋昭月以为靠上老太太就能结一门好亲事？！

    哼！她倒要看看，老太太究竟能给她寻个何等如意郎君！

    安阳侯宋惕守目光沉沉，面上不见喜怒，紧紧盯着自己的二女儿，眼神中带着审视，仿若在估量一件货品的价值。

    后院之事，他向不过问，皆由柳氏做主。

    只是，万万未料到二女儿会在此时给他一个如此大的惊喜，宋惕守心中一片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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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维护

“好孩子！今日这身妆扮甚好，赏心悦目！”

    老太太含笑拉过宋昭月的手，越打量越是心惊。

    没想到她安阳候府，此时竟能出这般一位绝色佳人。

    真是祖宗保佑！

    思及儿子先前所言之事，老太太笑得越发慈爱，自手腕上捊了只碧玉镯子，给宋昭月戴上。

    碧玉镯子戴在宋昭月莹润如雪的手腕上，翠绿与白皙相互映衬，越发显得玉手纤纤，肤若凝脂。

    “多谢祖母！”宋昭月浅笑盈盈谢道。

    她方才一直留意老太太神色，瞧出老太太眼中满意与惊喜，心中方松了口气。

    她这步棋走对了！

    “月儿养于我膝下多年，今日方得见其真容！”柳氏自嘲道，“月儿这般行径，可真是让人寒心！”

    “二妹妹，我娘辛苦养育你多年。你竟如此欺瞒，可见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旁的宋明烟随之怒斥，满脸悲愤。

    宋昭月心中暗自冷笑，柳氏与宋明烟这般一唱一和，分明是要将不念养恩、心机深沉的罪名强加于她。

    她当初遮掩美貌，只为避开高门联姻，一心只想从父亲的弟子中择一清白读书人家嫁了，过些平淡安稳的日子。

    柳氏却逼她嫁进柳府那等火坑，她岂能坐以待毙？展露真容，增添自身反抗筹码，不过是无奈之举。

    她知晓，显露美貌后或许会引来麻烦，但她从未担心会被送去做妾。

    老太太和父亲还是要脸的，安阳侯府多年以来，除进宫或者嫁入皇室为侧室的姑娘外，从无送女子出去做妾的先例。

    老太太出身清贵，她的几个庶女皆嫁为正妻。如嫁给老侯爷弟子的三姑姑和四姑姑，如今夫婿有为，家风清正，日子顺遂如意。

    宋昭月本亦欲效仿，可柳氏偏不允许，她唯有另谋出路。虽前途未卜，但纵是再差，也强过嫁入柳家。

    “母亲，我……”宋昭月泪光点点，“今日梳起刘海，只是为了配老太太赏的这件裙子。若您不喜，我今后便将刘海放下来就是。”

    “你……”听到宋昭月左顾而言他，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推于搭配衣裙上，宋明烟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她就要开骂。

    尚未待她再开口，宋惕守怒喝一声：“够了，明烟，你的教养何在！手指着自家妹妹，成何体统！”他转头又温声对宋昭月道：“月儿，日后就将刘海梳上去，如此甚好。”

    后院之事虽他不过问，然并非不知晓。

    柳氏欲将昭月嫁给她那不争气的侄子一事，他亦是知情。

    念在柳氏给自己生的两个儿子份上，将昭月送给柳家倒也无妨。然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昭月岂是柳家所能觊觎。

    见父亲竟替宋昭月说话，宋明烟心中怒火高涨，恨不得上前挠花宋昭月那张狐媚子的脸，但在父亲严厉目光下，还是不敢再造次，只得老实低头。

    手中帕子被她当成宋昭月的脸，几近扯烂。

    柳氏在一旁脸色阴沉，眼底寒芒闪烁。

    洗尘宴毕，众人陪着老太太又说了会话，便欲告退。

    柳氏看着老太太身旁的宋昭月，眼色深沉。

    待离了老太太院子，今日她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丫头。

    既然老太太和侯爷打算将这丫头高嫁，以帮扶侯府。她更要好好调教，磨去她一身反骨，方能让她日后乖乖帮衬府里。

    宋昭月正要起身之际，被老太太一把拉住。

    “月儿便留下了，自今夜起，月儿搬至我院子，陪伴老身。”

    宋昭月惊讶不已。

    她料到今后老太太会护她，却未想到老太太如此果断，今夜便将她留下，丝毫不给柳氏磋磨她的机会。

    她本已做好受柳氏磋磨的准备，打算之后寻机于老太太面前暗暗告状，使老太太出手，助她摆脱柳氏。

    毕竟，柳氏乃嫡母，她又于柳氏院中长大。大晟朝以孝治天下，世人重孝道，一个“孝”字足以压死人。她想摆脱柳氏，唯有老太太与父亲出手方可。

    只是尚未有所行动，精心抄写的佛经也未用上，老太太便已出手护她。

    看来，她的美貌在老太太心中，价值不低。

    “母亲，这，这恐有不妥吧？”闻言，柳氏立马出言反对。

    “怎会不妥，嗯？！”老太太面色一沉，“我这把老骨头想要个孙女承欢膝下都不成？”

    见老太太发怒，柳氏心底一颤，却仍强撑着说：“儿媳并非此意……”

    “就这般定了。”宋惕守一锤定音，躬身向老太太行礼道：“月儿便劳母亲费心了。”

    老太太拍了拍儿子的手，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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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选秀

“姑娘，这跟做梦一样！我们居然搬进了老太太院子。”

    绿珠伺候宋昭月在福寿院东厢房睡下后，躺在贵妃榻上，仍满脸的难以置信，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莫高兴得太早，老太太可是个严厉的主，这福寿院的规矩严谨，日后行事须小心谨慎才是。”宋昭月闭目应道。

    侯府当家人既已发话，办事自是极为高效。

    未及一个时辰，宋昭月的东西便收拾妥当搬进福寿院东厢房。

    福寿院的几个大丫鬟领着人手脚麻利地归置物品，绿珠在一旁，根本无从插手，只得跟着帮忙打下手。

    宋昭月仅带了绿珠过来，她院子中的其余丫鬟皆留于原处。

    她深知，自己今夜彰显出了价值，老太太和父亲甚是满意。父亲临走时恳请老太太对她费心，来此后老太太定会悉心教导于她，以备高门联姻。

    绿珠身为她所信赖的贴身丫鬟，规矩与能力皆尚可，但与福寿院的大丫鬟相较，仍有差距，必然也难逃重新调教。

    果不其然，次日宋昭月便随老太太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嬷嬷们学习起来，调香、煮茶、下棋等等，课程繁杂多样。

    绿珠也被福寿院的几个大丫鬟带于身边调教，重新学习日常伺候的规矩，查看账本、管束下人等诸般事务。

    每天夜里，学得头昏眼花的主仆二人同病相怜，互相慰藉鼓舞。

    虽然每日皆疲惫不堪，但宋昭月心里却越累越踏实。

    老太太肯如此费心，便表明不会轻易将她送去联姻。她的联姻对象无论如何都会比柳氏侄子强。

    嬷嬷们每日不光传授各类知识技艺，晚间亦会替她保养肌肤和身体。她们的这一门好手艺也倾囊而授教给绿珠。

    一个月下来，宋昭月发觉自己肌肤越发白嫩透亮，烛光下仿如雪肤玉骨，明玉生辉。

    绿珠亦愈发能干，梳妆、看账册、管下人等，越来越有大丫鬟的风范。

    二人收获满满，宋昭月拉着绿珠足了劲继续跟着嬷嬷等学习。

    知识技艺一经习得便是自身所有，不管日后嫁进哪家，总能派上用场。

    四月初十，宫中忽然颁下旨意为皇子选秀，命京畿之地勋贵官宦之家，有女年十四至十七者，由礼部登记造册，两个月后进宫备选。

    一听到消息，柳氏恍然大悟。

    老太太与侯爷想必早已知晓选秀之事，故而才在知晓宋昭月的美貌后，护得跟眼珠子一样。

    难怪老太太这些时日精心调教二丫头，原来是要送那丫头去选秀。

    “娘，凭什么宋昭月可以去选秀？绝不能让她去！”

    宋明烟声音尖锐刺耳，满脸嫉妒愤恨。她的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眼中满是不甘。

    选秀一贯的规矩，五品或以上官爵之家尚未定亲的闺秀，方有参选资格。

    宋明烟之前得意洋洋自己定了一门好亲事，未婚夫婿乃英国公府的四公子。

    但与选秀嫁皇子相比，这门亲事差远了。何况英国公府世子已定，前头还有两位兄长，四公子绝无可能袭爵。

    一想到宋昭月可能凭美貌入选，日后自己还要对其屈膝行礼，宋明烟就恨得咬牙切齿。

    柳氏沉默片刻，待女儿稍许冷静之后，缓缓说道：“烟儿，事已成定局。府中唯有她可去选秀。她若入选，于侯府，于你，于你两位兄长皆有益处。”

    柳氏虽恼怒，但毕竟掌管侯府多年，放下将宋昭月嫁予侄子的私心后，她亦能权衡宋昭月选秀带来的利益。

    她很清楚，若宋昭月被选中，赐婚给皇子能给府里带来的好处，以及给她两个儿子带来助益。

    安阳候府虽为勋贵之家，但在权贵云集的京城，不过中等，且近年在走下坡路。

    外戚成国公府煊赫数十载，乃京城顶级勋贵，谁人不艳羡？

    宋明烟听了母亲的话，心中仍旧不甘。

    她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娘，将英国公府的亲事给宋昭月吧，就说是她和四公子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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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进宫 参选

“不得胡闹，这是欺君！你想害了侯府满门？！”柳氏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女儿，想打消她那荒唐的念头。

    “娘！”

    宋明烟满脸不甘，面上尽是委屈之色。

    她的眼眸中满是倔强和不甘。然而，于心底深处，她也明白换亲、自己去参选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即便娘应允，祖母与爹爹亦不会同意。

    柳氏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中不忍，轻轻摸了摸怀里女儿的头。

    “烟儿，昭月是庶女，府里在朝中说不上话。那丫头若被选中，最多是个夫人。为人妾室，低人一等。”

    “你不一样，你嫁过去便是正妻。英国公府虽不及成国公府煊赫，但亦是权贵之家。四公子在府里是个受宠的，今后少不了你的富贵荣华。”

    “烟儿，你放心，娘定会让你风光大嫁的。”

    “嗯。”宋明烟不甘心地撇嘴。

    她知道娘亲说的没有错，但就是心里堵得慌，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福寿堂，老太太和宋惕守正在说话。

    宋惕守道：“母亲，此次选秀主要是替未婚的五皇子燕王，六皇子楚王，七皇子安王选妃。以我们府的门楣地位，正妃之位自是无望。但以月儿的美貌，侧妃之位倒有几分指望。”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算计，暗自盘算送女进宫选秀能给府里带来的好处。

    “秦王迟迟不肯就藩，同太子分庭抗礼，如今京中形势复杂。安王乃皇后所出，与太子一母同胞。燕王乃皇后表妹淑妃养子，其生母亦是皇后母家表妹，可算是太子一系。楚王同燕王交好，倾向于东宫。”老太太微微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她继而道，“此次选秀是我们侯府站队太子的良机。”

    “母亲，您所言极是。月儿无论入哪位皇子府，皆是我们向太子投诚的契机。”

    夺嫡之争容不得首鼠两端，太子为正统，内有皇后，外有成国公府支持。虽然陛下宠爱云贵妃和秦王，宋惕守仍决意站队太子。

    老太太和宋惕守商量完，末了嘱咐道：“同你媳妇好好说说，一荣俱荣，这时候莫要误事。”

    宋惕守点头应下。

    晚间，宋昭月从老太太那得知选秀的消息时，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暗自思忖，老太太与父亲想必早得选秀消息。

    难怪那日她显露过人美貌后，会如此看重于她。

    不过选秀于她而言亦非坏事。

    高门联姻，也少不了妾室和通房。同是与女人共享丈夫，还不如选秀搏一场富贵，嫁入皇皇家混个品级诰命，当个富贵闲人。

    以她的家世，皇子正妃之位自是莫想，但侧妃之位尚可争取。

    侧妃是正二品，上皇家玉蝶。虽婚后要随王爷去封地，但天高皇帝远，上头没有长辈压着。且身为侧妃，无需主持中馈，趁早生诞下子嗣后，她大可安闲度日。

    定下侧妃之位的目标后，宋昭月对接下来的学习愈发认真勤勉。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窗前，她便起身随嬷嬷学习，着重练习仪态，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每一个动作皆恰到好处，尽显优美大方。

    绿珠也为了自家姑娘，每日如饥似渴地跟着大丫鬟和嬷嬷学习，不放过任何一个提升自己的机会。

    两个月的时光匆匆而过，沉迷于学习的宋昭月只觉时光飞逝，眨眼就到了初选之日。

    初选当日，阳光明媚，踏入太极宫后，宋昭月的心中满是紧张与期待。

    户部已严格核查符合条件的参选女子，制成花名册。今日宫中宦官与嬷嬷们便照着花名册，一一进行初步筛选。

    过高的、过矮的、过胖的、过瘦的、肤色不白皙的、五官不正的、身有疤痕胎记等明显缺陷者一一挑出淘汰。场面紧张而严肃，秀女们提心吊胆，唯恐自己被淘汰。

    接着就是让秀女们走路、端坐、饮茶、说话，挑出仪态规矩不佳者，一概淘汰。秀女们小心翼翼地展示仪态，每一个动作皆力求完美，生怕出现一丝差错。

    两轮筛选过后，仅余四成秀女。

    宋昭月本身仪态规矩好，经过嬷嬷们三个月的突击训练，仪态规矩更上一层楼。虽未梳起刘海，然其容貌身姿于待选秀女中亦属出众，颇为顺利通过了初选。

    通过初选的秀女被送至储秀宫，四人一间房安排住下。

    与宋昭月同住的是户部侍郎之女黄灵茹，成国公府的三小姐刘悦莹，平德伯府六姑娘林云瑶。

    秀女无资格于宫内乘车乘轿，众人皆自宫门徒步走到储秀宫，因此没有一个不累的。四人相互见礼后，一时间都无话，各自洗漱歇下。

    宋昭月躺在锦被中，想着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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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储秀宫

秀女们的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日上午，教习嬷嬷们面色肃穆，讲授宫规典章，沉闷的声音于偌大的屋中回荡，似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秀女们正襟危坐，全神贯注地聆听，唯恐错过任何一个关键的内容。然而，那些繁杂的规章令人头昏眼花，宋昭月只觉得仿若无数只小虫子在脑海中乱撞。

    下午，则是一刻不停地学习宫廷礼仪。嬷嬷们严格地纠正着秀女们的每一个动作，从走路的姿态到坐姿，从端茶的手势到说话的语气，无一不要求尽善尽美。

    秀女们皆是身娇体弱的大家小姐，平日里在家中何曾有如此高强度学习？一天下来，脑力和体力的高度消耗，使得众秀女晚上洗漱后几近倒头便睡，疲惫至极。

    宋昭月甚为怀疑嬷嬷们是故意如此安排，累倒秀女，好使没有精力去扯头花。

    宋昭月胎穿而来，对自己的第二次生命格外珍惜。在古代，医疗条件极差，为了小命着想，她自幼便注重锻炼身体。故而，每日的学习和练习于她而言不过小菜一碟。但为不引人注目，她亦随大流，装作每天累得不行，夜里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宋昭月对自己的三位室友有了些许了解。

    林云瑶，平德侯府庶女，许是身为庶女的缘故，为人有些怯懦自卑。她总是微微垂着头，眼神中闪烁着不安，平日里爱说些丧气话。

    户部侍郎之嫡长女黄灵茹温和有礼，八面玲珑。她的脸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然而，宋昭月却总觉得她笑容背后暗藏算计。她恰似一只笑面虎，爱暗戳戳套人话，令人不得不防。

    刘悦莹，成国公府世子嫡女，身份最为尊贵，为人傲气。她常高昂着头，眼神中透露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冷淡不爱搭理人，仿佛周围的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宋昭月每次考核皆为优等，这自然招来了不少眼红和算计。因此，闲暇之时，除了必要的用膳等外出，她几乎不离开自己的房间。凭借着谨慎和运气，她成功地避开了数次陷害，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

    燕王府正殿的西二间，裴明绪端坐在紫檀大书桌后，手里拿着一封信细细瞧着。

    半晌，他合上信，肯定道：“事情办得不错！吩咐下去，继续好生护着安阳侯府二姑娘，确保她平安顺利到殿选。”

    那日万寿寺后，少女的身影便深深地印于他的脑海中。当晚，少女的身份就被查清。安阳侯府庶出二姑娘，宋昭月。年方十七，正可参加选秀。

    他遣人给安阳侯透露了选秀的消息。果然不出所料，宋惕守将二女的名字呈报礼部参选。

    “是。”暗卫头领王升躬身领命。

    “京中的探子梳理的如何？”裴明绪开口询问。

    就藩前，他于京中留有人手打探消息，待就藩后不断将培养出来的探子送一部分到京城。十年下来，已织成一张俨然有序、实力强悍的情报网。

    但是摊子大了，时日一久，总有人渐生二心。

    此次回京，他便下了死命令好好梳理整饬京中情报网一番。

    王升恭敬回话：“殿下请放心，已全数梳理完。叛变的探子皆控制起来，正在查他们的新主子，很快便将有眉目。”

    裴明绪沉思片刻，“叛变的探子查清主子后，挑一些留下，放些不紧要的消息稳住，留作后用，其余人送去矿山挖矿。”

    这些叛变之人背后的新主子，想来不过是他那些好兄弟们。若是全部拔除，还得辛苦他们重新布置找空子。

    他体恤他们辛苦，给他们留着。日后说不定能在紧要关头发挥出意料之外的作用。

    裴明绪接着吩咐道：“至于之前安插在各府的探子，如今需尽数动起来。”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尤其是成国公府和安阳侯府的。”

    王升领命退下后，裴明绪食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想起白日父皇所说的话，心中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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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燕王

书房中，清脆的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裴明绪眉头微蹙，眼底暗芒闪过。

    此次选秀，父皇已下了死命令，让他务必成亲。届时，宫里会给他挑正妃，加之几位侧妃及夫人。

    正妃之位，父皇属意的人选乃是成国公府的三姑娘。成国公府，是太子的母家，亦是他生母惠贵妃和养母淑妃的外家。

    世人眼里，他是坚定站太子一系皇子。

    因此，他的正妃之位给成国公府的姑娘，其实意义不大。于太子和皇后而言，倒不如挑选一位朝中重臣之女，以此增加太子一系的筹码。

    不知父皇如此打算，究竟是为了他心爱的儿子——秦王，还是为了将他更加牢牢地绑在太子的船上。

    但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从没有过奉哪一位兄弟为主的打算。

    母妃出自将门世家顾家，顾家世代驻守北疆，掌燕北铁骑。

    当年，先皇将母妃，顾家唯一的女儿指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父皇为太子嫔。

    多年来，顾家人在燕北与鞑靼交锋，顾家人不断战死沙场，人丁凋零。他之所以会在十四岁就藩，便是因为要前去接手燕北铁骑。

    关函谷一战，大舅舅、二舅舅相继战死沙场，外祖母以死相逼，逼小舅舅解甲归田。

    燕北铁骑世代由顾家所掌，而他这个身体流有顾家血脉的皇子，无疑是最好的统兵之人。既能安抚燕北军，又能顺利将燕北军收归皇室。

    可裴明绪深知，一旦父皇龙驭归天，手握燕北铁骑的他，必定会成为新皇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且，顾家虽已解甲归田回乡，但顾府仍然被监视着。顾家人深入简出，不与人交际，活得小心翼翼。

    去岁，他前去拜见外祖母和舅父，不过中年的小舅舅已是满头白发，宛如迟暮老人。

    既然手握重兵，同是皇子，他为何就不能登上那个位子？

    只有他登基，顾家才能真正重获自由。他也能完成答应母妃的事，保顾家一世平安。

    这些年，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眼下局势大好。

    他已彻底掌控燕北军，鞑靼被他三次北征打得十年不敢南下。

    朝中，太子和秦王一系斗得不可开交，他的人顺势捡漏，被安插到一些不起眼却关键的位置。

    如今，他的势力已初具规模，暗里实力足以和太子和秦王抗衡。

    眼下，他麾下不少人也明里暗里提及府里子嗣一事，劝谏他娶妃纳妾，开枝散叶。

    这也是人之常情，王府后继有人，跟随他的一干人才能更加安心。且夺嫡时，子嗣也是帝王考虑继承人的因素之一。

    此次他不会再拒绝父皇的赐婚，他如今二十有五，该是考虑子嗣之事的时候。

    安阳侯府二姑娘，出现的时机恰好。

    她若早些年出现，他烦心于军政要务，根本无心风月。但既然她出现的时间恰好，随了自己的心意，纳一个喜欢的女子为侧妃，无碍大局。

    ......

    储秀宫里，宋昭月谨小慎微地又熬过半个月，秀女们规矩礼仪也学得差不多了。宫中的贵人们，开始陆续召见秀女。

    储秀宫的气氛紧张起来，不少秀女被陆续召见，这让整个储秀宫都弥漫着一股焦灼与期待的气息。

    秀女们个个翘首以盼，期望着能得到贵人的垂青，纷纷揣测着贵人们的喜好，绞尽脑汁地想给贵人留下美好的印象，只为在殿选之时增添筹码。

    楚王的生母德妃，恨不得将所有储秀宫出挑的秀女都见了个遍，每日都有数名秀女被召见。

    皇后则只召见了成国公府、户部尚书府等几位顶尖勋贵和官宦人家的姑娘。

    而淑妃，却是迟迟未有动静，没有召见任何秀女，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同屋的三人都被宫中贵人召见了，唯独宋昭月，仿佛被遗忘在了角落。

    安阳侯府多年未有女儿进宫为妃，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她自然没有什么助力可倚仗。况且，如今的安阳侯府在京城也不过是二流勋贵，宫中贵人瞧不上，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宋昭月的内心虽有些许焦虑在蔓延，但她依旧老老实实地跟着嬷嬷练习规矩.闲暇之时，依旧如同往昔那般安静地窝在房间里，不像其他秀女那般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找门路。

    她沉稳淡然的模样，倒是入了不少储秀宫嬷嬷的眼。

    这日，宋昭月回了房间后，想起嬷嬷刚私下和她说的话，思绪万千。

    嬷嬷透露，此次燕王也会选妃，一名正妃，两名侧妃。燕王，今年已然二十五岁，乃是镇守北疆的实权藩王。

    宋昭月不知为何嬷嬷会突然同她说起燕王，但储秀宫嬷嬷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个个嘴紧。突然同她提起燕王，定然是有些原因的。

    这些年来，燕王一直未成亲，京中便有传闻悄然四起，说他战场受伤，患有隐疾。她不知这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若是燕王有隐疾的传闻属实，那今后燕王府的后院可就太平了！毕竟后院的女人们也没啥可争来争去的了。

    这样一想，宋昭月真心觉得进燕王府是个绝佳的选项，燕王府将会是最好的养老之地。

    清闲、富贵，实在是好躺平！

    又过了几日，有太监前来宣召，淑妃召见宋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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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淑妃娘娘

当宋昭月接到淑妃的宣召时，她的心中犹如小鹿乱撞，既忐忑不安又兴奋难抑。

    在这关键的殿选前夕，终于能够得到淑妃的召见，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意味着她于殿选更容易被选进燕王府，甚至有可能提前被内定下来。

    宋昭月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妆扮自己。

    在人际关系中，第一眼的印象往往至关重要。

    她得给淑妃留下好的深刻印象先，再顺势展现自己才学，力争提前锁定燕王府侧妃之位。

    宋昭月换上一身烟粉暗花软烟罗襦裙，精心梳理了发髻，将刘海上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显露全部的美貌。

    整理好步摇，顾不上同屋三人震惊复杂的眼神，宋昭月便跟着太监匆匆出了储秀宫，往淑妃的永福宫行去。

    一路上，宋昭月不断地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如何行事，力争不在淑妃面前出现一丝差错。

    终于，永福宫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

    步入永福宫正殿，宋昭月稳定情绪，按照宫里嬷嬷教的礼仪，朝上首行礼问安，声音清脆而响亮：“参见淑妃娘娘，娘娘万福。”

    “起，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一道温柔的女声传来。

    宋昭月眼观鼻鼻观心，缓慢地将头抬起：“是。”

    抬眸的瞬间，宋昭月对上了一双含笑凤目，一时之间竟愣住。

    眼前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的女人温和美丽，明艳中又带着些许妩媚，一颦一笑都透出成熟风韵，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皇帝真是好福气！

    “嗯？你这丫头……长得可真美，怪不得……”

    淑妃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双似水般温柔的眼眸缓缓从宋昭月身上扫过，“你平日里在家爱做些什么？”

    “回禀娘娘，臣女在家中无事，便喜欢读书习字，做些女红……。”

    听闻此话，淑妃微微点头，“嗯，倒是不错。”说罢，便询问些关于诗书等方面问题。

    每每提问，宋昭月总能给出巧思与见解，让淑妃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这安阳侯府的二姑娘不光生的容颜绝色，才学也不错！难怪绪儿会递话进来让她提前赐下凤钗。

    又闲谈了几句后，淑妃道：“你写几个字让本宫瞧瞧。”

    宋昭月微微颔首应诺。片刻，就有宫人送上笔墨纸砚。

    磨好墨，宋昭月执着笔，沾了蘸饱满的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凝神下笔。

    待将最后一笔落完时，她放下笔，抬头看向淑妃，嘴角含笑：“娘娘请过目。”

    淑妃接过来仔细地端详一番，点了点头。只觉得宋昭月的字虽比不得名家所作，但字迹端庄娟秀、锋芒暗藏，颇具风骨。

    字如其人！

    淑妃点头赞许道，“不错。这支凤钗赐你了，殿选那日记得戴上。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吧！”

    宋昭月恭敬地接过宫女递上的锦盒，行礼告退，心中满是喜悦和激动。

    路上，她紧紧握住袖中的锦盒，悬着得心放下大半。

    盒中是一支五股凤钗。

    皇子正妃正一品，戴六股凤钗；皇子侧妃正二品，戴五股凤钗。

    淑妃是燕王养母，燕王此次正要选妃。淑妃赐下凤钗，这无疑是将她指给燕王做侧妃……

    正想着，突然听见前头领路的太监道：“奴才见过燕王千岁，殿下万安。”

    燕王！

    宋昭月心中有些慌乱。

    这说曹操，不，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她微微探头一看，见领路的小太监正行礼问安。

    她不敢多看，忙压抑心中的好奇，向前行几步，忙行礼道：“臣女见过燕王殿下，殿下万福。”

    宋昭月垂首，只能瞧见玄色蟒袍下摆，上绣着精美繁复的四爪龙纹，威严而霸气。

    她的心不禁怦怦直跳，她不知道燕王对她是怎样的看法，但清楚从她接下淑妃赐下的凤钗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已与燕王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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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见

    “免礼，起吧。”

    一个带些冷冽的男声响起，音色低沉而磁性，却又不失威严，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听从。

    对于这位极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夫君的燕王，自己今后的老板，她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趁着起身的动作，宋昭月微微抬目望去，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燕王究竟长什么模样。

    这一眼，让她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燕王长身玉立，宽肩窄腰，身着玄色四爪团龙蟒袍，仪表堂堂，贵气天成。

    乌发束冠，容颜如画，五官轮廓深邃而分明。

    剑眉星眸，如利剑般的眉毛下，一双眼眸深邃如星辰，仿佛能看透人心。

    鼻若悬胆，挺直的鼻梁如同雕刻般完美。

    男子唇色浅淡，薄削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坚毅而冷酷。

    真不愧是皇家一代代美人优化出来的好基因，是大帅哥一枚。

    可惜，有隐疾.......

    宋昭月心中暗自咋舌，还来不及收回视线被燕王眼神抓了个正着。

    她心头一紧，慌忙垂首敛目，想到刚才燕王那似乎要穿透人心的目光，心中有些慌乱。

    燕王不至于有透视眼，刚看穿了自己在心里蛐蛐他有隐疾？！

    天！

    不至于还没有入职燕王府，她就被收回了Offer！

    宋昭月脑子里瞬间各种念头划过，但面上却老实无比，鹌鹑似地低头装害羞装乖。

    裴明绪眸光微动，近距离看这二姑娘，她脸上粉云蒸腾，倒是比那日在万寿寺多了份红尘之色，明艳不可方物。

    她这是从永福宫出来，想来姨母已经将凤钗给了她。想来她应猜到了什么，所以刚才会如此羞怯。

    裴明绪眼里带上几分笑意，但面上仍旧是淡淡的，直接举步朝永福宫行去。

    见燕王没有再说什么便离去，宋昭月心底松了一口气，赶忙跟着小太监继续朝储秀宫赶。

    永福宫内，淑妃见裴明绪来了，面露喜色，忙招手道：“明绪，快过来坐。”

    裴明绪依言坐下，温声问道：“姨母近来可好？”

    “好着呢，放心！”淑妃笑着答道，接着又打趣说：“刚你过来，碰到安阳侯府的二姑娘了吧？“

    ”我已将凤钗给了她，嘱咐她殿选的时候戴上。你就等着抱美人归吧！”

    “多谢姨母费心！”裴明绪拱手道谢，也不知是谢淑妃安排意外见到宋昭月还是谢赐下凤钗一事。

    淑妃笑笑也不点破，只是满意道：“那姑娘的确不错，容颜绝世，才学也好，配得上你！”说着，她脸上流露几分伤感。

    “我就盼你早日成亲生子，你母妃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姨母，我会的……”裴明绪垂眸应道。

    姨母同母妃是姨家表姐妹，母妃自幼身体不好，被成国公府接进京调养。而姨母自幼寄养在成国公府。

    姨母、母妃、皇后三人一同长大，都嫁给父皇。母妃早逝，姨母多年无出，皇后膝下二子，高居凤位。

    淑妃又道：“这回选秀，你的正妃由陛下做主，应是你表妹，成国公府的三姑娘。“

    ”现正妃和一位侧妃已定。剩下的侧妃和夫人之位，姨母再为你挑几个好的，好开枝散叶。”

    裴明绪闻言，笑道：“明绪先行谢过姨母，但封地事务繁杂，明绪实在无心应对数名女子。还请姨母再选个侧妃即可，夫人此次就罢了。”

    他对女色并无多大兴趣，虽安阳侯府二姑娘是他自己看中的，但他不想像太子和秦王一般，将自己的后院弄得花团锦簇，纷争不断。

    府里一名正妃，两名侧妃即可。若不是只有二姑娘一名侧妃，太过于招正妃的眼，他是不愿再纳一个侧妃的。

    “不要夫人？”淑妃听罢皱了眉头：“就只再选一个侧妃？”

    “是，劳烦姨母了。”

    见裴明绪态度坚决，淑妃便也不再勉强。

    虽然她不明白裴明绪为什么不愿意多纳几个女子，但她深知他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淑妃在心里琢磨起来，只再选一个侧妃，那就贵精不贵多，定要选个出色的才行。

    只是再选个容颜如安阳侯府二姑娘这般的怕是难，毕竟那姑娘般绝色的实属罕见。

    再者，已有一个绝色做侧妃，再来个容颜出众的，这正妃压力怕是不小。

    成国公府的三姑娘是她侄女，虽并不亲近。但她已按明绪的意思，给他挑了个绝色做侧妃，也不想两个侧妃都容颜出众，压正妃三姑娘一头。

    她得好好再翻翻储秀宫嬷嬷送来得册子，挑些品行好的过来问话，定再选个妥当的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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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殿选

    那日从淑妃娘娘的永福宫回去后，同屋的刘悦莹、黄灵茹和林云瑶三人对宋昭月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对她视若无睹，甚至隐隐有着排挤之意。

    然而，宋昭月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她只是小心地将凤钗藏好，满心期待着殿选之日的到来。

    她深知，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好好熬到殿选，顺利得到赐婚，开启自己全新的人生篇章。

    许是淑妃同储秀宫中的管事嬷嬷打了招呼，接下来的日子，宋昭月除了被同屋的三人排挤外，日子过得平安顺利多了。

    没有了无端的刁难和麻烦，她可以更加专注地为殿选做准备。

    前程已定，宋昭月心中的石头落下，时间就如白驹过隙般，过得飞快。晃眼间，殿选的日子便到了。

    此时，储秀宫的秀女还有五十名。秀女们个个精心打扮，怀揣着紧张与期待，等待着命运的抉择。

    殿选设在体元殿，皇帝、皇后亲临阅选。

    卯时，秀女们便早早起身洗漱妆扮，力求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辰末，嬷嬷们将秀女领到体元殿前的广场，大家整齐站成五排候选。

    那场面，犹如一幅绚丽的画卷，五十位妙龄少女，身着华服，头戴珠翠，亭亭玉立，美不胜收。

    巳时初刻，被唱到名者，五人一道列队进殿见驾。

    看着第一队进殿的秀女远去的背影，余下的秀女们心下忐忑，但是谁也不敢多言半句，都老实站着，用视线瞄着在场的竞争对手们。

    今日殿选，秀女们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戴上最华丽精致的首饰，描眉梳妆精心打扮。

    广场上的秀女个个花枝招展，娇艳欲滴，仿佛春天里盛开的花朵，争奇斗艳。

    宋昭月将刘海梳入发髻，挽了朝云近香髻，鬓簪一支点翠步摇和淑妃娘娘赐下的凤钗，一袭淡粉色烟罗长裙，外罩轻纱薄绡纱。

    她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遗世而芬芳，大抵如此。

    面对明里暗里扫过来的种种眼神，宋昭月只当没有看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任由人打量。

    淑妃娘娘已经赐下凤钗，但一日没有圣旨下达，就不算最终落定。

    今日殿选关乎这赐婚圣旨，事关她下半辈子躺平的幸福生活。往日容貌上的伪装当然要尽数抹去，以最美的姿态参加殿选。

    第四次唱名，宋昭月便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缓步出列，按照唱名顺序排在第四位。队列第一人是同屋的黄灵茹，另外两位是顺安侯府嫡长女和嫡次女，她后头是同屋的刘悦莹。

    一行秀女低头举步走进体元殿，一字并列相隔排开，站定后敛衽下福。

    “臣女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臣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平身，都抬起头来。”

    一道威严男声传来，秀女们小心翼翼抬头，眼睑下垂，看向前方。

    方才抬头时，宋昭月惊鸿一瞥，瞧见上首端坐五人，正中的皇帝威严无比，左右侧分别坐着四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左侧明黄凤狍的是皇后，那右侧应该是宠冠后宫的云贵妃娘娘。

    淑妃娘娘坐在皇后下首，与之相对的是楚王生母德妃。

    德妃看着殿中五人，目光落在排在第四位的绝色秀女身上，心下惊讶懊悔不已。

    她挑遍储秀宫，居然漏了一个如此倾城佳人？

    看着秀女头上戴着的五股凤钗，她眉间微蹙，接着挑眉道，“淑妃妹妹眼光真是好，一挑就挑了个容颜最佳的秀女。”

    景熙帝等人也一早注意到颜色最好的第四位秀女。

    雪肤花貌，身姿婀娜，有倾国之色，是宫中多年未见的绝色。

    虽说此次选秀是为皇子选妃，但也没说不能选秀女充盈后宫。

    只是当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秀女头上的凤钗时，不少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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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出宫

    这秀女是淑妃给燕王挑中的侧妃。

    选秀之初，内务府奉皇命精心打造了三款六股凤钗各一支，三款五股凤钗各两支。

    而第四位秀女头上所戴的，正是为燕王府打造的侧妃凤钗。

    “多谢姐姐夸赞！”淑妃嘴角含笑，语气轻描淡写，那模样让德妃一口气噎在了胸口。

    谁要她道谢啊！

    德妃心中愤懑不已。她就知道淑妃平日里装着与世无争的模样，不争不抢。

    可眼下这还没有殿选，就把最漂亮的秀女扒拉到燕王府！德妃越想越气，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淑妃懒得继续理会德妃，转头笑着对皇帝道：“陛下，绪儿这些年在北疆，迟迟不愿成亲。此次好不容易松口，臣妾想着绪儿喜读诗书，就想给他挑个才貌双全的。”

    “这姑娘我之前见过一次，才学不错，一手字写得出色。”她的话语中满是对燕王的疼爱与关切。

    景熙帝一听，想到她作为养母的良苦用心，又想到老五这些年在北疆立下汗马功劳，但的确吃了不少苦头。

    他正要颔首赞成，不料旁边云贵妃却开口道：“陛下，淑妃妹妹这真是疼燕王，慈母心肠。”

    “如此国色世间罕有，可遇不可求，还是淑妃妹妹动作快。这燕王北击鞑靼，立下赫赫战功，美人配英雄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可惜了楚王殿下，遇不到如此佳人.......”云贵妃的语气温柔，但挑拨之意明显。

    云贵妃话音刚落，德妃脸瞬间黑了。

    这是咒她耀儿堂堂皇子找不到、也配不上绝色佳人？

    还讽刺耀儿不是英雄，不如燕王？！

    德妃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正要发作却被皇后出言打断。

    “贵妃妹妹此言差矣。绪儿作为兄长，又为国朝立下北驱鞑靼大功。淑妃妹妹提前为绪儿挑中一个秀女，有何不可。”

    “更何况，德妃妹妹挑遍储秀宫，却漏过这名秀女，想来都是缘分。”皇后笑盈盈道。

    她虽然惊讶于这秀女的美貌，完全可给珏儿做个夫人。可如果这秀女能用来拉拢燕王，那才是值了。

    至于得罪楚王和德妃，她并不在意。楚王粗鲁，不得陛下喜爱，而德妃娘家也早已败落，母子俩不足为惧。

    更何况，楚王同燕王交好，虽说跟着燕王支持东宫，但若今日能在楚王同燕王之间埋下根刺，利大于弊。

    “皇后娘娘真大方，都忘了七皇子也要挑侧妃呢？”云贵妃掩嘴笑道，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挑衅。

    皇后淡淡道：“绪儿是兄长，珏儿理应礼让。兄友弟恭，长幼有序，方是祖宗规矩，人伦正道。”

    一袭话借机暗讽秦王身为庶弟，同太子兄长争锋，不知所谓。

    “......”

    云贵妃气结，一时间却又无从反驳。

    景熙帝像是没有见到自家宠妃难看的脸色，笑着冲淑妃点头：“淑妃眼光不错，此女堪配绪儿！”

    景熙帝的话语如同定音之锤，让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大殿内安静得紧，上首皇帝几人说话声宋昭月等人听得一清二楚。

    宋昭月在听到景熙帝一锤定音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自己的未来已定。

    接着，皇后等人问了黄灵茹和顺安侯府嫡长女几个问题后，便命秀女退下。

    宋昭月从体元殿中退出后，脚步轻盈，仿佛踩在云朵上，内心是压抑不住的欢喜。

    她跟着太监回储秀宫厢房收拾了行李，便提着小包袱被送出宫门。

    一路上，黄灵茹多次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浓浓的不甘。

    宫中相处一个月，但二人不过面子情，宋昭月也懒得理会她心中所想，只当没看见。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府中，好好休息一番。

    在宫中的日子，她神经一直紧绷，眼下终于可以彻底松口气了。

    安阳侯府马车早已等候在宫门外，见宋昭月出来，绿珠立马上前搀扶着她上了马车。

    “姑娘，您先喝口茶吧”绿珠倒了杯热茶递上。

    宋昭月一大早起来，在太阳底下站了快一个时辰，面圣时又精神紧张，这会正又累又渴。

    她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才缓过来，舒服地谓叹一声，靠在软枕上。

    绿珠低下身，给自家姑娘揉腿。

    “绿珠，你这手艺有长进呀！”宋昭月笑吟吟赞许道：“我进宫这一个月，看样子你和老太太的丫鬟学了不少.....”

    “嘿嘿，姑娘您在宫里努力，我也要好好努力，将来当姑娘的左膀右臂。”绿珠有些得意，接着又忍不住问道：“姑娘，这选秀......”

    “当然是选上了，燕王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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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赐婚

    裴明绪静静地立在金碧辉煌的立政殿中，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头微垂，身姿挺拔如松，听着景熙帝对他北驱鞑靼之战赞不绝口。

    一身蟒袍在阳光的映照下，刺绣熠熠生辉，更显华贵非凡。

    “父皇过誉了。”裴明绪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若非父皇英明神武，全力支持儿臣北伐，儿臣岂能北上痛击鞑靼。儿臣能力克鞑靼，是父皇教导有方。”言语中全是对景熙帝的敬重与感恩。

    景熙帝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心中十分受用。

    他轻轻摆手示意裴明绪上前，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五，不论怎么说，你这次北伐大捷的功劳朕都记着，朕为你骄傲！”

    “如今北疆鞑靼之患已除，你也该成亲生子，是时候开枝散叶了。”

    “是儿臣不孝，让父皇挂心了。”裴明绪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愧疚。

    “安阳侯的二女…”景熙帝打趣道，“朕看她才貌双全，堪配我儿。你姨母好眼光，到时候要好好谢谢你姨母！”

    “是，父皇！”裴明绪微微颔首：“儿臣遵命。”声音却带着些不自然，露出了罕见的羞赧。

    见一向老成不近女色的儿子，此时居然会有些不自在。景熙帝哈哈大笑。

    随即，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般盯着裴明绪，“正妃人选已定，是成国公府三姑娘。记住老五，正妃才是名正言顺的妻室，切莫因美色误事。”

    裴明绪心下清楚这是父皇是在敲打自己、提醒自己不能宠妾灭妻。他点点头，“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那就好，老五，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

    安阳侯府，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齐聚在老太太的福寿院。

    正厅里，宋昭月将留宿宫内选秀发生的事挑重要的说了一遍，细细提了殿选时的事情和淑妃赐下的凤钗。

    老太太听了大喜，“真是祖宗保佑！”

    宋昭月能选上燕王侧妃，这对安阳侯府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宋惕守一脸激动：“月儿做的不错，想来这几日赐婚的旨意就会传到各家。”

    昭月能选上燕王侧妃，真是意外之喜。燕王可是手握重兵的实权封疆亲王，日后有了燕王做靠山，安阳侯府也将水涨船高。

    宋杰明、宋杰希兄弟俩满脸激动，没想到二妹妹居然如此争气。

    柳氏讶异片刻后，想到这门亲事给府里和她儿女带来的利益，脸上也挤出笑容。

    只有一旁的宋明烟脸色难看，眼里满是嫉妒和不甘。为什么那个庶女能有如此好的运气？她的心中愤恨不已。

    宋昭月看着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柳氏，心中一阵好笑。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在嫡母脸上见到如此温柔可亲的神色。

    果然自古权势动人心。

    翌日，天使莅临安阳侯府。

    安阳侯府正门正厅大开，堂前设了香案。

    香案后打头的是宋惕守，神色肃穆却难掩喜色。宋昭月则跟在柳氏身后，立于香案右后方站定。

    万事俱备，宣旨的太监唱道：“圣旨到！安阳侯宋惕守二女宋氏昭月接旨。”那声音尖细而响亮，回荡在正厅。

    宋昭月压抑住激动，举步上前，跪下道：“臣女恭领圣旨。”

    前方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门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安阳侯宋惕守次女宋氏昭月，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朕躬闻甚悦，特将汝赐与朕之五子燕王为侧妃。钦此。”

    “臣女领旨谢恩。”宋昭月双手高举过头，接过圣旨。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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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异状

    终于尘埃落定，得偿所愿。

    宋昭月站在庭院中，手握圣旨，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心中的喜悦如同春日的花朵般绽放。

    那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石头彻底放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她终于可以离开安阳侯府，离开这个熬了十七年的侯府。

    天使走后，宋惕守满怀激动，将赐婚圣旨小心翼翼地供奉到祠堂。那庄严小心的模样，像是在向祖先宣告侯府再次崛起。

    福寿堂，老太太、宋惕守和柳氏三人围坐在一起，商量着宋昭月嫁妆一事。

    “不知燕王正妃是哪一位闺秀？”老太太微微皱眉，“月儿的这嫁妆不好越了正妃的。”

    宋惕守道:“是成国公府的三姑娘，成国公世子的嫡次女。”

    成国公府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府里借着昭月嫁进燕王府的机会，能攀上燕王，但同时也不能得罪成国公府。

    这门亲事对府里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闻言，老太太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道：“昔日，成国公世子嫡长女出嫁时是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这三姑娘嫁进皇室做皇子正妃，嫁妆肯定比这多。我们就按一百二十抬嫁妆备。”

    “母亲，这一百二十抬是不是太多了。府里规矩嫡女一百二十台，而庶女只是八十抬。”柳氏连忙说道，她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僧多粥少，她的三个儿女都尚未婚嫁，给宋昭月的嫁妆多了，分到她子女头上的就少了。她不能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老太太深深看了柳氏一眼，眼神让柳氏心里直发毛。

    “月儿是嫁进皇家。她的嫁妆不仅关系我们安阳侯府的脸面，更关系着府里今后的前程。”

    “只按着惯例备上八十抬嫁妆，你是要打燕王、打皇家的脸吗？！”老太太的声音严厉而威严，让人不敢反驳。

    “母亲，我没有说只按八十抬准备的意思。”

    柳氏见老太太脸色难看，顿时慌了，连忙解释。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但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着想。

    “好了，就按母亲的意思办，不够的从我私库里出。”宋惕守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夫人，月儿是侧妃，将上皇家玉蝶。待月儿为燕王诞下麟儿，将来最不济也能封个郡王。”

    “若正妃无子，侧妃之子便可名正言顺请封世子。有一个流着安阳侯府血脉的郡王甚至是亲王世子，对府里意味着什么，就无需我多言了。”

    见老太太和侯爷都发话了，柳氏不好再坚持，只得压抑着心中不满，起身行礼道：“是妾身短视了，多谢侯爷教导。妾身定会好好准备月儿嫁妆。”

    燕王府书房内，王升垂首禀报。

    “殿下，赐婚圣旨已下，天使已前往各府传旨。”

    “安阳侯府和黄侍郎府上顺利接旨，府里和两位侧妃皆喜气洋洋，但成国公府上接旨时出了点岔子......”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不知是否该继续禀报。

    “说。”裴明绪淡淡应道，“莫要隐瞒。”

    王升踌躇片刻，开口道：“据探子传来消息，成国公府三姑娘听完旨意后，脸色苍白，迟迟不接旨，后来更是昏厥过去。”

    “成国公立即以三姑娘身体不适遮掩过去，后下了封口令掩盖此事。”

    “呵.....”

    裴明绪牵唇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冷声道：“命探子加强探查，查清成国公府三姑娘接旨时举止不当的原因。”

    这三姑娘是不愿嫁自己？裴明绪眸光微闪。

    燕王府精心培养的探子果然有能耐，夜间便将事情原因传回燕王府。

    裴明绪看着写满密密麻麻蝇头小楷的信纸，下颌紧绷，眼底暗流涌动，心中冷笑。

    信上写了傍晚三姑娘同成国公世子大吵一架，成国公世子怒斥三姑娘不嫁也得嫁，在世子再三逼迫下，三姑娘勉强同意嫁到燕王府。

    夜间，听闻三姑娘与其贴身丫鬟私语，确认三姑娘与太子有私情。

    好一个三姑娘，好一个成国公府，竟然如此羞辱他！

    自家女儿不愿嫁，有意中人，以成国公的圣眷，完全可事先和父皇提。

    成国公府三姑娘身为太子嫡亲表妹，进东宫还不是易如反掌。

    现在圣旨已下，作出此等姿态，真是让人恶心不齿！

    裴明绪冷笑一声，吩咐道，“将今日成国公府接旨的情形透露给父皇。”

    这个亏他是不会白白咽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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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后续

    立政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压抑凝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成国公世子诚惶诚恐地跪地请罪，身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浸湿了身上的朝服，大片的湿痕格外显眼。

    成国公立在一旁，半躬着身子请罪，头上也不断冒出细汗。

    景熙帝面色阴沉，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听内监说起成国公府三姑娘接旨时心如死灰的模样，他勃然大怒。

    皇家威严岂容触犯，绪儿乃龙子凤孙，战功赫赫。一个臣女有幸为其正妃，实属三生修来的福气，竟还敢嫌弃！

    若不是念及旨意已下，且成国公是皇后母家和太子外家，他定然要重罚成国公府，以儆效尤。

    景熙帝冷冷地看着成国公世子，一言不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成国公世子只觉得每一秒都如同煎熬，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下。

    终于，在成国公世子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景熙帝才缓缓开口：“圣旨已下，你家三姑娘已是燕王正妃。这次便饶了你们！”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日后，她定当用心侍奉燕王，不得懈怠。皇家早逝的皇子正妃也是常见的。”

    “是……微臣遵命，定当好好教导小女，让她日后好生侍奉燕王殿下。”成国公世子声音颤抖，如同风中的残烛，颤巍巍地磕头谢罪。

    一旁的成国公也弯腰领旨，“陛下，老臣定会命人好生教导孙女，谢陛下开恩。”

    那孽障接旨那日闹出的事还是被陛下知晓，引来陛下此番敲打，让他这个做祖父的颜面尽失，无颜面君。

    若那孽障执迷不悟，府里的五丫头过几年，就年岁正好，可给燕王殿下做继妃。

    成国公父子二人带着宫里赐下的嬷嬷回府后，三姑娘刘悦莹的日子陷入水深火热中。

    每日被嬷嬷监督着背诵《女戒》，被教导出嫁从夫，以夫为天，如何侍奉夫君。

    这些规矩如同绳索一般，紧紧地束缚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啪”的一声脆响，一只茶盏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凭什么！凭什么要我学这些！”刘悦莹怒目圆睁，喝道，“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姑，这些还用再学！”

    李嬷嬷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奴是奉陛下之命来教导三姑娘规矩的，三姑娘如此抗拒，莫不是对陛下旨意不满？”

    严厉的语气如同尖锐的刺，扎得刘悦莹心头一颤。

    刘悦莹虽心中有些畏惧，却仍嘴硬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只是……我只是已经学过这些礼仪，刚才动作已经做好了，而嬷嬷你却让我反复做！”

    丫鬟锦瑟见状不对，连忙悄悄退了出去，往世子夫人院里跑去。

    不一会儿，世子夫人白氏便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手里捧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和锦盒。

    “李嬷嬷息怒，息怒，都是悦儿不懂事，冲撞了李嬷嬷，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白氏一边赔笑，一边将手上的玉镯捋下，塞到李嬷嬷手中。

    “李嬷嬷，你先移步去小花厅歇歇，用些点心。”白氏指了指丫鬟手中捧着的点心和锦盒。

    李嬷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语气稍稍缓和了些，“世子夫人言重了，老奴只是奉命行事，三姑娘若是不配合，老奴也没办法，到时候向陛下交不了差，可就……”

    “嬷嬷放心，悦儿这边，我会好好教导她的。”白氏赔着笑脸，将嬷嬷送了出去。

    待嬷嬷走后，白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长叹了一口气。

    “悦儿，你这是何苦呢？你就算再不愿意，这圣旨已下，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啊！”

    白氏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里满是心疼和不解。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刘悦莹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嫁给燕王！”

    白氏还想再劝，却被一道凌厉的声音打断。

    “我成国公府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成国公夫人曾氏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扬手就给了刘悦莹一巴掌。

    刘悦莹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白氏心疼地想要上前，却被曾氏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顿住了脚步。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生在成国公府，且是嫡出，才能有幸被皇家看上，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曾氏继续对着刘悦莹喝道，“你若是不想活，就自己寻个干净的地方去死，别连累我们整个成国公府！”

    刘悦莹捂着脸，沉默不语。

    曾氏见状，放缓声音，“悦儿，陛下圣旨已下，我们不能抗旨，否则就是抄家的大罪！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母亲和弟弟想想。”

    “你母亲膝下只有你和你弟弟，你弟弟云哥儿还小。你嫁给燕王，也可以为你母亲和云哥儿撑腰。”曾氏语气意味深长

    刘悦莹抬眼，泪眼婆娑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却只见白氏低着头，默默地抹眼泪。

    父亲宠妾灭妻，宠爱赵姨娘和她膝下的三个庶孽。

    赵姨娘将母亲挤兑得几乎无立足之地，好在弟弟争气，得祖父喜爱，赵姨娘才收敛了些。但父亲不喜弟弟，日常多有责备。

    想到这，刘悦莹心中满是悲凉。

    她与燕王虽是亲戚，但甚少见面。每次在宫中遇上，燕王那高高在上冷漠的模样，就让她厌恶。

    太子哥哥身份贵重，但待人接物比燕王强了百倍，对她也是如沐春风，温柔的紧。

    可是为什么祖父就不成全她？！

    她只想进东宫，给太子哥哥当良娣。

    明明太子哥哥也喜欢她！

    为什么？！

    看着哭泣的娘亲，目光深沉的祖母，刘悦莹闭了闭眼睛，任由泪水滑落。

    良久，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开口：“学，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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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不忍了

    宋昭月被赐婚的消息传开，一时间，安阳侯府门庭若市，一波又一波的亲朋好友纷纷前来道贺。

    宋昭月被这如潮水般的宾客弄得疲惫不堪，那一张张或谄媚、或好奇、或暗含鄙夷的面孔，令她心生厌烦。其后，她索性以绣嫁妆之名窝于新换的院子中，甚少去见客。

    赐婚后，她便不好再居于老太太的院子中，柳氏遂为她换了一处院子。

    新院子比之前寒酸的院子好上不少，花草树木，郁郁葱葱。然而，宋昭月心中却清楚，柳氏此举不过是因她即将成为燕王侧妃，恐成婚之日，寒酸的院子损了侯府颜面。

    日头西斜，宾客散尽，宋昭月带着绿珠去给老太太请安。她一袭淡粉的衣裙，身姿婀娜，行走间，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娉娉婷婷。

    绿珠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里面装着宋昭月为老太太抄写的佛经。

    刚行至花园，路过一处僻静角落，就见柳广宗摇摇晃晃地走来。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宋昭月见他那醉醺醺的模样，不禁皱眉，心中暗道晦气。

    “表妹，你来了。”柳广宗瞧见宋昭月，眼睛一亮，色眯眯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

    没想到这个表妹竟然如此绝色，如今便宜了燕王，柳广宗懊悔不已。

    望着宋昭月绝美的容颜，他酒劲上头，色胆包天。四下张望一眼，见并无他人，忍不住上前就要拉她的手。

    宋昭月侧身避开，眼里满是厌恶，冷冷道：“表哥请自重。”

    “表少爷，您喝多了！”绿珠忙上前拦住柳广宗，将宋昭月护在身后。

    柳广宗被主仆二人冰冷的眼神一惊，顿时想起有战神杀神之称的燕王，那将鞑靼杀得望旗而逃得名声，让他酒醒了几分。

    他讪讪地收回手，说道：“表妹，我喝多了，你莫怪罪。还有，先前之事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罪。”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却难掩心中的不甘。

    宋昭月冷笑，眼中充满了嘲讽，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表哥说笑了，你我之间，何谈赔罪？”

    柳广宗见她不为所动，居然拿乔，顿时怒火涌上心头。

    宋昭月之前不过是自家姑姑捏在手心的玩意，若不是她不肯，此时早已嫁进柳府，任自己磋磨拿捏。

    如今赐婚给燕王，竟然就敢张狂起来？！

    怒火加上酒精，柳广宗此时也顾不上燕王，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绿珠，欲搂住宋昭月的腰：“表妹，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你马上就要嫁给燕王了，在此之前我们兄妹好生亲香亲香。”

    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一把推开他，怒道：“放肆！”

    柳广宗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心中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道：“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侯府乃我姑姑当家做主，今日看我如何收拾你！”

    说完柳广宗便要扑上来，宋昭月直接飞起一脚，朝他狠狠踹去。

    她未去找此人渣得麻烦，这人渣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如今，她已不想再忍、再装了！

    她就仗着赐婚的旨意，仗着燕王，狐假虎威，这府里可有一人敢说个不字？！

    远的姑且不论，就说近的。自打赐婚给燕王后，这来府里道贺的络绎不绝，送上的礼已让侯府小富一回。

    她跋扈一次，教训教训柳广宗这个人渣，柳氏也得给她受着。

    宋昭月在心底再三感谢燕王，感谢燕王的权势，让她如今再也无需忍气吞声。

    虽燕王可能有隐疾，说不定亦是好事，毕竟今后燕王府后院那可就太平了。等她入府后，定将燕王当祖宗供着，以后他便是她的衣食父母，大金腿。

    她一定好好捧着燕王，好好“打工”，老老实实在燕王府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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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暴打人渣

    宋昭月一脚下去，柳广宗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绿珠见状大喜，眼里满是敬佩和惊喜，“姑娘，你平日练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动作，果然没白练！”

    宋昭月得意道：“平日里叫你和我一起练，你不练。不然刚才你自己就能撂翻他。”

    大晟朝的医疗条件和现代没法子比，她惜命，所以自小注重锻炼。且又担心出嫁后，万一夫君家暴，所以又加强了力量训练。

    她照着上辈子知道的法子，每日私下练习。如今，像柳广宗这种被酒色掏空身体的，她能一个打两个。

    “嗯，姑娘，我以后也跟着你一起练。”绿珠重重地点头。

    “绿珠，你去福寿院喊人。”说着宋昭月快步上前，重重一脚下去，将快要爬起来的柳广宗又一脚踩了下去。

    “你个贱人……”柳广宗话还没说完，宋昭月一脚踢了过去，踢得他满嘴是血。

    柳广宗惨叫一声，“你.......”

    宋昭月又几脚踢过去，柳广宗脸瞬间肿起，这下子是彻底老实不出声了。

    看着脚底下宛若死狗得柳广宗，宋昭月心中一阵冷笑。

    之前她没有倚仗，忌惮柳氏，被柳氏和柳广宗这人渣相逼的账都未同他们算。

    今日，她便好好和柳广宗还有柳氏算算！

    虽然这暴打人渣，不符合大晟朝贵女得行为举止。但今日之事，她占理，而且是在侯府里，老太太和父亲会替她料理好，毕竟他们还指望她嫁进燕王府，替侯府吹枕边风。

    绿珠带着福寿院钱嬷嬷等人到的时候，就见自家姑娘，静静地立在那，夕阳下美得宛若天仙，就是脚下那一坨哼哼唧唧惨叫的玩意有些碍眼。

    “二姑娘，你......”钱嬷嬷看着眼前这一幕，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自己得眼睛。

    平日里温温柔柔，甚至有些怯弱得二姑娘，居然敢暴打夫人侄子？！

    “嬷嬷，你来了。”宋昭月柔柔一笑，从容收回踩在柳广宗背上的脚，姿态优雅。若是不知内情得人看了，还以为她在花园赏花，而不是将柳广宗打得半死。

    “这是怎么回事？”钱嬷嬷皱着眉头，有些担心待会夫人会不依不饶。

    “嬷嬷，您看到了，柳家表哥借着醉意意图对我不轨，我不得已只好出手，没想到却一不小心失了手。”说着，宋昭月露出一抹愧疚。一脸得无奈和委屈，让人看了心生怜悯。

    柳广宗刚被踢得头晕眼花，脸疼，背疼，浑身直哆嗦。被仆妇扶起来后，半晌才回过气来，然后怨毒地看着宋昭月，嘴里断断续续地道：“你！我不会放过你的！”

    宋昭月脸色一沉，她转头对钱嬷嬷道：“嬷嬷，您也看到了。还是把柳家表哥扶到老太太院子里，让老太太来评评理。”

    柳广宗气得脸红脖子粗：“评什么理，你个贱人！你将我打成这样，我定要姑母好好罚你。”

    “表哥说话要讲究，不能污言秽语。”宋昭月淡淡道：“难道柳府的礼仪规矩都是摆设不成？母亲不是素日说柳府乃世家大族？！”

    钱嬷嬷不敢接话，只得赶紧叫人将柳广宗带去老太太处。宋昭月带着绿珠则跟了过去，一脸的轻松。

    福寿院，老太太正在正厅内里喝茶，看到宋昭月一行人过来，直接无视模样凄惨的柳广宗，笑着冲宋昭月招手：“月儿来了，快来尝尝这新到的银针。”

    宋昭月走到老太太身边坐下，接过茶杯，轻抿了一口，说道：“好茶！”

    “那就好，待会带罐回去。”

    宋昭月冲着老太太笑道；“多谢祖母疼爱昭月，昭月今后好好孝顺祖母。”

    祖孙俩相视而笑。

    柳广宗被人扶着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刚想说什么，老太太一个眼神过去，便立马止住。他在府里，没少听祖母和母亲谈论安阳侯府的老太太，知道老太太是个厉害人。自小到安阳侯府，他都不敢在老太太面前造次。

    “柳公子，还是莫要说话了，待你姑姑他们来了再说，也不迟。”老太太笑呵呵地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

    宋昭月捧着茶杯，乐呵呵地喝茶。

    一旁的绿珠佩服自家姑娘的淡定，她把夫人的侄子打成这般模样，居然不怕夫人找麻烦。不过她转念一想，姑娘已经赐婚给燕王，夫人也拿她没办法。

    想到这，绿珠也将心彻底放下，安心地陪着自家姑娘等侯爷和夫人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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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捶人渣

    不多时，柳氏和宋惕守一前一后进了福寿院。

    柳氏一进正厅，就看见自家侄子鼻青脸肿，模样凄惨地瘫在椅子上，顿时怒火中烧。

    “宗儿，这是怎么了？谁把你打成这样？！”柳氏心疼地扑到柳广宗身边，尖声问道。

    她娘家亲哥这代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平日里嫂子护得跟个眼珠子样，如今竟然被打成这般模样！

    柳广宗看到救星来了，立马哭嚎起来：“姑母，是宋昭月，她把我打成这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柳氏猛地转头，顾不上宋昭月的准侧妃身份，和她能给侯府带来的好处，一双眼睛冒火般怒视着她，正要发作，却被老太太慢悠悠的声音打断。

    “老身还没死呢，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喧宾夺主了？进来也不问安，这便是柳府的规矩教养？！”

    老太太语气平静，却字字犀利，直说得柳氏偃旗息鼓，不敢再放肆。她想到老太太的手段，只得压下怒火，转头向老太太行礼问安，接着问道：“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指着柳广宗，冷声道，“你自己问问你的好侄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柳氏看向侄儿，见他眼底划过心虚，心中一沉，迟迟未开口询问。

    老太太见状，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末了还加了一句：“你这侄儿，好在当真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才没有惹出更大祸事。”语气里满是嘲讽。

    柳氏脸色一僵，却仍旧嘴硬道：“这只是月儿一面之词。月儿一个姑娘家，将自家表兄打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惕守一直冷眼旁观，见柳氏将话茬转移到宋昭月名声之上，立马开口道：“月儿，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昭月眼眶微红，语气委屈，“父亲，女儿冤枉啊！女儿马上就要嫁入燕王府了，怎么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呢？”

    “分明是表哥他……他借着酒意对女儿……女儿实在害怕，才不得已出手自保的……”

    柳氏一听，顿时找到了反驳的理由，尖声道：“你胡说！这分明是你的一面之词，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勾引广宗，然后又反咬一口？！”

    宋昭月凄然一笑，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更显得楚楚可怜：“母亲，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儿马上就要嫁给燕王了。燕王是何等的尊贵？女儿又怎么会看得上柳家表哥呢？”

    “母亲，我知道您疼爱柳家表哥，觉得他一表人才，可也不能是非不分啊！柳家表哥如何能与燕王相提并论？”

    “若是此事传到燕王殿下耳中，殿下会怎么想？女儿还怎么嫁进燕王府？！”

    有眼睛、有常识的人都知道柳广宗这个渣渣，给燕王提鞋都不配。她倒要看看柳氏如何继续狡辩。

    宋昭月拿着帕子擦拭眼泪，遮掩自己忍不住想上扬的嘴角。

    “你，这……”柳氏语塞，她总不能说宋昭月是故意用自己的名节来报复吧？

    报复自己当初逼她嫁给宗儿。

    宋惕守则是脸色一变，想到今日之事会影响宋昭月嫁进燕王府，怒火顿时被点燃。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够了！柳氏，你看看你的好侄子！竟然敢对月儿无礼！”

    “来人！将这个畜生给我拖下去，关起来！再派人去柳府，请柳家老爷过来！”

    柳府早已是靠着侯府过活，柳氏弟弟的六品小官的位置还是他给打点来的。今日他就是将柳广宗这孽障痛打一顿，柳府也不敢说话！

    他只将柳广宗关起来，已是给柳氏和柳家面子了。

    柳氏见状，连忙求情：“侯爷，广宗他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宋昭月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接着说道：“母亲，您忘了，当初您要给表哥说亲，特意安排柳家表哥到后院花园里堵我，柳家表哥逼我交换信物，这事儿您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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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二人受罚

    宋昭月话音刚落，柳氏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这事儿她当然没忘，只是没想到宋昭月会当着老太太等人的面说出来。

    老太太和宋惕守闻言则是脸色阴沉的厉害。

    他们只知道柳氏曾想逼昭月嫁到柳府，却没想到居然使了如此不堪、损害侯府名声的手段。

    这万一中间有个岔子，事情传了出去，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宋昭月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柳家表哥他，他一定是记恨我当初拒绝了他，所以才故意……”

    “好了，莫说了！”宋惕守喝止了宋昭月，他看向柳广宗的眼神更加冰冷。

    宋昭月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柳广宗这是故意报复，想要毁了她的名声，让她嫁不成燕王！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珠子相互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显得格外清晰。她脸色沉的厉害，看向柳广宗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杀意。

    柳氏这草包侄儿，真是个孽畜。他怎么不想下如果这事传到燕王或陛下耳中，皇家怪罪下来，那侯府和柳家可就完了！

    宋惕守也是越想越气，猛地一脚踹在柳广宗胸口，怒吼道：“孽障！”

    谁敢破坏昭月嫁进燕王府一事，谁就是同他宋惕守、同安阳侯府为敌！

    柳广宗被踹得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柳氏身后。

    柳氏心疼地护着柳广宗，哀求道：“侯爷，广宗他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他吧！”

    宋昭月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同情，她转头看向宋惕守，语气坚定地说道：“父亲，此事关系到女儿的名声，也关系到侯府的未来，还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否则，女儿心头之恨难消！”

    “你……”柳氏见宋昭越落井下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昭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放下手中茶杯，“老大，就按月儿的意思办，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而且所有人务必将嘴捂严实，谁敢透露半句，必严惩不贷。”

    “是，母亲。”宋惕守应道。

    他将柳广宗从柳氏身后拉出，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怒吼道：“来人！将这个畜生给我拖下去，重责二十大板！”

    柳氏则被钱嬷嬷带人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柳广宗鬼哭狼嚎地被拖了出去。

    不多时，院子中就传来板子声和惨叫声。

    听着阵阵惨叫声，宋昭月嘴角向上弯了弯，然后看向宋惕守，也不说话。

    宋惕守看了眼一脸坚持的宋昭月，再与老太太对视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闭了闭眼，沉声道：“来人，将夫人也一并带下去，禁足一个月，每日跪着抄经两时辰，好好反省！”

    柳氏气急，这禁足一出，她的脸面今后还如何在侯府立足。她恨声道：“侯爷，你这是要逼……”

    宋惕守不待她说完，便让嬷嬷和侍女将她半扶半拖了下去。

    宋惕守看了一旁的宋昭月，脸色微沉。

    宋昭月则是微微一笑，对着宋惕守行礼道，“多谢父亲为女儿做主。”

    宋惕守看她一脸感激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但看着她绝色的容颜，想到赐婚圣旨，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

    毕竟，就指望她进了王府后，多在燕王殿下面前替侯府美言……

    眼下，要紧的是安抚她，不能让她对侯府离心。

    “月儿，今后有什么委屈，及时和为父或者你祖母说，我们定不会委屈了月儿你。”宋惕守慈爱地笑道。

    宋昭月很是上道地点头，满脸感动，”多谢父亲和祖母。”

    “祖母，这是孙女给您新抄写地佛经。”说完，她拿过绿珠手上锦盒中地佛经，献给老太太。

    老太太忙笑着打开，一看，发现字体较之前的大上不少，不禁满意点头，“月儿有心了。”

    她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正常的字体看着有些模糊。这份佛经的字体偏大，她看着正好，能看十分清楚。

    “祖母，您喜欢就好。”宋昭月笑得很是乖巧。她转头对着宋惕守道，“父亲，女儿也给您做了荷包，晚些时候给您送去。”

    “好!”

    宋惕守笑道，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昭月还给他绣了荷包。

    这样看来，昭月心里虽然有气，但也只是对柳氏的。对他这个父亲，还有老太太，还是有心的。只要接下来好好安抚她，她日后定还会念着侯府。

    一时间正厅里父慈子孝，三人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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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利益而已

    “姑娘，您慢点。”绿珠跟在宋昭月身后，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锦盒，亦步亦趋。

    “好吧，我们慢点，仔细颠坏了老太太赏的东西。”宋昭月笑着看了她一眼。

    主仆二人看着那两个锦盒，顿时都笑开了。

    老太太刚赏了两套头面，作为安抚宋昭月今日受惊的礼物。

    这礼物还当真是赏到了宋昭月的心坎里，她是个俗人，就爱这些珠宝首饰。安阳侯府传承数代，老太太手里不少好东西。

    况且有好处不拿白不拿，只有她收下了，老太太和父亲才会更安心。

    回到现居住的清秋院，宋昭月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套头面。

    一套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另一套则是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晶莹剔透，温润如玉。

    “我的乖乖，这得值多少银子啊！”绿珠惊叹道，眼睛都看直了。

    宋昭月拿起那套红宝石头面，对着铜镜比划了一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你家姑娘我，今日运气不错，既出了口恶气，又发了笔小财。”

    “恭喜姑娘！”绿珠也是喜气洋洋。

    夜幕降临，绿珠服侍宋昭月歇下后，便在贵妃榻上睡下，给宋昭月守夜。

    “姑娘，您睡了吗？”绿珠翻了个身，轻声问道。

    “还没呢，怎么了？”宋昭月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奴婢就是觉得，今日真是太解气了！”绿珠兴奋地说道，“老太太和侯爷终于肯为姑娘出头了，狠狠地教训了柳家少爷，还禁了夫人的足，真是大快人心！”

    宋昭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太太和侯爷可不是为了我，他们是怕我嫁不进燕王府，丢了侯府的大好前程。”

    绿珠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哦，奴婢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姑娘聪明！”

    “所以啊，与其夸老太太和侯爷，还不如夸夸燕王殿下呢。”宋昭月淡淡地说道，“若不是看在燕王殿下的面子上，老太太和侯爷才不会管我的死活呢。”

    “也是哦……”绿珠挠了挠头，觉得宋昭月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今天这一闹，也的确是解气。”宋昭月冷笑道，“禁足一个月，每日跪着抄经两个时辰，够夫人受的了。”

    “活该！谁让她总是欺负姑娘，苛扣我们院子的份例！”绿珠愤愤不平地说道。

    每年寒冬夫人苛扣姑娘院子里炭火，冻得姑娘瑟瑟发抖，最严重那次感染了风寒，姑娘差点没熬过去。绿珠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满是恨意。

    “好啦，好啦，莫气了，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会越过越好的。”宋昭月安慰绿珠。

    “嗯！姑娘，我们越来越好！”

    “至于柳广宗……”宋昭月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以后有机会，我定会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姑娘放心，奴婢以后一定好好跟着您练，帮姑娘打坏人！”绿珠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说道。

    宋昭月忍不住笑出了声，“就你？还是算了吧，别到时候反被人家给打了。”

    “姑娘！”绿珠有些恼，气鼓鼓地直捶床。

    宋昭月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燕王一番。

    燕王这块牌子，还真是好用啊……

    借着燕王的势，她与柳氏的恩怨，今日就一笔勾销。

    禁足加跪着抄经，够柳氏喝上几壶。等柳氏出来，保腿还来不及，怕是没有什么精力再挑事。

    今后，她不想再花更多精力在柳氏这种人身上。只要她是燕王府的侧妃，柳氏就只能老老实实。若是柳氏再敢犯到她手上，她也绝不手软。

    至于老太太和父亲指望她拉拔侯府，她爱莫能助。

    燕王愿意用父亲或者两个兄长，她不会阻止。但是要她说好话，那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柳氏磋磨欺辱她，他们都看在眼里，却只是袖手旁观。

    况且就算她进府后什么都不做，但只要她嫁进燕王府，就是已经给安阳侯府和燕王搭上线了，对得起安阳侯府了。

    燕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桌的公文。

    裴明绪身穿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前，修长的手指翻阅着手中的公文，神情专注。

    “王爷，安阳侯府的消息来了。”王升快步走进书房，将一封信笺呈到裴明绪面前。

    裴明绪头也不抬，淡淡问道：“哦？今日二姑娘还是如往常一样？”

    王升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裴明绪这才放下手中的兵书，抬眸看向王升，剑眉微挑：“怎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王升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说！”裴明绪语气微沉。

    “是，王爷。”王升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您还是自己看吧。”

    裴明绪接过信笺，展开细看。

    信笺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详细地描述了今日安阳侯府发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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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宋明烟

    裴明绪一目十行地看完，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安阳侯府二姑娘，本王的侧妃倒是个妙人。”裴明绪放下信笺，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味。

    王升忍不住说道：“可不是嘛，万寿寺那次，属下也见过侧妃娘娘，跟天上的仙女似的，谁知道……”

    王升顿了顿，想起信笺上所说，宋昭月一脚踹飞柳广宗，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姑娘要是进府了，不会鲁莽地对王爷动脚吧？！

    不过王爷身手可不是柳广宗那个酒囊饭袋可比的，应该不会被踹飞。

    “谁知道，这动起手来，也毫不手软。”王升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裴明绪轻笑一声，将信笺放到一旁，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这都是被逼的。看来，本王的这位侧妃，在安阳侯府的日子不怎么好过。”裴明绪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王爷，您说，这安阳侯府，脑子是进了水，居然敢放柳广宗到后院堵侧妃娘娘？柳广宗平日里欺男霸女，害了不少女子，都是安阳侯府出面摆平的。安阳侯府还不知这人秉性？！”王升不解地问道。

    “哼！”裴明绪冷笑一声，“是某些人活得不耐烦了，不将本王和侧妃放在眼里。宋惕守既然想借着本王的势，让安阳侯府更上一层楼。那他就得好好对本王的侧妃！”

    “看在侧妃的面子上，这次饶了安阳侯府，杀鸡儆猴先。”

    “那，咱们……”王升试探性地问道。

    “柳家不是将柳广宗接回府养伤了吗？”裴明绪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派人动手，将柳广宗的孽根和右手给剁了，舌头也拔了，省的听见糟心的话。”

    “是。”

    翌日，柳广宗惨遭断手拔舌的消息传到安阳侯府时，老太太手中的佛珠猛地顿住，眼皮颤了颤，却没说话。

    “老夫人，您说，这事真的是被柳家少爷害死的那个姑娘的家里人干的?”钱嬷嬷脸色有些苍白。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老太太淡淡开口道，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柳家那个纨绔，这些年做的腌赃事不少，怎的偏偏就昨日被人断手拔舌？而且就算真是那姑娘的家人报仇，又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柳府，还全身而退？

    官府的人去抓人的时候，那家人早已人去楼空，根本找不到。

    既然燕王府将凶手名义推给那家人，便就是那家人了。

    这还没有进府，燕王就维护上了。今后，得待昭月更上心才是。

    想到这，老太太想到被自己禁足的烟儿，不禁有些头疼。

    昨日，烟儿知道柳氏被禁足后，闹着要去找昭月算账，被她禁足在锦绣院。看来得好好敲打下她，免得她出来后，又去惹昭月，届时燕王怪罪下来，府里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太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去，陪我去趟锦绣院。”

    锦绣院正房内，气氛压抑。

    老太太屏退左右，只留下了宋明烟。

    “跪下！”老太太冷冷道。

    宋明烟吓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可知罪！”

    老太太凌厉的目光直逼宋明烟，似乎要将她看透。

    宋明烟瑟缩着身子，低着头不敢言语，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着，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此时她完全想不起要替母亲求情，只想着到底是何事惹到祖母。府里，她最怕得人不是父亲，而是平日里看着慈祥得祖母。

    、幼时，她因为调皮，被祖母拘在身边好长一段时间。她只记得那些日子被祖母和嬷嬷管得暗无天日，自此后，她再也不敢在祖母面前造次。

    “柳广宗，被人断了手脚，割了舌头，你可知晓？！”

    老太太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雷霆一般炸响在宋明烟耳边。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牙齿打颤，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且问你，昨日，柳广宗酒后闯入后院花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太太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宋明烟的内心。

    “我……我不知道……”宋明烟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老太太的眼睛。

    “不知道？！”老太太冷笑一声，“不知道也罢，我告诉你，昭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燕王侧妃，柳广宗的下场你也知道了！”

    “昨日之事，我已经命人封锁了消息，昭月不知道柳广宗是怎么到的后院。”老太太语气稍缓，却带着一丝警告，“我老婆子这次保了你，烟儿你好自为之，今后对昭月恭敬些。”

    “你记住，冒犯昭月，就是冒犯燕王。若是再惹出什么事端，可没人能护得住你！”

    “这一个月，你就莫要出院子了，每日抄写经书两卷，好好修身养性。”

    宋明烟心中又怕又气，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哭着点头称是。

    老太太看着宋明烟这副模样，心中暗叹一口气，起身离开了锦绣院。

    房间内，宋明烟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握住，指甲刺破手心都感觉不到疼痛。她咬牙切齿低吼，“宋昭月！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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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燕王好使

    “姑娘，老太太罚大姑娘禁足一个月，每日抄写经书两卷。”绿珠一边说着，一边绣着手里的汗巾。

    宋昭月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太太倒是动作快，我还想等她来闹，再借燕王的势，逼老太太他们好好教训她一番呢。”

    “可惜了。”宋昭月摇摇头，有些惋惜。

    她发现自己果然不是个良善的人，就是个小人，一朝得势，定要狠狠踩上欺负过她的人几脚。

    俗话说的好，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她隐忍了快十七年，没心灵扭曲就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做恶人感觉真是好！

    上辈子网上流行一句话，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发疯外耗别人。昨日那一遭，也差不多将这些年的憋屈散了差不多，虽然少了宋明烟，但如今也算神清气爽。

    毕竟，以宋明烟那脑子，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她

    消除所有负面情绪，才能积极阳光进燕王府，开始在燕王府努力加薪。当然升职是不用想的。正妃是成国公府的姑娘，顶级勋贵出身又是燕王的表妹。她是老寿星上吊，才会想着去抢她的正妃之位。

    “对了，姑娘，还有一件事……”绿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奴婢听厨房的人说，那柳家少爷……被人……被人……”

    “被人怎么了？”宋昭月见她吞吞吐吐，不禁追问道。

    “被人……断了手脚，割了舌头，听说还被人弄成太监，如今京城传遍了柳家少爷是太监了……”

    “哈哈！”宋昭月立刻笑开了，“那位壮士干的好事？”

    “啊！姑娘……您不怕吗？这断手割舌的，想想就骇人。”绿珠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替天行道，行侠仗义。”宋昭月笑眯眯道。

    她还想过以后再教训柳广宗这人渣，她听说这个人渣害了不少女子，苦主告上衙门都被父亲出面摆平了。天道好轮回，这个人渣终于遭到报应了。

    傍晚，宋惕守回府后，同老太太说了柳广宗的事，让人给宋昭月送了不少好东西。宋昭月笑纳，她把玩着手中精致华丽的头面，心中再次感谢燕王。

    燕王这个虎皮就是好扯，今后燕王她定当向上辈子托着领导般托着燕王。

    两日后，宋杰明和宋杰希休沐从书院回来，听说娘亲和妹妹都被禁足，是父亲下的命令，便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带着礼物来清秋院。

    “二妹，这是大哥给你带的礼物。”宋杰明将手中的食盒递给绿珠，“这是醉仙楼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

    “谢谢大哥。”宋昭月笑着接过，心中却毫无波澜。

    最爱吃醉仙楼桂花糕的是宋明烟，不是她。

    宋杰希也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盒子，“二妹，这是我给你买的珠钗，你戴玩。”

    “二哥有心了。”宋昭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做工精美的金丝嵌红宝石的珠钗，一看便价值不菲。

    “二妹，你若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尽管说，我们定为你寻来。”宋杰明笑道。

    宋昭月心中冷笑，面上却一脸感激，“多谢大哥、二哥。”

    宋杰明和宋杰希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姑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居然会给你带礼物。不过这个珠钗真漂亮，虽是一支，但不比老太太上次赏的那套头面差。”绿珠等他们走后，忍不住笑道。

    “看来，燕王的大旗，还真是好用啊。”宋昭月淡淡一笑，将珠钗递给绿珠，“这个你拿着，去了燕王府再戴。”

    “姑娘，这……”绿珠有些犹豫。

    “拿着吧，不过眼下还是莫戴了，不然他们要气死了。”宋昭月笑道，“眼下还要哄着府里，让他们多掏点嫁妆，等我顺利进了燕王府，就不用理会他们生不生气了。”

    “姑娘说的是。”绿珠接过珠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屋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翌日，钦天监派人到安阳侯府上送来吉日，燕王和宋昭月的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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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燕王亲迎

    时间紧急，皇家婚礼诸事繁琐，且容不得半点差错。

    柳氏禁足，多年未曾理事的老太太只能亲自出山，料理相关事宜。

    老太太坐镇，将府里众人指挥得团团转，宋惕守父子三人则时不时淘换些精美珍贵摆件等，添进嫁妆中。

    除了被禁足的柳氏和宋明烟，府上唯有宋昭月清闲了下来。

    能出的气已出，她就开始悠闲待嫁的日子。

    每日做做女红，跟宫里遣来的嬷嬷学习大婚典仪，夜里则由嬷嬷帮着保养身体肌肤，日子过得颇为自在。

    在嬷嬷精心养护下，一晃一个月过去，宋昭月本就雪白的肌肤愈发娇嫩，好似能掐出水来。

    她气色极好，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如同盛开的桃花，让人移不开眼睛。

    只可惜梳妆台前的她却无暇欣赏此刻镜中的绝色，她满心都是——

    明天就是婚礼吉日！

    宋昭月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但想到方才老太太命人匆匆而来塞给她的那本册子，又有些好笑。

    这......这都用不上呀！

    不过要她说，这大晟朝的春宫册实在抽象，一点也不好看，没有美感。

    她上辈子学过画画，这辈子跟着府里请的女先生，也学了工笔画。

    若不是女子画春宫册太惊世骇俗，不然她定要给世人一点小小的，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震撼。

    将手中册子随手塞到枕头底下，宋昭月翻身将自己埋进锦被之中，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宋昭月就被绿珠和嬷嬷从温暖的被窝里挖了出来，迷糊之中被搀扶着前往隔间沐浴.....

    坐在梳妆台前，宫里的梳妆嬷嬷熟练地给她开了脸，接着梳理发髻。

    嬷嬷看着眼前凝脂雪肤，挑不出瑕疵的绝色美人，忍不住赞叹道：“娘娘好容貌，实乃世所罕见！”

    脂粉只会污了这绝美的脸，嬷嬷便只薄薄抹了一层香膏，眉笔轻轻扫过峨眉，再点上唇脂。

    铜镜中美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肤光胜雪，神彩照人。

    宋昭月在众人伺候下，换上皇子侧妃的婚服。

    品红色的婚服，繁复精致，屋内烛火下金线绣的凤纹美轮美奂。那华丽的婚服，如同一片绚丽的云彩，将她包裹在其中。

    此时天色大亮，宋昭月接过绿珠端来一碟点心，匆匆用了几块垫肚子，就被催着由人伺候着戴上嵌宝垂珠凤冠，接着被扶着在榻上坐好，静候迎亲队伍到来。

    端坐在贵妃榻上，宋昭月望着房间内熟悉的摆设。

    阳光透过窗户的雕花，斑驳地洒在她洁白如玉的面庞上，轻轻转头间，凤冠流苏拂过她的颊边。

    十七载春秋，在这安阳侯府里缓缓流淌，侯府后院承载着她十七年来的回忆，多苦少甜。

    然而今日，然而今日即将离开这个小院，宋昭月心情复杂。自幼生长于此，及笄后就一直盼着出嫁，离开侯府。

    然而这一天真的来临，她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踏出这安阳侯府，柳氏、父亲和祖母，就再也不能掌控她的命运了。

    她也不指望安阳侯府能给她助力，让她在燕王府站稳脚跟。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她第一个进府，占据先机，定要好好努力，将日子过好！宋昭月握紧手中团扇，驱散心中不安，暗自给自己打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阵阵鞭炮声，这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纳侧妃的婚礼，皇子可上门迎亲，也可以等在王府中，由礼部官员带领仪仗将侧妃迎回来。一般正妃尚未进门，为了给正妃做脸，皇子都是等在府里，不上门接亲。

    “姑娘，是燕王亲自上门迎亲！这可是侧妃成婚中的头一份！”绿珠匆匆进屋，语气激动道。

    她听到鞭炮声，便窜出去探听了。听人说燕王殿下亲迎，便赶忙回来告诉自家姑娘。

    宋昭月一听，心中因即进燕王府而起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燕王亲自来迎亲，想来是对她至少是满意的。且他这一亲迎，届时燕王府定不会有人小瞧她，她也能借着这股风尽快在燕王府站稳脚跟。

    想起在永福宫外所见的高大俊美青年，宋昭月眼里泛起笑意。

    这燕王长的不错，人也该怪好的！

    不一会，便有宫人前来禀报，吉时已到。

    红色鸳鸯戏水盖头落下，宋昭月的视线被限制在小小的一方天地内。

    一旁的嬷嬷和绿珠搀扶着她，朝外头行去。

    安阳侯府正门外，裴明绪下马后便由宋杰明引着直奔前厅。他是天潢贵胄，实权藩王，侯府的人根本不敢拦门。

    前厅里，老太太、宋惕守等人见到燕王纷纷行礼，裴明绪温声让人免礼。

    见燕王前来亲迎，老太太等人心中火热，月儿似乎很得燕王心意！

    这对府里简直是件天大的喜事。众人人压抑住内心激动，捡了些客套话喜庆话说说，一时间前厅越发热闹而喜庆。

    宋昭月被喜嬷嬷扶着到前厅，她的视线被盖头遮住，只能看到脚下。听着周围人的热闹，宋昭月有些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团扇。

    看着仪态万方，缓步而来的佳人，裴明绪微微一笑，不停拨弄着手中珠串。

    嬷嬷扶着宋昭月在站定，引导她拜别亲人。老太太和宋惕守慈爱地看着行礼下拜的宋昭月，脸上满是不舍和喜悦。

    一旁的柳氏装出一副慈母样，笑容满面。若是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宋昭月是柳氏的亲生女儿。

    禁足抄经一个月，柳氏吃了不少苦头。她没想到侯爷真是狠心，足足将她关了一个月，每日嬷嬷都逼着她跪着抄经，如今膝盖还疼得紧。

    眼下她也不敢再闹，老太太和侯爷已经警告了她。

    宋杰明和宋杰希两兄弟则是一左一右守着宋明烟，怕她闹出什么事，还时不时提醒她仪态。

    宋明烟看着两个门似的哥哥，心里恨得牙痒痒。她虽然恨宋昭月，却也知道今日若是当众闹事，定没她好果子吃。

    拜别高堂后，宋昭月手里被塞进一条红绸，冰冷的红绸握在手中，心跳无故乱了几拍。宋昭月忙在心中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自己还是不要肖想燕王的美色，毕竟想了也白想！

    “别怕。”温柔的男声传来，打断了宋昭月的天马行空，“跟着我，别慌。”

    宋昭月顺从地点头，随着红绸的牵引，在喜嬷嬷和丫鬟的搀扶下朝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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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婚

    安阳侯府外，在一阵喜乐声中，喜轿被缓缓抬起，朝燕王府而去。

    喜轿缓缓行进，宋昭月坐在轿子内，仍能听到外面街道两旁传来的骚动，以及不绝于耳的惊叹声：“哎哟喂！燕王娶妻的阵仗真大，这是娶哪家贵女为妃？”

    “说错了！燕王今天娶的是侧妃，是安阳侯府的姑娘…”

    “这是娶侧妃啊，这架势抵得上娶正妃了.....”

    “就是就是，自打元泰十年起龙子龙孙出宫建府，老夫还是头一次见到娶侧妃的，有亲王亲迎。”

    “这安阳侯府好大的面子.....燕王竟如此看重这门亲事，想来侧妃娘娘肯定国色天香，安阳侯府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攀上了燕王府。”语气里充满艳羡。

    “那可不是！燕王殿下是国朝的战神，手握燕北铁骑，鞑靼见了燕王的旗帜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再也不敢南下。”

    “安阳侯府和侧妃娘娘真是好福气！”

    宋昭月听着这些议论之声，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她嫁进燕王府，做了侧妃，可不就是好福气？

    待燕王成婚后返回燕北，她也能跟着去，届时就能去看看燕北风光。

    她这一世，就一直在安阳侯府那小小的四方天地困着，最远就是去万寿寺了。

    不知以后有没有机会看看大晟朝的大好河山。机会都是人创造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就不怕困难多！

    想到这里，宋昭月的眸子里闪着熠熠光彩，笑容越发深了......

    裴明绪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花轿前，眉宇间流露出柔和之色，俊美不凡的面庞在阳光下更显得格外耀眼。

    他回头望向随行而来的花轿，眼中闪过一抹温柔与期许。

    迎亲的队伍经过正阳大街时，路边百姓纷纷嚷着：“快看，那便是燕王府的花轿......”

    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燕王正妃是哪家贵女？今日娶侧妃这么隆重，那正妃脸上就不太好看了......”

    “听说是成国公的孙女。”

    “燕王如此不给正妃和成国公府面子，居然亲迎侧妃......”

    “燕王可是战神，龙子龙孙，正妃和成国公府的面子在他那能值多少钱？！”

    “......”

    悦来楼包厢内，刘悦莹听着楼下无知百姓如此调侃羞辱自己和成国公府，心里心里愤恨难当。

    成国公府也是世袭罔替的一品公府，是皇后母家，太子外家，此等无知小民竟如此无礼。

    成国公老神在在地斟茶，动作不缓不急，丝毫不受楼下喧嚣之声所动。

    他浅酌一口碧螺春，他抬眼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孙女，淡淡道：“你接旨那日闹出岔子，就应该料到今日的情景。”

    “燕王殿下如此行事，是陛下默许的。这是陛下给成国公府的警告！”

    “莹娘，燕王殿下已知晓你不愿嫁，如今你要做的，是好生想想嫁到燕王府后，如何挽回燕王殿下的心。莫要惹得府里跟着你继续丢人！”

    “陛下说过，皇家早逝的皇子正妃也是常见的。”

    “是，祖父......”在成国公目光逼视下，刘悦莹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花轿终于停止前行，轿帘被人掀起，宋昭月被喜嬷嬷小心翼翼地扶出了轿子，被喜嬷嬷扶着走。

    “侧妃娘娘，您抬脚过去，小心有门槛。”喜嬷嬷提醒。

    宋昭月握住红绸，被引着朝前走着。蒙着红盖头，眼睛看不到外面，但听力却格外灵敏。

    她能清楚地听到前方，红绸另一端裴明绪沉稳的脚步声，让人心安。

    侧妃没有拜堂的礼仪，宋昭月被直接送进新房，引到喜床边坐下。

    坐在喜床上，宋昭月微微侧身，头微微低着，静候着燕王。

    裴明绪看着身前端坐的红衣佳人，仪态娴雅，身姿婀娜，柔顺地等自己揭盖头，心中莫名一软。他的眸光幽深了几分，看着眼前佳人，视线有些移不开。

    一旁地喜婆说完吉祥话后，将龙凤呈祥喜秤递上，笑道：“王爷可以揭盖头了！”

    裴明绪接过喜秤，轻轻挑开鸳鸯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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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美色惑人

    盖头之下的女子，肤如凝脂，宛如细腻的羊脂白玉，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眉目似画，明亮的眼眸恰似水洗过一般，犹如两汪澄澈的春泉。

    室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唯见美人娇羞欲语，那微微泛红的脸庞，更显出几分柔媚多情来，似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娇艳欲滴。

    裴明绪见状，一时间竟微微失神。

    一身喜服的女子美得如此不真实，比前两次见更加明艳动人。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眼底暗芒闪过。

    宋昭月微微抬首，只见裴明绪身穿一袭喜庆的红袍，那鲜艳的红色如同燃烧的火焰，将他的身姿映衬得更加气宇轩昂。

    乌黑的长发用金冠束住，露出如雕刻般完美立体的五官。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仅仅站在那里，便已将所有人的目光夺去，仿佛他就是世界的中心。

    对上男子深邃幽暗的眼眸，宋昭月只觉心跳加快，心中一阵慌乱如同小鹿乱撞。她忙垂下眼帘去，遮掩着突如其来的羞怯紧张。

    她在心中忙告诉自己，莫要慌，莫要慌。

    眼前帅哥虽然帅得惨绝人寰，但只是个假把式。况且，他是自己今后衣食父母，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乱来。

    她上辈子活跃在某抖，阅遍各类帅哥，腹肌也见识了不少，对男色早已免疫。

    心中无男人，自然真女人！

    然而，宋昭月刚催眠好自己，耳边就响起一声轻轻的笑声，低沉而醇厚。

    燕王这是在笑她？

    宋昭月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抬头望去。

    只见裴明绪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温柔，并无任何讥讽嘲笑之意。

    见他没嘲笑自己，宋昭月不由得松了口气，但一时间也不知开口说什么打破尴尬。

    “侧妃娘娘长得真是标志，恭喜殿下！”一旁的喜嬷嬷先开口，“奴婢还是第一次见如此标致的新娘子。”

    宋昭月闻言看了喜嬷嬷一眼，发现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稀奇宝物。她环视了一圈，发现喜房内丫鬟太监都在看着自己，不由得面上一热，低垂下头去，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没想到自己竟也会有被人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的一天！

    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有些得意。虽然穿越后她没有什么金手指，但这身皮囊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虽然燕王有隐疾，但不是说秀色可餐。她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花瓶，好生呵护着摆在家里，每日看着心情不也好？更何况她还会努力扮解语花。

    “月儿......”裴明绪声音低哑，轻唤了一句，打断了宋昭月满脑的天马行空。

    宋昭月闻言，抬起头来，眼里闪过惊讶。

    不，不是......

    殿下，你突然叫的这么亲密，我这有点，有点不适应呀！

    裴明绪见宋昭月愣住的模样，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只见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小巧的鼻翼因为呼吸而轻轻抖动着，嫣红的唇微张，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懵懂。

    见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自己，宋昭月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心头发慌，只觉脸上有些发热，浑身不自在。

    “殿下......”

    “莫紧张。”裴明绪轻笑一声，他温声道，“你先休息，本王先去前面宴客。”

    “是，殿下......”宋昭月轻轻点了点头，福身行礼，目送他离开。

    见裴明绪离开后，喜嬷嬷等人也跟着退了出去，宋昭月只留下绿珠一人。

    绿珠倒了杯香茶，递给宋昭月：“姑娘，喝口热茶，先歇歇吧。”

    宋昭月接过茶盅，喝了几口。为了避免失仪，她今天从起床到现在是一口水都没有喝上，嗓子都快要冒烟了。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滋润着她干涸的喉咙，让她顿时感到什么叫久旱逢甘霖。

    绿珠接过空了的茶杯，问道，“姑娘，您是先用膳还是梳洗？”

    “先梳洗吧。”

    这一身的皇子侧妃婚服美是美，就是穿着累人的紧，宋昭月感觉头上的凤冠都要将脖子压短三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卸下这沉重凤冠。

    绿珠应声道：“是，奴婢先让人打些热水来。”说完便出门张罗热水去。

    不一会，绿珠领着几个丫鬟婆子将要用的热水、香澡豆子、毛巾帕子等准备好。宋昭月在丫鬟伺候下，取下凤冠，脱去婚服，就进隔房浴房梳洗。

    沐浴后，换上一身簇新的水红色绣金牡丹花裙裳，将秀发挽起，绾了一支赤金嵌珍珠步摇簪头，耳边挂着镶着细碎珍珠坠子的金耳坠。

    待妆容收拾妥当，绿珠走进来，笑道：“姑娘，王爷刚吩咐人送来一桌席面。”

    宋昭月闻言有些惊喜。

    她没想到裴明绪竟如此体贴。古代成婚是一件折腾人的事，尤其是新娘子几乎一天都不进水米的。婆家人若是不体贴，新娘子就只能硬生生饿着。

    吃饱喝足，用香茶漱口后，宋昭月静坐在喜床上等待燕王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她忙打起精神，抬眸望去。只见房门被推开，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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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洞房花烛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只见眼前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迷离而涣散，薄唇轻抿，好一幅美人醉酒图。

    见此美景，宋昭月莫名地想起昨夜翻看的册子，心跳骤然加快，但很快只有惆怅。

    裴明绪看着眼前神色变幻的女子，微微一笑：“我先去梳洗。”

    “好！”

    男子温柔的笑容令人炫目，宋昭月心中越发惆怅，只能干巴巴挤出一个字。

    裴明绪看在眼里，只觉得宋昭月是羞涩，他便没多说什么，举步朝浴房而去。福顺带着人连忙跟上。

    听着浴房传来的水声，宋昭月想着待会如何行事，不伤裴明绪自尊，让他觉得她乖巧听话。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按照之前所想，装成无知少女，什么也不懂，让裴明绪自圆其说。

    这怎么装，就是一个考验演技的活了。

    在水声停止，脚步声越来越近时，宋昭月突然紧张起来，感觉心都要跳出嗓子了。

    “月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殿下.....妾身去吩咐丫鬟给殿下准备醒酒汤。”宋昭月止住要往外走的脚步，有些尴尬地笑道。

    刚为何，在脚步声越来越近之时，她有拔腿就跑的冲动。等被裴明绪唤住时，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快到门口。

    福顺等人轻手轻脚地快速从她身边经过，很快喜房内只剩下宋昭月和裴明绪二人。

    “月儿，过来！”裴明绪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宋昭月心中暗道不妙，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还没站定，腰间一紧，人便被拉得贴上了他结实的胸膛。

    裴明绪的手指轻抚她柔软的脸颊，目光灼热而暧昧：“月儿，这是怕了？

    宋昭月微垂眼眸，避开他火热的视线，扮害羞状，总之主打一个装死，但心中却很不服气。

    我怕？！

    我怕你待会恼羞成怒！

    宋昭月心中腹诽不断，脸上则是泛起红云。

    裴明绪也不多言，将她放开，拉着她在喜床坐好，便拍了拍巴掌。

    两个丫鬟应声推门而入，其中一个手里捧着茶盘，茶盘上放着一对白玉酒杯，酒杯之间用一条红绳系着。

    “合卺酒？”宋昭月惊讶万分，眼中溢满了不可置信。

    侧妃的婚仪是没有合卺酒的，只有正妃才能和王爷喝合卺酒，这是夫妻成婚专用。侧妃虽然上皇家玉蝶，正二品，但说到底，也只是妾。

    裴明绪微笑道，“嗯，就是合卺酒。”

    不同于正妃刘氏父皇是定的，侧妃黄氏是姨母挑的，月儿是他自己想娶的。侧妃婚仪没有交拜天地，但新房内补上合卺酒却是可以有的。

    他执起酒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宋昭月。

    宋昭月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酒杯，侧过身同裴明绪一道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两人同时放下酒杯，四目相对，宋昭月只觉空气渐渐变得火热。

    裴明绪长臂一伸，搂着怀中人往后一倒，仰躺在柔软的锦被上，侧身附在宋昭月耳边道：“月儿，夜深了，该安置了。”

    “.......”

    宋昭月脸颊飞起红晕，点了点头。

    反正她什么也不懂，接下来交给裴明绪，她配合演戏就好。

    裴明绪轻笑一声，翻身压住她，轻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酥麻的感觉让宋昭月软了身子，双眸有些迷离。她望着他俊美的面容，心中大呼，这......这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裴明绪并未继续动作，而是用修长的手指摩挲她的脸庞，仿佛想要探清楚她此刻心里所有的想法。

    片刻后，才俯首再次吻上她的唇瓣。

    这一吻极为缠绵，带着浓重的占有欲，像是要把她整个吞入腹中一样，霸道又强硬。

    直到宋昭月喘不过气，他才将她松开。

    裴明绪半撑起身，俯视着眉目凌乱、双眼含媚的女人。

    只觉得此时的她艳光动人，如绽放开来的牡丹，美得令人心旌荡漾，再也移不开眼睛。

    喉结微微滚动，喉间发出一声低哼，大手覆上她的柳腰，开始解她的衣服.....

    男人高大挺拔的身躯压覆而下，百子千孙的红色绣帐在宋昭月眼里摇曳，此刻她脑子宕机，已是一团迷糊……

    卯时一刻，晨曦微露，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

    裴明绪缓缓睁开双眼，望见怀中女子安然熟睡的面容，眸底掠过一抹轻柔的笑意。

    香气袭人风起末，黛丝匀息入弥空。

    “唔……”宋昭月轻皱眉头，悠悠转醒，发现裴明绪正凝视着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色刹那间涨得通红。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归脑海，她现在只想知道是谁造谣燕王裴明绪有隐疾的？！

    他哪里有隐疾了？！

    有疾的是她！

    眼下，她只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裴明绪这个初哥，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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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翌日

    “嗯.....”

    裴明绪低沉好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让宋昭月的脸上瞬间热了起来。她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蝇。

    “月儿，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裴明绪揉乱她乌亮的秀发，动作轻柔，双眸之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他轻轻一用力，便半拥着她坐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宋昭月虽然心中有些羞涩，但十分配合顺从，还在他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

    她是个务实的人，裴明绪没有隐疾，那就及时调整接下来的规划。

    过程虽是变化的，但她终极目标始终是在燕王府舒服躺平。

    眼下她同裴明绪的开局还可以，她要好好好把握首发优势，将来才会越来越好！

    裴明绪拉响床边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听到铃声，廊下恭候的众丫鬟太监鱼贯而入，持帕捧水各自分为两列，伺候两位主子梳洗。

    宋昭月被绿珠带着人簇拥着转入浴房，梳洗穿戴妥当后，便同裴明绪一道去花厅用膳。

    早膳后，二人便上了马车，往宫里赶去。

    马车缓缓前行，到了皇宫，宋昭月先随燕王去拜见景熙帝谢恩，接着二人便转道皇后的坤宁宫。

    从坤宁宫出来，裴明绪带着宋昭月直奔永福宫。

    永福宫外，淑妃早遣了宫人等在宫殿门前候着，宫人一见二人身影，便忙着领二人进殿。

    淑妃见到联袂而来二人，眼神里满是喜悦，不禁笑道：“快给姨母瞧瞧我们的新郎和新妇。”

    裴明绪和宋昭月也忙行礼问安。淑妃笑道：“快起吧，别弄那些虚礼了。”

    二人坐定之后，淑妃命丫鬟奉茶上果点。

    她看着二人郎才女貌般配的模样，欣慰地笑道：“绪儿，终于成亲了，真是让姨母好生欢喜啊！”她又对宋昭月招手道：“宋氏，你过来。”

    宋昭月乖巧地走上前，刚站定，淑妃便将手上的羊脂玉镯子取了下来，给她戴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现在便把它交给你。”

    宋昭月一听，刚要推辞，淑妃便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她的拒绝，“长者赐，不可辞。”

    这玉镯她本来是要给正妃刘悦莹的。

    但听绪儿说起刘悦莹接赐婚旨意的反常，她就不乐意了。

    区区一个臣女，竟敢嫌弃亲王。

    接着，淑妃又语气温柔地嘱咐道：“宋氏，今后你要用心侍奉绪儿，早日诞下子嗣，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宋昭月闻言脸色绯红，点头应承：“娘娘放心，妾身定当用心侍奉殿下。”

    一旁裴明绪看着相处融洽的二人，眼里满是笑意。

    一时间，永福宫其乐融融。

    午膳后，裴明绪和宋昭月便出宫回了王府。

    裴明绪将宋昭月送回院子，就折返前院书房处理事务。

    梳洗一番后，宋昭月便睡下了。醒来时已是申时一刻，她匆匆换上一身轻便的衣裳，带着绿珠去了院子里的小厨房。

    宋昭月打算动手做几个菜。

    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这些年，她没少被柳氏使唤做吃食，虽然辛苦，但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小厨房内。宋昭月袖子挽起，绿珠在一旁帮忙，两人配合默契。宋昭月打算做三道拿手菜：五味杏酪鹅、葱泼兔、莼菜笋、翡翠碧玉羹。

    刺啦一声响起，葱泼兔的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

    “姑娘，好香啊！您手艺又精进了。”绿珠深吸一口气，口水不自觉分泌。

    宋昭月得意一笑，“今日第一次给殿下做菜，那必须拿出看家本领！”

    随着最后一道菜出锅，宋昭月轻擦了汗水，命人将菜一道送去花厅，便回房梳洗。在小厨房忙活，身上沾了些油烟味，闻着腻味。

    梳洗后，宋昭月换上了一件烟粉色彩绣蕊蝶百花裙，裙摆处的彩蝶栩栩如生，随着裙摆的摆动上下翻飞，头上只用一支简单的蝶恋花纹鎏金簪挽发，发间斜插一只珍珠流苏簪。

    不久后，裴明绪步入花厅。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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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温情脉脉

    裴明绪一进花厅，就看见桌上摆着四碟精致小菜，与府中一贯的菜色风格迥异。

    府上厨子皆是军营出身，他们从军营里退了后，无乡可归，便进了他这府里。这几个厨子做派粗犷，菜式豪迈，有明显的北疆风格。

    而这四碟，精致小巧，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显然出自他人之手。

    他剑眉微挑，看向宋昭月，一脸的兴味。

    宋昭月巧笑嫣然，指着自己做的四道菜：“回殿下，这是妾身亲手做的几道小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试试。”

    裴明绪阻止了宋昭月打算布菜的举动，拉着她一同在桌边坐下。福顺连忙跟上，立在裴明绪边上布菜。

    福顺见裴明绪眼睛看向葱泼兔，夹起一块放入他的碟子中，动作行云流水。

    绿珠在一旁见状，也忙到宋昭月身边布菜，有样学样。

    裴明绪拿起筷子夹起碟子中的兔肉。

    兔肉鲜嫩，葱香浓郁，没有半点腥膻，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不错，月儿厨艺精湛。”裴明绪赞许道，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宋昭月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谦虚：“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家常小菜罢了。”

    “家常小菜能做得这般滋味，已是不易。”裴明绪又尝了另外三道菜，都十分合他口味，心中对宋昭月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愧是他挑的，果然更合他心意。

    “王爷喜欢就好，以后昭月经常做给王爷吃。”宋昭月见他喜欢，心中更是欢喜。

    “不必如此，下厨辛苦，偶尔为之便可。”裴明绪淡淡说道，语气却透着一丝关切。

    宋昭月心中一暖，这可是古代，裴明绪居然能说出这种话，实属难得。

    毕竟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王爷，自小习惯了被人伺候，哪里会想到下厨的辛劳。

    宋昭月心中对裴明绪的打分加上几分，她眼波流转，柔声道：“能为殿下做饭，是妾身的荣幸。殿下心疼妾身，妾身听殿下的，往后几日做一次，还望殿下赏脸。”

    既然裴明绪发话了，她就顺水推舟，正好让自己清闲些。

    裴明绪看着她娇俏生动的模样，心中一动，他这侧妃，倒是比他想象的有趣多了。

    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一脸期待看着他。

    女子的眸子，澄澈明亮，宛若清水濯染一般，满眼都是他。

    他甚至能从女子眼中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这让他有种自己真正将那日桃花林中的仙女揽入怀中的感觉。

    “好。”他点头应下。

    宋昭月心里暗喜，有了这句话，她今后正好能以偶尔这个为理由，邀裴明绪来她的院子。

    她低头吃菜掩饰自己过于灿烂的笑容。

    裴明绪夹了一块烤羊腿肉，放在宋昭月碗里，声音柔和几分：“尝尝府里做的羊肉，这是厨子拿手菜，味道怎么样？”

    宋昭月掩下眼中惊喜，低头咬了一口，脆皮烤羊腿的表皮薄脆，羊肉酥嫩，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口中爆开。

    “殿下，外酥里嫩！”宋昭月笑靥如花，红唇沾了些许油光，显得更加莹润剔透。

    裴明绪见状，眸光一闪，嘴角翘起，声音透着几分愉悦：“那就多尝尝。不过你别吃太多，明当心夜里积食。”

    “嗯！”

    宋昭月含笑应了一声，拿着帕子抿了抿唇。

    两人一边吃饭，偶尔交谈几句，气氛温馨。

    用完膳，二人移步到下午刚收拾出来的小书房，裴明绪指了指桌上的棋盘：“陪本王下盘棋消消食。”

    宋昭月跃跃欲试：“好啊，殿下可要手下留情。”

    从早上进宫到刚才用膳观察下来，裴明绪并不喜欢她在他面前端着，按着规矩行事。反而喜欢自己活泼生动些，带些真性情，所以她就放松了些，也试着放开了自己部分天性。

    裴明绪执起黑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王从不手下留情。”

    宋昭月信心满满地拿起白子，然而几轮下来，便被杀得溃不成军。

    她看着棋盘，眉头紧锁，苦思冥想，却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

    裴明绪看着她苦恼的模样，红唇微嘟，两颊鼓鼓的，像个气鼓鼓的大包子，不由得眼中笑意更浓。

    “哎呀，不下了不下了，这棋盘太凶险，妾身认输。”宋昭月一把推乱棋盘，娇嗔道。

    裴明绪看着她耍赖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这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小书房。

    门外，福顺听到裴明绪的笑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侧妃娘娘进府就是好，这两天殿下的笑容，比过去一年都多。”福顺感叹道。

    “可不是嘛，殿下这几日心情好，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替殿下开心。”旁边的小太监附和道。

    福顺点点头，心中暗自决定，以后宋侧妃的事情，他一定上心。

    “只希望宋侧妃能一直好好伺候王爷，让殿下一直这样开心下去。”福顺望着小书房的方向，低声说道。

    他想到后日是宋侧妃娘娘回门的日子，不知殿下陪不陪宋侧妃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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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回门礼

    晨光熹微，宋昭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殿下呢？”宋昭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裴明绪早已起身。

    “姑娘，殿下早起去练武场了。”绿珠端着水盆进屋，看到宋昭月醒了，连忙放下水盆，上前伺候。

    宋昭月坐起身，忽然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发现里衣散开，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点点红痕，暧昧至极。

    昨夜裴明绪闹得凶些，导致印子今日晨起都未散。

    宋昭月顿时有些害羞，一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绿珠看到宋昭月身上的痕迹，脸颊也腾地一下红了，但还是大胆好奇地看向宋昭月。

    “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宋昭月裹着被子，有些尴尬地拒绝道。

    “姑娘，您别看奴婢未成亲，其实奴婢什么都懂。”绿珠见宋昭月拒绝，以为她害羞，连忙解释道。

    “奴婢只是……只是见识少，所以才好奇……”绿珠支支吾吾，眼里满是好奇。

    “......好奇什么呢？”

    宋昭月看着绿珠那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奴婢……奴婢就是好奇……希望姑娘和殿下一直这样恩爱……””绿珠小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憧憬和祝福。

    “放心吧，以后等你嫁人了，也会和你夫君恩恩爱爱的。”宋昭月打趣道。

    “姑娘，您又取笑奴婢。”绿珠羞红了脸，跺了跺脚。

    “好了，不闹你了，我去沐浴了。”

    宋昭月笑着起身，走进屏风后，绿珠也忙跟了上去。

    早膳后，宋昭月在小书房坐下，绿珠则拿着一张厚厚的单子走了过来。

    “姑娘，您看这是嫁妆清单。”绿珠眼睛都快亮了，递给宋昭月。

    “庄子两处、铺子两家、田产八顷……”绿珠的声音逐渐变得兴奋，“还有压箱底的银两！”

    宋昭月接过单子，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去，心里十分开心。除了头面首饰、绫罗绸缎等日常用的物件外，庄子、铺子、田产等一应俱全，压箱底的银子——足足五千两！

    “哇！姑娘真是发财了！”绿珠激动道。

    宋昭月笑眯眯地看着手中的单子，“这可是我们未来的依仗啊。老太太和父亲这次真是大方。”

    将嫁妆清点完后，宋昭月刚想休息片刻，门外突然传来小丫鬟急促的脚步声。

    “侧妃娘娘，福公公求见。”小丫鬟走进屋子禀报道。。

    “快，请福公公进来。”宋昭月一听是福顺来了，连忙道。

    福顺可是裴明绪的贴身太监，怠慢不得。

    “侧妃娘娘吉祥，奴才给您请安了。”福顺笑眯眯地走进屋，躬身行礼。

    “福公公快请起。”宋昭月连忙道。

    “谢娘娘。”福顺起身，笑容更盛，“殿下命老奴准备娘娘明日回门的礼品，这是礼单，请您过目，看看还需要添些什么。”说着，他双手递上一份大红色的礼单。

    宋昭月接过礼单，展开一看，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老太太的是一尊羊脂白玉观音佛像，蜜蜡佛珠一对，还有一串护国寺方丈开光的菩提佛珠。护国寺方丈乃当朝得道高僧，他开光的佛珠可遇不可求。

    父亲的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春景图》，听说父亲喜欢吴道子的画，一直想要收藏一幅，画圣的画流传甚少，难得一见。

    柳氏的是点翠头面，宋明烟的是金累丝头面。宋杰明和宋杰希兄弟俩的，则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外加一枚羊脂玉佩，都是时下读书人最喜欢的物件。

    从礼物看，老太太和父亲的明显更上心，根据他们的喜好准备。宋杰明和宋杰希兄弟俩次之，而柳氏和宋明烟则是敷衍了很多。

    宋昭月心中明白，这明显差异的礼物，其中给老太太等人的，是给她做面子，而给柳氏和宋明烟的分明是暗含警告。

    警告安阳侯府，警告柳氏等人，今非昔比，如今的她已不是他们可拿捏的。

    “多谢殿下，也多谢福公公细心准备，礼单准备的很好，无需再添置什么了。”宋昭月放下单子，笑着说道。

    “娘娘满意就好，这些都是殿下吩咐的，老奴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福顺摆摆手，笑眯眯的模样像个弥勒佛，看着和善得紧。

    宋昭月点点头，心中对裴明绪的打分又加了几分。

    只是，明日回门，他会陪她一起回去吗？

    毕竟，她只是个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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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门

    翌日，宋昭月扶着裴明绪的手登上了垂花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四驾大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地衣，燃着淡淡的熏香，舒适而温馨。

    宋昭月却有些回不过神，她没想到裴明绪真的会陪她回门。

    婚礼亲迎，三日回门也陪着，这待遇快赶得上正妃了。

    今日回门之事传了出去，她怕是会成为刘悦莹这个准正妃的眼中钉了。

    一时间，宋昭月不知是该感动裴明绪的看重，还是该怨他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最终还是想着，不管怎么样，抓住裴明绪就好。

    待刘悦莹入府后，她恭敬有礼，不挑事。但若刘悦莹无故刁难，那刘悦莹就莫怨她到裴明绪跟前上眼药。

    总之，只要抓住了裴明绪，不管刘悦莹有什么招，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裴明绪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昭月回过神，对上裴明绪温和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动。

    “臣妾只是在想，今日有殿下陪着回门，真是臣妾的福气。”宋昭月柔声说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和感激。

    “哦？本王陪你回门，你很高兴？”裴明绪挑眉，故意逗她。

    “当然高兴了，有殿下陪着，臣妾才心安。”宋昭月毫不犹豫地点头，心中暗道，我能说不高兴吗？

    裴明绪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放心，有本王在，没有人敢欺负你。”

    宋昭月也不知这话是指今日安阳侯府没人敢欺负她，还是也指裴明绪今后会给她撑腰。

    她靠在裴明绪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下有点感动，但是不多。

    男人的话可以相信，但要保持怀疑，更不能上头。

    她自己宝贵的一颗心，还是要好生收着。

    安阳侯府，福寿院正厅内，老太太和宋惕守等人已经在候着了。只有宋明烟姗姗来迟，一袭红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织锦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牡丹花纹，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凤钗，整个人显得华贵张扬。

    老太太看到宋明烟这身打扮，眉头微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老夫人，老爷，燕王府的车驾已经到府门前的正街了！”

    老太太一听，也顾不上再说什么，连忙起身，带着众人迎了出去。

    安阳侯府众人刚来到垂花门，只见两列玄衣府卫簇拥着四驾大车缓缓驶来，气势磅礴，令人望而生畏。

    马车停下，裴明绪一身玄色锦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转身扶宋昭月下了马车。

    老太太见了，眸光微闪。

    她没想到二孙女竟如此得燕王殿下得心，看来她赌对了！

    裴明绪和宋昭月站定，安阳侯府众人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向裴明绪行礼。

    “臣（妾）等参见燕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裴明绪淡淡说道，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人起身，簇拥着裴明绪和宋昭月进了福寿院正厅。

    宋明烟的目光自打裴明绪下车后，就一直紧紧地黏在他身上。

    她见裴明绪身为燕王，竟然对宋昭月体贴入微，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宋昭月身上，带着一丝宠溺和温柔。

    宋昭月气色极好，一看就是嫁入燕王府后，日子过得舒心。

    宋明烟心中嫉妒得发狂，却还要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跟着众人一起向裴明绪行礼问安。

    然而，裴明绪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明明她穿的是引人注目的红衣。

    宋明烟心中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看向宋昭月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凭什么？

    凭什么她宋昭月就能得到燕王殿下的青睐？

    她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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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死之人

    宋杰明看着宋明烟落在后头，正眼神愤恨地盯着宋昭月，心中暗道不好。

    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从小被娇惯坏了，心高气傲，又最是见不得二妹好。

    今日这般打扮，一身大红故意刺二妹妹的眼。好在二妹妹知书达理，刚才没有发作，已是万幸。明烟眼下还不识好歹，万一惹恼了已贵为燕王侧妃的二妹妹，府里只怕也要跟着遭殃。

    想到这里，宋杰明忙放缓脚步，等宋明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拉了下她的衣袖，用眼神警告她不要惹事。

    “大哥！”宋明烟不甘心地甩开宋杰明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没看到那……”

    宋杰明厉声打断了她：“闭嘴！眼下什么情形，岂容你胡言乱语！”

    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注意你的身份！今日别丢了安阳侯府的脸！”

    宋明烟虽然不服气，但是在长兄严厉地目光下，还是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这一幕，都被已经上座的裴明绪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遮住了唇边的冷笑。

    安阳侯府没落不是没有原因的，宋惕守连自己女儿都管不好，何谈为官？

    倒是宋惕守这大儿子，看着有几分眼力见，是个识时务的。

    若是能用，看在月儿的份上，他倒不介意用用这人。

    宋惕守浸淫官场多年，老太太人老成精，二人说话当然自有一套，三言两语寒暄过后，便恭敬又不失热情地聊开了。

    裴明绪一方亲王，身份尊贵，向来只有别人托着他的份。期间，他只是偶尔简单应和两句，看在宋昭月的面子上，不至于冷场即可。

    宋昭月坐在裴明绪身侧，脸上挂着淡笑，并不多说什么。

    柳氏则是笑容满面，陪坐在一旁，时不时顺着话题夸赞宋昭月，言语间都是对宋昭月的慈爱。听得宋昭月心中好笑，只是简单敷衍两句。

    柳氏今日这般作态，想来这几日，老太太和父亲没少敲打她。只是老太太和父亲似乎忘了敲打宋明烟。

    宋昭月见宋明烟除了用眼神挑衅她外，其余时间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裴明绪身上，之后还是宋杰明再三提醒后，才有所收敛。

    看着宋明烟身上的大红织锦牡丹长裙，她心中冷笑。

    宋明烟以为这般就能刺到她？！

    她这位好姐姐，今日注定是要失望了。

    不就是今后不能穿大红色而已，她进宫选秀时，就知道今后和大红色无缘。不能穿大红、正红，她还能穿品红、银红、桃红等等。

    午间，热热闹闹用过宴席，漱口盥洗手后，宋惕守邀请裴明绪去前院稍坐，让宋昭月和老太太等说些体己话。

    裴明绪看了宋昭月一眼，见她兴致不高，便开口道，“不必，还是让月儿陪本王去园子里走走消食。”

    说完，他不理会宋宋惕守等人反应，便携了宋昭月，一同往外行去。

    若不是回门，新人一般末时回府。他看在宋昭月的面子上，才会继续逗留。

    宋明烟不甘不愿地看着裴明绪带了宋昭月远去，忍不住跺了下脚，回头狠狠瞪了宋杰明一眼。方才宋杰明就拦她，否则她就能顺势跟了上去。

    宋昭月陪着裴明绪，沿着曲折的游廊漫步，两人低声说着话，不时传出一阵轻笑。

    福顺和绿珠带着人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打扰。

    “这园子虽然不大，倒是布置得颇为雅致。”裴明绪淡淡评价道，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池荷花上。

    “那是自然，听说是建府时请江南名家设计的。”宋昭月笑道，“以前，妾身不能出门，每日最喜欢得便是在园子里转转。”

    裴明绪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哦？看不出来，月儿还有这般雅兴。不过，今后我会常带月儿出门。”

    “嗯，多谢殿下。”宋昭月点点头，笑靥如花。

    绕过水榭，裴明绪见时辰已差不多，便准备折返，打道回府。

    二人路过假山旁得拐弯时，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从假山后跌了出来，直直地朝着裴明绪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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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众人哀求

    “殿下小心！”宋昭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裴明绪。

    电光火石间，裴明绪眼眸一凛，飞起一脚，将那红色身影踹飞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红色身影重重地跌落在青石板路上，吐出一口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宋昭月心里暗叹一声，真是个蠢货！

    她早就一眼认出，那红色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宋明烟。

    裴明绪是什么人？

    那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身手了得，敌人望风而逃的冷面战神。

    宋明烟凭什么会认为裴明绪肯英雄救美，接住她？

    就她这小身板，还敢来碰瓷？

    “咳咳……”宋明烟痛苦地咳嗽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显然是被裴明绪那一脚踹得不轻。

    裴明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寒意。

    “殿下，您没事吧？”福顺见到这变故，连忙带着人上前。

    裴明绪冷冷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已昏死过去的宋明烟，吩咐道：“去，请安阳侯和宋夫人过来。”

    “是！”福顺应道，连忙派人去请宋惕守和老太太。

    不一会，老太太带着宋惕守和柳氏等人，急匆匆地赶到。

    柳氏一见到生死不知地躺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血迹的宋明烟，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想也不想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宋明烟。

    “我的儿啊！你怎么了？你别吓唬娘啊！”

    柳氏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福顺见状，不慌不忙地站出来，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宋杰明听了福顺的讲述，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心里后悔不已。

    早知道就不该相信宋明烟的话，说什么回院子更衣！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妹妹最是会装模作样，心高气傲！

    柳氏听了福顺的话，顿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又气又急。但见女儿这副凄惨地模样，还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老太太一个凌厉的眼神给制止了。

    她只能抱着宋明烟，低声啜泣，默默地流眼泪。

    老太太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冷静下来，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容，对着裴明绪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身教导无方，让这孽障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宋惕守也连忙跟着老太太一起向裴明绪请罪，态度十分诚恳。

    “还请殿下恕罪！”

    宋明烟的眼皮动了动，意识逐渐回笼。

    “烟儿！烟儿！你醒了！”柳氏欣喜若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哭腔。

    宋明烟吃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刺目的阳光和影影绰绰的人影。

    “娘……”她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一丝血迹。

    “我的儿啊！你怎么样了？哪里疼？”柳氏心疼地搂紧了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宋明烟眼前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也回忆起了昏迷前发生的事情。

    她竟然被燕王踢飞了！

    恐惧像毒蛇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燕王不肯接住她？

    她明明精心打扮过，不比宋昭月差！

    他不是应该怜香惜玉，接住她，然后温柔地关心吗？

    宋明烟惊恐交加，后悔万分。

    他明明对宋昭月那般温柔体贴，为什么对她却如此狠心？

    她听说过燕王的“杀神”之名，原本以为只是以讹传讹，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传言非虚。

    他那一脚，分明没有留半分情面！

    她后悔了，真的怕了，她不该去招惹宋昭月和燕王。

    “娘……”宋明烟虚弱地开口，声音颤抖，“我怕……”

    “不怕不怕，娘在呢。”柳氏心疼地抚摸着宋明烟的头发，眼里满是泪水。

    裴明绪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语气淡漠：“宋大小姐心思不纯，今日多有失仪，眼下还冲撞了本王，本王看，不如送去慈安庙里修生养性吧。”

    慈安庙？

    宋明烟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

    慈安庙是京城外出了名尼姑庵，以苦修闻名。不少大户人家会把犯错的女眷送去清修。

    慈安庙缺医少药，她如今胸口剧痛，去了慈安庙凶多吉少。

    燕王这是要她的命啊！

    “不！我不要去慈安庙。！”宋明烟惊恐地尖叫起来。

    “殿下……”她扎着想要起身，想要跪求燕王的原谅。然而，她刚一动，全身就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无力地跌回柳氏怀里。

    “烟儿，你别乱动，小心伤势！”柳氏焦急地按住她。

    柳氏也慌了，将宋明烟交由宋杰希抱着，然后连忙跪倒在裴明绪面前，苦苦哀求：“殿下饶命啊！烟儿她只是一时糊涂，求殿下看在她年纪尚小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吧！”

    宋杰明虽然气宋明烟闯祸，但毕竟是亲妹妹，见状也忍不住开口求情。

    “殿下，请您息怒！舍妹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冲撞殿下，求您看在父亲和祖母的面子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宋惕守看了看地上凄惨无比的宋明烟，又看了看脸色阴沉的裴明绪，脸色铁青。

    他这个女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叹了口气，走到裴明绪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殿下，都是微臣教女无方，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息怒，求殿下饶了她这次。”

    见裴明绪没有答应，宋惕守只得看向宋昭月，希望她能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帮宋明烟求求情。

    老太太也是眼含哀求地看着宋昭月，希望她能看在都是宋家人的份上，帮宋明烟说几句好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昭月身上，等待着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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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撑腰

    宋昭月看着宋明烟，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人蠢真是没办法！

    裴明绪今日这一脚，宋明烟怕是下半辈子都得与药为伍了。柳广宗那件事后，自己还可惜没让宋明烟吃足教训，没想到她今日作死，让裴明绪替她补上了。

    老太太他们准备的丰厚嫁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况且宋明烟年纪轻轻，不至于这样就要了她的命，

    想到这，宋昭月上前一步，对着裴明绪盈盈一拜。

    “殿下，姐姐她只是一时大意，并非有意冲撞殿下。”

    “如今她已然后悔莫及，还请殿下看在她年纪尚轻，饶了她这一次吧。”

    裴明绪冷冷地看着宋明烟，语气淡漠：“既然月儿求情，本王自然要给月儿面子。”

    “今日之事，本王便不予追究。”

    “但今后如有再犯，决不轻饶。”

    老太太和宋惕守等人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行礼谢恩。

    “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

    宋明烟更是如蒙大赦，虚弱地朝着宋昭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谢殿下开恩！”

    “多谢……妹妹……”

    宋昭月看着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声“妹妹”，叫的可真是……难得啊。

    罢了，送佛送到西。

    她低低道：“殿下，姐姐身子不适，不如就先让她回去了。”

    裴明绪抬眼看了看宋明烟，见她感激地看着宋昭月，便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多谢殿下，多谢侧妃娘娘！”

    柳氏闻言，忙向裴明绪和宋昭月行礼谢恩。之后便让宋杰明将宋明烟小心抱起，匆匆而去。

    老太太等人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这才真正彻底意识到，如今的宋昭月早已不是那个任他们拿捏的庶女了，她是燕王侧妃，深得燕王之心。

    她的一句话，比他们说破天都管用。

    从今往后，是他们要求着她了。

    四驾大车从安阳侯府驶出，早已等候多时玄衣府卫迅速跟上，安阳侯府众人恭敬地目送一行马车离去。

    马车上，宋昭月微微侧身，朝着裴明绪盈盈一拜：“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为我出头。”

    裴明绪剑眉微挑，笑道：“月儿这是哪里的话，我说过，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宋昭月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殿下您太好了……”

    她知道，裴明绪今日之所以会对宋明烟下狠手，不仅仅是因为宋明烟冲撞了他，更是为了给她立威。

    毕竟，宋明烟今日那一身大红，若是旁人，怕早就被气得不行。

    既然裴明绪替她出气，她必须还予积极地情绪价值，努力让他养成给她撑腰的好习惯。

    裴明绪看着一脸感动的宋昭月，心中一动，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脸。

    真是个傻姑娘！

    以她的姿色，嫁入京中勋贵世家做正妻绝非难事。毕竟倾城倾国的美人绝非寻常贵女能比，这天差地别的美貌，足以弥补家世不足。

    裴明绪看着眼前的绝代佳人，眸色渐深。

    可偏偏，她在万寿寺被自己遇见，这辈子只能是他裴明绪的人。

    今日回门宋明烟一身大红，在月儿面前耀武扬威，羞辱讽刺她身为侧妃，穿不得正红色。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闹开了。

    可这傻姑娘，仿佛毫不在意。

    但他不能不在意。

    她是他的女人，他给不了她正妃之位，却绝不容许旁人随意欺辱！

    宋昭月进府的时候是八月下旬，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如今已到九月初十。

    燕王府另外一位侧妃——黄灵茹即将进府。

    宋昭月看着花园西边已挂满红绸的翠华居，心情复杂。

    这半个月她和裴明绪相处，超出了她的预期。裴明绪日日宿在他院中，他们同寻常夫妻一般，朝夕相处。

    而如今，她独占裴明绪的日子即将结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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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醋包

    “姑娘，您看什么呢？”绿珠顺着宋昭月的目光望去，见她正看着翠华居的方向，顿时会意，“您是在担心黄侧妃进府？”

    “没有。”宋昭月收回目光，嘴硬道：“只是有些感慨.......毕竟今后燕王府后院就不是我一人了。”

    绿珠才不信呢，这翠华居都挂上红绸了，黄侧妃眼看着就要进府，姑娘心里能一点都不担心？

    “侧妃，您可别多想，殿下宠爱您，就算黄侧妃来了，也抢不走殿下的宠爱！”绿珠连忙安慰道。

    “人家黄侧妃也不是吃素的。”宋昭月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选秀时，我们同住一屋，她容貌女红礼仪等样样出色，每次考评都排前列。一手苏绣，宫里的嬷嬷见了都称赞不已。”

    “你家姑娘我，女红拿不出手，每次都只能排到中等，到现在都没有好意思给殿下绣个什么东西。”

    绿珠见自己姑娘灭自己风气涨他人威风，顿时急了。

    “我的好姑娘，您女红差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从小就是。”

    “......”宋昭月死鱼眼看向绿珠。

    绿珠则是快速扫视一圈，见四下无人，凑到宋昭月耳边，压低声音道：“姑娘，要奴婢说，您如今跟话本里的妖精样，这些天在殿下的滋润下，可是越发美了。

    “奴婢每日看着您，都要被您迷晕了。殿下又不是瞎子，自然知道该疼爱谁！”

    这些天下来，若不是她从小陪着姑娘一起长大，都要怀疑姑娘是狐狸精变的了，用男人精气滋养自身，越发美丽。

    不说她了，她都见了好几次殿下被姑娘迷住，呆愣了片刻。

    “........”宋昭月瞪了绿珠一眼，“我要是妖精，第一个就把你吃了。”

    绿珠忙小声道，“姑娘，奴婢是夸你呢！您自己难道就没有发现自己越发美了？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连这等瞎话也乱说。”宋昭月嗔怪道。

    她发现许是心情好，吃好喝好，夜里还有帅哥陪睡，这些天她气色越来越好，的确看着是比之前更漂亮了些。

    “奴婢说的可是实话，殿下又不是瞎子，放着您这么一个大美人不宠爱，去宠爱黄侧妃？”绿珠一脸认真。

    “姑娘这么美，奴婢今后可是一步也不想离开姑娘了。不是有一句话叫秀色可餐，每日看着姑娘，奴婢都能多吃一碗。”

    “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宋昭月笑着点了点绿珠的额头，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是啊，她怕什么？

    她有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困境如何，总会有破局之法。

    回了院子后，宋昭月对着镜子，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浅笑，一会儿又眼波流转，顾盼生姿，练习着各种表情。

    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魅惑勾人，摄人心魄。

    高傲冷艳，不可一世。

    ……

    每一种表情，都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您真是……”绿珠在一旁看得都看呆了，忍不住感叹道，“太美了！”

    宋昭月看着镜中千娇百媚的自己，心中信心爆棚。

    她占据了先机，而且男人对自己第一个女人总是特别的不同。

    更何况，她还这么美！

    她和黄灵茹都是侧妃，二人平级。

    当人侧妃，她觉得最开始容貌还是比女红更重要。

    只有美丽的皮囊将人吸引过来，男人才愿意与你多相处，才会看到女人其他的美。

    毕竟以裴明绪的身份地位，想要得到他青睐的女子数不胜数，他的选择太多了。

    夜幕降临，宋昭月寝居内燃起淡淡的熏香，香气旖旎，如丝般缠绕。

    裴明绪处理完公务，一进门就看到宋昭月斜倚在贵妃榻上，轻纱罗裙勾勒出玲珑曲线，一双美目含情脉脉。

    他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想将她搂入怀中，却被宋昭月灵巧地躲开了。

    “殿下，您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宋昭月娇嗔道，声音中带着丝丝幽怨。

    裴明绪微微一愣，看着宋昭月这副娇憨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怎么，今日才一会儿不见，就想我了？”他笑着打趣道，语气中满是宠溺。

    宋昭月不答，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红唇轻轻贴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殿下，妾身想……”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明绪一把抱起，朝床榻而去。

    “这可是你自找的。”裴明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眸中燃起熊熊烈火。

    床帐内，春色无边，帐暖香浓。

    宋昭月紧紧缠绕着裴明绪，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娇媚入骨。

    “今日是怎么了？这般热情似火。”

    裴明绪被她撩拨得心猿意马，不禁调笑道。

    宋昭月不说话，只是努力抬起身，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裴明绪先是一愣，随即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帐内温度陡然升高，气氛越发旖旎。

    昏昏沉沉间，宋昭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今晚一定要把裴明绪榨干，让他明日在黄灵茹面前出丑！

    想到这里，她更加热情地回应着裴明绪，仿佛要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这个夜晚。

    不知疲倦地闹了几次后，两人又叫了水，匆匆洗漱了一番。

    宋昭月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沾床就睡，呼吸均匀绵长。

    裴明绪看着她泛着潮红的脸颊，发丝有些凌乱，却美得如惑人的妖精，能将清心寡欲的圣僧拉入红尘。

    “小醋包。”

    他忍不住笑了笑，她脸上轻轻落下一吻，眼中满是宠溺。

    他知道宋昭月今夜为何如此反常，无非是因为明日黄侧妃就要进府了。平日里娇气到才闹一次，便撒娇求饶的人，今日却缠着他不肯罢休。

    想到这，裴明绪轻轻地将宋昭月揽入怀中，两人相拥而眠。

    突然，窗外传来三长一短的鸟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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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黄灵茹

    裴明绪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哪还有半分睡意。

    三长一短的鸟叫声，是他同暗卫约定的暗号之一，代表有紧急消息禀告。

    他眉头微蹙，正要翻身下床。

    宋昭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问道：“殿下，怎么了？”

    “无事，我去书房处理点事，你继续睡吧。”裴明绪压低声音，安抚地拍了拍宋昭月。

    宋昭月已是困极，勉强应了一声，便又沉沉睡去。

    裴明绪动作轻柔地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披上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内寝。

    ......

    书房内，裴明绪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冷峻：“说吧，什么事？”

    王升躬身禀报：“殿下，黄侍郎府上探子来报，黄侧妃身份存疑！”

    “说详细些。”裴明绪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探子今日无意间发现，黄侧妃身怀武功，身手不凡。”王升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哦？”裴明绪剑眉一挑。

    “不仅如此，探子发现今晚黄侍郎同黄侧妃书房秘密议事。”王升顿了顿，观察着裴明绪的神色。

    “书房秘密议事？”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更奇怪的是，黄侍郎对黄侧妃，言听计从……”王升欲言又止。

    裴明绪眉头紧蹙，脸色阴沉：“一个身份不明，身怀武功，甚至可能操控身为朝廷正三品官员父亲的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黄家到底想做什么？”

    如今朝中局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一个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将整个燕王府搭入进去。

    这样的女子进府，不论是否有宠，都将是一个大麻烦。

    “明日就是黄氏进府的日子，如今这局面，是本王疏忽了！”

    王升跪地请罪：“殿下恕罪！探子也是刚查到这些，时间紧急，还来不及挖出黄氏父女的底细！”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裴明绪挥了挥手示意王升起身，“细细挖，务必查清黄氏父女的真实身份，还有他们背后的目的！”

    “是！”王升领命。

    “还有，翠华居伺候的人，全部换掉，换成暗卫营的人，给我严密监视黄氏的一举一动！”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殿下放心，属下这就去办。”王升躬身退下。

    “等等，”裴明绪突然叫住王升，“你去府医那里，让他配些曼陀罗幻梦和春药，明日再派名女暗卫跟着本王。”

    王升一愣，曼陀罗幻梦有迷幻之效，加上春药，可以让人如身临其境般做场真实的春梦。殿下这是要......

    “嗯？”

    裴明绪见王升呆愣住，不禁出声提醒。

    王升回过神来，立马应道：“是，殿下。”

    王升退下后，裴明绪习惯地继续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不知黄氏这事，到底是哪位兄弟给他下套？还是黄氏的主子并不是他的几位兄弟，另有其人？

    不过，无论是谁的人，黄氏进府后，都会被严密监视。就算她有三头六臂，在燕王府也绝不可能翻出天去。

    查清黄氏和黄侍郎的身份，还有背后主子，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这黄氏明显有问题，那他正好利用她当靶子，一来，说不定能钓出大鱼；二来，也正好可以将月儿隐藏起来，不惹人眼。

    翌日，绿珠一早起来就开始围着宋昭月转，各种陪玩逗她开心，生怕她会因黄灵茹进府伤心。

    宋昭月看着今日这一整天，都殷勤围着她，将她当孩子哄的绿珠，心中有些好笑又感动。

    她早已接受黄灵茹进府，也做好了积极应对的准备。

    总之，在没有彻底站稳脚跟前，撸起袖子就是干，扒住裴明绪，早日过上躺平的日子。

    傍晚，宋昭月正准备用晚膳，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裴明绪一身玄色锦袍，缓步走了进来。

    “殿下？”

    宋昭月惊讶地站起身，完全没想到裴明绪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院子。

    裴明绪这时候不应该是在宴客或者在翠华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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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醋意

    裴明绪走到宋昭月面前，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说道：“怎么？不欢迎我？”

    花厅中伺候的侍女一见两位主子抱在一起，立刻眼力见的悄悄退了出去。

    宋昭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娇嗔道：“殿下说笑了，妾身自然是欢迎之至。”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娇憨可人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殿下，今日您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宋昭月依偎在裴明绪怀中，轻声问道。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温柔：“怎么？我今日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殿下，您莫要逗妾身了，您知道妾身的意思。今日是黄侧妃进府的日子........”

    宋昭月说着，便瞪了裴明绪一眼。只是那眼与其说是瞪，还不如说是撒娇。

    美人宜嗔宜怒，万般风情，动人心弦。

    只是可惜今夜他得先去应付黄氏。

    裴明绪心中暗叹了一声，伸手握住宋昭月柔若无骨的素手，“我过来看看你，晚些就走。”

    “嗯......”

    宋昭月靠在裴明绪怀里，脸上神色淡淡。

    裴明绪今日能来看她，已超出了她的意料，她已很满足了。

    但想来想，宋昭月决定趁这个机会，绿茶一把，表个心意，让裴明绪更心疼她。

    毕竟，男人喜欢女人眼里、心里只有他，喜欢女人在乎他，为他吃醋。

    她柔柔开口道，“殿下，您今日能来看妾身，妾身真的很高兴。”

    “妾身只是希望殿下，见了黄侧妃后，莫要忘了妾身。”

    “愿我如影君如光，时时追随相厮守。”

    闻言，裴明绪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接着软得溃不成军。他不禁收拢手臂，将宋昭月牢牢锁入怀中，力气之大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骨血中。

    他才发现，不知不觉怀中的女子已在他心中扎下了根。

    “只愿君心似我心。”

    另外半句——定不负相思意，他并未说出口，但这已是他第一次对女子说这些。

    裴明绪脸上有些热，他拉着宋昭月坐下用膳。

    门外候着的侍女瞧见，忙进来给裴明绪添上碗筷，伺候二位主子用膳。

    宋昭月瞄见裴明绪有些红的耳朵，心中暗笑。

    她没想到刚才那几句话威力这么大，不但炸出了裴明绪的情话，还把他给整害羞了。

    宋昭月不禁骄傲起来，她如今可是把战神整害羞的女人了！

    她本想继续来几招煽情，看裴明绪会不会害羞得烧起来，但想想还是打住了。

    过犹不及，慢慢来，得一点点加重她在裴明绪心中分量。

    膳后，华灯初上，时辰差不多了，裴明绪该去翠华居。

    裴明绪却不紧不慢地用着茶，丝毫没有起身的打算。

    宋昭月见了，有些傻眼。

    裴明绪刚才不还说晚些就走，这都快酉末了，半点没动身的意思。

    今夜，要是他不去翠华居，而是留宿在她的桃夭阁。黄灵茹这个笑面虎还不得恨死她，日后定会不断找她茬。

    虽说她不怕黄灵茹，但老有人找麻烦，也是烦人得紧。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有些紧张不安的样子，心中突然升起一丝玩味，故意逗弄道：“怎么？你希望我这就走？”

    宋昭月连忙摇头，语气急切：“不，不是的，妾身只是……”

    这要是没答好，万一裴明绪察觉出自己刚才表白是糊弄他的，那可就糟了。

    “只是什么？”裴明绪看着宋昭月慌乱的样子，心中更加觉得有趣。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看着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殿下，妾身心眼小，爱吃醋，打心底不想您过去。但是妾身知道，黄侧妃也是陛下赐婚，今夜若您不去翠华居，传出去就是对陛下赐婚不满……”

    宋昭月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扑进裴明绪，紧紧搂住他的腰，这才接着道，“所以，妾身宁愿殿下早点去翠华居，也不要旁人对殿下不利。”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死死埋在自己怀里，像只寻求避风港湾的小狸奴。

    他心中一荡，伸出手紧紧抱住怀中的宝贝，沉默了片刻，语气温柔而坚定，“月儿，你放心，定不负相思意。”

    诶？！

    她这是无心插柳，把刚才那后半句给炸了出来？！

    宋昭月一时惊讶大过于惊喜，表情管理失败，瞪大了双眼，一脸懵。好在她是将脸埋在裴明绪怀中，才不至于露馅。

    调整好表情后，她脸上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直起身亲了裴明绪脸颊一下。

    裴明绪紧紧抱着宋昭月不撒手，直抱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唤了句福顺。

    福顺立刻领着两个陌生侍女从门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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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峰回路转

    裴明绪指着那两个侍女道，“这两人今后就伺候你，她们身手不错，你日后走哪都务必带着。”说完，他便让两个侍女上前给宋昭月见礼。

    “奴婢见过侧妃娘娘，请侧妃娘娘赐名。”

    两个侍女行礼下拜，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宋昭月虽奇怪她们都没有报自己的名字，直接让她取名，但看裴明绪也等着她给二女取名字的模样，便没有多问。

    好奇害死猫，有的事还是少打听。

    “你就叫朱璎，你就叫白瑾。”宋昭月根据二女明显不同打扮，分别取名。

    “朱璎（白瑾），谢娘娘赐名。”

    待福顺领着二女退下后，裴明绪方道，“今后，你切莫让朱璎和白瑾离身，尤其是见黄氏时。”

    还不待宋昭月答应，裴明绪又补了句，“黄氏来路不对，你日后多加小心，少与她接触。此事机密，切莫与旁人说。”

    “嗯？”

    黄灵茹从她的竞争对手，变成了裴明绪的敌人？

    这......这是什么情况？

    宋昭月被裴明绪突然放的惊天大雷，炸懵了。

    她困惑地眨眼，然后眼巴巴瞅着他，希望他能再说些详情。

    裴明绪看宋昭月满是困惑的可爱模样，他轻笑一声，“你照我说的做便是，日后我自会告诉你。”

    “好，听殿下的。”

    宋昭月只好乖乖点头，满口答应。

    “时间不早了，我先过去了，你早点休息。”裴明绪轻轻捏了下宋昭月的脸蛋，便起身离去。

    宋昭月忙起身跟上，送了裴明绪出了院子才返回。

    ......

    今日虽是黄侧妃进府的日子，但燕王今日未曾亲迎。

    这让成国公府倒是松了一口气，若两个侧妃婚仪，燕王殿下都亲迎，那就是将成国公府的面子是踩了又踩。

    翠华居在花园的西面，从桃夭阁过去，需要横穿过花园。

    如今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众人簇拥着裴明绪往翠华居而去。

    福顺作为裴明绪心腹，自是知道黄侧妃有问题。今日的两个侍女是他按主子吩咐，去王升那精挑细选的。

    他小心窥视了前头的主子一眼，见裴明绪神色冷淡，丝毫没有刚才在宋侧妃桃夭阁温和，心中一叹。

    殿下好不容易松口娶妻纳妾，却不料纳了个身份存疑的侧妃！

    到了翠华居，福顺等人随着裴明绪进了新房，直接灵巧地将黄灵茹的陪嫁给挤了出去。

    裴明绪直接在圈椅上坐下，并不打算去掀盖头。

    一旁的喜嬷嬷看了眼丝毫不打算起身的燕王，又看了看盖着盖头一无所知的侧妃，纠结半天，还是压低声音，“侧妃娘娘，您还是起身给殿下请安为好。”

    黄灵茹本含羞低头端坐着，听了喜嬷嬷话，心中微微一沉，但她很快便调整过来，忙掀了盖头，上前请安。

    一身品红的喜服，勾勒出她高挑而丰腴的身形。加宽的腰封一束，胸前饱满越发呼之欲出。

    她见识过宋昭月的美丽，知道和她的美貌相比，自己唯一的优势便是更加丰腴的身段，和成熟的风韵。

    “妾身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裴明绪冷冷地扫了一眼，微微挑起唇角，带着几分讽刺。

    黄氏这一身应是经过特殊调教的风情，倒是能迷倒他那几个兄弟。

    他眼底暗芒涌动，淡淡开口道，“起。”

    “妾身谢过殿下。”声音娇媚入骨，像是浸了蜜糖一般。

    只可惜裴明绪不动如山，似乎聋了一般。对着黄灵茹望过来，欲语还休的媚眼，他也视而不见。

    见黄氏这般做派没有丝毫大家贵女的姿态，倒似青楼楚馆中人。

    裴明绪心中一动，或许王升他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看能查点什么出来。

    他不想多费口舌，直接抬了抬手，挥退屋里伺候的人。

    顿时，太监和侍女鱼贯退下，福顺走在最后。他出了新房后掩好门，便在门口守着，示意太监和侍女将黄灵茹的陪房赶得远远的。

    新房内，红烛摇曳。

    黄灵茹含羞带怯，一双美眸不住地看向裴明绪，眼里满是若有似无的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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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朱璎和白瑾

    翌日清晨，绿珠一边伺候宋昭月梳洗，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姑娘，您是没瞧见，今日一大早，殿下就回了前院，连早膳都没在翠华居用呢。”

    宋昭月拿着玉梳的手一顿，抬眼看向绿珠：“你怎么知道殿下回了前院？”

    “姑娘忘了？奴婢每日都要去大厨房提膳，这不，花园里照料花木的小顺子瞧见了殿下的仪仗，便偷偷告诉奴婢了。”

    宋昭月放下玉梳，神色严肃了几分：“以后这些事，莫要再打听了。”

    绿珠不解：“怎么了姑娘？可是奴婢多嘴了？”

    “并非如此，”宋昭月摇摇头，“只是打听殿下行踪，并不合府里规矩。日后，若是有心人找事，就是现成的把柄。”

    燕王府管理森严，严禁众人打听裴明绪行踪，各院的太监侍女，没有出行腰牌，不得随意走动。

    如今裴明绪宠爱她，自是不会计较，但日后若是情淡，这些便是随时可以挑的刺。

    绿珠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应下：“是，姑娘教训的是，奴婢以后再也不打听了。”

    “再者，知道的多了，并非好事。”宋昭月淡淡道。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裴明绪昨夜说这句诗时，她看得出来，当时他是真情流露。然而，自古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悲剧，不在少数。

    经过一晚，宋昭月被裴明绪惊得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燕王府永远不缺更年轻、更鲜活的女子。

    今后，府里的女人只会更多，每日想着裴明绪夜里去了哪个院子，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裴明绪来了，便笑脸相迎；他不来，她就自得其乐。

    早膳过后，宋昭月屏退左右，只留下了绿珠、朱璎和白瑾。

    “你们两个，过来，让我好好瞧瞧。”宋昭月斜倚在贵妃榻上，自有一股慵懒风流之意。她朝朱璎和白瑾二人招了招手。

    朱璎和白瑾对视一眼，恭敬地走到宋昭月面前，低眉顺眼地站着。

    “抬起头来，我又不吃人。”宋昭月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风情。

    二人这才缓缓抬起头，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倾城绝色的女子。

    昨夜殿下在，她们不敢多看。

    宋昭月今日穿着一袭浅粉色绣海棠花的襦裙，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几缕青丝调皮地垂在胸前，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娇艳欲滴。

    朱璎和白瑾看得都有些痴了，她们常年在暗卫营训练，哪里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

    “怎么？看呆了？”宋昭月见二人愣神，忍不住打趣道。

    “奴婢不敢。”朱璎和白瑾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连忙低下头去。

    “好了，和我说说你们自己吧，多大了？都会些什么？”宋昭月也不再逗弄她们，柔声问道。

    “回娘娘，奴婢朱璎，今年十五了，略通药理，擅使长鞭。”朱璎率先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奴婢白瑾，也和朱璎一般年纪，擅长暗器，轻功尚可。”白瑾紧随其后，声音清冷。

    “哇！”绿珠在一旁听得双眼放光，满眼都是羡慕和崇拜，“你们小小年纪，居然这么厉害！”

    宋昭月虽然早猜到这二人不一般，但也没想到她们竟有如此本事，心中也不禁暗暗称奇。

    “的确厉害，以后我们桃夭阁就多了两位女侠了。”

    朱璎和白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二人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

    “我瞧着你们手上怎么这么多伤？都是练功的时候弄的吗？”宋昭月注意到二人手上布满了细碎的伤口，有些心疼地问道。

    “回娘娘，都是些小伤，不碍事的。”朱璎和白瑾连忙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绿珠，去把妆台上那盒伤药拿来。”宋昭月吩咐道。

    那盒伤药是宫中御医所制，药效好。她上次绣花不小心扎破手指，抹了药两天便好了

    “是。”绿珠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绿珠便拿了一个玉白瓷罐回来了，塞到朱璎手中。

    “你们等下记得回房上药。”宋昭月嘱咐道，“以后你们就安心跟着我，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绿珠说，她会帮你们安排妥当的。”

    “绿珠，你给朱璎和白瑾一人拿十两银子和两匹料子，再让针线房给她们一人做两身衣裳。”

    “谢娘娘。”

    朱璎和白瑾眼眶微红了，她们没有想到这位美若天仙的侧妃娘娘，竟然如此平易近人，还对她们这般好。

    二人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尽心尽力地保护好侧妃娘娘，绝不让坏人有机可乘。

    午睡起来，宋昭月慢悠悠起身，对着铜镜照了照，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态。

    “姑娘，您待会去花园走走吗？”绿珠一边帮宋昭月梳妆，一边问。

    宋昭月正想说还是在院子看看话本为好，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启禀娘娘，黄侧妃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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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黄灵茹来访

    “黄侧妃？”宋昭月眉头微蹙。

    呵，这上午才进宫谢恩，下午就迫不及待地来她儿了，还真是‘有心’啊。

    “娘娘，这黄侧妃怕是来者不善啊。”绿珠在一旁担忧地说道。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也不能将她给拒之门外，去会会她。看她今日要唱哪出戏。”

    “去，请黄侧妃去正厅稍坐，我随后就到。”宋昭月吩咐道。

    “是。”小丫鬟领命而去。

    绿珠手脚麻利地帮宋昭月重新换上一套淡紫色绣芙蓉花的襦裙，又梳理了有些松散的发髻。

    朱璎和白瑾在一旁认真地学着，时不时给绿珠打下手。

    “娘娘，您看这样可好？”绿珠拿起一支白玉簪，在宋昭月的发髻上比划了一下。

    “嗯，就这支吧。”宋昭月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收拾妥当，宋昭月带着绿珠三人朝正厅走去，朱璎和白瑾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后。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

    她们来桃夭阁之前福公公就交代了务必紧跟着宋侧妃，尤其是宋侧妃同黄侧妃相处时，更是寸步不离。

    刚进正厅，一股幽香扑鼻而来，宋昭月微微皱眉。

    只见黄灵茹一身银红宫装，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甚至能看到一抹暧昧的红痕。

    宋昭月心中冷笑，这是故意穿给她看的吧？

    黄灵茹见宋昭月进来，忙起身笑道：“宋妹妹可算是来了，姐姐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宋昭月微微一笑，款款落座：“让黄姐姐久等，是妹妹的不是。”

    “宋妹妹说哪里话，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黄灵茹掩嘴轻笑，“咱们姐妹好久不见了，自打上次选秀一别，姐姐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呢！”

    “多谢黄姐姐挂念。”

    宋昭月皮笑肉不笑，这女人可真能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姐妹情深呢。

    选秀？

    黄灵茹还好意思提选秀？！

    真是年纪轻轻，当真健忘得紧。

    当初自打她被淑妃娘娘召见后，黄灵茹就没少撺掇、挑拨刘悦莹和林云瑶排挤她。更是暗暗给她下了不少绊子。

    黄灵茹见宋昭月对自己态度冷淡，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地说道：“妹妹，咱们之前选秀时不还同住一屋吗？如今又一同进了燕王府，这可真是缘分啊！”

    “的确，黄姐姐说得对。”

    可不是嘛，还真是“缘分”呢！

    又遇上了你这个笑面虎！

    “说起来，姐姐本来想早点来看望妹妹的。”黄灵茹说着，状似无意地拉了拉衣襟，露出更多暧昧的红痕。

    宋昭月看了眼那些刺目的红痕，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一股郁气油然而生。

    呵呵，果然就算身份存疑，也不耽误男人他睡！

    “只是昨夜……有些劳累，今日姐姐稍作休息，便来看望妹妹了。”

    黄灵茹说着，眼波流转，故意将“昨夜”和“劳累”两个词咬得极重。

    宋昭月看着她那副做作的姿态，心中一阵烦闷。

    果然，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不过，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黄姐姐说笑了，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宋昭月体贴道，“你既然累了，就多休息会儿，这都在府里，日后多的是见面的机会。”

    黄灵茹见宋昭月神色如常，脸上不见一丝嫉妒，心中有些发堵，像是一拳头打进棉花一般。

    这宋昭月，还真是能沉得住气！

    她自负美貌，却没想到选秀的时候遇上了宋昭月，被她比了下去。

    如今，二人都进了燕王府，同为侧妃，她一定压得宋昭月翻不了身，让她知道光有美貌是不够的。

    “对了宋妹妹，”黄灵茹见宋昭月油盐不进，只好换了个话题。

    “姐姐想亲自下厨给王爷做几道菜，只是姐姐院子里的厨房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妹妹可否让人给翠华居的小厨房送些食材？”

    燕王府的人嘴紧的很，她让陪房打听了，根本打听不出来如今燕王府管家之人是谁。

    宋昭月闻言，心中冷笑。

    心眼子真多，这就来试探她有没有管家。作为侧妃，管家这活，根本是吃力不讨好！

    她又不傻怎么会去沾染那烫手山芋！

    不过黄灵茹拿做吃食为借口，不知她做的菜，裴明绪敢吃吗？

    但转念一想，裴明绪连黄灵茹都敢睡，还有什么不敢的？

    色字头上一把刀，裴明绪可千万别翻车，届时连累了自己。

    “姐姐有所不知，”宋昭月笑道，“府里的事情，如今都是福顺福公公在管，姐姐只管派人去和福公公说一声便是。”

    黄灵茹一听，管家的人竟然是裴明绪身边的太监，而不是宋昭月，心中对宋昭月更加鄙夷了几分。

    这宋昭月，最早入府，离正妃刘悦莹大婚进府，还有两个月时间，居然没有拿下管家权。

    要是她，一定想办法拿到管家权，安插自己的人。

    真是白瞎了这一身好皮囊，一点都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再想到昨夜和燕王的恩爱缠绵，黄灵茹心中更加得意，觉得宋昭月不足为惧。

    “多谢宋妹妹告知。”

    “黄姐姐客气了。”宋昭月淡淡一笑。

    二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宋昭月依旧是那副选秀时的模样，沉稳淡然，不善言谈，问到什么，就是一问三不知。

    黄灵茹坐了一会儿，见实在打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黄灵茹后，宋昭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径直去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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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反应

    黄灵茹走后，绿珠便一直守在门外里，时不时地往书房里张望。

    黄侧妃刚来炫耀殿下的宠爱，自家姑娘这会子心里不痛快。自家姑娘从小心情不好，无法排解之时，便爱安静地写字。

    眼下，她也不好前去打扰，朱璎和白瑾想过来伺候，被她打发先去歇着。

    绿珠在门外候着，不让人来打扰，好让宋昭月写个痛快。

    书房里，宋昭月写了一张又一张的大字，宣纸上墨迹淋漓，却掩盖不住字迹中的烦躁。

    最后一笔静字收尾时，宋昭月用力过猛，收笔时划下重重一笔，毁了这个字。

    她看着这张写废了的大字，苦笑一声，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烦躁的心情。

    可是，黄灵茹衣领下那刺目的红痕，却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宋昭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明明早就知道，裴明绪这样的男人，身边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可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宋昭月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度。

    那种感觉，就好像……本来只属于自己的东西，要开始同众人分享。

    宋昭月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那东西，从来就没有属于过自己。

    自己，只不过是幸运地，独占了裴明绪一段时间罢了。

    宋昭月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开始默写佛经。

    当初入府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矫情呢？

    燕王府，前院书房。

    “回殿下，黄侧妃回府后，便将翠华居的丫鬟婆子都召集起来问话，每人赏了五两银子。”王升躬身禀报。

    “哦？她倒是大方。”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

    “她陪嫁的郭嬷嬷，四处打听府中如今是不是宋侧妃在管家，还探听殿下之前留宿桃夭阁的情况。”王升继续补充道。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继续盯紧了黄氏和她的人，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是。”王升心头一凛，连忙应下，接着道，“殿下，午后黄侧妃去了趟桃夭阁，说是去拜访宋侧妃。”他说到此处，偷偷抬眼看了看裴明绪。

    “她去桃夭阁做什么？”裴明绪猛地抬头，眼中寒气更甚。

    “听朱璎姑娘传回的消息，说是……说是黄侧妃在宋侧妃面前，炫耀……炫耀殿下的宠爱……”王升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黄氏果然不是个安分的！”

    裴明绪脸色大变，眼中寒意更甚。

    傍晚，翠华居里灯火通明，一股浓郁的菜香飘散开来。

    黄灵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精致的菜肴摆满了桌子，每一道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精心准备的。

    准备好晚膳后，她换上了一件更加修身的品红纱裙，衬得肌肤如雪，身形更加诱人。

    黄灵茹对着铜镜细细描摹着唇形，对着铜镜勾起一个妩媚的笑容。

    突然，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黄灵茹忙迎了出去，却只见几名小太监提着食盒，匆匆走了进来。

    “奴才给黄侧妃请安。”太监们躬身行礼。

    “免礼，不知几位公公前来，有何贵干？”黄灵茹微微蹙眉，心中有些不安。

    “回禀侧妃娘娘，殿下特地让奴才们送来几道菜，请您趁热用膳。”领头的太监笑眯眯地说道，打开了食盒，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食盒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五道精致的菜肴，色香味俱全，一看便知是出自王府厨房的拿手好菜。

    太监接着道，“殿下体恤娘娘今日辛苦，让娘娘早些歇息，今夜，他便不过来了。

    黄灵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公公辛苦了，替我谢过殿下。”说完，她对一旁的郭嬷嬷使了个眼色。

    郭嬷嬷会意，连忙从荷包里掏出几个银螺子，塞到太监手里，“公公辛苦了，这是我们娘娘的一点心意，还请公公不要嫌弃。”

    太监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下，脸上堆满了笑容，“娘娘客气了，多谢娘娘赏赐。”

    郭嬷嬷陪着笑脸，试探着问道：“公公，您看，我们娘娘做了些菜，想给殿下送去尝尝，不知……”

    太监脸上的笑容更甚，“那就有劳姑娘了，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看着侍女心急的神色，才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殿下今晚宿在前院书房，就交给奴才们直接带回去就行。”

    玉盏脸色一僵，连忙说道：“那就有劳公公了，奴婢这就让人将菜装进食盒。”

    送完前院太监，郭嬷嬷看着黄灵茹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娘娘，殿下这是体恤您，您就别多想了。”

    “奴婢刚打听过了，殿下并没有给宋侧妃赐菜，可见殿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娘娘的。”

    听到这话，黄灵茹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去，把其他菜都撤了，就留下殿下赏的。”

    “是。”郭嬷嬷连忙应道，转身去准备了。

    桃夭阁内，宋昭月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话本，正看得起劲。

    绿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轻声问道：“姑娘，时候不早了，是否要摆膳？”

    宋昭月放下话本，揉了揉眉心，淡淡道：“摆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宋昭月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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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别扭

    宋昭月踏出房门，就见到裴明绪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面如冠玉，眼眸深邃，正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殿下，怎么过来了？”

    宋昭月上前正准备福身行礼，却被裴明绪一把托起。

    “怎么？不欢迎我？”裴明绪含笑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宋昭月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今日黄灵茹身上的痕迹，心中莫名觉得别扭，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裴明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握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用力了几分，带着她朝花厅走去。

    “怎么，才一天不见，就与我生分了？”

    宋昭月被他牢牢牵住自己的大手弄得有些慌乱，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听到他的话，她连忙解释道：“殿下说笑了，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嗯？”他低头看她，语气温柔，却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看穿。

    宋昭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低声说道：“没，没什么。妾身方才看书看得久了，有些乏了。”

    裴明绪也不拆穿她，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便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拉着宋昭月在花厅坐下，福顺立刻带人摆了满满一桌的菜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宋昭月调整了一下心态，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同裴明绪一道用膳。

    只是今日的裴明绪似乎有些不太正常，不仅频频给她夹菜，对上她视线时还冲她笑，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看得宋昭月一头雾水。

    “殿下，今日心情很好？”宋昭月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来见月儿，心情自是好的。”裴明绪笑着说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宋昭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不敢再看他。

    用完膳后，裴明绪拉着宋昭月回到房间，两人在贵妃榻上落坐。

    绿珠送上香茶，识趣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月儿，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裴明绪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地锁住宋昭月。

    宋昭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故作镇定地摇摇头：“没有啊，倒是殿下，今夜有些反常。”

    问啥？

    问你昨夜和黄灵茹洞房？

    “哦？是吗？”裴明绪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为何我觉得，月儿今日有些不对劲，有一肚子话想问？”

    “........”

    宋昭月无奈，心中腹诽，裴明绪今夜到底闹哪一出！

    裴明绪见宋昭月别扭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着，伸手将宋昭月拉入怀中。

    “月儿，你这是……吃醋了？”

    “殿下说笑了，妾身为何要吃醋？”

    “还说没有？”裴明绪轻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你这小醋包，连自己吃醋了都不知道吗？”

    宋昭月被他抱着，有些别扭，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老实地靠在裴明绪怀里，也不说话。

    裴明绪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柔软，心情大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月儿，眼见不一定为实。”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即可。”

    “莫要被不相干的人用假象给糊弄了。”

    宋昭月惊讶地抬起头，看向他：“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明绪的意思是他昨夜未碰黄灵茹？

    那黄灵茹今日身上的痕迹作何解释，还有黄灵茹今日炫耀时候的那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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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解释

    “月儿，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碰她吧？”裴明绪挑眉反问道。

    宋昭月心中腹诽，这谁知道呢？

    “我怎么会碰她。”裴明绪像是看穿了宋昭月的心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那，那黄侧妃她……”宋昭月想起今日黄灵茹那副慵懒娇媚，不像装的模样，心中疑惑更甚。

    “我昨夜啊，给她下了点东西。”裴明绪凑近宋昭月耳边，轻声说道，“让她做了一场“好”梦而已。”

    “下东西？好梦？”宋昭月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没错，就是曼陀罗幻梦加上一点春药，让她做了场以假乱真的梦，足够让她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销魂蚀骨的欢爱。”裴明绪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她身上的那些痕迹……”宋昭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过是女暗卫的杰作罢了。”裴明绪轻笑一声，“月儿，这下总知道了，相信我了吧？”

    宋昭月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刺激了吧！

    “怎么，月儿很惊讶？”裴明绪看着怀里吃惊不已的宋昭月，笑得很是得意。

    “没，没有……”宋昭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就是，就是觉得你这操作真是够六的！

    黄灵茹要是得知真相，定想要打死你这个老六！

    “月儿今日见了那女人，怕是没少腹诽我吧？”裴明绪捏了捏宋昭月的鼻子，语气戏谑，却带着几分笃定。

    宋昭月被他一语道破心思，脸上顿时浮现一抹红晕，却还是嘴硬道：“殿下说笑了，妾身怎么会……”

    “还说没有？”裴明绪打断她的话，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你这小醋包，连自己吃醋了都不知吗？”

    宋昭月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能将头埋进他怀里，不敢再说话。

    从这些日相处，她知道裴明绪不屑于对自己撒这种谎，他说没有碰黄灵茹，那就是真没有。宋昭月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个男人目前还是自己一个人的。

    裴明绪看着她这副鸵鸟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不逗你了。”裴明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温柔，“月儿，你该知道，你是我自己选定的侧妃，不同于旁人。”

    “对你，永远是与旁人不同的。”

    宋昭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中有些甜但又有些酸，酸甜交织。

    “我相信殿下。”宋昭月轻声说道，语气坚定而温柔。

    不管未来如何，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岂能扫兴？!

    裴明绪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

    “不过……”裴明绪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危险，“月儿，你今日怀疑我碰了黄氏，是不是应该拿出点诚意来，赔罪呢？”

    宋昭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抱起，朝床榻走去。

    “殿下，你……”宋昭月惊呼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月儿，你说，要怎么检查一下，才能证明我的清白呢？”裴明绪将她压在身下，语气暧昧。

    宋昭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面红耳赤，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啊？不用了，我……我相信殿下，真的……”

    “我相信月儿是相信我的。”裴明绪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但是，我还是想让月儿亲自检查一下，免得你以后再胡思乱想。”

    “真……真的不用了……”宋昭月被裴明绪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拒绝。

    “那可由不得你！”

    “唔……”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映照着满室春光。

    福顺站在门外，听着房内传来的动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都给我机灵点，今夜殿下歇在桃夭阁，谁要是敢乱嚼舌根子，仔细你们的皮！”福顺转头，对着院里的下人们低声警告道，语气阴冷。

    桃夭阁的太监侍女们被福顺阴恻恻的目光一扫，顿时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应是。

    福顺满意地收回目光，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

    床帐内，宋昭月趴在裴明绪身上，喘息着，脸蛋红扑扑的，如一朵盛开的娇花。

    裴明绪的手指轻轻滑过宋昭月的背脊，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抚着慵懒的猫儿。

    “月儿，你放心，我不会碰黄氏的，只会将她摆在明面上，当个靶子。”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宋昭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十分受用他的安抚。

    只是，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深处，却闪过一抹黯淡。

    就算不碰黄灵茹？

    今后，还有李灵茹、赵灵茹……

    就算不说远的，就说近的，九月底，正妃刘悦莹，也要大婚进府了。

    到时候，这王府后院，可就更加热闹了。

    他又会如何呢？

    想到这里，宋昭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裴明绪，你难道能，对正妃刘悦莹，还有今后其他女人都无动于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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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对峙

    “侧妃娘娘，这是殿下吩咐给您准备的回门礼，已经装车完毕了。”

    福顺躬身，指着垂花门外两辆堆满锦盒的马车，恭敬地说道。

    黄灵茹看着那两大车东西，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怎么这么多？也太破费了。”

    福顺淡淡一笑，“娘娘说笑了，您是皇上亲封的侧妃，深得殿下宠爱，今日回门，殿下自然是要为您撑足了面子。”

    “殿下呢？怎么没见殿下？”

    黄灵茹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裴明绪的身影，语气中满是的失落。

    “回侧妃娘娘，殿下今日一早就进宫面圣去了，有要事禀报，走之前特意吩咐奴才，一定要伺候好侧妃娘娘。”

    “那便走吧。”黄灵茹压下心中的不快，转身登上了马车。

    她本想借着今日回门宴，向裴明绪引荐黄氏子弟，没想到裴明绪竟然不去。

    回了黄府后，黄灵茹简单同母亲闲聊几句，便同父亲到书房议事。

    赵氏看着女儿和丈夫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皱，眼里满是担忧。

    她不知女儿和丈夫到底在密谋些什么，但定不是什么好事，极可能是让整个黄府万劫不复的祸事。

    女儿六岁时被婆母带回老家，十岁时才从老家回京。

    许是长大了些，性子大变，同小时候不同，不像幼年那般爱贴着自己撒娇，反而爱缠着她父亲，每日在她父亲书房读书写字。

    父女俩都不听她的，如今，她能做的也就是求佛祖保佑，莫要出祸事，让一家子人平平安安。

    虽说裴明绪没有陪黄灵茹回门，但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夜宿在翠华居。

    府里众人皆知新入府的黄侧妃很得燕王欢心。

    明面上消息如此，但实际上，裴明绪每夜用药放倒黄灵茹，待宵禁后便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替身和女暗卫，自己则是乔装带着心腹回了桃夭阁楼。

    次日，宵禁结束前，裴明绪留在翠华居的一众宫人仪仗，便簇拥着“燕王”回了前院。

    王府规矩森严，夜里实行宵禁，落锁后，太监侍女不得随意走动，只能待在各自的院子里。

    翠华居的伺候的人，每次裴明绪到之前，就会被赶回房间，在宵禁结束前不得出房间。

    裴明绪从翠华居前往桃夭阁所经之路的明暗护卫，皆是他的心腹。因此这般操作一直未曾露馅，黄灵茹一时间风头无量。

    九月十五，是云贵妃的生辰。

    云贵妃喜游乐，每年她的生辰，景熙帝都会在宫中举办盛大的花灯游园会，邀请王公勋贵、文武百官携家眷参加，为云贵妃庆生。

    这一日，裴明绪携宋昭月和黄灵茹一同进宫赴宴。

    宋昭月今日穿着一袭淡青色芍药缠枝宫裙，梳着简单的堕马髻，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碧玉簪，脸上略施粉黛，淡淡地涂了一层口脂，将刘海放了下来。

    黄灵茹则穿着一袭品红的镂金百蝶穿花蜀锦宫裙，头上戴着掐丝点翠金步摇，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显得妩媚动人。

    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旁人一看，便知晓谁是正得宠的那一个。

    花灯游园会设在御花园，男女分开。

    景熙帝领文武百官等于万春亭游园；而皇后领内外命妇等在千秋亭游园。

    到了御花园，裴明绪低声吩咐福顺后，便朝万春亭而去。

    福顺则留下来，送宋昭月和黄灵茹去千秋亭。

    天色渐渐暗去，千秋亭被花灯装饰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各色丽人穿行其中，衣香髻影，恍若神妃仙子。

    宋昭月依着规矩上前向皇后等人请了安后，便退了下来。

    夜幕降临，御花园里灯火通明。

    各色灯笼点缀在假山、亭台、楼阁之间，将原本的因秋天到来而有些萧条的园林，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

    宋昭月不愿同黄灵茹一道游园，略施小计顺利摆脱黄灵茹，便带着白瑾慢慢逛着。

    “娘娘，您慢点儿，仔细脚下。”白瑾亦步亦趋地跟着，轻声提醒道。

    宋昭月微微一笑，听劝地放慢了脚步。

    刚要转过甬道，突然听到一阵娇笑声传来，夹杂着几句尖酸刻薄的讽刺。

    宋昭月收回脚步，退回阴影，透过高大的花木小心望去。

    不远处黄灵茹同一群贵女对峙，为首的正是刘悦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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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看戏

    刘悦莹一身大红绣金牡丹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明艳照人，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孤傲刻薄，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一众盛装打扮的贵女将她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

    兵部侍郎张怀仁的幼女张婧雅，同刘悦莹交好，且素日同黄灵茹不和。如今，她已经赐婚给了安王为正妃，只是尚未大婚。

    张婧雅上前一步，掩唇轻笑，语气中满是嘲讽。

    “黄侧妃怎得如此不知礼数！”她将“侧妃”二字咬得重重的，“见了主母，也不行礼问安！”

    “怎么？黄侧妃这是不将燕王妃放在眼里？”

    刘悦莹冷眼看着黄灵茹气得脸色发白，心中一阵痛快。

    本以为，她今后的大敌是宋昭月。

    她自认为容貌不俗，但同宋昭月一比，相形见绌。加之，宋昭月是燕王亲迎进府的，自是在燕王心中分量不轻。

    然而还不待她进府收拾宋昭月，宋昭月便被黄灵茹给夺了宠爱。

    黄灵茹的姿色远逊于宋昭月，却能抢了宋昭月的宠爱，可见手段了得。

    她才是自己今后大敌。

    “你……”黄灵茹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瞪着张婧雅。

    刘悦莹虽是圣旨赐婚的燕王妃，但尚未大婚，追根到底只是个没有品级的臣女而已。

    而她，如今已是被正式册封，的的确确的正二品侧妃。

    按礼制，刘悦莹须向她请安才是。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甬道另一头传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吵起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男子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明黄团龙袍的文雅男子，正是当今太子，裴明宗。

    裴明宗身后跟着三人，其中一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不是裴明绪又是谁？

    黄灵茹一见到裴明绪，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眶一红，她楚楚可怜地看向裴明绪，声音哽咽：“殿下……”

    而刘悦莹在看到黄灵茹这般梨花带雨的作态后，脸色更冷，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如此一来，更显得是刘悦莹仗势欺人，故意为难黄灵茹了。

    宋昭月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叹。

    刘悦莹今日这举动，真是很难评。

    只能说，不愧是皇后的内侄女，成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底气足，行事可以不过脑子，随自己心意。

    裴明绪看到眼前的情形，眉头微皱。

    裴明宗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黄灵茹身上，温声问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回禀太子殿下。”一位与刘悦莹交好的贵女盈盈上前，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黄侧妃如此不懂规矩，实在是有失皇家颜面。”

    太子听完，微微颔首：“虽三姑娘虽尚未过门，但也是父皇亲赐的燕王妃，燕王府未来主母，旁人怎可怠慢失礼。”

    “五弟，你说是吧？”说着，他笑着看向裴明绪。

    刘悦莹听到太子为自己说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委屈，眼眶一红，看向太子的眼神复杂，但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宋昭月将刘悦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秀眉微蹙。

    刘悦莹何等孤傲的人，眼下怎么就突然这般示弱。

    黄灵茹见太子如此说，心中更加委屈，她咬了咬下唇，一双眼可怜巴巴地看向裴明绪，希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

    然而，裴明绪只是淡淡地站在一旁，并没有任何表示。

    黄灵茹心中一片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朝刘悦莹福身行礼，却听到一声“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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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波又起

    裴明绪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语气淡淡道：“太子殿下，今日游园会，本就不讲究虚礼。”

    近日太子办砸的几件差事，成国公在父皇面前力保太子，又拉他入局，想他为太子说好话。

    这些，已经引起父皇不满。

    父皇虽然希望他能偏向太子一系，给太子虚张声势，但并不希望他完全倒向站太子，打破朝中平衡。

    今日之事，正好是个机会。

    裴明绪剑眉微挑，冷然道：“黄氏册封已下，是正二品侧妃。”

    “刘姑娘虽然已赐婚，但尚未成婚，如今还是无品级的臣女。”

    “按礼法，她是要给黄氏行礼的。”

    裴明绪此话一出，黄灵茹顿时破涕为笑，看向刘悦莹的眼神满是得意。

    刘悦莹则是像被扇了几巴掌，脸色涨红，羞愤欲绝。

    裴明宗被裴明绪的此番言行震惊了，一时间呆愣住。

    燕王虽寡言，但向来对他恭敬，算个听话的弟弟。没想到今夜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裴明宗脸色阴沉，心里恨极，燕王这是翅膀硬了！

    安王裴明珏见一时间场面尴尬，忙站出来解围，笑着说道：“是啊，今日游园不必计较繁文缛节。父皇还在御花园等着我们呢，可别让父皇久等了。”

    裴明宗便顺势下了台阶，领着众皇子匆匆而去。

    宋昭月看着刘悦莹在贵女簇拥下，也匆匆离去，心中暗叹，刘悦莹和黄灵茹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宋昭月实在不愿和黄灵茹周旋，掺和到她同刘悦莹这滩浑水里去，于是便带着白瑾折返，打算继续在御花园中闲逛。

    逛了大半个时辰，宋昭月带着白瑾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却不知不觉偏离了原路。

    眼看就要穿过一片花木林，白瑾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宋昭月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白瑾脸色一变，一把将她拉到了路边假山石的阴影处。

    “白瑾，怎么了？”宋昭压低声音问道。

    白瑾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假山深处。

    宋昭月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假山深处，一道杏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隐约还能看到一个女子跟随其后。

    二人动作十分迅速，眨眼间便消失在假山深处。

    宋昭月顿时瞪大了眼睛，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认出了那杏黄色身影的身份——太子！

    而那个女子，则是……刘悦莹。

    宋昭月倒吸一口凉气，这孤男寡女，一个太子，一个准燕王妃，偷偷摸摸地跑到假山里来，是要做什么？

    她顿觉不对，正想拉着白瑾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一个大手拉入假山阴影处。

    “唔……”宋昭月惊骇无比，正要呼唤白瑾，却被捂住了嘴。

    她被人虚虚抱入怀中，熟悉的冷香袭来，是裴明绪！

    宋昭月猛地抬头，果然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裴明绪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原地。

    回过神来，她手脚发软，只能半靠半倚在男人怀中。

    裴明绪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将她虚虚地抱在怀中，拿安抚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眼神温柔。

    宋昭月乖巧地任裴明绪动作，其实内心已波涛汹涌。

    裴明绪这一点也不将假山里的二人放在心上模样，让宋昭月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准绿帽子刺激狠了，此刻居然还能如此温柔淡定。

    对于刘悦莹，宋昭月只能说一个大写的服字！

    对她的不怕死，也不顾他人死活表示服气！

    弟媳和大伯哥，这搁在现代也是丑闻，更何况是大晟朝，还是皇家！

    这事情要是闹出来，多少人要命丧黄泉！

    裴明绪拥着宋昭月，二人隐藏在假山阴影之中，侧耳倾听着假山深处传来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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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偷听

    “莹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假山深处，传来太子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太子哥哥……”刘悦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刚刚哭过，“我不想嫁给燕王，真的不想嫁！”

    “这又是何苦呢？”太子叹了口气，“圣旨已下，你我之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可是，可是我祖父祖母，他们逼我，我，我……”刘悦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莹娘，你且听我说，”太子放缓了语气，“你嫁给燕王，是父皇……”

    “我不明白！”刘悦莹突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太子的话，“太子哥哥，我只想和你长相厮守。燕王，如今，我想到他就厌恶得紧。”

    “太子哥哥，你也看到了，方才他竟然敢那样羞辱我，让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不想嫁给燕王。太子哥哥，难道，难道你都忘了吗？我们……”

    太子心中一凛，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嘘！小声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柔声说道：“莹娘，你冷静些，如今你我之间，身份已定。今后绝不能僭越，落人话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柔：“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你永远是孤的表妹……”

    太子此刻心中只有后悔当初怎么招惹了刘悦莹。

    刘悦莹已是铁板钉钉的燕王妃，还不肯断。此事若是被秦王一派的人知晓，他的太子之位都可能不稳。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刘悦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难道，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燕王……”

    “太子哥哥，我宁愿自裁也不愿嫁给燕王！”

    太子看着眼前梨花带雨，一脸决绝的刘悦莹，心中暴躁得想杀人，头痛无比。

    他这表妹真是被家里宠坏了，任性得紧。

    若她真的大婚前自裁，宫里定要细查，届时他就完了。

    太子眉头越皱越紧，突然想起方才裴明绪那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心中怒火更甚。

    老五，你手握重兵，在外人面前故作不争不抢的姿态，谁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实力，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心念急转间，一个念头逐渐在他脑海清晰起来。

    太子面上一片深情款款：“莹娘，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老五他仗着自己手握重兵，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恨父皇看重他，我如今也是有心无力。”

    “莹娘，你说过的，你愿意为孤做任何事。孤希望莹娘你，能进燕王府，做内应。老五篱笆扎得紧，水泼不进，东宫的探子根本无法探听到有用的消息。”

    “但你不一样，你是燕王妃，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若是能拿到燕北铁骑的虎符，那秦王将不足为惧。”

    他紧紧握住刘悦莹的手，语气坚定：“你放心，今日之辱，我一定会为你十倍、百倍还回去！你且先委屈些时日，待我登基之后，我们就可以长相思守了！”

    刘悦莹闻言，身子一颤，半晌抬起头，直直地望向太子，“太子哥哥，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我何时骗过你？你且安心待嫁，我会安排妥当一切。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站在我身边！”

    “你说过，你喜欢西山的红叶，到时候我就封山，只带你去赏红叶.....”

    刘悦莹内心天人交战，良久，她扑进太子怀中，泣不成声：“太子哥哥，我答应你。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忘了我们的……”

    太子紧紧搂着她，眼中闪过得意和阴狠.....

    假山阴影处，宋昭月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抓紧了裴明绪的衣袖。

    裴明绪低头看了她一眼，温柔地笑了笑，抬头望向假山深处时，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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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气疯了？

    宋昭月忍不住悄悄抬头，瞥了一眼裴明绪的脸色。

    只见他一脸平静，似乎正在假山中纠缠的二人，与他毫不相干。

    她着实佩服裴明绪的淡定，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这算什么？

    偷听刘悦莹和太子的墙角，原以为只是男女之情，却还听到了太子哄刘悦莹做内应，偷虎符这么劲爆的消息？

    听到这些，裴明绪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想，裴明绪真是个大冤种。

    明明是天潢贵胄，手握重兵的王爷，却被自己的兄长如此算计，不但给他戴绿帽子，还觊觎他手中的虎符。

    更让人心寒的是，他未来的王妃，竟然还答应配合。

    等刘悦莹进了燕王府，也不知今后王府要热闹成什么样？

    只是城门失火，莫要殃及她这条池鱼。

    宋昭悦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假山深处传来一阵暧昧的轻响。

    她顿时无语，有些脸热。

    这也太尴尬了吧！

    靠在裴明绪怀里，听他准王妃同他兄长亲热，当真别扭！

    偏偏那声音越来越放肆，宋昭月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她忍不住想，等刘悦莹进了燕王府，裴明绪还会愿意同她亲近吗？

    毕竟，他亲耳听了刘悦莹和太子的墙角。

    裴明绪不至于大度到这种程度吧？!

    就在这时，宋昭月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猛地抬头，见裴明绪面带微笑，只是眼神幽深。

    “完蛋了！”宋昭月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被气疯了吧？”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惊慌失措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然后微抬下颌，示意离去。

    宋昭月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裴明绪拉着宋昭月，二人转身离开。

    一旁的候着的福顺和白瑾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主仆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假山，朝着千秋亭的方向走去。

    到了千秋亭，裴明绪停下脚步，对宋昭月说道：“你先出宫去。”

    “殿下，那你呢？”宋昭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回去休息。”裴明绪温声道。

    宋昭月猜他这要去处理的事情，大概率同太子和刘悦莹脱不了干系，但也没有多问，便带着白瑾朝千秋亭走去。

    看着宋昭月随着宫人朝宫外行去，裴明绪转身望向假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的这二哥，真是够“好”的！

    燕北铁骑的虎符，岂是他想拿就能拿的？

    还真以为拿到虎符就能号令燕北铁骑了？要是这样，先皇和父皇当年又何必大费周章呢。

    他就藩这些年，在军营中和众将士们同吃同住，并肩浴血奋战。靠着身上顾家的血脉传承，以及一场场大战的胜利，才彻底收服了燕北铁骑。

    至于刘悦莹，自从知道她和太子有私情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对她抱什么期望了。

    只是想着圣旨已下，她若能斩断情丝，安安分分地做个燕王妃，该给她的体面，他是不会吝啬的。

    可没想到，如今即将大婚，她却送给他这样一份“大礼”。

    既然她不屑于燕王妃之位，他也没必要再把她当作王妃看待了。

    只希望她今后莫要后悔！

    车窗外的夜色渐深，马车辘辘，终于回到了燕王府。

    下了马车，宋昭月冲黄灵茹微微一笑，便在侍女的簇拥下转身离去，根本不给她机会，前来打探裴明绪未回府的缘由。

    回了桃夭阁，宋昭月草草洗漱后，便遣退了守夜的侍女，独自一人睡下。

    但她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刘悦莹和太子的事，还有裴明绪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反应。

    也不知他回府了没？

    “怎么？睡不着？”就在宋昭月辗转反侧之际，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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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运气好

    宋昭月一惊，猛地睁开双眼，就看到裴明绪一身墨色常服，负手立于床边，俊美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殿下怎么来了？”宋昭月慌忙坐起身，眼中透露些许惊讶。

    裴明绪行至床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料想你会睡不着，所以过来看看。”

    “殿下……”宋昭月的心中一暖。

    裴明绪脱去外衣，掀被躺入，长臂一伸，便将宋昭月揽入怀中。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语气温柔。

    裴明绪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显然是在前院沐浴过后才过来的。

    宋昭月在他怀里蹭了蹭，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开口：“殿下，您今夜为何不见丝毫惊色？莫不是早就知晓……刘姑娘与太子殿下之事……”

    她思忖良久，今夜裴明绪目睹刘悦莹与太子私会，却丝毫不惊，实在令她费解。

    “是。”裴明绪淡淡应了声，喜怒难辨。

    宋昭月猛地抬头，讶异地望着他：“殿下您何时知晓的？”

    裴明绪微微一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圣旨赐婚那日。”

    “那您……”宋昭月愈发不解，既已知晓，为何任由事情发展？

    “只是未曾想，她即将嫁入燕王府，竟还如此大胆，敢今夜与太子幽会。”裴明绪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今日云贵妃生辰宴，御花园满朝文物云集，若被人撞破，他们二人自是身败名裂，我亦会沦为笑柄。”

    宋昭月暗自咋舌，诚如裴明绪所言，他们二人今日若是被人撞破，必是天大的丑闻！

    “太子也真是够无耻的，竟然让刘姑娘给他当细作，还想偷殿下的虎符。”宋昭月话语间满是鄙夷与愤懑，为裴明绪抱屈。

    刘悦莹真是个恋爱脑，被太子一哄，竟然答应给他当内应偷虎符，当真是糊涂！

    也不知她脑子进了多少水，居然相信太子的鬼话！

    “我原想，待她入了燕王府，若能安分守己，尽到燕王妃之责，我亦会予她应得之体面。”裴明绪的声音冷了几分，“但她既然如此不知好歹，便休怪我无情。”

    宋昭月心里一颤，她知道，裴明绪这是动了真怒。

    “殿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如今尚未到与太子撕破脸之时。”裴明绪轻拍她后背，“莫要担忧，我自会妥善处置。刘氏入府之后，断无兴风作浪之机。”

    宋昭月乖乖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感叹，自己运气着实不赖。

    此次选秀赐婚，裴明绪仅选了一个正妃，两个侧妃。

    侧妃黄灵茹身份存疑，被裴明绪视作细作和敌人。正妃刘悦莹与太子纠葛不清，无疑自绝于裴明绪。

    如此看来，只要自己安分守己，于燕王府后院自是能站稳脚跟。

    翌日，宋昭月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一般。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殿下呢？”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开口问道。

    守在床边的绿珠连忙上前，服侍她起身穿衣。

    “殿下一早就进宫去了。”

    “进宫？”宋昭月微微蹙眉，“宫里可有说什么事？”

    绿珠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是瞧见来传话的公公神色匆匆，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宋昭月心中一紧，难道同太子和刘悦莹有关？

    应该不至，裴明绪昨夜还替那二人扫清了首尾。

    他昨夜意思明显是不想将此事爆出，而是打算先让刘悦莹进府，接着利用她做文章，对付太子。

    究竟何事，景熙帝一大早就将裴明绪叫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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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变故

    立政殿内，气氛凝重。

    景熙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

    下方，太子与众皇子并一众朝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老实立着。

    “草原探子有消息传回。安之，你将消息同众人说说。”景熙帝看向兵部尚书钱泰，开口道。

    “微臣遵旨。”

    闻言，钱泰应声出列。

    他身形高大，虽已年逾五旬，然腰背仍旧挺直，双目炯炯有神，全无老态。

    钱泰声音洪亮，缓缓道：“草原探子传讯，鞑靼各部蠢蠢欲动，恐有南下之意！”

    “鞑靼今岁牛羊瘟疫严重，损失惨重，如今冬季将至，其缺乏越冬粮草，如今正蠢蠢欲动，欲劫掠周边。”

    “鞑靼内部对此事意见不一。惧怕燕北铁骑军威，左部倾向于北上，劫掠北蛮，但右部则认为北蛮贫瘠，所得有限，主张南下，趁燕王如今返京之际，南下叩边，抢掠一番。”

    “据龙城探子回报，鞑靼单于倾向于右部的提议。”

    钱泰言毕，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太子眉头紧锁，面露忧色。

    这鞑靼南下，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老五和悦莹的大婚很可能被推迟！

    他想通过悦莹夺取燕北铁骑虎符，但前提是悦莹顺利嫁进燕王府，方可继续后续谋划。

    秦王扫了边上满脸忧心的太子一眼，心中不屑。

    太子若非皇后所出，占着嫡出的正统，仅凭此等草包，怎可能坐上太子之位。

    老五也是个蠢东西，居然站在太子一边。

    他倒要看看，跟着太子，他能落个什么好！

    裴明绪则是神色平静，丝毫不在意明里暗里看过来的目光。

    倒是楚王皱了皱眉，看向裴明绪的眼神有些担忧，却也没有说什么。

    安王视线匆匆扫过众位皇兄和大臣，见众人皆沉默不语，便低下头。

    景熙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声道：“诸位，有何想法！”

    秦王不待太子出声，便抢先出列，“父皇，鞑靼狼子野心，此次南下，定然来者不善，我大晟必须早做准备，严阵以待才是！”

    反正父皇不会让他沾染燕北军，他何不逼老五取消大婚，提前返回燕北。

    如此一来，这期间便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总有法子能毁了老五与成国公府三姑娘的婚事，顺便让老五与成国公府交恶。

    老五若与成国公府反目，便等同于与太子反目。

    届时，失了老五手中燕北铁骑支持，他倒要看看裴明宗这个太子之位还能否坐得安稳。

    “秦王此言极是，只是去岁燕北军北伐草原，消耗的粮草军辎极大，如今还未完全补充回来，所以……”兵部侍郎张怀仁话未说完，便被秦王打断。

    秦王打断兵部侍郎，义正辞严道：“今年风调雨顺，国库充盈，都一年了，兵部尚不能补足粮草军辎？”

    张怀仁：“……”

    问你的好丈人，户部尚书钱方去！

    没银子，兵部如何补充粮草军辎？

    每回找户部要银子，户部不是一拖再拖，就是拨银子的时候大打折扣。

    闹到陛下面前，方良那老匹夫总有一堆歪理等着，陛下每次就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一旁，钱泰看向秦王，眼中也尽是不满。

    他拒绝秦王招揽，坚持嫡出正统。钱方掌管户部，仗着自己是陛下心腹，常给兵部下绊子。

    太子亦是皱眉看向秦王，眸光冰冷。

    兵部尚书钱泰支持东宫，秦王跟个疯狗似的，不分场合胡乱攀咬兵部，真是不知所谓。

    景熙帝不理会众人的争论，只是将目光转向裴明绪，问道：“燕王，你意下如何？”

    裴明绪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父皇，儿臣愿将婚期推后，先行返回燕北。待击退鞑靼之后，再行大婚亦不迟。”

    太子一听，顿时急了，赶忙站出来，“父皇，五弟已二十有五，婚事拖延已久，此时让他返回燕北，岂不又耽误五弟成婚？”

    “父皇，不若令五弟提前完婚，也好早日返回燕北，主持大局。如此，既不耽误军情，也不误五弟终身大事。”

    景熙帝沉吟了片刻，说道：“也好，便将婚期提前至九月十九。当初钦天监呈上来的日子，九月十九亦是良辰吉日。”

    裴明绪瞥了眼太子，心中冷笑，太子这般着急，是生怕刘悦莹嫁不进燕王府，误他的谋划？

    他淡淡地说道：“是，儿臣多谢父皇恩典。”

    议完事后，众人告退，景熙帝将裴明绪单独留下。

    “昨夜的事，朕都听说了。”

    “你为了一个侧妃，当众折损太子与未来王妃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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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进府

    “父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裴明绪不卑不亢，语气坚定。

    景熙帝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刘姑娘如今尚未入府，只是尚无品级的臣女。”裴明绪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既有赐婚旨意，自然不需她向侧妃行礼。”

    “同样，侧妃已有品级，侧妃也无需向她行礼。”

    景熙帝神色稍缓，却没有说话。

    “待刘姑娘入府后，儿臣自然会给她正妃礼遇。”裴明绪拱手道，“只是如今，她还没有进府，便不得提前耍王妃的威风。”

    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番话正中他下怀。

    他还没有死，成国公就一心为了太子。

    太子捅了篓子，一堆人扑上去善后，丝毫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况且，他可不希望裴明绪也和太子、和成国公府一条心。

    “你说的有理。”景熙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朕疏忽了。”

    裴明绪垂眸，掩去眼底的精光。

    “提前大婚，委屈你了。”景熙帝语气温和了不少，“西山的红叶别院，温泉对暗伤极好，就赐给你了。”

    “待你打退鞑靼，父皇另有重赏。”

    裴明绪恭身谢恩，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喜色和感激。

    红叶别院，是皇家别院，依山傍水，风景优美，温泉更是一绝。听说太子朝父皇讨要了几回，却都被皇上给拒了。

    如今，父皇居然将红叶别院赏给了他，太子怕是会被气得不轻。

    傍晚，裴明绪回了桃夭阁。

    他一进门，便看见宋昭月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淡淡。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月儿，等急了吧？”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臣妾不急，倒是殿下，一大早就被叫进宫，可是发生了何事？”

    裴明绪的脸色微微一沉，说道：“鞑靼蠢蠢欲动，我需要尽早返回燕北坐镇。因此刘氏要提前进府，日子定在九月十九。”

    宋昭月指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书，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不管他对刘悦莹态度如何，但世人眼里，刘悦莹是他的正妃，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女人。

    四目相对，裴明绪看到了她眸中的那抹伤感。

    裴明绪将她搂紧了几分，轻声说道：“月儿，皇命不可违，没了刘氏，还会有其他人。眼下，便让刘氏先占着王妃之位。待日后......”

    “嗯……”宋昭月靠在裴明绪怀里，淡淡道。

    “月儿，你可以吩咐侍女开始收拾行装，等进宫谢恩后第二天，我们就要启程回燕北。”

    闻言，宋昭月有些惊讶。

    不等刘悦莹三日回门，就走？！

    “是不是太着急了？”她忍不住问道。

    裴明绪笑了笑，说道：“若是刘氏和成国公府不满意，可去找父皇延迟婚期。我本打算延迟婚期，先行返回燕北，是太子提出将婚礼提前。”

    宋昭月的心里五味杂陈。

    太子还真是不留余力地想将刘悦莹尽快送进燕王府。不知刘悦莹知道后，作何感想。

    由于时间紧急，还有不到三日就要大婚，燕王府和成国公府上下都忙了起来。

    福顺将燕王府众人指挥的团团转，太监、侍女个个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与忙碌。成国公府，同样也是一片繁忙景象。

    就这样，燕王府和成国公府的众人加班加点，不辞辛劳，总算是在大婚前一天将诸事安排妥当。

    成国公府，刘悦莹的闺房内。

    白氏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和不舍。

    “悦儿，明日你就要嫁去燕王府了。”她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娘……”刘悦莹鼻子一酸，眼眶泛红。

    “悦儿，你要记住，燕王殿下是个讲规矩的人。”白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安慰道，“你做好王妃的本分，殿下自然不会亏待你。”

    刘悦莹轻轻点头，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握住太子派人秘密送来的珠串。

    她会忍着，在燕王府站稳脚跟，助太子哥哥拿到虎符。等太子哥哥登基，她就解脱了，可以和太子哥哥长相厮守。

    翌日，天朗气清，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都在议论着燕王大婚的事情。

    燕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裴明绪一身大红吉服，身姿挺拔，俊美非凡，只是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冷意。

    “王爷，吉时已到，该去迎王妃了。”喜娘笑盈盈地提醒道。

    裴明绪微微颔首，翻身上马，率领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朝着成国公府而去。

    成国公府，宾客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刘悦莹一身凤冠霞帔，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府门。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那纤细的身子却微微颤抖着，显示出她此刻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裴明绪看着眼前女子，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完成了一桩任务。

    景熙帝赐婚，加之燕王以及成国公府的面子，婚礼整整热闹了一整天，宵禁前宾客才渐渐散去。

    刘悦莹住的院子，是燕王府后院中最大的院，云和堂。

    新房内内，红烛摇曳，满室喜庆。

    刘悦莹端坐在雕花拔步床上，凤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伸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那串珠串。

    冰凉的触感，让刘悦莹烦躁的内心，稍微冷静了些许。

    “太子哥哥……”她在心中默念，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力量。

    就在她刚要平静下来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给殿下请安——”

    太监和宫女的问安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悦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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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后悔

    侍女打起帘子，裴明绪大步跨入新房。

    “都下去吧。”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语气冰冷。

    屋内的宫女太监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鱼贯而出，轻轻掩上了房门。

    刘悦莹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乱如麻，仿佛擂鼓般震耳欲聋。

    “太子哥哥……”她在心中一遍遍地默念，试图寻求一丝慰藉。

    可这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她的心房，让她快要窒息。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无法忍受裴明绪来揭开她的盖头。

    “哗啦——”一声，刘悦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凤冠上不少的珍珠和宝石也被带落了，洒落一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成国公府的规矩，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裴明绪站在一丈开外，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刘悦莹瞧见裴明绪冰冷的眼神，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明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没有一丝温度，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殿下……”

    门外候着的喜娘和嬷嬷们，见裴明绪出来，顿时惊得呆愣在原地。

    等她们反应过来时，裴明绪的仪仗，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院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凄凉。

    这......新婚之夜，王妃独守空房，明日宫里嬷嬷来收喜帕，该怎么交差？

    云和堂的嬷嬷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房内，刘悦莹无力地跌坐在床上，凤冠上的珠帘摇晃，映照着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过就是自己揭了盖头，便让裴明绪大怒，居然新婚之夜离去，将她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让她明日如何面对王府众人！

    裴明绪一路沉着脸，回了前院。

    他都能忍受刘氏的不贞不忠，却没想到她连这点面子功夫都不肯做。

    不过这样也好，正好不用他同她虚与委蛇。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王妃娘娘……”福顺小心翼翼地问道，却被裴明绪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立刻闭了嘴。

    “备水，更衣。”裴明绪语气冰冷，将喜服一把扯下，扔在地上。

    福顺不敢多言，唤人提来热水，手脚麻利地伺候裴明绪洗漱，又伺候裴明绪换了身常服。

    “去桃夭阁，路上的人先安排好。”裴明绪换了身常服，淡淡吩咐道。

    福顺闻言立刻赶去安排。

    桃夭阁，宋昭月刚刚沐浴完毕，正准备就寝。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宋昭月心中疑惑，难道是裴明绪过来了？

    今夜，是他和刘悦莹的新婚之夜，他不应该在新房对付一夜吗？

    虽说刘悦莹同太子有私情，但此事并未爆出。再者，刘悦莹身份不一般，是成国公府嫡女，皇后内侄女。

    新婚之夜，裴明绪不留宿新房，这要是传出去，就是在打成国公府和皇后的脸。

    她刚起身，正披上外衣。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下？”

    宋昭月惊讶地看着走进内室的裴明绪，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裴明绪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向宋昭悦，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宋昭月被他紧紧抱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殿下，您怎么来了？”宋昭月轻声问道，语气温柔似水。

    裴明绪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搂紧怀中女子，将头埋入她的秀发中，淡雅的香气袭来，冲淡他心中的愤懑。

    今日大婚的热闹，和新房内刘氏那一身大红的喜服，让裴明绪心中难得升起来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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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请安

    裴明绪后悔了。

    他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毁了这桩婚事，只是眼下还不是和太子和成国公撕破脸的时候。若是同太子一系闹翻，对燕北军，对燕王府不利。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将计就计，让刘氏大婚进府。

    可这大婚的热闹，那身大红的嫁衣，刺得他眼疼。

    今日这场大婚，若是他同月儿的，该有多好……

    月儿进府那日，他虽有亲迎，婚仪也是热闹，但是侧妃婚仪的规制比正妃低了一等，终究比不上大婚热闹。还有大红喜服，若是穿在月儿身上那才叫美。

    当初他只当她是入了他眼，是他喜欢的女子，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才发现，她处处皆好，早已住进了他的心里。

    或许，从万寿寺桃花林那一瞥，她就已经走进他的心，只是他到如今才发觉。

    可如今，他只能委屈她暂居侧妃之位。

    “殿下？”

    宋昭月见裴明绪一直不说话，有些反常，不禁开口询问。她抱着裴明绪，轻抚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带着安抚之意。

    背上带着安抚之意的玉手，彷佛带着抚平他心中的郁结的温柔，裴明绪渐渐缓了过来。

    十四岁远赴燕北就藩，他从此是燕北的王，燕北铁骑的统帅，不能有漏一丝怯。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哄他。

    “怎么？不欢迎我？”裴明绪放开宋昭月，挑眉笑道。

    “当然不是……”宋昭月连忙摇头，巧笑倩兮，“只是殿下突然过来，妾身心中太过意外罢了。”

    裴明绪看着她善解人意的模样模样，心中更加怜惜愧疚。

    总有一天，他会给她一场更加盛大的婚礼，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他低头吻了吻宋昭月的额头，将她抱上床榻。

    宋昭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抓住他的手。

    “殿下，不可。”

    “怎么了？”裴明绪不解地看着她。

    “明日妾身还要去拜见王妃，若是被王妃身旁眼尖的嬷嬷看出了什么，可就不好了。”宋昭月红着脸解释道。

    “你呀你，倒是想得周全。”

    裴明绪看着她那可怜的小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

    宋昭月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将脸埋进裴明绪怀里。

    “好，就依你。”裴明绪见好就收，凑到她耳边，“今夜就放过你，记得明夜双倍补上。”

    他说着，凑到宋昭月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宋昭月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忍不住抬头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裴明绪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心中更加愉悦，笑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二人睡下，一夜好梦。

    晨光熹微，宋昭月悠悠转醒，身边早已空空如也。

    绿珠带着朱璎和白瑾伺候她起身，三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就将宋昭月收拾好了。

    洗漱后，坐在铜镜前，宋昭月淡淡吩咐道，“梳个简单的发髻，妆容也淡些就好。”

    昨夜裴明绪没有留宿新房，不知今日刘悦莹是憋了多大的气。妥善起见，还是莫要去惹她的眼。

    “是。”白瑾恭敬地应道。

    白瑾这些时日跟着绿珠学梳妆，学得又快又好，如今可以出师。

    不多时，宋昭月便梳洗完毕。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绣白玉兰花的襦裙，外罩一件白色轻纱，头上簪着两支玉簪，一身打扮低调不惹眼。

    “走吧，去云和堂给王妃请安。”宋昭月整理了一下衣袖，率先迈步走出房门。

    朱璎和白瑾紧随其后，三人一路来到云和堂。

    因为朱璎和白瑾会武功，如今只要出桃夭阁，宋昭月便都带着她们二人。

    “奴婢见过侧妃娘娘，王妃娘娘还未起身，请侧妃娘娘先去偏厅稍候。”云和堂的侍女迎上前来，恭敬地说道。

    宋昭月微微颔首，带着朱璎和白瑾进了偏厅。

    一刻钟后，黄灵茹姗姗来迟，一身银红绣金线的华丽宫装，头上戴了不少金钗玉环，显得珠光宝气，贵气逼人。

    “宋妹妹，今日来得可真早！难得见妹妹这么勤快！”黄灵茹一进门就笑盈盈地走到宋昭月对面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

    宋昭月闻言微微一笑，“今日第一次给王妃请安，妹妹觉得还是早到些为好。黄姐姐，你说呢？”

    黄灵茹脸色一僵，随即又掩饰般地笑了笑：“妹妹说的是。殿下赐下的首饰太多，姐姐今日挑花了眼，才来迟了。明日定会早些。”说着，她还用手扶了扶头上的珠钗，眼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昨日大婚，府里人来人往，宵禁比往常晚，她的人见到王爷离开云和堂的动静。

    黄灵茹得知王爷未留宿新房的消息时，心里乐开了花。

    今日她故意打扮得张扬，就是为了刺激刘悦莹。

    一旦刘悦莹罚了她，她便可去王爷面前哭诉，上眼药。

    刚新婚，若是传出燕王对王妃不满，那成国公府的脸上无光，对燕王必定会不满。

    宋昭月没有接话，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杯子假装喝茶。

    黄灵茹见宋昭月不接招，自讨了个没趣，便也不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手腕上的玉镯。

    两人沉默地等了一刻钟，侍女才姗姗来迟，对着宋昭月和黄灵茹行了一礼，说道：“宋侧妃娘娘，黄侧妃娘娘，王妃娘娘醒了，请二位娘娘移步正厅。”

    宋昭月和黄灵茹对视一眼，起身跟着侍女往正厅行去。

    二人走后，王嬷嬷进了偏厅，将桌上未动的茶水浇进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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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挑衅

    宋昭月和黄灵茹一前一后进了云和堂正厅，朝着主位上的刘悦莹盈盈下拜。

    “妾身见过王妃娘娘，王妃娘娘万福金安。”宋昭月语气不卑不亢，姿态恭敬，请安中规中矩。

    黄灵茹则故意拖着尾音，娇滴滴地说道：“妾身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万福。”

    宋昭月今日穿得素净，低眉顺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反观黄灵茹，一身品红衣裙，头上珠翠满头，整个人明艳照人，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刘悦莹坐在上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好。

    看到黄灵茹这副打扮，她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淡淡地说道：“两位妹妹免礼。”

    她虽不愿嫁燕王，但只要她一日是燕王妃，就不允许后院的女人在她面前造次。

    “谢王妃娘娘。”宋昭月和黄灵茹起身，各自落座。

    黄灵茹看着刘悦莹的脸色，捂嘴娇笑道：“娘娘今日气色真好，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呢。”

    宋昭月看着斗志昂扬的黄灵茹，再看看脸色难看的刘悦莹，心下暗惊。

    黄灵茹这是要作死啊！

    专扎刘悦莹痛处！

    果然，就见刘悦莹冷冷地扫了黄灵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妹妹说笑了，昨日大婚，正妃婚仪复杂，将我累得不轻。”

    黄灵茹也不在意刘悦莹的冷脸，笑着说道：“妹妹一直盼着娘娘您进府，如今有您伺候殿下。我和宋妹妹也能轻快些！这些时日可将我累坏了。”

    说完，她看向宋昭月，“宋妹妹，你说是吧？”

    宋昭月闻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黄灵茹的话一般。

    刘悦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恼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赏赏黄妹妹了。”赏字咬得格外重。

    裴明绪就算再怎么宠爱黄灵茹，她也只是个侧妃，是个妾而已。

    她可以赏她，也可以罚她！

    黄灵茹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刘悦莹打断：“我乏了，两位妹妹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妾身告退。”宋昭月忙起身行礼，黄灵茹见状，也只得起身行礼告退。

    出了云和堂，黄灵茹再也忍不住，对着宋昭月阴阳怪气地说道：“宋妹妹，你可真是个聪明人，刚才在王妃面前，装好人。可别忘了府里，真正做主的人是殿下。”

    “殿下不喜欢的人，在府里注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黄灵茹一语双关，眼含挑衅地看着宋昭月。

    宋昭月懒得理会黄灵茹的挑衅，轻笑一声，“黄姐姐说笑了。”

    “殿下这些时日，可是歇在了我那里，还赏了我不少好东西。你且看着，这燕王府后院谁才能笑到最后。”黄灵茹故意炫耀道，语气里满是得意。

    宋昭月没有接话，而是带着朱璎和白瑾转身就走。

    她真是好奇裴明绪给黄灵茹下的到底是什么药，让她越发深信裴明绪对她宠爱有加，气焰也越发嚣张。

    “你……”黄灵茹气得跺脚，但宋昭月脚下生风，一会便走远。

    她看着宋昭月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低声咒骂道：“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这一幕，恰好被刘悦莹的陪嫁侍女梅香看到了。

    梅香回到云和堂，将刚才看到的一幕告诉了刘悦莹。

    “娘娘，奴婢瞧着，宋侧妃虽然长得美，但性子软弱，不足为惧。”梅香说道，“倒是黄侧妃，仗着殿下的宠爱，行事嚣张。”

    刘悦莹的奶娘王嬷嬷也在一旁，闻言说道：“娘娘，会咬人的狗不叫，宋侧妃看着柔弱，谁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呢？咱们不得不防啊！”

    刘悦莹点了点头，说道：“嬷嬷说得对，本宫知道了。”

    “不过，娘娘，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挽回殿下的心啊！”王嬷嬷语重心长地说道。

    刘悦莹脸色阴沉，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郁气，问道：“嬷嬷，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妃娘娘，您是正妃，身份尊贵，拉下脸去给殿下赔个不是，殿下一定会原谅您的。”王嬷嬷劝说道，“宫里嬷嬷来收喜帕，眼下皇后娘娘也知晓您昨夜未和殿下圆房。”

    “皇后娘娘是您亲姑姑，也定会帮您说和的。有皇后娘娘帮衬，您再放低身段求和，定能消气的。”

    刘悦莹脸色难看，心中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但她知道，嬷嬷说得对，现在已不能任性，她必须先笼络住裴明绪才行，否则如何帮得到太子哥哥。

    只是真得要按嬷嬷所说的那样去求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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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皇后察觉

    坤宁宫内，皇后端坐上首，听着嬷嬷的禀报，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昨夜燕王和王妃没有圆房？”

    “是，娘娘，老奴是亲手收的喜帕，上面干干净净，一点落红也无。”嬷嬷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是那黄氏……”

    “回禀娘娘，昨夜……昨夜王妃娘娘自行揭了盖头，惹怒燕王殿下，殿下拂袖而去……”嬷嬷弯腰更低，把昨夜之事细细道出。

    皇后听完，脸色难看至极。

    赐婚时刘悦莹就闹得她在陛下面前失了颜面。陛下赐嬷嬷教她规矩，为的就是她日后侍奉燕王恭顺些。

    谁料成婚了，新婚夜她还如此任性，自行揭盖头触怒燕王。要不是成国公府适龄姑娘只她一个，怎会轮到她嫁燕王。

    昨夜之事陛下定已知晓，云氏那贱人怕也知道了，肯定在看笑话。

    她这个“好”侄女，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这个蠢货！本宫将她嫁给燕王，是为了让她帮着本宫笼络他，她倒好，新婚之夜就将人给得罪了！”皇后咬牙切齿。

    “真是气煞本宫了！”皇后越想越气，挥手将桌上茶盏等物扫落在地。瓷器碎裂声响起，嬷嬷吓得忙跪倒在地，心里暗暗叫苦。

    “母后息怒。”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后抬头一看，只见太子和安王结伴而来。

    “你们来得正好！”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指着下首的椅子，“先坐下！”

    “谢母后。”太子和安王依言坐下，却都忍不住拿眼偷瞄皇后，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竟惹得母后如此动怒。

    “母后息怒，不知是何事惹得母后如此生气？”太子试探着问道。

    皇后看了太子一眼，沉声说道：“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那不省心的表妹！”

    “莹娘？”太子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怎么了？”

    “怎么了？她还能怎么了！”皇后冷笑一声，“新婚之夜就惹怒了燕王，害得燕王拂袖而去，你说她还能怎么了？！”

    太子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安王则不动声色地看了太子一眼，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皇后将太子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子莫若母，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珏儿，你先回去吧，母后有话要同你皇兄说。”皇后挥了挥手，示意安王先退下。

    安王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但还是装成乖巧听话的样子，行礼告退。

    “儿臣告退。”

    安王走后，皇后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下她和太子两人。

    “说吧，你和悦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后开门见山地问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太子，语气凌厉。

    太子心知瞒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将他和刘悦莹的事情和盘托出。

    “糊涂！糊涂啊！”皇后听完，脸色铁青，“你怎能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来！”

    “同弟媳有染，此事传出去，你这个太子之位还能保住吗？！”

    “母后，儿臣当初也不知道成国公府要将莹娘嫁给五弟。待知道时，儿臣本想同莹娘断了，但莹娘不依。”太子无奈地说道，“儿臣怕她将事情闹出来，只能先安抚住她。”

    “你……”皇后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太子，“你以为本宫和你外祖将悦莹嫁到燕王府，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拉拢燕王，稳固你的太子之位！”

    “可如今你倒好，和悦莹牵扯不清，若是让燕王知道了，他岂会善罢甘休？！”皇后越想越气，“到时候，你如何应对得了秦王和燕王二人夹击？！”

    “母后息怒，儿臣知错了！”

    “但母后，您也知道，五弟手握重兵，表面上站在东宫这一边，但实际根本不曾全力支持东宫。”太子接着说道，“燕北铁骑的虎符，还是握在东宫手里好。”

    “所以你就同悦莹纠缠不清？”皇后冷冷地说道。

    “儿臣也是无奈之举。”太子说道，“莹娘已经答应做内应，帮着儿臣偷虎符。”

    “母后放心，儿臣在燕北早已安插了探子，只等莹娘得手，便可即刻将虎符送出燕北。届时，燕北铁骑便是我囊中之物！”太子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光芒。

    皇后沉默了。

    事已至此，眼下至关重要的就是拿到虎符。

    只有这样，一旦同燕王反目，他们才能不至于完全没有后手。

    “本宫会想办法，安抚明绪的。”

    “宗儿，你是太子，做事要三思而后行。”皇后语气严厉，“你记住，悦莹已经嫁给了老五，就是燕王府的人了。”

    皇后冷冷地看着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警告。

    “从今往后，你不可再同她有任何瓜葛！”

    太子心中一凛，知道母后这是动了真怒，不敢再辩解，只能乖乖应下。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他低着头，语气恭敬。

    “至于悦莹那边……”皇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今后同她所有联络，本宫会亲自处理，你不得插手。”

    她安插在燕王身边的棋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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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各方反应

    裴明绪一身墨色蟒袍，腰间玉带束着劲瘦的腰身，步伐沉稳，踏入立政殿。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刘悦莹亦步亦趋地跟着，低垂着头，神色木然。

    二人一前一后，丝毫没有新婚夫妻的喜悦和亲近。

    景熙帝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儿臣参见父皇。”

    “臣媳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景熙帝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刘悦莹身上，眼中掠过几分厌弃。

    他已知晓昨夜之事，刘氏竟然如此不知好歹。

    此桩婚事委屈老五了。若是刘氏一直如此不驯，过两年就再给老五择一良配为继妃。

    “老五，你明日便要启程，事情繁多，早点回府。今日就不必往皇后处请安，直接去淑妃宫中道别吧。”

    裴明绪眼神微动，却什么也说什么，只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刘悦莹站在一旁，听着景熙帝的话，面色愈趋苍白，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几乎要将它揉碎。

    身为亲王妃，新婚次日竟不得拜见皇后。

    陛下此举，是在打她，打成国公府，打皇后的脸。

    坤宁宫内，皇后听闻景熙帝免了裴明绪和刘悦莹至坤宁宫请安之事，顿时脸色阴沉。

    “啪”的一声，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四溅。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怒火，冷笑道：“把本宫给燕王夫妇的礼单和物件皆送到燕王府去。”

    纵然燕王不来这坤宁中，她亦自有法子助悦莹一臂之力。

    另一边，永福宫中。

    裴明绪携刘悦莹向淑妃行礼。

    “儿臣（儿媳）见过母妃。”

    淑妃淡淡地扫了刘悦莹一眼，眼中没有半分喜色。

    “起来吧。”

    她早已从裴明绪口中得知刘悦莹和太子的私情，加之昨夜的事，心中对这个儿媳，如今是厌恶得紧。

    眼下见她这副委屈不甘的样子，心中更是冷笑连连。

    “刘氏，你这脸色怎么如此难看？可是昨夜没休息好？”淑妃皮笑肉不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刘悦莹脸色一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母妃关心，儿媳只是略感疲惫，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既然如此，你就先去偏殿休息吧，本宫同燕王有话要说。”淑妃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

    淑妃话音刚落，便有宫人上前请刘悦莹往偏殿而去。

    刘悦莹心中愈发愤恨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低首默默退下。

    刘悦莹一走，淑妃就掩面垂泪。

    “绪儿，是姨母对不住你！”淑妃眼睛红红，“早知刘氏是这般德行，姨母当初说什么也要阻止陛下赐婚！”

    裴明绪最见不得淑妃伤心，忙上前安慰：“姨母莫哭，事已至此，我自会妥善处置。”

    淑妃泪眼婆娑地看着裴明绪，心中满是心疼和愧疚。

    “绪儿，你回了燕北，要好生照料自己。”淑妃抹了抹眼泪，叮嘱道。

    “姨母放心。”裴明绪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侧妃宋氏，是个会照顾人的。”

    “那就好，那就好。”淑妃欣慰地点了点头。

    总算有一合绪儿心意之人。

    “姨母，您在宫中好生顾全自身，至于云贵妃和皇后之间的事，您莫要理会。”裴明绪叮嘱道。

    “姨母知道，你放心吧。”淑妃应道。

    她看着裴明绪，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绪儿，你回燕北后，为曼霜择一良人嫁了吧。她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姨母，可曼霜她……”

    “姨母明白，若她还是不愿，那便罢了。”淑妃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曼霜的心思，可绪儿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裴明绪沉默不语。

    曼霜原是母妃宫中之人，自小便跟在他身边伺候，当年随他前往前往燕北就藩，同福顺一道照料他起居，一直不愿出府嫁人。

    桃夭阁内，绿珠领人整理箱笼，继续收拾行装。

    宋昭月捧着一杯清茶，茶香袅袅，烟雾飘荡之中，她的思绪纷飞。

    明日他们便要启程燕北，这一去，归期难料。。

    九月二十一日，天边刚泛起了鱼肚白，燕王府正门大开，仪仗车马有序而出。

    整齐肃穆的玄衣府卫立即跟上，护卫着队伍出了京城，往燕北而去。

    军情紧急，一行人一路昼夜兼程，风餐露宿，纵然宋昭月做好了心理准备，也难免有些疲惫。

    好在她的马车被改造过，减震颇佳，车厢内还铺上了厚厚软软的地衣和褥子，虽一路颠簸，她倒也没觉得多难受。

    终于，在十月上旬的一个午后，历经大半月长途跋涉，众人抵达了燕北封地王府所在——云朔城。

    巍峨的城墙，肃杀之气弥漫，一股苍凉之感扑面而来，与繁华的京城截然不同。

    宋昭月掀开车帘，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神情专注且认真。

    这就是燕北，这是她即将生活的地方。

    燕北封地面积广袤，辖五州十郡三十五县，是大晟最大的封地。

    虽说疆土广阔，然人口稀少，仅二百余万，多为边塞百姓，民风彪悍尚武。

    云朔城城门大开，恭迎燕王归来。

    车队浩浩荡荡，直接入城，径直朝燕王府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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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抵达云朔

    两刻钟后，车队驶入燕王府。高大的府门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车驾鱼贯而入。

    裴明绪所乘车驾径往王府前殿而去，宋昭月等女眷的车驾则是驶入王府内巷，直至最后一道内仪门处方才停下。

    宋昭月由绿珠搀扶下了马车，入眼是一片红墙碧瓦，大气而庄重，尽显王府的恢弘气派。

    刘悦莹被梅香和王嬷嬷搀扶着下了马车，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

    她不过寻常闺阁女子，况本就身子弱。这些日子日夜兼程赶路，一路颠簸，早已疲惫不堪。

    黄灵茹虽脸色略显苍白，然相较刘悦莹，其状态却要好上许多。

    “奴婢拜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名侍女领着一群太监和侍女行礼下拜，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免礼，起吧。”刘悦莹微微抬了抬眼，眼中有着一丝倦意和不耐，声音虚浮。

    “谢王妃娘娘。”

    众人起身，那领头的侍女趋前一步，微微屈膝道：“奴婢乃王府前殿侍女，名唤曼霜，在此恭迎王妃娘娘。”

    “娘娘，院落房舍皆已打扫停当，娘娘舟车劳顿，请随奴婢先去歇息。”

    曼霜的声音不疾不徐，落落大方，态度不卑不亢，面对王府女主子，无丝毫慌乱胆怯之意。

    宋昭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曼霜，只见她年纪二十有余，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清新淡雅，与身后那些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相比，明显不同。

    刘悦莹微微颔首，旋即便有仆妇送来软轿。

    刘悦莹扶着梅香的手上了软轿，曼霜随侍于侧，一行人径直离去，留下惊讶不已的宋昭月和气红眼的黄灵茹。

    黄灵茹看着刘悦莹远去的轿子，轻蔑地冷哼一声，转头对宋昭月说道：“宋妹妹，别看了，咱们这两个侧妃，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宋昭月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人家眼里啊，唯有王妃娘娘而已！咱们这些不入流的，还是识趣点，自己去前殿寻殿下。”

    说罢，黄灵茹便作势要登上停在一旁的马车，前往前殿。

    就在这时，一直候在一旁的小太监，见势不妙，忙赔着笑脸，上前拦住黄灵茹。

    “侧妃娘娘恕罪，娘娘且稍待片刻，软轿马上就来，马上就来！”小太监说着，一边拼命地给身后的太监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去抬软轿。

    小太监心中狠狠咒骂曼霜，早知道曼霜姑姑这么疯，整这出幺蛾子，打死他今天也不跟着她来迎接后院女主子。

    黄灵茹被小太监拦住，心中不悦，柳眉倒竖，厉声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

    闻言，小太监夸张地打了自己两巴掌：“奴才该死，奴才疏忽了，忘了介绍自己。”

    “奴才德喜，是跟着福顺公公的。近日，被派到后院帮忙跑腿。”德喜低眉顺眼地解释道，语气谦卑。

    黄灵茹一听这小太监是跟着福顺的，脸色稍霁，“原来是福顺公公的徒弟，今日，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说罢，她转头看向宋昭月，问道：“宋妹妹，你说呢？”

    宋昭月淡淡一笑，“一切都听姐姐的。”

    如今两眼一抹黑，还是谨慎些，谋而后定为好。

    德喜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心中暗骂曼霜：这个姑奶奶，真是找事！

    德喜赔着笑陪着两位女主子等着，眼角余光却扫向一旁安静的宋昭月。

    这位宋侧妃，美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女。他师傅说了，这位主儿，才是真正惹不得。

    两顶软轿一前一后，被小太监们抬了过来。

    德喜殷勤地松宋昭月上了软轿，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伺候的是一尊易碎的琉璃。

    黄灵茹刚在软轿上坐好，德喜已指着旁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还不快送黄侧妃娘娘回院子？”

    小太监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便引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黄灵茹，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德喜可不管黄灵茹如何想，他乐颠颠地跟在宋昭月的轿子旁，一路往望舒舍而去。

    一路上，德喜尽心尽力地介绍着王府后院的布局，生怕怠慢了这位祖宗。

    “娘娘有所不知，这望舒舍，可是咱们殿下亲自为您选的，名字也是王爷亲自改的。”

    宋昭月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听着，但眸中已含笑意。

    德喜善察言观色，见状说得愈发起劲儿。

    “望舒舍，是后院最接近王爷寝殿的院子。出了东侧角门，穿过一条巷道，就到殿下寝殿。”

    望舒舍朝向绝佳，正是坐北朝南之格局。房舍似经翻新整饬，雕梁画栋，簇新华丽。

    燕北苦寒，冬日来的早，现今虽方至十月，却已寒意料峭。

    望舒舍诸事皆已齐备，地龙和暖墙皆已燃起，室内暖若三春。

    沐浴梳洗后，天色已暗了下来。

    许是有些疲惫，宋昭月胃口欠佳，随意用了几口膳食，便命人撤去。

    她随手取过一本书，倚在榻上，胡乱翻着，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曾听裴明绪提起，之前燕王府未有女眷，他皆在前殿起居。燕王府后院常年空置，亦未曾安排主事之人。

    今日，那唤作曼霜的侍女，自称前殿侍女，却率一众后院太监与侍女前来拜见，且全然不将她与黄灵茹这两个侧妃放在眼中。

    这般无礼，且隐隐对她二人怀有敌意，区区一侍女，缘何有此等底气？

    宋昭月正揣度曼霜底气何来之时，曼霜今日所作所为已传至裴明绪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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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妄念

    “曼霜何在？”

    裴明绪语气冰冷，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回殿下，曼霜姑娘自知犯了错，正在院中跪着请罪。”福顺小心翼翼应道。

    “跪着请罪？”裴明绪怒极反笑，“她倒是知道自己错了！”

    “殿下息怒，曼霜也是一时糊涂，奴才这就唤她进来请罪？”福顺试探着问道。

    “让她跪着！”裴明绪冷冷抛下一句话，“跪足两个时辰，方可起身！”

    “是……是……”福顺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动了真怒了，连见曼霜一面都不愿。

    这天寒地冻，这两个时辰怕是要跪出好歹来，不禁有些可怜曼霜。

    也不知为何这些年曼霜性子越发偏激，今日行事竟然如此越矩。

    不论正妃亦或侧妃，都是后院的主子，他们这些做奴才都得供着。

    更何况宋侧妃还是殿下心头所宠，初入这云朔的燕王府，就被曼霜如此轻慢羞辱。

    “还有，告知她，下不为例！”裴明绪的声音虽轻，却似雷霆万钧，震得福顺心头一颤。

    他知道，殿下这是给曼霜最后一次机会了。

    裴明绪说完，便径直朝外行去。

    路过曼霜所跪之处，他脚步未有丝毫停顿，看都未看曼霜一眼，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全然不存在。

    裴明绪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曼霜的目光却似被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膝盖上传来的刺骨寒意，仿佛沿着血液，一路蔓延至她的心底。

    福顺看着脸色苍白如纸的曼霜，忍不住叹了口气，“曼霜，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殿下是个念旧情的人，若是你同意，殿下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不会亏待你的。”

    “可你今日这般行事，实在是失了做奴婢的本分！”

    曼霜咬了咬下唇，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倔强，“福顺公公，奴婢只是见王妃脸色惨白，心中焦急，这才一时出错，并非有意怠慢两位侧妃娘娘。”

    福顺见她冥顽不灵，便知再说下去也是枉然，只得叹息一声。

    果真是好言难劝找死鬼！

    他将裴明绪的原话转告曼霜，“殿下命你跪满两个时辰，方才可起身，还说……”

    福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下不为例！”

    曼霜闻言，身子晃了晃，脸色愈加惨白，半晌才轻轻应道，“奴婢……领命。”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燃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不能长伴殿下左右？非要逼她出府嫁人！

    她已陪伴殿下整整二十载！

    她自知身份低微，只想给殿下做个妾室，便是折寿十年她也甘愿！

    之前殿下不近女色，她守着殿下，心里亦是满足的。

    可是如今殿下已大婚，王妃身份高贵，乃成国公府的嫡女，她无话可说。

    但那两个侧妃，一个寒门侍郎之女，一个侯府庶女，凭什么能近殿下的身？

    今日见到两位侧妃，她心中愤懑难平，一时冲动。

    殿下不愿意留她在身边，但，王妃也有权为殿下纳妾……

    思及此处，曼霜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像是暗夜中闪烁的星火，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不论如何，她定要留在殿下身边！

    殿下迟早会看到她的好！

    望舒舍内，烛火摇曳，于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明绪踏入院中，挥手制止了正要行礼的下人们，径直走向正房。

    守在门口的侍女忙挑起门帘，一股热气扑面扑来，夹杂淡淡的幽香。

    宋昭月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皮却沉沉地合着，显然是睡着了。

    她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几缕青丝散落在脸颊，更衬得她肌肤如玉，吹弹可破。

    裴明绪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正准备将她抱起。

    宋昭月似有所感，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撞入眼帘的，是裴明绪棱角分明的脸庞，他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其中的温柔。

    宋昭月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瞬间涌上心头。

    这偌大的望舒舍，较之京城的燕王府，还要大上两倍不止，处处透着陌生。

    初来乍到的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娇憨。

    “吵醒你了？”裴明绪将她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宋昭月摇了摇头，乖巧地环住裴明绪脖颈。

    裴明绪将她轻轻置于锦被之上，动作轻柔。

    “今日委屈你了。”

    宋昭月心中一暖，知道他说的是曼霜的事。

    “殿下言重了。”她摇了摇头，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好奇问道，“殿下，曼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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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送行

    “曼霜，原是我母妃宫中之人。”裴明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怀念。

    “自小伺候我，后随我来了燕北。”

    宋昭月的心头微微一颤，原来这曼霜竟是裴明绪母妃身边的人。

    “她娘亲乃我母妃贴身侍女，自小一处长大，与母妃情同姐妹。当年母妃入宫时，不愿侍女随自己一同深陷宫闱，特地放了她生母的奴籍。”

    “只是她生母命苦，遇人不淑，临终前送她入宫，托于母妃。”

    “母妃遂将她接入永安宫，后来母妃故去，曼霜便一直随侍于我身旁。”

    裴明绪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原来如此。”宋昭月了然，难怪这曼霜如此行事，原来竟有此等渊源，底气十足。

    “我已罚过她，日后不会再有此等之事。”裴明绪握住宋昭月的手，语气坚定。

    “刘氏那边，后院断不会交予她手……”裴明绪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宋昭月。

    “眼下局势未定，我不想你显露人前。”

    “后院诸事，我会另择人掌管。”

    宋昭月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裴明绪的意思。

    “殿下宽心，妾身明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后院的管家之权，如镜中花，水中月，握不牢。裴明绪一言可定其归属。

    抓住管家权，不如抓住裴明绪。

    况且，现今局势未明，低调行事，方为上策。

    “我明日一早便要赴边城，福顺的徒弟德喜会留在府里。”

    “他年纪虽小，却也机灵，你若有事，便可寻他。”

    “妾身晓得了，殿下放心。”宋昭月柔声说道，心中却泛起一丝担忧。

    “殿下此去，万事小心，刀剑无眼……”

    “莫忧，区区鞑靼，不足为惧。”裴明绪自信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光。

    “此次，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裴明绪眉宇间满是肃杀与豪情，宋昭月心中不禁一动。

    这个男人，仿若天生就带着一股王者之气，令人不禁心生臣服之意。

    翌日，天方蒙蒙亮，裴明绪一动，宋昭月便醒转过来。

    她昨夜一直未曾睡踏实，心里惦记着早起送裴明绪一事。

    “怎么不多睡会儿，天色尚早。”裴明绪见她醒了，温声道。

    “妾身要起来送殿下。”宋昭月摇摇头，语气坚定。

    裴明绪见她执意如此，只好作罢，由着她去。

    早膳后，宋昭月便开始侍奉裴明绪穿戴盔甲。

    福顺已经将裴明绪的盔甲准备妥当，正一件件摆放在架子上。

    着甲之事，实则多为福顺操持，宋昭月于一旁打下手，且学着如何穿甲。

    裴明绪的盔甲颇重，一件件穿戴起来甚是繁琐，宋昭月瞧得极为认真，生怕漏了什么步骤。

    裴明绪低头看着她跟着忙碌不停，眸中满是柔情。

    “以前为何不曾发觉，你还有此等贤惠的潜质？”

    宋昭月被他打趣，脸颊微微泛红。

    之前每日都是她醒了，裴明绪早已起身。但这也不能全然赖她，二人体力差距悬殊，她夜里累狠了，清晨自然是醒不来的。

    “妾身以前只是没机会伺候殿下罢了。”

    裴明绪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很快，盔甲便穿戴完毕。

    裴明绪一身玄黑色的盔甲，腰悬长剑，愈显威武霸气，英气逼人。

    宋昭月不禁看呆了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

    这就是她的男人，顶天立地，威震一方的燕北之王！

    裴明绪看着她突然粉面红云，仿若三月春花映红了白雪，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宋昭月直将裴明绪送至院门口。

    裴明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好了，送至此处即可，回吧。”

    他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宋昭月的手，眼中满是柔情。

    “待我归来。”

    宋昭月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裴明绪转身疾行而去，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翻飞，转瞬便消失于转角之处。

    宋昭月立于原地，良久未能回神。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不舍。

    前殿，东侧耳房内。

    曼霜疼的龇牙咧嘴，吩咐小丫鬟：“快点！把药包热热再敷！”

    小丫鬟唯唯诺诺：“是，曼霜姐姐。”

    昨夜寒风中跪了两个时辰，曼霜的膝盖又肿又痛，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

    好容易熬到可以下地行走，曼霜赶忙收拾妥当，准备去送裴明绪出征。

    谁知，前殿根本不见裴明绪的身影。

    “殿下呢？”曼霜一把拉住路过的德喜，焦急地问道。

    德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殿下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曼霜难以置信，这些年裴明绪出征，她都有送行，一次不落……

    “寅末就走了。”德喜答道。

    曼霜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压下心中的失落，追问道：“殿下昨夜宿在后院何处？”

    德喜想起昨日因为曼霜，自己被师傅好一顿臭骂，还被罚抄写府规，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冷冷一笑，反问道：“曼霜姑娘这是忘了府里规矩了吗？随意打探主子行踪，可是大罪！”

    曼霜脸色一僵，强辩道：“我只是关心殿下，没别的意思。”

    德喜冷笑一声，只丢下一句话：“殿下说了，曼霜姑娘今后不得再去后院。”

    曼霜脸色顿时苍白，如遭雷击。

    阳光透过窗棂，在精美的地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悦莹身体不适，免了半个月的请安，宋昭月乐得清闲，打算这些日子宅在望舒舍。

    她坐在榻上，正穿针引线，她打算给裴明绪做一个荷包，绿珠在一旁帮着劈线。

    “娘娘，林嬷嬷求见。”朱璎从门外进来，只是脸上神色有些奇怪。

    “快请。”

    宋昭月手中的绣花针一顿，忙让朱璎将人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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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设套

    片刻后，一位身着深褐色褙子的中年妇人，随着朱璎进了屋。

    只见她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平淡无奇，一双眼睛却极为清亮有神。

    “老奴林氏，拜见侧妃娘娘。”林嬷嬷福身行礼，声音略带沙哑。

    宋昭月连忙叫起，示意绿珠搬来绣凳，“嬷嬷快请坐。”

    林嬷嬷谢了恩，这才在绣墩上落座，只是腰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然。

    “老奴奉殿下之命，替王妃打理后院。娘娘若有所缺之物或者有事欲办，尽管吩咐老奴。”

    宋昭月目光扫过林嬷嬷虎口，心中微微一动，面上面上未露声色，只是含笑点头：“往后便有劳林嬷嬷了。”

    林嬷嬷恭敬道：“娘娘言重了。”

    “若是娘娘没有旁的事情吩咐，老奴便先行告退。”

    “嬷嬷慢走。”宋昭月也不留人，示意朱璎送林嬷嬷出去。

    待朱璎送走林嬷嬷回来，宋昭月看向她，语气笃定，“朱璎，你可是认得林嬷嬷？”

    朱璎满脸讶异，“娘娘怎么知道的？”

    宋昭月微微一笑，指着自己的虎口处：“我方才瞧见，林嬷嬷虎口处有厚茧，那是常年习武之人才会有的。”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方才前来禀告时，神色有些怪异，显然是认出了林嬷嬷，却不敢说。”

    朱璎心中一惊，娘娘果然心思敏锐，什么都瞒不过她。

    “奴婢确是认得林嬷嬷。”朱璎不敢再隐瞒，“奴婢与白瑾，皆为林嬷嬷一手调教出来的。”

    “方才送林嬷嬷出去时，她嘱咐奴婢，若是娘娘问起，便如实相告，娘娘自然就明白了。”

    宋昭月点点头，心中了然。

    林嬷嬷，大抵也是裴明绪手下的暗卫，而且，还是级别高的那种。

    有林嬷嬷这等人物坐镇后院，她确实可以放心不少。

    念及此，宋昭月心中一暖，裴明绪安排得真是周到。

    只是，不知道他眼下身在何处？是否已抵边城？

    燕北平原之上，天色暗沉，燕北铁骑宛如一条黑色的巨龙，蜿蜒着朝云上城疾驰而去。

    裴明绪一马当先，胯下战马高大而矫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寒风中打着旋儿。他紧握缰绳，身姿随着战马的奔腾而起伏，披风猎猎作响。

    其身后亲卫紧紧相随，目光冷峻似冰刀般锐利。这些人皆是从燕北军中千里挑一选出来的，无一不是经受了千锤百炼。

    天色渐暗，裴明绪一声令下，大军停驻，就地扎营。

    夜幕缓缓笼罩大地，繁星闪烁，广袤的平原之上，燕北军开始安营扎寨，夜风中，点点火光摇曳不定。

    “报！”帐外传来士兵急促的声音。

    “进来。”裴明绪于帅案之前，眉头紧锁，正看着各地传来的军报。

    一个浑身尘土的斥候快步走进帐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竹筒。

    “启禀殿下，漠北城外发现鞑靼斥候踪迹，先锋军距漠北城不过二百余里，大军亦正在向漠北行进。”

    裴明绪接过竹筒，抽出其中情报，细阅起来。

    主簿高仪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道：“殿下，观之，鞑靼此次的劫掠目标为漠北！”

    “漠北城乃西行必经之地，商贾云集，富庶非凡，于边城中是数一数二的富城。”

    帐内，众将领也议论纷纷。

    “殿下，末将请命为先锋，率领本部人马，前去会一会这些鞑靼蛮子！”一个身穿银色盔甲的年轻将领挺身而出。

    年轻将领是顾家养子顾武成，年方二十出头。裴明绪就藩后，便将其带于身边，如今战功赫赫，是军中最年轻的从四品宣武将军。

    武德将军张朗也站出来，大声道：“末将也愿前往，定要叫那些鞑靼狗贼有来无回！”

    裴明绪放下手中的情报，剑眉紧蹙。

    “漠北虽富，但粮草储备量并不多，鞑靼此次劫掠，恐怕另有所图。”

    闻言，众将领面面相觑，高仪出声道：殿下之意是？”

    “报——”

    帐外，又传来一斥候的声音。

    “进来！”

    斥候进帐禀报道：“殿下，近日探查鞑靼大军留下的痕迹，发觉其埋锅造饭之火坑数量与大军人数不符，且始终不见鞑靼右贤王及其麾下万夫长踪迹！”

    裴明绪闻言，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快步走到堪舆图前，指着其中一处，沉声道：“鞑靼真正的目标，非漠北，而是此处 —— 云上！”

    “云上？”众将领闻言，皆是一愣。

    “云上乃我燕北军粮草重地，而且，王府的牧场亦在此处！”高仪恍然大悟。

    “正是！”裴明绪点点头，“鞑靼此乃声东击西之计，目标实乃云上！”

    “好狡猾的鞑靼人，居然学会了玩心眼子！”

    “殿下，末将这就带兵去云上，将这些鞑靼狗贼杀个片甲不留！”

    “殿下，请下令吧！”

    众将领义愤填膺，纷纷请战。

    裴明绪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目光如炬，沉声下令：“顾武成听令！”

    “末将在！”顾武成抱拳躬身领命。

    “你领大军，假扮本王，大张旗鼓地前往漠北，迷惑鞑靼人！”

    “末将领命！”

    顾武成同裴明绪年岁相仿，身形亦相差无几，为最适假扮之人选。

    裴明绪继而下令，“高仪！”

    “臣在！”

    “即刻传令下去，各地抽调之兵力，三成赶赴漠北，其余秘密开往云上！”

    “臣遵命！”

    “陈广、封超......尔等，随顾武成前往漠北，其余人等，随本王率玄甲卫，连夜赶往云上！”

    “是！”

    裴明绪眼中寒光闪烁，冷声说道：“此次，本王要叫鞑靼有来无回！”

    此声东击西之计，必为右贤王达尔坤所定。

    达尔坤·巴特尔有鞑靼智者之称，上次北伐草原，呼兰河一役让达尔坤逃脱。

    漠北和云上两地将张开口袋，静候鞑靼。

    此次，他定要将达尔坤留在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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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崩溃

    云上城外，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达尔坤见状，面露得意，他朝左右挥手，旋即号角声响起。

    一队鞑靼士兵扛着粗制滥造的云梯，手持盾牌与大刀，朝着城下疾奔而去。

    鞑靼不擅造攻城器材，每每攻城死伤惨重。

    眼前云上城城墙高大，易守难攻，欲攻下此城，伤亡必定不小。

    但当下达尔坤已无暇顾及许多，他喝令鞑靼骑兵冒着箭雨前行，跟上先行之攻城士兵，务必要以最快之速登上城楼，攻破云上城。

    “让他们冲，如有违令者，直接斩杀！”

    鞑靼大军如潮水般涌向云上，云上城头箭如雨落，滚木沸水亦倾泻不停，城下的尸体迅速堆高，大片血色将城墙染得殷红。

    鏖战一个时辰后，达尔坤察觉到不对，城墙上的燕北军似是源源不断，丝毫不见减少，反观己方却是损失惨重。

    “吹号角，先撤回来。”

    鞑靼军中号角声再度吹响，正在攻城的鞑靼大军纷纷开始后撤，云上守军反而大开城门，冲出来拖住鞑靼大军。

    达尔坤见状，心中存疑，但见云上城门大开，粮仓近在咫尺，心中贪欲终是压倒了谨慎。

    他正欲命人吹响号角，令大军重新全力压上时，一阵号角声却自后方传来.......随着号角声，一道黑线自远处出现，逐渐变得粗壮，越来越大，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汹涌地朝着云上奔腾而来。

    随着那片黑色的靠近，沉闷的马蹄声如同天边传来的闷雷，开始隐隐震动着大地。

    “是燕王！燕王！燕王的玄甲卫。”

    眼尖的鞑靼骑兵瞧见玄色云旗，惊恐大叫，吓得魂不附体。

    达尔坤一刀砍翻惊叫不已的骑兵，他面色阴沉，知道事情有变，只得迅速命大军迅速调整阵型，准备迎敌。

    双方撞在一起，刀光闪动，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顿时混杂在一起，鞑靼的军阵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须臾之间，口子越来越大，鞑靼大军瞬间被一分为二。

    还不待达尔坤重整军阵，潮水般燕北军从云上涌出，喊杀声震天......

    夕阳如血，残阳染红了整个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裴明绪坐在高大的战马上，黑色的盔甲上沾满了鲜血，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一般。

    他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刀身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殿下，达尔坤抓住了！”一个亲卫押着五花大绑的达尔坤·巴特尔来到裴明绪马前。

    裴明绪冷冷一笑，将长刀扔给身后的亲卫，接过亲卫递过来的干净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好久不见，达尔坤。”裴明绪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人，语气里满是嘲讽。

    达尔坤头发散乱，脸上满是血污，身上的战甲也破了好几个洞，但他依然倔强地抬起头，怒视着裴明绪，一言不发。

    “怎么，堂堂鞑靼第一智者，如今成了本王的阶下囚，连句话都不敢说了吗？”裴明绪语气轻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达尔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怎么不说话？你怎么不想想，漠北那三万鞑靼大军，如今是什么下场？”裴明绪继续说道，语气冰冷，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达尔坤闻言，猛地睁开眼睛，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漠北城外的鞑靼大军，为了迷惑燕北军，也是实打实的三万大军。

    如今，他这边三万大军全军覆没，漠北那三万大军，只怕也凶多吉少。

    六万大军啊！

    没了这六万大军，鞑靼如何压制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部落？

    想到这里，达尔坤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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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缺银子

    云上城，县衙内。

    裴明绪一身玄色常服，坐于书案之前，手中翻览一份战报，神色肃穆。

    “殿下，此战我燕北军阵亡一千三百二十六人，重伤两千一百五十四人，轻伤三千三百余人。”高仪于一旁禀报道。

    “按往例，将名单呈报朝廷，速将阵亡将士之抚恤银发放下去，阵亡将士家人，着当地县衙登记造册，每月发放抚恤粮。”裴明绪头也不抬地说道。

    “是。”高仪应道。

    “再者，王府另出一份抚恤银，阵亡将士每人再发五十两银，伤残将士依伤残情形，发放二十两至四十两不等之银。”裴明绪继而补充。

    “殿下……”高仪面露难色，“上次北上草原之战，王府府库的银子，发放抚恤银后，所余无几……”

    燕王府府库的银子主要来源封地税银。燕北虽地域辽阔，但地广人稀，且并不富庶，因此每年能收的税银不多。

    这些税银要养王府属官，王府亲卫，再补贴燕北军，便所剩无几。

    裴明绪搁下手中战报，抬首望向高仪，问道：“尚余多少？”

    “不足十万两了。”

    “府库出四万两，余下由本王之私库支出。”裴明绪淡声说道。

    一旁，福顺闻言，脸色一变，忙焦急道：“殿下，您的私库……”

    “怎么？私库了？”裴明绪挑眉。

    “殿下，只是，您的私库，这些年，花销颇多……”福顺一脸心疼。

    “还剩多少？”裴明绪打断道。

    “回殿下，不足二十万两。”福顺想到这些年裴明绪将私库当府库般支用，心疼得滴血。

    如今那私库已空得几乎可以跑马。

    裴明绪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次，仍按我说的办。”

    “是。”高仪松了一口气，连忙应道。

    福顺瞪了眼高仪，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就是这老东西，一点点掏空殿下私库。

    高仪对福顺的愤怒目光视而不见，目的达成后，立即一溜烟告退。

    高仪走后，裴明绪看向福顺道，“往后，王府削减用度，本王例份，削减五成。”

    “殿下！”福顺闻言，顿时急了，“这怎么行？”

    “无妨，不过少些享乐罢了。”裴明绪淡然道，“就这般定了。”

    “是。”福顺应下，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王妃和两位侧妃那里……”

    “王妃那里，缩减七成，黄侧妃那里，缩减八成。”裴明绪的声音依然平静。

    此二人，嫁妆丰厚，且个个心怀鬼胎。如今，他岂愿将银钱浪费在她二人身上。

    福顺闻言，心中一惊，这，这也太狠了吧？

    “宋侧妃那里，缩减五成，缩减后少的部分，从本王的份例里挪了，给补上。”裴明绪补充道。

    “殿下，这……”福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削减了五成，再挪一些去给宋侧妃，那只剩下两三成而已。

    “怎么？有问题？”裴明绪看向福顺，目光含威。

    “没，没有。”福顺只得赶忙摇头。

    您自个儿心疼宋侧妃，甘愿委屈自己，我们奴才的只能亦无话可说。

    看来，对宋侧妃他得更加小心伺候，

    毕竟殿下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委屈宋侧妃。

    福顺退下后，裴明绪看着食指轻敲击桌面，不禁感慨。

    他这燕王，当真是越来越穷了。

    不过，他未尝有悔。

    这些银钱，皆是用于那些保家卫国而战死之将士。

    燕王府内，黄灵茹尚不知用度即将被大幅削减之事。这些时日无需去请安，便每日带着侍女于王府中游逛。

    渐渐的，后院已不足供她游玩闲逛，几次都想逛去前殿，皆被林嬷嬷拦下。

    黄灵茹此次皆被被油盐不进的林嬷嬷气得不轻，只得折返。

    这日，裴明绪收到王升传来消息，言黄灵茹传讯出府之举，所传的消息已被截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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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风波不断

    裴明绪展开密信，借着烛光细细查看。

    信纸上，一幅王府地图跃然纸上，只是后院部分描画清晰，连假山池塘的位置都标注分明，而其他地方却只是寥寥几笔，勾勒出大致轮廓。

    “这黄氏，倒真是勤勉。”裴明绪冷笑一声，将地图手置于桌上。

    黄灵茹与身边的人身处王府后院内宅，无法直接将消息传出去，唯有借助他人之手。故而，此次王升还寻到了秦王府潜伏于云朔燕王府的探子。

    信中，王升详细禀报了截获密信和发现秦王府探子的经过。

    王升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派人暗中监视秦王府探子，于信末请示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裴明绪放下信，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甫至燕北，王升终将黄家查清。

    老文远侯，风流成性，当年去江南办差，曾与一良家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后老文远侯归京，良家女子嫁人，不足月便诞下一子，此子正是黄氏父亲，户部侍郎黄文俊。

    黄文俊自幼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四处游学，才子之名远扬。黄文俊于二十有三中了二甲进士。

    其后，黄文俊仕途可谓一帆风顺，年过四十便官拜户部侍郎，此中固然有其自身才华之因素，但背后离不开文远侯府的影子。

    王升从黄文俊仕途升迁入手，再三细细探查，才有所发现，进而查清黄文俊同文远侯府渊源。

    然，探查黄家的过程看似困难重重，但细细思量却一切过于顺遂。

    每当调查陷入瓶颈之时，总会有一些“意外”发生，提供新的线索，让探子能够继续查探下去。

    且探子无论如何查探，黄氏的身份无疑，就是黄文俊之嫡长女。

    若不是先前探子发现黄氏身怀武功，黄文俊对其态度似下属对着主子，恐怕也只会认为黄氏与黄文俊是文远侯府之人，即秦王的人。

    裴明绪揉着额角，半眯起眼睛。

    他倒要瞧瞧看，这黄家到底还有谁掺上一脚。

    太子？亦或其他兄弟？

    “报——”

    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嘶吼，打破了呼兰草原的宁静。

    一个浑身浴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王帐。

    “启禀大单于，漠北、云上两地……败了！”

    “什么？！”

    帐内，身形魁梧的鞑靼单于阿鲁台猛地站起身，眼中凶光毕露。

    “六万大军，或死或伤，右贤王……被俘，这是右贤王托人冒死送出的右部信物！”

    斥候颤抖着声音，将手中的令牌高高举起，却因体力不支，突然歪倒在地。

    令牌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如同惊雷一般在阿鲁台耳边炸响。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但他硬生生将这口鲜血压了下去。

    “大单于！”

    “大单于，您没事吧？”

    一旁的帐中众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满脸担忧。

    阿鲁台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都退下！”

    待众人重新落座，阿鲁台才缓缓坐下，眼中满是阴鸷。

    “传令下去，整顿大军，七日后，随本单于北上！”

    “北上？大单于，您是要……”左贤王图拉嘎闻言一惊，连忙问道。

    “北蛮近年多有不臣之心，如今我鞑靼新败，他们定然蠢蠢欲动，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岂不让周遭部落以为我鞑靼好欺？”

    阿鲁台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语气森然。

    “本单于要亲率大军，踏平北蛮，抢足过冬粮草！”

    “大单于英明！”图拉嘎闻言，立刻明白了单于的意图。

    “唯有打趴下北蛮，方能震慑周围各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鞑靼损失惨重，只能奋力一搏，不然这个冬天就能让鞑靼一蹶不振。

    “不错，用汉人的话说，这就叫杀鸡儆猴！”阿鲁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鞑靼，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我们，依旧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存在！”

    裴明绪收到鞑靼单于率军劫掠北蛮地消息时，冷冷一笑。

    阿鲁台，不愧是草原枭雄，人老心不老，鞑靼生死存亡之际，倒是有魄力，敢背水一战。

    但北蛮也不是吃素的，此一役，鞑靼想必死伤不少，兵力大损。

    明年春天，他便可放玄甲卫，不时出入草原，骚扰鞑靼。

    云朔，燕王府。

    “娘娘，殿下明日午时便可抵达云朔城外！”德喜乐呵呵道。

    “太好了！”宋昭月一把扔下手里的绣绷，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顿时无人问津。

    “娘娘，您这下总算是放心了。”绿珠笑眯眯地收拾着桌上的绣具，语气里满是开心。

    “殿下可有受伤？”宋昭月紧张道。

    “殿下此次出征大获全胜，殿下毫发无损！”德喜笑得见牙不见眼，殿下凯旋而归，王府上下都欢喜。

    宋昭月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悦。

    这些时日来，她夜里总不得安眠，老是想着裴明绪，担心他是否受伤，如今总算是盼到他平安归来了。

    德喜看着宋昭月眉开眼笑的模样，心中一动。

    “娘娘，奴才倒是有个主意！”德喜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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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荷包

    翌日午时，云朔城门大开。

    裴明绪一身玄色盔甲，身姿挺拔地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峻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凿，一双星眸锐利如鹰隼，威严而凌厉。

    他身后，一众将士个个精神抖擞，押解着面色难看的右贤王以及一干垂头丧气的俘虏，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前来迎接的百姓，欢呼声、锣鼓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整个云朔城掀翻。

    “燕王殿下威武！”

    “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人群中，不乏年轻姑娘大胆地将绣帕、荷包、绢花抛向心仪的将士。

    有那俊俏些的将士，得了姑娘青睐，乐呵呵地接住，眉开眼笑，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众将士被这五颜六色的绢花、手帕、荷包包围。唯独裴明绪身边，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那些大胆的姑娘们愣是不敢将手中的东西朝他扔去。

    主薄高仪也骑着马，颠颠跟在裴明绪身后。

    他倒是来者不拒，笑呵呵地接住一个妇人抛来的红包，还故意冲那妇人眨了眨眼。

    那妇人被他这风流姿态逗得满脸通红，娇嗔地啐了一口，引来周围人又是一阵哄笑。

    高仪心情大好，暗道自己魅力不减当年。

    他是个鳏夫，妻子去后，并未续弦，是云朔城有名的风流才子，是城中不少寡妇的梦中情郎。

    他打马来到裴明绪身边，笑着打趣道：“殿下，您瞧瞧，这燕北的女子可比咱们京城那些大家闺秀热情多了！”

    裴明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高仪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殿下，想当初，您这冷冰冰的模样，可是打消了不少姑娘送花的心思啊！”

    “如今您已成婚，也该收敛收敛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了。”

    “今日这等好机会，殿下何不回应一二，说不定就能遇到心仪的姑娘，纳个豪爽明艳的燕北女子进府呢！”

    裴明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先生风流倜傥，若是想寻觅红颜知己，自去便是，本王绝不阻拦。”

    高仪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道：殿下这般模样，这是成婚了也不懂男女之情，不懂女人的好。

    大军继续前行，行至锦绣楼楼下时，异变突生。

    锦绣楼二楼一间雅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女声清脆如银铃般响起：“殿下！”

    紧接着，一个粉色的、绣着桃花样式的荷包，直直地朝裴明绪飞了过来。

    围观众人一片哗然，心道：这是哪位女豪杰，竟敢给向来不近女色的冷面燕王殿下抛荷包？

    可惜啊，这荷包注定是要被殿下打开的，荷包的主人注定白费心思了。

    众人正想着瞧裴明绪用刀鞘挑开荷包，却见他竟伸手接住了。

    裴明绪接住荷包，抬头望向二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见二楼窗户边，站着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

    女子一身淡粉色华服，上面也绣着精致的桃花，衬得她身姿婀娜，宛若月中仙子。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双露出的眉眼，却美得惊心动魄。

    女子冲着裴明绪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漫天星辰都落进了她的眼里。

    围观众人更是惊讶地发现，向来冷面冷心的燕王殿下，竟然也对着那女子笑了！

    众人哗然！

    一时间在场的人对女子身份皆好奇无比，他们竟然不知何时云朔城有了此等绝色佳人，尽然惹得燕王动了凡心。

    高仪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啧啧称奇：“原来殿下不是不接荷包，而是只接人间绝色的荷包啊！”

    他说着，还探头探脑地想去瞧裴明绪手中的荷包，一脸的好奇。

    裴明绪瞪了他一眼，将荷包小心地收入怀中，这才冲着二楼的女子微微颔首。

    二人对视，他神色温柔。

    周遭嘈杂声，欢呼声皆已远去，二人眼中只有彼此。

    片刻后，待女子挥手回应后，裴明绪方打马离去。

    留下高仪一人在原地凌乱，心中暗道：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万年冰山一样的燕王殿下，露出如此温柔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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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大宴

    锦绣楼二楼，裴明绪一行人马渐行渐远，宋昭月良久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彼时，人群之中，她仅瞧见了他那双深邃眼眸，暗含万千情愫，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倾诉。

    宋昭月脸上不由有些发热，心中如同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娘娘，咱们回去吧。”一旁的绿珠见楼下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轻声提醒道。

    宋昭月点点头，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戴上兜帽，在众人簇拥下，转身往楼下行去。

    昨日德喜说她可以出来迎裴明绪，她当时很是心动，但又恐有不妥。

    待问过林嬷嬷后，林嬷嬷言并无问题，让她尽管放心前去，出行及府中诸事她自会安排妥当。

    故而今日，她换了身打扮，还特意将头发放下，做未婚状。就是怕已婚的妆扮让人猜测她是王府后院之人。

    看样子，效果甚佳，方才未有一人猜出她身份。

    宋昭月回到望舒舍，才刚换了身家常衣裳坐下，便见一个跑腿小太监被绿珠领着，进了屋。

    “娘娘，殿下在前殿大宴文武。殿下说是今日事情繁杂，并未安排封地文武女眷前来王府赴宴。故而殿下让娘娘莫要等他，早些用膳歇息。”小太监躬身说道。

    宋昭月微微一笑，了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小太监退下后，绿珠惋惜道：“说起来，此次殿下不令官员女眷进府赴宴，真是可惜了。”

    宋昭月正拿起一本燕北游记翻阅着，闻言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哦？”

    “娘娘，您来了云朔这么久，都未曾见过外人呢。奴婢就想着，等哪日有机会，定要将姑娘好好妆扮一番，好好惊艳这云朔的人不可。”

    宋昭月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看向绿珠，笑道，“我可不是孔雀，为何要到处开屏？”

    她心里明白，裴明绪之所以未设女眷之宴席，应是不愿刘悦莹和黄灵茹接触燕北文武女眷。

    否则，依着刘悦莹那高傲的做派与黄灵茹的精明算计，定要生出诸多事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眷不用到王府赴宴，她便不用应酬，也落得自在。

    再者，裴明绪已经回来了，刚刚已然见到，如今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宁华居内，刘悦莹得知裴明绪凯旋归来，正于前殿大宴文武，却未有安排女眷上王府赴宴，不禁勃然大怒。

    “砰”的一声，润白如玉的茶盏被她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岂有此理！这是何意？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王妃！”刘悦莹怒声斥道，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旁的侍女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王妃息怒，殿下此次回府匆忙，许是还没来得及安排。”王嬷嬷忙劝道。

    “没安排？我看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刘悦莹怒气冲冲地说道，“他这摆明了不将我放在眼里！”

    如今裴明绪竟敢如此怠慢她，简直是欺人太甚！

    黄灵茹的院子里，气氛却与宁华居截然不同。

    她听闻裴明绪并未安排女眷进府赴宴，心中虽然有些惋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真是可惜了，错过一次同燕北文武女眷打交道的好机会。

    黄灵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带着几分遗憾。

    她初来乍到，本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认识一番燕北的文武女眷，为日后作打算。

    如今看来，只能另寻机会了。

    夜已深，望舒舍内，烛火摇曳，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昭月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熟悉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了裴明绪有些迷离的眼神，以及泛红的双颊。

    “殿下？”宋昭月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月儿……”裴明绪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暗哑，带着几分醉意。

    宋昭月一听这声音，就知裴明绪这是喝多了。

    只见他脸颊染着一层醉人的潮红，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时变得水润起来，似含着一汪清泉，波光潋滟。

    他微微眯着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与懵懂，往日的稳重霸气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乖巧。

    嘴唇微微张开，呼出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让人脖颈酥麻。

    他就这样静静躺在那里，带着醉后的憨态，与平日的霸气冷酷的形象判若两人，仿佛从冰山之巅落入了人间烟火之中，让人又怜又爱。

    一股邪恶的念头从心底涌了上来，宋昭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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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芙蓉帐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室内，为芙蓉帐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裴明绪缓缓睁开眼，宿醉后的头隐隐作痛。

    感觉怀中温香软玉，他垂首头一看，见女人正乖巧地窝在自己怀里，睡得正酣。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樱红的唇边还搭着几缕秀发，红、黑、白三色辉映，愈发衬得女人娇艳欲滴。

    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昨日庆功宴的场景断断续续地浮现于脑海。

    高仪那厮，不知发了何疯，非说要补上缺席他大婚的酒，鼓动众人向他敬酒。

    那群武将顿时如脱缰之马，排着队，一杯接着一杯给他敬酒。他推脱不掉，只能来者不拒，最后喝得有些多了。

    他已多年未曾这般醉过，眼下只记得在前殿沐浴更衣后，便带人回了望舒舍，其后之事便记不太清了。

    裴明绪竭力回想，脑海里闪过几个片段。

    他依稀记得，昨夜怀中女人娇滴滴地哄他喊姐姐姐……

    还有胆大包天地调戏他……

    裴明绪气笑了，这女人，当真是胆大包天，不愧是当初敢一脚踹飞登徒子之人，连喝醉酒的他亦敢调戏。

    他大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捏了一把，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唔……”宋昭月被腰上传来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抬眼，便对上了裴明绪那双深邃幽暗的眸子，仿佛已洞悉一切.

    宋昭月顿时心虚，她昨夜好像确实有些经不住男色诱惑，而过于放飞自我了。

    唉，都是男色惹的祸！

    谁能料到喝醉的裴明绪与往常反差如此之大，她实在是一时没把持住！

    不过，眼下断不可怂！

    想到这，宋昭月决定先发制人。

    她一把将头埋进裴明绪怀里，蹭了蹭，娇声道：“殿下，您终于回来了，平安无事，太好了，妾身还以为在做梦呢……”

    裴明绪看着在自己怀中装乖卖巧的女人，心中那点因为被她调戏的火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之感。

    他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宋昭月的额头，“调皮。”

    语气温柔，配上含笑的双眸，毫无威慑之力。

    宋昭月见裴明绪将昨夜自己调戏他的事轻轻揭过，心中一松，忙冲着裴明绪讨好一笑，眉眼弯弯。

    灿烂且带着丝讨好的笑容绽放在裴明绪怀里，如夏日盛开的蔷薇，明艳动人。

    裴明绪看着怀中娇颜，眼神暗了暗。

    他一个翻身，将宋昭月压在身下。

    随着一声娇呼，芙蓉帐内顿时春色无边。

    门外，福顺正准备伺候两位主子起身，听到里面的动静，顿时老脸一红。

    他连忙把人赶走，压低声音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热水！”

    绿珠也红着脸，忙带人去取待会主子沐浴时要用之物。

    看来，今日殿下和娘娘，要起晚了。

    宁华居。

    “啪——”

    一只素白瓷碗重重落在红木桌上，白粥溅出几滴，在深色的桌面上格外刺眼。

    刘悦莹看着桌上几碟清粥小菜，神色冰冷。

    “这便是你们提回来的早膳？”梅香柳眉倒竖，对提膳的小丫头厉声质问道，“这等简陋的吃食，也配送到王妃面前，你们是愈发大胆了？！”

    几个提膳的小丫头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其中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说道，“昨日福公公传了殿下的令，王府削减用度，后院也一并削减了……”

    闻言，刘悦莹脸色铁青，冷冷地扫了一眼桌上的清粥小菜，拂袖而去。

    梅疏院，黄灵茹正对镜理妆，侍女银烛匆匆进来禀告。

    “削减用度？”黄灵茹放下手中的胭脂，眉头微蹙，看向银烛。

    银烛点点头，“娘娘，殿下已下令，今日早膳便不如往昔。”

    “知晓为何削减用度？”

    银烛连忙回道：“回娘娘，奴婢听说，是殿下体恤此次战死和伤残的将士，故而削减了王府用度，将银两拨去做了抚恤金。”

    “听下人说，这还是头一次。”

    黄灵茹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精致的妆容，眼神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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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来我往

    梅香见刘悦莹拂袖而去，心里咯噔一下，忙吩咐提膳的丫鬟：“还不快去膳房，带上银子，让重新整治一桌早膳来！”

    她又赶忙去请王嬷嬷：“嬷嬷快去劝劝娘娘吧，这早膳一口没进呢！”

    王嬷嬷微微颔首，转身进了内室。

    刘悦莹斜倚在榻上，指间把玩着一串碧玺珠串，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却难以掩盖她眉宇间的郁色。

    瞧见那串碧玺珠串，王嬷嬷眼神一暗，心里长叹一口气，这串珠串是……

    “娘娘，您多少用些吧，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刘悦莹兴致缺缺，淡淡道：“一顿不吃，无妨，更何况……”

    她想起刚才那几碟清粥小菜，眉间的不悦更甚：“……那般早膳，连国公府二等丫鬟的膳食都不如。”

    王嬷嬷温言道：“娘娘息怒，梅香已让膳房重新备膳了，您多少用一些吧。”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老奴听闻，黄侧妃那里也削减了用度，且比咱这削减得更多。”

    “殿下自己也削减了用度，可见殿下并非有意为难宁华居。”

    “娘娘，您嫁妆丰厚，府里份例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娘娘何必为了这些许小事动气？”

    闻言，刘悦莹的脸色方才好看了些。

    王嬷嬷见状，趁热打铁道：“娘娘，老奴斗胆说一句，殿下如今回来了，娘娘更应抓住机会才是。”

    刘悦莹抬眼看她，并未打断。

    “娘娘，您刚到云朔，殿下便出征了，这府里的大小事务，您还没来得及插手……”

    王嬷嬷语重心长地劝道：“……虽说王府有各司各行其职，加之前殿有福公公，后院有林嬷嬷，府内大小事务无需娘娘操心，但……”

    她压低声音，道出最关键的一点：“……王府后院仆人的月钱和升迁，历来皆为王妃所管。”

    “娘娘，您想想，唯有握住此两样，方能真正威慑府里奴仆。今后，何人敢怠慢宁华居！”

    “秋澜远和望舒舍，还有后院，迟早也能安插上咱们的人！”

    刘悦莹沉默不语，紧紧握住手中的碧玺珠串。

    见她仍不为所动，王嬷嬷心一横，索性下了一记狠药。

    “娘娘，若不同殿下和好，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今后府里的冷待会越来越多！”

    刘悦莹终于动容了，脸上神色变幻，良久开口道：“嬷嬷，你去安排一下，就说……今晚宁华居设宴，请殿下过来用膳，我有要事与殿下相商。”

    出嫁前，祖父曾秘密交给她一份矿脉地图，让她到了燕北后交于燕王。

    王嬷嬷大喜过望，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打发走宁华居来传话之人，福顺转身便进了书房回禀。

    “殿下，宁华居遣人来了，说王妃娘娘有要事与您相商，请您晚间过去用膳。”

    裴明绪剑眉微蹙，头也不抬，刚想开口拒绝。

    蓦地，他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去，回禀王妃，就说本王晚间会过去。”

    福顺愣了一下，殿下向来不喜王妃吗？怎今日……

    “是，殿下。”

    裴明绪搁下手中之笔，目光深邃难测，“你再安排个人，将本王晚上去宁华居用膳的消息，透露给黄侧妃。”

    福顺心头一凛，领命退下。

    酉时将至，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府青砖地面，拉出长长的影子。

    裴明绪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起身出了书房，准备前往宁华居。

    曼霜远远瞧见裴明绪的身影，心中一喜，提起裙摆便要快步迎上去。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可莫要去添乱了。”德喜眼疾手快，笑呵呵地一把拉住曼霜，将她带至一旁。

    “王妃娘娘请咱殿下过去用膳，正等着呢。”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曼霜心头一紧，王妃？

    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眼睁睁看着裴明绪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昨夜，殿下宴请了文武臣属，难得喝醉了。

    她本想借机去伺候，却被福顺和这帮小太监拦了个严实，压根不给她近身的机会。

    曼霜气得直跺脚，却势单力薄。

    福顺指挥着小太监们，伺候殿下沐浴更衣，又将他扶去了后院。

    夜里，殿下便宿在后院，清晨方回。

    曼霜心里像猫抓似的，极想知道殿下昨夜宿在了哪个院子。

    可惜她如今去不得后院，又不能随意出前殿，只能干着急。

    跟着殿下去后院的人嘴皆甚严，她打听了一圈，无一人肯说。福顺那老货，还警告她今后不许再多问。

    白日里，殿下回了前殿，一头扎进书房，又是整整一日。

    书房来往的都是些文武臣属，只有福顺等几人能进去伺候，侍女们都不得靠近。

    殿下回来到现在，还未曾与她说过一句话。

    曼霜心中苦涩，殿下，您到底何时才能想起曼霜？

    裴明绪一踏入后院，未行几步，就见黄灵茹一身品红色衣裙，立在路边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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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截胡

    黄灵茹款步上前，盈盈一拜，娇媚道：“妾身见过殿下，殿下万福。”

    裴明绪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很快便移开视线。

    “你为何在此？”他问道，语气平静无波。

    黄灵茹抬起头，一双媚眼直视着裴明绪，带着几分娇羞，几分期盼。

    “殿下出征在外，妾身日夜牵挂，如今听闻殿下凯旋，便想着在此等候，好早些见到殿下。”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一朵含羞带露的芙蓉，又娇又媚，惹人怜爱。

    裴明绪心中毫无波澜，只淡淡说道：“起来吧。”

    “谢殿下。”黄灵茹顺从地起身，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既然如此，那便去秋澜院吧。”裴明绪说完，便抬脚往前走去。

    黄灵茹心中一喜，忙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福顺，”裴明绪突然停住脚步，转头吩咐道，“派人去宁华居知会王妃一声，就说本王今晚便不过去了。”

    “是，殿下。”福顺躬身应道，转身吩咐德喜去宁华居跑一趟。

    黄灵茹看着裴明绪冷峻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她就知晓，刘悦莹根本不是她对手。

    宁华居内，刘悦莹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未饮一口。

    丫鬟引着德喜进了屋，德喜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奴才给王妃娘娘请安，王妃娘娘万福金安。”

    刘悦莹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起来吧，你来做什么？”

    德喜恭敬地回道：“回王妃娘娘，殿下命奴才，知会王妃娘娘一声，殿下今晚……今晚引不来宁华居了。”

    刘悦莹猛地攥紧手中的茶盏，脸色瞬间沉下来。

    一旁的王嬷嬷见状，忙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问道：“德喜公公，这是怎的了？殿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了？”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德喜手中。

    德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刘悦莹的脸色，最终还是低声说道：“嬷嬷，殿下……殿下刚遇见了黄侧妃……”

    话音未落，刘悦莹的脸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王嬷嬷的脸色亦不好看。

    德喜见状，知晓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只是眼下主子不发话，他也不好走。

    半晌，刘悦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你退下吧。”

    德喜如蒙大赦，连忙行了个礼，恭身退了出去。

    一出宁华居，德喜便笑开了花。

    他美滋滋打开荷包，见里面躺着的两对金裸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这金子，跟白捡的有什么区别？

    还是师傅疼他，让他来跑这趟腿。

    德喜前脚刚走，刘悦莹一把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顿时四分五裂，茶水四溅，将地上铺着的地衣染上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这个贱人！”刘悦莹咬牙切齿，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一旁的梅香吓得瑟瑟发抖，却还是壮着胆子上前劝慰道：“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刘悦莹猛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她黄灵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好歹是读书人家的女儿，怎这般一副狐媚子做派！”梅香愤愤不平道，“堂堂侧妃，竟然亲自半路截胡，真是没皮没脸！”

    王嬷嬷见梅香火上浇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道：“住嘴！”

    梅香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王嬷嬷上前一步，扶着刘悦莹在椅子上坐下，柔声劝道：“娘娘息怒，黄侧妃如此这般，那便更要先挽回殿下的心啊。”

    刘悦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未说话。

    王嬷嬷见状，继续劝道：“娘娘想想，只要殿下看重您，那日后黄侧妃还不是您掌中之物，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刘悦莹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知道了。”

    她心中唯有太子哥哥，然如今身陷云朔燕王府后院，离千里之遥。黄灵茹昔日对自己卑躬屈膝的贱人，都敢如此嚣张。

    形势比人强，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愿太子哥哥能理解，莫要怪她。

    刘悦莹抚摸着手腕上的碧玺珠串，眼里闪过一抹坚定。

    望舒舍内，宋昭月下午用了一碟点心，晚膳便叫得晚了些。她正准备用膳，就见裴明绪大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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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池鱼

    宋昭月方起身，裴明绪却挥手示意她坐下。

    她乖巧地坐下，心里却泛起嘀咕，裴明绪今日不是晚膳去宁华居用吗？怎么来她这了？

    见裴明绪坐下，绿珠忙添了碗筷，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姑娘，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欲言又止，想问他不是要去宁华居吗？

    膳房今日晚膳被宁华居指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整治了一桌宁华居满意的席面，裴明绪竟然未去，还来到了她这里！

    可话到嘴边，竟却又咽了回去，觉得自己若问出口，倒似吃醋一般，引得裴明绪笑话。

    裴明绪夹了一筷子烧鹿筋给宋昭月，笑道："怎么？月儿很惊讶我过来？"

    "有一点。"宋昭月点点头，"妾身..听说..."

    "说什么？"裴明绪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宋昭月咬了咬唇，"没什么。"

    裴明绪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了然，"我刚去了秋澜院。"

    宋昭月猛地抬头，"秋澜院？"

    不是，裴明绪不是要去宁华居，怎的刚又去了秋澜院？！

    黄灵茹截了刘悦莹的胡？

    裴明绪点点头，"嗯。我晚膳都没用上。只能来月儿这，祭祭这空空的五脏庙。"

    “啊！”

    宋昭悦惊讶不已，黄灵茹都没有准备晚膳就敢截胡？

    方才裴明绪坐下，她还以为他是只是陪她而已，自己已然用过了。

    裴明绪看着她这副惊讶之态，心里中好笑，秋澜院和宁华居的东西，他怎会入口。

    "好了，快用膳吧，菜都凉了。"

    "嗯。"宋昭月点点头，低头开始用膳，也不再去想秋澜远和宁华居的官司。

    反正裴明绪现在在她这里。

    绿珠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亲密的模样，心里也替宋昭月高兴。

    看来，殿下心里还是自家娘娘最重要。

    她今日去提膳，被宁华居那帮子人的得意膈应得慌。不过王妃有请，殿下答应了，便如此张扬得意。

    她家娘娘都不用请，殿下几乎夜夜会来。

    只是这不能往外说，否则她定要那帮轻狂之人羡慕死。

    翌日清晨，宋昭月方起身，宁华居的小丫鬟便至。

    “侧妃娘娘，王妃娘娘身子大安，今日起恢复请安。王妃娘娘请您尽快过去。”小丫鬟福了一礼，语气恭敬。

    宋昭月秀眉微蹙，暗道一声“果然”。

    刘悦莹还真是牙眦必报，昨日黄灵茹截胡让她丢了颜面，今日就拿捏起规矩来了。

    这分明是城门失火，殃及她这条池鱼。

    “知道了，我稍后便去。你退下吧。”宋昭月淡淡应道，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日请安该如何应对。

    她乃圣旨赐婚的正二品侧妃，虽非正室，却也是上了皇家玉牒，有身份有品级。

    想用寻常妾室伺候正室夫人的那些服侍梳洗、布菜打扇、守夜之类活计来磋磨她，断不可行。

    今日，刘悦莹极有可能让她坐冷板凳。

    想到这，宋昭月吩咐道，“绿珠，把那碟杏仁酥拿来，我先垫垫肚子。”

    “是，娘娘。”绿珠应声端来点心，又重新为宋昭月梳妆打扮。

    方才宋昭月只作了家常打扮，头上仅简单簪了两个簪子而已。

    这般装扮，去请安便不合适了。

    重新梳了发，又换了身衣裳，宋昭月便带着朱璎和白瑾出门了。

    门口软轿早已候着。

    燕北之地，冬天来得早，虽只是仲冬时节，却已天寒地冻，冷风如刀割一般。

    上了软轿，宋昭月觉得总有寒风透着缝隙吹进轿内。

    她裹紧了身上的银狐披风，仍觉寒风逼人，不禁心中怨念丛生。

    这大冷天的请安，当真是折腾人！

    但转念一想，自己虽是侧妃，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室，能有如今这般日子已然不错。

    更何况，裴明绪对她宠爱有加，后院另外两个人皆已自绝前途于裴明绪，对她根本够不上威胁。

    想到这里，宋昭月心中的不平也逐渐散去。

    至宁华居，下了软轿，便有丫鬟请她到偏厅，说是王妃娘娘尚未起身，请她稍候。

    宋昭月心中暗自腹诽，尚未起身？那方才小丫鬟前来传刘悦莹的请安命令，难不成是刘悦莹梦游所言？！

    既来之，则安之。

    宋昭月便老实地坐在偏厅，候着。

    今日，刘悦莹的火力应是集中于黄灵茹身上，她旁观看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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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指桑打槐

    半个时辰过去，眼瞅着快辰正，偏厅内却依旧不见黄灵茹的身影。

    宋昭月秀眉紧蹙，心里暗暗叫苦。

    这黄灵茹，该不会不来了吧？

    那待会儿刘悦莹那一肚子的火，岂不是要撒到她身上了？

    正焦灼间，一个丫鬟走了进来，向宋昭月福了福身：“宋侧妃，王妃娘娘已经起身了，请您过去叙话。”

    宋昭月心中无奈，微微颔首道：“有劳带路。”

    跟着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到了正厅。

    只见刘悦莹一身大红，高坐在上首，头上珠翠耀眼，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华贵逼人。

    只是，那张清冷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一双美目冷冷淡淡，不见丝毫暖意。

    宋昭月心下了然，看来今日这趟请安，注定不会太平了。

    她敛了敛心神，上前一步，盈盈福身：“妾身给王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刘悦莹也不叫起，只冷冷地看着她，半晌，才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宋昭月谢了恩，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刘悦莹把玩着手中的碧玺珠串，漫不经心道：“宋妹妹，果然还是个守规矩的。我记得，当初选秀之时，你每次考评，都是拿优等的。”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讽：“不像有的人，规矩只学了个皮毛，如今更是规矩礼仪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昭月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道：“娘娘谬赞了，妾身不过是谨记着嬷嬷教导，不敢逾越罢了。”

    语气恭敬且真诚。

    黄灵茹自己招惹刘悦莹，今日请安却不来，让她直面刘悦莹怒火，就莫要怪她踩她一脚了。

    闻言，刘悦莹脸色稍霁：“宋妹妹不愧乃宫里嬷嬷赞过的规矩人。”

    “只希望妹妹的规矩能一直这般好下去，宋妹妹你说呢？”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正厅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娘娘说的是，妾身自当谨记娘娘的教诲。”

    宋昭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思绪，只作恭敬状。

    刘悦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宋昭月说着闲话，但那双美目，却不时地扫过门口，似乎在等着什么。

    突然，一个侍女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在刘悦莹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刘悦莹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一凛。

    “秋澜院来人了？”

    她握紧手中碧玺珠串，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娘娘。”侍女低着头，恭敬地答道。

    “带进来。”刘悦莹淡淡地吩咐道。

    宋昭月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绿色襦裙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黄灵茹的贴身侍女银烛。

    银烛向刘悦莹和宋昭月行了礼，恭恭敬敬地说道：“奴婢见过王妃娘娘，见过宋侧妃。”

    “起来吧。”刘悦莹淡淡地应了一声，“你来此，可是你家主子有何事？”

    银烛低着头，语气恭敬而谦卑：“回禀王妃娘娘，我家侧妃她……她昨夜伺候殿下，累着了，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实在不能来向娘娘请安，还请娘娘恕罪。”

    此言一出，宋昭月顿时觉得，整个正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好一个“伺候殿下，累着了”！

    这黄灵茹，还真是敢说啊！

    她甚至不敢去看刘悦莹的脸色，只觉得黄灵茹真是个狠人，这一把火，烧得可真是够旺的。

    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刘悦莹。

    刘悦莹闻言，脸色骤变，手边茶盏被她拂落在地，“啪” 的一声脆响，碎了一地。

    半晌，她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好，很好！”

    她厉声喝道：“来人！”

    “娘娘有何吩咐？”两个侍女慌忙走了进来。

    刘悦莹眼中带着冷厉之色，吩咐道：“将这个贱婢拖下去，赏二十个耳光，好好教教她尊卑！”

    王嬷嬷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息怒！府里不兴掌嘴，娘娘不如罚她几个板子。”

    打人不打脸，何况银烛乃侧妃娘娘的贴身侍女。

    这二十个巴掌下去，可就闹大了，同黄侧妃结下死仇。

    如今，王妃尚未同王爷圆房，在府中根基如浮萍，如何能得罪死黄侧妃这个宠妃。

    刘悦莹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劝，一挥手，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打！”

    侍女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迫于刘悦莹的威势，只得硬着头皮将不住求饶的银烛拖了下去。

    “啪！啪！啪！”屋外，清脆的巴掌声一下又一下地响起，在寂静的正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宋昭月抬眼看向刘悦莹，只见她听着那巴掌声，怒容缓缓散去，渐渐眉目舒展。

    见状，宋昭月便不由眉头微蹙。

    秋澜院，侍女玉盏正服侍黄灵茹梳妆，她有些担忧地问：“娘娘，您说王妃会不会为难银烛姐姐？”

    黄灵茹红唇勾起，望着铜镜中妩媚一笑，“银烛，自然有一番苦头吃，但我不会让银烛白白遭罪的。”

    “打了我的人，王妃可别想那么容易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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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醉翁之意

    好不容易熬到请安结束，宋昭月回了望舒舍，用过早膳后，便歪在贵妃榻上养神。

    今日这请安真是糟心。

    一想到今后还要日日去请安，若都是今日这般，她便觉得更为糟心。

    她离开宁华居之时，瞧见银烛双颊肿胀，嘴角都裂开了，显见方才那二十个耳光，宁华居的人丝毫未放水。

    主子斗法，下人遭殃。

    突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娘娘，不好了！黄侧妃闹着要去前殿找殿下为她做主，都闯到垂花门去了！”绿珠快步进屋，语气急促。

    宋昭月秀眉微蹙，坐直身子，“怎么回事？”

    “黄侧妃说王妃不分青红皂白，打了银烛，她要王爷主持公道！”绿珠满头大汗，显然一路跑来累得不轻。

    宋昭月眼神一凛，垂花门一过，便是前殿，这黄灵茹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眼下情况如何？”宋昭月沉声问道。

    “林嬷嬷已带人拦下了，只是黄侧妃闹得很凶，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宋昭月心念急转，这黄灵茹到底要做什么？

    出了垂花门，便是燕北文武臣属往来的前殿，她此般作为，是要将燕王府妻妾不和之事宣扬出去？

    “娘娘，您说这黄侧妃到底想干什么啊？”绿珠不解地问道。

    宋昭月眸色渐深，想起裴明绪曾说言黄灵茹来路不对，心中隐隐不安，难道……

    “白瑾，快！你去前殿传话，就说我有要事求见王爷！”宋昭月当机立断，吩咐道。

    “是！”白瑾领命而去。

    “朱璎，你亲自去一趟，告诉林嬷嬷，黄侧妃此举怕是另有目的，让她务必小心，留心后院人员进出！”宋昭月冷静地吩咐道。

    “奴婢明白！”朱璎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

    宋昭月望着朱璎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她和裴明绪眼下是一条船上之人。

    她发觉裴明绪不是甘于人下之人，而京城秦王和太子之争，她亦有所耳闻。

    她不清楚，裴明绪如今于秦王和太子之争扮演什么角色。

    但这看似平静的燕王府，实则暗潮汹涌，一个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前殿，福顺正指挥小太监们收拾地上所结的厚冰。

    昨夜一个太平缸不知为何裂了，水流了一地，夜里便冻上了。

    偏头之际，他便冷不丁瞧见白瑾行色匆匆地进了院子。

    “哟，白瑾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福顺笑道。

    白瑾微微颔首，语气急促：“福顺公公，我家娘娘有要事想见殿下，还请您通禀一声。”

    福顺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宋侧妃向来不多事，虽然受宠，这却是第一次派人来前殿。

    “这……”福顺面露难色，这会儿王爷正在议事，哪能说打扰就打扰。

    白瑾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压低声音道：“福顺公公，我家娘娘说了，是、要、事！”

    福顺一听，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要事”二字，可轻可重，万一耽误了，他可担待不起。

    此时，议事厅内，裴明绪正襟危坐，听着底下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冬季边防一事。

    “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高仪侃侃而谈。

    裴明绪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却想着草原探子传回的消息。

    阿鲁台，当真是有几分厉害，伤亡不过三千，便从北蛮身上狠狠撕下了块肉。

    鞑靼这个冬天是能勉强熬过去，只是被抢了大半粮草的北蛮可就难了。

    北蛮，同样掠夺成性。

    而，燕北与北蛮在燕东有一小块接壤。

    “殿下？”见裴明绪似是走神，高仪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裴明绪回过神来，淡淡道：“嗯，主簿所言有理。”

    话音刚落，就见福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王爷，白瑾姑娘求见，说是侧妃娘娘有要事禀报。”福顺凑在裴明绪耳边，压低声音道。

    裴明绪眉头微蹙，月儿向来懂事，今日怎么……

    “先让候着。”裴明绪沉声道。

    “是。”福顺应声退下。

    裴明绪对着高仪等人道，“今日就议到此处，主簿，你回去整理一份文书，明日呈上来。”

    “是。”高仪领命。

    接着，众人鱼贯而出。

    很快，福顺便领着白瑾进了书房，白瑾福身行礼：“奴婢参见王爷。”

    “起来回话，侧妃有何事？”裴明绪语气温和，却难掩一丝焦急。

    “回王爷，娘娘说，黄侧妃……可能另有所图！”白瑾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宋昭月的吩咐说了出来。

    裴明绪闻言，脸色微沉，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传王升速至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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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各怀心事

    裴明绪一路疾步进了望舒舍，屋内暖香阵阵，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殿下。”

    宋昭月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刚要福身行礼，便被裴明绪一把拉起。

    二人在榻上坐定，裴明绪挥退屋内伺候的丫鬟，绿珠识趣地退到外间守着。

    “殿下，妾身觉得，黄侧妃今日如此大闹，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宋昭月压低声音，将自己的猜测娓娓道来。

    “她今日如此不顾体面大闹，实在不像她行事风格。妾身记得您说过她来路不对，所以妾身想着，黄侧妃是不是声东击西，制造乱子，乘机传递情报。”

    裴明绪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伸手握住宋昭月的手，轻轻拍了拍：“月儿真是心思玲珑，我已命人再次细查了。”

    “黄氏同她接头的人一直处于监视中，但今日月儿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黄氏说不定还有暗招。”

    “莫担心，很快便有结果了。”

    宋昭月闻言，心下稍安，她抬眸看着裴明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殿下，妾身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裴明绪看着她，鼓励道。

    “妾身以为，殿下也该去宁华居看看。”宋昭月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

    裴明绪眉头微蹙：“去宁华居作甚？”

    “王妃毕竟是一府主母，如今被冷落，气性自然是大了些。若是殿下能安抚一二，下面人也少受些罪。”

    宋昭月一语双关，给刘悦莹上眼药。

    刘悦莹折腾她，她自然要还点颜色。

    你刘悦莹，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做侧室的，正常请安是没问题，但在请安时折腾人，那就过了。

    在燕王后院生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裴明绪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说话。

    宋昭月见他不语，便知他心中不快，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裴明绪是天之骄子，进府这么久，她从来不曾真正忤逆他，小事上小小抗议、作对，那是二人间的情趣。

    然而，明显他不乐意的事情，她不会去逼他做。

    毕竟，她一生荣辱生死皆系于他。

    罢了，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好好打工。

    “月儿，你受委屈了。”

    裴明绪突然伸手将宋昭月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想来今日请安，刘氏定是折腾人了。不然以月儿这般性子，断不会开口言人之不是。

    他方才只顾着气恼，想着如何限制刘氏，一时未回话，便瞧见怀里的女人黯然伤神的模样。

    他再次后悔当初为何顺水推舟娶了刘氏。

    宋昭月身子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

    “妾身不委屈，能伺候殿下，是妾身的福分。”

    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不管怎么样，上眼药不能半途而废。

    希望裴明绪能给力点，不枉这些时日她勤勤恳恳哄他开心。。

    裴明绪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眼里暗潮汹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各怀心事。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一片温暖。

    宁华居内，刘悦莹气得将桌上之物尽皆一把拂落，只听得噼里啪啦之声，物件碎了一地。

    “反了天了！她一个侧妃，竟敢如此放肆！”

    “王妃息怒啊！”王嬷嬷在一旁劝道，“仔细气坏了身子。”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刘悦莹怒气冲冲，“她今日闹着要去前殿，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

    “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娘娘，慎言啊！”王嬷嬷吓得脸色苍白，“黄侧妃再怎么说，也是圣旨赐婚的侧妃，这话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不妥。”

    “怕什么！”刘悦莹怒火中烧，“她黄氏都敢骑到我头上来了，我还怕什么！”

    “她今日敢如此，来日便敢更放肆！”

    就在王嬷嬷和梅香等人围着刘悦莹劝解之时，一个二等侍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了内室，很快又出来了，并未引来任何人之注意。

    宋昭月窝在裴明绪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殿下，属下王升求见。”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外屋响起。

    宋昭月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此时过来回禀事情之人，定是裴明绪的心腹，负责监视后院之人。

    她起身正准备回避，却裴明绪一把拉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无妨，你坐着便是。”

    宋昭月只好乖乖于一旁坐好，但还是有些不自在，毕竟待会要谈论的事情肯定十分机密。

    裴明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进来。”裴明绪朝外喊了一声。

    王升推门而入，隔着门帘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裴明绪身边的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低下头，恭敬地行礼：“属下参见殿下，参见娘娘。”

    宋昭月微微点头示意。

    “查得怎么样了？”裴明绪开门见山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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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新赛道？

    “回殿下，黄侧妃确实通过秦王府的探子往外传消息。”王升回禀道。

    “暗卫使了些手段，借机抄了密信。”王升顿了顿，偷偷抬眼观察着帘内裴明绪的神色。

    “信上说了什么？”裴明绪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殿下，信上说……”王升咽了口唾沫，“说王府削减用度，燕王府穷困，如今缺银子。”

    府里缺银子？

    宋昭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裴明绪，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一般。

    “还有呢？”裴明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有一事，更为重要。”王升语气凝重，“经过再次细查，我们发现了另一探子。”

    “此人是司仗司的小太监，平日里会轮班出去采买，今日正好轮到他出府采买。”

    “为了不打草惊蛇，属下让他同屋的小太监跌伤了腿，林嬷嬷顺势将他留下照顾同屋的小太监。”

    “暗卫设法偷了密信，密信里是一幅燕北矿脉图。”

    “图上标注的皆是未曾探明的铁矿、铜矿，还有一座银矿！”王升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屋内炸响。

    宋昭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铁矿、铜矿、银矿，那可是朝廷专营，只能由朝廷开采的重要矿脉！

    若有人擅自探脉，擅自开采，皆是抄家灭族之大罪。

    裴明绪听到“燕北矿脉图”五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剑。

    “属下已让人仿造了一份，放了回去。如今，原图在此。”说着，王升托起一卷不过一尺长的卷轴。

    “拿进来！”裴明绪沉声命令道。

    王升眼观鼻鼻观心，将那幅矿脉图双手呈上，便躬身退到帘外，静候吩咐。

    裴明绪展开矿脉图，目光如炬，仔细地查看起来。

    宋昭月也忍不住探头瞄了一眼，只见那图纸上山川河流、矿脉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是出自高手之手。

    裴明绪的目光顺着山川河流的走向，最终落在那几处矿脉的标注上。

    “这些皆是燕北苦寒之地，人迹罕至，倒是个藏东西的好去处。”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矿脉图卷起。

    “此图之真假，派人去探一探便知。”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预见了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此图从何而来？”

    “回殿下，属下还在查。”王升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会不会是王妃那的？”宋昭月在一旁，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裴明绪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光。

    “殿下，这图肯定不是您的。这探子看着是和黄侧妃一伙的，那图也不可能是黄侧妃的。”

    “至于我，就更不可能有这图了。”

    “那剩下的，便只有王妃了。”

    宋昭月于一旁解释道，裴明绪顺着她这一逻辑想，发现无错处。

    “派人去查查宁华居。看看今日宁华居有哪些人出了院子，去了何处。”

    “至于那探子，先莫要打草惊蛇，盯紧了，且务必莫让他出府。”

    “是，殿下。”王升领命而去。

    王升退下后，裴明绪一把拉过宋昭月的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月儿真是我的女诸葛，一语中的。”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赞赏。

    宋昭月脸颊泛起一抹羞红，却掩饰不住内心激动。

    “殿下谬赞了，妾身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能帮到殿下一星半点，便是极好。”她故作谦虚，眼角眉梢却难掩得意之色。

    裴明绪看着怀中娇媚可人的宋昭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怎样，今日之事，多亏月儿提醒，才有了这意外之喜。”他轻轻抚摸着宋昭月的秀发，语气温柔。

    宋昭月靠在裴明绪怀里，心中一动，裴明绪今日能让她参与到他的这些事中，这是否代表着她有机会开辟新的职业方向？

    不光做个宠妃，还能做个谋士？！

    宠妃加谋士的组合，不说无敌了，至少比光做宠妃强，根基稳！

    想到这里，宋昭月不禁有些兴奋，她想起刚在黄灵茹密信上说的缺银子一事，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月儿，我去宁华居一趟了，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收获。”裴明绪拍了拍宋昭月的背，利落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昭月闻言，心中一紧，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不知道自己猜测是不是对的？

    “那妾身恭送殿下。”她福了福身，目送着裴明绪离开。

    裴明绪走后，宋昭月一个人坐在榻上，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点点滴滴。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能只做个花瓶，得想办法在裴明绪身边站稳脚跟才行。

    而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小太监见到王爷的仪仗朝宁华居而来，忙转身进院禀报。

    “王妃娘娘，殿…殿下…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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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矿脉图

    不多时，裴明绪迈着稳健的步伐踏入宁华居。

    刘悦莹见状，急忙上前，福身行礼道：“臣妾参见殿下。”

    裴明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起来吧。”说罢，径直走向上首太师椅，安然落座。

    刘悦莹见裴明绪态度冷淡，心中不忿顿生，却也不敢发作。

    王嬷嬷瞧出端倪，忙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和裴明绪执拗。

    刘悦莹深吸一口气，竭力调整面上笑容，移步至裴明绪身旁坐下。

    她乃高门出身，深知深宅大院中，若无丈夫宠爱，正室夫人日子何等艰难，不过是面上光而已。

    此前不愿低头，可如今黄灵茹那贱人气焰嚣张，已然欺上门来。

    她不得不低头，笼络燕王，务必要坐稳燕王妃之位，否则，何谈助力太子哥哥。

    梅香见此情形，连忙上前为二人奉上茶水，而后悄然退至一旁。

    裴明绪轻敲桌面，语气淡然地问道：“不知王妃昨日请本王前来，所为何事？”

    刘悦莹闻言，轻声道：“回殿下，此事机密，还请殿下屏退左右。”

    裴明绪微微皱眉，却也没有拒绝，挥了挥手，示意屋内的下人都退下。

    王嬷嬷见状，虽有些不放心，却也带着梅香等人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关上了房门。

    一时间，屋内仅余裴明绪和刘悦莹二人。

    刘悦莹见四下无人，方开口道：“殿下，臣妾出嫁前，祖父亲手交予臣妾一样东西，嘱臣妾到了燕北务必亲手呈予殿下。”

    “祖父言，当年惠贵妃乃他看着长大，如今殿下成家，此物便是他对殿下的一份心意。。”

    “祖父交代，此物事关重大，还请殿下过目之后，再做定夺。”

    裴明绪听刘悦莹提起他母妃，眼神骤然转冷。

    他抬眸看向刘悦莹，故作感兴趣地问道，“何物，竟如此神秘？”

    刘悦莹见裴明绪终于来了兴致，心中一喜，连忙解释道：“此事事关机密，祖父他老人家特意叮嘱过，万万不可泄露半分，所以……”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抬眸观察着裴明绪的神色。

    裴明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说道：“王妃但说无妨。”

    刘悦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实，这东西臣妾本来是打算昨夜就交给殿下的，只是没想到……”

    她说到此处，语气中带了几分委屈和幽怨，似在责怪裴明绪昨夜未来此处。

    裴明绪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道：“昨夜怎么了？”

    刘悦莹见他明知故问，心中愈发委屈，却也知晓此时并非计较之时，只得压下心头不满。

    她站起身来，对裴明绪福了福身，说道：“还请殿下稍候片刻，臣妾这就去将东西取来。”

    说罢，也不等裴明绪回答，便转身进了内室。

    裴明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看来，这矿脉图还真是被月儿猜中了，是刘氏的。

    只是看样子，她还不知道图已经丢了。

    成国公这个老狐狸，送他燕北矿脉图，安的到底是什么心？！

    秋澜院正房内室，静谧无声。

    黄灵茹神色焦灼，急声问道：“玉盏，那矿脉图，可送出去了？”

    “回侧妃，尚未送出去。”

    “他今日未能出府，要等到下次轮到他出府采买……”玉盏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答道。

    黄灵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厉声道：“让他想办法，尽快出府，将矿脉图送出去，此事耽误不得！”

    远处，一枝红梅傲然枝头，却不知何时，花瓣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秦王府书房内，秦王正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燕北的矿脉图……”他低声呢喃，眼中闪烁精光。

    他早就听闻，成国公手中有一幅燕北的矿脉图，价值连城。

    探子来报，成国公和太子欲用此矿脉图给老五设局，借此将老五牢牢绑在太子之船。

    他怎么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他要用这张矿脉图，达成一箭三雕之计。

    其一，先下手为强，取走矿脉图；派人秘密前往燕北采矿。

    其二，待赚得盆满钵满后，便将采矿之事捅出，嫁祸于老五，让其背负私自采矿之罪名。

    其三，“无意间”透露给老五，言明这一切皆是太子与成国公之算计。

    他要让老五和太子彻底离心，最好是能斗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探子查探得知，那矿脉图已被燕王妃带至燕北。

    故而，他给黄灵茹安排的首个任务，便是让她想方设法，尽快将矿脉图偷出。

    他相信，黄灵茹不会让他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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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将计就计

    半晌，刘悦莹自内室款款而出， 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盒。

    她从随身荷包中拿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锁扣，而后将雕花红木盒递给裴明绪。

    裴明绪接过雕花红木盒，缓缓打开。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卷轴，与他之前所见的那幅，有些细微的差别。

    裴明绪不动声色，将卷轴仔细查端详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成国公还真是大手笔啊，竟将如此珍贵之物赠予本王。”

    “殿下喜欢就好。”刘悦莹心中得意。

    她成国公府岂是那些寒门小户所能比拟。

    黄灵茹再会勾人又如何？

    她只需拿出这矿脉图，燕王自然会偏向于她。

    “只是……”裴明绪顿了顿，随手将卷轴随手扔到桌面上，“成国公既然不舍得，不送便是，何必拿一张假图来糊弄本王？”

    刘悦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殿下，你说什么？假图？”

    裴明绪见她不信，便指着图上的一处，道： “此处标着一处铜矿之地，朝廷两月前在此地探明了黑石矿。”

    “还有这里铁矿，上月刚探明是一处黑石矿。”

    “此两处黑石矿的消息目前仅极少数人知晓而已。你说，这图是真是假？”裴明绪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悦莹，眼中满是嘲讽。

    刘悦莹顿时慌了神，她外祖家祖上是采金出身，她母亲也懂些探矿之术。她曾听母亲说过，黑石矿同铜矿、铁矿不可能在一处共生。

    “这……这不可能……”刘悦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祖父不可能给假图的，这图是祖父亲手交给臣妾的，锁上后不曾打开过……”

    “哦？那你的意思是，是本王冤枉了你了，或者说冤枉成国公？”裴明绪语气冰冷，眼中寒光闪烁，直视刘悦莹。

    “臣妾不敢。”刘悦莹吓得慌忙摇头，“臣妾真的不知道这图是假的……”

    她怎么也想不通，祖父为何要害她？！

    若她厌弃于燕王，于成国公府并无好处！

    裴明绪见她神情慌乱，便知晓她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

    他语气淡淡道：“成国公的大礼，本王可收不起，你还是派人送还给成国公。只是路上收好，切莫要让人知晓或是偷了去。”

    “这不管真的还是假的矿脉图，一旦流出去，成国公府也吃不了兜着走。”

    刘悦莹心里慌乱如麻，各种念头在她脑海里乱撞，当听到裴明绪说的莫让人偷了去，她脑中灵光一现，忙道：“殿下，祖父给臣妾的图是真的，定是有人把图换了。

    “装这图的木盒，可是你刚才亲自开锁的。你要说人换了图，你自己同成国公说去吧。”

    裴明绪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矿脉图的事，你莫要到处嚷嚷，只当这事没有发生。否则害了成国公府，就别怪本王没有提醒你。”

    说完，裴明绪拂袖而去，留下刘悦莹站在原地，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半晌，回过神来，她将卷轴放入雕花红木盒后收货，转身进了书房。

    出了宁华居，裴明绪冷着脸，一路疾步回了前殿。

    “来人，召杨长史、张择芳、游杰到书房议事。”

    杨长史，即杨修元，乃王府长史，为裴明绪心腹之一，亦是首要谋臣。张择芳、游杰二人则是裴明绪就藩后所网罗之俊杰。二人在府中做幕僚多年，亦是裴明绪心腹谋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人便匆匆赶至。

    裴明绪亦不废话，将矿脉图一事简明扼要地述说了一番。

    “殿下，这成国公不安好心！”杨修元年近五旬，两鬓斑白，闻言立刻沉声说道，“这矿脉图，表面看着是成国公示好，拉拢殿下，实则乃一计毒计！”

    裴明绪点点头，示意杨修元继续说下去。

    “殿下，这矿脉图如今就是个烫手山芋！”杨修元眉头紧锁，“若殿下起了贪念收下，便是落下把柄于成国公手中；若是不收，但这矿脉图已现身燕王府，这今后可就说不清了。”

    张择芳年约三十，一身青衫，面容俊朗，也是一脸担忧，“殿下，更何况，秦王还横插一脚，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为今之计，是尽快将燕王府从此事摘出去。”游杰年岁与张择芳相仿，一身宝蓝色锦袍，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

    “游先生有何妙计？”裴明绪问道。

    “不如助王妃一臂之力，将矿脉图遗失一事，尽快传回成国公府，顺势透露此事乃秦王府所为。”游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同时，透露此事乃秦王府所为。”

    张择芳眼睛一亮，“虚虚实实，如此一来，将秦王拉下水，让太子一系同秦王对上！”

    “殿下，属下认为此计可行。”杨修元也点头赞同。

    “殿下，我们可以……”游杰一番细致布局，将燕王府摘出，拉秦王下水。

    裴明绪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此事就按游先生说的办，务必办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是！”三人齐声应道。

    裴明绪挥了挥手，示意三人退下。

    待三人走后，裴明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寒风冷冽，眼中闪过一抹冷厉之色。

    午后，宁华居传出消息，王妃娘娘丢了根宫里赐下的凤钗。

    林嬷嬷带人正四处搜查，一时间后院顿时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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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搜检

    “这算怎的一回事？即便丢了御赐之凤钗，也不能跑到咱们望舒舍来搜吧？”

    绿珠气鼓鼓地走了进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这要是弄乱了，损坏了娘娘的东西，谁来负责！”

    宋昭月放下手中茶盏，淡淡一笑，“放心，林嬷嬷不会搜正房的，其他地方亦不会过多搜检的。”

    “你且去吩咐下去，待会儿林嬷嬷来时，务必配合。”

    “是，奴婢明白了。”绿珠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但还是闷闷地应下。

    宋昭月食指轻敲桌面，眼神深邃。

    那幅矿脉图，果然如自己所料，出自宁华院。

    如今这般以凤钗的名义大肆搜检，不过是做戏给有心之人看的罢了。

    做戏做全套，望舒舍自然也是要搜查一番，才不至于露了破绽。

    裴明绪定是另有安排，想来是敲山震虎。

    不多时，林嬷嬷带人匆匆踏入望舒舍。

    “王妃娘娘丢了御赐凤钗，如今宁华居已然搜遍皆不见，殿下这才命奴婢们四处搜寻，打扰娘娘清净了。”林嬷嬷福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宋昭月端坐在主位上，闻言轻轻一笑，“嬷嬷这是哪里的话，既是殿下吩咐，我自当配合。”

    “谢娘娘体谅。”林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她带人将望舒舍的侍女太监所住的屋子匆匆搜查了一遍，自然是什么都未搜到。

    至于绿珠等有头有脸的侍女住的屋子，林嬷嬷连进都未进，只站在门口象征性地问了几句。

    见在望舒舍耽搁的时间差不多了，林嬷嬷便福身告退。

    “娘娘，奴婢们就先告退了，还要去秋澜院看看。”

    “嬷嬷请便。”宋昭月目送林嬷嬷一行人离开，嘴角笑意渐淡。

    黄灵茹那，才是这场戏的重头。

    秋澜院内，萧瑟寒风扫过，却驱不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黄灵茹一身鹅黄色绣海棠花曳地长裙，立于正房门口，边上十几个神色戒备的侍女婆子。

    她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林嬷嬷，身后跟着些粗壮的婆子。

    黄灵茹柳眉倒竖，一声娇喝，“站住！你们要作甚？”

    林嬷嬷恭敬地福了福身，“给侧妃娘娘请安，王妃娘娘的凤钗今日不慎遗失，奴婢奉命，前来搜查凤钗。”

    “搜查？”黄灵茹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掩唇轻笑，“王妃娘娘的东西丢了，来我秋澜院搜查，这是何道理？”

    “回侧妃娘娘的话，殿下担心凤钗落入旁人之手，这才命奴婢带人四处搜查。”林嬷嬷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还望侧妃娘娘行个方便。”

    “方便？”

    “王妃娘娘今日无故责打我贴身侍女，眼下又要来搜我的院子，简直欺人太甚！”

    黄灵茹说着，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虽是侧妃，但亦是皇上圣旨赐婚，如今竟被王妃如此折辱，我……我……”

    “我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说罢，她便作势要往柱子上撞去，身后的侍女婆子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拉住她。

    “娘娘息怒啊！”

    “您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一时间，秋澜院内乱作一团，哭喊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林嬷嬷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轻蔑，黄侧妃还真是会演戏，可惜啊，这场戏唱得过了。

    “侧妃娘娘，您这是何苦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您若有什么委屈，大可去殿下面前诉说，何必如此想不开呢！”

    黄灵茹被丫鬟婆子们死死拉住，挣扎不得，只能悲愤欲绝地哭喊着：“我何苦？我宁愿死，也不受此等屈辱！”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这场面，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奴大欺主，要逼死王府侧妃！

    宁华居正房，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娘娘……娘娘……不好了……黄侧妃……黄侧妃她……”

    “她怎么了？快说！”梅香不耐烦地催促道。

    “黄侧妃……她要撞柱子，说是……说是王妃娘娘要逼死她……”小丫鬟吓得脸色苍白，说话都结巴起来。

    “什么？！”刘悦莹一听，顿时面寒如冰，“好你个黄灵茹，如今竟学起市井粗妇，玩起一路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走！去秋澜院！我倒要看看，她要怎么个死法！”

    刘悦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也不顾王嬷嬷的阻拦，带着侍女婆子，直奔秋澜院而去。

    王嬷嬷心中暗暗叫苦，只得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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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添柴架火

    裴明绪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眼眸微阖，脑海中如棋盘般不断推演着计划的每一步，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殿下，王妃娘娘和黄侧妃……闹起来了。”福顺匆匆忙忙地奔入，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

    裴明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黄氏狡诈多端，刘氏沉不住气。

    稍一挑拨，便闹了起来。

    ““闹得可凶？”裴明绪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殿下，黄侧妃不肯林嬷嬷搜查秋澜院，竟以死相逼。王妃娘娘听闻后，便匆忙赶过去了。”福顺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禀报。

    “以死相逼？”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个黄氏，还真是豁得出。

    “王升，盯紧各处出府的口子，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裴明绪冷声吩咐道。

    总不能好戏还未开场，主角便逃了去。

    “是，殿下。”隐于暗处的王升领命而去。

    裴明绪站起身来，缓缓踱步至窗边，望着京城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

    “来人，更衣，随本王去秋澜院。”

    裴明绪带着福顺，大步流星地朝秋澜院走去，他要亲自去添一把火，让这场大戏，烧得更旺一些。

    秋澜院内，一片混乱，哭喊声、怒斥声交织在一起，宛如菜市场般喧闹。

    黄灵茹发髻散乱，衣衫不整，靠在侍女怀里，双眼红肿，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悦莹一身正红宫装，面沉如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黄氏，你如此失仪，成何体统！”

    “王妃娘娘，你如此折辱于我，实在是欺人太甚！”黄灵茹双目愤恨，“你，就不怕殿下怪罪？!”

    “欺人太甚？”刘悦莹冷笑，“黄氏，你几次三番挑衅于我，我都未曾同你计较。”

    “可如今竟然敢盗取我御赐的凤钗，实在是猖狂至极！”

    “王妃娘娘，您莫要血口喷人！我何曾......”

    裴明绪尚未踏入院门，便已听到院内传来黄灵茹的哭喊声和刘悦莹的怒斥声，嘴角不禁扬起冷笑。

    “殿下到！”福顺高声通传，声音在院中回荡，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一滞。

    黄灵茹一见到裴明绪，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跌跌撞撞地朝裴明绪扑去。

    “殿下，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黄灵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声音中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裴明绪看着扑过来的黄灵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

    福顺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挡在了裴明绪身前，将黄灵茹拦了下来。

    “侧妃娘娘，您有话慢慢说。”

    黄灵茹被拦住，哭声更大了，楚楚可怜地看着裴明绪，期望他能为自己说句话。

    裴明绪看着眼前闹剧，眉头紧锁，冷声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

    黄灵茹被裴明绪这突如其来的冷喝，吓得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哭出声。

    刘悦莹见黄灵茹吃瘪，心中暗爽，她就知道，燕王面冷心狠，黄灵茹受宠，也不过如此。

    刘悦莹领宁华院众人福身行礼，反应过来地其他人也忙跟着行礼。

    裴明绪叫起，径直进了屋内，在正厅上首的椅子上落座。

    刘悦莹和黄灵茹也跟着进屋。

    裴明绪抬眼看向黄灵茹，温声问道：“黄氏，你且说说，究竟有何委屈，为何闹得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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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开场

    “殿下，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黄灵茹眼眶泛红，双手紧紧绞着帕子，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王妃娘娘今日无故责罚妾身的贴身侍女，现在又说丢了凤钗，要搜查妾身的院子……”

    “这实在是令妾身倍感羞辱，无颜见人！”黄灵茹说着，再度掩面哭泣起来。

    裴明绪眼眸微动，淡淡道：“侍女之事，本王会命人去查。”

    “至于搜查院子一事……”裴明绪顿了顿，语气平静，“乃是本王下令，与王妃无关。”

    黄灵茹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刘悦莹则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殿下……”黄灵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明绪看着黄灵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温和地说道：“搜查院子一事，确实委屈你了。”

    “待会儿，便让人搜上一搜，若是没有凤钗，让王妃给你赔个不是。”

    此言一出，黄灵茹脸上顿时雨过天晴，破涕为笑，梨花带雨的脸上露出几分娇媚，“妾身谢过殿下。”

    刘悦莹则是脸色铁青，心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压抑着怒火，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矿脉图一定在秋澜院，她就不信找不到！

    否则，要她给黄灵茹赔不是，简直是奇耻大辱！

    裴明绪挥了挥手，沉声道：“去搜。”

    林嬷嬷领命，急忙退出去，带着人去搜院子。

    秋澜院里，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黄灵茹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悄然遮掩眼中的得意之色。

    她早就料到搜院子之事难以避开，所以早早便做好了准备。

    半个时辰后，林嬷嬷回了正厅，躬身禀报道：“回禀殿下，老奴已将秋澜院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凤钗。”

    “不可能！”林嬷嬷话音刚落，刘悦莹便尖叫出声，猛地站起身来，“那矿……”

    “放肆！”刘悦莹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被裴明绪一声怒喝打断。

    裴明绪眼神冰冷，其中暗含警告，冷冷地盯着刘悦莹。

    刘悦莹心中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她跌坐回椅子上，脸色苍白，神情怔怔。

    黄灵茹见状，心中暗喜，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柔声道：“王妃娘娘，你没事吧？”

    说着，她还故意伸手去拉刘悦莹的手，却被刘悦莹一把挥开。

    “别碰我！”刘悦莹怒吼一声，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黄灵茹吞噬。

    黄灵茹也不恼，只是收回手，一脸无辜地看向裴明绪，柔声道：“殿下，既然已经还了妾身的清白，妾身也不要王妃娘娘赔不是。”

    “只是希望王妃娘娘今后莫要再这样冤枉、折辱妾身了。”

    裴明绪点了点头，赞许道：“还是你懂事。”

    随即，他转头看向刘悦莹，眼神暗含警告，“王妃，你今日实在是有失体统，还不快向侧妃道歉？”

    刘悦莹脸色铁青，在黄灵茹得意目光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住。”

    说完，刘悦莹便朝裴明绪匆匆福身行礼，告退了。

    刘悦莹离去之后，黄灵茹款款走到裴明绪身边，带着一丝娇嗔，“殿下，今日不如留在秋澜院用晚膳吧？”

    “不必了，本王还有事要处理。”裴明绪冷声道。

    黄灵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柔声道：“那妾身恭送殿下。”

    裴明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黄灵茹目送着裴明绪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门，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明意味的光芒。

    这一局，又是她赢了。

    不光赢了刘悦莹，还有燕王！

    “娘娘，秋澜院那边闹腾了一场，最后竟是王妃向给黄侧妃赔不是而了结。”绿珠一边为宋昭月卸下珠钗，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宋昭月微微蹙眉，脑海中浮现出刘悦莹那张清冷孤傲的脸，实难想象她会向黄灵茹低头。

    “殿下呢？可有说什么？”宋昭月轻声问道。

    “殿下什么也没说，只道黄侧妃是个懂事的。”绿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昭月的脸色。

    宋昭月眸光微闪，裴明绪这是想干什么？

    让刘悦莹和黄灵茹斗起来？

    还是让二人身后的势力斗起来？

    夜已深，宋昭月正准备歇下，却见裴明绪一身玄色锦袍，身后跟着福顺，正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内。

    “殿下？”宋昭月有些惊讶，忙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傍晚时，裴明绪让人传话，说今夜前殿议事，便不过来了。

    裴明绪走到宋昭月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情况有变，今夜可能会有些动静。我不放心你，所以还是过来看看。”

    宋昭月心中一动，伸手环住裴明绪的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

    “有殿下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裴明绪身为燕王，身边防护是重中之重，王府精锐皆随侍于他身侧。

    今夜不管何动静，裴明绪身边是最安全的。

    福顺带着绿珠轻手轻脚退下，将门仔细掩好。

    半夜时，一阵声响隐约传来，将宋昭月从梦中惊醒。

    她听着像是有人朝望舒舍而来，一阵动静后，便直奔宁华居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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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黑衣人

    宋昭月迷迷糊糊睁开眼，心头一颤。

    “怎么了？”裴明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安抚之意。

    “我好似听到了什么声响……”宋昭月支吾着，语气中带着几分睡意和不安。

    裴明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道：“没事，一点小事，安心睡吧。”

    “嗯……”宋昭月半信半疑地应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万籁寂静，唯有寒风呼啸之声。

    裴明绪见她神色稍缓，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

    “我去去就来，你且安心睡。”他俯身在宋昭月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去了外间。

    宋昭月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才那阵动静，心中隐隐不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明绪有何计划，为何三更半夜还要出去？

    各种猜测在宋昭月心头翻滚，让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直至下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云朔城门，夜幕低垂，寒风凛冽，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直奔城墙。

    “追！”王升一声暴喝，身后十余名暗卫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奔那三道黑影而去。

    三名黑衣人见行踪败露，为首一人低吼一声：“走！”

    两人毫不犹豫地弯下腰，搭成人梯。

    为首的黑衣人脚尖轻点，借力而上，几个起落，便翻过了高耸的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想跑！给我追！”王升怒吼一声，掏出令牌，直奔城门而去。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王升一马当先，率领数名暗卫追击而出，其余人则将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王升一路疾行，追着那名翻墙而逃的黑衣人而去，二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飞驰。

    “哪里走！”

    王升怒喝一声，手中长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而去。

    黑衣人身形一侧，堪堪躲过，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王升胸口。

    王升冷哼一声，不退反进，长刀一格，荡开长剑。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两人你来我往，招招狠辣，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

    王升抓住黑衣人一个破绽，手中长刀如闪电般劈下。

    黑衣人堪堪躲过，却被刀锋划破了胸膛，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王升欺身而上，刀光剑影中，黑衣人渐渐落于下风。

    黑衣人左支右拙，险象环生，终于抓住一个破绽，长剑刺向王升腰间。

    王升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一掌打在黑衣人胸口，将他打飞出去。

    黑衣人借着这股力道，踉跄着爬起来，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追！”王升大喝一声，作势要追，却在跑出几步后，故意放慢了脚步。

    暗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名负伤逃窜的黑衣人。

    黑衣人强忍着胸口剧痛，跌跌撞撞地疾行一处破庙前。

    “燕云布谷！”他虚弱地喊出暗号。

    片刻后，庙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精瘦的身影闪了出来。

    ““你怎么搞成这样？”来人惊呼，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黑衣人。

    “情况有变，来不及解释了，这是……”黑衣人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卷，递给来人，“矿脉图，快走！”

    来人一把接过羊皮卷，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黑衣人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你……”来人大惊失色，伸手去探黑衣人的鼻息，却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

    他低头一看，黑衣人的伤口处一片乌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来人不敢多留，将羊皮卷塞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切，都被潜伏在暗处的暗卫看在眼里。

    燕王府。

    王升快步流星地走进前殿书房，躬身行礼道：“殿下，一切皆按计划进行，矿脉图已然成功调换。”

    “秦王府细作手中的，如今已是假图，而见过真图之细作已毒发身亡。”

    “很好。”裴明绪眸光锐利，“秦王府的探子务必盯紧了，别让他们断了线。”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王升低头应道。

    裴明绪手指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原计划，将户部侍郎黄文俊乃是秦王的人，以及黄氏是秦王安插在燕王府的棋子，透露给成国公。”

    “是！”王升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裴明绪冷峻的侧脸，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曼霜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甜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痴痴地候着。

    她方才小厨房，亲手做了这碗甜羹，照着当年惠贵妃教她的法子，放了桂圆、红枣和莲子。

    味道与惠贵妃所做一模一样。

    殿下当年最为喜爱惠贵妃做的甜羹，每日从御书房下学回来，都要贵妃娘娘做给他吃。

    裴明绪刚从书房出来，就看到曼霜端着甜羹站在门口。

    看着她手中那碗甜羹，裴明绪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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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各不相同

    “殿下辛苦了，奴婢照着娘娘当年教的法子，亲手做的甜羹，您趁热喝了吧。”曼霜柔声说道，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裴明绪看着那碗甜羹，又看了看曼霜，淡淡说道：“本王不饿，拿下去吧。”

    说完，他便带着福顺，径直离开了。

    曼霜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裴明绪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托盘微微颤抖，甜羹的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苦涩。

    宋侧妃的人能将殿下请到后院，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殿下向来以公务为重，从未为了哪个女人破例，如今却……

    曼霜紧紧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翌日，宋昭月悠悠转醒，尚有些迷糊，懒懒地赖在被中，不愿唤人前来伺候。

    “娘娘，宁华居的丫鬟刚刚来了。”绿珠轻手轻脚地进来，轻声唤道。

    宋昭月睁开眼，宁华居的丫鬟？

    “来做什么？”宋昭月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宁华居的丫鬟说，王妃娘娘身子不适，这几日免了请安。”绿珠一边伺候宋昭月梳洗，一边回答。

    宋昭月动作一顿，免了请安？这刘悦莹转性了？

    难道是昨日在秋澜院颜面尽失，近日不愿见人？

    宋昭月心中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绿珠从膳房提膳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娘娘，您猜奴婢方才听到什么了？”绿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什么？”宋昭月放下茶盏，好奇地问道。

    “昨夜王妃的宁华居进了贼人，王妃娘娘受惊，病倒了！”

    宋昭月心中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贼人？可有抓到？”宋昭月连忙追问。

    绿珠摇摇头：“听说是跑了，昨夜王妃娘娘吓得不轻，院子里还死人了。”

    闻言，宋昭月心中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还好昨夜裴明绪来了，不然……

    她心中隐隐觉得，这贼人恐怕和之前偷盗矿脉图的是一伙的。

    也不知裴明绪做了什么，竟将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想来，这应该是和裴明绪接下来的计划有关。

    秋澜院。

    “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黄灵茹屏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仅留下了玉盏。

    “矿脉图的事，可有消息传回？”黄灵茹美眸微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想来应该是顺利送出去了。”玉盏回道。

    “只是……”她语气一顿，似是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黄灵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玉盏。

    “只是此次我们的人手折损严重，燕王府里，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探子了。”玉盏硬着头皮说道，“今后传递消息，怕是越发困难了。”

    “无妨，与矿脉图相比，折损些人手算不得什么。”黄灵茹淡淡地说道，“殿下会体谅的，还会给我等记功。”

    “是。”玉盏低声应道。

    “好了，你也下去吧，去把银烛唤来，还是让她替我梳妆。”黄灵茹挥了挥手，示意玉盏退下。

    “是。”玉盏福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比不得银烛这种自幼调教的侍女，会伺候人，得主子欢心。

    但她会武，是暗卫出身，前途自是和银烛这种侍女不同。

    待殿下登上大宝，她自会被论功行赏。

    宁华居内，雕花木窗半掩，冷风悄然溜进，卷起层层纱幔。

    床榻上，刘悦莹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身子微微颤抖，似是被梦魇缠身。

    昨夜那飞溅到脸上的温热鲜血，那双死不瞑目的惊恐双眼，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啊！”刘悦莹猛地睁开双眼，惊呼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娘娘，您怎么了？”王嬷嬷闻声，急忙放下手中药碗，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着刘悦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可是梦魇了？”

    刘悦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她紧紧抓住王嬷嬷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着问道：“王嬷嬷，我是不是错了？”

    王嬷嬷心疼地看着刘悦莹，轻声道：“娘娘，没事的。您现在改过也不晚。”

    “可是……”刘悦莹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嬷嬷打断。

    “娘娘，您先喝药吧。”王嬷嬷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安神汤，轻轻吹了吹，递到刘悦莹唇边。

    刘悦莹顺从地张开嘴，将苦涩的药汁一口饮尽。

    喝完药，王嬷嬷又服侍着刘悦莹漱了口这才让她重新躺回床上。

    王嬷嬷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娘娘安心睡吧，老奴就在这里守着您。”

    刘悦莹轻轻点了点头，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王嬷嬷望着她熟睡的眉眼，微微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衣袖却被人拉住。

    “王嬷嬷，我知道你是祖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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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震怒

    刘悦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若一阵风便能吹散。

    但却令王嬷嬷顿时僵在原地，背脊一僵。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王嬷嬷，我知晓你有能最快联系祖父的法子。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回去。”

    “矿脉图被盗，黄灵茹嫌疑最大，让祖父好好查查黄府！”

    王嬷嬷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到大的姑娘，见她目光灼灼，一副笃定的模样，且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便没有问她为何知晓自己的身份。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应道：“是。”

    闻言，刘悦莹缓缓一笑，闭上眼睡去。

    夜色深沉，成国公府前院书房灯火通明。

    成国公面色凝重，手中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让成国公心惊肉跳。

    “黄文俊……秦王……好一个黄侧妃，果然是包藏祸心！”成国公咬牙切齿，将纸条揉成一团。

    前日，他安插在孙女燕王妃身边的人送回了消息，说矿脉图失窃，侧妃黄氏嫌疑最大，黄氏疑似秦王府的人。

    当时，他并未全然相信，而是命人去查。可如今，另一条燕北暗线传回了同样消息。

    “来人！”

    “老爷有何吩咐？”管家匆匆走进书房。

    “备轿，老夫要去东宫！”成国公沉声吩咐道。

    东宫，太子寝殿。

    太子裴明宗身着玄色常服，正坐在书案前批阅景熙帝交予他的奏折。

    “太子殿下，成国公求见。”太监低声禀报道。

    “这么晚了，外祖父怎么来了？”裴明宗放下手中笔，眉头微蹙。

    “成国公说有要事禀报，事关重大，请殿下务必一见。”太监躬身道。

    裴明宗心中疑惑，却也知外祖父不会无故深夜来访，便点头道：“宣。”

    不多时，成国公便被被领进书房。

    “外祖父深夜来访，可是出了何事？”裴明宗起身相迎，关切地问道。

    成国公面色凝重，将手中纸条递给裴明宗：“殿下请看。”

    裴明宗接过纸条，仔细阅读，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好一个秦王，竟然把手伸到本宫身边来了！”裴明宗将纸条拍在桌上，怒火中烧。

    他虽防着老五，但世人皆知老五是他东宫一系的人。

    老五手上的燕北铁骑，是东宫同秦王抗衡的重要筹码之一。

    秦王岳丈是户部尚书钱方，为了不能让秦王在户部一家独大。东宫一直在选合适的人，安插进户部。

    挑来选去，就选中了身家背景清白的黄文俊。

    这些年，东宫一直暗中拉拢黄文俊，他能官拜户部侍郎，东宫可是出了大力气。

    如今却说他居然是秦王的人！

    简直欺人太甚！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必须早做打算。”成国公沉声道。

    “外祖父有何高见？”裴明宗强压怒火，问道。

    “当务之急，是先将矿脉图追回来，矿脉图务必不能落入秦王之手。否则，秦王可拿矿脉图做的文章可就太多了！”成国公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好，就依外祖父所言。”裴明宗点头同意。

    燕北荒原，寒风凛冽。

    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紧追着前方一队人马。

    “追！别让他们跑了！务必将密信截下！”领头之人身披黑色斗篷，声音嘶哑，透着狠厉。

    “是！”身后黑衣人齐声应道，个个面露杀气，紧追不舍。

    前方奔逃的一队人马正是秦王府的探子，他们身负重任，护送着密信前往京城。

    密信事关重大，秦王府潜伏在燕北的精锐尽出，然而，他们一路北上，却不断遭遇伏击。

    方才已记不清是遭遇的第几次激战。

    “该死！又是成国公的人！”一名探子咬牙切齿道，手中长剑滴血，显然刚才的激战甚是凶险。

    “他们怎么阴魂不散！怎么也甩不开！”另一名探子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满是疲惫和愤怒。

    真是见鬼了，每次将追兵甩开，但又很快被咬上。

    “哼，成国公老奸巨猾，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如此穷追不舍。”领头的探子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他们追上！”

    “传令下去，改变路线！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追到什么时候！”

    数日后，京城，秦王府。

    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启禀王爷，属下幸不辱命，终于将密信送到！”

    “好！做得好！”秦王接过密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回王爷，属下等一路遭遇成国公府的人马追杀，损失惨重，不过好在最终还是完成了任务。”黑衣人语气低沉，想到一路惨死的同伴，声音带着几分悲壮。

    “成国公……”秦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有了这图，本王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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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先下手为强

    “砰！”裴明宗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怒火冲天。

    “秦王！他竟敢！”

    “殿下息怒！”成国公面色凝重，“如今之计，乃是抢先一步，化解危机！”

    “如何化解？矿脉图已落入秦王手中，难道还能抢回来不成？”裴明宗咬牙切齿，满面阴狠。

    “殿下莫慌，臣那处尚有一份矿脉图之拓印图。”

    “拓印图？！”裴明宗闻言大喜。

    “不错！”成国公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有了它，秦王手中的那份便成了废纸一张！”

    “好！好！好！”裴明宗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来回踱步，“有了这拓印图，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

    “殿下，当务之急，是将此图献给陛下，若布置妥当，还能反咬秦王一口！”成国公道。

    “献给父皇？”裴明宗犹豫了，眼中满是不舍，“这可是今后给燕王挖坑的好东西。”

    “殿下，留着这图，只会引火烧身啊！”成国公语重心长，“眼前要务，还是对付秦王，切不可因小失大！”

    “那燕王那边……”裴明宗有些担忧。

    “先拉拢燕王，待扳倒秦王后，再徐徐图之！”

    “好！就依外祖父所言！”裴明宗终于下定决心，“只是，该如何将这图自然地献上去呢？”

    “您舅母白氏，其娘家祖上乃是探金门出身。”成国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就让您舅舅以白氏的名义，将此图献上！”

    “行，就这么办！”

    “殿下英明，事不宜迟，老臣这就去安排！”

    成国公回府后，立即命人将世子速速找来。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在桌腿上一处暗格处摸索片刻。

    须臾，一个暗格缓缓开启，里面静静躺着一幅卷轴。

    不多时，刘子匆匆赶至书房，头发凌乱，身上胡乱披着外衣，显然刚被从被窝中拽了出来。

    “父亲，这么晚了，唤儿子何事？”刘子显满脸疑惑。

    “此事关乎重大，你且附耳过来。”成国公招了招手，示意刘子显靠近。

    刘子显听完，顿时睡意全无，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这…”

    成国公将装有矿脉图的锦盒递给他，语气郑重。

    “此物你且收好，明日一早便以你媳妇的名义献上去。”

    刘子显双手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父亲，这图… 是从何处得来的？”

    成国公脸色一沉，冷声道：“不该问的莫要多问！”

    “是…是…”刘子显被父亲的威严震慑，不敢再多言。

    “你近来对白氏好些，别让人看出破绽。献图之后，陛下必然有赏，届时还需要她出面。”成国公语气稍缓，叮嘱道。

    “孩儿明白！”刘子显讪讪一笑，心里却暗暗叫苦，看来要在白氏这无趣的女人身上花心思了。

    “行了，下去吧。”成国公挥了挥手。

    刘子显应声退下，朝白氏的院子而去，脚步不由得重上几分。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暖黄的烛光映照着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裴明绪身姿挺拔，立于地图之前，凝望着地图上之京城，眼神微眯。

    “殿下，依属下之见，此时那矿脉图应该已然落入秦王之手了。”游杰拱手说道，语气笃定。

    裴明绪转过身，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光，“成国公老谋深算，行事果断，必定会弃图而保全自己。”

    “殿下所言极是，若是探子能顺利将成国公府的图在献出前偷出……”张择芳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那我们手中的矿脉图才能为燕北所用。”杨修元接过话茬，眼中精光闪烁。

    裴明绪走到书桌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就算探子失手，无法将图偷出。但经此一事，太子和秦王之间嫌隙加深，对我们而言，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我们继续添柴加火，让他们好好斗上一斗。”游杰握拳说道，眼中满是兴奋。

    “当太子和秦王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朝纲不稳……”杨修元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陛下必定会再选一名皇子回京入朝，届时……”张择芳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届时，便是殿下的大好时机！”游杰激动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裴明绪的信心。

    “诸位放心，大事徐徐图之，本王总有归京一日。”裴明绪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三人齐齐拜下。

    裴明绪满意地点点头，众人又商议了一些接下来的计划和安排。

    议事完毕后，福顺带着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殿下，夜深了，您和杨长史，还有两位先生辛苦了，先用些东西吧。”福顺将夜宵摆放在桌上。

    “嗯。”裴明绪微微点头，示意众人落座。

    游杰拿起一碗酥酪，边吃边问道：“殿下，您说这成国公府的矿脉图究竟是从何而来？”

    “是啊，这可是个宝贝，可遇不可求。”张择芳也好奇地问道。

    裴明绪放下碗，冷笑一声：“自然是出自成国公世子夫人娘家，江陵白家。”

    “至于怎么到手的……”

    “这就要问问成国公了。”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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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鹬蚌相争

    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成国公府世子刘子显的书房。

    刘子打开暗格，拿出锦盒，然而盒中却空空如也，原本放置矿脉图之处只余下一层柔软之锦缎。

    “图呢？！”刘子显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慌忙翻找着，锦盒里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矿脉图的影子。

    冷汗自额头上渗出，刘子显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书房。

    成国公府的前院大书房，成国公正气定神闲地打五禽戏。

    他身着宽松的练功服，动作行云流水，虽已年过六旬，但一招一式皆充满了力量。

    “父亲！不好了！”刘子显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打断了成国公的练功。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成国公眉头微皱，不悦地呵斥道。

    “父亲，图……图不见了！”刘子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成国公脸色大变，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会不见了？你昨晚将它收在何处？”成国公厉声问道。

    “孩儿昨夜将图藏于书房的暗格中……”刘子显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儿子明明锁好了，可今早打开一看，就不见了！”

    成国公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静地问道：“可曾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刘子显仔细回想，书房的窗户完好无损，门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一切如常，唯独……

    “昨晚，儿子隐约听到院子里有猫叫声……”刘子显突然想起。

    “猫叫？”成国公眉头紧锁，“府里何时养了猫？”

    成国公立刻命人彻查此事，果然发现端倪，一路查下去，最终线索指向秦王府。

    秦王安插在成国公府的探子，昨夜盗走了矿脉图。

    消息传到东宫，裴明宗顿时勃然大怒。

    “秦王！又是秦王！”裴明宗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怒火冲天。

    “殿下息怒！”一旁的心腹太监连忙跪下。

    “秦王欺人太甚！他竟敢派人潜入成国公府盗取矿脉图！”太子怒不可遏，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传令下去，给本宫盯紧秦王府，一有动静，立刻来报！”太子咬牙切齿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这口气，他不会这么咽下去的！

    一时间，东宫和秦王府之间的斗争再次升级，暗流涌动，京城风云变幻。

    秦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墙上那幅猛虎下山图上跳动。

    “殿下，户部侍郎黄文俊这几日因给户部拨银子一事，被陛下勒令闭门思过。”秦王心腹谋士张贤语气沉重。

    秦王裴明瑞闻言，眸子中闪过一丝寒芒，“太子的人最近可是咬着黄文俊不放，借着给兵部拨款不及时之事，没少在父皇面前参他一本。”

    “太子此举，定是已然知晓了黄文俊的身份。”张贤眉头紧锁。

    “应是这样。”裴明瑞冷哼一声，“如今太子跟疯狗似的咬着我们，对黄文俊，将他耍得团团转之人，更是下手狠辣。”

    “如此一来，黄文俊这枚暗棋，在太子那里算是废了。”张贤惋惜道。

    “黄文俊在太子那里是废了，但不代表在老五那里也废了。”裴明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的意思是……”张贤不解地看向裴明瑞。

    “探子传回得消息，老五如今十分宠爱黄文俊女儿黄另茹，只要黄文俊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本王的人，不与本王私下交际，他便还可以作为暗棋用在燕王府。”裴明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毕竟，黄文俊所在的户部，可是人人都想插手的地方啊。”裴明瑞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殿下英明！”张贤恍然大悟，随即拍手称赞。

    “黄文俊，还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居然能将我那冷心冷情的五弟给迷得神魂颠倒。”裴明瑞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说起来，燕北银矿和铁矿一事，安排的如何了？”裴明瑞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要事。

    “回殿下，如今正值寒冬腊月，银矿和铁矿所在之地皆是人迹罕至的苦寒之地，因此至少要来年春雪化后，方能派人前往采矿。”张贤恭敬地答道。

    “嗯。”裴明瑞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付出这么多，待到开春，本王要看看这这两座矿到底值不值得！”

    望舒舍内，宋昭月正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县志，认真翻看着。

    书上说，燕北有辽阔的草场，牧民占了人口的约三分之一，多集中在边境。

    燕北牧民饲养的主要是长毛羊。这种羊体格大，毛又厚又多，十分耐寒。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地衣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一只雪白的狮子猫蜷缩在她的脚边，慵懒地打着盹儿，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呼噜声。

    狮子猫不足三个月大，名叫不撸，毛发柔顺，甚是亲人。

    燕北冬日严寒，她怕寒，便天天窝在屋内。裴明绪担心她闷，又知晓她喜爱狸奴，便特意命人寻来给她解闷。

    “娘娘，宁华居刚来人来传话，说是王妃身子已经大安，明日便恢复晨昏定省。”白瑾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向宋昭月禀报道。

    宋昭月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上次的事情，黄灵茹明显占了上风，而且明面上她还有裴明绪撑腰。

    而刘悦莹至今尚未同裴明绪破冰，按理说她应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可她偏偏身子刚好便恢复请安，难道就不怕再次被黄灵茹給下颜面吗？

    还是说，她手里有什么依仗，能够让她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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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依仗

    翌日一早，天方破晓，宋昭月便起身梳洗。

    铜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袭桃红色织锦长袄更衬得她娇艳动人。

    宋昭月却无心欣赏，只匆匆扫了一眼，见并无不妥之处，便披上厚厚的银狐披风，朝外行去。

    刚走到门口，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便窜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她的裙摆里，围着她的裙摆蹭来蹭去，正是那只名叫不撸的狮子猫。

    “喵呜～”不撸仰着小脑袋，碧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宋昭月，似乎在控诉她将自己独自留下的“罪行”。

    宋昭月见状，忍不住弯下腰，将它抱了起来，轻轻挠了挠它下巴上的软毛，柔声道：“待会我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再陪你玩，可好？”

    不撸似乎听懂了她的話，在她怀里蹭了蹭，安静了下来。

    宋昭月将它交给身后的绿珠，吩咐道：“好生照看着它，别让它乱跑。”

    “是，娘娘。”绿珠笑着应道。

    宋昭月这才放心地转身，坐上软轿，朝宁华居而去。

    到了宁华居，宋昭月发现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之前。

    上次，她来宁华居，丫鬟们是将她引到花厅，奉上茶水点心，等候刘悦莹起身。

    可今日，丫鬟却直接将她领去了正厅。

    进了正厅，宋昭月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刘悦莹。

    她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绣着牡丹花的长袄，，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凤钗，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哪里还有半分病容？

    宋昭月上前行礼道：“妾身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金安。”

    “妹妹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宋昭月谢恩起身，在刘悦莹下首的位置落座。

    她抬眸打量着刘悦莹，见她虽然脸色尚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里透露着一丝兴奋，与往日判若两人。

    宋昭月心中更加疑惑，却猜不透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前殿书房。

    “这是王妃刚差人送来的，成国公的亲笔信。”说完，裴明绪将手中得信递出，命众人传阅。

    杨修元上前，双手接过信，连忙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上，成国公言辞恳切，字字泣血，揭露了黄家父女的真实面目。

    黄文俊，户部侍郎，表面上清白孤臣，实则早已投靠秦王。

    而侧妃黄氏，亦是听命于秦王，乃秦王的探子，为其窃取燕王府情报。

    信中还提到，上次宁华居丢失的矿脉图，便是被黄侧妃秘密偷走，交给了秦王。

    杨修元看完信，脸色愉悦。

    他笑着将信笺递给一旁的张择芳，张择芳接过信笺，快速浏览了一遍，亦是心情大好。

    “殿下，果然按我们所计划一般，黄氏父女身份被太子挖出，太子该着急了。”

    “殿下，这些时日辛苦了，不枉殿下辛苦宠爱黄侧妃。”游杰看完信后，调侃道。

    一连串的声音落下，房间内的气氛轻松。

    “奇怪。”杨修元捋着胡须，眉头微蹙，“京城来人昨日便到了，这信昨日王妃就已收到，为何今早才拿来？”

    裴明绪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王妃之所以眼下才送来，自是要本王前去给她助威。”他缓缓起身，语气玩味，“本王这就去后院，让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些。”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身后的杨修元等人跟着出了书房。

    看着裴明绪得背影，三人对视，皆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昭月同刘悦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快半刻钟，黄灵茹方姗姗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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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章 反常

    黄灵茹甫一踏入正厅，便笑道：“王妃娘娘和宋妹妹在聊些什么呢？瞧着气氛这般融洽。”

    刘悦莹并未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黄灵茹仿若未瞧见刘悦莹的冷眼一般，敷衍地行了一礼，还不待刘悦莹叫起，便自行起身，施施然地在宋昭月对面的位子落座。

    她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然不顾及礼数与尊卑，分明没将刘悦莹这个燕王妃放在眼里。。

    刘悦莹见状气急，胸口剧烈起伏，但很快便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她倒要看看，过了今日，黄氏还如何嚣张！

    黄灵茹落座后，状似亲昵地冲着刘悦莹笑道：“王妃娘娘，这几日妾身伺候王爷，实在累得紧，所以今早便起晚了，还望王妃娘娘体谅一二。”

    她掩唇轻笑，抬眼看向刘悦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想来日后王爷若是留宿宁华居，王妃娘娘便能知晓其中辛苦了。”

    宋昭月在一旁，闻言差点没被惊掉下巴。

    这黄灵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竟然当着刘悦莹的面，暗讽她和裴明绪至今未圆房。

    刘悦莹进府已快三个多月，裴明绪从未留宿在其房中，此事燕王府后院上下皆知。

    但并未有人敢当众提及此事，毕竟燕王妃有名无实，不管内里实情如何，在外人看来这乃是王妃的奇耻大辱。

    果不其然，刘悦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如同调色盘一般，青一阵白一阵。

    宋昭月看着刘悦莹变脸，心中好奇不知刘悦莹可曾后悔？

    不过，就算她愿意向裴明绪低头求和，如今也已然为时已晚。

    以裴明绪的骄傲，想来是不愿与刘悦莹同床共枕，相敬如宾。

    宋昭月正等着看刘悦莹发作，却见她嘴角一勾，竟是笑了。

    “黄妹妹伺候王爷辛苦了，是该赏。”刘悦莹语气温柔，仿佛黄灵茹真的是个需要她关怀的妹妹。

    宋昭月惊得差点合不拢嘴，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清冷孤傲的刘悦莹吗？

    黄灵茹显然也没料到刘悦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掩唇轻笑，心中得意。

    “多谢王妃娘娘体恤。”

    她就知道，刘悦莹这是怕了她，服软了。

    “不过……”刘悦莹语气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有赏自然有罚，黄妹妹行事乖张，目无尊卑，我身为燕王妃，自然要好好教导一番。”

    “来人，赏黄侧妃一本《女则》。”

    “黄妹妹妹，今日便在宁华居跪着抄写，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起来！”

    黄灵茹顿时脸色骤变，怒喝：“你敢！”

    刘悦莹看也不看她，只是冷冷地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动手！”

    宁华居的婆子们面面相觑，王妃这是要动真格？

    玉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黄灵茹身前，厉声道：“我看谁敢！”

    黄灵茹柳眉倒竖，怒火中烧：“反了天了！你们这些狗奴才，今日谁敢动我一下，殿下定不会饶了你们！”

    闻言，婆子们想到黄灵茹如今的盛宠，一时间进退两难，僵持在原地。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宋昭月看着眼前一幕，只觉得反常。

    刘悦莹今日底气似乎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足，居然敢直接体罚黄灵茹！

    还有，自打进府后，黄灵茹和刘悦莹这两人，便如针尖对麦芒一般。

    一个鼓足劲地挑衅，一个一点就炸，就没消停过。

    真不知这俩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正思忖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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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章 身份

    裴明绪的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他一身墨色常服，腰间玉带上的龙纹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气势逼人。

    他眉目冷峻，薄唇轻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众人见他来了，皆是一惊，纷纷行礼问安。

    “参见殿下。”

    唯有黄灵茹，见到裴明绪，宛如见到救星一般，也顾不得其他，绕过身前的婆子，便朝着裴明绪扑去。

    “殿下！”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只是那步子，在距离裴明绪三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下。

    显然，她是想起了上次的教训。

    “殿下，您总算来了，王妃她……她欺辱妾身，求殿下为妾身做主啊！”

    裴明绪脚步微顿，却并未理会黄灵茹，而是绕过她，径直走到上首，撩袍坐下，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他视线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丫婆，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淡然的宋昭月，最后落在黄灵茹身上，语气淡淡。

    “发生了何事？”

    黄灵茹一噎，似乎没想到裴明绪会是这个反应。

    她咬了咬唇，眼眶更红了，控诉道：“殿下，王妃她……她欺辱妾身！”

    裴明绪没有理会黄灵茹的哭诉，而是将目光转向刘悦莹，语气淡淡：“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刘悦莹冷冷一笑，刚想开口，却听裴明绪又道：“罢了，玉盏，还不扶你家主子坐下？”

    玉盏闻言，连忙上前，扶着黄灵茹重新落座。

    刘悦莹见裴明绪竟然还如此体贴黄灵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可置信，仿佛有一团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殿下！”她忍不住尖叫出声，“她……她是……”

    裴明绪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刘悦莹的声音戛然而止，犹如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黄灵茹低着头，掩面哭泣，心中却暗自得意。

    燕王果然还是被偏她所迷，是她的裙下之臣！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裴明绪的神色，见他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更加大胆了几分。

    “殿下，您要为妾身做主啊！”黄灵楚楚可怜地望着裴明绪，眼角还挂着泪珠。

    裴明绪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退下。

    偌大的正厅，只剩下裴明绪、宋昭月、黄灵茹和刘悦莹四人。

    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裴明绪目光沉沉地看向刘悦莹，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王妃，饮食或有随性之时，而言辞则需谨慎斟酌。无真凭实据，就莫要随意污蔑他人。”

    刘悦莹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她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祖父的信中，明明写得清清楚楚，她和她那父亲，根本就是……”。

    “够了！”裴明绪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刘悦莹的话。

    刘悦莹吓得浑身一颤，却依然梗着脖子，尖声叫道：“她就是秦王安插在您身边的探子！”

    “她父亲，户部侍郎黄文俊乃秦王的人！”

    “王妃，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不要信口开河！”裴明绪冷冷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浓浓警告之意。

    刘悦莹被裴明绪的威势所慑，心中虽然委屈，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眶中泪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黄灵茹原本掩面哭泣，听到刘悦莹的话，脸色顿时一僵，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裴明绪，委屈道：“王妃这是何故？妾身自问入府以来，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王妃的事情，为何王妃要如此污蔑妾身？”

    她眼眶通红，泪水盈盈，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殿下，妾身父亲为官多年，从未攀附权贵，一心为国效力，唯圣命是从，为何王妃还要如此诋毁妾身父亲？”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就连宋昭月都忍不住在心中感叹，这黄灵茹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原来，黄灵茹是秦王的人！

    看样子成国公和太子已知晓，而且急了，担心裴明绪被秦王拉拢过去。

    毕竟若是裴明绪倒向秦王，此消彼长，太子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只是黄家父女身份暴露，这其中裴明绪扮演了何角色？

    想到这，宋昭月抬眼看向裴明绪，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宋昭月眼神清亮，漆黑的眸子倒映着裴明绪的模样。

    裴明绪怔了怔，眼底的笑意闪过，露出一抹极清浅的笑容。

    宋昭月淡淡一笑，两人默契地转开头去。

    裴明绪望向黄灵茹，语气平淡：“黄大人一心为国，这点本王自是知晓。”

    “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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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入局

    “只是，成国公信中所言，瞧着也绝非信口开河。”裴明绪语气淡淡，却如同一盆冰水，令黄灵茹心头一紧。

    “殿下……”

    裴明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温声道，“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待在秋澜院，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一步。”

    “你且放心，本王定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黄灵茹压下心底的慌乱，破涕为笑，“妾身都听殿下的。”

    “殿下英明神武，妾身相信，您一定会还妾身和父亲一个清白的。”

    她得立即传信回京，让殿下和父亲好生应对。

    裴明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带着些许温和笑意。

    刘悦莹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无比刺目。

    她心中冷笑，只道是美色误人，色令智昏！

    燕王堂堂战神将军，也不过是个会被美色所惑的凡夫俗子。

    他如此袒护黄灵茹，怕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连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

    哼，真是比不上太子哥哥半分！

    她今日便去信给祖父，让祖父好好助助这眼瞎心盲的燕王，查清黄灵茹父女。

    她倒要看看，等燕王查清真相，发现自己被黄灵茹耍得团团转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到时候，她定要看看黄灵茹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昭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裴明绪的打算，隐隐有了猜测。

    看来，裴明绪这是将计就计，想利用让太子和秦王斗起来。

    只是，不知道秦王和太子，最终会是谁技高一筹呢？

    裴明绪接着道，“既然接连两次请安皆闹出乱子子，想来这每日请安，并无益处。”

    刘悦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便想要开口反驳。

    然而，裴明绪却看也不看她，直接拍板决定。“近日这每日的请安便省了，待日后再每旬请安一次即可。”

    宋昭月闻言，心底乐开了花。

    又可以窝在望舒舍，过自己清净的日子了。

    她注意到裴明绪说的是“日后再每旬请安一次”，却并未说清这个“日后”是什么时候。

    这是不是意味着……

    宋昭月强忍着嘴角的笑意，偷偷瞄了一眼刘悦莹和黄灵茹。

    只见刘悦莹的脸色则是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黄灵茹还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但是为了裴明绪可以隐忍的模样。

    刘悦莹心中不忿，却敢怒不敢言。

    她如今能拿捏黄灵茹和宋昭月的手段不多，这每日的请安便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如今却被裴明绪一句话轻飘飘地就取消了，她如何能甘心？

    可偏偏裴明绪是这燕王府的天，他说一不二，便是她心中再有不甘，也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宋昭月才不管刘悦莹高不高兴，一回到望舒舍，便一把抱起在她脚边转悠的不撸，笑得眉眼弯弯。

    “不撸，以后清晨终于可以不用去请安了，能好好撸你了！”

    不撸舒服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宋昭月心满意足，不用早起冒着寒风请安，感觉真是太爽了。

    不撸不停地用脑袋蹭着宋昭月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回应她的爱抚。

    宋昭月被它可爱坏了，把不撸抱起来，从头到脚尽情地撸了个遍。

    不撸的毛都被撸得乱糟糟的，像个毛线团子。

    绿珠看着一人一猫，忍不住笑道：“娘娘，您给猫起名叫不撸，结果天天撸，可怜的小不撸都要被您撸秃毛了！”

    宋昭月被绿珠逗得哈哈大笑，她举起不撸，问道：“不撸，我们的小不撸，你喜欢不喜欢我撸你啊？”

    不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声。

    宋昭月被它萌化了，笑得愈发开心。

    就在这时，帘子被人轻轻掀开，裴明绪走了进来。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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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套娃

    宋昭月匆忙放下不撸，莲步轻移，迎上前去，身后众人亦随之福身行礼。

    裴明绪眉眼含笑，阔步走来，伸手一把将宋昭月扶起，宠溺道：“月儿，早与你说了不必如此多礼。”

    “都起来吧。”

    他又微微抬手，指了指不撸，打趣道：“自这小家伙来了，你眼中可尽是它。”

    “殿下说笑了。”宋昭月俏皮一笑。

    福顺瞧着两位主子依偎一起亲密说话，忙领着一众伺候的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宋昭月和裴明绪在榻上落座，裴明绪随手将桌上用来逗猫的小球扔了出去，不撸“喵”地一声飞奔出去追球。

    “殿下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宋昭月面露好奇之色。

    裴明绪除却那次被她白日派人请来，平日里皆是晚上才回望舒舍，白日要么在前殿忙碌，要么外出办事。

    裴明绪疏朗一笑，解释道：“府里借着这次矿脉图之事，引出不少先前隐匿极深的探子，如今除了父皇的和特意留下的探子，余皆已拔除干净。”

    “再者，黄氏如今被禁足，她的人也一并被关在秋澜院，刘氏的人亦处于监视之中，轻易出不得宁华居。”

    “日后若有闲暇，我白日便能回来陪月儿用膳。”

    宋昭月闻言，先是一惊，旋即笑靥如花。

    ”殿下，你所言可是真的？那真是太好了！“

    裴明绪望着宋昭月眼中满溢的欣喜笑意，心中亦是欢喜，点头肯定道：“自然是真的，就这般高兴？日后我定会多陪陪你。”

    “嗯！”宋昭月用力点头，“确实高兴。”

    “好！”裴明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月儿若是开心，那便极好。”

    宋昭月笑弯了眼，抬手覆在裴明绪的大手上。

    “殿下若欢喜，妾身亦是。”

    裴明绪将宋昭月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为了唱今日请安的这出戏，我才未立即取消请安。如今请安既已取消，日后你便可起得晚些，无需再冒着寒风去请安。”

    “还是殿下最好了！”宋昭月欢喜地伸手搂住裴明绪的腰，撒娇道，“殿下心疼妾身，知晓妾身每日早起请安辛苦，特意免了这请安。”

    “妾身呀，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遇到殿下这样好的夫君。”

    她故意不停说着好话，直把裴明绪逗得眉开眼笑。

    裴明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少给我灌迷魂汤了。”

    “如今黄氏和刘氏定传信回京，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即可。”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秋澜院内，寒风凛冽，如利刃般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残雪，在院中肆意打转。

    黄灵茹一回到院子，便面色铁青，刚坐下，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怒不可遏，胸脯剧烈起伏。

    一旁的玉盏忙劝道，"侧妃息怒，小心身子！"

    黄灵茹压下心中怒火，快步走向书案，提起笔来奋笔疾书，快速写了封密信交给玉盏。

    "务必将这封信尽快送出去！"

    玉盏接过信，面露难色，"娘娘，如今府里上下皆被殿下之人严密盯着，奴婢恐怕……"

    "怕什么！即便豁出性命，也定要将这封信顺利送出去！"黄灵茹厉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今日请安，你也亲眼所见！如今我们深陷燕王府后宅，成国公又来势汹汹。若不早日将消息传回京中，尽快在燕王心中洗清我与父亲的嫌疑。你我二人必将万劫不复！"

    “燕王对付探子与细作的手段，想来你此前应有所耳闻。”

    "这封信，必须尽快送到殿下手中，让殿下早日做出安排！"

    玉盏被她眼中的决绝震慑，连忙应下："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说罢，她将信紧紧藏入怀中，福身后匆匆离去，只留下黄灵茹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书案，眼中满是阴霾。

    玉盏走后不久，银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走了进来，"侧妃，趁热用些吧，莫要饿坏了身子。"

    黄灵茹接过燕窝，却没有立即吃，眉头紧蹙，眼中满是焦灼之色。

    她压低声音，以极低的声音迅速将今日请安所发生的事之事说了一遍。

    “银烛，你速速将消息传回，务必让主子知晓！”

    银烛微微颔首，"是，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尽快将消息传回给主子。"

    黄灵茹这才稍稍安心，她舀起一勺燕窝，送到嘴边，却又蓦地停下。

    "银烛，你觉得……宋侧妃如何？"

    银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说笑了，宋侧妃虽然脸生得美，然寡淡无趣，如何比得上娘娘您风情万种，将殿下迷得神魂颠倒？"

    "如今，宋侧妃根本不得殿下宠爱，娘娘您无需将她放在心上。"

    黄灵茹听了，心中却并没有得到多少安慰。

    今日在宁华居，宋昭月和燕王虽未有言语交流，但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之间一个极为不易察觉的对视。

    那眼神，绝非表面上那般冷淡，反倒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情。

    黄灵茹的心，猛地一沉。

    一直以来，她心底最大的不安皆源自燕王。

    这么久以来，燕王虽常来她秋澜院，却每次皆是来去匆匆，从不多言，更是从未在她这里留宿过。

    他，真的如表面上这般宠爱自己吗？

    黄灵茹紧紧握着手中的汤匙，指节微微泛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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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演戏

    京城，秦王府。

    "殿下，燕王府传回的信。"一个黑衣侍卫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呈上一封信。

    秦王接过信，展开细细品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黄氏，果真是不负本王所望，将燕王迷得晕头转向。如今，成国公与太子，怕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殿下英明，黄氏自幼便聪慧过人，又深谙驭男之道，燕王殿下如今刚大婚不久，又怎能逃脱她的掌心？"黑衣侍卫语气中带着一丝奉承。

    "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务必助黄文俊洗清嫌疑。本王要让太子和燕王决裂！"秦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将信笺扔在桌上。

    接下来时日，户部掀起一阵轩然大波，户部的几名官员因办事不力或贪污受贿被革职查办。

    这些官员，无一例外，都是秦王一党。

    此次户部清洗，黄文俊可谓出了大力气。

    他还趁机举荐了几位寒门出身的官员补上空缺，此举赢得了景熙帝的嘉赏。

    景熙帝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扶持寒门，黄文俊此举让他十分满意。

    黄文俊一跃又重新成为景熙帝跟前的红人

    东宫，太子裴明宗，脸色铁青。

    "荒唐！简直荒唐！"他一把将桌上的文书奏折扫落在地，怒火冲冲。

    "殿下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成国公低声劝慰道。

    "殿下，秦王和黄文俊联手演给燕王看的这出戏，倘若燕王真的信了黄文俊与秦王无瓜葛，那可就糟了。"

    太子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老五这个蠢货，平日里装的一副不近女色的样子，没想到竟然被黄文俊的女儿迷得神魂颠倒。"

    "如今眼瞎心盲，真是丢尽了皇家颜面！"

    “殿下，既然黄文俊的女儿能吹枕头风，那我们不妨以此为入手？”

    成国公接着叹了一口气，“都怪莹娘不争气，笼络不住燕王王。”说完他还看了太子一眼。

    闻言，太子心底闪过一丝心虚，紧接着便是满腔怒气。

    他本想着让刘悦莹帮他偷取虎符，没想到她如此不中用，被一个侧妃压得无法翻身。

    如今别说燕北军虎符了，老五竟被秦王的给哄了去！

    真是废物！

    “莹娘的事暂且放下，眼下更为重要的是笼络燕王！”太子阴恻恻地说了一句。

    “殿下所言甚是。”成国公赞同点了点头。

    “既然燕王会被色所迷，那本宫便给他送上大礼！”

    ……

    十五这日，依着规矩，景熙帝留宿于皇后的坤宁宫中。

    皇后刘氏亲自上前，服侍景熙帝宽衣。

    她动作轻柔帮景熙帝脱去外袍，挂在衣架上，面上带着一丝喜色。

    “陛下，今日珏儿府上传来消息，说是珏儿媳妇张氏有身孕了，将近两个月了呢。”

    景熙帝闻言，露出笑容，“哦？珏儿成亲不过两月便有了子嗣？此乃好事。”

    “是啊，珏儿向来身体欠佳，臣妾一直担忧他子嗣艰难，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皇后面上也是一派欣悦。

    “待孩子降生，定要重重赏赐安王妃。”

    皇后点头应下，接着服侍景熙帝换上寝衣。

    “陛下，燕王大婚已有数月，怎的还未听闻喜讯传来？”

    景熙帝闻言，眼里闪过一道暗芒，他握住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

    “明绪成婚后便赶回燕北，到了燕北边抗击鞑靼，在府里的日子都不多，哪有那么快就有好消息？”

    周皇后手上的动作一顿，语气却依然温柔。

    “陛下，话虽如此，可燕王都已经二十有五了，膝下仍虚，是不是……”

    景熙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头微微皱起。

    皇后瞧着景熙帝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道：“陛下，臣妾看，不如从宫中挑些好生养的宫女赐下？”

    景熙帝沉默片刻，方才开口道："此事不急，若是明年开春再无好消息传来，那便再说。"

    皇后见景熙帝心意已决，不好再多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燕王府，望舒舍后院厢房。

    “娘娘，您要这些羊毛做什么呀？”绿珠捏着鼻子，嫌弃地看着地上的一团团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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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羊毛

    “山人自有妙用。”宋昭月神秘一笑，眉眼弯弯，藏着几分狡黠。

    “绿珠，让人把前几日准备好的草木灰水提过来。”她轻声吩咐道。

    绿珠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乖乖照办。

    不一会儿，五桶颜色深浅不一的草木灰水就摆在了厢房之中，每只桶上皆贴着纸条，按宋昭月的要求标明了各自的编号和浓度。

    “娘娘，这是……”绿珠指着那几桶水，愈发摸不着头脑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宋昭月卖了个关子，转头吩咐仆妇们，“将这些羊毛均分成五份，分别放入桶里。”

    五名膀大腰圆的仆妇得令，立刻行动起来，将一团团羊毛塞进木桶中。

    “再拿木棒，用力搅拌，轻轻捶打羊毛团！”宋昭月指挥若定，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仆妇们不敢怠慢，纷纷抄起木棒，就开始搅拌.

    厢房里顿时响起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夹杂着木棒敲击木桶的咚咚声，好不热闹。

    “好了，先停一停。”宋昭月观察了一炷香时间，叫停了仆妇们，“让羊毛在水里浸泡一会儿，效果更好。”

    时间缓缓流逝，宋昭月时不时地查看羊毛的状态，绿珠等人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眼巴巴地等着。

    “差不多了，把羊毛捞出来，用清水洗净。”宋昭月一声令下，仆妇们又开始忙碌起来。

    清洗干净的羊毛被整齐地铺在木板上，宋昭月拿起一把带细密齿的梳子，仔细地梳理着湿漉漉的羊毛。

    厢房里烧着暖炕，梳理好的羊毛被放在上面烘干，不一会儿就变得蓬松柔软。

    宋昭月仔细地对比着不同浓度草木灰水洗出来的羊毛，最终确定了三号浓度洗出的效果最好。

    “就是它了！”宋昭月满意地笑了，眉眼弯弯似月牙。

    她拿起一缕羊毛，在手中轻轻搓捻，而后指着洗得最为蓬松干净的那团羊毛，说：“将这团羊毛纺成线。”

    “是，娘娘。”仆妇们都是做惯了纺织活计之人，很快便纺出了几团羊毛线。

    宋昭月命人取来她让王府营造司制作的针织器和毛衣针。

    前些时日，她画了图纸交予营造司，前日营造司便将东西做好送了过来。

    绿珠看着眼前两个奇形怪状的物件，一个是带把手的圆筒状的物件上固定着一圈弯曲的金属钩，另一个则是几根根两头削尖的笔直细木棍。

    “娘娘，这是什么呀？”朱缨好奇地问道。

    “一个是针织器，一个毛衣针。这是我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说是能织出神奇布料的工具。”宋昭月故作神秘地说道。

    宋昭月拿起其中一个羊毛线团，将羊毛线在金属钩上穿好，接着便开始转动木架子上的把手。

    只见毛线团随着把手转动，毛线在金属钩上来回穿梭，很快便织出了一截毛线套。

    “这也太神奇了！”绿珠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以做毛衣，专门用来保暖的。”宋昭月一边解释，一边继续转动把手。

    “毛衣？”绿珠等人还是头一次听闻这个词。

    宋昭月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见织得差不多，便将毛线套从木架子上取了下来，用针线锁好边。

    她拿起做好的毛线套子，套在了不撸的身上。

    “喵呜~”不撸左右扭动身子，适应身上的毛衣后便在宋昭月脚边蹭了蹭。

    “哈哈哈，看来不撸很喜欢这件新衣服呢！”宋昭月抱起不撸狠狠撸了几把。

    见绿珠等人一脸好奇，她便把不撸递给朱缨，让她摸摸。

    宋昭月随即拿起两根毛衣针与一团羊毛线，开始尝试以毛衣针织就毛衣。

    她凭借着记忆中那依稀的印象，略显笨拙地将毛衣针在毛线之间来回穿梭。

    一根，两根，再绕一个圈……

    宋昭月竭力回忆着针法的步骤，然而半天过去，也仅仅织出了一小截歪歪扭扭的毛线，活像一条扭动的毛毛虫。

    “娘娘，这毛衣针织出来的东西，怎的与那机器织出的相差如此之多呀？”绿珠望着那截“毛毛虫”，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针法，我还没琢磨透呢。”宋昭月放下毛衣针，看着眼前的成品，心中颇感挫败。

    白瑾见状，主动请缨道：“娘娘，让奴婢试试吧，奴婢方才瞧着您织，看出了些门道。”

    “也好，那你试试。”宋昭月将毛衣针和毛线递给绿珠。

    白瑾接过针线，仔细端详着宋昭月之前织的那一小段，又比划了几下，便开始动手织了起来。

    她的手指灵活地拨动毛衣针，毛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乖乖地排列组合。

    不一会儿，一段针脚匀密平整的毛线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呀！白瑾，你真厉害！”宋昭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奴婢较为擅长手上的活计，也学过些女红，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白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太好了！以后这针织毛衣的针法，就交给你了！”宋昭月高兴地一把拉住白瑾的手。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白瑾连忙应道。

    “我记得还有一种叫麻花的织法，还有一种叫渔网针的……”宋昭月把自己记忆中仅存的关于毛衣针法的知识，一股脑地都告诉了白瑾。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琢磨，争取织出更多好看的样式来。”白瑾认真地记下宋昭月的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宋昭月看着白瑾认真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小小的毛衣，或许能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为更多人带去温暖，亦能给燕王府带来白花花的银子。

    “绿珠，你去吩咐下去，让她们以三号浓度的草木灰水继续清洗羊毛，洗干净了就纺线。”宋昭月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毛线，一边吩咐道。

    “是，娘娘。”绿珠福了福身，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白瑾，你试着织一件小的毛衣打个样。”宋昭月开始比划起来：“你看，这小毛衣，袖子是这样的，身子如同圆筒，领口这里……”

    白瑾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用心记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宋昭月耐心地讲解着，直到白瑾完全明白为止。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很快能织好。”白瑾信心满满地说道。

    “嗯，我相信你。”宋昭月笑着点点头。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午时。

    裴明绪处理完公务，便回望舒舍用膳。

    “殿下，您回来了！”宋昭月笑盈盈地迎上前去。

    “今日何事如此开心？”裴明绪见宋昭月神采飞扬，显然心情极好，不禁问道。

    “殿下，我今日得了一件好东西，正想给您瞧瞧呢。”宋昭月神秘兮兮地说道。

    “哦？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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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受伤的不撸

    “白瑾，将东西呈上来。”宋昭月笑盈盈地，眼里闪着光。

    白瑾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团柔软的毛线和一件小巧的毛衣。

    裴明绪看着这些东西，眉头微蹙，眼里透着一丝疑惑。

    他方才回到院子之时，便瞧见不撸身上穿着奇奇怪怪之物，似裹了一层毛毡，却又明显比毛毡更为柔软。

    “不撸身上穿的就是这个？”裴明绪指着那件小毛衣问道。

    宋昭月笑着点点头，“此乃用羊毛纺成的线织就而成，我便叫它毛衣。”

    “羊毛？”裴明绪愈发疑惑了，羊毛粗糙，如何能织成这般柔软的衣物？

    他伸手拿起一团毛线，触感柔软温暖，这与他认知中的粗糙羊毛大相径庭。

    “这是羊毛线，用处理干净的羊毛纺成的。”宋昭月拿起那件小毛衣，“这件小衣服，和不撸身上穿的，皆是用这羊毛线织成。”

    “这这羊毛衣保暖效果极佳，且造价比皮毛所制的衣服便宜许多。”宋昭月解释道，“妾身从县志上看，燕北之地有辽阔的草场，牧民众多，饲养的长毛羊，每年能剪下许多羊毛。”

    “今后，牧民们可纺羊毛线，织成毛衣后既能自己穿着，也可卖到其他地方，换取一些收入。”

    “更为重要的是，王府堆积的那些羊毛能够得以利用，换回银子。”

    裴明绪越听眼睛越亮，接过那件小毛衣，细细打量起来。

    燕北地处苦寒之地，羊毛产量丰富，但因因难以清洗，除了少量干净的羊毛用来制作地毯之外，其他的都只能做成粗糙的毛毡。

    可即便如此，仍然有很多羊毛闲置无用。如今燕王府的仓库里，竟堆积着数十万斤羊毛。

    “你是如何将羊毛洗得这般干净的？”裴明绪急切地问道。

    宋昭月便将草木灰水清洗羊毛的方法详细地说了一遍。

    接着，她又让白瑾取来针织器和毛衣针，一样样地演示给裴明绪看。

    白瑾先演示了毛衣针的用法，只见她纤细的手指灵活地舞动，毛线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很快便织成了一小片毛线布料。

    宋昭月则向裴明绪展示了针织器的使用方法，她将毛线穿好，轻轻摇动摇柄，毛线便自动编织起来，速度比毛衣针快了许多。

    裴明绪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激动不已。

    针织器适合工坊大量生产用，毛衣针则方便百姓自家用，两者相辅相成。

    有了这些，燕北积压的羊毛就能变废为宝，不仅能御寒，还能为百姓增加收入，真是一举两得！

    “月儿真是大才！”裴明绪激动地握住宋昭月的手，眼中满是惊喜和赞叹。

    他仿佛已经看到燕北百姓人人都穿上温暖的羊毛衣，再也不惧寒冬的景象。

    裴明绪越想越激动，连午膳都顾不上吃，便让福顺拿上东西匆匆回了前殿。

    裴明绪前脚刚走，不撸便委屈地冲着门口“喵喵”直叫，那圆溜溜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宋昭月瞧着它那乱糟糟的毛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把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

    “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们不撸不开心了？”宋昭月柔声细语地哄着，语气里满是宠溺。

    不撸在她怀里蹭了蹭脑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告状。

    宋昭月想起方才裴明绪离开时的场景，他临走前，竟然亲自将不撸身上的小毛衣给扒了下来，说是这样的毛衣也要拿去给杨长史他们瞧瞧。

    当时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昭月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吃醋，看得宋昭月一头雾水。

    现在想来，他该不会是……吃不撸的醋了吧？

    宋昭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低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撒娇的不撸，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暖意。

    看来，得想个法子，好好“安慰”一下那个小心眼，连猫的醋都吃的男人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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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问题

    前殿，裴明绪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得意。

    他脑海中浮现出宋昭月方才说王府羊毛换回银子时的认真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月儿，总是这般贴心，想着他！

    “王爷，杨长史、张先生、游先生到。”福顺躬身禀报道。

    裴明绪微微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杨修元三人匆匆而来，在门口碰到时，皆是一愣，面带疑惑，不知王爷突然召集他们所为何事。

    “下官（属下）参见王爷。”三人齐齐行礼道。

    “免礼。”裴明绪淡淡道。

    “殿下，不知您急召我等前来，有何要事？”杨修元率先开口问道，语气恭敬。

    裴明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福顺。

    福顺会意，连忙将手中托盘上的东西呈了上来。

    托盘上放着一件小巧精致的毛衣，还有宋昭月方才为不撸织的毛线套。

    除了毛衣之外，托盘上还放着一团柔软的毛线，以及两根细长的木棍。

    “殿下，这是……？”杨修元三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宋侧妃想出来的新鲜玩意儿，羊毛线和毛衣。毛衣是用羊毛线织成的衣物，保暖效果极佳。”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拿起那托盘上的东西仔细端详起来。

    杨修元摸着手中柔软的毛衣，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妙啊！殿下，若是能将这毛线推广开来，那王府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羊毛便有用处了！”

    张择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有了这毛衣，军中将士们的御寒问题也能迎刃而解了！”

    裴明绪赞赏地看了他们一眼，“各位所言极是，本王也是这般想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宋侧妃已经将这毛线织法教给了府里的侍女，想来很快便能教会更多人织毛衣。”

    “此外，这个针织器的制作图纸，宋侧妃亦已给了营造司。”

    杨长史等人闻言，大喜过望。

    皆言王爷英明，侧妃娘娘贤惠，这真是燕北之福啊！

    “王爷，这毛衣固然是好，可这羊毛如何清洗？下官担心成本太高啊！”杨修元面露难色。

    裴明绪早料到他会如此问，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是宋侧妃整理出来的清洗之法，杨长史一看便知。”

    杨修元连忙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草木灰水搅拌浸泡，后用清水漂洗。

    下面几行小字，详细描述了草木灰水的浓度，搅拌浸泡的时间等等细节。

    “竟如此简单？”杨修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只消草木灰和清水即可？”

    裴明绪含笑点头，“正是。”

    杨修元顿时放下心来，忍不住赞叹道：“宋侧妃娘娘真是聪慧过人，竟能想出如此简单的好法子！”

    一旁的张择芳和游杰也好奇地凑上前，看了那清洗之法，皆是佩服不已。

    “是啊，用这法子清洗羊毛，成本低廉，易于推广，宋侧妃娘娘真是奇思妙想啊！”张择芳由衷赞叹。

    “想不到这普普通通的草木灰竟有如此妙用，宋侧妃娘娘真是心思巧妙，令人佩服！”游杰也跟着夸赞道。

    裴明绪听着他们对宋昭月的夸赞，眉眼间尽是笑意，心中泛起自豪。

    “只是……”杨修元突然眉头微蹙，“这清洗羊毛，需得用到大量清水，可我燕北之地，河流并不多，尤其是那些草场……”

    裴明绪闻言，也不禁收敛了笑意，眉头紧锁起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

    “不知，宋侧妃娘娘可有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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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第一步

    午膳过后，宋昭月一心想着如何大规模且高效率地清洗羊毛，便一头扎进了书房之中。她铺开宣纸，开始凝神构思起来。

    她首先想到的是用草木灰水搅拌清洗羊毛这一步。

    如何才能提高效率，节省人力呢？

    宋昭月忆起上辈子曾刷到过自创滚筒洗衣机的短视频，那视频里的动力源自人工手摇。

    若是能替换成畜力，岂不是既能省下不少人力，又能提高效率？

    她拿起笔，尝试着在纸上画出大致的示意图，仔细标注好尺寸与传动方式。

    画完之后，宋昭月又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可行，便将图纸放在一旁，继续画图。

    这一次，她要画的是羊毛工坊的设计图。

    从清洗到梳毛晾干，再到纺线织毛衣，宋昭月将每个步骤都仔细斟酌了一遍，力求节省人力物力。

    “清洗羊毛的污水也不能白白浪费了。”宋昭月一边画图，一边暗自琢磨着。

    污水中含有不少羊脂，这样的污泥可是好东西，可以用来堆肥。

    宋昭月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在工坊旁边设计了几个过滤池，利用沙石和植物的吸附作用，将污水层层过滤净化，尽量使水资源得以循环利用起来。

    这样一来，不仅能节约用水，还能得到优质肥料，一举两得。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望舒舍的院子里，给青砖红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裴明绪回了望舒舍，却未见宋昭月迎上来的身影。

    “你主子呢？”裴明绪问正福身行礼的绿珠。

    “回殿下，娘娘午膳过后便去了小书房，说是要画些东西。”绿珠恭敬地回答。

    裴明绪微微颔首，朝着书房行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裴明绪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鼻而来。

    只见宋昭月正伏案作画，夕阳透过窗户，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宛如仙子下凡，美得不可方物。。

    裴明绪放轻脚步，走到书案边上，目光落在桌上摊开一叠的图纸上。

    只见上面线条流畅，结构清晰明了，旁边还标注着详细的尺寸和说明，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裴明绪拿起其中一张图纸，仔细观看起来。

    图纸上标注着“畜力洗毛桶”五个字，图纸上所画之物结构虽不十分复杂，但构思却极为巧妙。

    按图纸上所说，利用畜力驱动，确实可以大大提高清洗羊毛的效率。

    裴明绪又拿起其他几张图纸，有羊毛工坊的布局图，有污水过滤池的设计图，每一张都构思精巧，考虑周全。

    污水过滤池，正好可以解决清洗羊毛所需大量清水的问题。

    他越看越是惊叹，看向宋昭月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赏和柔情。

    宋昭月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这才发现裴明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她抬起头，嫣然一笑，如同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在晨光中绽放，光彩夺目。

    “殿下，您回来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裴明绪晃了晃手中的图纸，眼中满是赞赏，“这些都是你下午画的？”

    宋昭月点点头，“妾身也是突发奇想，觉得这样或许可以提高效率，节省人力。”

    “月儿，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裴明绪感慨道，“你又一次帮了我一个大忙。”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眼中的赞赏，心中涌起一阵自豪。

    “能帮上殿下，妾身就高兴。”她柔柔地说道，目光中满是深情，似乎眼里只有面前男子。

    裴明绪心中感动，一把将宋昭月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宋昭月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嘴角向上勾起。

    她的谋士之路，顺利踏出第一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宋昭月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她伸手往身旁一探，竟摸到一个温热的躯体。

    裴明绪竟然还未离去？

    宋昭月心中满是惊讶，平日里他早早就前往前殿了，今日这是为何……

    她轻轻地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来。

    “醒了？”

    头顶传来裴明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格外撩人。

    宋昭月抬头，对上裴明绪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面仿佛藏着万千星辰，让人忍不住沉沦其中。

    “殿下今日怎么……”她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软糯糯的，像只慵懒的小猫。

    “今日带你一起去前殿。”

    裴明绪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蜜来。

    宋昭月愣住了，去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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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前殿

    待反应过来，宋昭月猛地睁大双眸，睡意瞬间全无。

    她这般一个劲地折腾羊毛，又是画图纸又是研究清洗之法，不就是为了能够帮上裴明绪的忙，能够以谋士的身份站在他的身旁吗？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宋昭月按捺住心中狂喜，故意怯生生地开口。

    “可是……妾身去前殿，会不会不太好？”

    “前殿来往的皆是殿下您的文武属臣，妾身一个妇道人家……”

    她越说声音越小，仿佛真的担心会惹来非议。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这副明明很想却又有些害怕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何不好？”

    他一把将宋昭月拉进怀里，语气霸道，“我的月儿聪慧过人，如此大才，岂能埋没在这后院之中？”

    听到裴明绪对自己的肯定，宋昭月心中欢喜不已，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裴明绪看着她这小狐狸般的模样，宠溺地刮了一下宋昭月的鼻尖，眼中满是笑意。

    “快起来梳洗吧，莫要误了时辰。”

    早膳过后，裴明绪便携着宋昭月朝着前殿而去。

    宋昭月今日穿了一身浅紫色绣海棠花的圆领夹袄，下配百褶夹棉六面裙，外罩银狐披风。

    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随云髻，仅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显得端庄大方，气质高雅如兰。

    她微微落后裴明绪半步，脚步不紧不慢。两人一前一后，姿态亲密而默契。

    裴明绪走在前面，时不时侧头望向她，眼中满是笑意。

    宋昭月被他这般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殿下，您再这般看着妾身，妾身可要走不动路了。”

    裴明绪闻言，朗声笑道：“好，我不看了，月儿快跟上。”

    两人一路轻声说笑，很快就到了前殿。

    一踏入前殿，宋昭月便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灼穿一般。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曼霜虽福身行礼，但一双美目圆睁，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宋昭月见状，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猜这个曼霜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有机会踏足前殿！

    曼霜死死地盯着宋昭月，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戳破，却浑然不觉。

    宋氏怎么会来这里？

    她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吗？

    宋昭月迎着曼霜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的胆怯和退缩，而是冲她微微一笑，便轻描淡写地收回目光。

    裴明绪自然也察觉到曼霜的异样，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便携宋昭月进了书房。

    曼霜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眼中的恨意愈发浓烈，仿佛能化作实质。

    她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浑身冰冷。

    殿下竟然带宋氏进了书房？！

    瞧殿下对她的那般态度，分明是宠爱有加！

    这怎么可能？！

    宋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庶女，凭什么能够得到殿下如此这般的青睐？！

    书房内，杨修元、张择芳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裴明绪和宋昭月相携前来，众人皆是一愣。

    尤其是杨修元，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殿下竟然带女眷来议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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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议事

    裴明绪见三人皆愣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沉声道：“这位乃是本王的侧妃，宋氏。”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地再度又落在了宋昭月身上。

    只见她身姿窈窕，容颜绝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气质清雅，宛若画中仙子一般。

    饶是这些见过不少美人的游杰，也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宋侧妃，竟是生得如此倾国倾城！

    三人压下心中的震惊，纷纷躬身行礼：“下官（属下）参见王爷，见过宋侧妃。”

    他们没想到这位宋侧妃，竟这般得殿下青睐，能带到书房议事！

    裴明绪淡淡地嗯了一声，“都起来吧。”

    说罢，便携宋昭月，走到了上首的位置坐下。

    宋昭月感受到众人探究的目光，心中暗自给自己打气。

    万事开头难，她会让他们习惯今后在前殿书房见到自己的。

    她微微一笑，便落落大方地在椅子上坐下，姿态娴雅。

    裴明绪转头吩咐福顺：“将图纸拿来。”

    “是。”福顺应声，将一卷图纸呈了上来。

    裴明绪接过图纸，递给了杨修元：“杨大人，你看看。”

    杨修元双手接过图纸，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旁边还用簪花小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字迹娟秀，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再联想到今日裴明绪带宋侧妃前来，杨修元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看来，这些图纸，十有八九是这位宋侧妃所画！

    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仔细查看起手中的图纸。

    其他两人也纷纷凑上前，想要一睹为快。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图纸上所画的，竟是清洗羊毛和处理污水的工坊设计图！

    而且，这设计之精妙，构思之巧妙，令人叹为观止！

    图纸上，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十分清晰，就连工坊内水流的方向和速度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众人越看越是心惊，他们都不是不通俗物之人，自然看得出这图纸的精妙之处。

    “妙啊！真是妙啊！”

    “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精妙的设计！”

    “若是能将这工坊建成，那清洗羊毛耗水的问题，便可彻底解决了！”

    裴明绪见众人皆已看完，才缓缓开口道：“这些图纸，皆是出自侧妃之手。”

    众人闻言了然，纷纷出言夸赞。

    “侧妃娘娘大才！”杨修元率先开口。

    “是啊，侧妃娘娘真是蕙质兰心，令人佩服！”张择芳也跟着附和道。

    游杰也出言赞叹，言语间满是敬佩之意。

    宋昭月面对三人的夸赞，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谦虚：“诸位谬赞了，妾身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若是诸位对图纸有何疑问，尽管提出，妾身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修元率先开口，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问道：“侧妃娘娘，此处为何要如此设计？可是有何深意？”

    宋昭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杨大人有所不知，此处设计成这般模样，是为了……”

    她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设计理念娓娓道来。

    杨修元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杨修元等人将图纸从头到尾问了个遍，宋昭月也都一一作答，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令众人听得心服口服。

    到此时，三人才彻底相信，这些图纸，真的是出自这位年轻的侧妃之手！

    他们心中对宋昭月最后一丝轻视也消失殆尽。

    三人心中暗暗庆幸，庆幸殿下有如此贤内助！

    见图纸问题已然讨论清楚，裴明绪果断拍板决定，”杨大人，你全权负责羊毛工坊一事，张先生和游先生从旁协助，尽快选址建成工坊，开始清洗羊毛。”

    “是，殿下！”三人齐声应道。

    杨修元忽然开口道：“殿下，这清洗羊毛的方子事关重大，微臣以为，前期还是不要轻易泄露为好。”

    “不如，给它取个别的名字？”

    闻言，裴明绪颔首，他转头看向宋昭月，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不如，就由侧妃来取个名字吧。”

    宋昭月略作沉吟，笑道：“既然是用来清洗羊毛的，那便叫它‘洗羊药水’如何？”

    “洗羊药水？”众人咀嚼着这个名字，皆觉得简单明了，通俗易懂，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这时，福顺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王爷，王统领求见。”

    “让他进来吧。”裴明绪淡淡道。

    王升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上首的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恭敬地向裴明绪行礼：“属下参见殿下，见过侧妃娘娘。”

    “何事？”裴明绪问道。

    王升并未答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宋昭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她的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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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筹谋

    裴明绪看出王升的顾虑，淡淡开口道：“此处并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王升抱拳，沉声道：“殿下，京城有消息传来，我们的人已顺利进了户部！”

    此言一出，杨修元等三人皆是面露喜色，难掩激动之情，齐声高呼：“恭喜殿下！”

    王升亦随之附和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裴明绪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切皆在按照他们的计划稳步推进。

    此次借助黄文俊自证清白，终于得以在户部安插自己的人手。

    裴明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无需多礼，然而眼中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进入户部的这几人皆是有才学之士，迟早能够登上户部高位。

    宋昭月在一旁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

    裴明绪分明是将黄灵茹与刘悦莹利用了个彻彻底底。

    如今看来，战果着实颇丰。

    只是不知她们背后的秦王与太子，待得知真相之后，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夺嫡之争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户部之事既已功成，黄文俊既已入局，那便要让他再无回头之路可走。”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既已对秦王之人动手，那便要让他与秦王真正决裂。”

    “殿下英明，如今在世人眼中，黄文俊已然得罪了秦王。但其女乃殿下侧妃，自然需仰仗殿下您的庇护。而黄侧妃那边……”杨修元微微一顿，语气意味深长。

    “杨大人有何高见？”裴景绪挑眉问道。

    “殿下，如今黄文俊既已为取信于您而对秦王之人动手，那咱们便该给他些甜头，吊着他。”杨修元拱手而言。

    裴明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颔首。

    “殿下，微臣以为，殿下需大张旗鼓地宠爱黄侧妃，并且命人往京城黄府送上厚礼。”杨修元拱手道，“如此一来，一来可以安抚黄文俊与秦王，二来也能让太子那边更为着急。”

    “殿下，人越是着急慌乱，办事便越容易出错。”

    裴明绪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方开口道：“本王明白了，此事自有安排。”

    杨修元还想再劝，却被身旁的游杰扯了扯衣袖，示意他无需再劝，只好识趣地闭了嘴。

    宋昭月含笑旁听，似乎没有注意到杨修元和游杰之间的动静。

    她初来乍到，还是多听少说为妙。

    时间久了，杨长史他们自会知晓她不是那等会乱吃飞醋的女子。

    望舒舍中，在裴明绪面前装模做样的吃醋，那是闺房情趣。

    议事完毕，杨修元等人结伴走出书房，朝着他们办公的寮房缓缓行去。寒风瑟瑟，吹拂着三人身上的衣袍，发出猎猎声响。

    “游先生，你方才为何要阻止我？”杨修元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语气中满含不解。

    游杰微微一笑，转头望向他，反问道：“杨大人，您说殿下为何没有立刻应允您的提议呢？”

    杨修元微微一愣，仔细回想方才的情形，迟疑道：“许是……殿下还在权衡其中利弊？”

    “殿下心思深沉如海，自然不会轻易表露自身想法。”游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杨修元，意味深长地说道，“何况，宋侧妃还在一旁呢。”

    杨修元恍然大悟，经游杰这么一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疏忽之处。

    他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老夫思虑欠妥了。”

    游杰见状，笑着打趣道：“杨大人虽年长于我，但在这男女之事上，可能真不如我了解女人心思。”

    “你小子！”杨修元笑骂一句，却也无可奈何。

    他这辈子一心扑在仕途之上，哪里懂得什么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说起来，游大人和高主薄不愧是知己，你们二人可是云朔风流才子的领军人物。”杨修元笑道。

    游杰闻言，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之色，“那是，那是，不过游某尚不及高主薄。”

    张择芳哈哈一笑，“游兄，你莫要妄自菲薄，在风流这点上，你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不过，游兄，改日你有空，可得好好同王统领说道说道心得，助王统领早日解决人生大事。”

    王升闻言，忙摆手，“不急，不急，下官还不想成亲。”

    “要的要的，改天不如撞日，今晚我就同王统领秉烛夜谈，好好说道说道。”

    游杰说着就要去拉王升，王升忙躲开，丢下一句还有事要办，便匆匆离去。

    三人看着王升落荒而逃的背影，哈哈大笑。

    书房内，裴明绪正牵住宋昭月，带她参观书房。

    书房是燕王府重地，今日还是第一次有女眷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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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厚赏

    “走吧，我带你好好瞧瞧书房。”裴明绪牵起宋昭月的手，带着她往书房深处行去。

    宋昭月眸中闪过一丝惊喜，这书房乃是裴明绪之“领地”，如今他竟肯带自己参观，足见其对她的信任。

    书房很大，远比宋昭月想象中更为宽敞。

    清一色的梨花木，布置典雅大气。除却议事之所，尚有一间他平日里处理政务的隔间小书房。

    转过隔间小书房的一道门，便能抵达书房之内室，布置得极为雅致，显然是裴明绪平日里休憩之地。

    宋昭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书房，乃裴明绪最为私密之空间，如今他愿毫无保留地向自己展示，这如何不让她欣喜？

    “喜欢吗？”

    裴明绪留意到宋昭月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喜欢。”

    宋昭月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裴明绪嘴角微微上扬，满是宠溺，“既如此，往后你可常来。”

    “真的吗？”宋昭月惊喜地抬眸，眼中满是期待。

    “自然。”裴明绪肯定地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宋昭月开心地环顾四周，心中涌起一股甜蜜。

    书房乃男主人之重要领地，一般女眷皆不能踏足，裴明绪却让她随意进出书房，这表明他在乎她，信任她。

    她知晓，自己的努力并未白费，皆在一点一点地得到回报。

    在内室转了一圈，二人在榻上落座，小太监奉上热茶便退了出去。

    “黄氏，你莫要担心，眼下我尚不会放她出来。”

    裴明绪轻轻拍了拍宋昭月的手背，语气温柔。

    宋昭月闻言，乖巧地轻轻点了点头，“妾身明白，殿下自有安排。”

    “我会依杨长史所言，厚赏于她，并安排送一份厚重年礼入京。”

    “月儿，清洗羊毛一事，你立了大功。但此次我并不能厚赏于你，给安阳侯府的年礼亦是寻常。”

    “你的功劳，我皆会记着，日后定不会少了你的。”

    裴明绪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宋昭月莹白如玉的侧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殿下放心，妾身晓得，妾身不吃醋。”宋昭月嫣然一笑，善解人意地说道。

    裴明绪给她机会参与到他的大事之中，于她而言已是最大的赏赐。

    况且钱财珠宝，她如今并不缺。

    至于安阳侯府的年礼，她便更不关心了。

    想到此处，宋昭月开口道：“殿下，安阳侯府的年礼，可以不送吗？这千里迢迢地送到京城，太耗费人力物力了。还不如哪日回京后，一并补上？”

    至于真的补不补，那到时候再说。反正，她着实不愿给安阳侯府送年礼。

    裴明绪被她这抠门的模样逗乐，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傻瓜，这年礼可关系到你的颜面。”

    “你想想，黄府收到了厚重年礼，而安阳侯府却没有收到，世人会如何想你？”

    “这几日，府里给父皇送年礼的队伍正要出发，给安阳侯府的只是一并带上，并不多事.”

    “好吧。”宋昭月有些失望。

    裴明绪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月儿，王府虽缺银子，却不至于缺这份年礼的银子。”

    他知晓月儿与安阳侯府关系不睦，却未料到竟是如此这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安阳侯府，真是好样的！

    福顺领着一众小太监，浩浩荡荡地踏入秋澜院。

    他脸上堆满笑容，上前给黄灵茹行了个大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黄灵茹浅笑盈盈，“福公公，快请起。今日是何风把你给吹来了？”

    福顺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说道：“回娘娘的话，殿下惦记着您呢，特地命奴才送些物件来给您解解闷。”

    “哦？”黄灵茹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福顺拍了拍手，身后的小太监们依次而入，一字排开。他们手中托盘之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珍宝。

    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黄灵茹的目光扫过那些东西，心中微微一动，然而面上却神色如常。

    福顺察言观色，笑着说道：“这些皆是殿下亲自挑选的，在后院之中，也唯有娘娘您有此等殊荣呢。”

    “殿下说了，他知晓您受了委屈，但还请您再忍耐一段时间，待事情彻底查清楚了，自会还您与黄大人一个清白。”

    “这段时日，还劳烦侧妃您在院子里好好休养，切莫胡思乱想。”

    黄灵茹心中冷笑，面上却笑靥如花，“福公公，替我谢过王爷，就说我会好好待在院子里，等着王爷还我和我父亲一个清白。”

    福顺笑着从袖中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娘娘，这是今年府里给京城送去的侍郎府上年礼，您瞧瞧。”

    黄灵茹接过礼单，打开一看，上面所列之物，不少皆是父亲喜爱的名画与名墨，一看便知是用了心思的。

    她心中稍安，看来裴明绪还是相信她和父亲的，只是仍有一些怀疑。

    “给黄府的年礼，可比成国公府的只少了一成，比安阳侯府的可要多上不少呢！”福顺在一旁笑着补充道。

    黄灵茹心中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殿下，殿下费心了。”

    这份年礼送到京城后，成国公府的震惊定然不小。

    “那奴才就不打扰侧妃休息了，奴才告退。”福顺见目的已然达到，便躬身退了出去。

    黄灵茹看着满桌子的珍宝和礼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这厢，刘悦莹知晓裴明绪突然厚赏了秋澜院，气得怒火中烧。

    “嬷嬷，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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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欢喜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红如焰。

    裴明绪携着宋昭月，漫步在回望舒舍的路上。

    宋昭月望着二人被夕阳余晖拉得长长的影子，心中陡然涌起一种奇妙之感。

    眼下仿若……现代社会下班归家一般。

    若是每日皆能随裴明绪前往前殿，见识更为广阔之天地，傍晚再与他一同回望舒舍，倒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宋昭月和裴明绪用过晚膳，二人刚才在贵妃榻上落座。

    不撸就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径直奔向宋昭月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

    许是宋昭月白日皆不在，不撸今日格外黏她，不时发出撒娇般的呼噜声，还娇滴滴地喵喵叫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宋昭月的心都要被这小东西给融化了，忍不住弯腰将它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逗弄起小家伙来。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完全被不撸勾去了心神，眉头微微一蹙，几不可察。

    他轻咳一声，唤道：“福顺。”

    福顺闻声，立刻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殿下。”

    裴明绪接过锦盒，递至宋昭月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这是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闻言，宋昭月放下一直撒娇的不撸，伸手接过裴明绪递过来的锦盒。

    打开一看，她顿时怔住了。

    盒子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支凤钗，以红宝点缀凤眼，通体由赤金打造。

    九尾凤凰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精雕细琢，华贵逼人，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这是……”

    宋昭月傻傻地捧着锦盒，怔怔地看向裴明绪，说话都变得不利索起来。

    裴明绪正含笑看着她，显然对盒中之物心知肚明。

    “喜欢吗？”

    宋昭月闻言，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这……这可是皇后才能佩戴的九尾凤钗……”

    裴明绪不置可否，只是凝视着她，目光灼灼，又问了一遍：“喜欢吗？”

    “殿下，这……这凤钗可是僭越得大罪！”宋昭月只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裴明绪却不以为意，伸手从锦盒中拿起那支沉甸甸的凤钗，轻轻插进宋昭月的发髻之中。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将凤钗调整至最合适的位置，而后满意地端详着，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果然，月儿戴上这支凤钗，风采更胜往昔。”

    “只有月儿才配的上它。”

    宋昭月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这哪里是什么凤钗，分明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看着宋昭月紧张不安的模样，裴明绪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将宋昭月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道：“傻瓜，放心，这凤钗来路正当，乃是父皇当年赐予我母妃之物。且是过了明路的，当年宫里可是有记档的。”

    宋昭月猛地抬头，眼中的惊恐尚未散去，又添了一层震惊，“这……”

    “当年此事知晓的人不多，母妃临终前将它留给了我，让我日后将它送给心爱的女子。”

    裴明绪温柔地抚摸着宋昭月的长发，目光深情，“月儿，你喜欢吗？”

    宋昭月心中瞬间慌乱，各种念头在脑海中如光速般闪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东西太过贵重，可想到裴明绪的话，再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化作了绕指柔情。

    “喜欢，妾身爱逾性命。”

    她说着，伸出手死死抱住裴明绪的劲腰，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般。

    无论如何，裴明绪既已表明心迹，她便不能退缩，必定得回应。

    自打入府以来，裴明绪未曾负过她，对她一直很好，身边亦无二色。

    她既已入了燕王府，此生注定同裴明绪纠缠不休。

    裴明绪闻言笑开了，他亦紧紧抱住宋昭月。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于榻上相拥，不撸见二人不理自己，只能依偎在宋昭月脚边，不停地呼噜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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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8 章 云涌

    翌日，宋昭月从睡梦中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痛无比，仿佛被拆散了重组一般。

    忆起昨夜的疯狂，宋昭月脸上悄然浮起一抹红晕，心中暗自懊恼。

    昨夜着实不该任由裴明绪胡闹，非要折腾至三更半夜，如今可真是腰酸背痛腿抽筋，动一下都极为费劲。

    床帐内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外头的绿珠，她赶忙掀开帘子，轻声问道：“娘娘，您醒了？可要起身？”

    “嗯……”宋昭月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只觉浑身骨头都在抗议。

    绿珠见状，连忙唤来白瑾，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宋昭月从床上扶了起来，半抱半扶地往浴房走去。

    “殿下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让奴婢们备好香汤，等娘娘起身泡泡，好舒缓舒缓。”绿珠一边走一边解释道。

    宋昭月微微点头，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这裴明绪倒还知道体贴，只是这体贴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昨夜就不知体贴她一二。

    浴房里香汤热气腾腾，宋昭月缓缓滑进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酸痛之感总算是缓解了一些。

    绿珠一边伺候宋昭月沐浴，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娘娘，您说殿下对您如此宠爱，怎么您到现在还没……”

    她故意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宋昭月闻言，不禁轻笑出声，绿珠这丫头，倒是比她还着急。

    “子嗣这种事，也要讲究缘分的，急不得。”

    她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有所准备，每次都巧妙地避开了危险期。

    她身子骨尚未彻底长成，加之入府的日子尚短，可不想这么快就生孩子，至少也要等到明年下半年，或者后年年初再说。

    绿珠闻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默默地应了一声。

    黄灵茹的密信比燕王府送年礼的队伍更早进京。

    秦王府书房内，裴明瑞一身玄色蟒袍，正襟危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缓缓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黄氏这个女人，还真是好用。”

    信上，黄灵茹将裴明绪的厚赏以及燕王府给黄府的年礼之事细细道来。她着重强调了如今裴明绪对她和她父亲的疑心已去了大半。

    “老五啊老五，你也有被美色迷花眼的时候！”

    裴明瑞仿佛已然看到，燕王府的年礼入京之后，太子那张铁青的脸色。

    他心中畅快无比，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些日子，太子同成国公，对他步步紧逼，让他损失了不少人手。

    矿脉图如今虽在他手中，太子和成国公却紧紧盯着他，妄图从他手中再抢回去。

    但有谁见过从虎爪下抢夺而回的肉？

    太子，休想！

    后宫之中，皇后更是让他的母妃云贵妃吃了不少暗亏。

    当然，他也未曾让太子好过。

    太子东宫的洗马，被以大不敬的罪名送进了诏狱，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那道大门。

    太子还因此挨了父皇一顿臭骂，如今被勒令在东宫闭门反思。

    “哼，太子跟本王斗，本王迟早要把你从太子之位上拉下！”

    裴明瑞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之色。他将密信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中，看着它被火焰吞噬殆尽。

    “来人，备酒！”

    他要好好庆祝一番，庆祝他的好五弟，即将为他送上一份大礼。

    坤宁宫内，金碧辉煌，香炉中袅袅升腾的百颜香，却难以掩盖空气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躁之气。

    皇后斜倚在铺就锦缎的贵妃榻上，纤纤玉指轻轻揉着太阳穴，眉宇之间虽极力掩饰，却仍难掩一抹疲惫与阴郁。

    想起方才请安之时，云贵妃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云氏那贱人，若不是有陛下撑腰，她早就如碾死一只蚂蚁般将其碾死。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可脑海中却仍旧不断浮现出云贵妃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庞。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皇后娘娘，老奴有要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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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不同

    皇后接过嬷嬷手中的信笺，玉指轻轻捻动着，只见信封一角处有着看似无意滴上去的两个墨点，一大一小。

    此乃她与刘悦莹约定的暗号。

    皇后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缓缓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乃是刘悦莹亲笔所书，字里行间皆透着哀求与期盼，只为求得皇后手中一味秘药。

    那秘药极为霸道，能使男子自然情动，且难以自持，事后亦不会察觉出异样。更为关键的是，女子借此秘药，更可一举得男。

    当年皇后便是靠着此药，在云贵妃与宸妃的夹击之下，顺利诞下太子，稳固了后位。

    刘悦莹亦是无意间偷听到祖母与祖父的谈话，方才得知有此秘药。

    她在信中向皇后哭诉自己的艰难处境，言称自己虽为正妃，却被裴明绪彻底冷落，更遑论盗取虎符。

    故而才铤而走险，向皇后求取秘药，期望能凭借子嗣笼络裴明绪。

    她在信中哀求皇后，恳请皇后看在她一心为了太子的份上，将秘药赐予她，助她在王府站稳脚跟，以便日后盗取虎符。

    皇后看到此处，脸色顿时阴沉如墨，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意。

    “真是个废物！”

    她将信纸狠狠地掷于桌上，胸脯剧烈起伏，显然被刘悦莹的无能与愚蠢气得不轻。

    片刻后，皇后渐渐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她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她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

    嬷嬷领命而去，皇后则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中满是失望与烦躁。

    “啪”的一声，上好的青花瓷茶盏被皇后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着还有什么用！”

    她原本指望刘悦莹能够帮她拿到虎符，却未曾想到她如此不中用。

    如今看来，只能另做打算了。

    前殿议事，宋昭月起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裴明绪与杨修元等人议事。

    她从未想过，朝堂之上看似简单的一件事，竟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同一件事，从不同的角度去看，竟能解读出截然不同的含义。

    宋昭月听得极为认真，偶尔也会道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她虽不通晓政事，然两世为人，尤其是上辈子来自那信息爆炸的现代社会。在某些事情上面，其眼界与思维方式与这时代之人迥然不同。

    每每此时，裴明绪总会含笑望向她，眼眸之中满是赞赏之意。

    杨修元等人起初尚有些不以为然，只当她是为了博取裴明绪的欢心，胡乱说说而已。

    可几番下来，他们方才惊觉，宋昭月所提出的观点虽看似天马行空，却总能如利剑般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所在，为他们打开新的思路。

    渐渐地，众人也开始郑重地听取她的意见，甚至会主动询问她的看法。

    宋昭月也由此在前殿之中稳稳地站住了脚跟。

    冬日凛冽，寒风呼啸，滴水成冰。

    城外，燕王府一处庄子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杨修元来回奔波，指挥着工匠们依照图纸，将原本闲置的屋子与仓库改造成羊毛工坊。

    几经尝试，第一批羊毛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洗了出来。

    蓬松洁白，柔软温暖，较之未清洗之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如今羊毛工坊，从庄子里挑选的妇人正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清洗、梳理、纺线、织造，每一道工序都配合得极为默契。

    杨修元命人将洗好的羊毛、纺好的羊毛线，以及织成的一截羊毛筒，一并送往回燕王府。

    “殿下，您看，这便是工坊清洗过后的羊毛，以及用羊毛纺成的线，织成的毛线套。”杨修元将手中托盘呈到裴明绪面前，满脸的兴奋与期待。

    托盘上，洁白的羊毛如云朵般柔软，几团粗细不同的羊毛线团细密结实，而那截羊毛筒更是厚实保暖，一看便知是御寒的佳品。

    宋昭月站在一旁，美眸中亦是难掩喜悦之色。

    裴明绪拿起那团羊毛，细细端详。

    “清洗的效果如何？”裴明绪拿起那截羊毛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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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解决

    “回禀殿下，目前工坊一日可清洗羊毛千斤有余，然而纺线的速度却要慢上许多，每日不过五百斤。”

    杨修元接着道，眉宇间难掩一丝得意之色，“臣已命营造司打造了大小不同的针织器，用这些针织器织成大小不一的毛线套。”

    “再由妇人将这些毛线套缝制在一起，便可做成一件毛衣。虽说不如用毛线针织出来的美观，但胜在制作起来更为便捷快速。”

    裴明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宋昭月，带着一抹赞赏。

    月儿打造的这个针织器果然不凡。

    杨修元见状，又接着说：“臣命人也用毛衣针织了一些毛衣。用这种法子织出的毛衣更为合身保暖。”

    “但目前会针织之人并不多，因此还需再劳烦侧妃娘娘的侍女一段时日，以便将这针织毛衣的法子传授给更多的人。”说完，他朝宋昭月作揖行礼。

    “杨大人客气了，就按您所言，让白瑾再教段时间。”

    宋昭月轻轻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笑。

    白瑾前些日子便被杨长史借去了城外庄子，在庄子之上教导众人针织之法。

    想来再过些时日，织毛衣的这门手艺便能广泛传授开来。

    裴明绪将手中的羊毛筒放下，眸光微动，沉吟道：“杨大人，你便再建一处工坊，尽快将府中堆积的羊毛处理妥当，来年开春便可大力推广清洗羊毛之事。”

    杨修元面露难色，迟疑道：“殿下，这……目前纺线的速度，怕是跟不上羊毛清洗的速度，如今仓库里已经堆积了不少清洗好的羊毛了。”

    “不若这般，”宋昭月眉梢轻挑，眸中闪过一抹灵光，“何不将这些清洗好的羊毛分发下去，让人领了回去纺成线，再交还回来，如此一来，我等只需支付些许工钱便是。”

    她唇角微勾，补充道：“这纺线的活计，大可交给军户家的女眷去做。”

    “娘娘这主意甚妙！”张择芳抚掌赞叹，“如此一来，既能解决羊毛堆积的问题，又能让军户人家多一份收入，可谓一举两得！”

    宋昭月微微一笑，接着道：“至于发放工钱的银两，大可将这些羊毛线售卖出去。”

    “无论是城中那些大户人家，还是漠北的商队，想来都会对这些保暖的羊毛线颇感兴趣。”

    她眸光流转，语气笃定：“这样既能最快速度地消耗羊毛，又能换回银子，还能逐渐将羊毛线和毛衣推广出去，岂不妙哉？可谓是一举三得！”

    裴明绪赞赏地望着宋昭月，她的聪慧总能带给他惊喜。

    “侧妃所言极是，既能解决燃眉之急，又能惠及军户，一举两得。”

    他旋即转向杨修元，“便依侧妃所言去办，先从距庄子最近的军屯起始，将清洗好的羊毛分发下去。”

    杨修元躬身领命：“是，臣这就去安排。”

    他心中暗暗赞叹，侧妃娘娘心思如此敏捷，总能想出这般绝妙的主意。

    裴明绪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羊毛之事，还需诸位齐心协力，务必办得妥当。”

    “是！”众人齐声应道，心中对宋昭月的敬佩更添了几分。

    杨修元三人退下后，书房内仅余宋昭月和裴明绪二人。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入屋内，为这寒冷的季节增添了一丝暖意。

    裴明绪起身走到宋昭月身边，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月儿辛苦了。”

    宋昭月回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能为殿下分忧，是妾身的荣幸。”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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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安河军屯

    安河军屯，与羊毛工坊所在的庄子相距不过三里之地，骑马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军屯依山傍水而建，远远望去，一片灰瓦白墙，甚是规整。

    然而，在这寒冬腊月，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为这片宁静的景象增添了几分萧瑟。

    安河军屯内，两千军户世代居住于此，守卫着大盛朝的边疆。

    冬季严寒，滴水成冰，无法外出劳作，军户家的老人、小孩和女眷只能躲在家中猫冬，做些室内活计，以此打发漫漫长日。

    为了节约钱粮，不少人家一日仅食两顿，一顿稀粥，一顿干饭，其中还掺杂了不少晒干的干菜，勉强得以果腹。

    这日，安河军屯的管屯官们敲响了军屯的大钟，三声沉闷的钟声在寒风中回荡，传遍了军屯的每一个角落。

    听到钟声，不少人冒着严寒，裹紧了单薄的衣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着，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敲钟了？”

    “不知道啊，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别瞎说，这是三声长钟声，定是有事情要宣布。”

    一户人家的木门缓缓打开，一名身穿粗布袄裙、身材瘦削的妇人走了出来。她回身对着屋内说道：“娘，您带着孩子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就回来。”

    妇人刚没走几步，便遇上了熟人。那熟人也是一名妇人，身穿蓝色袄裙，身材略显丰腴。见到她，便热络地招呼道：“这不是李家媳妇吗？这是去哪儿啊？”

    李氏停下脚步，笑道：“黄家嫂子，您这是去哪儿啊？”

    黄氏指了指晒谷场的方向，说道：“这不是听到钟声了吗？过去看看，说不定是什么好事呢！”

    李氏叹了口气，说道：“能有什么好事啊，还不是那些老生常谈，让我们安心在家待着，别给家里爷们添乱。”

    黄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啊，这次好像不一样，好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呢！”

    李氏心中一动，问道：“什么大事？”

    黄氏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也是听人说了一嘴！”

    李氏心中更加好奇，便说道：“那咱们赶紧过去看看吧！”

    二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了晒谷场上。

    只见晒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皆是军户家的女眷和老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议论纷纷。

    晒谷场的中央，停着数辆骡车，车上盖着麻布。边上站着几名管屯官，一个个面色严肃，不苟言笑。

    管屯官们的身边，还立着几名身穿便服的陌生人，这些人身子挺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李氏和黄氏找了个空隙，挤了进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些陌生人，心中猜测着他们的身份。

    “哎，李家媳妇，你男人什么时候休沐啊？”黄氏突然问道。

    李氏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呢，他也没个准信儿。”

    黄氏叹了口气，说道：“我家那口子也是，都两个月没回来了，也不知道送点饷银回来，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李氏深有同感，说道：“可不是嘛，我家也是，入冬的时候，我婆婆病了一场，花了不少银子，现在家里就剩下一点粮食了，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见人到的差不多，一名年长的管屯官上前一步，重重地敲了敲手中的铜锣。

    “咚——咚——咚——”

    三声锣响过后，原本嘈杂的晒谷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名管屯官，眼中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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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民心

    管屯官缓缓环视一周，见众人皆安静下来，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乡亲们，今日召集大伙儿前来，乃是有一件好事要宣布！”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众人皆在猜测究竟是何等好事。

    管屯官微微一笑，提高了声音，说道：“燕王殿下仁慈，特意给大家安排了个活计，让大伙儿在这冬日里也能赚些银钱，好让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讶与喜悦之色。

    “真的假的？这大冷的天儿，能有什么活计？”

    “嘘！你小声点儿，先听管屯官怎么说！”

    “什么活计？真的假的？”李氏忍不住扯了扯黄氏的袖子，低声问道。

    黄氏亦是一脸好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管屯官待众人安静下来，行至一辆骡车前，伸手一把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麻布。

    “哗啦——”

    麻布落地，露出了车上的东西。

    只见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大筐，筐里装着一团团洁白如雪的东西，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众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却一时间不知道筐里装的是何物。

    “这是啥玩意儿啊？白花花的，怪好看的！”

    “是啊，从来没见过这东西，莫不是什么稀罕物什？”

    李氏和黄氏也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满是疑惑。

    管屯官微微一笑，指着筐里的东西说道：“乡亲们，这可不是什么稀罕物什，这是洗干净的羊毛！”

    “羊毛？！”

    众人闻言，顿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羊毛谁没见过啊，可哪有这般白的？”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

    “是啊，是啊，这羊毛怎么这般干净，这般蓬松？”

    管屯官笑着解释道：“这些羊毛都是经过特殊方法清洗过的，所以才会如此洁白干净。”

    说着，他又从马车上拿起一团毛线，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

    “你们看，这毛线就是用这些羊毛纺成的，是不是又细又软？”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羊毛还能纺成这样的线！

    李氏看着那团毛线，眼睛都直了。

    “燕王殿下说了，为了让大家伙儿都能过个好冬，特意将这纺线的活计分发下来。”

    管屯官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在场的每户人家，都可以领取十斤羊毛回去。”

    “等纺成我手中这种粗细的线，再交回来，一斤线可以换二十文工钱！”

    “什么？二十文钱？”

    一时间，众人看向那筐筐羊毛的眼神都变了，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一般。

    “我没听错吧？一斤线就能换二十文钱？”

    “这也太多了吧！要知道，我们平时做一天的活，也才不过能赚个三十文钱啊！”

    “这纺线，一天不得纺上个好几斤。”

    “燕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处处为咱们着想！”

    人群中，李氏和黄氏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二十文钱啊，一天纺个三斤，便可抵得上她们家两天的嚼用呢！

    二人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领了羊毛回家纺线。

    “李家媳妇，你听到了吗？一斤线二十文钱呢！”黄氏激动地抓着李氏的胳膊，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李氏也是激动万分，连连点头，说道：“听到了，听到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有了这笔钱，家里不至于断粮，说不定还能给孩子添个厚实点的袄子！”

    想到自家孩子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单衣，李氏的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了，心中对燕王充满了感激之情。

    人群中，不少人都激动地开口询问，能不能多领一些羊毛回去。

    管屯官见状，连忙摆手，大声道：“众位不要着急，现在羊毛数量有限，只能先按户分配，不过大家放心，今后还会有更多的羊毛送来，到时候，大家想领多少就领多少！”

    众人一听今后还有，这才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乖乖地排队登记，领取羊毛去了。

    李氏和黄氏也紧紧地跟在人群后面，生怕落后一步，就领不到羊毛了。

    她们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讨论着，脸上满是喜悦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有了这纺线的活计，咱们这个冬天就不用愁了！”

    “是啊，是啊，等赚了钱，我一定要给孩子买件新棉袄，再给家里添置些米面，好好过个肥年！”

    李氏也笑着点头，心中对燕王充满了感激之情。

    她望向云朔城的方向，心中暗暗祈祷，希望燕王殿下能够长命百岁，永远庇佑着他们这些军户。

    半个时辰后，原本堆积如山的羊毛筐，如今已空空如也。

    负责此次分发羊毛的王府管事张发，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晒谷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管事，看来这回王爷的安排，真是深得民心啊！”一旁，负责维持秩序的侍卫头领赵勇，笑着说道。

    张发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啊，王爷仁慈，体恤百姓。”

    一旁的管屯官朝着云朔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托了王爷的福，这些年，咱们这些军户的日子，比以前好上不少。”

    他接着道：“张管事，今日辛苦您等了，我让人备些酒菜，请您好好喝一杯。”

    “不了，不了。还要赶回庄子。十日后，我等再来。”

    说完，张发领着人告辞。

    羊毛工坊里一堆事正等着他，他得赶紧回去。

    如今这工坊深受王爷看重，他若差事办得好，说不定能入王爷的眼，有机会进府当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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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火热

    这厢安河军屯分发羊毛，百姓感恩戴德，那厢云朔城中，羊毛生意也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杨修元不愧人老成精，他听了宋昭月所说的“广告效应”，不出几日便安排妥当，在家中办起了一场赏梅宴。

    请帖如雪花般飘向了云朔城中的达官贵人。

    “这天寒地冻的，赏什么梅啊？”

    “就是，这杨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收到请帖的云朔城之人议论纷纷，然而杨修元乃燕王府长史，燕王的心腹。

    他的帖子，众人即便嘴上抱怨，却也无人敢不来。

    梅园之中，红梅傲雪，暗香浮动。

    宾客们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氅，相互寒暄，却也难掩瑟瑟之态。

    “杨大人好兴致，这大冷的天，邀我们来赏梅。”一位身着貂皮大氅的富商，搓着手哈着气说道。

    “是啊，杨大人真是风雅之人。”另一位富商也附和道。

    杨修元哈哈一笑，身旁的游杰、张择芳等人也是与众人谈笑风生，一派轻松自在。

    杨修元领着众人赏梅，在梅林中悠然转悠，丝毫不惧严寒。

    众人这才惊觉，发现杨修元等人，皆是一身修身长袍，广袖飘飘，行动间，并无臃肿之感，反而更显风流倜傥。

    “杨大人，你们……不冷吗？”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

    杨修元微微一笑，故作神秘道：“不瞒各位，在下今日穿了一件稀罕物。”

    说着，他将袖口微微向上拉起，露出里面月白色，纹理细腻的衣物。

    众人好奇，纷纷围上前来。

    “这是何物？竟如此轻薄，却能抵御风寒？”

    杨修元这才缓缓道：“此乃羊毛衣，乃是用羊毛织成，保暖性极佳，却比之狐裘轻便修身许多。”

    众人赞叹不已，看向杨修元的目光，充满了羡慕。

    后院之中，杨夫人招待着各家夫人小姐，家中女眷也未着冬日厚重的袄裙，一个个体态婀娜，行动自如。

    “杨夫人，今日严寒，你们为何穿得如此轻薄？”一位夫人忍不住问道。

    杨夫人笑道，“我们皆穿了羊毛衣，便无需再穿厚重的衣裳。”

    “羊毛衣？”

    “正是，这羊毛衣穿在身上，轻便暖和，可比那厚重的棉袄舒服多了。”

    说着，她便让丫鬟取来几件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羊毛衣，供众人观赏。

    夫人小姐们纷纷上手触摸，只觉触感柔软细腻，又轻又暖，心中惊讶不已。

    “这羊毛衣当真是好东西，不知杨夫人可否告知，在何处能买到？”一位夫人问道，语气中满是期待。

    杨夫人微微一笑，“各位莫急，过几日，城中便会有铺子售卖，到时候，各位尽管去挑选便是。”

    宴会结束后，羊毛衣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云朔城中贵人们热议的话题。

    不少嗅觉灵敏的商人，也纷纷开始打听羊毛衣的来历，想要分一杯羹。

    而这一切，都在裴明绪和宋昭月的计划之中。

    不出几日，燕王府名下的一间铺子，便悄然开业，顺势推出了羊毛线，以及羊毛线织法的图册和毛线针。

    羊毛生意，正式拉开了帷幕。

    前殿书房内，裴明绪身着墨色常服，坐在书案前，仔细翻阅着手中的账册，俊朗的眉宇间透着一丝喜色。

    这羊毛生意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月儿，这账册，你看看。”他将手中的账册递给宋昭月。

    宋昭月接过账册，仔细翻阅起来，纤细的眉毛微微上挑，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

    “殿下，这羊毛线的生意竟如此火爆？”宋昭月抬起头，看向裴明绪，眼中满是惊喜。

    这才几日，库存便已售罄，这账上已有数千两银子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他轻轻搂住宋昭月，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羊毛衣轻便暖和，比之棉袄舒服百倍，这羊毛线更是供不应求，这云朔城的贵人，如今谁不想拥有一件羊毛衣呢？”

    “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是我的福星。”

    “那殿下要如何奖励妾身呢？”

    宋昭月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明绪，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

    “月儿，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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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4 章 灯约

    “殿下，妾身听闻，正月十五，云朔城有花灯会，还有舞火龙，可热闹了。”宋昭月那一双灵动眼眸，犹如璀璨星辰，闪烁着期待之光。

    “哦？月儿想去？”裴明绪低头，目光温柔如水，望向她。

    “嗯，想去看花灯，亦盼着能殿下一起，去走百病。”宋昭月轻轻颔首。

    走百病者，乃元宵节夜妇女相约出游，或过桥，或沿墙边，或至郊外，意在驱病除灾。

    自然，诸多有情人亦会在元宵佳节相约，男子常伴心爱女子走百病。

    “走百病？”裴明绪微微挑眉，含笑看向宋昭月。

    “嗯，听闻正月十五这天，有情人一同过桥，便能消灾祛病，一年皆可健健康康。”宋昭月轻声解释。

    方才她撒娇求赏之际，实则未想好要何赏赐，却忽地想起正月十五之花灯会。

    昔日在京城，正月十五亦有花灯会，然她仅去过两次。

    “好，正月十五，我定陪你去。”裴明绪一口应允。

    “真的？”宋昭月眼中满是欣喜之色。

    她来到云朔之后，尚未出过燕王府。

    “绝无戏言。”裴明绪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那，殿下只能陪妾身一人，即便要做戏，带上他人亦是不可。”宋昭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语气略带霸道。

    裴明绪望着她这般灵动模样，心中顿生柔软。

    “放心，正月十五，只陪你。”他轻轻搂住宋昭月，在她耳畔低语。

    宋昭月靠在他怀中，嘴角微微上扬。

    好不容易出府游玩，她可不愿与黄灵茹和刘悦莹一同演戏。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直起身子。

    “殿下，妾身想到一事。”宋昭月眉心微蹙，神情认真。

    裴明绪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问道：“怎么了？”

    “妾身方才突然想到，这羊毛衣在燕北乃是新鲜物件，且保暖性极佳。咱们是否该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各织一件毛衣，紧急送往京城？”

    “这羊毛生意日后定会越做越大。送羊毛衣至京城，一来可表殿下孝心，二来也可提前让陛下知晓，以免日后再生枝节。”

    裴明绪略一沉吟，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主意，到底是女子心细。”他赞许地点了点头，“我即刻吩咐人去办，挑最好的毛线，织两件，务必以最快速度送往京城。”

    “嗯，妾身这就画个样式，让白瑾照着织，她手艺好。”宋昭月言罢，便起身行至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作画。

    因不知景熙帝与皇后的尺寸，故而毛衣设计成开襟样式，以布艺扣子与腰带系住。

    裴明绪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和爱意。

    他既爱宋昭月这份聪慧，亦爱她这份体贴。

    “月儿，你当真是我的贤内助。”

    “殿下谬赞了，妾身不过是想为殿下尽一份心力罢了。”

    图纸画好后，裴裴明绪命福顺亲自送去羊毛工坊，命人加急赶制。

    福顺退下后，宋昭月轻叹一声，眉宇间染上一丝担忧。

    “殿下，妾身方才细细思量了一番，这羊毛之动静，或许远超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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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利弊

    裴明绪见她神色这般认真，不由眉头微蹙，“月儿，此话怎讲？”

    宋昭月略作思忖，组织好语言，方才缓缓开口道：“殿下，江南素来富庶，虽地处南方，然冬季湿冷难耐。”

    “倘若这羊毛线与羊毛衣能销往江南，必定畅销无阻。羊毛线之市场，可谓广阔无垠。”

    “殿下，羊毛线之利润惊人，既有广阔市场，又有高额利润，商人向来逐利，这羊毛产业或许能成为燕北支柱产业之一，绝不逊色于江南养蚕缫丝之丝织业。”

    “世人皆知江南富庶，除却江南乃鱼米之乡外，江南地区之丝织业亦是功不可没。”

    “故而，羊毛产业牵涉甚广，若发展起来，势必触动一些人的利益。”

    “妾身愚见，殿下不妨早日将此事密报陛下，也好早作打算。”

    宋昭月起初并未细想这羊毛产业能发展至何种地步，然今日瞧见账册上之银两数目，方才猛然警觉。

    英国于十五世纪后，羊毛纺织业蓬勃发展，巨大利益驱使地主贵族大肆圈地养羊，托马斯・莫尔在其名著《乌托邦》中以羊吃人来描述此现象。

    燕北受制于生产力以及纺织设备与技术，羊毛纺织虽不至于发展至那般地步，但注定不会是小打小闹。

    若纺织设备工艺能够升级，再开发出呢绒之纺织工艺，那羊毛产业必将蓬勃发展。

    羊毛纺织物亦将成为大晟朝百姓之一种布料选择。

    裴明绪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月儿所言，的确切中要害。

    羊毛产业一旦发展起来，势必会成为燕北的一块肥肉，引来各方势力的觊觎。

    若无强有力的后盾，只怕难以保全。

    “月儿所言极是，此事的确需从长计议。”

    “我需尽快上书父皇，将此事禀明，也好早作安排。”

    “只是，这密折该如何书写，还需仔细斟酌一番。”

    裴明绪轻拍宋昭月的背，陷入沉思。

    宋昭月见裴明绪陷入沉思，黛眉轻蹙，想着择日不如撞日，倒不如索性一次性将她所想到的羊毛业之利弊与裴明绪说个清楚明白。

    如此一来，也免得日后万一出了岔子，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并未停歇，继而又道：“殿下，还有一事，需得早做打算。”

    裴明绪闻声侧首，深邃的眸子望向她，静待下文。

    “这羊毛利润如此惊人，若百姓皆弃耕种而逐利，恐燕北之地粮食不足，反受其乱。”

    宋昭月一语道破其中利害。

    裴明绪闻言，剑眉紧锁，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燕北之地本就难比江南之地，每年产粮尚且不足百姓与燕北军嚼用，皆需从南方运粮而来。

    “月儿可有良策？”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宋昭月，眼中带着几分鼓励。

    “不如将清洗羊毛的法子，牢牢握在手中。”宋昭月微微一笑，道出心中所想。

    “殿下，草木灰之所以能清洗羊毛，乃是因其中含有一种名为碱之物。”

    “可将此物从草木灰水中直接提取出来，制成粉末。”

    “由燕王府将这粉末平价售予燕北百姓，一户凭着户帖一年只许买够清洗十斤羊毛之粉末。”

    “百姓家中剩余羊毛便卖给王府后或其他清洗羊毛之大户人家。”

    “至于大户人家需要粉末，则需要从燕王府高价购买。”

    宋昭月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裴明绪听着，原本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善！”

    “握住了清洗羊毛的法子，既可以让燕北百姓从羊毛中获利，但获利不至于弃耕养羊。”

    同时还能拿捏不少想分一杯羹之人。控制羊毛业之利润，同样能让拥有大量土地之权贵也不至于弃耕养羊。”

    裴明绪越说越兴奋，看向宋昭月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宋昭月见自己的想法得到了裴明绪的认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她知道，裴明绪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想要的不只是燕北，而是整个大晟，九五之位。

    而羊毛业，将会成为他手中的一张王牌，助他成就大业。

    “殿下，如此一来，清洗羊毛粉末的方子不外泄便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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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 一石二鸟

    “因此，这制碱的工坊，不如就建在王府之中。”宋昭月提议道，“如此一来，方子便可万无一失。”

    “嗯，言之有理。”裴明绪点了点头，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就依月儿所言。”

    王府守卫森严，将工坊设于此处，确实更为稳妥。

    再者，建在王府，凭借王府暗卫，能擒获不少钓出来的大鱼。

    上次清理了王府，这次该轮到清理云朔城了。

    “至于这碱，不如就唤作洗羊毛药粉’吧，简单易懂，又具迷惑性。让旁人以为是某种药材制成。”宋昭月嫣然一笑，补充道。

    “好，就叫‘洗羊毛药粉’。”

    “这制碱的工坊，说来亦简单，主要只需两步即可。”宋昭月纤纤玉指轻点桌面，缓缓说道。

    “第一步，便是获取大量草木灰水。”

    “第二步，则是将过滤后的草木灰水蒸干，便可得到碱。”

    “正好，用于蒸干草木灰水所烧剩下的草木灰，又可以作为原料利用。”

    裴明绪听得认真，微微颔首。

    “之前参与试制药粉的那些仆妇，早已迁居王府，正好安排她们到工坊上工。”

    “现下工坊那边，当初草木灰水便是单独设在一块区域，除了选定的忠心之人，外人一概不得入内。”

    “眼下这些人先让暗卫盯着，待王府工坊建立好后，便将他们也一并调来。至于工坊制草木灰水之处，便派暗卫彻底拆除。”

    “殿下英明！”宋昭月赞叹道，“如此一来，既可保密，又能为王府工坊寻得工人，可谓一石二鸟。”

    “月儿过誉了。”裴明绪淡淡一笑。

    “殿下，妾身便先将工坊的图样设计出来，也好让工匠们早日动工。”

    说罢，宋昭月便起身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拿起笔墨，开始专心致志地勾勒起来。

    她时而凝神沉思，时而挥毫疾书，将心中所想，一一呈现在图纸之上。

    一道道流畅的线条，逐渐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工坊图样。

    裴明绪则继续批阅公文，偶尔抬头望向宋昭月，眼中满是柔情和欣赏。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温暖如春，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温情，仿佛能将这冬日的寒意驱散殆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昭月终于放下手中的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了。”她拿起图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递给裴明绪，“殿下，您看看，可还满意？”

    裴明绪接过图纸，仔细端详起来。

    只见图纸上，工坊的布局井然有序，各个区域划分明确，功能齐全，就连一些细节之处，亦考虑得十分周到。

    “月儿心思之巧妙细致，着实令人叹服。”

    “殿下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尽自己所能罢了。”宋昭月谦虚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小得意却藏不住。

    裴明绪见她那宛如小狐狸的狡黠模样，不禁莞尔。

    “月儿，辛苦你了。”他起身将宋昭月揽入怀中，柔声道。

    “能为殿下分忧，妾身心中欢喜。”

    “有你，真好。”裴明绪深情款款地在宋昭月额头上印下一吻。

    宋昭月依偎在裴明绪的怀中，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时日，在前殿待下来，她发现裴明绪乃是个赏罚分明的主，有功必赏，有错必罚。

    不论赏罚，王府属臣对他都十分信服。

    总体来说，目前燕王府团队乃是个优质团队。

    她这个羊毛的方子立下大功，裴明绪断不会无视。不过她亦不想他眼下大张旗鼓地赏赐于她。

    毕竟府里黄灵茹和刘悦莹这两个炸弹，她们虽不足为惧，再怎么闹腾也跳不出裴明绪之五指山。

    但她们背后之人，可就不同了。

    她可不想入了那些人的眼，给自己带来麻烦。

    她还是喜欢闷声发大财，让裴明绪把功给她记着，待日后他登上九五之位，再给她论功行赏。

    裴明绪将工坊图纸交予杨修元，命他安排营造司之人，依照图纸所示，即刻动工，以现有院子改造工坊。

    工坊选址于西北角，此处紧靠着王府府卫营房。

    附近院落原先闲置，仅堆放了些杂物。如今皆全部腾空，日后可供工坊的工人居住。

    与此同时，工坊四周还安排了侍卫与暗卫严加守卫。

    这厢，燕王府正火急火燎地建造工坊；那厢，燕王府给景熙帝送年礼的马车终于入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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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慈父

    甫入京城，曾程便携车队直奔京城燕王府。

    待安置妥当，已华灯初上。

    次日，曾程便携礼单与年礼，径往太极宫，将其交予司礼监。

    呈上礼单第二日，曾程便收到了景熙帝的传召。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更衣进宫。

    立政殿中，景熙帝高坐于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幅黑色的狼头旗，正是鞑靼右部右贤王达尔坤的王旗。

    他心中甚喜，老五明绪果不负他所望。

    如今，皇室终出一能征善战之皇子，不但顺利将燕北军收归皇室，更把鞑靼打得抱头鼠窜。

    老五，不愧是他的好儿子！

    曾程跪伏于地，高呼万岁。

    景熙帝看着曾程，“此次与鞑靼之战，燕王可有受伤？”

    曾程察觉到景熙帝话语中的慈父之心，面上却不露声色，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殿下此次并未受刀剑之伤。”

    景熙帝岂会听不出他话中回避之意，放下手中狼旗，目光锐利地看向曾程，“未受刀剑之伤，却不代表未受伤。”

    曾程连忙跪倒在地，“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景熙帝语气淡淡，“起来回话，明绪究竟伤在何处？”

    “殿下他……他……”

    曾程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景熙帝眉头微皱，“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曾程咬咬牙，索性五体投地，颤声道，“陛下恕罪，殿下临行前曾交代过臣，不许臣将他的伤势告知陛下，免得陛下担忧。”

    景熙帝闻言，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心疼的是，老五明明受了伤，却还要强撑着，报喜不报忧，不愿让自己为他担心。

    每次老五受伤的消息，他皆是从安插在燕王府的探子传回的消息中得知。

    欣慰的是，老五孝顺，对他这个父皇满是孺慕之情，让做何事便做何事，实乃听话的好儿子。

    不似如今的老大与太子，二人争斗不休，朝中乌烟瘴气，着实令人心烦。

    景熙帝心中愧疚与心疼交织，忍不住长叹一声，“燕王，真是……”

    此次探子传回消息，称老五疑似受伤，战后回云朔途中一直未骑马，仅在入城之时骑乘。

    曾程小心翼翼地觑着景熙帝的脸色，试探着道，“陛下，殿下如今已经大安，请陛下放心。”

    景熙帝摇摇头，将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燕王，就是太孝顺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肯告诉朕一声。”

    “罢了罢了，他既然不想朕知晓，朕便不问了。”

    他冲着一旁的立政殿太监总管李德海道，“待会把前些时日，御药房进献的灵犀九转丹以及续玉膏，都让曾程带回去给燕王。”

    “是。”李德海恭敬应下。

    他心中微惊，御药房的灵犀九转丹号称只要还有一口气，便能将人从阎王那抢回来。

    每年进献的也不过三颗，如今陛下却一口气给了燕王。

    续玉膏更是极品伤药，每年产出极少，不少武将都紧盯着呢，正琢磨着怎么同陛下讨药。

    曾程闻言，心中大定，又壮着胆子说道，“陛下，这面狼旗是殿下亲手缴获，乃殿下的战利品，殿下特意让臣将此呈给陛下。”

    景熙帝拿起狼旗，眼中满是自豪。

    曾程见状，继续说道，“殿下说，有朝一日，他要踏破鞑靼龙城，将鞑靼祭天的金人和鞑靼单于的狼旗，献给陛下。”

    景熙帝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站在一旁的立政殿太监总管李德海也笑着附和道，“虎父无犬子，燕王殿下真是厉害！”

    曾程从太极宫出来时，夕阳已染红了半边天。

    他步履轻快，手中捧着景熙帝赏赐的锦盒，里面装着御药房的秘药和续玉膏，怀里还揣着长长的赏赐之物清单。

    景熙帝厚赏燕王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宫闱内外。

    “什么？父皇竟然将御药房的灵犀九转丹和续玉膏都赐给了老五？”

    裴明宗将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砸到地上，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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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笃定

    一旁，成国公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地拾起地上书卷，轻轻掸去上面尘埃。

    “殿下息怒，不过是些许药物罢了。燕王击溃鞑靼右部，俘虏右贤王达尔坤，立下赫赫战功。且如今又千里迢迢送年礼入京。”

    “陛下慈爱，赏赐些东西，实属情理之中。”

    裴明宗烦躁不堪，在殿内来回踱步，言语中满是焦灼，“如今老五在父皇心中地位，怕是比孤这个太子还要高了！”

    “外祖父，孤刚解了禁足，前日又被父皇一顿痛斥。这朝内外不知多少人看孤的笑话，父皇如今对孤何曾有慈父之心？！”

    “殿下，慎言！”成国公脸色一变，轻喝出声。

    裴明宗亦自知失言，脸色微白，闭紧了嘴巴。

    成国公将书卷放回原处，语气淡然，“殿下不必忧心，陛下就算再如何喜爱燕王，也断不会将皇位交予他。”

    裴明宗闻言，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成国公，“外祖父此话何意？”

    成国公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不必知晓缘由，只用记住老臣这句话便好。”

    “我们的大敌，从来都不会是燕王，一直是秦王！”

    裴明宗见成国公不愿多言，只好强压心中疑惑。他又想起秦王裴明瑞，心中顿感一阵烦闷。

    近来虽说父皇也斥责了秦王，可相较之下，他东宫一系损失更为惨重。

    自己与秦王明争暗斗多年，却始终奈何不了他。

    “可恨，如今老五色迷心窍，偏偏独独宠爱秦王安插在他府中的探子。”太子咬牙切齿道，“上次让母后出手，想给他送去几个美人，却被父皇拦了下来。”

    成国公淡淡一笑，“殿下莫急，如今已是年底，距离来年开春也不远了。”

    “再等等，也不急于一时。”

    “不如这段时间，让皇后娘娘好好挑选几位品貌出众的女子，精心调教一二。”

    裴明宗眉头紧锁，“可万一这段时间，那黄氏有了身孕，父皇不会同意赐下美人呢？”

    成国公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殿下放心，皇后娘娘准备的美人一定会赐下的。”

    他语气笃定，似是对成功赐美一事有着十足把握。

    秦王府书房内。

    “殿下，燕王府的曾程奉燕王之命送礼进京，今日进宫面圣，陛下龙颜大悦，赏赐诸多好物。”张贤恭声禀报道。

    秦王裴明瑞慵懒地歪坐在紫檀木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串菩提。

    闻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将菩提扔到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眼下，太子怕是在东宫气得暴跳如雷了吧。”他语气中满含几分嘲讽之意，“也不知待成国公府与黄府的年礼送完，太子会不会被气得吐血三升。”

    张贤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的笑意，“殿下所言极是，太子殿下近来诸事不顺，怕是又要气急败坏了。”

    “对了，宫中可有何消息传来？”裴明瑞漫不经心地问道，目光悠悠落在跳动的烛火之上。

    “回殿下，宫中探子传出消息，皇后娘娘曾有意给燕王赐美，以分黄氏之宠，却被陛下阻拦。”张贤回禀道。

    “但皇后娘娘似乎并未死心。”

    裴明瑞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寒意，“皇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殿下，我们要不要在其中想办法安插一名自己的人？”张贤试探着问道。

    裴明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就借着皇后的手，在燕王府再安插一个钉子。”

    “不过，此事务必瞒着黄氏和黄文俊，明白吗？”

    “属下明白，定会谨慎行事。”张贤躬身应道。

    裴明瑞挥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再次落到跳动的烛火上，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翌日，曾程开始往京中同燕王府相交的府上走动。

    燕王府姻亲、裴明绪当年在上书房的老师、好友等等，曾程忙着代裴明绪一一登门拜访，送上年礼，忙得不可开交。

    至于成国公府、户部侍郎府、安阳侯府这三家收到年礼后的种种各异反应，他全然无暇理会。

    “父亲，这.....燕王殿下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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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淡定

    成国公世子刘子显看着礼单，面色阴沉。

    成国公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清早的，怎的这般大的火气。”

    “父亲，您瞧瞧这份礼单。”

    刘子显将礼单递到成国公面前，“父亲，王府送至黄侍郎府上的年礼，竟只比咱们府上少了一成！这，这简直……”

    成国公府的年礼早早便送去了燕北，鉴于燕王身份，在府中惯例的基础上增添了五成，岂料……

    成国公放下茶盏，接过礼单，仔细看了看，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有何大惊小怪的？”

    他将礼单置于桌上，淡淡地说道，“不是比咱们府上少了一成吗？待何时两边收到的礼一样了，再着急也不迟。”

    刘子显闻言，愈发焦急，“父亲，这不一样啊！送到安阳侯府的年礼仅有咱们府上的五成，这才是正常之态啊！”

    成国公反问道：“干安阳侯府什么事？”

    “至于为何送到黄府的与安阳侯府不同，那只能说是莹娘不如黄侧妃得燕王殿下欢心。”

    白氏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暗，心疼自己那远在千里之外的可怜女儿。

    曾氏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垂着眼帘，静静品茶。

    刘子显还欲再说，却被成国公一个眼神制止。

    “行了，都下去吧。”成国公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正厅只剩下成国公和曾氏二人时，成国公方才开口问道：“老二家的敏娘如今如何了？”

    “敏娘如今被妾身带在身边教导，这孩子聪慧伶俐，一点就通，实乃好苗子。”

    刘悦敏，乃是曾氏二子刘子寻的嫡女。

    刘子寻外放江宁任知府，刘悦敏便被留在京中，如今养在曾氏的院子里。

    成国公闻言，点了点头，感叹道：“若是敏娘早生几年，咱们与燕王也不至于是今日这般地步。”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尚未到不可回旋之地，待过两年敏娘及笄了，便好办了。”

    曾氏知晓他心中所想，便安慰道：“国公爷，也不必太过忧心，莹娘虽不得燕王宠爱，但到底还是燕王妃。”

    “只要她能再占着这个位子两年，就当是报了府里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

    成国公颔首，沉吟片刻，道：“等子寻这次任期满了，老夫便将他调回京。”

    曾氏颔首，她想到东宫，轻叹一声，“这年礼之事若是传进东宫，太子怕是又要大怒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成国公冷哼一声，“莹娘之所以同燕王闹至这般田地，太子‘功不可没’！”

    “当初若不是太子……”他猛地顿住，未再继续言语，但眼中却满是恨铁不成钢之怒火。

    他早就一清二楚，莹娘为何不愿嫁燕王，还不是太子做的好事！

    他成国公府，与皇后、太子乃是一条船上之人，即便太子不堪大任，他也得想尽办法将太子送上皇位！

    可如今太子这般沉不住气，着实让他头疼不已！

    成国公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门外，心中思绪翻涌。

    安王？

    但转念一想，安王年纪尚幼，陛下心疼幼子，未曾让其就藩。但安王今岁才出宫建府，在朝中毫无根基。

    成国公又想到了燕王，景熙帝的确是不会将皇位传给燕王，但此事……并非没有转机！

    成国公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似乎有了计较。

    安阳侯府，正房内室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柳氏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颗蜜饯，漫不经心地听着李嬷嬷禀报。

    “燕王府送往各府的年礼单子已经出来了，送到咱们府上的，比成国公府少了五成，而送到黄侍郎府上的只少了一成。”

    柳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蜜饯狠狠地碾碎碎，“那宋昭月就是个没用的，白瞎了那张脸！”

    “侯爷之前还巴巴地多挑了好些东西塞进送到燕王府的年礼里去。”

    “眼下，知道这个消息，不知心里作何感想？”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去，让人把这事儿告诉老太太去，让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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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谋划

    夜里，福寿院。

    傍晚，安阳侯宋惕守下了值回来，去福寿院见老太太。

    老太太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燕王府送年礼的一事，你知道了吧？”

    宋惕守面色微沉，点了点头，“儿子听说了。”

    老太太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不必心急。如今该着急的，可不是咱们，而是成国公府和黄府。”

    宋惕守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昭月年轻，眼下只要能平平安安待在燕王府上就行，其他的，不必操之过急。”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长路漫漫，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宋惕守眉头微蹙，“如今昭月不受宠……”

    “你放心，昭月在我院子那几个月，可不是白待的。”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初替宋昭月保养身子的嬷嬷同她说过，她那孙女不光脸生得美，身子也是极品，纤秾合度，肤如凝脂，冰肌玉骨。

    如此绝色佳人，燕王怎可能视而不见？！

    老太太接着道，“眼下燕王府看来，黄侧妃和王妃应是斗上了。如此，昭月避开锋芒，日后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黄府，赵氏手里捏着燕王府送来的礼单，秀眉紧蹙。

    “这年礼……”赵氏欲言又止。

    黄文俊放下茶盏，瞥了一眼礼单，“怎么了？燕王府的年礼，可是有什么不妥？”

    “老爷，这送来的年礼如此之多，仅比成国公府少了一成，会不会不妥？”赵氏小心翼翼地问道。

    黄文俊眉头一皱，斥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老爷，莹儿是侧妃，这刚进府，尚未诞下子嗣，站稳脚跟，便如此抢燕王妃风头，怕是不妥。”赵氏心中担忧更甚。

    “燕王妃出身成国公府，成国公府累世勋贵，又是太子外家。”

    赵氏深知家族底蕴不足，世代耕读，直至夫君这一辈，方改换门庭。

    黄文俊不耐烦地打断她，“够了！这些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操心！”

    他心中暗自得意，一番精心做戏，再加上女儿的枕边风，看来燕王已然相信他了。

    说罢，便径直离去，留下赵氏一人在原地，满面愁容。

    东宫前殿外，成国公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寝殿内传来阵阵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裴明宗愤怒的咆哮声：“蠢货！着实蠢货！”

    待殿内动静渐渐平息，成国公整了整衣衫，这才准备踏入殿中。

    待成国公自东宫而出时，天色已然昏暗。

    他登上马车，脸色阴沉如水，仿佛能滴出墨来。

    “回府！”

    一声令下，马车缓缓驶离东宫。

    车厢内，成国公闭目养神，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太子近来愈发喜怒无常，实乃令人忧心之事。

    秦王裴明瑞收到消息，得知太子在东宫大发雷霆，心中得意不已。

    “来人！”裴明瑞朗声唤道。

    一名暗卫应声而入，“殿下有何吩咐？”

    “传信给黄文俊，让他在明年燕北的粮草和军费的银子上为燕北竭力力争，多多为燕北争取银子。”秦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至于户部尚书那边，本王自会与他通气，让黄文俊放心大胆去办。”

    户部尚书钱方乃是他岳父，亦是他这一派最为中坚的朝堂力量。

    暗卫领命而去。

    秦王把玩着手中的菩提，心中暗道：太子，这不过是个开始，精彩的好戏还在后头！

    只要太子不高兴，他便高兴。

    毕竟，这世上最令人愉悦的事情，莫过于看着自己的对手，一步步走向深渊。

    京城风起云涌，云朔燕王府，宋昭月则一心扑在草木灰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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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1 章 思危

    望舒舍后院厢房，一片忙碌景象。

    宋昭月指挥着仆妇太监搬搬抬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衣袖也沾了些许灰尘。

    绿珠见状，心疼地说道：“娘娘，您何苦这般辛苦，瞧瞧您，都弄得灰头土脸的了。”

    一切安置妥当，仆妇和太监奉命鱼贯而出。

    宋昭月接过绿珠递来的手帕，随意地擦了擦汗，笑道：“傻丫头，这算不得辛苦。我这是居安思危。”

    绿珠不解，“居安思危？”

    “是啊，”宋昭月放下帕子，移步至靠墙的长长大桌前坐下，“如今多攒些功劳，待日后年老色衰，方能躺在功劳簿上安享清闲。”

    绿珠急道：“呸呸，娘娘怎可这般说自己，哪有人咒自己失宠的呀！”

    “您与殿下如今这般恩爱，来年生个小公子或小郡主，将来便有了依靠，何必说这些丧气话？”

    宋昭月但笑不语，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绿珠看不懂的深沉。

    “正因要生孩子，我才更需努力。”她望着桌上的小泥炉等物，幽幽地说道。

    这辈子她虽被冷待长大，然前世却是在父母的宠爱中度过。

    老天既多给了她一次生命，她自当好好珍惜，好好活下去。

    日后再养个孩子，便可将上辈子父母给予的爱，悉数给予这个孩子，于她而言，这便是一种传承。

    绿珠愈发困惑，这和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王妃和黄侧妃每日都过得悠闲，怎么到了自家娘娘这里，就变得如此复杂了呢？

    宋昭月看着绿珠懵懂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懂。”

    “在这皇家，母以子贵，子以母贵。做母亲的若不积攒资本，或宠爱，或家世，孩子又怎能过得好呢？”

    安阳侯府她是指望不上的，她只能靠自己。

    “就如殿下，”宋昭月检查着桌上的物件，缓缓说道，“殿下的母妃惠贵妃出身顾家，正因如此，殿下才有机会接管燕北军，成为实权藩王。”

    也因此，才能有角逐皇位的实力。

    “那其他皇子呢？”宋昭月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除了秦王，排行靠前还有三皇子清河郡王和四皇子清平郡王。”

    “两位郡王因母妃早逝，后宫之中无助力，且外家败落，又不得陛下宠爱。成年后只封了郡王，便被打发到黔地就藩。封地既贫瘠又狭小。”

    “这些年，陛下似是忘了这两个儿子，从未召他们回京。”

    绿珠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事情，她从未想过。

    宋昭月看着绿珠的神情，心中暗叹。

    这王府后院，从来就不是什么善地。

    她不过是占了先机，又加上运气好，才在燕王府后院顺风顺水，独得裴明绪恩宠。

    望舒舍花团锦簇，以至于绿珠都失了警觉。

    如今，她是裴明绪心爱之人，还被赐予惠贵妃的九尾凤钗。她不怀疑裴明绪此刻对她的真心，

    可感情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永远会有更年轻鲜妍的女子向裴明绪投怀送抱。

    惠贵妃能得景熙帝明面上赐下的九尾凤钗，这般明晃晃的偏爱，她不信景熙帝对惠贵妃没有感情。

    毕竟，景熙帝可是自打登基后一直大权在握，可不是傀儡皇帝。

    然而，惠贵妃早逝，儿子裴明绪也被景熙帝利用得彻底。

    景熙帝为君多年，岂会不知新帝不会容忍裴明绪这样手握大军的藩王兄弟？

    裴明绪若按景熙帝划定的路子走下去，迟早性命不保。

    好在裴明绪并非坐以待毙之人。

    这些日子在前殿，她知晓了裴明绪不仅有明面上的燕北军，私下还有一批私军，由顾家旁支统领。

    日后若裴明绪不能从景熙帝手中接过皇位，他也断不会甘为臣下。

    想到这，宋昭月揉了揉眉心，心中庆幸。

    秦王和太子，说到底，都是些没见过真刀真枪的皇子罢了。

    大晟朝承平日久，除了燕北和西南边陲偶有摩擦，其余军队早已安逸已久。

    裴明绪手握燕北军，常年与瓦剌人厮杀，论实战经验，秦王和太子给他提鞋都不配。

    “绿珠，你猜咱们这羊毛生意，能不能赚个盆满钵满？”宋昭月忽然开口问道。

    绿珠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娘娘这话说的，咱们的羊毛制品如今可是云朔城一绝，那些贵人们都抢着要呢，自然是赚的！”

    宋昭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就好！”

    绿珠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头应下。

    宋昭月食指轻敲桌面，眼睛微眯。

    或许景熙帝都未曾料到，看似孝顺忠心的燕王，才是真正隐藏了爪牙的蛟龙。

    而她，要做的便是助裴明绪化蛟成龙，翱翔九天！

    毕竟，她可不想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就陪着裴明绪去喝孟婆汤。

    “娘娘，您在想什么呢？”绿珠见宋昭月神色奇怪，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宋昭月回过神，笑着捏了捏绿珠的脸颊，“我在想，等赚够了银子，就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了。”

    绿珠脸颊一红，娇嗔道：“娘娘又拿奴婢打趣！”

    “怎么？你这反应不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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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方子

    绿珠羞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半晌，丢下一句“奴婢这就去给娘娘沏壶新茶来”，随后便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宋昭月看着绿珠慌慌张张的背影，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这丫头，往日里伶俐得很，今日这般容易害羞？

    莫不是真的看上了什么人？

    宋昭月沉吟片刻，想起这些时日带绿珠去前殿，似乎也没碰上什么英俊的年轻男子。

    除了王府的侍卫之外，便只有……

    宋昭月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身影，高大挺拔，眉目硬朗。

    只是，这岁数是不是有些大了？

    难道是她想多了？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道：罢了，等晚些时候，寻个机会问问绿珠便是。

    如此想着，宋昭月也不再耽搁，开始着手用草木灰水提纯碱。

    她先是按照不同比例将草木灰与热水搅拌混合，同时好记录并贴上标签。

    接着，她拿起其中一份草木灰水，反复过滤数次，力求去除其中杂质。

    随后，在草木灰水中缓缓放入研磨好的木炭粉，一边添加一边搅拌，使木炭粉末充分分散于水中。

    继续搅拌草木灰水一段时间，以确保活性炭或木炭粉末能够充分吸附水中的有色物质。

    而后，静置草木灰水，待木炭粉末沉降至底部，再将水中的木炭粉末过滤掉，从而得到偏无色透明的溶液。

    紧接着，宋昭月点燃小泥炉，开始加热过滤后的草木灰水。她在锅中放入碎陶片，以防液体猛烈沸腾。

    她时而搅拌，时而观察，时而记录，忙得不亦乐乎。

    “娘娘，您慢点，小心烫着！”绿珠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看到宋昭月满头汗的模样，心疼不已。

    宋昭月头也不抬，随口应道：“无妨，我心中有数。”

    待锅中只蒸发剩下少量溶液，开始析出结晶时，她急忙将小锅从炉子上移开，放到炕上烘烤

    随后，她又开始处理其他浓度的草木灰水。

    待同样处理好三份草木灰水，第一份的溶液已经变成糊状。

    宋昭月将其拿来继续开始加热，并不停搅拌蒸干。锅中的糊糊逐渐粘稠，变成面团状物。

    随着水分蒸发，面团状物变脆，在搅拌下逐渐粉碎，成无色粗颗粒粉末状。

    。宋昭月将这些提纯出来的碱收集好称重，放进小瓷瓶中，做好标记。

    接着，宋昭月便马不停蹄地在绿珠和朱缨的帮忙下继续处理剩下的草木灰水。

    忙活了一整天，宋昭月终于得到了五份碱，也确定了目前提纯的最佳工艺。

    至于之后，提纯的工艺可以在生产过程中，让工匠们设法继续优化改进。

    夜里，裴明绪踏入望舒舍之时，入目便是这般场景。

    他的月儿，不施粉黛，却神采奕奕，指正指着桌上摆放的几个瓷瓶，笑靥如花。

    “殿下，幸不辱使命。这里面便是提纯出来的碱。”

    裴明绪径直走到宋昭月身侧，瞧见她那因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眸，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她那双白皙的纤手上，几处触目惊心的红肿时，那股暖流瞬间变成了酸涩和心疼。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宋昭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刚欲抬头询问，却被他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月儿……”裴明绪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疼不疼？”

    宋昭月心中暗笑，他这是在心疼自己手上的伤。

    这招苦肉计，成了。

    不枉她特意稀释了碱水，往手上滴了几滴。

    手上的红肿不过看着严重，好生养着，过几日便会消退。

    她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之态，“殿下，不疼，只是不小心沾了些碱水，并无大碍。”

    裴明绪闻言，握着她的手却更加用力了几分，语气中满是自责和心疼：“让你受苦了。”

    宋昭月柔声安慰道：“妾身能助殿下一臂之力，些许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她这般善解人意、不辞辛劳的模样，更是让裴明绪心中感动不已。

    他紧紧拥着她，良久，只说出一句话：“月儿，我定不会负你。”

    宋昭月听了这话，嘴角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她这么劳心劳力，当然要一石二鸟。

    用招苦肉计，一为强调制碱之功，二为攻心裴明绪。

    看来，效果还不错。

    十日之期，如约而至。

    安河军屯的晒谷场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皆是前来交羊毛线的军户。

    众人手里提着篮子，筐子里装着纺好的羊毛线，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管事官的到来。

    李氏站在人群中，不时踮脚张望，眼神中难掩焦急之色。

    她臂弯的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雪白的羊毛线，上面还盖着一块干净的蓝布，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

    “李家媳妇，你说这管屯官怎么还没来啊？这日头都晒屁股了！”黄氏忍不住抱怨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别急，别急，这才刚到辰时呢，再等等。”李氏回过头慰道。

    人群中，类似的对话不断响起，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曲期盼的交响乐。

    终于，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依稀可见数辆骡车缓缓驶来。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朝着来路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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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惊喜

    只见几辆骡车在晒谷场边停下，自车上跃下数位身着官服的管屯官，其后跟随一众之人，有手持笔墨账册者，有执秤之人。另有十数健壮侍卫，个个面容肃穆。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人身后，尚有一支由数十辆骡车组成之队伍，每辆车上皆堆满沉甸甸之货物，如上次一般覆以麻布。

    见状，场中顿时如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掀起千层浪。

    “天老爷！燕王府的人终于来了！”

    “可不是嘛！我担心是骗人的呢！”

    “这下好了，咱们就等着结工钱了！”

    人群中欢呼之声阵阵响起，众人面上皆洋溢着喜悦与期待。

    黄氏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握住李氏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来了，真的来了！”

    李氏也是一脸兴奋，不住地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管屯官马大海威严的声音响起：“今日交接羊毛线，尔等需听从安排，排好队伍，依次上前称重交货，登记造册，切勿喧哗吵闹！”

    众人闻言，即刻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长队，面上满是期待与兴奋。

    晒谷场上，一时呈现出一片忙碌之象。

    称重的称重，登记的登记，搬运的搬运，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李氏和黄氏亦随着人群排队，看着前面长长的队伍，黄氏忍不住担心：“这么多人，等下咱们何时才能交了毛线，领到羊毛？”

    李氏安慰道：“莫急，咱们慢慢等，总归是能领到的。”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很快便轮到了李氏。

    她小心翼翼地将篮子递给负责检查羊毛线的工坊管事。

    管事是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身穿青布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精明干练的神色。

    她仔细地检查着李氏篮子里的羊毛线，时而用手捻一捻，时而又对着阳光照一照，一丝不苟。

    接着，负责称重的小伙拿起秤杆，仔细地称量了一番，仔细称量一番，而后高声报数：“九斤八两！”

    管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都是上好的羊毛线，且损耗极少，是上等线。”

    “上等线二十七文一斤，你一共纺了九点八斤，合计二百六十五文。”

    “二十七文！”李氏惊呼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前不是说二十文一斤，怎的如今又涨了七文钱。

    这简直是天价啊！

    管事解释道：“此乃根据羊毛线的质量评定的等级，分为上等、中等、下等。上等线工钱二十七文一斤，中等二十三文，下等二十文。”

    “你今后纺线若皆为此等质量，皆按二十七文一斤的工钱算。”

    李氏听了，激动得双手颤抖，连连点头。

    管事吩咐身后的账房先生给李氏结算工钱，并递给她一个刻着“甲等”字样的木牌，吩咐她拿着牌子去领羊毛。

    李氏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和木牌，喜得合不拢嘴，连忙向管事道谢。

    领完工钱，李氏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排队领羊毛。

    队伍依旧很长，李氏耐心等候着。

    黄氏交完羊毛线，凑到李氏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多少文一斤？”

    李氏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故作平静地说道：“二十七文。”

    “二十七文！”黄氏惊呼一声，看着李氏手中的木牌，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她只评到了中等，牌子也是乙等的牌子。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凭什么我只领五斤羊毛？！”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响，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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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害群之马

    李氏和黄氏好奇地伸长脖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妇人立在队伍前头，正对着负责发放羊毛的管事大声嚷嚷着。

    管事张发不慌不忙，指着妇人手中的木牌说道：“便凭你方才上交之羊毛线，数量既少，质量又差，仅得一丁等牌子，自然只能领五斤羊毛。”

    妇人依旧不依不饶，高声道：“我男人可是在军中效力，为朝廷卖命，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张发冷笑一声，说道：“笑话！燕王殿下体恤军户，发羊毛给尔等纺线，已是天大的恩情！”

    “你不好好珍惜，反而偷奸耍滑，不好好纺线，竟还有脸在此处大吵大闹？”

    妇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还想再争辩几句。

    恰在此时，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怒喝：“何家媳妇，你又在闹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官服的年长男子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管屯官马大海。

    何氏一见是马大海至此，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支支吾吾地说道：“大人……”

    马大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自己刚上交之羊毛线是何模样，你心中没数吗？”

    “十斤羊毛，你仅交了六斤羊毛线，且毛线粗细不一。今日就你所交毛线质量最差，数量最少！”

    “若不是看在你男人在军中效力的份上，就你这偷奸耍滑的，根本不配再领羊毛！”

    何氏被马大海一通训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她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被身后一个老妇人拉住了。

    老妇人低声劝道：“何氏，你莫要再闹了，再闹就让人把你婆婆。请来看你怎么办！”

    “你婆婆虽如今跟着你小叔子一家，但婆婆管媳妇，还是天经地义的。”

    何氏一听要请她婆婆，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婆婆厉害得紧，若是让婆婆知晓她在此处闹事，回去定无好果子吃。

    周围的人也纷纷开口劝说道：“就是啊，何家媳妇，你莫要闹了！”

    “就是！你不好好纺线，还在这里闹事，简直是不知好歹！”

    “你男人在军中效力，是他的职责所在，怎么能以此为借口，在这里胡搅蛮缠呢？”

    “你若再这般闹下去，便莫要领羊毛了，要是惹得管事不满，不给我等纺线活计，你便是安河军屯之罪人！”

    “就是，就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何氏顿时气焰熄灭，灰溜溜地拿着五斤羊毛退了出去。

    马大海见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高声说道：“今日之事，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众人纷纷应和，表示以后一定谨记教诲，绝不会犯。

    李氏看着何氏的背影，心中满是鄙夷。

    燕王殿下一心为军户着想，竟还有这等偷奸耍滑之人。

    依她之见，就不该给这何家媳妇第二次机会。

    这时，张发示意众人安静。

    “方才大家领工钱时也知晓了，燕王殿下仁慈，又提高了工钱！”

    “自然，这工钱乃是给予那些愿意好好纺线之人。”

    “殿下为尔等军户着想，发放下来的羊毛皆无需大家交押金。”

    “大家领回去纺好线后拿回来，便可换取工钱，过个好年！”

    ““然而，有些人却偏生爱耍小聪明，辜负殿下一片好心。”

    ““对于此等害群之马，我等管事之人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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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法子

    众人一听，皆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唯恐漏听张发接下来所言任何一字一句。

    张发清了清嗓子，继而说道：“大家换工钱时，收羊毛线的管事给予大家一个牌子。”

    “此牌子乃是根据大家上交之羊毛线数量与质量划分，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甲等可领二十斤羊毛，乙等可领十五斤羊毛，丙等十斤，丁等五斤。”

    众人不由纷纷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之物。

    “若两次皆为丁等，此人便不可再领羊毛。”

    闻言，人群中有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发无视那些瞬间变了脸色之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继续说道：“若是仍想赚这纺线的工钱，那便每斤羊毛需用二百文来买。”

    “纺好线后，工坊会根据毛线质量，以一百五十文至二百三十文回收羊毛线。”

    张发话音刚落，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嗡嗡议论之声。

    领到甲等与乙等牌子之人，顿时眉开眼笑，喜气洋洋，仿佛已然瞧见了大把铜钱。

    丙等的则是后悔不迭，懊恼自己为何没有纺得更好，想着待会问问拿了甲等的，怎么纺得又快又好，下次也争取拿甲等。

    至于拿了丁等之人，却是害怕起来，脸色惨白，身子都忍不住颤抖，生怕下次万一再拿丁等，便再也无此好营生了。

    李氏看着手中的甲等木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二十斤羊毛，她至少还能赚个五百文工钱。

    黄氏看看自己的乙等的木牌，再看着李氏手中的甲等木牌，眼里满是羡慕。

    十五斤羊毛，虽然也不少，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她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定要更加用心，争取也拿到甲等木牌。

    待众人安静，张发接着又开口说道：“军屯之校场那处，已收拾出屋子与仓房，工坊过几日会派人常驻于此。”

    “今后大家线都纺好了，便去那处上交并重新领羊毛。”

    众人一听，大喜过望，纷纷交头称赞燕王殿下的体恤。

    这下可方便多了，无需再顶着寒风，跑到这晒谷场来排队交线领羊毛了。

    如此又可节省不少时间用于纺线，而且勤快之人便可纺更多的毛线。

    李氏与黄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这真是太好了！

    燕王府，改建完毕的工坊坐落于王府西北角，青砖灰瓦，在冬日暖阳之下泛着清冷之光。

    裴明绪携宋昭月步入工坊，只见工坊内宽敞明亮，各处皆井井有条。

    “此工坊，可还入你的眼？”裴明绪侧首，望向身旁的宋昭月，语中带着几分笑意。

    宋昭月环顾四周一圈，盈盈一笑。

    “殿下，这工坊建造得极好，与妾身所绘图纸一般无二。”

    裴明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工坊之内，水池、炉灶等一应俱全，摆放整齐有序。

    “嗯，营造司此次做得不错。”

    裴明绪微微颔首，沉声说道。

    “赏！”

    “谢殿下！”

    跟在一旁的营造司管事李五德闻言，连忙躬身谢恩，激动得满脸通红。

    宋侧妃当真是他的贵人啊！

    这些时日，因着宋侧妃，他们营造司在王爷面前，可是露了不少脸面。

    裴明绪同宋昭月一道，继续向前行去。

    宋昭昭月边走边仔细查看工坊的各处细节。

    她发现，有些地方，营造司还根据实际情况做了些许调整，反倒是使得整个流水线更为顺畅。

    “殿下，您看此处，原本设计乃是在此处放置清洗羊毛的池子，但营造司根据房屋布局将它移到了此处，反倒是更加合理。”宋昭月指着一个角落，向裴明绪解释道。

    裴明绪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发现，如此一来，清洗后的羊毛，便可直接送至晾晒区，省去了不少人力物力。

    “嗯，他们倒是用心了。”裴明绪微微颔首，心中对营造司的满意又多了几分。

    “殿下，今后在此处生产洗羊毛药粉，便不用担心方子外泄了。”宋昭月笑道。

    只要保密之事宜做得滴水不漏，短时间内那草木灰水洗羊毛之方子断不会泄露出去。

    况且，即便万一洗羊毛之方子不慎泄露，然那碱尚可用来制作玻璃。

    那玻璃，又可成为大晟朝一项暴利之产业。

    裴明绪微微颔首，“你，当记一大功！”

    二人将整个工坊巡视完毕，便离开了工坊。

    福顺却并未跟上，而是留了下来。

    他走到李五德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老李，我可是再提醒你一次，嘴巴闭紧了！”

    “这里的事，还有凡是涉及到宋侧妃的，不能漏出去一星半点，否则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

    李五德闻言，脸色一凛，连忙保证道：“福公公放心，除了我，无人知晓这些同宋侧妃娘娘有关。”

    “我李五德就算死，也绝不会说出半个字！”

    安河军屯。

    冬日暖阳洒下，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凛冽。

    自军屯之中设了回收羊毛线、发放羊毛之处后，校场便日日热闹非凡，仿若集市一般。

    “哎呦，李家嫂子，你这又是来交线啦？瞧你这篮子，可真是够沉的呢！”

    李氏手提满满一筐羊毛线，脸上洋溢着喜悦之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校场行去。

    “可不是嘛，闲着也是闲着，多纺些线，便能多换些银钱，过年之时也好添置些东西。”

    李氏笑着应道，语气之中满是自豪。

    自从开始纺线以来，她家的日子可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靠着纺线，攒下了不少工钱，家里不仅添了米粮，还给儿子扯了布，做了件新袄子。

    李氏走着走着，远远瞧见，校场那头，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校场那此刻竟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其中还夹杂着不少陌生的面孔。

    “这是怎么了？今儿个怎么这般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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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6 章 你争我抢

    李氏心中疑惑，当下加快脚步，想要凑近些瞧个究竟。

    “凭什么不让我们纺线？我们青山军屯也是跟着燕王杀过鞑靼的！”

    “就是！如今我们屯里，大批的青壮都在军中效力。前些日子打鞑靼，不少人都立了军功！”

    “他们安河军屯能纺，我们青山军屯自然也能纺！为什么不让我们纺？”

    陌生人一个个嗓门洪亮，七嘴八舌地同管事说着，言语间就一句话。

    他们军屯也要纺线！

    李氏听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这些人皆是十里之外青山军屯的人。

    这大冷的天，他他们竟赶了如此远的路而来。

    李氏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安。

    若是青山军屯的也来纺线，那她们安河军屯还能领到这么多毛线吗？

    就在众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马大海来了。

    他一出现，原本乱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胡大哥，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马大海笑着走到人群前，对着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说道。

    那中年男子名叫胡勇，乃是青山军屯的管屯官，与马大海曾是军中同袍。二人当年是睡在一个帐子里，关系非比寻常。

    “这不是听说你小子带着军屯发财，也不跟兄弟说一声。这不，我带人来看看。”胡勇哈哈一笑，拍了拍马大海的肩膀。

    “哎呦，胡大哥说笑了，小弟也是托燕王殿下的福，这才刚试试，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通知您嘛。”马大海打着哈哈，心里却暗暗叫苦。

    “行了，你就别跟我这儿打马虎眼了，我刚已经和管事的说了，分些羊毛给我们，我们都带车来了。”胡勇说着，朝人群后方指了指，只见几辆板车停在那里，显然是有备而来。

    “对！我们青山屯保准把纺线纺得又快又好，不会比你们安河军屯差！”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

    此话一出，安河军屯的人顿时急了。

    “你们青山屯离得远，来回一趟多麻烦，这羊毛线还是让我们来纺吧！”

    “就是，我们安河军屯离得近，交货也方便！”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纺线可是个难得的赚钱机会，谁也不想轻易放弃。

    张进宝站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

    他这次被派来负责安河军屯的羊毛和羊毛线。

    本想着好好表现一番，将来也好有机会去王府当差，却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他一早就派人快马加鞭回工坊禀报去了。

    张进宝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且听我说！”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此事，我做不了主，待工坊大管事来了，再与诸位商议定夺。”张进宝硬着头皮说道。

    “那便谢过管事小兄弟，我们等大管事来便是。”胡勇接着道，“只是我们大老远地赶来，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是啊，是啊！”青山军屯的人纷纷附和。

    张进宝无奈，只得赔笑道：“胡屯官稍安勿躁，最多三炷香的时间，大管事定会赶到。”

    胡勇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上仍是那副领不到羊毛绝不离去之态。

    马大海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叫苦，这胡勇着实难缠，若不得羊毛，定赖着不走。

    当年在军中，其营帐之人就数他最为赖皮，每次都坑他。

    时光缓缓流逝，冬日暖阳洒落，却难驱众人心中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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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熟人

    终于，远处扬起一阵尘土，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身穿青色长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工坊大管事张发。

    “爹！”张进宝看到来人，顿时如释重负，连忙迎了上去。

    张发翻身下马，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爹，青山军屯的人也来领羊毛纺线，我……”张进宝忙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张发听完，眉头微皱，目光落在胡勇身上。

    胡勇挺着胸膛，上前一步，抱拳道：“张管事，久仰大名！在下青山军屯管屯官胡勇，今日特来求见，是想……”

    “胡屯官不必多言，你的来意，我已知晓。”张发抬手打断了他，“你们青山军屯也想纺线赚钱，我理解。”

    胡勇闻言大喜，连忙道：“张管事明察秋毫！我们青山军屯的，也都跟着燕王殿下出生入死，这纺线的事，可不能忘了我们啊！”

    张发点点头，目光扫过青山军屯众人，沉声道：“诸位放心，燕王殿下仁慈，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

    青山军屯的人顿时欢呼起来，安河军屯的人则面露失望之色。

    马大海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刚想开口，却被张发一个眼神制止了。

    张发接着说道：“之所以先选安河军屯，乃是因其离工坊近，便于运输。”

    “至于其他军屯，燕王殿下亦不会忘记的。”

    胡勇听了这话，心中稍安。

    张发继而道，““如今洗好之羊毛数量有限，待来年春日，羊毛充足之时，定会让大家皆能纺线谋利。”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喜色。

    胡勇也笑着说道：“谢燕王殿下，我们青山军屯定会全力以赴，纺出最好的羊毛线！”

    张发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安河军屯的人，说道：“你们也要好好干，莫要辜负了燕王殿下一片苦心。”

    “是！”众人齐声应道。

    胡勇又堆起笑容，说道：“张管事，我们青山军屯虽离得远，但我们可以自己来拉，您看能不能……”

    “胡屯官，你莫急。”张发笑着打断了他，“你就莫打安河屯这点羊毛主意了。”

    他话音刚落，青山军屯的人顿时满脸失望，安河军屯的人则是难掩喜色。

    “你们且听听我把话说完。”张发不禁笑道。

    他转头看向胡勇道：“胡屯官，你带人随我来吧。”

    胡勇一愣，不解地问道：“去哪里？”

    “自然是去领羊毛了。”

    胡勇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忙招呼着青山军屯的人，拉上上板车，发浩浩荡荡地跟着张发而去。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裴明绪专注的神情。

    他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修长手指轻轻翻动着文书，不时批复几笔。

    福顺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将手中托盘上的茶盏放到书案一角，轻声禀报道：“殿下，喝口热茶吧。”

    裴明绪闻言，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到福顺脸上，淡淡问道：“何事？”

    福顺躬身道：“回殿下，羊毛工坊那边传来消息，青山军屯的人去了安河军屯，说是也要领羊毛纺线。”

    “青山军屯？”

    裴明绪放下手中的文书，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初到燕北时，舅舅借给他的十名亲卫，各个都是军中好手，领头的便是来自青山军屯的胡勇。

    当年，他初来乍到，身边侍卫尽是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

    舅舅担心他，遂从自己身旁精挑细选了十名亲卫，借与他训练亲卫，亦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

    后来，舅舅解甲归田，那些亲卫亦退出军营，各奔前程。

    裴明绪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问道：“领头之人可是当年那位胡亲卫，如今青山军屯之官屯官？”

    福顺连忙点头道：“殿下英明，正是胡亲卫。今日便是他带着青山军屯之人前往安河军屯，赖着不走，非说也要为殿下分忧，他们军屯亦要纺羊毛。”

    裴明绪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这胡勇还是当年那般性子，粗中有细，还有些霸道赖皮。

    “既然如此，便依着他们。”裴明绪端起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当年初来燕北，多亏了他们。”

    李五德应了一声，道：“工坊那边正好积攒了一批羊毛，管事张发便做主先让青山军屯的拉回去纺线。”

    裴明绪颔首，“嗯，同张发说一声，今后也先让青山军屯加进来，同安河军屯一道纺线。”

    “是。”福顺躬身退下。

    裴明绪望着跳动的烛火，思绪飘远，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刚来燕北的岁月。

    那些金戈铁马、热血沸腾之日，乃是他人生中最为难忘之记忆。

    他靠着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战功，彻底收服了燕北铁骑。

    舅舅便放下心，解甲归田，带着家人回了冀州。

    父皇不愿他同顾家亲近，故而这些年他从未登门拜访，只能按时按节派人送去厚礼。

    迟早有一日，他要亲自登门请舅舅出山。

    夜里，裴明绪回了望舒舍，同宋昭月说起青山军屯之事。

    这几日，宋昭月来了月事，身体有些不适，便未随裴明绪去前殿。

    听了裴明绪的话，她不禁好奇问道：“殿下，燕北有多少个军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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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桃花簪

    “云朔城周，军屯有八，军户约两万余户。”裴明绪缓缓道，“至于他处，共计三十有六军屯，军户十万余户。”

    宋昭月闻言，心下暗惊，粗略算下来，燕北军户人口竟占了燕北总人口的三分之一有余。

    这般看来，这此些军户的民心，实乃至关重要。

    “除却云朔城近旁的军屯，其余军屯多布于边疆之地，各屯相隔甚远，但边疆军屯皆有牧羊。”裴明绪又作补充。

    宋昭月黛眉微蹙，若有所思，“古人云，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的意思是……”裴明绪眸光微动，看向宋昭月。

    “殿下，妾身想着待明年开春，于云朔周边军屯，可再建三座工坊，使其他军户亦能参与纺线之事。”宋昭月不假思索道。

    裴明绪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然边疆之地，屯与屯间距遥远，运输多有不便。妾身想着，不妨于各个军屯皆建起工坊，王府就地收购羊毛，且雇佣军屯之人清洗羊毛并进行纺线。”

    宋昭月继续说道，“那纺好之线，可由工坊运送至漠北等地。漠北往来客商云集，便于毛线售卖。”

    “嗯，言之有理。”裴明绪赞许地点头，“明日我便同杨修元他们商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还有一事。”宋昭月想起一事，眉宇间浮现一丝忧虑，“今后所需的碱怕是不少，虽然目前大量用豆菽杆和豆荚壳烧制草木灰，提升了碱的产量，但恐怕也不足以长期大量供应。”

    裴明绪剑眉微蹙，问道：“你有何想法？”

    “妾身曾于矿脉图上见得，云漠有一处盐滩，可采盐。”宋昭月回忆着矿脉图上的标记，缓缓说道，“妾身思忖，那盐滩附近或有天然碱湖存在。”

    “世间竟有碱湖？”裴明绪惊讶。

    宋昭月点点头，“确然。且有的天然碱湖中存有一种碱，多呈青白色，其断面恰似马牙。此碱乃是清洗羊毛之绝佳好物。用此碱洗过的羊毛，更为柔软光滑。”

    “然此皆为妾身的猜测罢了。待开春之后，可派人前往查探一番。”宋昭月语气谨慎。

    “好，此事我会安排。”裴明绪点头应允。

    他唤来福顺，自他手中接过一个锦盒。

    将锦盒捧出的那一刹那，福顺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好不容易靠着羊毛，殿下的私库多了点进项，可这银子还未捂热呢，殿下便又花了出去。

    殿下这般宠爱宋侧妃，他一个做奴才的，也只能暗自心疼那些银子了。

    裴明绪轻轻打开锦盒，递至宋昭月面前。

    只见一只桃花簪，仿若将春日盛景凝于一处，静静躺在锦盒之中。

    簪首桃花灼灼，粉色玉石雕琢而成的花瓣，薄薄的一片，似有若无的轻盈感，仿若春日微风轻拂，便会飘然落下。

    粉色玉石细腻温润，宛如天边朝霞映照下的桃花，娇艳欲滴。

    花蕊精致绝伦，丝丝缕缕，纤细而灵动，仿佛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而花心处，一颗东珠圆润无比，光泽柔和，恰似明月映照下的露珠，皎洁而又璀璨。

    宋昭月自认为自己的梳妆匣中好东西不少，可与眼前这桃花簪一比，顿时就相形见绌了。

    这要是搁在前世，这桃花簪妥妥的博物馆镇馆之宝！

    “马上便是新年大宴，想着大宴之上九尾凤钗不便佩戴。”裴明绪温声道，“我便命人打造了这支桃花簪，你到时候戴着。”

    宋昭月闻言，自是满心欢喜。

    哪个女人能不爱这么可以当作绝世珍品的珠宝？。

    她之前还觉得自己对珠宝首饰并不热衷，如今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没见过真正的好东西。

    看来，这争宠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多谢殿下。殿下，你帮妾身戴上吧。”宋昭月嫣然一笑，将桃花簪递给裴明绪。

    裴明绪接过桃花簪，小心翼翼地插在宋昭月的发间。

    “好看吗？”宋昭月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

    烛火映照下，宋昭月头上的桃花簪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珍品配佳人，当真是美不胜收。

    他第一次见她，便是在万寿寺的桃花林之中。

    “好看。”裴明绪望着宋昭月，眸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见她欢喜，他心中亦是高兴。

    只要她喜欢，便是千金万两，他也舍得。

    秋澜院中，黄灵茹正对着妆奁细细挑选着首饰，各式珠钗琳琅满目，耀花了眼。

    一旁的玉盏拿起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笑盈盈地说道：“侧妃娘娘天生丽质，便是不用这些珠光宝气，也足以艳压群芳。”

    “就你嘴甜。”黄灵茹嗔怪地瞥了玉盏一眼，然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拿起托盘中一支珍珠点翠的发簪，对着铜镜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下赏赐的可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对红珊瑚耳坠，更是衬得娘娘肌肤胜雪，娇艳欲滴。”玉盏拿起那对红珊瑚耳坠，在黄灵茹耳边轻轻晃了晃。

    “到时候娘娘戴上这些首饰，定会让宋侧妃黯然失色，王妃娘娘更是要气得不轻。”玉盏掩嘴轻笑。

    黄灵茹放下手中的发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前些日子，燕王便解了她的禁足，且多有赏赐赐下。只是近几日，燕王似乎公事繁忙，来此的次数少了些。

    不过黄灵茹倒也并不在意，年关将至，燕王身为燕北藩王，定是事务繁多。

    待京城的消息传回，燕王定会更加重视于她。

    “娘娘，新年大宴上，各家夫人小姐都会到场，娘娘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才是。”玉盏轻声提醒道。

    黄灵茹微微颔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起来。

    如何借着新年大宴的机会，好好结交一番燕王府文武属臣的家眷。

    “你所言极是，断不能让殿下失望。”黄灵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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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9 章 先机

    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从燕王府驶出，直奔太极宫而去。

    马车内，曾程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于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今日御前对奏的种种细节。

    昨日，燕北的加急信使抵达，带来了燕王的密信、密折以及两件特殊的年礼。

    说是年礼，却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乃是两件样式简单的新鲜物件——名曰羊毛衣。

    曾程起初也颇为疑惑，然而当他看了燕王密信，便瞬间明白了这两件羊毛衣的非凡分量。

    马车抵达太极宫外，曾程缓缓下了车，携着装有羊毛衣的锦盒，怀揣着密折，径直奔向司礼监。

    曾程在司礼监苦苦等候了半日，景熙帝这才宣他觐见。

    他随着小太监穿过层层宫殿，来到立政殿外，双手捧着锦盒，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微臣曾程，参见陛下。”

    “起来吧。”景熙帝放下手中朱笔，抬眼看向曾程，“听闻你此次又有燕王府的年礼献上？”

    “回陛下，确然如此。此次乃是燕王府新研制出的御寒佳品——毛线衣。”曾程言罢，高高举起手中捧着的锦盒。

    景熙帝微微颔首，李德海赶忙上前接过锦盒，呈给景熙帝。

    锦盒之中，放置着一件材质略显怪异的对襟长衣。

    此长衣样式简洁大方，针脚细密均匀，一眼便可知乃是出自巧手之人。

    景熙帝拿起那件长衣。

    “这衣服是用何物制成？”

    “回皇上，此乃以羊毛纺织而成，轻薄却极为保暖，实乃冬季御寒之佳品。”曾程恭敬地回答道。

    “刚研制出来，殿下便特意命人快马加鞭地给陛下和皇后娘娘送了过来。”

    “哦？羊毛织成？”景熙帝来了兴致，将手中的羊毛衣翻来覆去地查看，“竟如此柔软保暖，倒是件稀罕物。”

    “具体的详情，殿下在折子中已有说明。”曾程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密折，双手高举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李德海见状，连忙上前接过密折，呈给景熙帝。

    景熙帝接过密折，并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曾程一眼。

    “燕王有心了。”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翻动奏折的声音。

    景熙帝看完密折，将折子放在御案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燕王倒是个好的，心系百姓，实乃百姓之福。”

    曾程垂首而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恭敬地说道：“回陛下，燕北苦寒，百姓生活本就艰难，军户更是常年戍守边关，家中困苦。”

    “殿下每每念及于此，便心怀忧虑，希望能为燕北百姓、军户多寻些进项，让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景熙帝闻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燕王这份心，朕知道了。”

    “既然燕王想要为燕北百姓谋福祉，那就让他放手去做吧。”

    “朕相信，燕王定能不负朕之所望。”

    曾程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应道：“陛下圣明！”

    坤宁宫内，皇后手中正拿着一件黛紫色的衣物，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

    “此便是燕王府新进献上来的羊毛线衣？”皇后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身旁的宫女连忙躬身答道：“回娘娘，正是此物。”

    “说是燕王府刚研制出的，保暖舒适，还能抵御严寒。”

    皇后将手中的羊毛线衣随意丢在了一旁的黄花梨木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收着吧。”

    “是，娘娘。”宫女领命，上前将那件羊毛线衣拿起，便退了下去。

    皇后看着宫女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燕王倒是长进了，竟会讨巧卖乖。

    就这么个羊毛衣，他还眼巴巴地送进京城，来讨陛下欢心。

    “莹娘，你可千万别让本宫失望啊。”皇后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这最后一点用处，你总得发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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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期待

    大年三十，新年大宴。

    裴明绪于前殿设宴，宴请燕北的文武臣属；王府后院亦开席，宴请燕北文武臣属之女眷。

    宋昭月端坐于梳妆台前，任由绿珠摆弄着她的头发。

    绿珠施展出看家本领，精心为宋昭月梳了个倾云髻，点缀些许珍珠碧玺，最后将桃花簪插入发髻之中。

    整个发髻华丽精美，却又不至显得过于繁复，尤其是那桃花簪，更是堪称点睛之笔。

    朱缨与白瑾在一旁瞧着，皆是满眼惊艳。

    能日日伺候这般如仙女般的主子，她们如今可是对王统领满心感激，多亏他选了她们来伺候宋侧妃娘娘。

    绿珠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朱缨和白瑾伺候宋昭月换上一身杨妃色暗花洒金织锦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的银狐披风。

    待一切收拾妥当，宋昭月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心中却略有担忧：“这般会不会太高调了些？”

    绿珠一边为她整理衣裙，一边笑着说道：“娘娘，您这可是首次在燕北的文武属臣女眷面前露面，自然是要展现出最美的一面才是。”

    “您想想，殿下位高权重，又生得那般俊美。奴婢听说啊，这燕北不知有多少人家都想将自家女儿孙女送进王府呢，只是先前都被殿下拒绝了。”

    “如今王爷大婚，破了不近女色的戒，那些人怕是更加蠢蠢欲动了。您啊，必须得拿出最美的一面，好好震慑她们一番，让她们知难而退才是！”

    宋昭月看着绿珠那斗志满满的模样，这才明白为何今日一早绿珠便将她从被窝里挖起来，洗漱沐浴，各种保养，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不禁莞尔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绿珠便急了：“我的好娘娘，您可不能掉以轻心啊，这些消息可是奴婢好不容易才从府里大厨那打听来的！”

    宋昭月看着绿珠着急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一定放在心上，今晚一定努力艳压群芳，行了吧？”

    绿珠闻言，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然预见了宋昭月在宴会上大放异彩的场景。

    宋昭月再次仔细检查一番，见并无不妥之处，便带着朱缨和白瑾出门，乘轿往宴客的傲雪阁而去。

    ......

    “宋侧妃娘娘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傲雪阁的喧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杨妃色身影款款而来。

    宋昭月莲步轻移，款款步入阁中，满堂华彩仿佛皆因她一人而绽放。

    所过之处，众人目光中皆是惊艳之色。

    “臣妇/臣女参见宋侧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忙不迭地起身行礼，视线却仍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徘徊。

    只见她云鬓高挽，发间绝美的桃花簪熠熠生辉，愈发衬得她恍若天仙下凡。

    宋昭月含笑抬手：“诸位免礼。”

    众人起身，便见她莲步轻移，径直往北面高台而去。

    高台之上最上首空着，显然是留给王妃的，稍下之处左右各设了两席，乃是侧妃之位。

    众人屏息凝神，皆好奇这位宋侧妃会落座何处。

    宋昭月无视那明里暗里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右侧席位，姿态优雅地缓缓落座。

    朱缨和白瑾立于她身后，目光却警惕地快速扫视着四周一圈。

    “这宋侧妃可真真是个仙女，我今日可真是长了见识，竟有人能美成这般模样！”

    “可不是嘛，王爷当真是好福气，后院中有此等绝色佳人。”

    “我瞧着这宋侧妃的气度，倒像是出身名门望族，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众人窃窃私语，皆被宋昭月美丽所惊艳。

    “你们可瞧见了，这宋侧妃坐的是右侧席位，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

    “莫不是这宋侧妃在府里并不最得宠？”

    “的确，我可是听说王爷最宠爱的乃是那位黄侧妃呢！”

    不少人窃窃私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宋昭月，眼中满是惊艳和好奇。

    但那些有心之人，手中帕子都快被撕烂了。

    有宋侧妃这般绝色在前，她们还如何能入得王爷的眼？!

    “这宋侧妃，美成这样，跟天仙下凡似的，若还不是得宠的，那黄侧妃得美成什么样啊？”

    突然，有人忍不住发出这样的疑问，引来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如果说宋侧妃是天上的仙子，那黄侧妃又该是何等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比仙子还美呢？

    众人心中充满了期待，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黄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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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不解

    宋昭月端然坐于高台之上，一面与附近的文武臣属女眷寒暄着，一面却暗暗留意着时间。

    然而，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仍不见黄灵茹的身影。

    她心中暗道一声“不好”，这黄灵茹莫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此前两次请安，她便故意姗姗来迟。

    这次可是新年大宴，倘若黄灵茹再这般行事，岂不是让刘悦莹下不来台？

    向来只有位卑者等位尊者。

    若是她今日真的压轴出场，那刘悦莹可要闹了。

    这燕王府新年大宴首次宴请燕北文武属臣女眷，可就要闹出笑话了！

    宋昭月越想越觉得不妙，连忙唤来朱缨，低声吩咐了几句。

    朱缨领命，匆匆退下。

    宋昭月心头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与身旁女眷闲聊。

    “宋侧妃娘娘，您这桃花簪可真是巧夺天工，不知出自哪位工匠？”

    问话的是杨长史家的孙女杨寻真，年仅十四，天真烂漫。

    她一早就瞧见了宋昭月发间那美不胜收的桃花簪，见宋昭月温柔可亲，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杨夫人闻言，忙轻拍了拍杨寻真，“不得无礼。”

    她转过头对着宋昭月歉意道：“宋侧妃娘娘见谅，这孩子在家被娇宠惯了，性子没个稳当劲儿。”

    “杨夫人言重了。”

    宋昭月笑着回道：“真娘不过是好奇罢了，我倒觉着她性子天真可人，活泼机敏。”

    说完这话，宋昭月特意看了一眼杨寻真，便瞧见她的脸迅速红了起来。

    这是不好意思了？

    宋昭月正准备说出提前编好的编个桃花簪由来，便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

    只见黄灵茹今日穿着一袭品红宫裙，衬得肌肤胜雪，头上珠翠环绕，更显得明艳动人。

    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黄灵茹见状，心中得意，只当众人是被自己的美貌所摄，不由挺直了腰板，莲步轻移，姿态更加优雅。

    她就知道，今夜只要她一出现，必定会成为全场的焦点。

    就算待会刘悦莹压轴出场，也同样被她压一头。

    一旁太监见众人只顾着看人，竟忘了行礼，连忙高声再次唱到：“黄侧妃娘娘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行礼：“臣妇/臣女参见黄侧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黄灵茹微微颔首，眼角眉梢皆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款款走向高台。

    然而，当她踏上高台，瞧见含笑望着自己的宋昭月时，脸上的笑容却缓缓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之色。

    这个贱人，仗着自己的脸，今日这般盛装打扮，分明是故意来抢她的风头！

    还有，宋昭月头上的桃花簪，不知这贱人从哪里寻来的，竟然把她满头的珠翠都给比了下去。

    她本打算借着今日新年大宴，让燕北文武臣属彻底认清如今燕王府后院，谁才是燕王的心尖之人。

    以便于日后结交女眷，为己所用。

    可如今，宋昭月却打扮如此招摇，显然是想与她相争！

    平日里装得老实，这下子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黄灵茹心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压抑着，只冷冷地扫了宋昭月一眼，视线在她头上的桃花簪停留片刻，便移开了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左侧空出的席位上，心中冷哼一声。

    这宋昭月还算识趣，知晓将左侧尊位让出。

    黄灵茹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她款款走到左侧席位，优雅落座。

    她正欲同周围的女眷寒暄，却发觉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

    不仅没有预想中的热情，反而带着一丝……

    不解？

    黄灵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作温婉地笑道：“诸位久等，今日因着路上有所耽搁，所以晚了些。还望诸位别怪罪才好。”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尴尬的沉默。

    黄灵茹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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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2 章 挑事

    “这……这就是黄侧妃？”

    一名妇人轻声询问身旁同伴，语气中满是疑惑与难以置信。

    “是啊，听闻这位黄侧妃更为得宠，本以为其美貌定当远胜宋侧妃，然今日一见……”

    同伴压低声音，话未说完，个中意味却已昭然若揭。

    “可不是嘛，这黄侧妃，虽说也是难得佳人，可与宋侧妃相较，实是差之甚远。”

    “正是，这容貌，也……”

    “我原以为是何等天仙人物，方能比宋侧妃更得燕王宠爱，如今看来……”

    “也不知燕王殿下喜欢她哪点？”

    众人窃窃私语，言语里都皆是不解。

    莫非是黄侧妃性子更为讨喜？

    杨寻真瞪大了眼睛，望向黄灵茹，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如今王府里最受宠的黄侧妃？

    这也太……

    杨寻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微微蹙起眉头，凑近祖母杨夫人耳畔，压低声音道：“祖母，这黄侧妃瞧着也不是天仙模样，怎么比宋侧妃娘娘还受宠？”

    杨夫人瞪了她一眼，低声呵斥道：“慎言！”

    杨寻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心中却依旧困惑不已。

    明明宋侧妃，比黄侧妃美多了啊！

    而且她见了宋侧妃便觉得她温柔可亲！

    杨夫人看着黄灵茹，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

    这黄侧妃，虽说貌美，但比起宋侧妃，着实差得远了。

    而且，这黄侧妃，似乎有些……

    不得体。

    她身上的品红在烛火映照下，与大红极为相近。

    今日这般场合，黄侧妃这身装扮，分明是在与王妃较劲。

    黄灵茹环顾四周，只见女眷们神色各异，目光在她与宋昭月之间来回梭巡。

    她一头雾水，心中越发烦躁。

    就在这时，一道女声打破了沉默。

    “黄侧妃娘娘说笑了，侧妃娘娘能拨冗与我等共宴，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之人，正是杨夫人。

    黄灵茹闻言，心中稍定，脸上也重新堆起笑容：“夫人客气了。”

    “不知夫人是？”

    杨夫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回黄侧妃娘娘，老身夫家姓杨，夫君忝为王府长史。”

    黄灵茹眼睛一亮，杨长史？

    那可是燕王的心腹！

    “原来是杨长史家的夫人。”黄灵茹恍然大悟，语气顿时热络了几分。

    她笑盈盈地开始同杨夫人寒暄起来，言语间颇为亲近。

    杨夫人面上含笑应对，心中却暗暗思量。

    黄侧妃，瞧着不像个简单的。

    正思量间，门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喝声：“王妃娘娘到——”

    宋昭月闻声起身，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朝着门口福身行礼。

    黄灵茹却似没反应过来，直至众人皆已福身行礼，才不紧不慢地起身，敷衍地行礼。

    刘悦莹在众人的簇拥下，踏入傲雪阁。

    一身正红牡丹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华丽贵气。

    她环视四周，见众人躬身行礼，心中不禁升起淡淡得意。

    这些日子在燕王府的憋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目不斜视，在侍女簇拥下，径直朝着高台上的正上方位子行去。

    路过黄灵茹时，见到她身上那刺眼的品红宫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待到落座后，刘悦莹才微微抬手，淡淡道：“都起来吧。”

    黄灵茹起身之后，轻掩朱唇，娇笑道：“许久未曾得见王妃娘娘，今日一见，娘娘气色着实比往昔好了许多。”

    “看来殿下免了请安，让娘娘安心静养，实乃英明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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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3 章 来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身为妾室，向正室晨昏定省乃是惯例。

    但燕王殿下竟然免了侧妃向王妃请安？！

    刘悦莹面色一沉，她着实未料到这黄灵茹竟一开场便发难，将燕王免了侧妃请安一事抖落出来，让她难堪。

    宋昭月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黄灵茹果真是一刻不挑事便浑身难受。

    看来，她是生怕这燕王府首次宴请燕北文武属臣女眷，顺顺利利办下去。

    宋昭月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王妃娘娘身体有恙，殿下体恤娘娘，不许我等前去打扰娘娘休养。”

    “如今王妃娘娘气色极佳，想来殿下定然十分高兴。”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黄灵茹，眼神中暗含压迫之意：“王妃娘娘仁慈宽厚，体恤我等，不让我等前去侍疾，实乃我等之福分。黄姐姐，你说是不是？”

    黄灵茹看着宋昭月的眼神，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朝她袭来，如面对燕王一般。

    她张了张嘴，刚欲说些什么，却见林嬷嬷上前一步，恭敬地朝刘悦莹行礼道：“王妃娘娘，宴席已经备好，是否可以开宴？”

    刘悦莹瞥了一眼面色微僵的黄灵茹，心中冷笑一声。

    她断不会给黄灵茹反驳的机会，于是微微点头，淡淡说道：“开宴吧。”

    林嬷嬷领命，高声唱道：“开宴——”

    话音刚落，便见一列列侍女鱼贯而入，将各式精致的菜肴摆放于桌案上。

    随后，舞姬乐师也款款入内，奏起欢快的丝竹之乐。

    一时间，整个傲雪阁热闹非凡，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酒过三巡，阁内丝竹声声，推杯换盏间，气氛愈发热烈。

    黄灵茹看着与众人谈笑风生的宋昭月，心中怒火中烧，方才那口气着实难以咽下。

    想到方才自己竟然被宋昭月目光所摄，她就恨得咬紧牙关。

    黄灵茹目光忽然瞥见宋昭月发间的桃花簪，心中不禁冷笑。

    宋昭月，竟敢踩着她去讨好刘悦莹！

    今日定要扒下她那层虚伪的外皮。

    黄灵茹高声说道：“宋妹妹，我见你头上的桃花簪着实别致精巧，不知是出自哪位工匠之手？”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高台之上，瞬间安静下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落在宋昭月发间的桃花簪上。

    这簪子做工之精巧，用料之华贵，实属罕见，堪称世间珍品。

    只见簪首桃花灼灼，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心处的东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宋昭月肌肤胜雪，光彩照人。

    大家早便注意到宋昭月发间那巧夺天工的桃花簪，只是碍于身份，不便开口询问。

    如今黄灵茹提起，众人皆竖起耳朵，想听听这簪子究竟有何来历。

    刘悦莹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向宋昭月。

    她方才一上高台便瞧见了宋昭月头上的簪子，心中便生出几分疑惑。

    这样的簪子她在宫中都未曾见过，宋昭月不过出身落魄侯府，还是个庶女，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簪子？

    难道是燕王赏赐的？

    想到这里，刘悦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看向宋昭月的眼神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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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气死你

    宋昭月微微浅笑，云淡风轻地开口道：“这簪子并非出自什么名家之手，不过是我陪嫁侍女的手艺罢了，让黄姐姐见笑了。”

    黄灵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语气尖锐：“宋妹妹莫要哄骗我，一个小小侍女，如何做得出如此精巧绝伦的簪子？”

    宋昭月淡然一笑，语气平稳，却暗藏锋芒：“黄姐姐不必如此惊讶。”

    “许是姐姐娘家府上与安阳侯府素日交际不同。不曾听闻京中的千巧阁，乃我祖母的陪嫁。”

    “如今，祖母将它予我当作陪嫁。”

    千巧阁是回门那日，老太太私下给她的，如今倒是正好用上了。

    黄灵茹脸色一僵，千巧阁的大名她自然听过，那是京城老牌银楼，虽然这些年有些式微，但底蕴还在。

    她心中怒火翻腾，宋昭月这话分明是在嘲讽她黄家没有底蕴，比不得安阳侯府这样的百年世家。

    刘悦莹闻言，心中恍然。

    千巧阁乃老牌银楼，手中有些压箱底的宝贝也是正常。只是未曾想到安阳侯府老夫人如此大手笔，竟将这间银楼陪嫁给了宋昭月。

    她看着宋昭月不动声色地讽刺黄灵茹，心中暗觉畅快，端起酒杯，掩饰住唇边的笑意。

    黄灵茹瞥见刘悦莹上扬的嘴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原来是千巧阁的东西，怪不得如此精致，倒是妹妹有福气，能得老夫人如此厚爱。”

    宋昭月但笑不语，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发间的桃花簪，流光溢彩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光艳动人。

    去过京城的贵妇贵女们，大多都知晓千巧阁的名号，顿时心中雪亮，望向宋昭月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艳羡。

    杨寻真不禁开口问道：“宋侧妃娘娘，不知这千巧阁，会在云朔开分店吗？”

    宋昭月闻言，嫣然一笑，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狡黠：“这个嘛，便要从长计议了。若是诸位喜欢千巧阁的首饰，我便安排人在云朔开上一家，也方便大家。”

    众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附和道：“宋侧妃娘娘，这千巧阁的首饰如此精致，若是能在云朔开上一家，那可就太好了！”

    她们看着宋昭月头上流光溢彩的桃花簪，眼中满是渴望，恨不得现在就戴上一模一样的。

    “是啊，我们也想要些京城时兴的珠钗，也好让我们也能赶一赶京城的时髦。”

    宋昭月见众人兴致高昂，便笑着应承了下来，“既然如此，等开春了，我便安排人手，从京城请几位千巧阁的老师傅过来，到时候，大家想要什么样的首饰，尽管提便是。”

    众人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纷纷同宋昭月讨论起首饰的样式来。

    宋昭月前世酷爱逛博物馆，对古代首饰的形制、纹样如数家珍，再加上她曾经迷恋过一段时间汉服，还自己动手做过簪娘，说起首饰来，更是头头是道，引得众人连连点头，赞叹不已。

    黄灵茹坐在一旁，看着宋昭月就着她的话头，谈笑间，便将自己陪嫁的银楼的名声打了出去。

    众人皆被她吸引，根本无人理会自己，心中气愤难平。

    她哪里知道，高台附近的燕北文武属臣女眷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眼下燕王府后院，黄侧妃明显在同王妃较劲。

    眼下虽说黄侧妃盛宠加身，但燕王也才刚大婚，这王府后院，究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若是黄侧妃能一举诞下燕王长子，站稳脚跟，她们再捧着她也不迟。

    眼下，还是同宋侧妃聊聊首饰这类妥当的话题为好。

    况且，宋侧妃人美心善，温柔可亲，对王妃恭敬有加，进退得宜，绝非池中之物。

    黄灵茹插了几次话，众人只是略作回应，转头便同宋昭月热聊珠宝首饰。

    一时间，宾主尽欢。

    黄灵茹见状，心中更加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独自生闷气。

    上首刘悦莹虽也不喜宋昭月同女眷热聊，但见黄灵茹吃瘪，心中不由得暗爽，自是不会出言阻止。

    好不容易顺利熬到年宴结束，宋昭月只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一出傲雪阁，她顿时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只想赶紧回到望舒舍，好好地歇息一番。

    “娘娘，您慢些。”白瑾亦步亦趋地跟在宋昭月身后，脸上满是心疼。

    宋昭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只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回到望舒舍，宋昭月再也撑不住了，直接瘫倒在贵妃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绿珠，快来给我揉揉。”宋昭月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

    绿珠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替宋昭月按摩着肩膀，心疼地说道：“娘娘，您今日也辛苦了。我都听说了，黄侧妃今日明显不安好心，您何必忍让她。”

    宋昭月闭着眼睛，享受着绿珠的按摩，淡淡地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坏了殿下的大事。”

    绿珠闻言，顿时语塞，自家娘娘向来识大体，顾全大局，是她着相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有些乏了，想先睡一会儿。”宋昭月揉了揉眉心，轻声说道。

    “是，娘娘。”绿珠扶着宋昭月去了内室，伺候她睡下，又将屋内的烛火调暗了些，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宋昭月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宴席上的种种画面。

    刘悦莹自持身份，只端坐在上首，摆着王妃的架子，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黄灵茹倒是活络得很，一整晚都围着那些燕北重臣的女眷打转，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宋昭月不用想，就知道她没安好心，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因此她只好不断丢出话题，拉拢住众人。

    好在那些女眷个个都是人精，配合着她，一群人说说笑笑。

    这燕北王府第一次宴请封地属臣女眷的新年大宴，也算圆满结束。

    夜里裴明绪来了，她得好好表表功，今天的辛劳可不能白费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宋昭月沉沉睡去。

    前殿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裴明绪高坐主位，与燕北众臣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宾主尽欢。

    散了宴后，裴明绪虽酒量上佳，却也难敌众人轮番敬酒，不免沾染了几分醉意。

    他抬手轻嗅，一股浓郁的酒气自衣袖扑鼻而来，不禁微微皱眉。

    “殿下可是醉了？”一旁的福顺察言观色，低声问道。

    裴明绪摇了摇头，想起宋昭月不喜酒味，他吩咐道，“备水，伺候本王沐浴。”

    “是，殿下。”福顺躬身退下。

    恰在此时，一抹倩影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

    曼霜一袭粉色襦裙，端着托盘，其上一碗醒酒茶热气袅袅，款款走来。

    “殿下，您用些醒酒茶吧。”曼霜将茶碗递到裴明绪面前，柔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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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5 章 曼霜

    裴明绪微微摆手，示意她将醒酒茶放在一旁。

    曼霜急忙说道：“殿下，这是奴婢依照当年惠贵妃的方子煮的，解酒最为有效。”言语中，带着浓浓的怀念之情。

    裴明绪抬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那碗醒酒茶，饮了几口。

    解酒茶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确是当年他偷喝母妃为父皇所煮醒酒茶的滋味。

    曼霜见状，心中大喜，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裴明绪放下茶碗，见曼霜还未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意思不言而喻。

    曼霜心口一紧，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打殿下大婚后从京城回来，便不愿她近身伺候，更不愿与她独处。

    这已是她这些时日，第一次与殿下独处。

    她不能走，否则前功尽弃！

    曼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酸楚，垂眸说道：“殿下，奴婢……”

    “下去吧。”裴明绪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

    曼霜咬了咬唇，心中苦涩更甚。

    如今殿下不让她伺候，美其名曰是为了让她清闲些，实则是想断了她的念想。

    曼霜想到宋侧妃，那个女人如今常随殿下来前殿，可殿下却严防死守，不让她与宋侧妃接触。

    她去不得后院，想将宋侧妃常来的消息告诉王妃都无门。

    她无意中偷偷撞见福顺交代媒人，替她寻婆家。年后，即便她不愿，殿下也会强行将她嫁出府去。

    这已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哭得梨花带雨，身子轻轻颤抖，楚楚可怜。

    “殿下，奴婢求您了，莫要赶奴婢走！奴婢不愿出府嫁人！”

    “奴婢只想留在殿下身边伺候您，就如同从前一般！”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窥视着裴明绪的神色。

    她跪倒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是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次，只为以最能凸显身姿之态跪倒，博取殿下怜惜。

    今日，她更是特意身着一身粉色衣裳，只因常见宋侧妃常着粉色，而殿下待宋侧妃向来温柔。

    “奴婢自幼便侍奉在殿下左右，当年惠贵妃娘娘尚在之时，曾拉着奴婢的手，要奴婢此生定要好好照顾殿下……”

    曼霜刻意放低了声音，带着怀念之情。

    裴明绪看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曼霜，又听她提及逝去的母妃，不由的眉头微蹙。

    他看着曼霜一袭粉衣，恍惚间，仿佛瞧见了梨花带雨、哭倒在地的宋昭月，不禁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裴明绪摇了摇头，看清眼前之人乃是曼霜。

    方才竟是自己眼花了，但裴明绪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还未醉到眼花的地步。

    “来人！”裴明绪大喝一声。

    曼霜闻言，大惊失色，尚未反应过来，房门便被推开。

    两名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有何吩咐？”

    “将曼霜带下去，关起来看住，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裴明绪冷声吩咐道。

    “是！”两名亲卫领命，起身走向曼霜。

    “再派人去请景先生！”裴明绪又补充了一句。

    曼霜闻言，顿时花容失色，哭喊着：“殿下，您这是何意？奴婢怎么可能害您？这醒酒汤奴婢也喝，奴婢这就喝给您看！”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端那碗醒酒汤。

    然而，两名亲卫却眼疾手快，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一把制住了曼霜。

    “殿下！殿下！您相信奴婢啊！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曼霜拼命挣扎着，却被亲卫拖着往外走。

    “殿下！奴婢……”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醒酒汤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一片冰凉。

    那碗醒酒汤，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催命符。

    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前殿的宁静。

    “你小子慢点，我老人家颠不得！”苍老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不满。

    “景先生，殿下等着呢，您就快些吧！”亲卫的声音透着焦急。

    “殿下只要还有口气在，就莫急。”景先生依旧不紧不慢，“有老夫在，怕甚！”

    两名亲卫懒得理会景先生自夸，驾着他穿过庭院，直奔书房。

    书房门被推开，景仲华一眼便瞧见裴明绪气色红润地坐在榻上，顿时笑道：“殿下这不好好的嘛？”

    一旁的福顺见状，赶紧上前拉着景先生往裴明绪身边走去，心中自责不已。

    他方才竟然让曼霜钻了空子，若是殿下真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是罪该万死啊！

    景仲华被福顺一把按在榻上坐下，裴明绪伸出手放在梨花木几上，淡淡道：“有劳景先生了。”

    景仲华从带来的药箱中取出一个软枕，垫在裴明绪的手腕下。

    接着，将两根手指搭在裴明绪的脉搏上。

    他不时抬头看一眼裴明绪，眉头越皱越紧，欲言又止。

    裴明绪神色淡淡，仿佛没有察觉到景先生的异样，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诊断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房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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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虚惊？

    景仲华将手移开，目光在裴明绪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一旁紧张不安的福顺，慢悠悠地说了句：“殿下，我老人家还忙着试药呢，您这是耍我老人家玩呢？”

    福顺一头雾水，不解地问道：“景先生，您这话是何意？”

    景仲华一边慢条斯理地将软枕收回药箱，一边说：“殿下的身体好得很，没有半点问题，龙精虎猛的，比我这把老骨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裴明绪听了，不置可否，伸手一指那碗醒酒汤，淡淡吩咐道：“景先生，劳烦您再看看这醒酒汤。”

    景仲华闻言，端起那碗醒酒汤，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而后竟毫不犹豫用食指沾了点汤汁，放入口中细细品尝。

    一旁的福顺见状，大惊失色，“景先生，您怎么不用银针验下先？这要是……”

    景先生可是殿下亲自三顾茅庐请回来的府医，医术高明自不必说，但其一手制药和制毒之术更是出神入化。

    怎能如此鲁莽，要是他也倒下了，殿下可怎么办？

    福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景仲华挥手打断：“若是银针能验出来的毒，殿下怕是早就倒下了。”

    他直接又喝了一口醒酒汤，细细品咂一番后，将手中的空碗放回桌上，语气笃定地说道：“这醒酒汤，并无任何问题。”

    福顺闻言，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脏缓缓落回原处。

    “只是......”

    然而，景仲华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福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只是这火候控制得不好，细品之下，回甘不足，白瞎了里面那上好的甘草。”景仲华摇摇头，似是惋惜地说道。

    闻言，福顺忍不住白了景仲华一眼，这景先生，真是越老越顽劣了，竟拿这等事情开玩笑。

    景仲华却哈哈大笑，捋着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皱纹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裴明绪虽心中仍有疑惑，但他并未表露，只是淡淡一笑，温声说道：“劳烦景先生了，辛苦您跑一趟了。”

    景仲华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不辛苦，不辛苦，老夫就当是饭后散步了。只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裴明绪，“殿下，您看，老夫此番能否……？”

    裴明绪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道：“不知景先生欲求何物？”

    景仲华搓了搓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老夫别无他好，独爱药材。殿下，府中那支三百年老参，不知……”

    福顺一听，这景先生贼心不死，竟还惦记着那三百年老参，当下便不乐意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尖着嗓子说道：“景先生，之前府里那株二百年老参就被您老人家得了去，如今府里可就这一只上了年份的老参。”

    这三百年老参得留着，关键时刻，一片三百年老参片便能吊住一口气。

    景仲华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不满地说：“福公公，你这可真是过河拆桥！”

    福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裴明绪抬手制止了。

    他见景仲华这副老顽童的模样，不禁莞尔，“景先生莫恼，三百年老参，确是要留作不时之需。”

    福顺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瞥了一眼景仲华，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殿下不会应允你。”

    然而，裴明绪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福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过，”裴明绪顿了顿，目光转向景仲华，“新得的那株百年老参，倒是可以赠予先生，望先生能多制些保命药丸予将士。”

    景仲华闻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老夫定当竭尽全力，研制出比御药房秘药更厉害的保命药丸，保我大盛将士平安！”

    他知晓燕王新得一株百年老参，故而虚晃一招，实则打着百年老参的主意。

    景仲华哼着小曲，揣着领百年老参的条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福顺目送着景仲华的背影，恨恨地瞪了几眼，心中暗恼，这老先生当真是快要将殿下积攒的好药材给掏空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却见裴明绪正单手抚着额头，斜倚在梨花木几上，眉头微蹙，似是在沉思。

    暖黄的烛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更显几分冷峻。

    福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打扰，生怕惊扰了裴明绪的思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明绪才缓缓放下手，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

    他抬眸，目光落在福顺身上，沉声问道：“景先生走了？”

    “回殿下，景先生已经走了。”福顺连忙躬身答道。

    裴明绪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派人仔细搜查曼霜的房间，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

    “是。”福顺心头一凛，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应下。

    “景先生说那醒酒汤并无问题，可本王心中总觉得不妥。”裴明绪语气森冷，“连夜提审曼霜，务必问出个所以然来。”

    “老奴明白。”福顺心中一颤，殿下这是动了真怒了。

    沐浴更衣后，裴明绪便带人回了望舒舍。

    夜已深，望舒舍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他挥挥手，示意前来问安的侍女太监起身，而后径直步入上房，却不见宋昭月迎上前来。

    平日里，她总是前来相迎，今日是怎么了？

    裴明绪心中疑惑，却也未多想，径直往内室走去。

    一只毛色雪白的狮子猫却忽地窜了出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腿，发出“喵呜喵呜”的撒娇声。

    这小东西，倒是清楚谁是它的主子。

    平日里将月儿哄得甚是开心。

    裴明绪嘴角微扬，用脚轻轻点了点不撸肥肥的肚子，问道：“你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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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7 章 晨起

    绿珠自内室而出，向裴明绪福身行礼。

    “见过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起吧，你主子呢？”

    “回殿下，娘娘自宴会回来后觉疲乏，便歇下了。”绿珠恭敬地答道。

    裴明绪微微点头，眉宇之间带着一抹心疼之色。

    今日宴会之上，刘氏与黄氏那两个不省心之人，怕是累着了月儿。

    “知道了，下去吧。”

    言罢，他抬脚便欲往内室走去。

    不撸见状，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绿珠眼疾手快，一把将不撸抱了起来，轻声细语地哄道：“小祖宗，你就别去添乱了。”

    “喵呜～”不撸不满地抗议了一声，最终还是乖乖地趴在了绿珠的怀里。

    一人一猫退了下去，屋内恢复了宁静。

    裴明绪掀开珠帘，一股熟悉的幽香扑鼻而来，似兰似梅，清雅宜人，撩拨心弦。

    他掀开床帐，只见佳人恰似海棠春睡，青丝如瀑，肌肤胜雪，红唇微启，眉间似有轻愁，惹人怜爱。

    裴明绪心中一动，不禁看得痴了。

    睡梦中，宋昭月隐隐感到有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脸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直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殿下？”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裴明绪看着她红唇轻启，眸中的神色又深了几分。

    他褪去外袍，掀开被子，躺在了宋昭月的身侧，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宋昭月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股熟悉的冷香所包围，接着便被拉入火热的漩涡之中......

    一夜春宵，帐暖香浓。

    翌日清晨，宋昭月醒来时，竟发现裴明绪居然还在身边。

    她愣了一下，方才想起今日乃是正月初一，裴明绪已然封笔，这几日皆无需前往前殿处理公务。

    她轻轻动了动身子，却发觉自己被裴明绪紧紧搂在怀里，动弹不得。

    “殿下……”宋昭月轻声唤道。

    裴明绪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睡意，看到宋昭月醒来，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醒了？”

    宋昭月点了点头，想起今日是正月初一，便开口说道：“殿下，恭贺新禧，愿梅香盈岁，鹤舞云天。”

    话一出口，宋昭月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还是坚持着，将这句新年祝福说完。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恭贺新禧，愿梅雪争春，琴瑟和鸣。”他低沉的声音在宋昭月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笑意。

    他稍稍松开宋昭月，问道：“可要唤人送杯水来？”

    闻言，宋昭月轻轻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殿下就会欺负人。”

    只是她眼波流转，眼角还带着几分昨夜的春意，这一瞪眼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平添了几分娇媚。

    裴明绪低低地笑了，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是，是，是为夫孟浪了，还请月儿恕罪。”

    语气里却满是得意，没有半分认错的意思。

    宋昭月不想和他这个无赖再说这个话题，便转而说起了昨夜新年大宴上的事：“……妾身瞧着，黄侧妃似乎有意结交……”

    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裴明绪的神色。

    裴明绪冷笑一声，“她那点心思，我岂会不知？月儿，放心，我已派人盯住她。”

    宋昭月见他早有安排，心中稍安，便接着说道：“说起来，昨夜那些夫人可真是热情，妾身应付了半宿，现在还觉得有些乏呢。……”

    她可不忘为自己表功。

    裴明绪听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柔声道：“辛苦月儿了。”

    “殿下，昨日黄侧妃问妾身桃花簪的由来，妾身按着之前说好的，说是千巧阁的。”

    “各家夫人贵女，如今对千巧阁可上心了。昨日瞧着，怕是希望今天云朔城的千巧阁便开张。”

    “殿下，可说好的，到时候也把营造司旗下的司珍局的老师傅借给妾身。”

    宋昭月把玩着裴明绪的大手，边盘算着年后把云朔城的千巧阁楼开起来。

    一为赚银子，同裴明绪合作，投桃报李。

    一为满足自己亲手设计首饰爱好，让大师傅用真金白银、各色珠宝，把图纸制成华丽首饰。

    光想想，宋昭月便觉得兴奋。

    “那月儿要如何分成？”裴明绪宠溺地看着怀中女子。

    “自然是六四分！”

    “那谁四？谁六？”裴明绪挑眉笑道。

    宋昭月狡黠一笑，“自然是妾身六，殿下四。”

    “殿下，您又甚少让司珍局打造首饰，大师傅们手艺都快生疏了。如今，大师傅们又有活干，又有银子赚，岂不正好。”

    “哦？我的确甚少让大师傅做首饰头面，不如让大师傅做一些，正好作为后院新年贺礼。”

    闻言，宋昭月瞪了一眼裴明绪，用力捏了捏他手指。

    裴明绪哈哈大笑，“逗你呢，小醋包！”

    “我可不舍得浪费银子。上次赐给黄氏的那些首饰，福顺都心疼了好久。”

    “还是月儿好，一心给我挣银子！”

    宋昭月窝在他怀里，笑道：“那殿下以后可要少像昨夜那般欺负臣妾便好了。”

    裴明绪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这……可真是难为我了。”

    二人笑闹了一阵，宋昭月才想起正事，便轻轻推了推裴明绪，说道：“殿下，该起了。时辰不早了，妾身该去给王妃请安了。”

    今日可是正月初一，按规矩，她是要去给王妃拜年，恭贺新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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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毒计

    裴明绪一把将宋昭月按回锦被中，语气中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今日可是正月初一，何必去宁华居找不自在。”

    宋昭月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柔声道：“可规矩……”

    裴明绪打断她的话，语气霸道却又宠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个燕北之主都没说什么，谁敢置喙你不成？”

    他说着，将宋昭月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带着几分蛊惑：“况且，我昨日便已派人去宁华居和秋澜院传话，都免了她们给我拜年，你何须去给王妃拜年！”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好好陪陪我。”

    宋昭月顺势又窝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娇声道：“殿下说得是，妾身听殿下的。”

    裴明绪看着她这副娇憨可人的模样，心中更加欢喜，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低声道：“我的月儿最是乖巧懂事了。”

    窗外，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屋内，为这满室春光更添了几分暖意。

    裴明绪难得睡到日上三竿，往年这个时候，他皆要召见那些前来拜年的文武属官。

    今年，他特意下令免了这些俗礼，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与心爱之人共度。

    太极宫中，皇后身着华丽凤袍，头戴九尾凤钗，端坐在凤座之上。

    殿外，命妇们依次鱼贯而入，向皇后行三跪九叩大礼，口中说着吉祥话。

    皇后神色淡淡，嘴角始终噙着一抹得体的微笑，然而眼中暗含得意。

    巳时，朝拜仪式结束，皇后退回后殿更衣小憩。曾氏亦随着皇后去了后殿。

    皇后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曾氏。

    “娘娘，您要注意凤体啊！”曾氏看着女儿脂粉也难掩的疲惫，心疼不已。

    皇后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陪陛下敬奉天地祖宗，是我这个皇后的职责，辛苦一些无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妃妾再怎么得宠，也只能在太庙和奉先殿外候着。”

    曾氏知道定是云贵妃又让皇后心中不快，便岔开话题：“娘娘，臣妇瞧着族里有个姑娘不错，模样俊俏，人也机灵。”

    “臣妇想着过几日领进宫给娘娘看看，若是娘娘也觉得可以，便塞到开春赐给燕王的美人中去。”

    皇后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娘，此事不急，开春后的美人，是赐不下去了。”

    曾氏一惊：“娘娘这话是何意？陛下不是说若是开春了燕王府没有好消息，便赐美吗？难道陛下改主意了？”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过些时日，燕王府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这怎么可能？”

    曾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皇后，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娘娘，您……您把那秘药赐给莹娘了？”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并未把秘药赐给莹娘。”

    “那……”曾氏追问，“娘娘做了什么？”

    皇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本宫把秘药赐给了燕王的那个侍女，曼霜。”

    “曼霜？”曾氏不解。

    “她有致命把柄在本宫手上，不敢不听命于本宫。”皇后冷冷道，“本宫会等她有了身孕，再命她用肚子里的孩子去陷害黄氏。”

    “只要黄氏失势……”皇后顿了顿，语气森然，“自古，女子情伤，郁结而亡的还少吗？总之黄氏必死无疑”

    “待黄氏死后，本宫自会安排莹娘揭穿曼霜，还黄氏清白。本宫已选了个与黄氏相像的女子备着了。”

    皇后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毒辣的笑容。

    燕王既然那么喜爱那个黄氏，她便送他一个新的。

    燕王府，密牢。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墙壁上斑驳的痕迹，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酷刑。

    曼霜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血迹斑斑。

    她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苍白的脸庞，看不清神色。

    “曼霜姑娘，你这是何苦呢？”福顺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还不如早日招了，免得受皮肉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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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9 章 刑逼

    半晌，曼霜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间，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福公公，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奴婢只是想着昨夜殿下宴请群臣，必会多饮几杯，所以才照着……”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照着……惠贵妃当年教的法子，熬了碗醒酒汤……”

    惠贵妃三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福顺闻言，心中冷笑一声。

    又是惠贵妃！

    这曼霜，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拿惠贵妃来压他！

    若不是看在惠贵妃和她伺候殿下多年的份上，他早就让人动刑了。

    这些年，他还从未见过能熬过密牢刑法的硬骨头。

    “曼霜姑娘，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莫要怪咱家不怜香惜玉了。”

    福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福公公，奴婢是冤枉的。没有做过的事情，奴婢是不会承认的。”曼霜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跟在裴明绪身边多年，心里清楚殿下对敌人和背叛之人的冷酷。

    那人给她药的时候，分明说过，这药是验不出来的。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第二次机会。

    所以她将药下进醒酒汤后，便把剩下的药粉都扔进了灶中，亲眼看着它们烧成了灰烬。

    如今，只要她不承认，就还有一线生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福顺见曼霜嘴硬，冷哼一声，朝德喜使了个眼色。

    “上刑！”

    德喜闻言，立刻指挥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将曼霜从刑架上放了下来。

    曼霜被粗暴地扔在地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狱卒按在了长凳上捆住，手脚也被牢牢地绑住。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曼霜惊恐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德喜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盆清水，又从一旁拿出一叠桑皮纸，浸入水盆之中。

    这桑皮纸，韧性极佳，一旦沾水，便会紧紧地贴在人脸上，阻断呼吸。

    这加官进爵的刑罚，看似简单，却能让人在极度恐惧和窒息中崩溃。

    随着一张张打湿的桑皮纸被贴上，曼霜原本苍白的脸上，渐渐变得通红。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奈何双手双脚被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要炸裂一般，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她。

    渐渐地，曼霜的挣扎幅度变小了，只剩下轻微的抽搐。

    德喜手里拿着打湿的桑皮纸，迟疑了一下，看向福顺，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

    福顺盯着曼霜，见她已经奄奄一息，才微微抬手。

    德喜会意，伸手揭开了曼霜脸上的桑皮纸。

    “咳咳咳……”

    曼霜顿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福顺居高临下地看着曼霜，冷冷地说道：“曼霜姑娘，现在可想清楚了？只要你肯招供，殿下或许会网开一面。”

    曼霜剧烈地喘息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看着福顺，眼神中满是坚定：“奴婢……奴婢是冤枉的……”

    福顺闻言，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他冷哼一声，一挥手，示意德喜继续用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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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0 章 破绽

    午膳后，暖阁内，宋昭月与裴明绪相对而坐，于紫檀木棋盘两侧博弈。

    宋昭月执白子，纤纤玉指轻捻棋子。

    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指与莹润的棋子相衬，越发衬得她双手似仙人之手，一抬一放间，赏心悦目。

    裴明绪则执黑子，眉眼带笑，气定神闲。

    不撸则是慵懒地卧在二人脚下的地衣上，不时用爪子拨弄几下白瑾特意为它做的毛线球。

    “殿下，您也不让让妾身。”宋昭月落下一子，语气娇嗔。

    裴明绪挑眉一笑，道：“哦？方才是谁扬言要将我杀得片甲不留呢？”

    宋昭月嗔怪地瞥了裴明绪一眼，未再接话，目光落于棋盘之上，鼓着两腮，认真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这时，福顺匆匆走了进来，到裴明绪身边，正准备俯身在裴明绪耳边低语，却被裴明绪抬手阻止了。

    “何事，直说无妨。”裴明绪语气淡淡，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福顺略微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回殿下，曼霜一直喊冤，却什么也不肯说。”

    “奴才已搜查过她的住处，并无异常之处。近日与她来往之人，奴才也都查过了，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裴明绪指尖夹着一颗棋子，轻轻转动，没有说话。

    福顺见状，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奴才……奴才未用大刑。这大刑一旦用下，不死即残，奴才不敢擅自做主，还请殿下示下。”

    这曼霜好歹当年是惠贵妃当着半个女儿养的，有这个香火情在。殿下未发话，那些大刑他可不敢用。

    裴明绪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将曼霜打发到庄子上，让王升派人秘密监视。”

    “另外，给她相看婆家，同她说，不管如何，三月底必将她嫁出去。”

    裴明绪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看着母妃的面子上，他眼下不会对曼霜用刑。

    曼霜既然不肯出府嫁人，如今强逼她嫁人，若她心中有鬼，自会露出马脚。

    若是三个月内，她当真清白，乖乖嫁人，他便奉上一份厚重嫁妆，全了这些年的主仆情分。

    若是她存心欺瞒，暗中作祟，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这几个月，让王升盯牢了曼霜，她同什么人接触，说了什么话，同她接触之人身份，都要一一排查。”裴明绪补充道。

    “是，殿下。”福顺领命，躬身退下。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平静，唯有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在空气中回荡。

    宋昭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裴明绪的处事手段又有了几分了解。

    裴明绪念旧情，却更杀伐果断，恩威并施，绝非优柔寡断之人。

    就是不知曼霜做了何事，让裴明绪如此大动干戈。

    裴明绪方才并未避讳自己，可见他无意隐瞒曼霜之事，

    宋昭月黛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裴明绪见她问到，便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宋昭月听他说完，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丢了棋子，起身到他身边，上下其手地检查起来。

    “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有没有觉得头晕目眩？或者……或者……”

    宋昭月一边检查，一边焦急地询问。

    可别啊！

    她好日子还没有过几天，还不想当寡妇！

    还有，她虽然知道自己这样检查是无用功，但是态度得拿出来，得让裴明绪知道自己心系他！

    裴明绪任由她检查，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没事。”裴明绪拉住宋昭月的手，将她带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景先生医术高明，他都说没事，那便一定没事。”裴明绪轻轻拍着宋昭月的背，柔声安慰道。

    “可是……”宋昭月还是有些不放心。

    “傻瓜。”裴明绪轻笑一声，低头在宋昭月额头上印下一吻。

    “景先生精通毒理，他既然查不出问题，那便说明曼霜下的并非毒药，或许只是某种迷药罢了。”

    “如今我并无任何不适，想来那迷药药性并不强烈，或者说，我昨晚喝得并不多，所以并未中招。”

    宋昭月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想起昨夜裴明绪的龙精虎猛，似乎也印证了他的说法。

    “可是，殿下为何如此笃定，那醒酒汤有问题呢？”宋昭月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我虽饮了些酒，但还不至于醉到眼花缭乱，将曼霜错认成你的地步。”裴明绪眸色微沉，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

    “虽景先生说，那醒酒汤并无问题。”

    “可这世上之事，无奇不有，也总有景先生不知道地。”

    “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些总没有错。”

    “更何况，曼霜之事，也并非毫无破绽。”

    宋昭月秀眉微蹙，不解道：“什么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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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愤恨

    “粉色衣裳。”

    裴明绪幽幽吐出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粉色衣裳？”宋昭月一怔，不解其意.

    裴明绪握住她的手，解释道：“昨夜，曼霜着了一身粉色衣裳。”

    宋昭月愈发疑惑，粉色虽娇嫩，侍女们穿倒是不奇怪.

    “曼霜虽尚未婚配，却也二十有五。且在前殿伺候多年，向来以端方稳重示人，早已不穿这般鲜嫩之色。”裴明绪语气淡淡，却透着一丝冷意。

    宋昭月恍然大悟。

    曼霜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在大晟朝，她这个年纪着实不适合穿粉色衣裳。

    “更何况……”裴明绪继续道，“曼霜伺候我多年，对我酒量几何，自是一清二楚。”

    “即便我真得醉了，也不至于认错人。”

    宋昭月心头一震，是啊，曼霜伺候裴明绪多年，怎会不知其酒量，昨夜怎会醉到认错人的地步。

    除非……她早已料定裴明绪会认错人。

    “所以，殿下让福顺告知曼霜，三月底前必将她嫁出去，是在等曼霜露出马脚？”宋昭月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是，我倒要看看，她究竟会有何举动。”

    “若是她当真清白无辜，我自然会给她一份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人。”

    “若她真不愿嫁人，那嫁妆便给她当作傍身之物，也足够她出府后安稳度日。”

    密牢阴冷潮湿，光线昏暗。油灯摇曳着，映照在曼霜苍白的脸上，更显憔悴。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她抬眼望去，竟是福顺去而复返。

    只见他面无表情，眼神冷酷，丝毫不见之前那隐约的忌惮，这让她心中猛地一沉。

    曼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福顺没有理会她的惊恐，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狱卒应声而入，粗暴地抓住曼霜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曼霜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惊恐地看向福顺，眼中满是哀求。

    “福公公，我是冤枉的。”

    福顺居高冷冷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是淡淡地说道：“殿下有令，将你发配到庄子上。”

    “什么？”

    曼霜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她想要开口继续辩解，却被狱卒眼疾手快地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嘴巴。

    “呜呜呜……”

    她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却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福顺没有理会她的挣扎，继续说道：“殿下还说了，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论你愿不愿意，三月底前必将你嫁出去。”

    “送走！”

    福顺一声令下，狱卒便架起拼命挣扎的曼霜，将她拖出了牢房。

    曼霜绝望地回头，看着逐渐远去的福顺，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何错，殿下竟然如此狠心。

    很快，一则消息传遍了整个燕王府：

    “听说了吗？曼霜姑姑，因为冲撞了殿下，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

    “怎么会！曼霜姑姑可是服侍殿下多年了！”

    消息传到不同的人耳中，便有了不同的解读，落在有心人耳中则更是不同。

    宁华居内，刘悦莹轻轻拨弄着香炉里的合宜香，袅袅白烟升腾而起，异香四溢，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焦躁。

    “梅香，打听清楚了昨夜殿下宿在哪了吗？”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焦急。

    梅香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娘娘，奴婢从洒扫粗使婆子口中得知，昨夜殿下的仪仗的确是去了秋澜院，可后来……后来又回了前殿。”

    “回了前殿？”刘悦莹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和嘲讽，“呵，看来即便是黄灵茹那般狐媚手段，也不过如此。”

    燕王，果真是生性凉薄，根本不会将女子放在心上！就算再宠爱，也不过是玩物罢了！

    只是，一想到昨日黄灵茹那一身耀眼的品红，刘悦莹就觉得心中仿佛堵了一团棉花，让她喘不过气来。

    昨夜乃是除夕，按规矩，裴明绪是要留宿在她的宁华居的。

    今日一早，黄灵茹和宋昭月还要来给她拜年请安，行大礼。可这一切，都被裴明绪一句“免了”给打发了。

    刘悦莹越想越气，她写信给姑母皇后求药，姑母却回信让她稍安勿躁，说会给她送上一份大礼，还让她少与宫中联系，以免暴露。

    如今，她只能按捺住性子，静静等着姑母的大礼。

    只是，这大礼究竟何时才能送到呢？

    想到这，刘悦莹烦躁地将手中香篆狠狠地往香炉里一砸，香灰四溅，吓得梅香一哆嗦。

    “娘娘息怒……”梅香怯怯地开口，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她原本还打算将前殿那个名叫曼霜的侍女被殿下打发到庄子上的消息告知娘娘。

    王嬷嬷听见动静，掀开珠帘走了进来，见香炉旁一地狼藉，梅香瑟缩在一旁，便挥了挥手。

    她摆摆手，示意梅香退下，自己则扶着刘悦莹在软榻上坐下，柔声问道：“娘娘可是为了昨夜殿下去了秋澜院的事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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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2 章 打算

    刘悦莹秀眉紧蹙，并未言语。

    王嬷嬷见状，心中了然，便压低声音说道：“老奴听说，云朔城正月十五的花灯和火龙可是远近闻名。”

    “娘娘不如那夜出去散散心，多邀些夫人小姐们相伴，也好过整日闷在这宁华居中。”

    刘悦莹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嬷嬷说笑了，我如今这副模样，谁愿意与我相伴？怕是避之不及吧。”

    王嬷嬷握住刘悦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娘娘这话可就错了，您是这燕王府的正妃，身份尊贵，谁敢不给您面子？”

    “再说了，您可邀殿下同行，还可趁着赏灯之际，向殿下示好。即便殿下不来，但您主动相邀，殿下也能明白您的示好不是？”

    刘悦莹沉默不语，脑海中浮现出昨夜年宴上的场景。

    她虽然端着王妃的架子，高坐主位，俯视众人。

    但她总感觉到，那些夫人小姐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嘲讽和怜悯。

    她们都知道，她空有王妃的名头，实际上，只是一个纸糊的花架子，根本压不住府里不老实的侧妃。

    不受宠的正室，表面光鲜，内里日子过得有多难过，她不是不知道。

    如今，这还只是开始。

    宁华居的吃穿用度，眼下都是靠着她自己的嫁妆在支撑。

    燕王府每个月的那点月例银子，根本不够她日常开销。

    照这样下去，她怕是早晚要过得连家里的一等丫鬟都不如。

    裴明绪为人吝啬，她进府这么久，从未收到过他任何赏赐。

    一般人家，男主人年底都会给府中女眷添些珠宝和布料，可裴明绪却根本没有这个意识。

    昨夜她身上戴的头面和衣裳，都是她嫁妆里的。

    这样下去，坐吃山空，她的嫁妆再丰厚，也不可能经得起她这样花下去。

    她现在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她想帮太子哥哥偷虎符，可眼下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做到。

    她不爱出宁华居，甚至不爱出屋子，她总觉得王府里的那些太监侍女，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错了吗？

    王嬷嬷见刘悦莹不语，心中暗自叹气。这宁华居的日子看似平静祥和，实则如履薄冰，可娘娘却依旧这般不上进。

    “娘娘，老奴斗胆说句逾矩的话。”王嬷嬷斟酌着语句，“不论娘娘将来作何打算，眼下还是要笼络住殿下要紧，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啊。”

    刘悦莹闻言，眸光微动。

    的确，成国公府远在千里之外，如今在云朔燕王府她能依靠，都不过是这燕王妃的身份罢了。

    “嬷嬷说得是，我知道了。”刘悦莹轻轻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

    “那……娘娘可要邀请殿下十五那日一同赏灯？”王嬷嬷试探地问道，心中暗暗祈祷着刘悦莹能够抓住这次机会。

    “嗯。”刘悦莹点了点头。

    王嬷嬷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那老奴这就去给娘娘挑选几件合适的衣裳首饰备着！”王嬷嬷兴冲冲地说道，恨不得立刻就将刘悦莹打扮得光彩照人。

    刘悦莹看着王嬷嬷忙碌的身影，心中不禁苦笑。

    或许，那日她真得该何向裴明绪好好低头。

    秋澜院正房内，黄灵茹斜倚在软榻上，摆弄着手中珠串，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娘娘，殿下将前殿的一个侍女发落到了庄子上。”玉盏快步走进内室，低声禀道。

    黄灵茹放下手中的珠串，抬眸看向玉盏：“哦？谁？”

    “就是那个曼霜，听说昨夜触怒殿下，今日便被绑着送去了庄子上。”

    “曼霜？”黄灵茹不禁有些惊讶。

    刚到王府后，她便让人打听了曼霜的来历。

    这叫曼霜的侍女，曾是惠贵妃宫中之人，又伺候了燕王多年，居然会因为触怒燕王而被打发到庄子？

    “可知晓那曼霜做了什么，居然惹得殿下大怒？”黄灵茹追问道。

    “这……”玉盏面露难色，“奴婢也打听过了，但前殿那些人嘴都紧得很，只说曼霜姑娘是犯了错，被殿下责罚了。”

    “犯了什么错？”黄灵茹紧追不舍。

    “这个……”玉盏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说道，“奴婢听说，押送曼霜姑娘去庄子的仆妇曾说了一句，‘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起了那样的心思’……”

    黄灵茹闻言，心中一动，这曼霜是对燕王动了心思？

    “你去，再去打听打听，务必要将这件事查清楚。”黄灵茹沉声吩咐道。

    “是，娘娘。”

    玉盏领命退下后，黄灵茹继续想着心事。

    她进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也得燕王恩宠，但为何迟迟未能有孕？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中有些遗憾。

    若是她能顺利怀上燕王第一个子嗣，那这孩子得作用可就大了。

    黄灵茹正想着，银烛从外面走了进来，凑到黄灵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灵茹一听，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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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3 章 花灯

    银烛微微颔首，压低嗓音道：“千真万确，主子也是偶然间得知此事。”

    “当年永安宫的一个宫女，出宫后回了乡。前些时日，主子遣人寻访，才得知了当年惠贵妃之死或许另有隐情。”

    “而那曼霜，极有可能知晓一些内情。主子说，此内情恐与皇后，甚至陛下皆有关。”

    黄灵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惠贵妃之死确有隐情，且牵扯重大，而曼霜又恰恰极可能握有关键线索

    她猛然想起玉盏之前禀报的事情，“眼下，那曼霜已经被送去了庄子上。”

    “不过，去了庄子，总比在前殿要好。”

    银烛眼前一亮，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黄灵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说道：“我们可制造意外，营造曼霜假死的假象，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

    “娘娘英明！”

    黄灵茹沉吟片刻，又道：“不过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待过些时日，等众人遗忘了曼霜，我们让人再动手方为上策。”

    正月十二这日，王嬷嬷一早便匆匆忙忙往前殿赶去。

    “福总管，老奴求见殿下，劳烦您通禀一声。王妃娘娘有几句话，欲托老奴转达给殿下。”

    福顺笑容满面，却拒人于千里之外，“嬷嬷，殿下正忙于公务，方才还特意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有何事，只管与咱家说，咱家自会转告殿下。”

    王嬷嬷堆起满脸的笑，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悄悄塞到福顺手中，压低声音道：“劳烦福总管通传。”

    福顺接过荷包，依旧笑容可掬，“嬷嬷同咱家说，咱家定会转告。”

    王嬷嬷见福顺不肯松口，无奈道：“那就劳烦福公公了。王妃娘娘想邀请殿下十五夜里一同出府赏灯。”

    福顺闻言，心中暗笑。

    殿下早就答应了要陪宋侧妃出府赏灯，怎么会理会王妃？

    这两日他都听宋侧妃念叨了几回，十五夜里要去何处赏灯。

    不过，他面上却未表露半分，依旧笑呵呵地应道：“嬷嬷放心，咱家一定将话带到。”

    王嬷嬷千恩万谢后离去。

    福顺进了书房，将此事禀报给裴明绪。

    宋昭月一听，便停下手里的笔，便拿眼睛瞧着裴明绪，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之前她特意强调只许陪她一人，果然有先见之明。

    裴明绪见状，笑道：“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

    他转头对福顺说道：“你去回绝王妃，就说灯会人多眼杂，府里抽不出侍卫护卫她出府赏灯，让她在自己院子里赏灯即可。”

    福顺应声刚退下。

    裴明绪想了想，又叫住福顺，“你再去一趟秋澜院，同样的缘由，让黄侧妃也莫要出府赏灯。”

    福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这是怕同黄侧妃和王妃在灯会上撞上，给宋侧妃惹来麻烦。

    “是，殿下。”福顺领命而去。

    宁华居，福顺传完话，躬身退了出去。

    刘悦莹挥退了屋内伺候的侍女，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映照出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娘娘，您心中若有不快，发出来便是。”王嬷嬷见刘悦莹神色黯然，忍不住开口劝道。

    刘悦莹摇了摇头，“嬷嬷，让我独自静静。”

    王嬷嬷见状，只得默默地退了出去。

    内室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响起几声轻微的啜泣声。

    王嬷嬷听着内室的动静，心中不由埋怨起燕王来。

    王妃已然第二次示好，殿下却为何不肯给成国公府、给王妃这个表妹一丝面子呢？

    如此下去，王妃与殿下何时才能打破僵局？

    否则，王妃迟早会成为成国公府的弃子。

    王妃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如何能不心疼？

    不行，她必须得想出法子来。

    秋澜院内，黄灵茹听完福顺的说辞，只淡淡一笑。

    “知道了，劳烦福总管传话。”

    福顺走后，黄灵茹放下手中的茶盏，眸光微闪。

    灯会人多眼杂，府里抽不出侍卫护卫她出府赏灯？

    这样的说辞，她如何能信？

    说到底，不过是燕王不够宠爱自己罢了

    不过，她也并未因此而感到失落。

    反正大家都去不了，也算公平。

    正月十五，用过晚膳后，宋昭月便催着裴明绪出门赏灯。

    二人乘了马车，朝花灯最多的正阳大街而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掀开车窗的帘子，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两旁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五光十色的花灯。

    宋昭月兴致勃勃地观赏着街景，眼里满是兴奋。

    裴明绪见状，不禁笑道：“月儿，你可要养精蓄锐，留存些精力，我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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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4 章 欢快

    “殿下，究竟是何等惊喜，竟如此神秘？”宋昭月语带好奇，双眸望向裴明绪，眼波流转之际，风情万种。

    裴明绪但笑不语，微微摇头，而后方道：“惊喜自当留至最后揭晓，方为真正惊喜。”

    马车缓缓停下，裴明绪率先下车，回身朝宋昭月伸出手。

    宋昭月搭着他的手，袅袅下车。

    今日的裴明绪，一袭月白锦袍，墨发束于玉冠之中，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仿佛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宋昭月今日则是一身绯色绣花襦裙，外罩银狐披风，衬得肌肤如雪。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仿若星辰坠落凡尘。

    二人携手而行，举止亲昵，羡煞旁人。

    福顺见状，赶忙招呼绿珠等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打扰二人独处时光。

    街道两旁，小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两边花灯更是令人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爷，这街上人来人往，便是您今日衣着低调了些，也难保不会被人认出。”宋昭月轻声道，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

    裴明绪剑眉微蹙，他亦瞧见，不少人走过去后，还会回头多看他们几眼，显然是注意到了他们二人。

    宋昭月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卖面具的摊子，顿时眼前一亮。

    “爷，你看，那处有卖面具的，我们也去挑两个戴上吧。”宋昭月指着前方，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

    裴明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到一个摆满了各式各样面具的摊子，当即点了点头。

    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有青面獠牙的恶鬼，也有眉目含笑的仕女，更有那威风凛凛的武将，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宋昭月一眼便相中了一只狐狸面具，那面具通体雪白，唯独眼角处点缀着一抹绯红。

    她拿起面具，轻轻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更显得灵动妩媚。

    “殿下，你看这个面具如何？”宋昭月转头看向裴明绪，语气中带着几分俏皮。

    裴明绪看着眼前佳人，只觉得眼前一亮，平日里虽见过宋昭月各种娇态，但今日戴上这狐狸面具，倒是多了几分神秘妩媚，别有一番风情。

    “好看。”

    宋昭月闻言，便将那狐狸面具递给裴明绪，自己又在那摊位上仔细挑选起来。

    不多时，她便挑中了一只玄色面具，那面具雕刻成一只雄鹰的模样，鹰目锐利，鹰喙尖利，不怒自威，与裴明绪平日里杀伐果决的气势颇为相符。

    “殿下，这个面具可适合你？”宋昭月将面具递到裴明绪面前，笑盈盈地问道。

    裴明绪接过面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道：“甚好。”

    福顺见状，连忙上前，从袖袋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摊贩，“不用找了。”

    摊贩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公子，多谢夫人。”

    二人戴上面具后，相视一笑，转身继续前行，身后跟着福顺等人。

    人群中，一对璧人，一个灵动妩媚，一个沉稳内敛。虽看不清面容，却更添几分神秘，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戴上面具后，宋昭月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全然没了先前的顾忌。

    她伸手一把拉住裴明绪的手，拽着他便往人群里钻。

    裴明绪猝不及防，被她拉着往前走，却也不恼，只随着她的步伐，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福顺见状，赶忙跟了上去，生怕一个不留神，两位主子便消失在人群中。

    宋昭月拉着裴明绪，一路走走停停，遇到感兴趣的摊位便会停下来仔细瞧瞧。

    她时而拿起一支珠钗在头上比划，时而拿起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晃，脸上始终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裴明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只觉得心中一片柔软。

    他从未见过宋昭月如此放松快乐的模样，平日里在府中，她在人前总是端庄守礼，进退有度，乃是娴雅温婉的大家闺秀。

    而今日，她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在人群中穿梭，一双眼眸亮如星辰，让他忍不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悉心呵护。

    “月儿若是喜欢，以后我常带你出来。”裴明绪柔声道。

    宋昭月闻言，转头看向他，眸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真的吗？”

    裴明绪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宋昭月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状。

    “月儿，前面便是望月楼了，那里的花灯最是漂亮，我们去瞧瞧？”裴明绪温声说道。

    宋昭月闻言，抬头望去，果然见前方一座高楼灯火通明，楼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好，我们去望月楼。”宋昭月点头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期待。

    二人并肩朝着望月楼行去，然而，还未等他们靠近，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便从望月楼前传了出来，打破了街道上原本的欢快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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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5 章 救人

    宋昭月心中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望月楼前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位年轻妇人瘫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的模样，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双目紧闭，一看便知情况危急。

    “这是怎么了？孩子怎么这般模样？”宋昭月心生不忍，拉着裴明绪上前，开口询问身旁的人。

    “哎，造孽啊，这孩子吃东西不小心卡住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一旁的人摇头叹息，脸上满是惋惜。

    “大夫呢？可曾去找大夫？”宋昭月秀眉紧蹙，焦急地问道。

    “已经去请了，只是这会儿还没来呢！”

    宋昭月闻言，见孩子面色青紫，顿时顾不得其他，连忙松开裴明绪的手，快步走到妇人身边。

    “这位大嫂，孩子情况危急，你可否让我试试？”宋昭月蹲下身，柔声问道。

    李氏此刻早已方寸大乱，听到宋昭月的话，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夫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大嫂，你别着急，孩子今年多大了？”宋昭月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孩子的状况。

    李氏被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愣愣地看着宋昭月，没有说话。

    “孩子娘，这位姑娘问你话呢！孩子多大了？”一旁的人见状，连忙推了推她。

    “啊？哦，四岁了，孩子今年四岁了……”李氏这才回过神来，泣不成声地说道。

    宋昭月不再耽搁，她深吸一口气，将孩子从妇人怀中抱了过来。

    她将孩子抱起来，让他背对着自己，自己则站在孩子身后，用双臂从孩子身后环抱住孩子的腰腹部。

    宋昭月左手握拳，拇指侧紧贴孩子腹部中线，位于肚脐以上、胸骨下方的位置。

    右手包住左拳，快速向上、向内用力挤压孩子的腹部。

    宋昭月一下又一下用力挤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丝毫不敢松懈。

    孩子的脸色越发青紫，呼吸也越来越微弱，眼看着就要翻白眼了。

    李氏见状，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上前，想要抢回孩子。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裴明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李氏，不让她打扰宋昭月施救。

    “这位大嫂，你冷静些，切不可冲动！”裴明绪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虽然不通医术，但他相信宋昭月。

    李氏哪里听得进去，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孩子越发青紫的脸色。

    “我的儿，把孩子还给我吧，求求你了！”李氏哭得泣不成声，苦苦哀求道。

    福顺等人见状，急忙上前将李氏拉开，不让她打扰宋昭月。

    “这位大嫂，你冷静些，你这样会妨碍我家夫人救治孩子的！”

    李氏被众人拉扯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昭月施救，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她靠着纺线赚了些银子，加上男人休沐回来带回的饷银，家里日子宽裕了些。

    今日恰逢元宵佳节，她便想着带孩子和婆婆进城赏灯。

    婆婆嫌街上吵闹，男人便送她去梨园听戏。她自己则带孩子在街上逛，却未曾想竟会发生这般事情。

    李氏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宋昭月此刻亦是心急如焚，可她深知，越是此等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挤压孩子的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哇——”

    随着宋昭月的动作，孩子口中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喊，一块被卡住的糕点也随之喷了出来。

    孩子吐出糕点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虽然虚弱，却如天籁一般，令围观之人心中大喜。

    李氏更是喜极而泣，冲上前，紧紧地抱着孩子，生怕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不见。

    众人见状，纷纷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活了，活了！孩子活过来了！”

    “真是菩萨心肠啊，这位夫人真是活菩萨啊！”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声，人们纷纷向宋昭月投去感激的目光。

    李氏抱着孩子，跪倒在宋昭月面前，连连磕头道谢。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宋昭月连忙将李氏扶起来，说道：“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客气。”

    李氏感激涕零，“夫人，今日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的孩子怕是就没命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李氏没齿难忘！”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敢问夫人名讳，小妇人日后定当登门道谢！”李氏说着，又要给宋昭月跪下磕头。

    一旁的福顺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说道：“我家夫人身份不便透露，今日之事，就当是一场缘分。”

    宋昭月亦柔声说道：“孩子口中糕点虽吐了出来，但毕竟卡了这么久，孩子也受了惊。你快带他去看看大夫吧。”

    李氏闻言，心中虽有遗憾，但爱子心切，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谢，抱着孩子就要走。

    “这位夫人，且慢。”

    中年男子走到李氏面前，温声说道，“在下略通医术，可否让在下为孩子诊治一番？”

    男子一身素色长衫，气质儒雅，仙风道骨，颇有些世外高人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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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男子

    李氏见男子气度不凡，便点头应允，“那便有劳先生了。”

    男子微微一笑，取出一方素帕，垫在孩子手腕处，细细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温声说道：“孩子并无大碍，只是喉咙受了些损伤，加之受惊过度，需得好好调养几日。”

    李氏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感激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这时，望月楼的小二也搬来桌子，并奉上笔墨。

    男子提笔，挥毫落墨，开始写方子。

    此时，王升悄然走到裴明绪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殿下，那位先生是……”

    裴明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那名男子。

    男子似有所感，抬蓦地抬头，目光与裴明绪在空中交汇，仅一瞬，便又低下头，继续写药方。

    宋昭月见孩子受惊过度，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中，小脸苍白，大眼之中还含着泪珠，模样甚是惹人怜爱。

    她想起荷包里装着的一只白玉兔子，便取出来递给孩子，“小娃娃，这个给你玩。”

    白玉兔子晶莹剔透，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李氏见状，连忙拒绝，“使不得，使不得！恩人救了小儿的性命，我们怎可再贪恩人的东西呢？”

    宋昭月微微一笑，柔声说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罢了，既是有缘相遇，就送给孩子拿着玩吧，玉养人呢。”

    福顺也笑着附和道：“是啊，既然是我们家主子送的，您就收下吧，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玉养人，这也是场造化。”

    李氏闻言，推辞不得，便感激地让孩子收下玉兔，又是千恩万谢。

    男子写好药方，递给李氏。

    “这一副，夜里孩子若是惊醒啼哭，便可服下，可安神定惊；另一副，则是治疗喉咙的，连服三日即可痊愈。”

    李氏接过药方，仔细收好，再次道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男子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

    “先生请留步！”王升忽而出声，疾步走到男子面前，拱手施礼道：“我家主子欲向先生请教一二，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一叙？”

    男子微微皱眉，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裴明绪身上。裴明绪长身玉立，只是此刻却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答应，“也好。”

    “适才夫人所施救之法，老夫也闻所未闻，正想请教一二，既然公子相邀，那便叨扰了。”

    王升面露喜色，侧身引路，“先生这边请。”

    宋昭月心中虽有疑虑，却未多言。

    裴明绪绝非冲动之人，今日突邀这陌生男子一叙，定有其道理。

    何况，此人通身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她柔声嘱咐李氏带孩子去抓药，自己则莲步轻移，跟在裴明绪身后，朝望月楼行去。

    夜色渐深，望月楼内却是热闹非凡。

    裴明绪等人踏入望月楼，立刻有小厮迎上前来，将众人引至二楼雅间。

    二楼雅间，雕花窗棂半开，清风送来阵阵丝竹之声，夹杂着楼下喧闹的人声，更显雅间清幽。

    甫一坐下，裴明绪便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

    宋昭月见状，亦轻抬素手，缓缓摘下面具和面纱。

    刹那间，包厢内仿佛有光华流转，照亮了四周的雕梁画栋。

    男子剑眉星目，丰神俊朗，如芝兰玉树；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犹如明珠生晕。

    二人并肩而坐，宛如一对璧人，令人不敢直视。

    裴明绪歉意一笑，“先生见谅，本王今日微服出行，方才不便以真面目示人。”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抚须道：“燕王殿下言重了，老夫一介布衣，何须殿下如此客气。”

    说着，他便要起身行礼。

    裴明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笑道：“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中年男子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裴明绪：“殿下想必早已知晓老夫身份了吧？”

    裴明绪也不否认，坦然道：“赵先生快人快语，本王派人去请了先生几次，不想今日竟在此偶遇，真是缘分。”

    赵梦泽，当今天下闻名的神医，素来行踪不定，没想到竟会出现在云朔。

    “老夫闲云野鹤惯了，云游至此，不过为故人一诺。”赵梦泽放下茶盏，淡淡一笑。

    裴明绪闻言，眼神微动。

    他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见赵梦泽饶有兴致地看向宋昭月，“不知夫人刚才救治小孩的法子，是何家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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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 故人之姿

    宋昭月闻言，目光轻轻投向裴明绪，见他微微颔首，便笑道：“此法乃偶然间于一本杂书之上所见，并非出自哪家医家典籍。”

    赵梦泽抚须的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不知是何书？可否告知老夫？”

    宋昭月秀眉微蹙，似在努力回想，“年代久远，现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孤本，且那书早已不知去向。”

    赵梦泽面露惋惜之色，显然对那本书颇感兴趣。

    宋昭月见他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不过，此法要点及注意事项，我倒是还记得，可细细说与先生听。”

    赵梦泽闻言，顿时双眼一亮，抚掌笑道：“如此甚好，还请夫人不吝赐教！”

    宋昭月便将那海姆立克急救法，从施救姿势，到按压位置，再到注意事项，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赵梦泽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偶尔还会提出疑问，宋昭月也都一一解答。

    裴明绪在一旁静静听着，含笑望着宋昭月，眼中满是赞赏和温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梦泽听完，连连点头道，“怪不得夫人会问那小儿年龄，三岁以下小儿，确实不适用刚才的法子！”

    宋昭月微微一笑，颔首道：“先生明鉴。”

    “此法虽可救人性命，却并非人人适用，三岁以下孩童，骨骼柔弱，若是贸然施救，恐有损伤，需得刚提到另一个的法子。”

    赵梦泽颔首，抚须赞叹道：“妙哉！妙哉！发明此法之人，真乃大才！”

    宋昭月微微摇头，叹气道：“先生，气管被异物阻塞之事，时有发生，且救治时间极短。若是错过最佳时机，便会危及性命。”

    “如今此法既已失传，不如先生将其著书立说，使其广为流传，方能救更多人性命。”

    裴明绪眸光一闪，温声附和道：“先生仁心仁术，我燕王府愿倾力相助，助先生将此法推广开来，造福百姓。”

    赵梦泽闻言，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忽而朗声笑道：“夫人真是燕王的贤内助，一心想帮着燕王将老夫留在此地。”

    裴明绪与宋昭月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昭月眼波流转，语气诚恳：“先生说笑了，我只是不愿见此等悲剧再次发生，这才恳请先生著书立说，将此法传扬出去。”

    “至于先生著书之后，是去是留，全凭先生心意，燕王府绝不阻拦。”

    她虽还未全然清楚这赵先生的身份，但方才已知这赵先生乃是裴明绪欲招揽之人。

    方才给这个赵先生讲急救法时，他眼中的求知若渴，她可是瞧得一清二楚。

    只要赵先生答应留下来，她便有诸多法子让这赵先生舍不得离开燕王府。

    现代医学发达，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如今她总有新奇之物吊着他。

    裴明绪亦温声说道：“还望先生看在众多无辜性命的情分上，施以援手，推广此法，减少小儿、老人因气管卡住而丧生的悲剧。”

    赵梦泽见二人如此，也不再推辞，爽朗一笑，应了下来。

    裴明绪闻言大喜，拱手道：“多谢先生！”

    赵梦泽却指着二人笑道：“你二人这明摆着算计老夫的模样，倒是与殿下母妃当年如出一辙！”

    裴明绪笑容一滞，惊疑道：“先生认识本王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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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8 章 激动？

    赵梦泽捋着胡须，回忆道：“不过当年同你母妃，还有一位小友有过数面之缘，相交一场罢了。”

    他说着，长叹了两口气，似是感慨万千。

    裴明绪眉心微动，这赵梦泽竟与母妃相识？

    他追问道：“哦？不知先生与家母是如何相识的？”

    赵梦泽摆摆手，笑道：“皆为陈年旧事了，老夫也记不清咯。”

    裴明绪见他讳莫如深，也不便多问，只将此事暗暗记在心中。

    此时，福顺轻手轻脚地走到裴明绪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裴明绪点点头，温润一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月儿，可愿随我到窗边一观？”

    宋昭月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欣然点头，起身随他走到窗边。

    福顺见状，也悄无声息地将赵梦泽引至另一扇窗户前，低声道：“赵先生，您也瞧瞧这夜景。”

    赵梦泽了然一笑，遂将目光投向窗外。

    恰在此时，一声巨响划破夜空，一朵巨大的粉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宛如一场如梦似幻的桃花雨，纷纷扬扬地倾泻而下。

    紧接着，又是接二连三的烟花腾空而起，将漆黑的夜幕点缀得流光溢彩。

    裴明绪转头看向宋昭月，问道：“喜欢吗？”

    宋昭月看着漫天的烟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喜欢，好美的烟花，多谢殿下，妾身很喜欢这个惊喜。”

    楼下，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烟火而停下了脚步，纷纷抬头仰望，发出阵阵惊叹。

    “今年怎么会有烟花？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啊！”有人好奇地问道。

    “听说是燕王殿下命令放的！”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燕王殿下？他怎么会突然想到放烟花？真是奇了怪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烟花散尽，夜色渐深，裴明绪与宋昭月也准备动身回府了。

    “赵先生，不如先行一同回府歇息，如何？您的行李，我派人去取便是。”裴明绪侧过身，温声邀请道。

    赵梦泽笑道：“如此，便叨扰殿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住处就不必特意安排了，我与景仲华乃是旧识，正好可以与他同住，也好叙叙旧，切磋切磋医术。”

    “哦？”裴明绪略感惊讶，“先生与景先生竟是好友？”

    赵梦泽哈哈一笑：“好友算不上，不过也算相识多年。殿下只管派人知会一声，他若知晓我来了，定会激动万分。”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裴明绪含笑点头，随即吩咐福顺命人去办。

    ......

    马车缓缓驶入燕王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在二门处停下.

    宋昭月扶着裴明绪的手下了马车,甫一站定，便听得院内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赵梦泽那老家伙在哪儿呢？！”

    这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怒意暴躁，明显不是欢喜之意。

    宋昭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宋昭月不禁转头看向赵梦泽，只见他听到这声怒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

    她不禁想问，赵先生您确定景先生见到您是很激动？

    似乎察觉到宋昭月的目光，赵梦泽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道：“老夫也没说是哪种激动，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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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9 章 人才

    宋昭月忍俊不禁，这位赵先生，看着仙风道骨，却没想到还是个妙人。

    她听说府医景先生也是个妙人，颇有老顽童风范。

    如今，这二人凑在一处，怕是有热闹可瞧了。

    景仲华顾不上边上站着得的裴明绪，几个箭步便冲到赵梦泽面前，瞪着一双虎目，声如洪钟地问道：“你个老小子，不到处游历，跑到燕王府来作甚？！”

    赵梦泽不恼反笑，慢条斯理地拱手作揖：“多年不见，景兄这火爆脾气竟是丝毫未变。”

    景仲华冷哼一声，吹胡子瞪眼，“这么多年不见，你依旧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你这张脸，没少浪费好药材吧？都已年过花甲，却还佯装得如同中年人一般！”

    宋昭月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梦泽。

    年过花甲？！

    她一直以为景先生不过四十岁左右，岂料竟是六十有余？！

    这赵先生，可真会保养！

    她心中一动，顿时有了想法.......

    赵梦泽爽朗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更添了几分笑意，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睿智和潇洒。

    “景兄，你莫要激动。”他慢悠悠地说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调侃，“你难道要我把你当年的糗事都抖搂出来吗？”

    景仲华闻言，果然一滞，随即梗着脖子怒道：“你敢？你这心可真是黑透了。”

    “当年，你自己逍遥自在惯了，就哄骗我来燕……”

    景仲华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梦泽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他双眼瞪得滚圆，仿佛要喷出火来。

    宋昭月分明听到了景仲华最后一个字是“燕”字。

    她抬眸看向裴明绪，只见他眉头微微一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梦泽制住景仲华，捂住他的嘴，朝裴明绪笑道：“殿下，景兄见到老夫太过激动，老夫这便带他回他药庐，我们二人好生叙旧，先行告退。”

    说完，赵梦泽便拽着景仲华匆匆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景仲华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四肢徒劳地挣扎着，却丝毫撼动不了赵梦泽分毫。

    见赵梦泽轻轻松松将景仲华拖走，宋昭月不禁好奇地问裴明绪：“这赵先生是不是会武功？景先生竟然毫无反抗之力。”

    裴明绪收回目光，笑道：“赵先生闲云野鹤，游历四方，会些拳脚功夫也不足为奇。”

    宋昭月轻轻颔首，心中的好奇却愈发浓烈，这赵先生究竟是何来历？

    他既精通医术，又身怀武功，且保养之术还如此高超！

    裴明绪还一心想要将他招揽至麾下。

    “殿下，这赵先生到底是何许人？”宋昭月直接开口问裴明绪。

    裴明绪解释道，“赵先生全名赵梦泽，乃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神医，向来喜好云游四海。”

    “我曾多次派人去请赵先生，却都不巧错过。未曾想，今日竟能在云朔与他相遇，实乃缘分使然。”

    宋昭月听闻，若有所思，微微蹙起眉头。

    神医啊，这可是实打实的尖端人才。

    无论如何都要将他留在燕王府才是。

    夜深了，窗外月色如水，倾泻而入，为室内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宋昭月早已换上一袭绯色的寝衣，青丝散落在枕边，更衬得肌肤如玉。

    她侧卧在床榻上，看着身旁的裴明绪，见他眉头微蹙，显然是心有挂碍。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宋昭月轻声询问，语气中满含关切之意。

    裴明绪闻言，看向宋昭月，见她美眸中满是担忧，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月儿，今日赵先生提及与母妃相识一事，我总觉得此事并非那般简单。”裴明绪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和不安。

    “昔日，母妃病重，父皇曾想广招天下名医，替母妃治病，但被母妃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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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0 章 旧事

    “那为何惠贵妃娘娘要拒绝呢？”宋昭月秀眉微蹙，不解地问道。

    裴明绪眸色暗了暗，薄唇轻抿，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也不知。”他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只记得当时母妃一口回绝了。”

    他记忆中，母妃一向温柔可人，对他有求必应，从未拒绝过他半分要求。

    那次，他抱着母妃苦苦哀求她应允，可她却只是摇头不许。

    “父皇彼时盛怒，拂袖而去。”裴明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父皇走后，母妃便哭了。”

    那是他首次，亦是唯一一次，目睹母妃落泪。

    “母妃抱着我哭，言对不住我。”他闭了闭眼，想要将眼中的湿意逼退，“后来，母妃的病便越发重了，没多久便……”

    宋昭月心中一紧，伸手握住裴明绪的手，想要给他一丝安慰。

    “殿下……”她轻声唤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裴明绪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让他心中稍感慰藉。

    “后来，我问过淑母妃，为何母妃不肯广邀名医。”

    “淑母妃说，母妃是因病痛缠身，心里的那口气散了，不愿再于人世苦熬……”

    “我不信。”裴明绪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母妃一向温柔坚强，怎会轻易放弃生的希望？”

    “我就藩，有了自己的势力后，便开始暗中调查当年之事。”

    “可惜当年母妃病逝时，父皇以照顾不力为由，将永安宫一批宫人杖毙，其余宫人亦陆续被遣散归乡。”

    “我遣人找过那些宫人，查过当年的事情。”裴明绪的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力，“然那些宫人并非近身侍奉，故而未查得可疑之处。”

    “后来，淑母妃知晓我查母妃病逝一事，便不许我再查。”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淑母妃说，母妃是病逝的，将母妃留给我的一封信给了我。”

    “淑母妃说，那封信是母妃特意留下的，便是为了在我查她病逝一事时，让她交给我的。”

    “母妃于信中言，对不住我，将我留在深宫，将顾家的命运压在我身上……”

    “母妃言，她心气已散，不愿再遭受病痛折磨。”裴明绪的眼眶泛红，“她不能伴我成长，对不住我……”

    裴明绪的声音渐低，至最后几不可闻。

    宋昭月闻言，心中不禁泛起阵阵酸楚。

    她难以想象，当年那稚龄孩童，是如何独承失母之痛，又是如何于尔虞我诈之深宫中存生。

    她轻轻环住裴明绪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殿下，妾身会永远陪着你的。”宋昭月低低地说道。

    “你欲查何事，欲行何事，妾身皆会伴殿下左右。”

    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像黑夜中一盏明灯，照亮裴明绪心中阴霾。

    裴明绪反手将宋昭月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着。

    室内，二人紧紧相拥，皆未言语，但彼此的心却贴得更近了。

    宋昭月首次得见裴明绪不为人知的脆弱一面，心中自是满心疼惜。

    幼年失母，十四岁远离锦衣玉食的京城，远赴燕北就藩，于战场厮杀，才有了如今赫赫威名。

    此中艰辛与苦楚，怕是唯有他自身方能体会的到。

    安河军屯，夜已深，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声响。

    李氏翻了个身，却无半分睡意，脑海中尽是今日恩人救子的场景。

    “你说，咱们的恩人究竟是哪家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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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神力

    周勇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妻子，安慰道：“谁知道呢，只能如恩人所言，是缘分，也是平儿的福气。”

    “可惜不知道恩人身份，不然我定每日佛前三柱香，为恩人祈福。”李氏点点头，但语气里仍满是惋惜。

    周勇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说道：“哎，对了，恩人不是给了平儿一个玉兔吗？”

    “大户人家，都喜欢在玉上雕些字啊什么的，指不定那玉兔上就有恩人的身份信息！”

    李氏闻言，眼睛一亮，立马起身，点亮了屋内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李氏小心翼翼地从熟睡的儿子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红绳系着一个精雕细琢的玉兔，玉质温润细腻。

    李氏将玉兔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却并未发觉有任何刻字。

    “没有啊，这玉兔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李氏有些失望。

    周勇也凑了过来，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这么贵重的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就在两人快要放弃的时候，李氏突然惊呼一声：“等等，这里好像有个字！”

    她指着玉兔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若不仔细瞧，根本难以察觉。

    周勇闻言，赶忙凑近细看，果然，在玉兔的底部凹陷处，刻着一个精致的小字——“燕”。

    “燕？”周勇惊呼一声，猛地抬头看向李氏，“这，这……”

    李氏闻言，心中亦是一惊。

    “燕？难道，难道是……”

    “这玉兔是出自燕王府。”周勇握着玉兔，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李氏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喃喃道：“你是说，救平儿的恩人出自燕王府？”

    “极有可能！”周勇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李氏，“对了，你仔细想想，今日那位戴面具的男子，是不是十分威严？”

    李氏努力回想，缓缓说道：“隔着面具，看不清神情，但那位气势逼人，说话很是威严，一看就是当官的贵人。”

    “声音听着年轻，应该才二十出头。”李氏补充道。

    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拍手说道：“对了，我记起来了，当时扶着我的那位中年男子，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细，像是……”

    “像是戏文里的公公？”周勇接过话茬。

    “对对对，就是公公！”李氏肯定道。

    “那定是燕王殿下身边伺候的公公无疑了！”周勇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如此说来，戴面具的男子必定是燕王殿下！”周勇激动万分，“那救了平儿的恩人，定是燕王府的娘娘，只是不知究竟是哪位娘娘……”

    李氏闻言，亦激动起来，可转念一想，又有些忧愁：“可咱们连恩人是哪位娘娘都不知道，这恩情可怎么报答啊？”

    周勇沉思片刻，“媳妇，我打算年后参加燕王殿下的亲卫选拔！”

    “什么？！”李氏大惊失色，“你莫不是疯了？咱们家虽是军户，但你乃独子，平儿又年幼，如今你在军中只负责押送辎重，不需上战场。”

    “燕王殿下的亲卫，那可是要随殿下上征战沙场的啊！”

    “我知晓。”周勇轻轻握住李氏的手，语气坚定，“可燕王殿下和娘娘救了咱们平儿的命。这份恩情，我们一定要报！”

    “这些年，我在军中藏着掖着自己力气大的事，也挺辛苦的。”周勇苦笑一声，“殿下让大伙纺羊毛，使咱家日子好过，又救了平儿。我这条命都是殿下的！”

    “媳妇，你放心。我在军中学了不少本领，身手还算不错，再加上力气也大，正好可以保护殿下，好好报答殿下的恩情！”

    李氏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却被周勇打断：“媳妇，你就放心吧，我的力气你还不知道吗？我既能护好殿下，亦能保全自己！”

    李氏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过了元宵，裴明绪便忙了起来。

    这头一件大事便是军中大比武。

    从军中选拔新人，补充玄甲卫；再从玄甲卫选拔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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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抓瞎

    夜里，裴明绪揽着宋昭月，薄唇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月儿，此次军中大比武，旨在选拔精锐之士以补充玄甲卫，不可马虎。”

    “我需在云朔城外军营中坐镇，约莫半月才能回府。”

    “在此期间，你要好生照料自己。若遇事情，便去寻林嬷嬷。倘若林嬷嬷无法解决，你可寻杨长史帮忙，或者派人给我送信。”

    宋昭月乖巧地点点头：“妾身记下了。”

    “至于王妃和黄氏那边……”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已安排妥当。”

    “三月便是皇后的寿辰，我已命她们二人潜心静修礼佛，抄写经书作为寿礼，为皇后祈福。”

    “这半个月，她们定然无暇生事。”

    “殿下英明。”宋昭月微微颔首，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那一抹笑意。

    裴明绪考虑得着实周全。

    借清修抄写佛经之名把刘悦莹和黄灵茹困在各自院中，如此一来，她便无需担忧这二人搞事，扰人安宁。

    这主意当真妙！

    裴明绪轻抚了一下宋昭月发丝，“王妃与黄氏，虽虽皆有暗卫监视，但皆非善茬。这段时日，你无论去往何处，务必让朱缨和白瑾寸步不离地跟随，切不可让人有机可乘。”

    宋昭月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柔声说道：“殿下放心，妾身明白。”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中娇小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用力将人揽得更紧。

    “等我归来。”他低沉的声音在宋昭月耳边响起，声音温柔缱绻。

    宋昭月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妾身，等殿下回来。”

    裴明绪一走，宋昭月便也不再去前殿，只安心窝在望舒舍里，对着窗外的几枝红梅，专心画着新式样的首饰。

    洗羊毛的作坊已步入正轨，暂时无需她操心。

    至于寻找碱矿一事，裴明绪也已安排妥当，只待二月份天气转暖，便派人去寻矿。

    她已去信京中，让千巧阁掌柜派几位手艺精湛的大师傅来燕北。

    眼下她得抓紧绘制首饰的图样，一部分交给司珍居的大师傅打造，一部分交给千巧阁的大师傅。

    至于云朔城千巧阁的铺面，已经在在紧锣密鼓地装修之中。

    铺子选在云朔城最繁华的正阳大街，用的是燕王府的铺子，地方宽敞，位置极佳。

    宋昭月在望舒舍还没画两天首饰，就被赵梦泽和景仲华联袂找上了门。

    她放下手中狼毫，“绿珠，去请二位先生进来吧。”

    绿珠应声退下。

    不多时，赵梦泽与景仲华便一前一后进了屋。

    景仲华拱手道：“见过娘娘。”

    赵梦泽也跟着行礼：“见过娘娘。”

    宋昭月含笑招呼道：“二位先生快请坐，绿珠，看茶。”

    待二人落座，景仲华率先开口道：“娘娘，老夫看了娘娘所述的气管卡住异物急救之法，实是受益匪浅。只是老夫愚钝，尚有一处不解，特来向娘娘请教。”

    宋昭月道：“景先生请讲。”

    景仲华道：“眼下这急救的法子，皆是针对清醒之人，倘若病人已然昏迷不醒，无法站立，又当如何救治呢？”

    赵梦泽亦是面露难色：“老夫亦在思考昏迷之人的救治之法，却不得其法。”

    宋昭月闻言，恍然想起自己竟忘了交代病人昏迷的情况。

    她当即放下茶盏，解释道：“若病人已昏迷，便需令其平卧，再以掌根按压其上腹部，用力需向内、向上。”

    “其用力要快，要准，要狠，如此反复多次，直至异物排出。”

    “倘若孕妇或体胖之人，腹部不便按压，亦可按压其胸骨下半部分，同样能使胸腔压力骤增，将异物排出。”

    景仲华与赵梦泽听后，不住地点头。

    赵梦泽似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问道：“敢问娘娘，这等急救之法，究竟是何道理？”

    宋昭月解释道：“人之所以被异物卡住气管会丧命，便是因为气管被堵塞，气流不通，导致窒息而亡。”

    “通过冲击膈肌下方肌肉等，利用残存于肺腑之中的气体，我们以掌根按压患者上腹部，便是要利用这股残余气体的冲击力，将异物从气管中冲出。”

    赵梦泽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何为隔肌？”

    此话一出，宋昭月顿时抓瞎，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何为隔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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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惋惜

    宋昭月秀眉微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懊恼。

    她怎就一时口快说出了“膈肌”这个名字！

    毕竟这“膈肌”乃是现代医学的专业术语，在这个大晟朝尚无此说法。

    这下该如何解释？！

    想了想，宋昭月缓缓开口道：“这膈肌……它是我们身体里的极为重要的一处。嗯……它恰似一道分隔上下的帘子。”说着，她用手比划着，“它把我们的胸腔和腹腔分隔开来，所以在杂书上，便称其为膈肌。”

    宋昭月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赵梦泽和景仲华的神情，见他们似乎并未觉出异样，她又接着说道：“你们不妨想象一番，我们呼吸之时，膈肌会上下起伏。”

    “当我们吸气时，膈肌会向下收缩，让胸腔的空间变大，这样就能吸入更多的气体；当我们呼气时，膈肌又会向上回弹，让胸腔的空间变小，将肺腑中气体排出。”

    “而在急救的时候，我们按压上腹部，便会对膈肌产生影响，通过这种方式，利用肺腑中残存的气体把异物冲出来。”

    说完，宋昭月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希望自己这番解释能够让他们明白膈肌的作用，就此糊弄过去，莫要再追问了。

    再追问，她可真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她见赵梦泽和景仲华皆是眉头紧锁，心中不由地更加紧张起来。

    难道是被他们看出了破绽？

    宋昭月强自镇定，面带微笑。

    就在这时，赵梦泽突然长叹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可惜，可惜！”赵梦泽连连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惋惜。

    宋昭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问道：“赵先生，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赵梦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宋昭月，问道：“娘娘方才所言的‘膈肌’之说，闻所未闻。不知娘娘可否还能找到那本孤本？”

    宋昭月心中送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惋惜地说道：“实不相瞒，那本孤本，我当时觉得甚是新奇，便记了下来。可惜那孤本早已不知去向，否则倒是可以拿来与二位共同探讨一番。”

    一旁的景仲华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哦？竟还有如此奇书？不知上面还记载了些什么？”

    赵梦泽也接口道：“娘娘，能将这等救命之法记录下来，想必那孤本也绝非凡品，可惜无缘得见，真是遗憾至极！”

    宋昭月见他们二人似乎对那本子虚乌有的“孤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她含糊其辞地说道：“那孤本年代久远，内容驳杂，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关于这急救之法，记载颇为详细，其他的……”

    她故意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其他的法子，倒是还有一些，待我想起什么，便会立即告知二位先生。”

    她打算今后有啥新奇的都往这本书上推。

    正好，偶尔想起一点什么，把赵梦泽钓住，将他留在这燕王府。

    景仲华听闻此言，不禁面露惋惜，“可惜此等奇书无缘一见。”

    赵梦泽则是心中一动，眼里闪过笑意。

    这宋侧妃不愧是燕王心尖人，帮着燕王想方设法地留他在这燕王府。

    宋昭月接着道：“两位先生，这急救之法，虽然精妙，但若是描述过于文雅，寻常百姓恐难理解。”

    闻言，赵梦泽和景仲华皆是一愣。

    “依我看，不如将这急救之法，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编撰一番，再配上清晰易懂的插图，如此一来，便可广为流传，让更多百姓受益。”

    赵梦泽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道：“娘娘所言极是，如此一来，百姓掌握此法的确更为容易。”

    景仲华也觉得此法可行，但一看到赵梦泽那副捋着胡须装高深莫测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刺他几句。

    “赵老头，你可是天下名医，若是用这种大白话写书，不怕人笑话你文采尽失吗？”

    赵梦泽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若是能以这种方式将医术传播出去，就算被天下人笑话，赵某也心甘情愿！”

    他目光转向景仲华，笑道，“不过，景兄若是愿意与我一同被天下人笑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景仲华脸色一僵，这老狐狸，定又想哄骗他！

    “景兄一手丹青妙笔生花，当年可是名满大晟，一画难求啊！”

    “娘娘有所不知，当年老夫为了求景兄一幅画，可谓是一波三折。如今景兄，已甚少动笔作画，其画作更是价值千金，难以求得。”

    赵梦泽感慨道，语气里满是对景仲华画技的追捧。

    宋昭月眼见着景先生的嘴角上扬，眼里藏不住的得意。

    “景兄，你那一手绝妙丹青，正好可以为这本‘急救手册’绘制插图，如此一来，百姓们一看景兄的画，便能明了急救之法，岂不妙哉？”赵梦泽笑眯眯地看着景仲华。

    景仲华傲娇地冷哼一声，“那行吧，谁让老夫心善呢！”

    宋昭月看着眼前一幕，不禁掩唇轻笑，这景先生看着厉害，却被赵先生拿捏得死死的。

    云朔城外，军营校场高台之上，裴明绪负手而立，眉宇间恰似寒刃藏锋，令人不敢直视。

    顾武成疾步走来，抱拳道：“殿下，这两日比武，军中涌现了不少好苗子。”

    裴明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如今最为亮眼的却是来自辎重营的一个叫周勇的。”

    “哦？”裴明绪眉梢微挑，来了兴致，“此人有何过人之处？”

    “他十战十胜，迄今未逢败绩，且每战皆能在三招内将对手击倒在地。”

    裴明绪剑眉微挑，示意顾武成将周勇的战绩文书递过来。

    他接过文书，细细查看，发现周勇战胜的对手中不乏他曾有所耳闻的善战好手。

    “此人骑射如何？”

    “骑射尚佳，但不够拔尖。”顾武成如实回答，“看得出来并未好生练过骑射，若是能好生练上一番，虽不说顶尖，但定然堪称出色。”

    裴明绪将文书递还给顾武成，淡淡道：“看来武成你对这个叫周勇的甚是看好。”

    “回殿下，末将的确看好他。”顾武成毫不掩饰对周勇的欣赏，“主要是他可能是天生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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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4 章 未来可期

    “天生神力？”裴明绪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顾武成点头，语气笃定，“末将观其比武，力大无穷，招式虽略显粗犷，却胜在力大无穷，往往一力降十会，恐怕军中难寻敌手。”

    裴明绪沉吟片刻，“既如此，你便多多关照他，若是可塑之才，便好生培养。”

    “末将遵命。”顾武成抱拳应道。

    裴明绪点点头，目光转向校场，望着正在操练的将士，开口道，“家中一切可安好？”

    “回殿下，家中一切都好，劳殿下挂心了。”顾武成脸上露出几分暖意。

    “老太太近况如何？”裴明绪关切地问道。

    “老太太身体硬朗着呢。”顾武成笑道，“过年的时候，老太太还带着母亲和伯母她们亲自动手做年糕、炸丸子，说是要按着家乡的习俗来，图个吉利。”

    “那就好，那就好。”裴明绪点点头，脸上亦露出几分笑意，“小舅如今身子可曾好些？”

    “回殿下，家父如今一切皆好。”顾武成语气轻快，“父亲每日晨起练武，然后就去族里学堂教书，带着族里的孩子们读书习武，日子过得充实。”

    裴明绪点点头，小舅舅被迫解甲归田，现今能缓过劲来，在族中教书育人，眼下也是一件幸事。

    且待来日。

    “家中小辈如今都如何了？”

    顾武成爽朗一笑，答道：“回殿下，几个弟弟都已成家立业，都是母亲和伯母们操持着，寻的清白人家。”

    “二弟和三弟，过几个月便要为人父了。”

    “几个妹妹也都相看了人家，唯独三妹……”顾武成说到这里，语气一顿，似是有些无奈，“她呀，一心习武，不肯嫁人，还嚷嚷着要来燕北从军，被母亲教训了一顿，这才老实了些。”

    裴明绪闻言，脑海中浮现出昔日几个表弟的身影，不禁感慨道：“想当初，定儿和河儿还不到我马高，现今都要做父亲了。”

    “三娘那丫头，从小就与旁的不同。”

    裴明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红色小袄，挥舞着木剑的小小身影。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怅然，“一晃多年过去了，也不知他们都长成什么样了。”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他们心中都清楚，这些年来，裴明绪为何不曾拜访外祖一家。

    片刻后，裴明绪轻轻拍了拍顾武成的肩膀，语气坚定，“放心，终有相见之日。”

    顾武成抬头，看着裴明绪坚毅的侧脸，心中亦是坚信，总有云开雾散之时。

    裴明绪转开话题，问道：“此番你回乡，小舅母可有张罗着为你相看人家？”

    顾武成闻言，英挺的面庞上顿时浮现出一丝讪讪的笑意，道：“回殿下，确是……提过几回。”

    “哦？可有相中的姑娘？”裴明绪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顾武成轻咳一声，含糊道：“被我以诸多理由推脱了，结果遭母亲好一顿收拾。”

    裴明绪放声大笑，道：“原来如此，本王可是准你在家中过完元宵再回燕北的，本王还道你为何这般快便回来了。”

    顾武成顿时语塞，尴尬地笑了笑。

    裴明绪收敛了笑意，正色道：“说真的，成武，你为何不愿成亲？本王如今不也成亲了？”

    “待你成亲后，自是明白成亲的好处。成亲后心中虽有牵挂，但府中有人候着，总有人等你。”

    顾武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暗暗腹诽：殿下您如今说得倒是轻巧，可您一下子就娶了王妃，还纳了两个侧妃，这府中等着您的人可不少！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裴明绪，见他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心中不禁好奇，不知殿下此刻心中所想之人究竟是谁。

    对于府中那位受宠的黄侧妃，他倒是有所耳闻。

    然而他在殿下身边多年，总觉得殿下方才口中所说的“等候之人”，并非那位传闻中的黄侧妃。

    秋澜院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银烛匆匆进了正房，脸上带着一丝焦急，凑到黄灵茹耳边，压低声音道：“娘娘，奴婢方才探听到一个消息……”

    “何事？”

    “府里头的府医，今日去了望舒舍……”

    “望舒舍？”黄灵茹秀眉微蹙。

    “望舒舍的篱笆一向扎得紧，奴婢这次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知的。”

    “听说，府医离开望舒舍的时候，面带喜色，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面带喜色？”黄灵茹喃喃自语，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

    她猛地站起身，美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喃喃自语道：“府医突然去望舒舍，若不是宋昭月身体不适，那便是有孕了……”

    “再加上府医离开时，面带喜色……”

    “难道，宋昭月真的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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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章 一箭双雕

    想到这里，黄灵茹顿时觉得如鲠在喉，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她在这里费尽心思对付刘悦莹，原以为能稳操胜券，却不想竟被宋昭月捡漏！

    “不行，我得去探探这宋昭月！”黄灵茹霍然起身，一把拍在桌上，眼中满是阴狠之色。

    “娘娘，这……”银烛面露难色，“殿下命您清修，为皇后娘娘抄写祝寿的佛经，您现在……怕是不便出门！”

    黄灵茹一听，脸色一僵，满心的愤懑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若是不顾燕王吩咐，去找宋昭月。

    一来，违抗了燕王让她清修抄写佛经的吩咐。

    二来，倘若今后宋昭月腹中胎儿有个什么闪失，自己恐怕会第一个被怀疑。

    黄灵茹在房内来回踱步，绣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片刻后，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银烛！”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一旁的银烛闻声上前，恭敬地应道。

    “你设法将宋昭月可能有孕的消息，透露给宁华居。”黄灵茹压低声音，语气森冷。

    “刘悦莹那蠢货，暴躁易怒，有她出手试探，我们只管等消息即可。”

    银烛闻言，随即笑道：“是，主子英明。”

    说罢，她便匆匆退下。

    ......

    “你说什么？！”

    宁华居内，刘悦莹惊得险些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茶水溅落在她华贵的衣裙上也浑然不觉，“宋昭月有孕了？！”

    梅香被刘悦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稳住心神，点了点头，“奴婢也是刚巧听到的。”

    “怎么听到的？”刘悦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梅香。

    梅香赶忙回道：“奴婢方才带人去提膳，回来时路过花园，瞧见假山后有两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奴婢留心听了几句……”

    “那两个小丫鬟说，今日府医去了望舒舍，出来的时候一脸喜色，像是……像是诊出了喜脉……”

    刘悦莹闻言，心中一惊，难道宋昭月当真有孕了？

    但很快，她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笑道：“粗使的小丫头，怎会知晓望舒舍的事情？”

    而且，还偏偏让梅香给听见了？

    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梅香也有些拿不准，“奴婢也不知，许是听旁人所言。”

    刘悦莹没有说话，眉头却越皱越紧。

    “看来是有人故意安排，她们在花园说这件事！”刘悦莹一字一句，语气森冷，“哼，这定是秋澜院那个贱人在设局！”

    梅香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黄灵茹想挑起宁华居和望舒舍争斗，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想得倒美！”刘悦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黄灵茹未免也太小瞧自己了！

    不过，宋昭月有孕的消息，也不得不防……

    只是眼下还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之前姑母说的大礼，也不知何时会来。

    想到此处，刘悦莹心中一阵烦躁，她这个燕王妃当得实在是憋屈至极。

    黄灵茹那个贱人难以压制，如今对宋昭月这个向来不受宠的，竟也得束手束脚！

    秋澜院内，黄灵茹斜倚在贵妃榻上，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

    几日过去了，宁华居那边竟毫无动静，这着实令她倍感意外。

    “莫非，刘悦莹转了性子？”黄灵茹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对刘悦莹再了解不过，刘悦莹看似孤傲清高，实则最是看重权势地位。

    按理说，宋昭月有孕这一消息传出，刘悦莹断不可能无动于衷。

    毕竟，这可是燕王的第一个孩子，以刘悦莹的性子，岂会容忍宋昭月生下这个孩子，威胁到她的地位？

    黄灵茹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愈发不解。

    “娘娘，您莫要忧心，依奴婢看，王妃许是在暗中谋划什么也说不定。”一旁侍奉的银烛见状，轻声宽慰道。

    黄灵茹秀眉微蹙，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刘悦莹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怎会眼睁睁看着宋昭月得势？”

    “也罢，既然刘悦莹不动，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

    “宋昭月这个孩子，将是咱们对付刘悦莹，离间燕王和成国公府的一把利刃。”

    黄灵茹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要用这个孩子让刘悦莹彻底翻不了身！”

    “对了，庄子上那边可有消息？”黄灵茹话锋一转，问道。

    银烛回道：“回娘娘，我们的人已顺利混进庄子，只是眼下还没有接近曼霜。”

    “很好。”黄灵茹满意地点点头，“眼下莫要轻举妄动。待宋昭月腹中孩子出事，牵扯住燕王的心神之时，再命人动手掳走曼霜！”

    “我要用宋昭月腹中的孩子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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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6 章 祈祷

    坤宁宫内，皇后看完密信，重重地将茶盏掷于地上，上好的粉青茶盏顿时四分五裂，茶水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皇后怒不可遏，凤目圆睁，厉声呵斥。

    “秘药都给了，竟还抓不住机会，如今倒好，白白便宜了黄氏！”

    “娘娘息怒，仔细凤体。”一旁的嬷嬷连忙劝慰道。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皇后怒火更甚，“曼霜是个废物也就罢了，如今竟让这黄氏怀上了孩子。”

    “若黄氏顺利生下燕王的长子，燕王更偏心于黄氏，万一倒向秦王，这叫本宫如何能忍？”

    “娘娘，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才是。”嬷嬷低声劝道。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这女人生孩子，便是从鬼门关走一遭，若是黄氏生下孩子便一命呜呼……”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森然。

    “莹娘身为王妃，便可顺理成章地抚育这长子……”

    “传令下去，让人加紧调教选中的女子！”皇后眼中闪过一杀意。

    她要尽快说服景熙帝将那女子赐给燕王，把燕王府后院的水搅浑。

    好让黄氏将腹中孩子拱手送给莹娘，送给成国公府。

    望舒舍内，宋昭月正与绿珠、朱缨等人围在桌旁，欣赏着摆放在桌上的各色首饰。

    只见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金钗、玉镯、珍珠耳坠、宝石步摇……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哇，真漂亮！”绿珠拿起一只赤金嵌红宝石的蝴蝶簪，仔细瞧着，“娘娘，这蝴蝶的翅膀做得真精致，这司珍局的大师傅们手艺当真是手艺卓绝！”

    朱缨也拿起一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花鸟纹金簪，细细端详，附和道：“娘娘，还有这花鸟纹雕刻得栩栩如生，真漂亮！”

    宋昭月含笑看着她们，拿起一只玉兰簪。

    这玉兰簪子小巧精致，簪头的兰花虽不大，然而那花瓣却雕刻得极为逼真，其工艺与她的桃花簪如出一辙，实乃难得的珍品。

    “娘娘，这玉兰簪真好看！”绿珠不禁赞叹道。

    宋昭月微微颔首，笑意更浓，这玉兰簪也是她亲手所绘，由司珍局的大师傅们打造的。

    看着自己的图样被制成一件件精美的实物，宋昭月心中激动又满意。

    这些日子，她已陆陆续续画了不少图样，交由司珍局的大师傅们打造。

    想到她有一支实力雄厚的团队，还有足够的金银珠宝，让她把脑海中的样式变成实物。

    宋昭月心中欢喜极了。

    “赏！”宋昭月大手一挥，“绿珠，赏！给司珍局的大师傅们一人赏银三十两，就说这些日子辛苦他们了。”

    “是，娘娘。”绿珠笑着应下，下去准备赏银。

    宋昭月又拿起几件首饰，细细赏玩一番之后，方才对白瑾道：“白瑾，朱缨，将这些首饰登记造册，好生收着，留待日后千巧阁开业用。”

    “是，娘娘。”二人恭敬地应道，小心翼翼地收拾桌上的首饰。

    宋昭月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首饰，心中对云朔的千巧阁充满了信心。

    夜深了，望舒舍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静谧。

    绿珠服侍着宋昭月躺下，却突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说道：“娘娘，您这个月的月事……还没来。”

    宋昭月心中一惊，她下意识地问道：“晚了多少日了？”

    “已有两日了。”

    宋昭月闻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月事偶尔推迟一两日也是有的，说不定明日便来了

    她为了尽量避开危险期同裴明绪亲热，可谓是煞费苦心，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应该不会……

    等等！

    宋昭月突然想起，除夕那夜……

    那夜，似乎正是危险期。

    不过，那日已是最后一日，而且事后她还特意处理过，应该不至于……吧？

    宋昭月在心中暗暗祈祷，盼着月事赶紧到来。

    她现在还不想这么快就生孩子，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的千巧阁也还没有开张呢！

    然而，事与愿违，接下来的几日，宋昭月的月事依旧迟迟未来。

    她心中越来越慌，难道……真的……

    绿珠见宋昭月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道：“娘娘，要不要请景先生来给您瞧瞧？”

    宋昭月摇了摇头，拒绝道：“不必了，眼下殿下不在府里，此事还是先不要声张，等殿下回来了再说。”

    她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有了身孕，若是贸然请府医来诊脉，万一真有身孕，又传了出去，刘悦莹和黄灵茹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绿珠，此事你切莫声张，你且去准备些干净的月事带，佯装我月事来了，明白吗？”宋昭月轻声叮嘱道。

    “奴婢明白。”绿珠心领神会，转身去准备月事带。

    宋昭月独自一人坐在榻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

    不撸在她脚边睡得正香，全然不知晓它的女主人正面临着怎样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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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 章 寒气

    月事迟迟未来，宋昭月日常便多注意了些，平日里愈发注重休息，饮食上更是忌了生冷辛辣之物。

    这日清晨，宋昭月如往常一般起身，却发现床单上沾染了些许血迹，心中顿时一紧。

    小腹有些不适，像是轻微痛经一般，宋昭月心中慌乱，难道……

    “绿珠，快去请景先生！”宋昭月急忙吩咐道。

    绿珠闻言，不敢耽搁，连忙派人去请景仲华。

    未几，景仲华与赵梦泽便匆匆赶到了望舒舍。

    他们今日听闻宋昭月身体不适，便二人一同来了。

    “娘娘，您可是何处感觉不适？”景仲华一进屋，便问道。

    “今日晨起，小腹略微不适，麻烦两位先生了。”宋昭月靠着软枕，坐在贵妃榻上。

    景仲华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为宋昭月把脉，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娘娘这个月的月信可正常？”

    “回先生的话，娘娘这个月月事推迟了十日了，今日似是来了，但娘娘小腹有些疼痛。”绿珠在一旁答道。

    闻言，景仲华起身，示意赵梦泽也为宋昭月诊治一番。

    赵梦泽点了点头，走上前，轻轻搭上宋昭月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说道：“娘娘此乃体内寒气淤积所致，还烦请扶娘娘去内室躺下，老夫先为娘娘施针以缓解不适。”

    闻言，宋昭月心中镇定不少。

    她这是受了寒，才导致月信推迟和痛经。

    绿珠和白瑾连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扶着宋昭月进入内室。

    宋昭月起身走动了几步，却发觉腹部疼痛似乎愈发加重了几分。

    待宋昭月在内室躺好后，赵梦泽便进来为她施针。

    他施针动作娴熟，扎针之时稳、准、狠一气呵成。

    数针下去，宋昭月只觉得腹部一股疼痛顿时缓解了大半，长舒了一口气。

    “娘娘且安心静躺，待老夫稍后再来取针。”赵梦泽叮嘱道。

    “多谢赵先生。”宋昭月感激地说道。

    绿珠见宋昭月脸色稍缓，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问道：“赵先生，我家娘娘这究竟是怎么了？”

    赵梦泽笑道：“老夫不是说了吗？娘娘这是体内寒气淤积，待老夫与景先生商量个方子，煎药给娘娘服下便没事了。”

    赵梦泽出了内室，快步走到外间。

    景仲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至一旁，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方才也把过脉了，宋侧妃的脉象分明是有问题，乃是被人下了绝嗣香，你为何只言是寒气淤积？”

    赵梦泽眉头紧锁，同样低声回道：“景兄，你难道未曾察觉？宋侧妃的脉象虽显微弱，然而分明是滑脉，且当下已有滑胎之兆。”

    “现今宋侧妃切不可心神剧烈波动，否则腹中胎儿恐将不保。”

    景仲华未发一言，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赵梦泽面色凝重，沉声道：“我方才已施针稳住了娘娘的脉象，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商议个方子，先保住胎儿为重。”

    景仲华微微颔首，二人遂低声商讨起药方来。

    未过多久，二人便拟定好了方子。

    “我去药炉抓药，此处便先烦劳赵兄照拂一二了。”景仲华言罢，便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赵梦泽则是转身回了内室。

    他轻轻地将手指搭在宋昭月的手腕上，细细把脉。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温声道：“娘娘，脉象已平稳了些许。老夫这便为娘娘取针。”

    他将先前扎在宋昭月穴位上的银针拔出，只留下几根关键处的。

    宋昭月见状，不禁问道，“赵先生，为何这几根银针还不拔去？”

    赵梦泽温和一笑，解释道：“娘娘不必忧心，这几根银针留着，待会儿服药后，更能发挥药效，驱散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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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无忧香

    “多谢赵先生，劳您费心了。”宋昭月谢道，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她自幼身体康健，且向来不贪凉，怎会寒气淤积于？难道是不适应这燕北的寒冬？

    不多时，景仲华便赶回望舒舍，身后跟着一名小药童，手里捧着几个药包。

    “劳烦绿珠姑娘按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开后切记要用文火慢熬。”景仲华将药包递给绿珠，细细叮嘱道。

    绿珠接过药包，福了福身，“奴婢明白，景先生放心。”

    半个时辰过后，药已煎好。绿珠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服侍宋昭月喝下。

    “娘娘且忍一忍，这药虽苦，却能驱寒暖宫，对您的身子大有裨益。”赵梦泽温声说道，同时重新调整了宋昭月身上的几根银针，又添了几针。

    宋昭月轻轻点头，只觉一股暖流顺着银针缓缓流入体内，驱散了腹部不适。

    又过了两炷香的时间，赵梦泽再次为宋昭月把脉，见脉象平稳，这才将银针一一取出。

    “娘娘，您如今只需安心静养，切勿劳神，待老夫这几日施针用药，您的身子便无大碍了。”赵梦泽嘱咐道。

    宋昭月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眼皮也开始发沉，“多谢两位先生。”

    “娘娘且安心休息。”赵梦泽和景仲华拱手告退。

    “绿珠，替我送送二位先生。”

    绿珠应下。

    待众人退出内室后，宋昭月便沉沉睡去。

    景仲华与赵梦泽出了内室，压低声音对绿珠说道：“如今娘娘体内阴阳失调，月信之事暂时不必忧心，待调理几日便会恢复正常。”

    “若是娘娘醒来后，身子有何不适，或是月信来了，还请姑娘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等。”景仲华神色凝重，不忘叮嘱道。

    绿珠连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这几日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两位先生放心。”

    “这几日便先按着景兄的方子，一日三次，煎服过后，老夫再来为娘娘施针。”赵梦泽也叮嘱道。

    绿珠福了福身，“奴婢明白，多谢两位先生费心了。”

    景仲华和赵梦泽一前一后走出望舒舍，皆是面色凝重。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平添几分萧瑟。

    行至僻静处，景仲华才长叹一声，摇头道：“没想到，竟会是这等歹毒之物！老夫还当这世间无忧香早已绝迹……”

    赵梦泽眉头紧锁，“这无忧香，实乃阴狠歹毒至极。女子若是不慎沾染，轻则体寒难孕，重则终身不孕。可还偏偏取了这个无忧之名。”

    “前朝，无忧香现世，不知有多少女子深受其害。后来幸得前朝末帝下令，将所有无忧香尽数销毁，这世间才少了这害人之物……”

    “但想不到，时隔多年，竟又有人用这等阴毒之物来害人！”景仲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依老夫看，宋侧妃娘娘接触这无忧香怕是已有三次。”赵梦泽赵梦泽沉声道。

    “但这无忧香霸道无比，便是三次，也足以损毁女子根基，令其再难有孕。可为何宋侧妃娘娘却会有身孕？”景仲华不解道。

    赵梦泽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老夫也不知其中缘由。宋侧妃娘娘的脉象着实奇怪，腹中胎儿明明十分虚弱，却像是顽强抗住了无忧香的阴寒之气。”

    “此事，怕是只有等殿下查明真相才能知晓了。”景仲华叹了口气，“我已让林嬷嬷派人去军营了，想来殿下很快便会回府。”

    如今之计，我们所能做的，便是竭力保住宋侧妃娘娘腹中的胎儿。”赵梦泽捋了捋胡须，“好在宋侧妃娘娘只接触了三次无忧香，若是再多几次，老夫也回天乏术了。”

    景仲华点点头，心有余悸地道，“今日多亏了你的一手金针刺穴之术，否则，宋侧妃娘娘这一胎怕是……”

    近日若不是赵梦泽在此，他着实没有把握保得下宋侧妃这一胎。

    他这家伙虽心思深沉，但这一手医术却是令人不得不佩服。

    “景兄言重了，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赵梦泽摆摆手，“若非故人相托，老夫近日也不会来燕北。一切皆是缘分......”

    宁华居内，刘悦莹斜倚在软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的暖炉。

    炉中银丝炭燃烧正旺，散发着阵阵暖意，却驱不散她心头萦绕的寒意。

    “你说什么？府医又去了望舒舍？”刘悦莹猛地坐直身子，语气凌厉地问道。

    梅香赶忙回道：“回娘娘，奴婢听人说，今日乃是望舒舍派人去请的府医。”

    刘悦莹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看来，宋昭月那贱人，还真有可能怀孕了！

    她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宋昭月有孕一事，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娘娘，林嬷嬷求见。”小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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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章 风动

    刘悦莹微微一怔，随即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林嬷嬷是裴明绪的人，管着后院诸事，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嬷嬷进了内室，向刘悦莹福身行礼，“老奴见过王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刘悦莹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起吧。嬷嬷今日怎的有空来宁华居了？”

    林嬷嬷起身，垂首回道：“回娘娘的话，殿下不日便要回府，只是眼下娘娘抄写的佛经数量尚有不足，恐难以如期供奉到佛堂。”

    刘悦莹心中冷笑，好一个狗仗人势的刁奴！

    “所以呢？”她莹强压着怒火，冷冷问道。

    林嬷嬷面不改色，继续说道：“老奴斗胆，请娘娘这几日便专心抄写佛经，也好早日完成殿下交代的事情。”

    “至于娘娘日常所需的一切用度，老奴自会安排人妥帖送进来，绝不会怠慢了娘娘。”

    刘悦莹再也忍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放肆！你一个奴才，也敢禁我的足？！”

    林嬷嬷却不为所动，“老奴不敢，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娘娘体谅。”

    “待殿下回府，老奴自会向殿下请罪，眼下还是替皇后娘娘抄写祝寿佛经要紧。”

    刘悦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嬷嬷的手指都在颤抖。

    这个刁奴分明是拿裴明绪来压她！~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王嬷嬷匆匆赶来，见此情形，连忙上前劝道：“娘娘息怒，给您姑母——皇后娘娘抄写祝寿佛经，是您一片孝心......”

    刘悦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扫了一眼林嬷嬷，最终还是拂袖坐回了软榻上。

    “滚出去！”

    林嬷嬷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宁华居。

    出了宁华居，林嬷嬷马不停蹄地赶往秋澜院。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命令，将黄灵茹和秋澜院的伺候的人也一并困在秋澜院中。

    同时林嬷嬷勒令后院所有侍女太监等都要严守岗位，不得随意走动，违令者，大刑伺候！

    一时间，整个王府后院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之中。

    林嬷嬷顾不上这些，她只知晓眼下她必须镇住后院魑魅魍魉，待殿下归来。

    北风呼啸，云朔城外大营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经过连日比武，一千二百名精壮的士兵从军中脱颖而出，得以加入威名赫赫的玄甲营。

    而在这玄甲营中，又有三十名武艺超群之人，被选入燕王亲卫营，成为拱卫燕王的贴身侍卫。

    周勇，便是这三十人中的一员。

    回想起数日来层层选拔的激战，周勇至今仍觉热血沸腾。

    他自幼习武，力大无穷，又兼耳聪目明，反应敏捷，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脱颖而出。

    此刻，他与其他九名此次比武优胜者并肩站在高台之上，身披大红花，接受燕王的检阅。

    裴明绪身着玄色铁甲，腰悬宝剑，俊美非凡的脸上带着一丝冷峻，更添几分威严。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士兵，最终落在周勇身上，微微颔首，似是赞许。

    “赏！”裴明绪沉声道。

    话音刚落，便有十个侍从各手捧托盘上前，每个盘中放着五个的银元宝，一托盘总共五十两。

    周勇双手恭敬地接过托盘，心中激动得难以自抑。

    裴明绪沉声说道：“此次比武，本王看到了你们的勇气和实力。”

    “尔等皆是我大晟的勇士，日后上了战场，定要奋勇杀敌，建功立业！”

    众将士齐声高呼：“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裴明绪满意地看着眼前士气高昂的将士，心中豪情万丈。

    他已决定，待到三月下旬，便命燕北军北上草原，以战练兵，骚扰鞑靼，令其不敢南下牧马！

    将来待到时机成熟，便一举挥师北上，踏平鞑靼龙城！

    就在这时，福顺匆匆忙忙地上了高台，凑到裴明绪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明绪脸色骤变，沉声吩咐了顾武成几句，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匆匆的背影。

    周勇耳聪目明，隐约听见“宋侧妃娘娘”和“身体不适”几个字，心中顿时惊疑不定。

    从刚才燕王殿下反应来看，殿下分明对宋侧妃娘娘十分上心。

    而听媳妇说，恩人同燕王十分恩爱。

    莫非那日元宵灯会上，救下儿子的，便是这位宋侧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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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0 章 保全之法

    台下亲卫见裴明绪神色匆匆，哪敢有半分懈怠，旋即迅速牵来裴明绪爱马“踏云”。

    踏云通体乌黑如墨，唯独四个马蹄洁白如雪，神骏非凡。

    裴明绪接过缰绳，一个翻身便稳稳地骑在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踏云立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蹄下扬起一片尘土。

    亲卫们见状，亦纷纷翻身上马，策马扬鞭，紧紧跟随在裴明绪身后。

    福顺动作不如亲卫利落，待他爬上马背时，裴明绪早已不见踪影。

    云朔城城门高耸巍峨，城墙上守卫森严，士兵们来回巡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停地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忽然，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骑黑色骏马飞驰而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守门的士兵抬头望去，只见一骑黑色骏马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着玄色盔甲，腰悬宝剑，气势惊人，不是燕王殿下又是何人？

    “燕王殿下！是燕王殿下！”

    士兵惊呼一声，连忙招呼同伴移开拒马，同时高声示警，驱散人群，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裴明绪丝毫没有停留，打马从城门洞中穿过，直奔燕王府而去。

    身后，亲卫们策马紧随，卷起一阵烟尘，留下城门口议论纷纷的百姓。

    裴明绪一路疾驰，终是抵达燕王府二门。

    他满心焦灼，飞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一抛，便大步流星地跨入垂花门。

    景仲华和赵梦泽早已等候在此，二人皆是面色凝重。

    “参见殿下。”

    裴明绪微微颔首，急切地问道：“宋侧妃情况如何？”

    景仲华不敢耽搁，将宋昭月的情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无忧香的阴毒。

    裴明绪闻言，脸色愈发阴沉，眼中似有寒冰凝结。

    他薄唇紧抿，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孩子如何？”

    景仲华拱手道：“回王爷，孩子暂时保住了，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裴明绪眉心一跳，脸色愈发难看。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景仲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只是无忧香太过阴毒，对胎儿生长极为不利，孩子极易胎死腹中，而且……”

    他偷偷抬眸，瞥了一眼裴明绪，只见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心中不禁暗暗叫苦，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接着说道：“而且，一旦胎儿胎死腹中，还会危及娘娘的性命！”

    裴明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他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地问道：“两位先生可有法子务必保住宋侧妃和孩子？”

    景仲华和赵梦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景仲华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王爷，以老夫和赵先生之力，有九成把握能保住孩子出生。”

    裴明绪闻言，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被景仲华接下来的话浇灭。

    “只是，孩子出生后必定身体孱弱，自带寒毒，恐难长寿。”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他强撑着问道：“可还有他办法化解？”

    赵梦泽沉吟片刻，说道：“眼下，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在胎中就化解寒毒，让孩子和娘娘都健健康康的，只是……”

    “敢问先生，究竟是何法子？”裴明绪语气急切。

    赵梦泽沉声道：“回殿下，乃是灵犀九转丹。此药可克制无忧香之毒，更能温养母体，固本培元。”

    “若是能每日用水化开少量丹药给娘娘服下，长期蕴养，便可化解娘娘和腹中胎儿的寒毒。”

    “虽灵犀九转丹珍贵异常，老夫斗胆，需得十颗方可确保万无一失。”

    赵梦泽虽说出了这个惊人的数字，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燕王会作何反应。

    毕竟一年皇室秘药也只成药三颗。

    裴明绪毫不犹豫道：“先生放心，本王会想办法的。眼下本王手中尚有一颗，这就命人取来。”

    话音刚落，福顺便匆匆忙忙地赶到了。

    “殿下？”福顺气喘吁吁地问道，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快去将本王书房暗格里的那只紫檀木盒子取来，交给景先生！”裴明绪顾不得解释，直接吩咐道。

    福顺虽然一头雾水，但见裴明绪脸色难看，也不敢多问，领命便匆匆离去。

    景仲华开口道：“王爷，还有一事……”

    裴明绪心系宋昭月，心中焦急难耐，蹙眉道：“景先生有话直说。”

    景仲华斟酌道：“殿下，眼下切不可让娘娘心绪起伏过大，否则恐对胎儿不利！”

    “因此我等未告知宋侧妃娘娘实情，娘娘尚不知自己中了无忧香和有孕之事.”

    裴明绪闻言，点了点头，“先生放心，本王省得。”

    他知道，眼下还不是告诉宋昭月真相的时候。

    “一切就拜托两位先生了。”裴明绪郑重地向景仲华和赵梦泽行了一礼。

    景仲华和赵梦泽连忙回礼，表示定当竭尽全力。

    .......

    宋昭月缓缓睁开眼，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为室内雕花黄梨木器物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香，那是裴明绪惯用的香料，清冽中带着一丝沉稳，令人心安。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掌包裹着，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温度。

    宋昭月微微一怔，抬眸望去，只见裴明绪正坐在床边，头低垂着，脸埋在她手心，看不清神色。

    他墨色的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几缕发丝调皮地落在她手背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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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1 章 云起

    听到宋昭月的声音，裴明绪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温柔的笑意取代。

    “你醒了。”他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宋昭月注意到他眼角的淡淡青黑，不禁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却被裴明绪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无事。”裴明绪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仿佛在把玩一件稀世珍宝。

    “只是忧心于你。”他补充道，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深邃的眸子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殿下，妾身并无大碍，劳殿下挂心了。”宋昭月说着便欲起身，却被裴明绪一把拦住。

    他温声道：“你身子不适，好生躺着便是。”

    “殿下怎么回来了？”宋昭月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柔声问道。

    “军中比武已结束，本王便回来了。”裴明绪淡淡一笑。

    “听闻燕北军中人才辈出，不知此番比武可曾涌现什么英才？”宋昭月好奇地问道。

    “倒是有一个叫周勇的，天生神力，此次比武未逢一败。”裴明绪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赞赏。

    “天生神力？不知是何等力气大？”宋昭月不禁来了兴致。

    “此人已经入选了亲卫营，有机会，本王带你见上一见。”裴明绪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正说着，绿珠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行走间小心翼翼，唯恐将药洒出分毫。

    裴明绪接过药碗，扶起宋昭月，让她倚在自己怀中，柔声道：“先把药喝了。”

    宋昭月轻轻点头，就着裴明绪的手轻抿一口，微微蹙眉：“这药怎的还带着些甜味，瞧着也如此清淡？”

    “这是用药丸化了水，你只管喝便是。”裴明绪轻声解释道。

    宋昭月不再多言，一口气将药喝完。

    片刻后，她只觉得小腹原本的隐隐不适全然散去，浑身仿若浸泡在温水中般舒适，紧接着一股倦意袭来，眼皮也渐渐沉重起来。

    裴明绪见状，将她轻轻放回床上，替她掖好被角，柔声道：“睡吧。”

    宋昭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裴明绪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她的睡颜，眼中心疼和自责交织。

    待宋昭月睡沉了，裴明绪才低声吩咐绿珠：“去请景先生和赵先生进来。”

    绿珠领命而去，未几，便带着景仲华和赵梦泽进入了内室。

    景仲华和赵梦泽不敢怠慢，上前仔细为宋昭月把脉。

    片刻后，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点头。

    “如何？”裴明绪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回禀殿下，侧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身子虚弱，尚需多加歇息调养。”景仲华恭敬地回禀道。

    “是啊，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赵梦泽也跟着附和道。

    裴明绪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吩咐道：“绿珠，你要好生照料你家主子，若是她醒了，便派人去前殿告知本王。”

    “奴婢遵命。”绿珠恭敬地应道。

    ......

    裴明绪面色阴沉，带着景仲华和赵梦泽径直回了前殿。

    刚踏入前殿，便见王升和林嬷嬷跪在殿前，皆是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裴明绪脚步微顿，冷哼一声：“随本王来。”

    说罢，便不再理会二人，径直朝书房而去。

    王升和林嬷嬷心头一凛，连忙起身，垂首跟在裴明绪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书房。

    书房内，裴明绪坐在书案后，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王升和林嬷嬷。

    “说吧，查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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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2 章 猜想

    王升和林嬷嬷双双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殿下，属下（奴婢）该死，暂未查到任何线索！”

    二人心中懊悔不已。

    望舒舍他们一直死死盯着，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宋侧妃下此毒手？

    裴明绪闻言，脸色越发阴沉，眼中似有风暴聚集。

    景仲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事也不能全然怪罪王统领和林嬷嬷。”

    “景太医此话何意？”裴明绪眉峰微挑，示意景仲华继续说下去。

    景仲华微解释道：“殿下，这无忧香乃是前朝一位毒老怪所创，其无色无味，能够悄然添加至任何香料之中，实难察觉。”

    “且中了药后，便是医术高明之人，也极难从脉象之上发觉端倪。”

    “现今再去追查这无忧香，恐怕无异于大海捞针。”

    裴明绪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书房内的气氛压抑。

    景仲华继续道：“眼下疑点在于，这无忧香歹毒无比，且配方早已失传，世人皆不知晓，寻常人家不大可能拥有此香。”

    “另外，女子但凡闻过五次无忧香，便会终身不育。”

    “且说，老夫与赵兄一同为宋侧妃娘娘诊脉，发现宋侧妃娘娘已接触过三次无忧香。依老夫之见，可从此处着手探查。”

    “排查何人能够多次下药，却又因某些缘故未能下足五次。”

    闻言，裴明绪沉吟片刻，而后问道：“三次？先生确定宋侧妃被下了三次药？”

    景仲华和赵梦泽皆点头，异口同声道，“确实是三次。”

    既如此，本王心中已有大概猜想。”裴明绪的声音寒冷如冰，“劳烦二位先生前往宁华居与秋澜院走一趟，为王妃和黄侧妃把脉，瞧瞧这二人是否中了这无忧香。”

    景仲华和赵梦泽当即应下。

    裴明绪又吩咐道：“福顺，你陪着二位先生前去。”

    福顺应声领命，引着景仲华和赵梦泽率先出了书房。

    裴明绪接着吩咐道：“王升，速派精锐前去接应曾程。务必将三颗灵犀九转丹安然无恙且以最快速度带回。”

    燕北天寒，道路艰行，且京中燕王府尚有事务需处理，故而曾程献礼之后并未返回燕北，直至年后才动身。年前，曾程曾送信回来说，父皇赐下三颗灵犀九转丹。

    当下已有四颗，剩余六颗他自会设法从父皇手中讨来。

    “是，殿下。”王升领命匆匆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裴明绪和林嬷嬷。

    “林嬷嬷，本王将后院交给你，便是不希望有人兴风作浪。眼下，你必要看好后院，本王不希望再出现下一次。”

    林嬷嬷重重地叩头，“老奴领命！”

    倘若再有下一次，无需殿下动手，她自己便会以死谢罪。

    宁华居内，刘悦莹正在抄经，越抄却心越不静。

    忽闻丫鬟通报，说是福顺公公带着两位太医前来请平安脉，她不禁秀眉微蹙。

    “平安脉？”刘悦莹放下笔，疑惑地看向王嬷嬷，“嬷嬷，殿下这是何意？”

    王嬷嬷也是一头雾水。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给王妃请平安脉？

    莫不是……

    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却又很快否定了。

    不可能的，宋侧妃怎么可能会有孕？

    这两日梅香那丫头，在王妃面前说宋侧妃有孕，惹得王妃心烦，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

    当时梅香不服气，说明明府医两次出入望舒舍，一次府医面带喜色，一次是望舒舍去请的。

    想到这，王嬷嬷心中不安，但仍柔声宽慰道：“王妃莫要多想，许是殿下体恤王妃抄经辛苦。”

    刘悦莹冷哼一声。

    不多时，福顺便带着景仲华和赵梦泽进了内室。

    三人上前行礼问安，刘悦莹伸出手腕，任由赵梦泽搭上脉枕。

    福顺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刘悦莹跟前伺候之人，目光在王嬷嬷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嬷嬷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福顺将此事记在了心底。

    赵梦泽凝神静气，细细诊脉，片刻后，再由景仲华诊脉。

    景仲华诊完脉，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景仲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王妃，您近来似是肝火过盛，还需平心静气，切莫烦忧过度。”

    刘悦莹淡淡地应了一声。

    王嬷嬷见状，上前提议道：“王妃娘娘，不如让两位府医大人开几副调理的方子？”

    刘悦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并无大碍。”

    王嬷嬷讪讪一笑，不敢再多言。

    福顺等见状，便告退离开。

    三人离开了宁华居，便直奔秋澜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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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3 章 药

    秋澜院内，黄灵茹方才抄完今日的佛经，此刻正倚在窗边软榻上休憩。

    忽闻银烛来报，说是福顺带着两位府医前来请平安脉。

    黄灵茹微微一怔，心中疑惑。

    她自问身子康健，并无不适，燕王为何突然派人来请平安脉？

    黄灵茹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银烛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引着福顺三人进了屋。

    福顺三人向黄灵茹行礼问安。

    黄灵茹微微颔首，柔声道：“有劳公公和两位府医跑一趟了。”

    景仲华忙道：“娘娘言重了，此乃老夫分内之事。”

    说着，便与赵梦泽一同上前，为黄灵茹诊脉。

    景仲华凝神静气，细细诊脉，片刻后，眉头微微皱起。

    他收回手，赵梦泽也上前诊脉。

    见他微微点头，景仲华这才拱手道：“娘娘近日似是忧思过度，气血有些不畅，还需放宽心，切莫太过劳神。”

    “老夫为娘娘开上个养神汤，娘娘喝上两副即可。”

    黄灵茹闻言，淡淡一笑，道：“多谢府医，我知道了。”

    福顺见已诊完脉，便行礼告退。

    黄灵茹微微颔首，吩咐银烛送三人出去。

    待众人离开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忧思过度吗？

    只要主子一日未能达成所愿，她又怎能安心呢？

    前殿书房。

    景仲华与赵梦泽对视一眼，景仲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王爷，王妃娘娘体内并无‘无忧香’之毒。”

    “倒是黄侧妃娘娘接触过‘无忧香一次。”

    裴明绪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薄唇紧抿，眸中寒光闪烁。

    果然，正如他所料！

    “依此情形来看，这‘无忧’香与宁华居定然脱不了干系。”

    裴明绪冷冷道，语气中满是森然杀意。

    福顺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老奴方才在王妃娘娘请脉时，瞧见王妃娘娘身边的王嬷嬷脸色有异，心神不宁。”

    裴明绪颔首，接着对景仲华道：“景先生，劳烦配制一种药，服用后会造成女子小产的假象。”

    他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景仲华闻言，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是，殿下。”

    裴明绪转头看向王升，吩咐道：“你今日便将此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黄氏饮食之中。”

    “还有，让暗卫封锁燕王府，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王升领命，躬身退下。

    裴明绪看着王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养了这么久的细作，也该派上用场了。

    景仲华忽然想起方才为黄侧妃诊脉时，发现她的脉象有些奇怪，不像是寻常女子那般柔弱，反而像是习武之人。

    而且脉象显示曾长期接触曼陀罗迷药。

    又想到刚裴明绪的吩咐配药之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老夫斗胆问一句，老夫配的曼陀罗加春药……”

    裴明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景先生你猜的没错，正是用到了黄氏身上。”

    “黄氏，乃细作。”

    裴明绪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本王原本不想这么早动她，只是当下，也只能将她推出来了。”

    景仲华闻此，心中不禁感慨。

    燕王殿下果真是一如既往地毫不怜香惜玉。

    那黄侧妃虽说乃是奸细，可方才瞧着，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虽不知燕王到底有何计划，但并没有细问，反倒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殿下，宋侧妃娘娘已然接触了三次无忧香，按理说，娘娘她应当极其难受孕才是。”

    “但……”

    他顿了顿，抬眼看裴明绪一眼。

    裴明绪眉峰微挑：“景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如今看来，只有一种情况解释，那便是殿下龙精虎猛，精气十足，这才使得宋侧妃娘娘，有了身孕。”景仲华语出惊人。

    福顺心中佩服。

    景先生这话，未免也太大胆了些！竟然说起裴明绪房中事。

    裴明绪却并未动怒。

    他手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问道：“那依景先生所见，宋侧妃腹中胎儿，已有几月了？”

    景仲华忙道：“回殿下，约莫月余。”

    赵梦泽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回殿下，老夫也肯定，侧妃腹中胎儿刚月余。”

    裴明绪目光微闪，敲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下。

    月余，那便很可能是除夕之夜。

    他看向景仲华，问道：“景先生，你可还记得，除夕那晚，本王命让你所查验的那碗醒酒汤？”

    景仲华点头：“老夫记得。”

    “那醒酒汤可是有何问题？”赵梦泽追问道。

    景仲华想了想道，“那日老夫只觉得那醒酒汤甜味不足，还道是浪费了上好的甘草。”

    “甜味不足？”赵梦泽眉头一皱，似是想到了什么，“殿下，老夫曾在一本古籍中看过一种秘药，能令男子自然情动，且事后女子必然怀有身孕，且……”

    “且，必然是男孩。”

    “只是此药极其难察觉，混在食材之中，难以分辨出成分，且把脉也看不出脉象有问题，只会觉得男子精气十足。”

    “此药唯一一个缺点，便是味苦，需用极甜之物掩盖，方可不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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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4 章 动手

    景仲华恍然醒悟：“怪不得那日老夫觉着那醒酒汤甜味寡淡，原是被秘药掩去了甜味！”

    “再者，那日老夫为殿下把脉，便察觉殿下精气盈满。”景仲华补充道，“这般想来，那碗醒酒汤定然是被下了赵兄所说秘药！”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能解释得通了。”赵梦泽沉声道，“宋侧妃本就难以受孕，却偏偏在除夕夜后有了身孕，且月份也吻合，定是那秘药之功！”

    “赵先生，可知那药源自何处？”裴明绪问道。

    赵梦泽摇了摇头，“此药，老夫仅在古籍中见过，据书中所记，此药最早乃出自南疆。”

    “南疆？”

    裴明绪面色阴沉，眸中寒光闪烁，心中已有了计较。

    “福顺，传本王令给王升，让他秘密将曼霜转移回府中关押，命暗卫假扮曼霜，留在庄子上。”

    “是。”福顺应声领命而去。

    接着，裴明绪起身，对着景仲华和赵梦泽深深一揖。

    “两位先生，如今宋侧妃腹中胎儿，还需仰仗两位先生竭尽全力，护住母子二人周全。”

    “殿下言重了，折煞老夫了！”

    “老夫定当竭尽全力！”

    景仲华和赵梦泽连忙躬身回礼。

    “只要殿下能提供充足的灵犀九转丹，老夫担保，小公子与娘娘定然安然无恙！”景仲华又补充道，“老夫所研制的救命之药，尚未成功，药效实难与灵犀九转丹相比！”

    赵梦泽补充道，“若是孕期能以灵犀九转丹调养，小公子出生后必身体康健，筋骨绝佳。”

    “同时，娘娘的身体也会被调养至极佳，日后子嗣亦不会有妨碍。”

    闻言，裴明绪稍微放下心来。

    “灵犀九转丹一事，本王自会想办法。”

    景仲华与赵梦泽走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裴明绪负手立于窗前，剑眉紧锁，深邃的眸子中暗云翻涌。

    当下，他并不想让月儿暴露于众人之前，以免引来秦王与太子之流的关注，而黄氏便是最佳推出来的人选。

    他打算让黄氏假孕流产，以此为契机，顺藤摸瓜，将幕后黑手——刘氏给揪出来！

    届时，他便可顺势揭发刘氏给月儿下药，导致月儿腹中胎儿不稳之事。

    刘氏，堂堂王妃，给府里上了玉牒的侧妃下药，害的一个小产而亡，一个腹中胎儿危在旦夕。

    如此狠毒的妇人，还有何颜面担当这王妃之位？！

    如此一来，他便有理由向父皇上书，休妻！

    倘若父皇不愿他休妻，那自然是要拿出补偿。

    而能够保住月儿腹中胎儿的灵犀九转丹，便是首选。

    虽说将刘氏残害子嗣的罪名揭露出来，他便会与成国公府、与太子一系彻底决裂！

    往后，燕王府将要面对太子一系的打压与攻击。

    然而，他并不后悔。

    此事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会全盘皆输。他必须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唯有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裴明绪在心中将计划仔细地推演了两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王爷，望舒舍来人了，说宋侧妃醒了。”

    ......

    到了望舒舍，还未进门，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说笑声，让他心安了几分。

    他放慢脚步，掀开帘子，迈步进了内室。

    只见宋昭月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袭月白色锦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纤细的手指正端着一只青花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药。一旁，绿珠在边上伺候着。

    听到动静，宋昭月抬眸望去，见到来人，脸上顿时浮现喜色，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便想要起身行礼。

    “殿下……”

    裴明绪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身子不适，就不要多礼了。”

    “你我二人，何须这些俗礼。”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见她气色尚可，心中稍安。

    宋昭月闻言，轻轻一笑，顺势靠回了软枕上，柔声道：“谢殿下体恤。”

    裴明绪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药碗上，端起碗，用汤匙轻轻搅动了几下，温声道：“来，继续把药喝了。”

    宋昭月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俏皮道：“这景先生的药丸挺神奇的，喝完总觉得全身舒适。”

    裴明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然人家怎么是神医呢？”

    裴明绪接过宋昭月手中药碗，递给绿珠。

    绿珠接过，福身便退了出去。

    裴明绪轻柔地扶着宋昭月，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这几日，宁华居和秋澜院那边，会有较大的动静，你安心待在望舒舍养身子，不必理会。”

    宋昭月不禁疑惑地抬起头，轻声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裴明绪轻抚着她的后背，缓缓道：“京中传来消息，今年户部拨给兵部用于燕北的粮草比去年多出了五成，此乃秦王和黄文俊在背后暗中使力。”

    宋昭月闻言，秀眉微蹙，似懂非懂。

    “黄文俊如此尽心尽力，我自然要成全他的心愿，与成国公府彻底闹翻。”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宋昭月恍然大悟，低声道：“那殿下是想……”

    裴明绪接着说道：“我准备让黄氏假孕而后流产，再将此事归咎于刘氏身上，以此为借口休妻，与成国公府彻底决裂。”

    “同时，本王会安排黄氏假死，借此斩断秦王伸进燕王府的这只手。”

    宋昭月心中一凛，这招真是一箭多雕。

    既能摆脱刘悦莹与黄灵茹，又能让秦王白白忙活一场，还能让太子一系急得跳脚。

    “我与成国公决裂，但并非与太子决裂。”裴明绪笑道，“成国公损失了一个燕王妃，秦王损失了黄氏，太子和秦王在燕王府的势力又回到了一样的位置。”

    “如此一来，燕王府便又可回归中立之位，且看他们谁能沉得住气，率先来拉拢我。”

    宋昭月听完裴明绪的计划，心中不禁想笑。

    裴明绪这真是将太子和秦王反复当鱼来钓，主打一个冤种上钩。

    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妾身明白了，妾身会老实待在院子里，不给殿下添乱。”

    裴明绪这一招真是高明，将太子和秦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好手段。

    裴明绪见她如此乖巧懂事，心中甚慰，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柔声道：“你且安心休养，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便好。”

    傍晚，秋澜院便闹了起来。

    黄灵茹突然腹痛不已，待府医赶来时，却无力回天。

    黄侧妃已经小产顿时传遍整个后院。

    裴明绪得知后，大怒，封锁秋澜院，命人彻查。

    暮色四合，秋澜院内却骤然响起一阵慌乱的尖叫，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上房的内室之中，侍女神色惊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惊慌。

    “快去请府医！快去禀报王爷！”急切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黄灵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痛苦的呻吟声断断续续。

    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袭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不多时，景仲华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到便被银烛急切地拉进了内室。

    裴明绪闻讯赶到秋澜院时，景仲华刚刚从内室出来，满头大汗。

    “殿下……”景仲华颤巍巍道，“侧妃娘娘她……小产了。”

    裴明绪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殿下，求您为我们家娘娘做主啊。府医说娘娘是接触了寒凉之物，才致使小产。”玉盏跪地哭诉，哀求裴明绪为黄灵茹做主。

    裴明绪眉头紧锁，冷声吩咐道：“封锁秋澜院，任何人不得出入！给本王彻查！”

    侍卫领命，迅速将秋澜院团团围住。

    夜色渐深，宁华居内却灯火通明。

    刘悦莹得知黄灵茹小产的消息，先是一惊，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是天助我也！”她眼中闪过一抹快意，“这黄氏机关算尽，将肚子里的孩子瞒得严严实实，如今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嬷嬷站在一旁，心中却满是疑惑。

    先是宋侧妃，后是黄侧妃，接二连三地传出怀孕的消息，这未免也太过蹊跷了。

    两位侧妃明明不可能怀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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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5 章 心慌

    王嬷嬷心中愈发没底，思绪交织如乱麻。

    她明明在王妃进府的第二日，两位侧妃来请安时，在偏厅点了无忧香。

    那日，两位侧妃在偏厅可是候了不短的时间。

    此后，黄侧妃请安不来或者来迟，只有宋侧妃请安等候时，她又点了两次无忧香。

    此香霸道至极，黄侧妃即便仅沾染一次，若不经精心调养，也休想有孕。

    可如今，黄侧妃却说小产了，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亥初，更鼓声沉沉敲响，刘悦莹却心绪不定，略显疲惫。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吩咐道：“梅香，去小厨房看看安神汤可熬好了，若是好了便盛一碗来。”

    “娘娘，奴婢这就去。”梅香福了福身，转身欲退下。

    “吱呀——”

    还未等梅香出了内室，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压低的惊呼，打破了宁华居的宁静。

    刘悦莹心下疑惑，这深更半夜的，是谁还在院中走动？

    “怎么回事？外面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梅香也听到了动静，忙跑到门口，朝外张望。

    “娘娘，不好了，殿下，殿下他……”梅香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话都说不利索。

    “殿下怎么了？你快说！”刘悦莹喝道。

    “殿下来了，身后还跟着许多侍卫，好生吓人！”梅香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带着哭腔。

    刘悦莹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刚到了外间，就见裴明绪脸色铁青，大步流星跨进了内室，身后跟着一众侍卫，个个面色冷峻，杀气腾腾。

    刘悦莹心下一惊，却还是强装镇定，上前福了福身，柔声道：“殿下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裴明绪冷笑一声，看也不看她，径直走到上首坐下，语气冰冷刺骨：“王妃这礼，本王可担待不起。”

    刘悦莹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心中一颤，却仍旧不明所以：“殿下这是何意？妾身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殿下如此动怒？”

    裴明绪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刘悦莹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妾身愚钝，实在不知殿下所言何意，还请殿下明示。”

    她心中有些慌乱，难道是她和太子哥哥的事情暴露了？

    不可能，她自打嫁入燕王府后，便没有和太子哥哥联系过，不可能暴露的！

    刘悦莹握紧了手腕上的珠串，仿佛这能给她勇气。

    裴明绪冷笑一声：“你不肯说没关系，总有人会说的！”

    他猛地转过头，厉声喝道：“王升！”

    王升应声而入，手里还拎着一个人，正是刘悦莹的贴身嬷嬷——王嬷嬷。

    王升将人一把扔在地上，一声惨叫随之响起，王嬷嬷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

    刘悦莹大惊失色：“殿下这是何意？”

    裴明绪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王嬷嬷，厉声道：“你命她给黄侧妃下药，害得她小产，还不肯承认吗？！”

    刘悦莹顿时如遭雷击，脸色惨白，连连摇头：“妾身没有！妾身没有做过！殿下莫要血口喷人！”

    裴明绪冷笑一声，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般凌厉：“没有？那你说说，为何黄氏和宋侧妃都中了无忧香，唯独你没有？这又作何解释？”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地上的王嬷嬷。

    果然，“无忧香”三字一出，王嬷嬷的脸色便是一变，虽然很快便掩饰了过去，但还是被裴明绪捕捉到了。

    裴明绪也不再废话，冷声道：“来人，将这刁奴拖下去，给本王打！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了，什么时候再停！”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侍卫上前，将王嬷嬷拖了出去。

    王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求饶：“殿下饶命啊！王妃饶命啊！”

    “殿下，不要！王嬷嬷伺候妾身多年，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刘悦莹也慌了，连忙上前阻止却被侍卫拦住。

    很快，院中便传来王嬷嬷的惨叫声，一声声，如同利刃般，狠狠地扎在刘悦莹的心上。

    梅香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刘悦莹想要冲出去救王嬷嬷，却被侍卫牢牢地守住了门口，无计可施。

    绝望和愤怒，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一名侍卫快步踏入屋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精致小瓷瓶，声音洪亮：“禀殿下，此物是从王嬷嬷房中暗格搜出！”

    闻言，刘悦莹心口一紧，脸色更显苍白，难道王嬷嬷真的背着她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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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弃子

    裴明绪接过瓷瓶，眼神锐利如鹰隼，扫了刘悦莹一眼。

    刘悦莹顿时如坠寒潭，只觉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王嬷嬷，她怎么敢？！

    这么大的事情，竟也不同她商议半分！

    如今东窗事发，王嬷嬷怕是难逃一死，而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刘悦莹紧紧攥住帕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将娇嫩的肌肤掐出血来。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过王嬷嬷，恨她的自作主张，恨她的隐瞒欺骗，更恨她将自己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裂开来：难道，是祖父的命令？

    王嬷嬷是祖父的人……

    难道，是祖父让嬷嬷下药害黄灵如和宋昭月？

    可祖父究竟是为了她，还是另有目的？

    刘悦莹心乱如麻，一时间竟理不清头绪。

    祖父难道没有想过，一旦事发，她会面临何种境地吗？

    难道，她是被祖父，被整个国公府放弃了吗？

    刘悦莹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瘫软在地。

    嬷嬷，祖父，到底将她当成了什么？

    他们害苦了她！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悲凉涌上她心头。

    裴明绪冷眼看刘悦莹面上震惊、绝望等一一闪现。他吩咐道：“将这个瓷瓶送去给景先生和赵先生，请他们看看是不是无忧香！”

    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屋外，王嬷嬷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裴明绪听着那逐渐消失的声音，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起身，迈步走出房门，居高临下望着受刑地王嬷嬷，眉宇间一片寒霜。

    片刻后，裴明绪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住手。

    王嬷嬷趴在长凳上，气息奄奄，血迹斑斑，原本一丝不苟的鬓发散乱开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还是不愿招吗？”裴明绪声音冷冽如冰。

    王嬷嬷艰难地抬起头，望进那双冰冷的眸子，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今日怕是难逃一死。

    可即便如此，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嬷嬷！”

    一声悲戚呼喊传来，那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喊话之人自己身如浮萍，惊慌不安。

    王嬷嬷浑身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刘悦莹不知何时出现在正房门口，朝这边望来。

    她脸色苍白如纸，原本傲气倔强的双眸此刻却空洞绝望，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王嬷嬷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痛苦，老泪纵横，心如刀绞。

    刘悦莹一把推开想要搀扶她的梅香，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来到王嬷嬷面前，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是放弃了我吗？”

    王嬷嬷泣不成声，拼命摇头：“没有，没有！王妃，您莫要乱想……”

    “没有放弃我？”刘悦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绝望，“没有放弃我，嬷嬷你哭什么？！”

    “老奴……”王嬷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若没有放弃我，”刘悦莹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嬷嬷你为何要……为何要……”

    “为何要替祖……”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王嬷嬷突然高声打断了刘悦莹。

    她挣扎着从长凳上翻了下来，又勉力，跪直身子，对着裴明绪重重磕下：“殿下，皆是老奴一人所为，与王妃无关！”

    “都是老奴擅作主张！”王嬷嬷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老奴只是……只是不想看到两位侧妃先生下孩子，威胁到王妃的地位啊！”

    她拼命磕头，额头很快便磕破了，鲜血顺着苍老的面颊流淌下来，触目惊心。

    刘悦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她定定地看着王嬷嬷，看着她眼中的乞求，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刘悦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朝裴明绪跪了下去。

    “殿下，妾身约束下人不力，致使府中生乱，黄侧妃遭遇祸事，还请殿下责罚。”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裴明绪没有说话，负手而立，目光冰冷地扫过院中众人。

    宁华居的人早已都被赶到了院中，噤若寒蝉，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寂静的院落中，只有寒风吹过的呜咽声，让人忍不住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一名侍卫快步走到裴明绪面前，单膝跪地，回禀道：“禀殿下，景先生和赵先生已查验过，瓷瓶中的药确是无忧香。”

    裴明绪微微颔首，眼底的冰霜愈发浓厚。

    他一步步逼近刘悦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冰冷彻骨：“王嬷嬷已认罪，现如今物证确凿，王妃还有何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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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 章 孤寡

    刘悦莹并未作答，只是缓缓侧身转头，看向身后王嬷嬷。

    王嬷嬷满头发散乱，身上血迹斑斑，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佝偻着，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有余。

    她看向刘悦莹的目光中，满是担忧和愧疚。

    刘悦莹凝视着这个自幼将自己奶大的嬷嬷，看着她为了隐瞒真相不惜一切，甚至甘愿赴死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王嬷嬷所做的一切，口口声声是为了她，但实际是听命于祖父而已。

    可笑的是，她却一直天真地以为，成国公府永远会是自己的后盾，是自己的退路。

    如今想来，当初逼她嫁进燕王府，都是祖父为了控制燕王府，为了控制燕王，而布下的棋局罢了。

    而她，不过是这棋局中，一颗棋子。

    只是她并未如祖父所愿，同燕王举案齐眉，反而两看相厌。

    想到此处，刘悦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却又隐隐生出一种隐秘的报复快感。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刘悦莹重重叩首道：“任凭殿下处置。”

    裴明绪闻言，冷冷一笑。

    “好一个任凭处置，王妃倒是颇识时务。”

    他的语气冰冷彻骨，不带半分感情，仿佛刘悦莹的识时务在他眼中，不过是临死前的徒劳挣扎。

    “来人，将王嬷嬷杖毙！”

    他一声令下，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王嬷嬷拖了起来。

    王嬷嬷被侍卫拖着，哭喊着：“王妃！老奴来世再伺候您！”

    刘悦莹眼睁睁地看着王嬷嬷被押上刑凳，心中悲痛，却无能为力。

    她深知，这一切皆是她自作自受。

    很快，院子里便响起了王嬷嬷凄厉的惨叫声，一声声，如同利刃般，狠狠地扎在刘悦莹的心上。

    鲜红的血液染红了青石板，触目惊心。

    宁华院中的下人们，皆是被惨叫声吓得瑟瑟发抖，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狠厉无情的燕王，更未曾目睹过这般血腥残忍的场面。

    惨叫声持续了片刻，便渐渐消散。

    裴明绪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终落在刘悦莹身上，语气森寒：“王妃可看清楚了？”

    刘悦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今日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另外，将宁华院王妃所有陪嫁，全部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力。”

    裴明绪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让宁华院中的下人们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王爷饶命啊！”

    “王妃救命啊！”

    一时间，哭喊声，求饶声，响彻整个宁华院。

    刘悦莹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中悲凉更甚。

    没了陪嫁，从今以后，她在燕王府的日子，将会更加难过。

    孤零零一人，如浮萍一般。

    她并未开口求燕王，她知晓，燕王不会松口。

    何必自取其辱。

    裴明绪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动容。

    “王妃，好自为之。”

    言罢，他抬脚便走，快步离了宁华居。

    从方才的情形推断，指使王嬷嬷下药的不是成国公便是成国公夫人。

    他迟早会和成国公府算这笔账。

    出了宁华居，裴明绪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往秋澜院而去。

    宁华居处理完了，该去处理秋澜院了。

    他一路疾走，墨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如同暗涌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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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 地牢

    秋澜院似被阴云笼罩，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自黄灵茹小产后，血流不止，各种法子皆已用尽，却依旧毫无用处。

    如今已是深夜，黄灵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裴明绪尚未踏入屋内，便听到内室传来一阵又一阵压抑哭声。

    在王升等人的簇拥之下，他踏入房中。

    只见两名侍女跪在床榻前，哭得凄凄惨惨，而床榻之上，黄氏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半分血色，气息微弱到几近难以察觉。

    黄灵茹感觉到有人进来，吃力地睁开双眼，迷离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殿下……”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他，声音却细如蚊蝇。

    裴明绪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娇艳妩媚，如今却面色惨白的女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唯有无尽的寒意。

    黄灵茹见裴明绪来了，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眸，突然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裴明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深邃的眸子如同古井般幽深，让人看不出一丝波澜。

    “殿下……妾身…妾身怕是…不能再侍奉您了……”黄灵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如同蚊蝇。

    “妾身…妾身有一庶妹…与妾身…容貌相似…不如…不如让她…替妾身…侍奉殿下……”

    黄灵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哀求。

    她不甘心，就这样带着遗憾离去，她还未助主子成就大业。

    眼下，她所能做的便是替主子再送人进燕王府。

    裴明绪依旧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黄灵茹心中猛地一颤，一股莫名的恐惧骤然涌上心头，她恍然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殿下……”她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却突然一黑，就此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景仲华上前探了探鼻息，沉声道：“殿下，黄侧妃去了。”

    “娘娘——”银烛和玉盏顿时哭喊出声，悲痛欲绝，哭声在屋内回荡，凄凄惨惨。

    裴明绪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哭泣的二人，对着身后的王升使了个眼色。

    王升心领神会，大手一挥，身后的四名侍卫立刻上前，迅速将银烛和玉盏死死地制住。

    “殿下！”银烛和玉盏惊恐地看着裴明绪，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银烛，玉盏，护主不利，杖毙。”裴明绪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银烛和玉盏顿时拼命挣扎，却被侍卫们死死押着，拖了下去。

    尖叫声此起彼伏，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燕王府内，原本平静的氛围被几则消息彻底打破，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几颗石子，激起千层浪。

    “听说了吗？黄侧妃没了！”

    “怎么会？！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听说是王嬷嬷给黄侧妃下药，导致黄侧妃小产，这才……”

    “什么？！王嬷嬷可是王妃的奶嬷嬷，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听说啊，王爷已经将王嬷嬷杖毙了，还把王妃的陪嫁都打发到庄子去了！”

    “这……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那些陪嫁丫鬟婆子，一个个哭天喊地，好不凄惨……”

    “我也听说啊，殿下震怒，就连黄侧妃身边的两个侍女，也因护主不力，被殿下下令给杖毙了！”

    “这……这也太可怕了！”

    燕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燕王府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黄灵茹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看着四周。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线从墙壁上的气孔中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哪儿？

    她挣扎着坐起身，却感觉浑身无力，虚弱得紧。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阴暗的地牢之中，四周是冰冷的墙壁。

    她怎么会在这里？

    黄灵茹心中惊疑不定。

    她明明记得，自己因为小产，已经奄奄一息，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自己并没有死？

    这时隔壁牢房有动静传来。

    “这是哪儿？”

    “不知道啊，我们怎么会在这？”

    黄灵茹心下一惊，这声音……

    “银烛？玉盏？”她试探着喊道，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隔壁牢房顿时传来两声惊呼：“娘娘？！”

    “娘娘，真的是您吗？！”银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狂喜。

    “娘娘，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玉盏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黄灵茹心中疑惑更甚，如今是什么情况？

    为何她们三人都被关在这地牢里？

    还不待她细问，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地牢的寂静。

    黄灵茹心中一紧，连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朝着她这边走来。

    黄灵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知道来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只能尽力做好了应对来人准备。

    “吱呀——”

    一声轻响，地牢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名男子出现在门口，身后侍卫手中拿着火把。

    “黄侧妃娘娘，醒了？”

    黄灵茹看着眼前的王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王统领？为何把我关在这里？”

    王升笑了笑，“黄侧妃，那自是想知道娘娘背后的主子是谁？”

    “属下知道，您真正的主子可不是秦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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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9 章 大礼

    黄灵茹顿时瞳孔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然而，她硬是将那满心的惊慌强压下去，强作镇定地反驳道：“王统领这是何意？莫要乱说，什么主子不主子的。”

    她眼角噙泪，又惊又怕，“我可是陛下圣旨赐婚的燕王侧妃。刚遭奸人所害，痛失腹中之子。王统领却将我囚于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难道是要将我逼死不成？”

    “王统领就不怕殿下知道此事，治你的罪吗？”

    “殿下知晓后，定不会饶了你！你.......”

    黄灵茹将后宅女子逢此险境应有的反应演绎得淋漓尽致，一点也看不出异样来。

    王升静静地看着黄灵茹惺惺作态，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若不是早就查到这黄侧妃乃细作，一般人还能真给她骗过去。

    他才嗤笑一声，道：“黄侧妃，若没有殿下的允许，卑职怎么敢将您关到这地牢来？”

    他语气森然，一字一句道：“至于你乃陛下赐婚的侧妃……”

    “只可惜，燕王府的黄侧妃已然因小产香消玉殒，王府很快便遣人赴京城报丧。”

    闻言，黄灵茹的心直直坠入无底深渊，如坠冰窟。

    她实是不知自己究竟何处露出破绽，竟被裴明绪察觉。

    究竟是哪一环节出了差错？

    如今，裴明绪竟然如此狠绝，连这般借口都已想好。

    她当下，真真是成了那瓮中之鳖，只能任人宰割。

    黄灵茹心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最终还是决意继续抵死不认

    即便要承认，也只会承认自己乃秦王的细作。

    只要她咬死了不松口，燕王也奈何不了她。

    黄灵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冷笑道：“我明明好端端地站在此处，怎就小产而亡了呢？”

    “王统领莫不是被他人收买，蓄意诬陷于我？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

    王升见此情形，也不再与她多费口舌，冷声喝道：“来人，将黄氏带走！”

    两名侍卫闻声上前，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架住黄灵茹的胳膊，将她往外拖去。

    黄灵茹奋力挣扎了几下，却徒劳无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自己被拖出地牢。

    她如今身子正虚，全然使不出力气。

    黄灵茹被侍卫拖出地牢，脚步踉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凌乱的痕迹。

    阴冷压抑的气息在地牢中弥漫，微弱的光线透过气孔倾洒进来，映照在两个女子惊恐不安的脸上。

    玉盏不禁喃喃自语：“娘娘不是秦王的人，这究竟是何意？”

    难道说娘娘背叛了秦王？!

    银烛闻言，一把抓住玉盏的手，声音颤抖：“玉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被抓到这地牢来了？还有什么叫娘娘的主子是秦王？”

    玉盏不耐烦地挥开银烛的手，怒斥道：“哭什么哭！眼下哭有什么用？”

    她心中盘算着，倘若真的东窗事发，自己若是主动坦白招认，再供出些其他的奸细，说不定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银烛被掀翻在地，趴在地上轻声啜泣着，眼底却冷光闪过。

    眼下来看，已然是事情败露。只要娘娘坚称自己是秦王的人，再将玉盏推出去作为旁证，便足矣。

    她与娘娘，定要有一人活着离开，好将此事告知主子……

    王升匆匆步入前殿书房，躬身禀报道：“王爷，黄氏嘴硬得很，不肯吐露半字，还吵着要见王爷您。”

    裴明绪笔尖一顿，将手中狼毫搁置于砚台之上，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哦？她倒是嘴硬。”

    王升面露难色，“黄氏如今身子骨弱，卑职怕用刑太过，她扛不住……”

    裴明绪冷笑一声：“不必继续用刑，将她送回牢房，让她那两个侍女照顾。”

    王升连忙应下。

    裴明绪眼中寒芒一闪，继而说道：“明日，便将那两个侍女分别提审，本王倒要瞧瞧，她们的骨头硬不硬！”

    王升拱手应道：“是，殿下英明，总有人会开口的。”

    裴明绪话锋一转，问道：“前去接应曾程的人，何时方能返回王府？”

    “回王爷，估计还需七日。”

    裴明绪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几日，你需将府中消息封锁，切不可走漏了风声，务必要确保灵犀九转丹安然抵达王府。”

    王升领命：“王爷放心，属下明白。”

    待王升退下后，裴明绪再度提起笔，继续书写着折子。

    他提笔蘸墨，笔锋凌厉，一字一句写下休妻的理由，字里行间皆是决绝。

    休妻，这可是大事，他倒要看看，成国公府，能不能接得住他这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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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0 章 得知

    望舒舍。

    宋昭月轻轻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那绘好的金丝八宝攒珠钗图上，眼里满是满意之色。

    ““娘娘，您该歇息歇息了，快把药吃了吧。这图样什么时候都能画，可千万别累坏了自己的身子。”绿珠端着盛着药的青瓷碗，轻声劝道。

    宋昭月不禁笑道：：“不过是画了会儿图样而已，哪就累着了？你如今倒是将我视作那易碎的玉人儿一般，生怕我磕了碰了。”

    绿珠绿珠将药碗递到宋昭月手中，掩嘴一笑，“娘娘说笑了，奴婢这不是担心您吗？您如今身体要紧，自然是要仔细些。”

    宋昭月接过药，慢慢喝了起来。

    她心里纳闷，这些时日，绿珠和院里其他人都奇奇怪怪的，对她格外上心，事事小心谨慎，生怕她累着碰着。

    难道……

    宋昭月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自己有喜了？

    可她明明问过景先生和赵先生，他们都言她只是身子里有寒气淤积，需要好好调养。

    这二人医术高超，可都是名医神医，若是真有喜脉，他们断不可能诊断不出。

    宋昭月正欲继续画她的首饰设计图，却见裴明绪掀开珠帘，大步走了进来。

    她正准备起身行礼，却被裴明绪伸手拦住。

    “月儿，我都说过了，不必如此多礼。”裴明绪的语气格外温和，“今日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宋昭月微微颔首，柔声回答道：“妾身已无大碍，劳殿下挂心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示意绿珠等人退下。

    绿珠等人福身行礼，鱼贯而出，并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裴明绪牵着宋昭月出了小书房，径直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前。

    他先是在榻上落坐，而后轻轻一带，小心翼翼将宋昭月揽入怀中。

    宋昭月靠在他胸前，见他眉眼含笑，不由问道：“殿下似有喜事，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让殿下如此高兴？”

    裴明绪低头看着她，眼中笑意更甚：“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哦？究竟是何好消息？”宋昭月好奇地问道，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笑意，如春日里绽放的娇花般明艳动人。

    裴明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温柔地握住宋昭月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放到她的小腹上。

    “月儿，我们有孩子了！”

    他方才已见过景先生和赵先生，得知灵犀九转丹搭配上赵先生的金针之术，效果竟比他们预先设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如今，月儿腹中的胎儿已然安稳。

    并且今日，那三颗珍贵的灵犀九转丹也已平安抵达府中。

    宋昭月闻言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殿下说什么？你说……我怀孕了？”

    “是，已一个多月了。”裴明绪的语气里满是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期待。

    宋昭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思绪都没有了，只余震惊。

    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太过不可思议，让她一时间茫然无措，不知该作何反应。

    欣喜、激动、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害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的心中掀起层层波澜。

    裴明绪将她的种种反应都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抹疼惜，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月儿，你莫要害怕，我会一直陪伴在你身旁，我们一同迎接我们孩子的到来。”

    “我会护好你和孩子。”

    宋昭月在他的怀中找到了几分真实感，轻轻点了点头，眼角却有些湿润。

    她就要做母亲了。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在这大晟朝，这个孩子与她血脉相连。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期待，也让她愈发珍惜眼前这个男人。

    他将会是孩子的父亲，她会竭尽全力让他成为孩子最好的父亲。

    而她自己，也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裴明绪轻柔地摩挲着宋昭月的如瀑青丝，柔声道：“月儿，你体内寒气淤积。这些时日，景先生与赵先生会每日前来为你请脉并施针，为你调理身子以及安胎。”

    “那药丸化的水，你要一滴不剩地饮下，对你的身子大有裨益。”

    宋昭月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殿下，是不是……孩子有些不妥？”

    她想那日腹中隐隐作痛，还有些许见红，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裴明绪见她神色有异，赶忙笑着宽慰道：“莫要多想，孩子好得很，你别胡思乱想。”

    他轻轻刮了一下宋昭月的鼻尖，“那日你见红之后，两位先生担忧你因情绪波动过大而不利于安胎，便未将实情告知于你。”

    “现今胎像已然安稳，我这才将此事说与你听，不必忧心。”

    裴明绪柔声细语地宽慰着宋昭月，生怕她再胡思乱想。

    “两位先生都是医术高超的神医，有他们在，你和孩子定会平安无事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那药丸极为珍贵，化开的水切不可浪费，定要全部喝下。”

    宋昭月闻言，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大半。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确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通体舒畅，神采奕奕。

    如今听裴明绪两次提及那药丸化的水，想来定是极其珍贵之物。

    日后定要按时服药，绝不可浪费半滴。

    只是，这究竟是什么药丸，竟有如此珍贵？

    宋昭月不禁好奇地问道：“殿下，那究竟是什么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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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1 章 许诺

    “那乃是专门为有孕之人所制的养身丸，其用料皆是极为难得的药材。一年也制不出多少枚，故而才显得珍贵了些。”裴明绪温声解释道。

    宋昭月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日后定要好好珍惜这珍贵的药丸。

    裴明绪见她乖巧的模样，心中愈发柔软。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这几日，黄氏的死讯便会传扬出去，我也会向父皇呈上折子，言明我要休妻一事。”

    “接下来，府中只怕难以安宁，你安心在望舒舍养胎安胎便是，一切皆有我在。”

    “嗯，我都听殿下的。” 宋昭月柔顺地依偎在他怀中，轻声说道，“殿下也要保重身体，莫要过于操劳，我和孩子会在望舒舍等着殿下。”

    裴明绪轻轻抚摸着她的青丝，笑着应下。然而宋昭月心中却突然想起一事，一抹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她如今怀有身孕，自然无法侍寝，那裴明绪……会不会另寻新人？

    可若他真的要纳新人，她又有何立场阻止？

    宋昭月心中五味杂陈，泛起一丝酸楚，不过她很快便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

    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安胎，等孩子平安降生，再好好地哄着裴明绪，让他成为一个称职的好父亲。

    待到那时，她连裴明绪都不在乎了，又怎会在意他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裴明绪低低一笑，在她耳畔轻声柔语道：“月儿放心，我每日都会早早回来陪你安寝，若是事忙得晚了，也会让人提前回来知会你一声。”

    他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有你和孩子便足够了，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旁的都不必在意。”

    宋昭月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将头更深地埋进裴明绪的怀里，心中却有些不敢相信。

    裴明绪见她反应冷淡，心生疑惑。

    他低头瞧了瞧怀中的人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怎么？小醋包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不吃醋了？”

    宋昭月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抬头娇嗔地瞪了裴明绪一眼：“殿下就会冤枉人，我才不是什么小醋包呢！””

    裴明绪朗声大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好好好，你不是小醋包，是我乱说，是我吃醋了还不行吗？”

    他语气认真，眼神坚定：“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往后余生只有你一人，再无旁人。”

    宋昭月定定地看着裴明绪，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殿下，你说的可是真的？”

    她不知未来将会如何，但眼下她相信裴明绪说出这番话是出自真心。

    即便心中仍有疑虑，但面对裴明绪，此刻她都会是欢喜、不敢置信、感动的。

    “自然是真的。”裴明绪温柔地替宋昭月拭去眼角的泪珠，“我何时骗过你？”

    半晌，宋昭月才缓缓开口道：“殿下，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妾身便信殿下。”

    “妾身只愿与殿下，执子之手，白头偕老，恩爱不疑，两心同一。”

    她紧紧地回抱住裴明绪，将头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心跳。

    哪怕前路漫长坎坷，若是他言出必行，她也有足够的勇气前行。

    就算今后他们之间不尽如人意，但至少此刻裴明绪待她的心是真的。

    相遇，相识，相伴一场，有过真心便足够。

    剩下的便看谁人棋高一招。

    裴明绪见她这般举动，唇角的弧度愈发上扬，他紧紧地拥抱着怀中的小女人，目光也变得格外柔和。

    他之前便担心这小醋包会胡思乱想，如今将事情说清楚，自然是极好的。

    裴明绪轻轻摩挲着宋昭月的背脊，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心中却泛起一丝心疼。

    他不知道怀里的小女人在安阳侯府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她如今这般性子。

    瞧着娇软可亲，惹人怜爱，可骨子里却透着几分疏离，以及一分难以察觉的不安。

    裴明绪深知，她并未全然信任于他。

    她的心中似是筑起了一道冰墙，将自己牢牢地包裹其中，不轻易示人。

    但裴明绪并不气馁，反而更加怜惜她。

    他坚信，精诚石开金不化，总有一日，他会融化月儿心中那层坚冰，让她毫无保留地向他敞开心扉。

    他会用自己的真心和行动，让月儿明白，他许下的承诺，绝非儿戏。

    ......

    燕王府，景仲华的药庐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景仲华手里拿着一颗褐色的药丸，正是刚刚送来的灵犀九转丹。

    他将药丸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眉头微微皱起。

    “怪哉，怪哉，这药材配比与我炼制的并无二致，为何药效却天差地别？”

    赵梦泽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医书，闻言放下书卷。

    “你那药研制了两年便想与灵犀九转丹相较，未免太过自负了些。”

    景仲华一听，顿时吹胡子瞪眼。

    “你这老小子，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自负，老夫这是……”

    赵梦泽嗤笑一声，“你那药若真能与这灵犀九转丹相媲美，那御药房那群老家伙岂不都得羞愧地跳进护城河里去？”

    景仲华顿时语塞，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赵梦泽哈哈大笑起来。

    “赵梦泽，你当初可是忽悠老夫来这燕王府给燕王做牛做马，怎么如今自己也来了？”

    每每想到当年自怎么被这赵梦泽老小子忽悠，来了燕王府，上了贼船。

    不过好在燕王为人大方，上好药材任他取用，需要一些少有罕见药材也会命人给他寻来。

    赵梦泽不以为意，淡淡一笑。

    “老夫何时说过要来燕王府久待了？这急救之法的册子一完成，我便可功成身退。”

    “哦？那敢情好，你后日便可动身，这册子已经编写完毕，只差几幅图画，我这两日便可完成。”

    赵梦泽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景仲华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你赵神医日理万机，老夫可不敢多留。”

    见赵梦泽不出声，景仲华愈发得意。

    “你也有今天！我瞧着，没有亲眼见证宋侧妃腹中孩子平安降生，你是不会离开燕王府半步的！”

    赵梦泽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他沉默片刻，忽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景仲华。

    “你可曾想过，这孩子，用灵犀九转丹温养到出生，资质、筋骨会是何等出色？”

    景仲华闻言，也不禁陷入沉思。

    他细细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如此一来，这孩子必定是习武奇才，百年难得一遇啊！”

    “毕竟，这世上还没人舍得如此大手笔用灵犀九转丹来蕴养子嗣。”

    赵梦泽点了点头，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孩子会是何等资质。”

    景仲华忽然转头看向赵梦泽。

    “对了，你还没说你来燕北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可是听说，你是为了一个故人之约？”

    景仲华眼珠一转，凑近赵梦泽，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意味。

    “赵兄啊，你且与我说实话，你这位故人，与燕王殿下，究竟是何种关系？”

    赵梦泽斜睨了他一眼，只觉景仲华此刻一脸猥琐之态，当真丝毫没有名医的风范。

    “没什么关系。”赵梦泽淡淡说道。

    景仲华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赵梦泽是何许人也，我还能不清楚？你向来都是冷心冷肺之人，若真的没什么关系，你又怎会对燕王和燕王府的事如此上心？”

    赵梦泽被他这番话气笑了，“你我相识已然数十载，在你眼中，我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

    景仲华认真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梦泽没好气地狠狠白了景仲华一眼。

    “你……”

    景仲华见他吃瘪，心中暗爽，接着试探道，“莫非，你的故人，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在赵梦泽脸上扫来扫去，带着几分探究。

    赵梦泽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蹙眉问道，“是什么？”

    景仲华见状，心中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猛地一拍桌子，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你的故人，莫非是……是燕王殿下的母妃，惠贵妃？！”

    赵梦泽一脸无语。

    景仲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就说嘛，你怎么会对燕王如此上心，原来是因为惠贵妃！”

    “景仲华，你在燕王府这么多年，居然还没被燕王殿下给砍了，真得是燕王殿下仁慈啊！”

    赵梦泽气得咬牙切齿，说道，“老夫虽曾与惠贵妃相识一场，可她并非与我相约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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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章 爱屋及乌

    景仲华满脸皆是不信，面上分明写着：“你接着编，且看我信是不信。”

    赵梦泽被他这般瞧着，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撬开他的脑袋，瞧瞧里面究竟装了些何种浆糊。

    他一把年纪，竟还要被这小子污蔑清白。

    自亡妻离世后，这些年来，他为亡妻守身如玉，儿子曾劝他再娶，却被他一顿好打，便老实了。

    “你那是何眼神！我赵梦泽行得正坐得端，岂会编造谎言？”

    景仲华见他真动了怒，这才收敛了几分，但眼中的怀疑却丝毫不减。

    赵梦泽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与我有约的故人，乃李迁。”

    这老小子再这般胡言乱语，他定要他好看。

    “李迁？哪个李迁？”景仲华愣了一下，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李迁，自然是昭勇将军李迁！”赵梦泽没好气地说道。

    景仲华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呼道，“你说的是，那位三次大破匈奴的李迁？！”

    昭勇将军李迁，三次大破匈奴，立下赫赫战功，被燕北百姓奉若神明，只可惜天妒英才，年仅二十七岁便战死沙场。

    当年李迁将军战死的消息传回，整个燕北都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百姓自发为他立碑祭奠，披麻戴孝。

    赵梦泽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追忆。

    “当年我初至燕北，入山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又被狼群围困，命悬一线之际，是李将军救了我。”

    “那时，惠贵妃尚待字闺中。李迁当日与她一同进山狩猎。”

    “李迁虽年轻于我，但为人豪爽，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好友。”

    “惠贵妃那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常常与李迁一道游玩，我便也与惠贵妃相熟。”

    “后来我离开燕北，半年后得知惠贵妃被赐婚给了还是太子的陛下，做了太子嫔。”

    “李迁入了军营，后来凭借赫赫战功，成了名震四方的昭勇将军，却一直未曾娶妻生子。”

    “而后每年，我来燕北采药，我们二人便相约喝酒。”

    “我们最后喝酒的那次，席间，他拜托我，待燕王殿下就藩后，帮衬一二。”

    赵梦泽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如今，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一个香消玉殒于深宫，一个则是战死沙场。

    景仲华手抚胡须，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你是因着李将军所托，才相助燕王？”

    赵梦泽睨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景仲华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他故作不解地问道：“那李将军为何偏偏要你来帮衬燕王？莫非……”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脸上满是“我已知晓此事绝不简单”的模样。

    赵梦泽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老小子明知故问！自然是……”

    他微微一顿，似有犹豫，最终还是长叹一声，低声道：“自然是爱屋及乌！”

    前殿书房，裴明绪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指尖轻叩着桌面。

    书房内光线明亮，一侧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书房之外，杨修元、曾程、张择芳、游杰联袂而至，步履匆匆。

    “微臣（属下）参见王爷。”四人进得书房，齐齐躬身行礼。

    裴明绪微微颔首，随即将手中一份早已写好的折子递给了杨修元，淡淡道：“看看吧。”

    杨修元双手恭敬接过折子，展开细细阅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折子上，赫然写着“休妻”二字。

    这几日，府中关于黄侧妃小产而亡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皆言是被王妃下药所害。

    他当时便命人封锁消息，却不想这消息竟越演越烈。如今看来，殿下竟是早有打算。

    只是眼下若就此与成国公府翻脸，那燕王府在朝中可要直面太子一派的打压。

    这一步棋，着实冒险了些。

    杨修元心中担忧，将折子递给曾程，让他也一并过目。

    曾程看完，亦是一脸震惊，他与杨修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这边张择芳接过折子，与游杰一道看了起来。

    “殿下，此事……”杨修元欲言又止，想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裴明绪自然明白他的顾虑，只淡淡一笑，反问道：“怎么？杨长史可是觉得本王此举太过草率？”

    杨修元心中一凛，连忙拱手道：“微臣不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望殿下三思啊！”

    曾程也在一旁道：“殿下，眼下与太子一派对上，实在不妥。微臣认为此事乃是家事，若是闹大了，反而会损了殿下的名声。”

    “殿下，属下反而认为此事正是好时机，可与太子割席！”游杰看完折子后，开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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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3 章 密折

    游杰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顿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书房内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游杰却是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王妃娘娘不贤，残害子嗣，此乃犯了七出之条。于情于理，殿下要休妻皆是理所应当。”

    他微微一顿，语气愈发坚定起来：“如今，殿下正好可趁着这个机会与太子割席，让世人知晓，燕王府乃是燕王府，而非太子一派的附庸。”

    杨修元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显然心中仍有顾虑。

    游杰却似看透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太子与秦王争斗多年，皆未能分出胜负。如今这般，属下斗胆说一句，此乃陛下的意思。”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难掩其锋芒：“陛下之所以如此做，其一为制衡，其二乃是对太子和秦王皆并不满意。”

    “之前燕王府因种种原因，被视为太子一系。如今同太子割席，虽说会面临打压，可也正是竖起燕王府旗帜之时！”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游杰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众人耳边回荡。

    裴明绪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赏。

    “逸群所言，正合我意。”

    杨修元和曾程闻言，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裴明绪。

    裴明绪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此封折子一出，燕王府与成国公府闹翻，却并非与太子决裂。”

    “世人皆以为燕王府乃太子一派，不如趁此机会同太子割席。”

    “如此一来，燕王府便可置身事外，重回中立之位，进可攻，退可守。”

    “届时，且看秦王和太子，谁给的筹码多，我燕王府便倾向谁。借着秦王和太子的手，壮大自身。”

    “如此一来，该着急的便是太子和秦王了。”裴明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他们想要拉拢燕王府，便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行。”

    “就如今年户部拨给燕北的粮草，正是最好的例子。”

    杨修元等人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王爷英明！”众人齐声说道。

    “太子和秦王斗了这么多年。”裴明绪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也该是燕王府开始下场的时候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一旁曾程身上：“此事还需劳烦曾典簿走一趟京城。”

    他语气郑重：“此番进京，务必小心谨慎，切不可出了差池。”

    “这封休书一旦送进宫中，京城的局势怕是要再起波澜了。”

    曾程神色一凛，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议完事后，众人正要退出，裴明绪出言将曾程留下。

    “曾典簿且慢，本王还有要事相商。”

    曾程闻声止步，转身回到书案前，恭敬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裴明绪深邃目光落在案上休书旁，另一封早已封缄的密折静静躺着。

    他修长手指轻轻叩击，语气低沉：“此番进京，还有一事，更为重要。”

    曾程心神一凛，静待下文。

    “这封密折，你需亲手呈于父皇。”裴明绪将密折递出，“切不可假手他人。”

    曾程双手接过，触感沉甸甸的，心中疑惑更甚。

    裴明绪道，“宋侧妃腹中之子，因王妃暗害，如今保住宋侧妃腹胀孩子还需七颗灵犀九转丹。”

    他想着多备上一颗，留做月儿生产时备用。

    曾程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七颗灵犀九转丹！

    灵犀九转丹一年仅产三颗，珍贵无比，七颗，谈何容易！

    “殿下，这……”曾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此事，本王也会修书一封，求助于淑母妃。只是，若父皇不愿，你便将此事，透露出去。”

    “放出风去，谁若能助我燕王府取得八颗灵犀九转丹，我燕王府便承谁的情。”

    曾程心中大震，王爷这是要……

    “你放心，此事一旦传开，定会有人相助。”裴明绪语气坚定，“届时，你只管将秘药拿到手便是，其他的，无需多虑。”

    曾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去吧。”裴明绪挥了挥手，示意曾程退下。

    曾程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他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去京城，注定是一场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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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遗忘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隐去，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裴明绪的面容。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王爷，属下有要事禀报！”王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焦急。

    裴明绪眉心微蹙，沉声道：“进来。”

    王升快步走进书房，抱拳行礼：“王爷，玉盏招了！”

    “哦？”裴明绪放下手中文书，眸光微闪，“她说了什么？”

    “玉盏招认，她和黄氏都是秦王的人，一直暗中为秦王传递消息。”王升语气微顿，观察着裴明绪的神色，“她所言与我们之前查探到的消息完全吻合。”

    裴明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问道：“那银烛呢？”

    “银烛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自己冤枉，对黄氏的事一概不知。”王升如实回答。

    “看来，这银烛才是关键。”裴明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重点提审银烛，她应该也是黄氏背后主子的人。”

    “是！”王升领命，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迟疑着问道，“王爷，您觉得……黄氏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裴明绪沉默片刻，目光深邃：“秦王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不知本王哪个兄弟正在暗地搅风搅雨。”

    “王爷的意思是……”王升心中一惊。

    “你可还记得，三皇子清河郡王，和四皇子清平郡王？”裴明绪目光幽深，语气意味深长。

    王升心中一凛。

    三皇子清河郡王，和四皇子清平郡王自从被陛下打发出京就藩后，就从未回京过。

    世人几乎都遗忘了这两位皇子存在。

    “你看，你负责情报探查之事，也都忽略了本王的这两位皇兄。”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中却透着一丝寒意。

    “可见本王这两位皇兄的厉害。”

    王升心头一震，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是属下失职。”王升连忙单膝跪地，俯首请罪道。

    “起来吧。”裴明绪淡淡开口，示意他起身。

    王升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裴明绪的目光。

    “此事也不全是你一人之过。本王也是这几日细细思忖这黄氏背后的真正主子，才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裴明绪起身踱步至窗边，望向窗外。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跳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黄氏与黄文俊，分明是早已布局多年，绝不可能是六皇子等那些毫无根基的皇子所能操控的。” 裴明绪语气沉稳，却透着一股寒意。

    “王爷所言极是。”王升低声附和道。

    “除去太子和秦王，思来想去，远在黔地的三皇子清河郡王，以及四皇子清平郡王，倒是有这个嫌疑。”裴明绪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本王记得，探子曾回禀过，黄文俊年轻时喜好游学，也曾去过黔地。”

    王升应道：“回殿下，黄大人确实曾游学过黔地，还在黔地逗留了半年之久。”

    “王升。”裴明绪收回目光，转身看向王升，眼神凌厉。

    “属下在。”王升立刻躬身应道。

    “银烛那边，你亲自去审，务必撬开她的嘴，本王要知道她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是，属下遵命。”王升拱手应道，心中却是一凛，他深知，若此事再办不妥，王爷必将动怒。

    “还有，派人去查，仔细查，当年黄文俊游学黔地究竟都做了些什么，结识过什么人。”裴明绪微微眯起双眸，神色凝重。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王升领命，躬身退下。

    裴明绪望着桌上的堪舆图，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黄文俊，黔地，清河郡王，清平郡王……

    这一切看似毫无关联，然而其中定有蹊跷……

    当年宸妃宠冠后宫，清河郡王与清平郡王也因之深受圣宠，风头一时无两。

    传闻清河郡王甚至对太子之位构成威胁。

    可后来，宸妃却突然暴毙，清河郡王和清平郡王亦被父皇厌弃。

    他曾询问过淑母妃，宸妃暴毙的原因。

    淑母妃却道不知缘由，所有线索皆被抹去，根本无从得知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知宸妃暴毙那日，毓秀宫血流成河，宫女太监皆被处以极刑。

    当时宫里还有不少太监宫女和侍卫丧命。

    宸妃死后，匆匆下葬。

    宫里对宸妃之事讳莫如深，无人敢提。

    清河郡王成年后便被打发出京，甚至清平郡王尚未成年，也被一道打发离京就藩。

    自此，宸妃在宫中的一切痕迹皆被抹去。

    裴明绪的脑海中，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则是要在这张网中，找到那个幕后黑手。

    裴明绪手指轻轻点在堪舆图上的黔地之处，眼中寒光乍现。

    无论是谁，胆敢算计到他的头上，他都不会放过！

    望舒舍内，暖意融融。

    裴明绪静坐于宋昭月身畔，神色温和。

    他握着宋昭月的手，语气轻柔：“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宋昭月微微一笑，柔声道：“殿下放心，妾身和孩子一切都好。今日两位先生诊脉后，言孩子胎像已然安稳。”

    “那就好。”裴明绪握紧她的手，轻轻覆于她的小腹之上，“你与孩子皆安然无恙，我方能安心。”

    宋昭月莞尔一笑，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深邃如潭的眼眸，点点头，“殿下，妾身定会好好照料自己与孩子，不让殿下忧心。”

    裴明绪垂首，在她脸颊印下一吻，“我自会好好护着你们。”

    宋昭月满心欢喜，眉眼弯弯。

    裴明绪揽宋昭月入怀，继而道：“月儿，黄氏一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宋昭月秀眉微蹙，不禁看向裴明绪：“殿下此话何意？”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黄氏真正的主子，并非秦王。”

    “什么？”宋昭月惊呼出声，美眸圆睁，满是惊愕，“殿下是说，黄氏真正的主子，另有其人？”

    裴明绪点点头，语气森寒，“只是当下她嘴硬得紧，不肯招供。”

    宋昭月心下暗自感叹，这黄灵茹，当真是个狠角色。

    玩起碟中谍，竟将太子与秦王皆耍得团团转。这下可好，不单单太子，秦王也成了冤大头。

    也不知她究竟是为谁效命，竟如此忠心耿耿。

    宋昭月轻声问道：“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我已命王升亲自提审那个叫银烛的侍女，她与黄氏应是一伙。且也已派人去仔细探查黄文俊的底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宋昭月忽的想起什么，眸光一闪。

    “殿下。”

    裴明绪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怎么了？”

    宋昭月略作沉吟，轻声道：“妾身曾于一本书上瞧见一种审讯之法，或许能对殿下有所助益。”

    裴明绪顿时来了兴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书上说，未知的恐惧才是最大的。”宋昭月缓缓道来，“将犯人双眼蒙住，于其身上割开一小口，再以水滴模仿血滴之声，令其误以为自己一直在流血。”

    “因双眼被蒙，犯人会渐感惊恐万分，以为自己血流不止，即将殒命。出于求生之本能以及对未知的恐惧，犯人通常会招供。”

    裴明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此确为攻心的良策。

    他当即唤来暗卫，将宋昭月所言详细告知，并命其火速赶往地牢，将此法转告王升。

    暗卫领命而去，身形如鬼魅般消失于夜色之中。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眼中满是柔情：“月儿心思玲珑，总能为我排忧解难。”

    宋昭月莞尔一笑，心中却暗自庆幸，上辈子的电视、短视频没白刷，书也没白看，如今也能派上用场。

    “妾身也只是希望能帮到殿下。”她柔声说道，眼中满是爱意。

    裴明绪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两人相拥而坐，情思流淌。

    窗外，夜色渐深，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洒下清冷的月光。

    地牢内，王升正对着那名叫银烛的侍女一筹莫展。

    这银烛性子倒是烈，无论如何拷问，都是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只道不知情，自己是冤枉的。

    就在王升准备动用大刑之际，一名暗卫匆匆赶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升听罢，眼中精光一闪。

    这的确是个好法子。

    他立刻命人按照法子准备妥当。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银烛被蒙上双眼，手腕上被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血缓缓流出。滴落在地。

    待手上伤口鲜血不再流出后，便是水滴声在寂静的地牢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击着银烛的耳膜。

    银烛心中恐惧蔓延，她仿佛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随着鲜血滴落声一点一滴地流逝，身子也渐渐变冷......

    她什么也看不见，而耳边鲜血滴落的声音，仿若催命符。

    她不惧严刑拷打，然而这种感受着自己一点点迈向死亡的滋味，却令她绝望，心生恐惧。

    银烛只觉身体冷得毫无一丝热气，头也愈发昏沉。

    恐惧与绝望交织，最终如汹涌洪流般击溃了她的心底防线。

    银烛彻底崩溃，全盘招供，将自己主子和盘托出。

    王升得到想要的答案，立刻命人将消息传回望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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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惊觉

    望舒舍。

    暗卫单膝跪地，恭敬禀报道：“殿下，银烛招了，她幕后的主子是……清河郡王。”

    裴明绪闻言，不禁冷笑一声。

    他这三皇兄的手当真是伸得够长，不知这些年来，他究竟埋下了多少暗棋。

    裴明绪吩咐道：“告诉王升，继续审，务必挖出更多消息。”

    “是！”暗卫领命而去。

    暗卫离去后，宋昭月秀眉微蹙，“清河郡王？妾身原以为是其他殿下，未曾想竟是他……”

    “这清河郡王多年未曾回京，传闻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封地，竟会是黄氏真正的主子。”

    裴明绪眸色深沉，“我这位二皇兄，远在封地，醉心书画，不问世事，看来实则野心勃勃。”

    “殿下，清河郡王封地狭小且贫瘠，听说当年就藩之时，户部和内库加起来仅仅拨给了两万两银子，他哪来的银钱与人手，做这些事？”宋昭月满心不解。

    通常皇子就藩，户部会拨出一笔银子，十万两到二十万两不等，全看景熙帝心意。

    同时，景熙帝作为君父，也会从内库拨出一笔银子，这笔银子更是全凭景熙帝心意。

    听闻当年清河郡王和清平郡王只得了两万两银子，世人皆惊，也都知晓这两位皇子已然彻底被景熙帝厌弃。

    “清河郡王虽不得圣宠，但宸妃娘娘出身颍川元氏，元氏一族也曾盛极一时。”裴明绪缓缓道出原委。

    “只是当年宸妃暴毙后，元氏的人陆续被贬，不少人直接被父皇革职。”

    ““如今除了少部分元氏之人在地方为官，朝堂之上已无元氏的人。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元氏的姻亲故旧亦不少。”

    “清河郡王手里有钱有人替他办事，也是正常。毕竟，他乃是元氏一族翻身的希望。”

    “听淑母妃说过，皇后和云贵妃都深恨宸妃，亦不待见元氏一族。太子和秦王也对元氏一族不喜。”

    宋昭月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忽而又想起一事，问道：“殿下可知宸妃为何暴毙？妾身以前还曾听人隐隐约约提起过宸妃，听说她宠冠后宫，所用仪仗等仅比皇后低半等。”

    “当时她们说得都遮遮掩掩，但是语气里不少人都羡慕宸妃的圣宠，含糊说着如今云贵妃虽然受宠，但是同宸妃当时根本无法相比。”

    裴明绪摇了摇头：“不知，淑母妃曾经试着查过，然而线索都被抹了去。”

    “而且父皇十分忌讳此事，便未再查。”

    “如今看来，倒是要好好查查。”

    宋昭月不禁暗自猜想这宸妃为何突然暴毙，且众人对她讳莫如深。

    裴明绪见她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抚平，柔声道：“天色已晚，该早点休息了，你还怀着身子。”

    宋昭月点点头，任由裴明绪拉着自己回了内室。

    一沾上枕头，宋昭月顿时觉得困意顿时排山倒海般袭来，先前还萦绕在心头的宸妃之事，瞬间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些时日，她越发嗜睡，常常午膳过后便要睡上一觉，夜里也睡得早，不像先前那般有精神。

    宸妃之事自有裴明绪操心，她还是先顾好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要紧。

    裴明绪见她困顿的模样，眼底不禁浮现一抹笑意，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一切有我。”他低沉的声音在宋昭月耳边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宋昭月安心地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裴明绪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宋昭月悠悠转醒，身旁已空空如也。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唤来绿珠服侍梳洗。

    用过早膳，宋昭月按例服下安胎药，只觉今日精神格外爽利，便径直去了小书房。

    她铺开宣纸，精致的眉眼间满是认真，执起狼毫笔，开始勾勒起首饰图样。

    千巧阁的装修已接近尾声，再过些时日便可开业，她这个做东家的，自然要早做准备。

    杨府内，杨夫人领着府中一众女眷，从燕王府吊唁归来。

    杨寻真亦步亦趋地跟在杨夫人身后，小脸上满是困惑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祖母，祖母，新年宴上见黄侧妃还好好的，怎的一下子就去了。”

    “我听人说是王妃娘娘害了黄侧妃娘娘，这是真的吗？”

    杨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多嘴，“是非曲折，自有殿下定论，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这些。”

    杨寻真点点头，不敢再多言，转而又问道：“祖母，今日怎的没瞧见宋侧妃娘娘？我还想着问问她，千巧阁何时开业呢！”

    杨夫人闻言，脚步一顿，想起昨夜老爷所说的话，心中不由暗暗叹息。

    宋侧妃娘娘有身子了，只是同样被王妃所害，如今胎像不稳，正在安胎。

    也不知宋侧妃腹中孩子能否保住。

    如今殿下铁了心要休妻，也不知京中会是何种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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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6 章 暗流

    前殿书房内。

    “黄氏背后主子，现已查明，乃是清河郡王。”裴明绪沉声道。

    “什么？！”杨修元大惊失色，满脸惊愕，“竟是清河郡王？！”

    游杰和张择芳亦是一脸震惊，显然对这个答案始料未及。

    “此事千真万确。”裴明绪神色凝重，继续道，“黄氏身边侍女银烛已招认，她与黄氏皆是清河郡王之人，且供出了燕王府中清河郡王的探子。”

    “为了不打草惊蛇，眼下那些探子只是派暗卫严密监视。”

    “那黄文俊也是清河郡王的人了？”杨修元眉头紧锁，“如此说来，清河郡王怕是在黄文俊入朝前便开始布局了。”

    张择芳拱手道：“殿下，清河郡王怕是图谋不小。”

    裴明绪点点头，“这些年，众人皆忽略了清河郡王。”

    “如今看来，他暗中发展势力，只怕已成气候，日后必是我燕王府一大劲敌！”

    书房内气氛凝重，众人皆是面色沉重。

    京中燕王府还需同太子以及秦王抗衡，这暗地还有清河郡王虎视眈眈。

    游杰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殿下，待您的和离折子进京，太子和成国公那边必然会有所动作。届时我们便将黄文俊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将火引到清河郡王身上！”

    杨修元眼前一亮，抚掌赞道：“妙啊！如此一来，太子和成国公的注意力便会被清河郡王吸引，我燕王府便可暂时避其锋芒。”

    “殿下，属下也赞同逸群兄的提议！”张择芳也附和道。

    裴明绪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正有此意。清河郡王想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本王偏不如他所愿。”

    “眼下正好让他替本王分担太子一派的打压，也省得他暗地里继续发展壮大，成为我等心头大患！”

    “想做渔翁，本王先扒了他一层皮。”

    燕王府，黄侧妃的丧仪，在一片低沉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云朔城中，暗流涌动。

    秦王府和清河郡王府的探子皆焦急万分。

    数日前，燕王府便如同铁桶一般，他们与府内接应之人，却始终联系不上。

    如今，黄灵茹小产而亡的消息传出。

    一时间，各方探子皆是心中一惊，不敢耽搁，忙快马加鞭，将这消息送回各自主子手中。

    而此时，曾程也早已带着裴明绪的折子，一路快马加鞭，赶赴京城。

    他一路风尘仆仆，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因他知道，这折子事关重大，半分耽搁不得。

    马蹄声声，敲碎了长路的寂静，也即将敲碎了京城看似平静的局面。

    燕王府地牢阴森寒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

    黄灵茹蜷缩在角落，华美的衣衫早已污浊不堪，往日娇艳的脸上布满阴狠。

    银烛，贱婢！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将银烛碎尸万段，能解心头之恨。

    “贱婢！吃里扒外的东西！竟敢背叛主子。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声声咒骂，在这阴冷的地牢中回荡。

    然而，无论她如何怒骂，如何想除了银烛，银烛都被关押在另一处牢房，她根本无法接近。

    黄灵茹绝望地捶打着地面，心中充满了无力和愤恨。

    另一间牢房，昏暗的油灯摇曳不定。

    银烛瑟缩在稻草堆里，脸色苍白，眼神飘忽。

    她深知，自己背叛了主子，已然没有回头之路。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保住自己的性命。

    此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畏惧死亡，然而经历过等死的过程，她她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心中对死亡充满了恐惧。

    “来人，来人……”银烛大声呼喊着，声音在牢房中回响。

    不多时，侍卫闻声赶来，厉声喝问：“何事喧哗？”

    “侍卫大哥，奴婢有个重要情报要告知王统领，恳请牢房侍卫大哥通传一声。此消息事关重大。”银烛急切地说道，一脸认真之色。

    侍卫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凝重，冷冷丢下一句“等着”，便匆匆离去回禀。

    片刻后，王升命人将银烛带回刑房。他冷声道：“你有何话要说？”

    “奴婢知道……知道一个秘密……”银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一个关于惠贵妃之死的秘密……”

    “什么？！”王升闻言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

    银烛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希冀，“若奴婢说出来，殿下是不是就能放了奴婢？”

    “奴婢知道可以调查惠贵妃之死的线索……”她语气急促，生怕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只要殿下答应放我走，奴婢就说出来！”

    王升沉默了，此事重大，他不敢擅自做主。

    “你等着。”

    他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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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7 章 线索

    王升疾步踏入前殿书房，躬身行礼。

    “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裴明绪放下手中狼毫笔，抬眸看向王升，语气淡淡：“何事？”

    王升不敢抬头看裴明绪的脸色，声音有些发颤：“回殿下，银烛言她知晓……知晓可查清惠贵妃娘娘病逝缘由的线索……”

    书房内瞬间寂静无声，静得落针可闻。

    裴明绪霍然起身，周身寒气逼人。

    “你说什么？”

    王升把头垂得更低，将银烛之言原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他深知，惠贵妃早逝一直是殿下的心头之痛。

    当年，殿下也曾暗中查探过惠贵妃当年病逝一事，却始终一无所获。

    如今，这侍女竟称知晓可调查惠贵妃之死的线索，也不知是真是假。

    裴明绪脸色阴沉，当年母妃的死他并非没有怀疑过，可最终什么也未查出。

    淑母妃转交的那封母妃遗书，字迹锋芒暗藏，分明是母妃亲笔所书。

    当年，他是由母妃亲手教导开蒙写字，断不会认错母妃字迹。

    如今这侍女却说知晓调查母妃病逝线索，难道母妃病逝当真另有隐情？

    那么，母妃留下的那封信，又作何解释？

    “她可有言明是何线索？”裴明绪的声音冷得像冰。

    “回殿下，银烛说只要殿下答应放了她，她便将线索告知。”王升小心翼翼地回答。

    裴明绪冷笑一声：“答应她。”

    “告诉她，若敢欺骗本王，本王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裴明绪的声音仿若来自九幽地狱，令人胆寒。

    “是。”王升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书房中，仅裴明绪一人。

    他端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落在眼前的公文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母妃的音容笑貌宛如昨日，可转瞬间，她已离开自己近二十载。

    如今，母妃病逝一事，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迷雾，让他难以看清真相。

    裴明绪闭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无论如何，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有仇必报！

    王升听完银烛的话，脸色骤变，如遭雷击。

    这……这怎会是曼霜？

    她可是被惠贵妃当作半个女儿般养育，在殿下身旁陪伴了近二十载！

    她竟有可能知晓惠贵妃病逝的内幕。

    当年殿下查探惠贵妃病逝一事时，曼霜亦是分明知晓的，她却一言未发。

    “你确定自己所言非虚？”王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银烛连连点头，语气急切：“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证！奴婢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大人和殿下！”

    王升深吸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关系重大，他必须谨慎处置。

    “来人！”王升沉声喝道。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将银烛带回地牢，严加看管！”王升吩咐道。

    “是！”两名侍卫领命，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银烛，将她拖出了刑房。

    银烛拼命挣扎，尖声叫喊：“大人！奴婢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殿下答应了的，您何时才能放了奴婢？”

    王升看着她，眼神复杂，沉声道：“总要证实消息真假，若真如你所说，殿下自会放了你。”

    言罢，他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她带走。

    两名侍卫拖着不断挣扎的银烛，很快便消失在走道尽头。

    王升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定了定神，整理一番思绪，转身朝着前殿书房走去。

    每迈出一步，他的心中便愈发沉重一分。

    他深知，自己即将面对的，乃是殿下滔天的怒火……

    王升在书房外不停地来回踱步，将事情再度仔细梳理一遍后，终于下定决心，命人通传后，低着头迈进了书房。

    裴明绪端坐在书案之后，手中虽握着一份公文，却并未翻阅，显然是一直在等待王升前来回禀。

    见王升进门，他将公文搁置一旁，抬眸问道：“如何？银烛可交代了什么？”

    王升心头一紧，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躬身行礼，硬着头皮回道：“回殿下，银烛确实交代了一些事情……”

    他稍作停顿，似是在斟酌言辞，又似是不敢直言。

    “但说无妨。”裴明绪眉心微蹙，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

    王升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银烛说，知晓当年惠贵妃病逝内幕之人，是……是……”

    他再度停顿，终于咬牙说出了那个名字：“是曼霜。”

    “什么？！”裴明绪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是曼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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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8 章 内情

    王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

    “回殿下，银烛说，清河郡王不知从何处寻到一位当年在永安宫当差的宫女，那宫女透露，惠贵妃娘娘病逝，另有隐情。”

    “而曼霜姑娘，极有可能知晓其中内情。”

    “清河郡王的人，原本还企图将曼霜姑娘掳走，逼问出真相……”

    “这内情……或许与皇后娘娘有关，甚至……甚至同陛下有关。”

    王升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跪倒在地，不敢再说下去。

    裴明绪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

    他猛地一挥衣袖，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随本王去地牢！提审曼霜！”

    裴明绪丢下一句话，便一阵风般刮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的狼藉和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王升心头一凛，暗骂一声“曼霜，你这害人不浅的毒妇！”，连忙爬起身，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明绪身后，看着前面气势汹汹，仿佛要杀人的殿下，心中忐忑不安。

    这曼霜，究竟知道些什么？

    为何惠贵妃娘娘的死，会与皇后甚至陛下扯上关系？

    王升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裴明绪面色冷峻，疾步踏入地牢，身后王升紧随，大气不敢出。

    狭窄的过道两侧，牢房鳞次栉比，关押着形形色色的犯人，哀嚎声、咒骂声不绝于耳，令人毛骨悚然。

    裴明绪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那里，关押着曼霜。

    牢房内，曼霜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昔日里光鲜亮丽的云锦衣裙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粗布麻衣，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她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仿佛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自从被从庄子带回来，她就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见天日。

    王升审问过她秘药的来历，但她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字。

    后来，便再无人理会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无尽的黑暗和恐惧，将她紧紧包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如何。

    突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地牢的寂静。

    曼霜微微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牢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照射进来，曼霜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地光了。

    “带走！”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曼霜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侍卫粗暴地从地上拉了起来，拖着往外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曼霜惊恐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侍卫们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拖着她，穿过长长的过道，来到一间刑房前。

    刑房内，各种刑具琳琅满目，散发着森冷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曼霜被扔在地上，瑟瑟发抖。

    裴明绪站在刑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曼霜，我母妃病逝有何内情？”

    曼霜甫一见到裴明绪，刹那间，激动、委屈与思念犹如潮水一般汹涌地涌上心头。

    殿下……”她双唇颤抖着，几欲哭喊出声。然而，那“殿下”二字尚未脱口，便被裴明绪的话语惊得魂飞魄散。

    她如遭雷击，彷佛瞬间血液凝固，脸色苍白到极点。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

    殿下怎么会知道？难道……

    不！

    不可能！

    那件事，她深埋心底十几载，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不，殿下只是怀疑，只是试探！

    对，一定是这样！

    只要她咬紧牙关，坚决不承认，便会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曼霜原本慌乱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内心的恐惧，硬生生挤出一丝激动的笑容。

    “殿下，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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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 章 逼问

    “曼霜，本王再问你一次，本王母妃病逝，究竟有何内情？”裴明绪的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感情。

    曼霜心中咯噔一下，恐慌如野草般疯长。

    她竭力压制着内心的惧意，颤抖着声音说道：“内情？殿下何出此言？惠贵妃娘娘病逝，难道其中还有隐情不成？”

    她满脸惊愕，难以置信之色溢于言表。

    裴明绪冷眼瞧着她这般模样，薄唇轻启，“王升。”

    “属下在。”王升忙躬身应道。

    “上刑。”

    简短二字，却似一记重锤，重重地砸在曼霜的心口。

    “殿下！殿下！奴婢当真不知惠贵妃娘娘病逝有何内情啊！娘娘生前对奴婢恩重如山，若真有隐情，奴婢定当第一时间告知殿下，绝无半句隐瞒！”

    曼霜惊恐万状，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试图唤起裴明绪的一丝怜悯。

    然而，裴明绪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毫无半分动容。

    王升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侍卫即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曼霜架起，拖向刑架。

    “殿下！殿下！奴婢不知情啊！奴婢对您忠心耿耿，伺候您多年！”

    曼霜拼命挣扎，奈何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挣脱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的钳制。

    她绝望地哭喊着，满心期盼着裴明绪能够收回成命，然而，回应她的唯有裴明绪那冰冷无情的目光。

    侍卫动作粗暴地将她按在刑架上，五花大绑，牢牢地固定住。

    冰冷的刑具触碰到肌肤的那一刻，恐惧如潮水般将曼霜淹没，令她几近窒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衫。

    上一回，福顺因忌惮惠贵妃，又念及自己服侍殿下多年的情分，并未对她严刑拷打。然而，此刻下令之人乃是殿下.......

    曼霜惊恐地望着裴明绪，那曾经无比熟悉、深深刻在心底的面容，此刻在她眼中却如地狱修罗般可怕。

    王升拿起一旁的鞭子，沾了沾盐水，看向裴明绪：“殿下？”

    裴明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得到示意，王升不再犹豫，扬起手中鞭子，狠狠地朝曼霜抽去。

    “啪！”

    鞭子带着破空之声，重重地落在曼霜身上，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啊——”曼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裴明绪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寒意。

    一炷香时间后，王升收了鞭子，沾血的鞭子在地上甩出一道血痕，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曼霜身上的麻衣已然被鲜血浸染得通红，她宛如一只破败不堪的布偶般无力地挂在刑架之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连呻吟之声都变得虚弱无力。

    王升怒喝道：“说不说？”

    曼霜疼得几近昏厥，她虚弱地张了张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奴婢……真的不知……有何内情……”

    她吃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乞求地望向裴明绪，声音嘶哑至极：“殿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不知是何人……在殿下面前挑拨……奴婢对您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点欺瞒……”

    裴明绪冷冷的看着她，深邃的眸子如同古井般幽深，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好一个不知情。”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光锐利如刀锋：“那你说说，你同皇后勾结，私自放入醒酒汤的秘药，又是怎么回事？”

    裴明绪其实并未确定那秘药究竟出自皇后之手，还是成国公府，然而眼下，不妨以此诈一诈曼霜。

    果然，皇后二字一出，曼霜的神色明显变了变，虽然她极力遮掩，却还是被裴明绪捕捉到了。

    看来这秘药，的确是出自皇后之手无疑。

    皇后将如此重要的秘药交给曼霜，必然是笃定曼霜会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不敢背叛。

    那么，曼霜手里，定然握有什么把柄在皇后手中，而且是致命的，让她不得不从的把柄。

    ““你不必否认，本王既然问出来，便是掌握了确切的证据。”

    裴明绪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曼霜的心头，“你，还不肯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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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0 章 究底

    裴明绪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曼霜心中最后的那丝侥幸。

    恐惧、后悔缠绕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下他……究竟知晓了多少？

    难道……当年之事，他已然全部知晓？

    不，绝不可能。这件事除了她，便只陛下知晓。

    陛下不可能将此事告知殿下，否则，娘娘故去之后，陛下也不会将永安宫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宫，以此掩盖消息。

    殿下真的知晓了当年之事，那她……

    可当年她真不是有意，她万没料到自己那无心之话竟会害了惠贵妃娘娘，致使娘娘以死明志。

    当她得知娘娘不肯好好喝药治病的缘由后，吓得多日夜里难以安睡，就怕殿下知晓了真相。

    事到如今，她唯有承认秘药之事，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曼霜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殿下……”

    “奴婢……奴婢招……”

    “奴婢之所以听命于皇后娘娘，是因为……是因为皇后娘娘她……她答应奴婢……”

    曼霜说到此处，顿了顿，似乎是难以启齿，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皇后娘娘答应奴婢，只要奴婢听她的话，她便会……便会帮奴婢成为殿下您的妾室……”

    “奴婢对殿下您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奴婢……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曼霜声泪俱下，哭得凄凄惨惨。

    “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开恩，饶了奴婢！”

    “至于惠贵妃娘娘当年之事，奴婢当真不知，还求殿下明察！”

    “不见棺材不落泪！”裴明绪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眼底满是厌恶和杀意。

    他在王升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继续审，务必撬开她的嘴！”

    说罢，裴明绪便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他深知，若再留在此处，自己恐怕会忍不住提剑砍了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当年，母妃待曼霜可谓不薄，几乎将她视作半个女儿般精心养育。

    母妃从未让她做过任何粗活，只是让人教她规矩，读书写字。

    曼霜名义上是他的宫女，实则被母妃娇养着，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日子。

    母妃临终之际，还特意嘱咐他，日后定要好生照顾曼霜，为她寻个好人家。

    可这个贱婢，明知母妃病逝有隐情，却知情不报，实在可恨！

    这些年来，这贱婢还有脸时常在他面前提及母妃。

    路过花园时，裴明绪猛地抽出身后侍卫的刀，朝着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狠狠劈去。

    “咔嚓”一声，大树应声而断。

    裴明绪胸膛剧烈起伏，心中懊悔、愤怒、悲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噬。

    当年母妃病倒之时，曼霜曾有一段时间噩梦连连，听说夜夜惊醒，嘴里还喊着“不是我，别怪我”之类的话语。

    当时母妃还特意请太医给她开安神汤，让她好好调养。

    如今想来，只怕是做了亏心事，才会夜夜不得安宁！

    裴明绪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湿润逼退。

    母妃，您放心，儿子一定会查明真相，为您报仇！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光影。

    书房内，裴明绪正襟危坐于书案前，批阅公文，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他时而翻动公文，时而提笔批阅，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殿下，王统领求见。”

    福顺进来通传，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

    裴明绪抬眸，“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王升快步走进来，一身的浓浓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显然是刚从刑讯室出来。

    “如何？”裴明绪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冷冽。

    “回殿下，曼霜招了。”王升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供词。

    一旁的福顺连忙上前，接过供词，转身递给裴明绪。

    裴明绪接过供词，展开细细查看，越看脸色越阴沉，周身寒气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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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 章 未解

    裴明绪握着供词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岂有此理！”他猛地将供词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得王升心头一颤。

    “殿下息怒！”王升连忙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大气也不敢出。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可声音依旧是止不住的颤抖，“曼霜这贱婢，竟敢……竟敢如此污蔑母妃！”

    他从未想过，母妃竟然是被逼死的！

    而这个罪魁祸首之一，竟然是从小陪在自己身边，被母妃娇养的曼霜！

    供词上，曼霜的签字画押清清楚楚。

    “景熙十年……刺客……永安宫……”

    裴明绪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母妃温柔慈爱的面容，与供词上的内容交织在一起，令他心如刀绞。

    当年，宫里闹刺客，有人说瞧见刺客从永安宫出去。

    父皇询问曼霜那日可瞧见了什么，她第一次单独面君，心中慌乱，就说瞧见一个刺客从寝殿闪过。

    父皇问她可曾瞧见刺客模样，她答了句，没看清，但是身形同李将军差不多。

    李将军，李迁曾是燕北赫赫有名战将，也是母妃的救命恩人。

    景熙五年，母妃随宫眷前往皇觉寺礼佛，遭遇叛军围困，是李将军拼死相救，才保住了母妃的性命。

    曼霜的供词中写道，后来，她听到父皇怒斥母妃与李将军有染，说景熙六年皇觉寺被围，母妃回宫不久便被诊出有孕。

    如今，李将军竟敢擅闯后宫，分明是两人早有奸情。

    曼霜这才知晓她那句像李将军带来的后果。

    曼霜说当时母妃发誓她是清白的，愿意以死明志。但是父皇不信，仍怀疑他的血脉。

    虽说之后，刺客被缉拿，乃是叛军余孽，同李将军无关。且当日刺客根本未曾到过永安宫。

    但母妃还是一病不起。

    母妃病逝后，曼霜同父皇所说的话，不知为何便被皇后知晓。皇后便以此为把柄，要挟她，让她听命。

    裴明绪的脸色就阴沉。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母妃竟然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他竟然还被父皇怀疑血脉！

    “曼霜现在何处？”裴明绪猛地抬头，眼中寒光毕现。

    王升心头一凛，连忙回道：“回殿下，曼霜招供后便昏死了过去，属下已命人请府医诊治，此刻……此刻不知是否清醒。”

    裴明绪不再多言，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朝地牢走去。

    他要亲口问问曼霜，当年为何要如此污蔑母妃！

    皇后，在此事中又做了什么

    王升亦步亦趋地跟在裴明绪身后，心中叫苦不迭。

    曼霜的这份供词，简直如同平地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

    还好他当时多了个心眼，提前清了场，在场的只有他一人。

    可知晓这等要命的宫闱秘事，还涉及到殿下血脉，王升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仿佛随时都会有一把刀架上来。

    裴明绪尚未踏入牢房，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他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

    昏暗的火光摇曳，照亮了角落里一团蜷缩的身影。

    只见曼霜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

    “速速去请景先生！”裴明绪厉声吩咐，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焦急。

    王升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声响惊动了曼霜，她吃力地睁开双眸，瞧见裴明绪，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凄惨的笑容，用尽全身气力，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呼唤。

    裴明绪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曼霜，问道：“当年，你为何要污蔑母妃？”

    曼霜虚弱地笑了笑，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淌而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殿下……这是你第一次……这般主动地靠近我……亦是离我最近的一次……”

    她言语含糊，断断续续，几不成句。

    裴明绪眉头紧锁，全然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你究竟想说什么？”

    曼霜望着裴明绪焦急的神情，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

    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涌出，染红了衣襟，触目惊心。

    她要他记住自己！

    哪怕是恨，也远胜被遗忘！

    “殿下……咳咳……你会记得我吗？”

    曼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在裴明绪惊惧的目光中，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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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造化弄人

    王升背着景先生一路狂奔，终于赶回了地牢。

    气喘吁吁的他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曼霜，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再瞧自家殿下，挺拔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中，让人难以看清其表情。

    王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殿下恕罪！属下失职，未曾派人在此看守，这才让曼霜寻了短见。”

    景先生被王升一路颠簸，本想出言抱怨，可瞧见眼前这般情形，也极为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牢房之中一片死寂，唯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之声清晰可闻。

    裴明绪沉默良久，终于动了。

    他迈步越过王升，冷冷丢下一句，“三十军棍，自己去领。”

    王升闻言，那颗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地，连忙叩首道：“谢殿下，属下领命！”

    殿下肯罚他，便意味着殿下并未厌弃他，依旧肯用他。

    裴明绪的身影消失在牢房门口，景仲华这才走到王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曼霜怎会……”

    王升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先生就别问了。”

    送景仲华出了地牢后，王升不敢耽搁，正欲去领罚，却被他一把拉住。

    景仲华从药箱里取出两个药瓶，递给王升，“这两瓶药你收好，挨了军棍后，细口瓶的药粉外敷。广口瓶的内服，一日三次，一次三颗。”

    王升接过药瓶，心中感激，再三向景先生道谢。

    景先生的药可都是抢手货，有了这药，这棍伤也会好得快。

    景仲华一路沉思，回到药庐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将满园的草药染上了一层金黄。

    然而，药庐中却不见赵梦泽的身影。

    景仲华唤来药童询问，得知赵梦泽被前殿来人请走了，说是殿下召见。

    景仲华心中疑惑，却也只能按捺下性子，想着等赵梦泽回来再细问。

    与此同时，赵梦泽随着那小太监一路进了前殿，来到了书房前。

    小太监进去通报后，便引着赵梦泽进了书房。

    裴明绪端坐在书桌后，神色莫辨。

    此前被其掀翻的书桌，此刻已然收拾齐整，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赵先生来了，不必多礼，请坐。”裴明绪抬手示意赵梦泽落座，语气平静无波。

    赵梦泽依言坐下，面上带着淡笑，心里却猜测着裴明绪召他前来的用意。

    “赵先生，今日请您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些事情。”裴明绪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赵梦泽心中一凛，正襟危坐，静候裴明绪的下文。

    “赵先生可知，当年李迁将军同本王母妃究竟是何关系？”裴明绪紧紧盯着赵梦泽，目光如炬。

    赵梦泽闻言，心中明了燕王此番是铁了心要弄清当年之事。

    他苦笑一声，道：“殿下这是从何说起？”

    “先生不必诓我，请告知我实情。”裴明绪语气坚定。

    他并非未曾想过去问外祖母和舅舅，然外祖一家如今尚在父皇监视之下，万一走漏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赵梦泽长叹一口气，道：“老夫并非有意隐瞒殿下，当年李将军同惠贵妃，二人来往光明磊落。”

    “燕北风俗，殿下您亦知晓，男女之防并不似京城那般严苛，未婚男女相邀出游亦是常事。”

    “当年，老夫进山采药，被毒蛇咬伤后又遭狼群围困，幸得李将军相救。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好友。也因着李将军，老夫也同惠贵妃相熟。”

    裴明绪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当年，李将军同惠贵妃，男才女貌。老夫也曾以为，待惠贵妃及笄后，两家便会商议婚事。”赵梦泽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惋惜，“可谁知，最终却是惠贵妃被赐婚给了还是太子的陛下。”

    “后来，老夫每至燕北，李将军便会邀老夫喝酒，席间却从未提及过惠贵妃。””赵梦泽回忆着过往，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只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李将军喝多了，才向老夫吐露了一些心声。”

    裴明绪猛地抬头，紧紧盯着赵梦泽，生怕错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

    “当时，老夫才知李将军因为从未放下惠贵妃，才不愿成婚。而非他常挂嘴边的匈奴未破，何以成家。”

    “李将军当日还说，殿下您必定会就藩燕北，且会接管燕北军。”

    赵梦泽看着裴明绪，缓缓说道，“李将军道殿下今后的路凶险异常，他知晓老夫医术高明，便拜托老夫给殿下您当几年的府医。”

    “那次见面后，惠贵妃薨逝，不到半年，李将军便战死漠北。”

    “殿下您也知道，老夫闲云野鹤惯了，您就藩后，便将景仲华推来了燕王府。”赵梦泽轻叹一声，“今年老夫想着殿下您大婚，便想着过来看看。”

    裴明绪听了赵梦泽的话，缄默不语，眸子中情绪翻涌，让人看不真切。

    赵梦泽看着裴明绪，接着说道：“老夫愿以性命担保，当年李将军与惠贵妃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矩。”

    裴明绪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赵先生，若是当年本王母妃未被赐婚，是否就会嫁给李将军？”

    赵梦泽闻言，心中一震，这个问题他并非未想过，只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他长叹一声，语气沧桑，“造化弄人……”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跳动的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明绪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中思绪万千，当年母妃突然被赐婚，远嫁京城，其缘由不过是顾家掌燕北军已久。

    “先生，李将军可曾向您提及过景熙六年，皇觉寺之事？”裴明绪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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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低落

    “景熙五年，皇觉寺后宫女眷被困之时。”赵梦泽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老夫当年恰巧在场。”

    “哦？”裴明绪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老夫当年进京为兵部尚书夫人诊治顽疾，离京时途经皇觉寺，恰逢方丈是至交好友，便借宿于寺内。”赵梦泽顿了顿，回忆起当年的情形。

    “因后宫女眷来皇觉寺上香祈福，老夫便住到了后山客院。”

    “上香祈福当日，因寺中戒备森严，老夫不便四处走动，便在禅房中独自品茗，忽闻院外一阵骚动，随后便见李将军护着惠贵妃和宫女匆匆进了院。”

    “后来呢？”裴明绪追问道。

    “老夫对皇觉寺后山十分熟悉，知道有一处隐秘山洞。若非一行人隐匿于此处山洞，恐怕……”赵梦泽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裴明绪眉头紧锁，追问道：“那先生可曾听闻母妃与李将军说过什么？”

    赵梦泽摇了摇头，“当时情况危急，李将军与贵妃娘娘也未说几句话，恪守礼仪规矩，生疏得紧。”

    “生疏？”裴明绪捕捉到赵梦泽话中的关键。

    “是啊，生疏得紧。”赵梦泽叹了口气，“若非亲眼所见，老夫也不敢相信，当年的好友，竟会形同陌路。”

    “若老夫没有记错，那应该是娘娘进宫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也正是因为二人太过生疏，看着便如普通臣子与嫔妃无异，老夫这才没有想到，原来李将军竟从未放下过……”

    裴明绪点了点头，“多谢先生告知。”

    赵梦泽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书房。

    裴明绪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看着跳动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母妃病逝是被被病痛折磨还是母妃当时一心求死？

    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还有，当日到底是何人说刺客是从永安宫出来的？

    曼霜，为何要说那些话？

    这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看不清真相。

    夜已深，望舒舍内烛火摇曳，在绿珠的服侍下，宋昭月更衣就寝。

    今日裴明绪尚未归来，想来定是前殿政务繁忙，她便也不必等候，自行歇息了。

    毕竟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翌日清晨，宋昭月刚饮完药，便见福顺火急火燎地赶来。

    “娘娘，您快去劝劝殿下吧！”福顺满头大汗，语气焦急。

    “殿下怎么了？”宋昭月心中一惊，手中的药碗险些滑落。

    “殿下昨夜将自己关在书房，晚膳也未用，今早亦不曾出来，到现在都还未用膳呢！”福顺言语中满是担忧。

    “这是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何事？”宋昭月秀眉微蹙，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回娘娘，奴才也不知，只晓得昨日殿下发了好大的火，从地牢回来后见了赵先生，便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今早也不曾传唤奴才们伺候……””福顺忙赶回道。

    “地牢？赵先生？”宋昭月心念电转，捕捉到福顺话中关键，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莫不是同惠贵妃娘娘有关？

    赵先生与惠贵妃娘娘相识，她先前猜测赵先生此次前来燕王府，或许与惠贵妃娘娘有关。

    “福公公，你先回前殿伺候，我备些清淡爽口的早膳，就来。”宋昭月当机立断，一面让福顺先回前殿，一面吩咐绿珠去准备膳食。

    福顺应下，匆匆回了前殿。

    待早膳提回来后，宋昭月带着绿珠几人，朝前殿而去。

    宋昭月带人一路行至书房外，只见福顺正焦急地在门口踱步，不时抬头望向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

    “殿下可有传唤？”宋昭月放缓脚步，轻声问道。

    福顺闻声回头，见是宋昭月，连忙上前行礼：“回娘娘，殿下未曾传唤，奴才亦不敢擅自打扰。”

    宋昭月轻轻颔首，示意福顺退至一旁，自己则上前一步，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扉。

    “殿下，妾身可否进来？”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般温柔。

    书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宋昭月心中担忧更甚，又轻轻叩了两下，柔声唤道：“殿下？”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了一丝动静。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宋昭月抬眸望去，只见裴明绪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发丝有些凌乱，双目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憔悴，平日里总是神采奕奕的双眸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整个人显得异常落寞。

    “你怎么来了？”裴明绪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显然是长时间未曾开口说话所致。

    宋昭月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一痛，柔声道：“妾身听福公公说殿下昨夜晚膳和今日早膳都未用，心中甚是担忧，便想着给殿下送些早膳来。”

    她说着，侧身指了指身后的绿珠和朱璎将手中提着的食盒。

    裴明绪看着眼前佳人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关切，心中一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道：“让你担心了。”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妾身关心您是应该的。”宋昭月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

    裴明绪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疲惫的身心似乎也得到了些许慰藉。

    他侧身让开道路，对宋昭月说道：“进来吧。”

    “福顺，伺候本王梳洗。”裴明绪一边朝内室走去，一边吩咐道。

    “是，殿下。”福顺连忙应声，忙吩咐人去准备洗漱用品。

    宋昭月则吩咐绿珠和朱璎将早膳摆放在裴明绪平日用膳的偏厅，自己则跟在裴明绪身后进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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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4 章 柔情似水

    福顺引领着小太监鱼贯而入，其中一人端着铜盆，一人提着热水，另有一人手捧托盘，上面放着干净帕子。

    宋昭月见状，拿过帕子，浸入温热的清水中，细细揉搓了几下，拧到半干，转身便要为裴明绪擦脸。

    不料，裴明绪却伸手拿过她手中帕子，温声道：“我自己来吧，你怀着身子，莫要劳累。你且先坐下。”

    宋昭月见他拒绝，亦不勉强，乖乖于一旁落座，静静地看着他。

    裴明绪三两下擦完脸，便将帕子扔回了铜盆中。

    福顺赶忙上前，伺候他更衣。

    宋昭月在旁看着，见裴明绪擦完脸后，竟没有抹润肤膏的习惯，心中一动。

    她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香膏，便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瓷瓶，用手指挑起一点乳白色的膏体，凑上前去，细细地替他抹匀。

    裴明绪猝不及防被她凑近，下意识欲躲闪，却又顾忌着她腹中的孩子，只得僵硬着身子，任她摆弄。

    “月儿，你这是做什么？”裴明绪有些不自在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自然。

    “殿下，这屋里烧着地龙，干燥得很，若不用些润肤膏，肌肤会变得干涩。”宋昭月柔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嗔怪。

    这么一张帅脸，自当好好保养。

    她又不能红杏出墙，往后皆要对着这张脸，裴明绪不爱惜它，她却要爱惜的。

    毕竟，对着帅哥，才能秀色可餐。

    裴明绪无奈，“我非女子，何须涂抹此物？我向来不曾用过这些。”

    宋昭月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故作惊讶道：“那今后更当涂抹了，屋内干燥，殿下每日又这般辛劳，不抹些润肤膏，肌肤如何受得了？”

    裴明绪见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由她去了。

    只是，宋昭月越抹，心里就越是嫉妒。

    这燕北之地本就干燥，再加上屋内烧着地龙，她每日都小心翼翼地抹脸，生怕长了干纹。

    可这裴明绪，每日里什么都不抹，这皮肤竟不比她差，摸上去亦是光滑细腻，毫无粗糙之感。

    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裴明绪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她幽怨的小眼神，不禁莞尔，打趣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可是嫉妒了？”

    宋昭月被他道破心思，却也不恼，反倒轻轻哼了一声，娇嗔道：“我怎会嫉妒殿下天生丽质呢？殿下天生丽质，我亦不差，那咱们的孩子，定然漂亮得如天上的小仙童一般。”

    裴明绪闻言，不禁笑出声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天生丽质。

    随着这一声笑，心中的阴霾也消散了不少。

    “好好好，我们的孩儿定是最漂亮的一个。”裴明绪笑着说道，语气中满是宠溺。

    宋昭月见他终于开怀而笑，心中亦是欢喜。

    福顺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佩服。

    还是娘娘有法子，三言两语就哄得殿下高兴了。

    还有这润肤膏，他如何劝说，殿下皆是不肯用。这娘娘一哄，殿下便眉开眼笑地抹上了。

    裴明绪收拾妥当，宋昭月随之起身，二人相携前往偏厅用膳。

    桌上已摆好早膳，皆是裴明绪平日喜爱的口味。

    宋昭月虽已用过早膳，但为陪裴明绪，仍挑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未料一不小心又吃了一碗。

    裴明绪见她胃口不错，心中稍安，随意用了些清粥小菜。

    用膳毕，裴明绪送宋昭月回望舒舍。

    二人携手，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

    初春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裴明绪忽而止步，侧首看向宋昭月，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月儿，你不问问我，昨夜因何动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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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怒火

    宋昭月轻轻牵起裴明绪的手，那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温柔地握住他，顿时带来一阵令人安心的暖意。

    “妾身愚钝，实难猜到殿下因何烦心。”

    她声音轻柔，如温柔清风拂入人心，“若殿下愿意说，妾身愿为殿下分忧解难，做殿下一解语花。若殿下不愿提及，妾身便红袖添香，静静地陪着殿下，可好？”

    裴明绪反手紧紧握住宋昭月的手，十指相扣，仿若要让彼此融为一体。

    “好，月儿要一直陪着我。”他语气坚定，在心底许下一个承诺。

    他不知母妃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燕北，踏进东宫的。

    但他记得，景熙十年，李迁将军大破匈奴，凯旋而归，进京献俘。

    彼时稚龄的他，满心皆是对英雄的崇拜，他拉着母妃的衣袖，言称要成为如李迁将军那般的英雄，上阵杀敌，打败匈奴。

    当时母妃的神情极为奇怪，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未让其落下，那一幕至今令他难忘。

    那时的他只当母妃是因他的志向而激动，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欣喜、怅然与遗憾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月儿，母妃的病逝另有隐情。”

    裴明绪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惊雷，在宋昭月耳边炸响。

    “曼霜是当年推波助澜之人，但她如今咬舌自尽，这条线索就此中断。”

    闻言，宋昭月心中满是震惊。

    她曾听闻惠贵妃待曼霜极好，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忘恩负义，做出这等背主之事。

    “殿下，既然曼霜这条线索断了，咱们便从别的线索查起。”宋昭月柔声安慰道，语气坚定而温柔。

    裴明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目前查到的线索，此事与皇后有关。”

    “那便从皇后查起。”

    宋昭月用力回握住裴明绪的手，给予他无声的支持。

    “殿下放心，这世上但凡做过之事，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只要咱们锲而不舍地查下去，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裴明绪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眼神坚定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突然庆幸当日去了万寿寺，也听从了福顺所言，去赏了桃花。

    如今，他的身边才有她相伴。

    京城，太极宫立政殿中，文武群臣肃穆而立。

    御史中丞王大人手持笏板，一步踏出，言辞激昂：“启禀陛下，臣要弹劾成国公世子刘子显治家不严，纵容妾室违礼僭越！”

    景熙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双目微眯，不怒自威。

    “哦？他如何治家不严？”

    王大人义愤填膺：“回禀陛下，刘子显宠妾灭妻，竟令区区妾室佩戴二品诰命规制首饰，此乃目无尊卑目无尊卑，藐视王法。”

    “臣恳请陛下，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景熙帝怒喝道：“简直胡闹！”

    “区区妾室，竟敢僭越诰命规制，简直是胆大包天！”

    成国公世子刘子显闻言，顿时慌了心神，忙不迭出列跪倒请罪。

    景熙帝冷眼扫过跪地的刘子显，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过。他将目光投向勋贵首列的成国公。

    “成国公，你且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语气阴沉，似有雷霆万钧之怒。

    成国公心头一震，连忙出列跪下：“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一句教子无方就想推卸责任？”熙帝怒声喝道，“祖宗礼法，岂容他人肆意僭越？刘子显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效力，却纵容妾室胆大妄为，实乃罪无可恕。”

    “陛下息怒！”太子裴明宗见景熙帝动了真怒，赶忙出列求情，“世子虽有过错，然一时糊涂，还望父皇念在成国公劳苦功高的份上，从轻发落。”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还请陛下三思啊！”太子一系大臣见状，也纷纷跪下求情。

    景熙帝怒火未消，指着刘子显怒斥道：“你身为成国公世子，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不思修身齐家，反倒纵容妾室逾越，简直丢尽了成国公府的颜面！”

    “来人，夺刘子显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令其回府闭门思过。”

    “陛下……”刘子显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实难理解，不过区区妾室僭越佩戴首饰之事，为何引得陛下如此大怒，竟当朝斥责于他，还夺了他的官职。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恐惧和无助。

    成国公冲他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待早朝结束后，刘子显踉跄着起身，失魂落魄地随着众人走出立政殿，心中满是惶恐不安。

    “先莫慌，你且回府反省。”成国公拍了拍刘子显的肩膀，示意他回府。

    成国公目送刘子显离去，而后转身朝着御书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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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御前

    成国公步伐匆匆，径直前往御书房，欲求见景熙帝。

    “国公爷，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还是请回吧。”御书房外，李德海拦住了成国公的去路，压低声音劝道。

    “李公公，劳烦您通报一声，老臣求见陛下，向陛下请罪。”成国公说着，不着痕迹地将一个荷包塞进了李德海的手中。

    方才陛下夺了子显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此对太子影响甚巨。

    太子除去东宫侍卫，并未沾染任何兵权，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乃是他们手中唯一的一支兵力。

    如今他也只得腆着老脸，再度向陛下请罪，期望陛下息怒，能早日让子显官复原职。

    李德海将荷包收入袖中，脸上堆满笑容：“国公爷稍候，奴才这便再去通禀。”

    片刻后，李德海从御书房出来，对着成国公摇了摇头：“国公爷还是请回吧。”

    “这……”成国公眉头紧锁，心中愈发不安

    他低声音问道：“公公可知陛下近来有何烦心事？若仅是一件妾室僭越佩戴首饰之事，陛下断不至于发如此大火。”

    莫非是儿子恰好撞上了陛下的霉头？

    “国公爷，其实……”李德海神秘兮兮地说道，“陛下今日龙颜震怒，并非全然因世子爷之事。”

    “哦？李公公此话何意？”成国公连忙追问道。

    “陛下最近为一件家事烦心，且恰巧又与国公府有些关联，这才……”李德海故意顿了顿，不再继续说下去。

    “家事？与我成国公府有关？”成国公心中一惊，更是焦灼不已。

    “李公公，还请您明示，老夫感激不尽！”

    然而，李德海却已躬身退后一步，说道：“国公爷慢走，奴才该回御前听差了。”

    成国公无奈，只得谢过，而后转身离去。

    御书房内，景熙帝正垂首批阅奏折，脸色阴沉。

    “陛下，成国公已回去了。”李德海躬身禀报道。

    “嗯。”景熙帝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未从奏折上移开。

    “成国公刚出手倒是大方吧？”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德海心头一凛，知晓皇上这是在敲打自己。

    “是，成国公爷赏了奴才一个荷包。”李德海连忙将荷包呈上。

    景熙帝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不多不少，数额恰到好处。

    “这老狐狸。”景熙帝冷笑一声，将荷包随手扔回给李德海。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当皇帝亦是如此。

    李德海忠心耿耿，办事得力，就是有些贪财。不过太监皆爱财，倒也并非什么大毛病。

    李德海聪明，知晓什么银子能收，什么银子不能收，也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但偶尔还是得敲打敲打。

    “说说，你与成国公都说了些什么？”景熙帝重新拿起朱笔，漫不经心地问道。

    “奴才斗胆，见国公爷惶恐不安，便提醒了他一句，陛下烦心之事与成国府有关。”李德海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回禀道。

    “嗯。”景熙帝淡淡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有何反应？”

    “奴才此言一出，成国公更是惶恐不已，怕是这些时日都难以安生了。”李德海察言观色，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哼，他活该！”景熙帝将手中的朱笔狠狠地拍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地说道，“一把年纪，治家无方，养出个毒妇，还嫁入皇家，残害皇家子嗣！”

    李德海吓得浑身一颤，大气也不敢出。

    景熙帝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中杀意。

    昨晚探子送来的消息，让他怒不可遏。

    老五二十有五，府上好不容易有了喜讯，竟惨遭刘氏毒手。

    如今一个侧妃小产而亡，一个侧妃胎象不稳，岌岌可危。

    景熙帝恨不得将成国公召进宫来，将秘折砸在成国公脸上，质问他是如何教养孙女的。

    但眼下老五的折子还未进京，他不便将此事公之于众，不过不妨碍他先出口恶气。

    “燕王府若有折子送来，第一时间呈上来。”景熙帝吩咐道。

    “是，陛下。”李德海躬身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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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7 章 惊怒

    景熙帝轻轻揉着眉心，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昨夜，他梦见了惠贵妃。

    梦中，她身着一袭骑装，明艳大气，然眉眼之间却笼罩着一层怎么也化不开的哀愁，就那样静静地凝望着他，缄默不语。

    那眼神，分明是失望，是幽怨，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阵阵难受。

    景熙帝知道，她在怨他，怨他为老五挑选了成国公府的刘氏为王妃，以至于如今害了老五的子嗣。

    当年，是他误会了她，错怪了她，逼得她以死明志。

    他从未曾想过，那个看似端庄温婉的女子，竟有着那般刚烈的性子。

    他后悔不迭，可一切都已然太迟，如今徒留满心遗憾。

    好在，他及时醒悟，让老五平安长大，使其就藩燕北，从未曾亏待过他半分。

    只是，这王妃的人选，终究是错了一步。

    想到这，景熙帝忍不住长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此次老五的折子递上来，只要要求不是太过过分，他都应允了便是。

    李德海伺候景熙帝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微一抬眼，便捕捉到了景熙帝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怅然、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李德海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又想起惠贵妃了。

    惠贵妃，那当真是一位奇女子啊！

    李德海心中暗叹，将门虎女，行事果敢决绝，当年为了自证清白，竟不惜以命相搏。

    当年，惠贵妃与李迁将军有私情，燕王血脉存疑之事一出，他作为贴身伺候的总管太监，自然知道陛下动了杀心。

    当时，惠贵妃和燕王的处境可谓是岌岌可危。

    可谁知，惠贵妃竟如此果决，在景熙帝怒斥她的当日，便有了决断，直接病倒。

    后刺客抓到，证实是叛军余孽，还了惠贵妃清白，但陛下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毕竟，当年宸妃之事对景熙帝的打击太大，彻底伤了陛下的心，是以陛下对这类事情极为敏感，宁愿错杀，不肯放过。

    惠贵妃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选择以死明志，小病拖成大病用自己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保住了燕王。

    成国公方至宫门口，便被等候在那里的东宫内侍拦住。

    “成国公留步，太子殿下有请。”内侍躬身行礼，语气甚是恭敬。

    成国公闻言，便随着内侍往东宫而去。

    太子裴明宗已然等候多时，见成国公到来，连忙起身相迎。“外祖父，您可算来了。”

    他示意成国公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外祖父，您可知晓父皇今日为何发如此大的火？”

    成国公摇了摇头，“老臣并未得见陛下。”

    他心中其实已有不好的猜测，李德海言陛下烦心的家事与成国公府有关。

    那这家事若非皇后那边，便是太子这边，再者便是燕王那处。

    近来皇后与太子这里并未出何事，想来极有可能是燕王府那边出了问题。

    “这下可如何是好？五城兵马司对东宫至关重要。”裴明宗眉头紧锁。

    成国公沉吟片刻，眼下他暂不打算将自己的猜测告知太子，想着等探子传回消息再说。

    他缓缓开口道：“殿下，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不若过几日再请人前去说情？”

    裴明宗闻言，也只得应下。

    他实是也无更好的办法，只因父皇今日的怒火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成国公岔开话题，“殿下，说起来，今年参加春闱的举子中，有不少有才之士，皆是世家大族子弟。

    裴明宗闻言，心中一动，追问道：“哦？都有哪些人？”

    成国公将自己留意到的几个举子一一说给太子听，并分析了他们的背景和优劣势。

    裴明宗听完，说道：“这些人，若能为孤所用，自然是最好不过。”

    “殿下放心，待这些人高中，老臣自会出面，将他们招揽到殿下麾下。”成国公说道。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外祖父了。”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王府，殿宇巍峨，雕梁画栋，处处彰显着皇家气派。

    裴明瑞一身玄色蟒袍，龙行虎步，踏入书房。

    想起今日早朝父皇那般雷霆震怒，将成国公世子痛骂得狗血淋头，太子那憋屈难看的脸色，裴明瑞心中便觉一阵畅快。

    只是，他亦不明白父皇今日为何如此大动肝火，竟只为区区妾室僭越首饰一事，这般狠下成国公府的颜面。

    正思索间，一名侍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启禀王爷，燕北急报。”

    裴明瑞接过密函，漫不经心地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视着。

    下一瞬，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怒。

    “砰”的一声，他一脚踹翻眼前小几。

    黄氏，居然被燕王妃所害，小产而亡？！

    这怎么可能！

    黄氏这颗棋子，眼见着就要发挥作用，竟这般轻易地便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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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8 章 惊闻

    “来人，速去请张先生前来。”裴明瑞紧紧攥着手中密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侍卫领命，匆匆而去。

    未几，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匆匆赶至，此人正是秦王府首席幕僚张贤。

    “殿下，如此急召，可是出了何事？？”张贤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裴明瑞将手中密函递出，冷声道：“先生一看便知。”

    张贤接过密函，展开细细阅览，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他眉头紧锁，抬头看向裴明瑞，“燕王妃竟如此狠辣，竟敢对圣旨赐婚的侧妃下手！”

    “哼，妇人善妒，不足为奇。”裴明瑞冷哼一声，“只是可惜了黄氏这枚棋子，尚未发挥更大作用，便这般废了。”

    “殿下不必忧心，废棋亦可派上用场。”张贤沉声道，“燕王妃不贤，残害子嗣，不如……”

    “先生的意思是……”裴明瑞眸光微动。

    “不如将此事闹大，定能狠狠打了成国公府的脸。”张贤压低声音，语气阴狠，“殿下，皇后娘娘可是出身成国公府，燕王妃如此行径，皇后娘娘面上也无光。”

    “好，就依先生所言。”裴明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倒要看看，成国公府这次如何收场！”

    “我那五弟丝毫没有替燕王妃遮掩之意，任由燕王妃残害侧妃和子嗣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怕是想休妻了。”

    “休妻？”张贤面露讶异，“燕王母妃惠贵妃和养母淑妃皆与成国公府沾亲，燕王会如此决绝吗？”

    “先生有所不知。”裴明瑞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五弟年少时，可是个嫉恶如仇的主。”

    “他命好，自幼被惠贵妃好好护着，天真得紧。惠贵妃仙逝后，又有姨母兼养母淑妃庇佑。”

    裴明瑞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且惠贵妃一去，父皇念在惠贵妃份上，待他总是不同，我等兄弟，无人能及。”

    “虽说明面上燕北封地苦寒，但燕王却手握重兵，父皇对他的偏心，可见一斑。”

    “他若真休妻，不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便是个情种。”裴明瑞冷冷一笑。

    活人，终究是比不过死人。

    他母妃这些年尽心尽力侍奉父皇，却抵不上惠贵妃在父皇心中地位。

    明明之前，母妃更为得宠。

    结果惠贵妃病逝后，母妃再也争不过她。

    如今世人皆道母妃最得宠，他是父皇最宠爱的皇子。

    可他心里清楚，父皇对老五，根本不比他差，甚至更好。

    他虽说留在京中，未就藩，有与太子相争的机会。

    这些年下令，也有了自己的一班人马同太子抗衡，但是他的权势，只需父皇一道就藩圣旨便能粉碎。

    如今他困于京城，不得不斗。

    否则太子将来登基，他必定死路一条。

    张贤见秦王神色有异，敛眉垂首，不敢多问，只是道，“殿下，倘若燕王当真为了一个侧妃而休妻，于我们而言，实乃大有利处。”

    裴明瑞挑眉，看向张贤：“先生请细细道来。”

    “殿下，其一，燕王若休妻，成国公府必定颜面无存。”张贤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届时，成国公府乃至莱阳刘氏未出阁的姑娘们，若想再寻高门联姻，可就不易了。”

    “成国公想利用联姻拉拢朝臣勋贵，为东宫一系势力增砖添瓦，怕是难了。”

    “其二，便是黄文俊庶出的女儿。”张贤继续说道，“让黄文俊将那庶女记在正室夫人名下，送入燕王府，岂不正好补上黄氏空缺？”

    裴明瑞抚掌大笑，“甚好！”

    “如此一来，燕王府这条线便不会断绝。燕王府后院仍有我们的人，却没了成国公的孙女。”

    “殿下英明。”张贤拱手道，“此事宜早不宜迟，属下这就去安排，等燕王府报丧的信一进京，便可大肆宣扬此事……”

    “好！就依先生所言！”裴明瑞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本王倒要看看，这次，太子和皇后的脸疼不疼！”

    夜色如墨，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悄然自成国公府向东宫驶去。

    马车内，成国公面色铁青，显然气得不轻。

    他刚收到了燕北传回的消息，燕王妃谋害侧妃，致使黄侧妃小产身亡，宋侧妃胎象亦不稳。

    如今，这消息已然在云朔之地传得沸沸扬扬。且燕王府典簿曾程正带着燕王的折子往京城赶来。

    东宫，太子寝殿。

    裴明宗刚欲安寝，便听得小太监匆忙来报。

    “殿下，成国公求见。”

    裴明宗心中诧异，外祖父为何深夜到访？

    想到上次外祖父深夜到访是因黄文俊，他心中顿时有了不好预感。

    裴明宗忙让人将成国公请了进来，自己则是让太监伺候更衣。

    不多时，成国公便被引入殿。

    他步履匆匆，神情焦急，与往日的沉稳大相径庭。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外祖父深夜前来，可是有何要事？”裴明宗忙扶起成国公问道。

    成国公从袖中掏出那封信笺，双手呈上，道：“殿下，老臣也是刚刚收到消息，您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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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9 章 心寒

    裴明宗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瞬间比成国公更难看。他猛地将信笺拍在桌上，怒道：“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孤早就说过，应以笼络人心为上，她倒好，刚一进门就惹恼了燕王！”

    “之后笼络不了燕王也就罢了，竟还惹得他厌恶，害得燕王同东宫离心离德！”

    “如今，下手害个侧妃也弄得人尽皆知，简直愚不可及！”

    “早知今日，当初怎么也不能让她当这个燕王妃！简直是废物！”

    裴明宗骂得痛快，却没察觉到一旁的成国公脸色愈发阴沉，几乎能滴出墨来。

    他大骂一通，心头怒火稍减，这才发觉成国公的异样，顿时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外祖父，孤一时情急……”

    成国公苦笑一声，道：“是老臣没教好孙女，如今闯出如此大祸，实在愧对陛下和燕王。”

    他心中对莹娘的愚蠢失望至极，但对太子，也并非毫无怨怼。

    若非太子当初招惹，莹娘又怎会一心扑在他身上，导致新婚之夜便触怒燕王，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

    眼下，若不是莹娘同燕王毫无夫妻情分，这无忧香之事根本不会闹出来。

    否则只要莹娘早有了身孕，给燕王纳几个好掌控的妾，分侧妃的宠。侧妃根本不可能有身孕。

    但眼下，无忧香之事只能莹娘抗下。

    裴明宗忙道：“外祖父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是莹娘自己不争气！”

    他话音一转，怒火又起：“燕王到底想干什么？这种阴私之事他居然不掩下，还让传了出来！”

    成国公长叹一声：“殿下，燕王殿下此举，怕是想休妻！”

    “休妻？！”裴明宗大惊失色，“这如何使得？！”

    “燕王大婚尚不足半年，莹娘便因残害侧妃和子嗣被休，这……这让国公府和母后的颜面置于何地？！”

    “莹娘乃母后劝父皇赐婚给燕王的，若是她被休，届时母后面上也无光。云贵妃岂会放过这个攻讦母后的机会？定会在父皇面前搬弄是非！”

    成国公沉默不语，若燕王妃真因此被休，不光国公府，就连莱阳刘氏一族未出阁的姑娘，怕是都要被她连累。

    半晌，他才沉声道：“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燕王休妻！”

    “燕王可以称莹娘身患恶疾，需送去庙里清修静养，待过几年，再报个病逝，如此一来……”

    闻言，裴明宗想也没想便应下来，“好！”

    成国公见他毫不犹豫，心中一寒。

    虽说他也恼恨莹娘这个不争气的孙女，但毕竟，莹娘对太子可是痴心一片……

    裴明宗此刻心中懊悔不迭。

    他当初为何要去招惹莹娘？

    早知道她如此无用，这般拎不清，真该对她避而远之！

    当初就该阻止母后劝说父皇，将她赐婚给燕王。

    如今可好，虎符的影子都未曾见到，她却一桩桩、一件件地给他惹来麻烦。

    他这个太子，竟要为了收拾她的烂摊子而焦头烂额。

    裴明宗越想越是气恼，看向成国公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埋怨

    成国公府百年名门，怎么就教养出这么个蠢笨如猪的姑娘！

    “外祖父，可否派人截杀曾程一行？”裴明宗突然开口道。

    成国公闻言脸色一变，“殿下，万万不可。如今，怕是不少人盯着曾程一行，若是他半路出岔子，定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更何况，没了曾程，还有李程，赵程。眼下还是要稳住燕王要紧，不能激怒他。”

    裴明宗讪讪一笑，“外祖父，孤只是说说玩笑话而已。”

    成国公默然无语，心中叹了口气。

    ......

    翌日，曾程一行人风尘仆仆，在有心人的瞩目之下，终于踏入京城。

    翌日清晨，曾程便穿戴整齐，径直前往太极宫。

    李德海接过司礼监太监送上的密折，不敢怠慢，快步走进御书房。

    “陛下，燕王府的折子来了，燕王府典簿曾程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李德海躬身说道。

    景熙帝正在批阅奏折，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说道：“将折子拿过来，宣他进殿。”

    “是。”李德海将折子呈上，而后传曾程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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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0 章 面君

    曾程快步踏入御书房，撩起衣袍，跪地叩首，行礼道：“臣燕王府典簿曾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头也未抬，继续看着折子，淡淡道：“免礼，起来回话。”

    曾程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半晌，景熙帝将折子搁置一旁，沉声道：“燕王上书所求之事，朕已知晓。只是休妻一事，事关重大，皇家还从未有过被休的王妃。”

    他紧紧盯着曾程，缓缓说道：“燕王妃进府之后，可有不妥之处？”

    曾程心头一凛，恭敬答道：“回禀陛下，王妃多有不逊，殿下一再容忍。”

    “然而王妃却变本加厉，狠毒残害两位侧妃和殿下的子嗣，致使黄侧妃小产而亡，宋侧妃胎像不稳。”

    景熙帝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早从探子的密报中得知燕王妃毒害两位侧妃的详情，未料到她手中竟有“无忧香”这等歹毒之物。

    曾程察言观色，见景熙帝亦是不满，便壮着胆子继续说道：“陛下，黄侧妃乃圣上亲赐，如今却惨遭毒手。殿下悲痛万分，实在无法再容忍王妃娘娘这般恶毒之人，故而才想休妻，恳请陛下恩准！”

    景熙帝沉默半晌，心中暗自思量。

    他先前想着，若老五折子中的要求不过分，便可答应他，也好弥补他一二。

    可如今这休妻之事，着实难以应允。

    皇家从未有过被休的王妃，但病逝的却不在少数……

    景熙帝揉了揉眉心，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燕王妃虽有不贤之处，但毕竟年轻，尚有教化之机。。”

    “命她闭门思过，好好修身养性，再让人悉心教导一番，过几年便好了。”

    曾程一听，脸色微变，连忙跪下，道：“陛下，殿下此次是伤透了心，心意已决，不愿再同王妃做夫妻，还请陛下明鉴！”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份密折，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这是殿下命臣呈上的密折，还请陛下过目！”

    景熙帝闻言，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曾程，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曾程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瞬间窜至天灵盖，却不敢有丝毫的躲闪，只能咬牙承受着帝王的威压。

    景熙帝将目光转向李德海，微微示意。

    李德海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自曾程手中接过密折，转身呈给了景熙帝。

    景熙帝接过密折，缓缓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曾程跪在地上，低着头，心中不断盘算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李德海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终于，景熙帝看完了密折，将它轻轻放在御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宋氏腹中胎儿如今情形如何？”

    曾程叩首道：“回禀陛下，好在赵神医云游至燕北，有赵神医的妙手回春，已勉强保住宋侧妃腹中之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只是那无忧香阴寒之毒极为霸道，宋侧妃腹中之子虽保住，却也伤了根本，随时可能……可能……”

    “可能什么？”景熙帝语气微沉，带着几分不悦。

    曾程身子一颤，连忙道：“可能胎死腹中。”

    他继续道：“殿下已痛失子嗣，如今对宋侧妃腹中胎儿十分看重，命赵神医务必全力保住。”

    “此前微臣带回云朔的皇室秘药，殿下已尽数交给赵神医入药。”

    “只是……”曾程面露难色，“赵神医说，若想宋侧妃腹中之子平安诞生，至少需要十颗灵犀九转丹，方能驱逐无忧香阴寒之毒，温养胎儿经脉。”

    景熙帝闻言，眉头微蹙：“一尚未出世的孩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皇家之中夭折的孩子不在少数，更何况这尚在腹中、尚未出生的胎儿。对此，他早已司空见惯。

    曾程叩首道：“陛下有所不知，殿下说他曾梦见惠贵妃娘娘送给他一条锦鲤，翌日便得了宋侧妃有孕的喜讯。”

    “因此，殿下待宋侧妃腹中之子便不同，想竭尽全力保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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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关心则乱

    景熙帝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寂静的殿中回响。

    “陛下，殿下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还望陛下成全。”曾程俯身叩首，言辞恳切。

    景熙帝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之色。

    “朕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陛下……”曾程欲再言，却被景熙帝抬手制止。

    “退下。”

    曾程瞥见景熙帝脸上的怅然与怀念之意，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行礼道：“臣告退。”

    他步出御书房，抬首望向阴沉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深知，今日陛下断不会同意燕王休妻。

    但，这秘药之事……

    曾程想起景熙帝方才的神情，心中稍安。

    当下，须趁着陛下尚未定夺之际，配合秦王，将这京城的水搅得更浑一些。

    黄府中，赵氏正做着做针线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身边嬷嬷闲聊着。

    “也不知茹儿在燕北过得如何？”她轻叹一声，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夫人放心，侧妃娘娘聪慧机敏，又深得燕王殿下宠爱，日子定然舒心，说不定过些时日，便有好消息传来呢。”嬷嬷笑着宽慰道。

    赵氏点点头，“希望菩萨保佑，茹儿能早日有身孕。”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

    “夫人，夫人，不好了！侧妃娘娘……”侍女“扑通”一声跪在赵氏脚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赵氏心中一紧，手中的绣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侧妃娘娘怎么了？”

    "侧妃娘娘...侧妃娘娘她...去了..."侍女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吐出这几个字。

    "什么？！"赵氏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地向后倒去。

    "夫人！夫人！"丫鬟婆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响彻整个院子。

    而事先得到黄文俊命令的小厮，则立马出府往户部而去。

    户部，黄文俊正在埋头处理公务，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爷！老爷！不好了！"亲随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内，跪倒在地，满面泪痕。

    "何事如此慌张？"黄文俊眉头紧锁，放下手中公文，不悦地问道。

    "老爷，刚府里来报，侧妃娘娘...侧妃娘娘她...她去了！"亲随颤抖着声音道。

    "你说什么？！"黄文俊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我的儿啊！"

    黄文俊悲呼一声，老泪纵横，顾不得请假，跌跌撞撞地冲出户部，直奔家中而去。

    不到半日，燕王府黄侧妃去了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京城高门大户中。

    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燕王府的黄侧妃没了！”

    “真的假的？怎么好端端的人就没了？”

    “这黄侧妃嫁进燕王府才多久啊，怎么就突然没了？”

    “我听说啊，是被燕王妃给害死的！”

    “可不是吗？听说啊，黄侧妃是怀孕了，被燕王妃下了药，一尸两命啊！”

    “还有这事？”

    “还有燕王府另一位侧妃，宋侧妃也被燕王妃下了毒，胎像不稳，怕是也保不住了！”

    一时间，燕王妃毒害侧妃、谋害子嗣的传闻喧嚣尘上，不少后宅之中议论纷纷。

    安阳侯府，安阳侯宋惕守行色匆匆，火急火燎地踏入老太太的院子，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母亲，大事不妙了！”宋惕守语气急促，带着一丝慌乱。

    老太太正襟危坐，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神色平静，“慌什么？如此失态。”

    “母亲，您可听说了？燕王府的黄侧妃没了！”宋惕守语气焦灼。

    老太太手中的佛珠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消息可确凿？”

    宋惕守颔首，“千真万确！如今不少人皆在传，说是被燕王妃所害。”

    “传言还道，咱们昭月已有身孕，却也遭燕王妃毒手，如今胎像不稳。”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昭月竟有了身孕？”

    “母亲，昭月如今胎像不稳，我思量着，还是速速派人送去些上好药材，并请名医前往燕北为好！”宋惕守满脸焦急。

    老太太放下手中佛珠，望向宋惕守，眼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糊涂！你这是关心则乱。”

    宋惕守一愣，不解地看向老太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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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2 章 忧心

    老太太冷哼一声，面色凝重道：“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明摆着是有人蓄意为之。你若此时火急火燎地派人送药材与名医前往燕北，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流言，平白得罪了成国公府？”

    宋惕守恍然大悟，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燕北距京城数千里之遥，即便咱们此刻派人送医送药，也定然来不及。更何况，此事其中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我们尚且一无所知，切不可轻举妄动。”老太太补道。

    “那依母亲之见，咱们该如何行事？”宋惕守焦急地问道。

    “等。”老太太只吐出一个字。

    安阳侯不解：“等？”

    “不错，等。此事我们安阳侯府绝不可掺和，静观其变方为上策。”老太太语气笃定，一锤定音。

    “可是...”宋惕守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打断。

    “不过，可命人悄然收拾府上的上好药材，待一切恢复平静，再派人送去燕北。”

    安阳侯只得应下：“是，儿子明白。”

    “还有，之前昭月让千巧阁调些技艺精湛的师傅去燕北，如今又新招揽了一些好师傅，若有愿意前往的，便一并送去。”老太太继续吩咐道。

    安阳侯点头：“儿子这就去办。”

    老太太看着宋惕守，语重心长道，“谨安，你要牢牢记住，昭月嫁入燕王府，安阳侯府的一举一动皆不同于往日。如今京城之中太子与秦王争斗正酣，局势晦暗不明，步步皆险，稍有差池，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宋惕守神色恭敬，郑重地答道。

    东宫，裴明宗听到贴身太监张顺喜来报，说是燕王妃害得府上黄侧妃小产而亡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于地上，喝问道，“这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张顺喜小心翼翼回禀道：“殿下，消息是是……是秦王府放出来的。”

    裴明宗闻言，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孤就知道，哪里都少不了他秦王插手！”

    他来回踱步，强压着怒火，问道：“可查到今日曾程面圣时说了些什么？”

    张顺喜面露难色，低声回道：“回殿下，曾大人面圣时，只有陛下和李公公在场，李公公口风甚严，打探不出什么消息。”

    “拿银子砸，李德海不是贪财吗？給孤拿银子撬开他的嘴！”裴明宗怒喝道。

    “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张顺喜应下，匆匆而去。

    张顺喜退下后，裴明宗眉头紧锁，心中焦躁，在殿内来回踱步。

    若是李德海不肯说，那么明日请安时需同母后说一声，请母后出马，去探探父皇的口风。

    看燕王在折子里到底都说了什么。

    成国公府，世子夫人白氏坐于贵妃榻上，轻抚着手中的幼儿项圈，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自打莹娘嫁入燕王府，白氏这心就仿佛一直悬在半空中，从未真正放下过。

    这些日子，燕王府一直没有消息传来，白氏心中愈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名侍女匆匆走进屋内，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白氏眉头微蹙，问道：“出了何事？”

    侍女战战兢兢地回道：“方才奴婢在廊下，听府里的下人们议论，说是……说是王妃娘娘她……”

    “说什么？”

    “说是王妃娘娘害得燕王府的黄侧妃小产，一尸两命，如今这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白氏闻言，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从榻上跌落下来。

    “怎会如此？这定是假的。”白氏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她实难相信，自己那一向骄傲清高的女儿，竟会做出这般狠毒之事。

    白氏心中又惊又怕，她强撑着站起身来，吩咐道：“快，快扶我去老太太那里！”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惊慌失措的声音：“世子爷……”

    房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白氏心中一惊，抬眼便见丈夫刘子显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脸色铁青，满脸怒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逆女！逆女啊！”刘子显指着白氏，声嘶力竭地咆哮道，“白氏，你教出的好女儿！”

    白氏闻言，眼泪簌簌而下，一颗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

    “夫君，难道传言竟是真的？！”白氏哽咽着问道，声音中满是惊恐。

    “传言？都是事实！”刘子显怒喝一声，一脚踢飞脚边的绣凳。

    “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胆大妄为，如今害了自己，更连累了府上，还有皇后娘娘！”

    白氏瘫软在榻上，泪如泉涌，泣不成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白氏想到女儿今后要面临的困境，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时，一名身着青色褙子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对着刘子显和白氏二人躬身行礼。

    “世子，世子夫人，老夫人请您二位去一趟颐祥院。”

    刘子显怒气冲冲地瞪了白氏一眼，拂袖而去。

    白氏连忙擦干眼泪，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跟着刘子显身后，往颐祥院行去。

    一路上，白氏心乱如麻，为女儿将来忧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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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章 厚礼

    颐祥院正房内，沉香袅袅，气氛却如凝重压抑。

    曾氏和成国公端坐上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刘子显和白氏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来了，坐吧。”曾氏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白氏怯怯地看了曾氏和成国公一眼，见他二人面色不善，心中愈发忧心。

    待二人落座后，曾氏方才缓缓说道：“事情你们也已知晓，如今看来，燕王是欲休妻了。

    “休妻？！”白氏闻言大惊失色。

    休妻，那莹娘便绝无活路！

    “母亲，您一定要救救悦莹啊！她不能被休，绝不能啊！”白氏慌忙起身，跪倒在曾氏脚下，慌乱地抓住她的衣袖，苦苦哀求。

    刘子显亦是焦急万分，道：“父亲，莹娘她只是一时糊涂。这皇家从未有过休妻之举，燕王此举分明是要逼死莹娘！”

    再如何恼恨，莹娘毕竟是他的嫡长女，是他第一个孩子。

    “救，自是要救！但此事已然闹得满城风雨，燕王断不会善罢甘休！”成国公语气沉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国公府，需拿出何种筹码，方能让燕王息事宁人？”

    他目光落在白氏身上，“老夫记得，当年你父亲将一队探矿的好手留给了你，如今那些人在府里也派不上用场。”

    “不如将他们，连同家眷，一并送给燕王！”

    刘子显闻言，心中一惊，那些探矿的好手，可是白家留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那些人可以说是活的矿脉图，若是就这样全都送给了燕王，实在太过可惜……

    “父亲，这……”刘子显还想争取一下，留下一些人，却被成国公冷冷打断。

    “怎么，舍不得？”成国公冷眼看着刘子显，“你可要想清楚了，是那些人重要，还是你女儿的命重要！”

    刘子显顿时语塞，他咬咬牙，看向白氏，“你怎么说？”

    白氏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妾身……妾身愿意以此保住莹娘的王妃之位。”

    只要能保住女儿，就算倾尽所有，她也心甘情愿。

    曾氏轻叹一声，“如今，就看这个筹码，能否打动燕王了。”

    刘子显站起身，“儿子这就去燕王府走一趟。”

    “不，老夫去。”成国公站起身，语气坚定，“你如今正在闭门思过，不便出面。且老夫去，更显诚意。”

    他心中自有打算，这样一份大礼，燕王总该满意。

    成国公府，总要多留一条后路！

    燕王府正厅，曾程躬身垂首，恭敬地朝成国公行礼道：“国公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国公爷海涵。”

    成国公面色凝重，“曾大人，不必多礼，老夫今日前来，不为其他，只为京中流言一事。”

    曾程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下文。

    “此流言，着实匪夷所思，荒诞至极！不但伤了燕王府的颜面，更是损了皇家威严！”

    “如今，唯有燕王府出面，方能彻底澄清流言，还燕王妃一个清白。”

    曾程眼皮微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成国公接着说道：“至于流言给燕王带来的损失，成国公府愿意奉上厚礼，弥补一二。”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给曾程。

    曾程双手接过帖子，打开一看，心中暗自一惊。

    这帖子赫然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特长等信息。

    这些人皆是探矿寻宝的好手，更有几人，曾是白老爷子身边的亲信。

    曾程万万没想到，成国公府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帮能人！

    当年白家底蕴，还真是深厚，可惜白老爷子将独女嫁进成国公府，便宜了成国公府！

    曾程合上帖子，递还给成国公，恭敬道：“多谢国公爷美意意，只是此事，下官不敢做主，还请国公爷见谅。”

    他叹了口气，又道：“不瞒国公爷，殿下此次震怒，皆因黄侧妃一尸两命，宋侧妃腹中之子，也岌岌可危。”

    成国公闻言，心中一沉。

    曾程继续说道：“若是宋侧妃肚子里的孩子能保住，想来殿下也不会如此生气，一切便有转圜的余地。”

    成国公眉头微动：“保住宋侧妃腹中之子，所需何药，你尽管说来，成国公府，自当竭尽全力。”

    “赵神医如今在云朔燕王府，他老人家言，需得七颗皇家秘药，方能保住宋侧妃腹中之子。”曾程叹道，“只是这皇家秘药珍贵难得。”

    成国公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皇家秘药，他手中也只有一颗，是前年陛下赏赐的。

    倒是太子手中，应该还有几颗。

    曾程见成国公若有所思，继续道，“昨日，下官已代燕王殿下已向陛下开口求药，陛下虽未拒绝，但也未允。”

    成国公将帖子重新递给曾程，“此事，老夫知道了。曾大人且将帖子收着。皇家秘药之事，老夫自会想办法相助一二。”

    曾程心中大喜，连忙道谢：“如此，就多谢国公爷了！”

    成国公摆摆手，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说道：“若是皇室秘药一事解决，还望燕王殿下，能尽快平息此事。”

    曾程躬身应道：“国公爷放心，下官一定将您的意思，转达给殿下。”

    成国公点点头，转身离去。

    望着成国公远去的背影，曾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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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4 章 明目张胆

    东宫，书房内，裴明宗一身常服，听着成国公的来意。

    “殿下，老臣今日去了一趟燕王府。”

    “哦？曾程怎么说？”裴明宗放下手中茶盏。

    “曾程言，只要宋侧妃腹中之子得以保住，燕王便会息事宁人，不再追究此事。”

    “哼，算燕王识相。”裴明宗冷哼一声，面上露出一丝傲然。

    “然，如今欲保住宋侧妃腹中之子，需七颗灵犀九转丹。”成国公沉声道，一边说着，一边留意着裴明宗的神色。

    “什么？七颗灵犀九转丹？他裴明绪莫不是被驴踢了脑袋？为一未出生的孩子，竟需花费七颗灵犀九转丹，简直是暴殄天物！”裴明宗震惊不已，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成国公却不慌不忙，缓缓道：“殿下息怒，且不论燕王要用这七颗灵犀九转丹作何用途，但眼下他的条件便是如此。”

    “曾程还道，他也曾替燕王向陛下求药，陛下虽未应允，却也未回绝。”

    裴明宗眉头紧锁，起身来回踱步，心中权衡着利弊。

    “父皇那边，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成国公上前一步，“殿下，何不相助曾程，一同向陛下求药？”

    裴明宗停下脚步，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孤会同母后商议此事。”

    “殿下，老臣还有一言。”成国公见太子答应，便趁热打铁，“殿下，您此时若是能送上一两颗给燕王殿下，也是拉拢他的一步好棋。”

    “这……”裴明宗有些犹豫，灵犀九转丹珍贵无比，他也仅有三颗而已。

    “殿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成国公见太子犹豫，忙劝说道。

    裴明宗思虑再三，最终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就依外祖父所言，孤便送他一颗！”

    成国公拱手道：“殿下英明！”

    回府后，成国公便进了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

    “来人！”傍晚一声沉喝响起。

    须臾，一名侍卫疾步而入，躬身抱拳道：“国公爷，有何吩咐？”

    “将名单上之人，分批秘密送往燕王府，切记，万不可走漏风声。”成国公将一张折叠的纸张递给侍卫。

    “是！”侍卫接过名单，领命而去。

    成国公望着侍卫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夜幕沉沉，燕王府后门处，曾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将一批批从成国公府送来之人迅速安置妥当。

    白氏之人安顿下来后，也松了口气。

    今日他们毫无防备之下，突然被成国公府地侍卫绑住手脚、堵上嘴，妇孺都吓得不轻。

    如今才得知已被成国公府送给燕王府，

    方才燕王府的大人保证绝不会亏待他们，眼下他们所住之屋更是比在成国公府好上许多。

    如此，众人暂且放下心来。

    自打老主子离世后，他们这些人在成国公府便如无根之浮萍，漂泊无依。

    只是不知，今后在这燕王府的日子究竟会如何。

    秦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张贤略显凝重的面容。

    他将一封密函呈给裴明瑞，“殿下，成国公今日去了燕王府。”

    “还有，探子还打探到，燕王侧妃宋氏如今急需灵犀九转丹安胎，燕王曾放言，若是谁能相助一二，必有重谢。”

    裴明瑞接过密函，展开细细阅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老五故意放出这消息，倒是打的好算盘。”

    “如今，就这般明目张胆地想从本王和太子手中掏灵犀九转丹？”

    “他怎的这般无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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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5 章 送上门

    “殿下，燕王此般行径，实乃阳谋，恰似那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张贤面露无奈。

    裴明瑞冷哼一声，猛地将手中密函掷于桌上，“哼，这灵犀九转丹何其珍贵，他想要就要？简直荒谬！”

    “依属下之见，燕王既已放出此等风声，想必已然笃定太子殿下会出手相援。”张贤缓缓道来，“毕竟当下东宫与燕王府关系不睦，此次太子定会借机施以援手，试图拉拢燕王。”

    “如此一来，燕王得了实惠，太子既拉拢了燕王，又落了好名声，于太子而言，岂不两全其美？”

    “哼，燕王倒是好算计！仗着自己手里的兵权，就如此嚣张！”裴明瑞冷哼一声，俊脸上满是阴鸷之色，“本王迟早让他加倍奉还！”

    张贤见他面色不郁，连忙劝道：“殿下息怒，万不可因小失大！太子若真能借此契机拉拢燕王，那咱们之前的布局岂不功亏一篑？”

    “放心，本王自然不会让太子专美于前！”裴明瑞冷笑道，“既然燕王想要药，那本王送他便是！

    “依太子那吝啬小气的性子，顶多也就肯给一颗罢了。本王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与他不同，便给燕王两颗！”

    “殿下英明！”张贤拱手赞道。

    “对了，黄文俊那边，如今进展如何了？””裴明瑞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桩事。

    “回殿下，黄文俊已将庶出的二姑娘记在了夫人赵氏名下。”张贤恭敬地答道，“只是那赵氏因痛失爱女，伤心过度，如今卧病在床。二姑娘这刚记在她名下，需得侍奉汤药以表孝心，暂时……暂时无暇分身顾及其他事宜。”

    “做做样子，侍奉个几日便罢了。”裴明瑞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且去告知黄文俊，让他安排妥当，加紧对那二姑娘的调教。”

    “务必教出第二个黄氏。”

    “是，殿下。”张贤躬身领命。

    裴明瑞又吩咐道，“还有，待过几日，让黄文俊找个机会，去见一见曾程，就说他愿意将二女儿送进燕王府，以表忠心！”

    张贤拱手应下。

    “至于燕王妃恶毒残害侧妃和子嗣一事……”裴明瑞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需大力传播，务必让京城人尽皆知，闹得不可收拾，届时，就算燕王不想休妻，也不行了！”

    “是，属下明白！”张贤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余裴明瑞一人，望着跳动的烛火，眼中闪过丝丝狠厉。

    燕王府，曾程送走秦王府的来人后，脚步轻快地回了燕王府前殿，脸上难掩喜色。

    方才秦王遣人送来了两颗灵犀九转丹，言明知晓燕王府宋侧妃急需此药安胎，秦王作为兄长，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如今加之先前太子送来的一颗灵犀九转丹，已凑得三颗。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秦王和太子果真都上赶着来送药！

    曾程将秦王府送来的药好生收进密格中，望着密格中两个玉白瓷瓶，心中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便是弄到七颗灵犀九转丹。

    曾程想到先先前送药的东宫的张顺喜所说之话。

    张顺喜说太子听闻燕王府急需皇室秘药，便先将东宫仅有的一颗送来。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会继续劝说陛下，让陛下多赐几颗灵犀九转丹下来。

    有了太子和皇后相助，再加上淑妃娘娘那边，说动陛下赐药的把握便更大些。

    他早已命人将燕王殿下的信送给淑妃娘娘，想来娘娘那边如今也有所行动。

    只需弄到足量的灵犀九转丹，他便即刻动身返回燕北。

    当然在此之前，定要竭力将京中水搅浑。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景熙帝正埋头批阅奏折。

    李德海轻手轻脚地端着雕花描金托盘进了殿，托盘上放着一盅汤，汤色清亮，热气氤氲。

    熟悉的淡淡药香味飘来，景熙帝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见托盘上的景泰蓝的碗碟，花纹精美，正是淑妃惯用的那一套。

    他嘴角便泛起一丝笑意，“淑妃今日送什么汤来了？”

    李德海将托盘放下，笑着回道：“陛下，淑妃娘娘让人送了调元汤，说是最是滋补。”

    景熙帝放下手中的御笔，接过李德海递过来的汤，轻轻呷了一口，赞叹道：“宫里还是淑妃这手煲汤的手艺最好，旁人比不得。”

    李德海在一旁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吗，淑妃娘娘这手艺，便是宫里的大厨也比不了。”

    景熙帝又喝了几口，将碗放回托盘上，问道：“淑妃可还让人带了什么话？”

    李德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陛下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送汤的宫女说，淑妃娘娘酿的青梅酒好了，娘娘想请陛下赏光，去永福宫品鉴一二。”

    景熙帝闻言，笑了笑，“淑妃有心了。”

    李德海察言观色，见景熙帝心情愉悦，便试探着问道：“那陛下，今晚……”

    景熙帝略一沉吟，吩咐道：“你去回话，就说朕今夜便去永福宫。”

    “老奴遵旨。”李德海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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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6 章 敲打

    坤宁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母仪天下的尊贵。

    皇后端坐在黄梨木雕花梳妆台前，听着心腹嬷嬷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去了永福宫？”

    嬷嬷躬身回道：“是。”

    皇后拨弄着手腕的玉镯，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太子今日还火急火燎地催着本宫去劝陛下赐药，如今看来，倒是不用本宫白费口舌了。”

    嬷嬷掩嘴笑道：“太子殿下爱护手足，这也是关心则乱，如今看来，倒是不用娘娘您费心了。”

    皇后凤目微眯，透出一丝寒光，“有淑妃出手，想来明日，燕王便能得偿所愿。”

    嬷嬷点头称是，“淑妃娘娘八面玲珑，最是会讨陛下欢心，有她在，自然事半功倍，也省得娘娘您为了这些事烦心。”

    “但毕竟灵犀九转丹珍贵异常，淑妃娘娘说不定也会碰壁。”

    “若是淑妃这次失手了，届时娘娘再出面，燕王和淑妃，岂不是更要对娘娘感恩戴德？”

    皇后却突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她怎么会失败？”

    “只要淑妃搬出惠贵妃，再装出一副慈母的模样，梨花带雨地说几句燕王可怜，陛下便最是心软。”皇后语气中满是嘲讽和厌恶。

    这后宫之中，除了云贵妃那贱人，最让她不痛快的，便是惠贵妃了。

    她明明与李迁那厮有私情，却偏偏要装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以死证明清白。

    更是有了宸妃那个贱人衬托，她倒是走进了陛下心中，时时念着，处处想着。

    早知如此，当年她就不该设那个局......

    翌日，天刚蒙蒙亮，曾程便接到传召。他跟着小太监匆匆进了宫，在偏殿候着，等景熙帝召见。

    直至日上三竿，才有小太监匆匆前来传召。

    曾程整了整衣衫，随着小太监沿着宫廊朝御书房行去。

    待进了御书房后，曾程撩袍跪地，叩首行礼，“臣曾程，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目光锐利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曾程，却并未开口，而是将手中的奏折放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殿内一片寂静，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起来吧。”半晌，景熙帝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曾程闻言，谢恩起身，垂首立于一旁，静待景熙帝开口。

    景熙帝抬眼，看着下方肃立的曾程，淡淡道，“如今手里得了多少颗灵犀九转丹了？”

    曾程心中一惊，却很快反应过来。

    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陛下耳目众多，知道秦王府和东宫送了药，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恭敬地回道：“回禀陛下，已得了三颗，太子殿下和秦王殿下仁爱，皆慷慨赠了药。”

    景熙帝冷笑一声，“燕王当知，受人馈赠，则行事或有掣肘；受人恩惠，则决断恐生偏倚。”

    曾程脸色一变，连忙跪倒在地，诚惶诚恐地道，“陛下明鉴，燕王殿下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殿下曾言，陛下乃君父，他身为人子，唯听陛下之命，绝不敢有丝毫违逆之心！”

    景熙帝看着曾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燕王真是这么说的？”

    明绪打什么主意，他不是不知。

    不就是想着从太子和秦王手里骗几颗药罢了。

    他可不认为他这五儿子会因为一两颗灵犀九转丹而倒向太子或秦王。

    不过，明绪这点偶尔的无赖劲，倒是与顾家人有几分相似。

    老大和太子还是不了解老五。

    不过，对明绪该有的敲打，还是必不可少的。

    曾程重重叩首，“微臣绝不敢说半句虚言！”

    景熙帝沉默片刻，随后朝李德海使了个眼色。

    李德海会意，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曾程面前。

    景熙帝淡淡道：“这里面是五颗灵犀九转丹，你带回去给燕王，让他自己留一颗，莫要都给了侧妃用，自己倒没个保命之物。”

    曾程心头一喜，连忙叩首谢恩，“臣替殿下，谢陛下隆恩！”

    景熙帝摆摆手，语气却突然变得凌厉起来，“至于燕王说要休妻一事，回去同他说，叫他想也别想！”

    “皇家没有被休的王妃，只有早逝的王妃！”

    曾程闻言，顿时面露难色，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陛下，这殿下……”

    “怎么？你想抗旨？”景熙帝喝道。

    曾程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臣不敢。”

    “宋氏若是能替燕王诞下长子，朕会给她一个封号。这乃皇子侧妃中头一份。”景熙帝眼神锐利，直直地盯着曾程，“燕王待宋氏如何，他心中清楚。”

    “臣替燕王殿下、宋侧妃，谢主隆恩。”曾程闻言，心中一惊，忙叩首谢恩。

    殿下待宋侧妃如何，他自是知晓。只是殿下行事向来隐秘，不想陛下竟然也知晓得如此清楚。

    景熙帝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过两年选秀，朕会再给燕王选个好的，至于是做王妃还是侧妃，就由燕王自己选吧。”

    “你把这话，带给燕王。”

    “臣……遵旨。”曾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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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7 章 开宴

    “京城是非多，你早些回燕北。”景熙帝淡淡道。

    曾程低眉顺眼，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心中清楚，如今灵犀九转丹已然到手，凡事过犹不及，确是到了该回燕北的时候了。

    景熙帝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曾程当即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他前脚刚走，景熙帝便将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李德海，语气意味深长：“太子的人近日没少找你？”

    李德海心头一凛，慌忙跪下，“奴才该死，奴才……”

    “起来吧，朕不过随口一问。”景熙帝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燕王休妻一事，朕已回绝，灵犀九转丹也已赐下，你寻个机会，透露给太子。”

    “还有，曾程也快回燕北，有些事，太子和成国公也该早些安排。”景熙帝的语气平淡，却让李德海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李德海战战兢兢地起身，额上冷汗涔涔。

    东宫，裴明宗眉眼舒展，心中松了口气。

    张顺喜费了好大一番周折，终于撬开了李德海的嘴。

    李德喜说，父皇已然回绝燕王休妻的请求，不过倒是赐下了灵犀九转丹。

    裴明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秦王啊秦王，你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来人，去请成国公。”

    半个时辰后，成国公行色匆匆地赶来。

    裴明宗也不拐弯抹角，将李德海带来的消息和盘托出。

    他接着道，“外祖父，依孤之见，不如府上近日办一场探春宴，邀曾程到场。届时由曾程代表燕王府出面，为燕王妃正名，以平息流言蜚语。”

    成国公眉头微皱，心中不免有些忧虑，“可是，殿下，万一曾程不肯配合……”

    “外祖父不必多虑，曾程定会到场，且会替燕王妃说话。”裴明宗语气笃定，“如今父皇既已回绝燕王休妻，那曾程自当清楚该如何行事。”

    “他是个聪明人，自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毕竟，夫妻一体，燕王妃若是没了颜面，燕王自然也脸上无光。”

    成国公闻言，细细一想，觉得太子的话不无道理。

    燕王府任由莹娘毒害侧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目的无非是为了灵犀九转丹。

    如今灵犀九转丹已到手，陛下又不允燕王休妻，曾程自然知道该如何取舍。

    更何况，他还收下了白氏的人。

    想到这里，成国公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殿下放心，老臣明白该如何做了。”他点头应道，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裴明宗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外祖父尽快安排，孤静候佳音。”

    翌日，曾程便收到一张烫金帖子，乃是成国公府差人送来的，言明要办一场探春宴，诚邀曾程前往赴宴。

    成国公府的探春宴，帖子广发，京中诸多人家皆收到了帖子。

    收到帖子的人，无不惊讶万分。

    皆因这些日子，燕王妃残害侧妃和燕王子嗣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成国公府身为燕王妃的娘家，在这等风口浪尖之时，居然还有心思大办宴会。

    “成国公府这是唱的哪一出？自家姑娘残害侧妃的事还没个说法，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办宴会？”

    “可不是嘛！他们就不怕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戳脊梁骨吗？”

    “莫不是想借着探春宴的机会，为燕王妃正名？”

    “极有可能，我听说，燕王府的曾典簿也会去参加探春宴。”

    “什么？燕王府曾典簿也要去？那可就有意思了。”

    一时间，京中不少人都对这场探春宴满是期待，纷纷猜测着届时会发生些什么稀奇事儿。

    秦王府，裴明瑞手中握着一封烫金帖子，剑眉紧蹙。

    “成国公府竟在这个时候大摆宴席，还特意邀请了曾程？”

    “这成国公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难道想借机为燕王妃正名？”他将帖子扔在桌上，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殿下，依属下看，这成国公府摆宴，恐怕宴无好宴。”张贤微微眯起双眼，“此事我们静观其变即可，再顺势而为。”

    “静观其变？顺势而为？”裴明瑞有些不解。

    “不错。”张贤点点头，解释道。

    “如今这流言已然沸沸扬扬好些时日了，想必定然是已经惊动了陛下，对成国公府不利。”

    ”成国公府此时这般急着办宴会，其意图昭然若揭，定是想让曾程代表燕王府为燕王妃澄清那些流言蜚语，好尽快将此事翻篇，使其就此平息。”

    “然而依下属之见，燕王怕是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否则，曾程进京之时，便不会任由那流言肆意四起，早就该出面澄清了。”

    “但不知曾程究竟是同成国公府说了些什么，亦或是做了些什么，竟然能哄得成国公觉得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

    “想来成国公也是因关心则乱，犹如被一叶障目，未能看清局势。”

    “如今，我们只需作壁上观，且看成国公府同燕王府博弈，静待时机，给予成国公府致命一击即可。”

    “而眼下宴会正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届时安排上我们的人，宴会上巧妙挑起话题，看成国公届时如何收场。”

    “好！此事，就依先生所言。”裴明瑞颔首。

    成国公府，颐祥院正房内。

    曾氏，此刻却眉头紧锁，面带忧色。

    “国公爷，如今这外面的流言蜚语传得那般沸沸扬扬，咱们选在这个时候办宴会，会不会太过冒失莽撞了一些？”

    成国公手捻着胡须，双目微眯，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太子已然得到确切消息，陛下已将灵犀九转丹赐下，燕王所求如今皆已达成。”

    “哦？此话当真？”曾氏闻言，面露喜色。

    成国公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李公公亲口透露，陛下还说……”

    “陛下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不允许燕王休妻！”

    曾氏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只要莹娘还是燕王妃，那些流言蜚语，便不足为惧。”

    “且今后，与燕王府之间可回转的余地便也有了。”

    成国公颔首，“的确如此，所以当下更应该想办法尽快平息流言才是。”

    “如今燕王所求皆以达成，咱们也得赶紧让曾程出面，平息流言。”

    “国公爷说得极是，只是……曾程那边……”曾氏还是有些顾虑。

    “我已经派人送了帖子过去，他也已经答应赴宴。”

    三日后的午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成国公府朱漆正门大开，两侧石狮威严耸立，门前早已是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宝马雕车，鳞次栉比，几乎将整条街都堵塞了。

    今日恰逢休沐日，收到帖子的朝中勋贵大臣纷纷携着家眷，前来成国公府赴宴。

    成国公世子刘子显身着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神采奕奕地站在府门前迎客。

    今日有不少朝中重臣前来，正是东宫一直想拉拢之人。他便在此候着。

    “下官见过世子爷，世子爷风采更胜往昔！”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走上前来，拱手笑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恭维，几分试探。

    刘子显微微一笑，拱手回礼：“李大人说笑了，快里面请。”

    他神态自若，与来往宾客一一寒暄，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公子的风度翩翩，丝毫不见被罢官的颓丧，也看不出半点为女儿燕王妃身上流言所困扰的焦灼。

    这一幕落在不少人眼里，心中不免暗暗称奇。

    成国公府这架势和世子这模样，哪里像是燕王妃出了事的。

    难道燕王妃残害侧妃和燕王子嗣一事，实乃流言，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莫不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

    秦王府安排的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难道，燕王府同成国公府已和解？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让成国公府替燕王妃正名，澄清了流言，那秦王府岂不是白忙一场？

    巳末时分，宾客已至大半，宴席即将开始。

    然而，刘子显却依然站在府门前，目光不时地望向街角，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怎的还不见曾程？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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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8 章 戏耍

    午时，成国公府，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只是，这份热闹中，却隐隐透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成国公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堆满了笑容，只是那笑容却如同是用糨糊硬生生糊在脸上一般，僵硬得很。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落在那些刻意提起燕王妃流言，言语间满是试探之人身上，心中恼火万分。

    刘子显亦是强撑着笑脸，与宾客周旋应酬，只是那笑容显得极为勉强，仿佛随时都会垮掉。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似谈笑风生，好不惬意，可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见曾大人？”

    “是啊，莫不是曾大人贵人事忙，忘了今日的宴会？”

    “这就不知晓曾大人，是被何事绊住了脚！”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传入了成国公和刘子显的耳中，让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僵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成国公府的管家匆匆行至成国公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成国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犹如被乌云笼罩，不过很快他便强自恢复了正常。

    然而，这一幕却被不少心思活络的宾客看在眼里，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宴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起身告辞。

    只是，不少人脸上的笑容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

    走出成国公府，宾客们纷纷从随从口中得知，曾程竟然在上午便出城回了燕北。

    众人顿时神色古怪，这燕王府的曾典簿此次怕是将成国公府得罪得彻彻底底了。

    一点也不怕得罪燕王府的主母燕王妃，看来流言未必是流言。

    方才宴会上，有那么几人故意提起燕王妃残害侧妃及燕王子嗣的流言一事，更有甚者直接当面问世子刘子显这流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场让他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下不来台。

    众人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这成国公府，此次怕是要颜面扫地了。

    今日这探春宴，怕是要成为京中近来最大的笑话了。

    待到宾客散尽，成国公父子二人，脸上那强装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父亲，这可如何是好？曾程那小子，竟然敢放我们鸽子！”刘子显气急败坏道。

    府里办这场宴会，为的就是要替莹娘正名，澄清流言。

    可曾程明明答应赴宴，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燕北，摆明了要让他成国公府难堪。

    成国公亦是脸色铁青，“好一个曾程！好一个燕王！”

    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程竟然敢如此戏耍他！

    秦王府内，裴明瑞听张贤说完曾程突然离京回燕北一事，不禁将手中书卷一放，朗声大笑：“这曾程，倒是个妙人！”

    “殿下，曾程今日出城时，还特意掀开车帘，大大方方地露了一面。”张贤道。

    “哈哈，他这分明是故意让人瞧见，好让消息传去给成国公，告知他已回燕北。”裴明瑞微微挑眉，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正是，如今满城皆知，曾程未去赴宴，成国公府的探春宴成了京中笑柄。”张贤说到此处，也忍不住低笑出声。

    裴明瑞抚着下巴，眼里满是期待，“本王倒是想看看，此时此刻，成国公那张老脸该有多难看！”

    “还有，太子怕是也被气得不轻。”

    “那是自然，成国公府是太子的外家，成国公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如今被如此戏耍，太子脸上也无光。”张贤点头附和道。

    “依你之见，曾程如此大胆行事，莫不是事先得了燕王何指示？”裴明瑞收敛笑意，正色问道。

    “回殿下，以属下愚见，燕王必是授意曾程同成国公府割席，否则借曾程十个胆子，他也断不敢如此行事。”张贤语气笃定。

    “这么说来，燕王府这是要与成国公府彻底撕破脸了？”裴明瑞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问道。

    “应当没错。”张贤点头应道，“成国公老奸巨猾，如今被曾程如此戏耍，定然怀恨在心，如此一来，成国公府和燕王府之间的关系怕是再无缓和的可能。”

    裴明瑞点头赞同，“那老匹夫越是气急败坏，本王就越是高兴！”

    张贤略一沉吟，道：“只是，王爷，那曾程此次突然离京，黄大人还未曾来得及将他府上的二姑娘与曾程提上一提……”

    裴明瑞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无妨，此事不急，待他日，让黄文俊修书一封，递与燕王，提一提此事便是。”

    “是，王爷。”张贤躬身应道。

    御书房内，景熙帝批阅着奏折，神情肃穆。

    李德海躬身侍立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景熙帝将手中朱笔一放，脸上似笑非笑，“这曾程，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李德海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指的是……”

    景熙帝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朕听闻，成国公府昨日办了个什么探春宴，广邀宾客，这曾程也在受邀之列，却在赴宴当日，不告而别，回了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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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9 章 万万不可

    李德海暗暗心惊，这消息传得倒是快，这才不到一日的功夫，便已传到陛下耳中。

    “回陛下，确有此事。”李德海低声道，“老奴听闻，曾大人走得十分匆忙，连招呼都未曾打一声，便带着一众人出城去了。”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景熙帝笑道，“这等无赖之事，也亏燕王府的人干得出来！”

    看来老五这偶尔的无赖劲，也让燕王府的人学了去。

    李德海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陛下这是在说燕王。

    “成国公怕是气得不轻吧？燕王就知道纵然下属。”景熙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德海心思一转，笑道：“依老奴看，曾大人怕是急着赶回燕北送药呢，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他可不敢跟着陛下一起编排燕王，只得顺着陛下的话，试图将此事轻轻揭过。

    景熙帝瞥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更浓。

    这老东西，倒是机灵。

    李德海察言观色，见景熙帝脸上并无怒色，反而眼里带着笑意。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陛下对曾程此举，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还颇为满意。

    曾程在宴席当天，突然离京回燕北，明摆着不给成国公府面子，无疑是对成国公府气势的一种打击。

    东宫，书房。

    裴明宗将手中的茶盏狠狠地掷在地上，上好的汝窑茶盏顿时四分五裂，茶水四溅。

    伺候在一旁的张顺喜顿时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裴明宗怒不可遏，俊美的面容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万万没想到，曾程竟然敢如此大胆，竟敢如此戏耍成国公府！

    探春宴当日，不告而别，回了燕北！

    这不仅仅是打成国公府的脸，更是打他太子的脸！

    “殿下息怒！”张顺喜壮着胆子劝道。

    裴明宗猛地转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扫向张顺喜，“息怒？你让孤如何息怒？！”

    张顺喜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言语。

    裴明宗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道："好一个曾程！好一个燕王！真当孤是泥捏的不成？"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孤不客气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

    “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截杀曾程，抢回灵犀九转丹！”

    张顺喜领命，躬身应是，正要转身去传话，却见门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跪地通报道：“殿下，成国公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裴明宗眉头一皱，道：“快请国公爷进来。”

    张顺喜会意，连忙出了书房，将成国公迎了进来。

    成国公一进门，先是对裴明宗行了礼，语气恭敬道：“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裴明宗忙道：“外祖父不必多礼。”

    “外祖父来得正好，孤正准备派人去一趟燕北。”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道：“曾程那厮如此欺辱成国公府，孤身岂能坐视不理？”

    “孤打算派人截杀曾程，夺回灵犀九转丹，还望外祖父也派些好手相助。”

    成国公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猛地抬起头来，颤声道：“殿下，眼下万万不可！”

    裴明宗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不禁恼火，冷笑道：“外祖父，难道成国公府就这么算了？”

    成国公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禀告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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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0 章 清河郡王

    裴明宗闻言，见他神色严肃，心中也不禁一凛，”不知是何要事，竟让外祖父如此慎重？”

    成国公上前一步，语气凝重：“殿下，此事事关重大，老臣不得不谨慎，是……是关于清河郡王的事。”

    “清河郡王？！”裴明宗惊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

    “他怎么了？难不成已然身死？”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巴不得听到这个消息。

    想当年，宸妃盛宠一时，连带着清河郡王与清平郡王也跟着耀武扬威，没少凭借父皇的宠爱对他暗中使绊。

    后来，宸妃暴毙而亡，那两个废物没几年被父皇打发至黔地，他可是为此高兴了许久。

    如今，怎的又提及这个废物了？

    成国公摇了摇头，脸色愈发凝重：“殿下，老臣得到密报，黄文俊……实则是清河郡王的人！”

    “什么？！”裴明宗闻言，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被父皇贬谪到黔地的废物，竟然还敢兴风作浪？

    “外祖父，你……你所言当真？！”

    成国公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老臣已然查证详实，证据确凿无疑。”

    裴明宗闻言，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秦王，用黄文俊来算计孤！哼，他也不想想，如今看来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清河郡王算计了？！”

    “殿下，如今看来，这燕王府背后诸事皆离不开清河郡王的影子。”

    成国公语气沉重，“清河郡王分明是利用黄侧妃挑起东宫、燕王府还有秦王府争斗，自己却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个坐收渔翁之利！”裴明宗闻言，怒火中烧，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他想得美！孤现在第一个，便要让他坠入地狱！”

    “殿下，如今这般，便万不可中了清河郡王奸计，同燕王府撕破脸。”成国公劝道。

    他虽心中恼火那曾程的不识抬举，亦暗恨燕王的不近人情，然而此刻，还是需需先查查清河郡王。

    宸妃出身颍川元氏，元氏这些年虽在陛下打压下淡出朝堂，但百年世家并非浪得虚名，朝中姻亲故旧众多。

    倘若清河郡王真得了元氏相助，那将来必成心头大患。

    裴明宗面色阴沉如水，沉默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这次便便宜那曾程，先留他一条狗命！”

    “殿下英明。”成国公赶忙应道。

    秦王府内，裴明瑞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他俊美却阴沉的侧脸。

    “殿下，消息已经确认无误，黄文俊真正的主子确为清河郡王。”张贤匆匆步入书房，语气中难掩凝重。

    裴明瑞猛地转身，剑眉紧锁，眼中寒光凛冽：“好一个黄文俊！这个消息，太子知道了吗？”

    “回殿下，太子应当也已得知。我们的人在调查之时，成国公的人也在追查此事。”张贤回道。

    “哼，清河郡王，他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躲在暗处兴风作浪！”裴明瑞咬牙切齿道，“当年之事，本王还没来得及与他清算，他倒是先跳出来了！”

    他曾没少被清河郡王和清平郡王这两个仗着宸妃宠爱而嚣张跋扈的弟弟欺负。

    这二人当年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他。

    后来宸妃暴毙，二人被父皇冷落。再这之后这二人被贬黜到黔地，他才算出了口恶气，这些年心里方才好受一些。

    若不是父皇盯着，不然他或太子早就将这两人置于死地了。

    如今，这清河郡王居然不安分地龟缩在黔地，还敢在暗中兴风作浪，真当他是泥人任人拿捏不成？！

    “殿下，清河郡王躲在暗处，用心险恶，不得不防啊！”张贤忧心忡忡地道。

    裴明瑞冷笑一声：“他以为躲在暗处，本王就奈何不了他了吗？如今正好，当年之事，本王要让他百倍奉还！”

    “去，给本王查！将那黄文俊这些年所行之事，事无巨细，全部查个清楚明白！尤其是他与清河郡王之间的勾当，本王要确凿的证据！”他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语气森冷。

    “是，殿下。”张贤应下，但紧接着道，“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裴明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弄死清河郡王，没心思理会其他。

    “清河郡王怕是早已在暗中布局，那他在京中，定还埋下了其他的暗棋。”张贤语气凝重，眼中满是担忧。

    裴明瑞闻言，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深思，张贤的话，的确提醒了他。

    “无妨，此事，你无需担忧。”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办法提醒太子一二，他定会很乐意去揪出京中清河郡王的人。”

    太子当年也没少受那两人的气，更何况当年清河郡王还曾威胁裴明宗的太子宝座。

    太子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是，殿下，属下明白。”张贤领命而去。

    燕王府在京城安插的探子，将他们所查到的黄文俊与清河郡王的底细，一点点巧妙地透给了秦王和太子的人。

    秦王和太子的人顺着线索细细挖下去，倒是挖出不少东西。

    秦王府书房内，裴明瑞展开密信，其上所载，乃是燕王府密探搜集而来的黄文俊与清河郡王交往的证据，以及清河郡王在京城所安插之人的详情。

    “清河郡王，裴明辰这个废物，野心倒是不小！”裴明瑞将密信掷于桌上，眼中寒光闪烁。

    这些年父皇的打压，居然没将这个废物的野心打散。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太子裴明宗看着手中的密信，脸色亦是阴沉得可怕。

    “好一个清河郡王，好一个元氏，竟敢在孤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在京城埋了这么多钉子。”

    翌日，天还未亮，太极宫便已开始苏醒。

    巍峨的宫墙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朱红的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的朝会。

    大殿上，景熙帝高坐龙椅，目光威严地扫视着下方。

    裴明瑞落后裴明宗一步站立，两人面上都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神却暗藏锋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尖锐的太监声划破大殿的宁静。

    恰在此时，一位御史出列，高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近日突发九河凌汛，河堤决堤，致使沿岸百姓受灾，苦不堪言，还请陛下早做决断，派遣钦差前往赈灾！”

    景熙帝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这九河凌汛年年都有，年年都要拨款赈灾，却年年都治标不治本，着实令人头疼。

    “众卿可有合适人选？”熙帝沉声问道，目光扫过下方群臣。

    景熙帝此言一出，不少人心中暗自思忖。

    这九河凌汛之事水深着。云陕总督范昂的女儿如今正是东宫得宠的侧妃。

    “不知太子可有合适的人选？”景熙帝望向太子。

    “儿臣以为，户部侍郎黄文俊，行事周全，可堪此任。”裴明宗不假思索地答道。

    黄文俊？

    景熙帝心中一动，他看向裴明瑞，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对太子的提议并无异议。

    “秦王以为如何？”景熙帝淡淡问道。

    “儿臣附议。”裴明瑞躬身答道。

    景熙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命黄文俊为钦差，即刻启程，前往云陕之地赈灾，务必妥善安置灾民，不得有误！”

    “臣领旨！”黄文俊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出列接旨，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散朝后，黄文俊匆匆回到府中，心中忐忑难安。

    他总觉得今日这赈灾的差事来得太过蹊跷。

    云陕总督范昂乃是太子的人，如今太子举荐他去赈灾，秦王却毫无异议，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玄机？

    思来想去，黄文俊决定向秦王府递个消息，探探口风。

    夜幕降临，一封密信被悄悄送进了秦王府。

    书房内，裴明瑞展开密信，细细读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黄文俊，倒是警觉。”裴明瑞将密信揉成一团，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告诉他，此事本王早有计较，让他尽管去做，让他不必惊慌。”

    “是，殿下。”张贤领命应下。

    不多时，黄文俊便收到了秦王府的回信，信中言明此事秦王早有谋划，眼下因黄侧妃一事，太子和成国公不会对他下手。、

    毕竟眼下若是黄文俊在云陕出了事，世人第一时间便会疑心成国公府。

    因此，如今此乃天赐良机，他趁机彻查云陕总督范昂。

    若是能拉下范昂，便可重创太子。

    黄文俊看完信，心中虽然仍有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当即提笔写就一封密信，交于心腹，命其将信送往清河郡王在京中的探子，再由他们尽快送回黔地。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

    “殿下，曾典簿传回消息，他已携八颗灵犀九转丹离京。”王升快步走进书房，躬身禀报道。

    裴明绪闻言，放下手中的文书，不禁笑道：“好！他果然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

    有了这八颗灵犀九转丹，月儿和孩子便有了保障。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对王升吩咐道：“你亲自前去接应曾程，无论如何，定要将灵犀九转丹毫发无损地平安带回！”

    “是！”王升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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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1 章 打趣

    望舒舍内，小书房中一片温馨静谧之象。

    宋昭月正在小书房画着首饰图，专心致志。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衬得她肌肤如玉，愈发美得如明珠生辉。

    绿珠、朱缨和白瑾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活，三人正动手给未来的小主子做小衣裳。

    如今宋昭月有了身孕，这可让绿珠等人紧张万分，她们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宋昭月身旁，片刻不离，生怕有个闪失。

    宋昭月精心画完一张图后，满意地放下笔，检查一番后，便将图纸轻放在一旁。

    她抬眼望去，发现绿珠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也不见落下一针，眼神飘忽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昭月心中疑惑，绿珠平日里做针线麻利得很，今日是怎么了？

    看样子是有心事。

    “绿珠，你在想什么呢？这般魂不守舍的。”宋昭月不禁问道。

    绿珠闻言，似乎被宋昭月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手中的衣裳差点掉落在地。

    她慌忙间掩饰道：“没，没什么，奴婢只是在想，这件小衣裳该绣些什么花样好。”

    宋昭月哪里肯信，绿珠分明是心不在焉，刚连衣裳都差点掉了，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上次王升被裴明绪罚了军棍，绿珠偷偷跑去送药，回来的时候被她撞见。在她再三追问下，绿珠才肯说是给王升送药。

    当时她问绿珠，和王升到底是何情况。

    绿珠红着脸说，王升待她极好，想娶她为妻。但她想过两年再成亲，因为她想在望舒舍多伺候两年，照顾小主子，王升也同意了。

    王升是裴明绪的心腹，备受器重。他品行端正，洁身自好，从未听闻有什么不良嗜好。

    他父母早亡，亦无族人拖累，婚事全凭自己做主。家中既无长辈挑剔绿珠的出身，王升对绿珠而言，实乃良配。

    眼下看绿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宋昭月心中猜测，定是又同王升有关。

    “绿珠，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王升惹你生气了？”她开口问道。

    绿珠低着头，低声说道：“没有，就是王统领他……他又被派出去办事了……”

    “他伤才刚好，就出去办事，奴婢心里有些担心。”

    宋昭月见她这副模样，不禁笑着打趣道：“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心疼上了？”

    一旁的朱缨和白瑾也跟着掩嘴轻笑。

    绿珠的脸颊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嘴上却还强辩道：“娘娘，您说什么呢，奴婢才没有……”

    “是，你没有。王统领年轻力壮，恢复得快，又有景先生的伤药，早就痊愈了。”

    “且你就放心吧，王统领身手不凡，定会很快平安回来的。不信，你问问朱缨和白瑾，王统领身手如何？”

    朱缨忙不迭地点头道：“绿珠姐姐，王统领的身手在咱们府里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她得知绿珠看上王统领，心中满是佩服。

    绿珠姐姐不愧是同娘娘一道长大的，真是奇女子，居然敢看上王统领。

    想当初王统领训练她们暗卫时，那叫一个狠辣无情。

    “绿珠姐姐，你莫要担忧，军棍那点小伤对王统领来说不算什么。”白瑾也附和道。

    宋昭月见绿珠依旧眉头轻蹙，指着桌上刚画好的图，柔声道：“你呀，就是爱忧心，来，先看看我新画的珠钗图样，也帮我参详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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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选择

    绿珠闻言，忙收起心绪，起身走到宋昭月身旁，拿起桌上的图纸细细端详。

    只见那图纸上，一支做工精巧的珠钗跃然纸上，钗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花蕊处点缀着几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更添了几分贵气。

    “真好看！”绿珠忍不住赞叹道，“娘娘心思真巧，这珠钗若是做出来，定然美极了。”

    朱缨和白瑾也凑上前来，看着那精美的图样，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娘娘，这珠钗若戴于您的头上，定然是锦上添花。”朱缨笑着说道。

    宋昭月淡淡一笑，“这珠钗可不是为我自己所绘。”

    “千巧阁不日便要开业，虽说已觅得合适掌柜，然诸多事宜繁杂，仍需有个可信之人于旁协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绿珠身上，神色认真，“绿珠，我想让你代我掌管千巧阁。”

    绿珠闻言，顿时愣住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娘娘，奴婢……奴婢从未做过生意，如何能担此重任？””她语气中满是惶恐。

    宋昭月轻轻拉住绿珠的手，柔声说道：“你做事向来稳妥，心思玲珑，我信得过你。”

    “千巧阁日常诸事自有掌柜操持，你只需常去店中查看。若遇掌柜难以决断之事，你再酌情定夺便是。”

    “遇到不决的，再回来问我便是。”

    绿珠日后若与王升成婚，自然不能在望舒舍伺候，需打理自家事务。

    那可不仅仅是操持府内琐事，更要兼顾铺子、庄子之类诸多产业。

    与其婚后面对诸事手忙脚乱，不如如今先于千巧阁历练一番，也好壮壮胆。

    当年是绿珠陪着她，护着她长大，如今她自要为绿珠思虑周全。

    绿珠却仍是连连摆手，面露难色：“娘娘，奴婢做不来。”

    “之前老太太不是特意请了人教你如何协助主子打理嫁妆产业吗？如今正好学以致用。”宋昭月见绿珠那怂样，无奈道。

    绿珠闻言，苦着脸，眉头微蹙，“娘娘，奴婢……奴婢虽学过，可……可从未上手做过！”

    “万事皆有头一遭，你但放宽心，大胆去做。若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便是。”接着，宋昭月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调侃和无奈，“你总不想我挺着个大肚子，还要为了千巧阁的事情操心吧？”

    绿珠闻言，顿时哑口无言，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应下：“奴婢……奴婢遵命。”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惶恐，也渐渐生起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宋昭月见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拍了拍绿珠的手，柔声安慰道：“你也无需太过忧心，凡事慢慢来便是。”

    嘿嘿，这肚子里的娃，还真是好用，关键之时，总能派上用场。

    如今，只要拿肚子里的娃一说，拿捏绿珠她们，当真是一拿捏一个准，就连裴明绪也吃这一套。

    肚子里的娃可真是她的贴心小宝贝，只是不知孩子出生之后，是否还会如此贴心？可别是个调皮捣蛋的混世小魔王。

    宋昭月未曾想到，此念竟一语成谶，日后她多次被那小魔王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将其塞回腹中。

    “绿珠，千巧阁这两年，我便做主，给你两成分红。”宋昭月语气轻快，眉眼弯弯，“权当你给自己攒嫁妆了。”

    “娘娘，这怎行？奴婢不能要。”绿珠连连摇头拒绝。

    “我说让你拿着，你便拿着。”宋昭月一锤定音，不容拒绝，“你攒好了嫁妆，不正好可同王升成亲了。难道你不愿嫁了？”

    绿珠闻言，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似是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缨和白瑾见状，忍不住掩嘴偷笑，望向绿珠的眼神中满是揶揄。

    宋昭月看着绿珠羞窘的模样，笑意更深。

    她转头看向朱缨和白瑾，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你们两个也莫光笑，届时多和绿珠学学。等你们有了心上人，一样都去千巧阁给自己挣一份嫁妆。”

    朱缨和白瑾闻言，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羞涩地低下头，心中却泛起阵阵暖意。

    她们身为暗卫，自幼接受残酷的训练，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未奢想过嫁人生子，过那平凡安稳的日子。

    本以为此生都会在刀尖上舔血，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却不想娘娘竟是在为她们的将来打算。

    这份恩情，这份体贴，让她们感动不已。

    绿珠见朱缨和白瑾也被娘娘调侃，心中羞赧之意顿时消散了几分。

    她挺直腰板，语气坚定道：“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好好学着打理铺子，待日后有所成，定将这些都传授给朱缨和白瑾！”

    言罢，她又转头看向朱缨和白瑾，“除了这，我能教你们的可还不少呢！”

    “多谢绿珠姐姐。”

    朱缨和白瑾忙笑着道谢，绿珠闻言腰挺得更直了。

    宋昭月看着绿珠斗志昂扬的模样，又瞧着朱缨和白瑾眼中满是期待的神情，不禁莞尔。

    她满心希望，她们都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而非一辈子困在这后宅中，甚至是将来的深宫之中，成为她手中的利刃，或是在某一个未知的日子里，沦为牺牲品。

    她希望她们明白，她们的人生，可以有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可能。

    而她，愿意在她能力范围之内，给她们更多选择。

    裴明绪刚踏进望舒舍上房，就听见小书房传来欢声笑语。

    他放轻脚步，循声而去，未唤人通传，径直抬手推开了小书房的门。

    只见宋昭月斜倚在软榻上，一袭家常的浅粉色襦裙，衬得她肌光胜雪，乌黑的发髻上只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玉簪的温润与秀发乌黑形成极致的颜色对比，更衬得她美得不可方物。

    她面前的矮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热气腾腾的牛乳，显然是刚摆上不久。

    绿珠、朱缨、白瑾三人或坐或立，正围着她说着什么，一个个眉飞色舞，笑意盈盈。

    宋昭月听到动静，抬眼看到来人，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宛如春花绽放，“殿下回来了。”

    说罢，她却并未起身行礼。只因裴明绪早已三令五申，不许她在孕期行礼，唯恐稍有不慎压到腹中孩子。

    “奴婢参见殿下。”绿珠等人见状，赶忙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裴明绪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绿珠等人识趣地退了出去，落在最后的朱缨瞧见趴在垫子上呼呼大睡的不撸，俯身一把将其捞起，抱在怀中往外走去。

    不撸似乎对朱缨打扰它睡觉有些不满，不满地喵呜了一声，却乖乖地任由她抱着，窝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过去，小身子随着朱缨的步伐微微起伏。

    裴明绪走到宋昭月身边坐下，牵起她的手，见她气色红润，精神奕奕，心中甚慰。

    “方才说些什么呢？这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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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3 章 今后

    宋昭月眉眼弯弯，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还能有什么，不过是商议着给绿珠准备嫁妆。”

    “哦？嫁妆？”裴明绪剑眉微挑，故作疑惑。

    “可不是吗？王统领对绿珠有意，想来殿下也应该有所耳闻吧？”宋昭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明知故问。”

    “妾身打算让绿珠帮着打理千巧阁，给她两成红利，让她给自己攒攒嫁妆。”

    裴明绪朗声大笑，“哈哈哈，那王升可是要娶个金娃娃回去了。”

    王升是他心腹，他自知晓王升看上了月儿身边的绿珠。

    对这桩婚事，他乐见其成。

    “殿下就这么看好千巧阁？”宋昭月故作惊喜道。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开的铺子。”裴明绪一脸的理所当然，言语间满是宠溺，“月儿如此聪慧能干，这千巧阁的生意自然是差不了的。”

    “那妾身便借殿下吉言了。”宋昭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尽显风情。

    “月儿，寻找碱湖一事，近来进展颇为不顺。”裴明绪轻叹一声，将话题引至碱湖一事上。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宋昭月敛起笑容，关切地问道。

    “那些寻找碱湖之人，许是对探矿一事并不十分精通，以至于至今仍无佳音传回。”裴明绪话锋一转，神色稍缓，“不过，待曾程归来，或许会有转机。”

    “他此番归来，会携一队专事寻矿探穴的好手，届时再派他们前去寻找，想来应能有所收获。”

    “专事寻矿探穴的好手？”宋昭月来了兴致，“曾大人从哪里寻到这些能人的？”

    裴明绪冷笑一声，解释道：“这些人，是白氏的。”

    “白氏？”宋昭月微微蹙眉，疑惑道，“可是之前那矿脉图的白氏？”

    “正是。”裴明绪点点头，“白氏家主白老爷子临终之前，将这些擅长探矿之人皆交予了成国公府世子妃白氏。”

    “此次成国公府为了赔罪，便将这些人送来了燕王府。”

    宋昭月恍然，心中却是一动。

    上次那矿脉图是出自白氏，这次这些探矿的好手也是出自白氏。

    看来这白氏，是被成国公府吃的死死的。

    她不禁问道：“既是白氏的宝贝，白老爷子为何不留着自家用，反而都给了世子夫人？”

    “白老爷子也是无奈之举。”裴明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他膝下无子，只有世子夫人白氏这一个独女。”

    “白家已然势微，即便过继子嗣，手里的好东西亦难保住。故而他索性将所有都交予世子夫人，唯盼她能在成国公府过得顺遂些。”

    “可怜天下父母心。”宋昭月轻叹一声。

    这白老爷子，也是用心良苦。

    裴明绪颔首，“只可惜白老爷子一番苦心，终究是付诸东流了。”

    他握着宋昭月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月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宋昭月抬眸，静静地望着他。

    “父皇……他不允我休妻。”裴明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只说，最多让王妃闭门清修几年。”

    “委屈你了。”

    他将宋昭月揽入怀中，语气中满是怜惜和歉意。

    宋昭月轻轻摇头，柔声道：“殿下说哪里话，妾身并不委屈。”

    她其实有些奇怪。

    她和刘悦莹，说起来素来交道打得少，谈不上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毕竟为人妾室，上头有正室压着，礼法又摆在那，请安行礼，皆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宋昭月虽然心中疑惑，但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殿下待妾身的好，妾身都记在心里。”她柔柔一笑，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有殿下在，一切都不算委屈。”

    裴明绪心头一暖，将她揽入怀中。

    “一切有我。”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今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北方进发。

    队伍的最前方，一匹枣红色骏马格外神骏，马上之人一身青衫，腰佩长剑，正是曾程。

    他身旁，一员身着铠甲的武将正与他并辔而行，此人浓眉虎目，不怒自威，乃兵部押运漕军的统领廖荣。

    “曾大人此番进京，胆识过人，着实令人佩服啊！”廖荣爽朗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曾程谦逊一笑，“廖统领过誉了，为王爷分忧，是下官分内之事。”

    “哈哈哈，好一句为王爷分忧！”廖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可不是谁都有这般胆量对上成国公府！”

    廖荣出自武将世家，廖家在冀州根基深厚。天高皇帝远，故而他敢调侃曾程戏耍成国公一事。

    曾程但笑不语，只是微微摇头，似是在否认廖荣的话。

    廖荣又是豪迈一笑，接着道，“此去燕北路途遥远，更有不少宵小之辈，曾大人需多加小心才是。”

    曾程微微一笑，心中了然，这廖荣虽是武将，却也心思通透，知道自己此行怕是不太平。

    “多谢廖统领提醒，下官省得。”

    他一行人出京后，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为的就是在那些有心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赶到冀州，与这支运送粮草的漕军队伍汇合。

    冀州的保平仓，供应着整个燕北的粮草，如今正是往燕北运送粮草的时节。

    虽说，太子和成国公得了清河郡王的消息，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但秦王和清河郡王，却不得不防，尤其是清河郡王。

    若是杀了他们一行，夺了灵犀九转丹，再嫁祸给东宫，挑起燕王府和东宫的争斗，对秦王或清河郡王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他才找上廖荣这支运粮队伍同行，让秦王和清河郡王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进了燕北，漕军要直接前往漠北，在南朔便要与他们分道扬镳。

    不过，到了燕北，自然会有燕王府的人来接应，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官道旁，一处隐蔽的树林中，几道黑影潜伏其中，目光紧紧盯着远处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头儿，这曾程还真是狡猾，竟想到混在漕军队伍里北上！”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甘。

    为首之人一身黑衣，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眸子，他冷冷地扫了说话之人一眼，“沉不住气！“

    “可是头儿，再往前走就到燕北地界了，若是等他们进了燕北，咱们怕是更难下手了！”另一人面露担忧之色。

    “慌什么！”黑衣头目冷哼一声，“这曾程再狡猾，难道还能一直躲在漕军队伍里不成？”

    “头儿的意思是……”

    “漕军到了南朔便会径直北上前往漠北，曾程不得不同漕军分道扬镳。”黑衣头目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届时，燕王府的人马必然会前来接应，咱们想要得手，就只能在那之前动手！”

    “南朔？那不是已经到了燕北境内了吗？”有人惊道。

    “正因如此，才更要抓住时机，速战速决！”黑衣头目语气森然，“只要在燕北人马赶到之前，将曾程斩杀，夺走那丹药，咱们便能大功告成！”

    数日后，岔路口。

    曾程翻身下马，抱拳向廖荣道别：“廖将军，就此别过，他日再见，必当把酒言欢！”

    廖荣爽朗一笑，回礼道：“曾大人一路保重，多多珍重！”

    两支队伍就此分道扬镳，漕军浩浩荡荡地朝着北而去，而曾程则带着队伍准备转向西面，前往云朔。

    他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沉声道：“诸位，前方路途难测，还望大家都打起精神，做好万全之准备。”

    曾程有条不紊地对队伍进行调整，目光落在成国公府送来的人身上，将其中老弱妇孺仔细地安排到队伍中间。

    “马管事。”曾程看向为首的中年男子，此人名为马平，是白氏送来的探矿之人的领头。

    马平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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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4 章 截杀

    曾程将手中长剑递给马平，沉声道：“接下来的路程恐遭截杀，各位多加小心，身后家小是死是活，全在诸位一念间。”

    言罢，曾程一声令下，侍卫们手捧刀剑，分发给一众青壮男子。

    马平粗糙的双手摩挲着冰冷的剑身，眼中闪过一抹决然：“大人宽心，，我等既已投身燕王府，岂会成为拖累！”

    他猛地转身，面向身后同伴，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速取刀剑！”

    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接过侍卫递来的兵刃。

    马平一行人握紧手中的刀剑神色坚毅，眼中透着视死如归之气势。

    他们既已为燕王府之人，身后又有家小牵挂，此际，唯有死战，绝无退路。

    官道两旁，树木茂密，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队伍刚行至一处密林，突然，一阵破空声传来，数十道黑影从密林中窜出，直奔队伍而来。

    “杀啊！”黑衣人来势汹汹，杀气腾腾。

    “保护大人！”侍卫们纷纷拔出刀剑，迎了上去。

    “杀！”马平怒吼一声，也带着同伴冲了上去。

    他们常年在外探矿，与野兽匪徒搏斗，早已练就了一身胆气，此刻面对强敌，竟没有丝毫畏惧。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曾程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招招致命，几个回合下来，便有数名黑衣人倒在了他的剑下。

    他虽是书生，但身手在燕王府亦是排上号的，正因如此，这些年都是他往返燕北和京城之间。

    马平等人虽然武艺不如燕王府侍卫，但胜在人多势众，且彼此配合默契得当，一时间，竟与黑衣人杀了个旗鼓相当。

    “废物！”黑衣人首领见久攻不下，顿时勃然大怒。他提着长刀，眼中凶光毕露，不顾一切地向曾程猛冲而去。

    再这样耽搁下去，待燕王府接应之人赶来，便麻烦了。

    曾程见状，神色不变，挥剑迎上黑衣人首领。

    两人战作一团，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黑衣人首领武艺高强，招招狠辣，但曾程也不是易与之辈，他剑法精妙，身形灵活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

    二人你来我往，眨眼间便已过数回合。

    忽然，马平目光如电，瞅见一绝佳空当，挥起手中的大刀朝着黑衣人首领的右臂狠狠砍了下去。

    黑衣人首领躲闪不及，一条鲜红的血线迸射而出。他吃痛惨叫，右臂一软，长刀差点险些脱手。

    尚未待他反击，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胸膛。

    黑衣头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利箭，然后无力地倒了下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喊杀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人马如疾风般飞驰而来，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劲装，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曾程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王升，顿时心中大安。

    黑衣人本就因首领身亡而军心涣散，此时见援兵赶到，更是斗志全无，纷纷四散逃窜。

    “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过！”曾程见状，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侍卫们和马平等人闻言，立刻振奋精神，奋力追击，将那些想要逃跑的黑衣人一一拦截下来。

    王升率领着人马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入敌阵，刀光剑影间，黑衣人纷纷倒地，哀嚎声响彻山林。

    不多时，战斗便已结束，黑衣人或死或俘，无一漏网。

    曾程收剑入鞘，走到马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马管事，好身手！竟然能伤了贼首。”

    他注意到，马平一行人虽然不少人带伤，但都只是轻伤，并无性命之忧，心中暗暗点头。

    看来这些人，果然有些本事。

    马平闻言，连忙拱手道：“大人谬赞了，小人只是侥幸而已。”

    “各位都是好样的，来人，将伤药拿来，为马管事和各位好汉包扎伤口。”曾程吩咐道。

    侍卫们立刻上前，为马平等人处理伤口。

    “多谢大人。”马平等人感激涕零，齐声拜谢。

    “诸位不必多礼，我等皆是为殿下效命，理应相互扶持。”曾程摆摆手，接着他目光转向王升，“王统领，此次多谢你及时赶来，解我等之围。”

    王升抱拳，“曾大人客气了，保护大人安全抵达云朔，是卑职的职责所在。”

    “事不宜迟，待众人处理好伤口，我等便即可出发。”曾程目光扫过正在包扎伤口的众人，神色凝重地说道。

    “好。”王升应下，目光在马平众人身上停留片刻，心中忽然一动，“曾大人，卑职观这些人方才身手不凡，其中数人堪称好苗子。若能让他们到军中历练一番，日后必有所成。”

    马平等人闻言，皆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他们本是白氏家奴，后辗转至成国公府，如今又被送至燕王府。若能有机会投身军中，凭借军功脱籍，自是梦寐以求。

    “此事还需禀明殿下，由殿下定夺。”曾程说道。

    “那是自然，一切听凭殿下安排。”王升点头道。

    “好了，抓紧时间处理伤口，我等需尽快出发。”曾程催促道。

    九转灵犀丹一日未顺利送回王府，他心中大石头便一日不敢放下。

    “是！”众人齐声应道，手上动作不由加快几分。

    秦王府书房内，张贤与裴明瑞对坐品茗。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解：“殿下，为何不趁机派人截杀曾程，嫁祸给太子或清河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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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5 章 归来

    “先生，你还是不了解我那五弟，可没那么好糊弄。”裴明瑞轻摇手中茶盏，语气淡然。

    张贤微怔，随即明白过来。

    燕王麾下，能人志士众多，岂会轻易被迷惑？

    “况且，曾程敢大大方方携灵犀九转丹离京，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裴明瑞将茶盏搁置于桌案，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殿下是说……”张贤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且等着，不消几日，清河郡王派去截杀曾程之人全军覆没的消息，便会传回。”裴明瑞语气笃定。

    张贤闻言，心中暗自庆幸秦王府未曾贸然行事。

    “黄文俊如今既已出京，当下便要好好护他周全。”裴明瑞话音一转，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等他查到了范昂的把柄，便送他上路。”

    “届时，便又可给范昂安一个为掩罪证、截杀钦差的罪名。”裴明瑞语气冰冷，杀意凛然。

    张贤拱手应道：殿下宽心，派去的人正暗中护着黄文俊，一旦他查到范昂的把柄，便可即刻动手。”

    裴明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竟敢欺瞒本王如此之久，如今取他性命，实乃便宜了他。”

    黔地川南，清河郡王府。

    清河郡王裴明辰，将手中密信览毕，神色一肃，转手递与身旁男子，低声道：“舅父，您且看看。”

    这男子正是元氏昔日的麒麟子—元朗，虽已年近不惑，却依旧俊朗非凡，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与不驯。

    景熙三年，元朗年方十七，便高中探花，一时之间，名动京城。此后仕途平步青云，令人称羡。

    奈何景熙八年，宸妃猝然暴毙，风云突变，元朗被景熙帝寻了个由头，罢了官职，自此远离朝堂。

    元氏嫡系亦被景熙帝打压，不得不退出朝堂。如今元氏只有少量旁支，在地方为官。

    若是元氏嫡系迟迟不能入朝为官，元氏传承数代的家财、土地，再过些年便护不住了。

    元氏也将烟消云散。

    因此元氏将所有宝压在清河郡王身上，元朗也自裴明辰就藩后便跟在他身边，悉心辅佐他。

    元朗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逐渐紧锁。

    “秦王殿下命黄文俊借赈灾之机查范昂，此事乍看之下并无异常，然我总觉得有几分蹊跷。”元朗放下密信，语气凝重。

    “太子那头可有何动静？是否已派人截杀曾程？”他看向裴明辰，问道。

    “并无。”裴明辰摇了摇头，“曾程行事谨慎，根本未给人出手的机会。出京后便快马加鞭疾驰至冀州，而后与漕军一道北上。”

    “我们的人一直暗中跟随，伺机而动，想来不日便会有消息传来。”

    元朗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加紧锁。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睛微眯。

    片刻后，他停下脚步，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当先设法让燕王、太子与秦王相互争斗起来。”

    “太子与秦王相争多年，一直是胜负难分，犹如天平两端，处于微妙的平衡。”

    “如今之计，唯有将燕王也拖入局中，方能使朝局大乱，届时我们方有可乘之机。”

    “舅父所言极是。”裴明辰颔首赞同。

    “云朔那名叫曼霜的宫女，当尽快将其带回。”元朗提议道，“若是从她口中能挖出惠贵妃病逝真相，且真如那宫人所言，此事与皇后相关，便将此真相透露给燕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如此一来，还怕燕王不与东宫拼个鱼死网破？”

    裴明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本王这便差人去安排！”

    他旋即又问道，“那黄文俊这边，该如何处置？”

    元朗沉吟片刻，道：“暂且静观其变。若他果真能查到范昂的罪证，便助他一臂之力，除掉范昂，斩断东宫一条臂膀。届时太子定大怒，同秦王斗得你死我活。”

    “若他查无所获，我们再另做打算。”

    云朔城外官道上，一支队伍疾驰而来。

    曾程望着远处那已然清晰可见的城墙轮廓，仿若卸去了千钧重担，长舒了一口气。

    自与王升会合后，他们也不敢耽误，加急赶路，今日终于抵达云朔。

    王升策马来到他身边，望着云朔巍峨的城墙，不禁长叹一口气，“终于到云朔了。”

    他深知这灵犀九转丹干系重大。若是途中有丝毫差池，他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这一路的提心吊胆，唯有自己知晓。

    队伍中，马平等人也纷纷望向远处的城池，眼中满是震撼和好奇。

    “这就是云朔城吗？真是雄伟壮观啊！”

    “是啊，除了京城的城墙外，我就没见过这么高的城墙！”

    众人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惊叹。

    队伍朝城门而去，云朔城在众人眼前越来越清晰，雄伟的气势扑面而来。

    待来到城门处，马平紧紧盯着城门口那些身穿盔甲，手持长枪，英姿飒爽的守城军士，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大丈夫生于世间，就该像他们一样，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进城后，不多时便到了燕王府。

    曾程将马平等人交予王府管事，嘱咐其妥善安置，莫要出了差池。

    而后，他便与王升一道，径直前往书房求见裴明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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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6 章 谨慎

    燕王府，前殿书房。

    裴明绪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端坐在书案后，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他指尖轻叩着桌面，听杨修元、张择芳、游杰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黄文俊出京赈灾一事，眉头微蹙。

    “殿下，依臣之见，太子此番推举黄文俊前去云陕赈灾，想必是和秦王达成了默契，欲借机除了黄文俊！”杨修元分析道。

    “殿下，属下亦是这般想的。”游杰接着道，“不过，属下以为，眼下黄文俊尚不能死。”

    “若是他能在太子与秦王的夹击之下平安回京，太子与秦王必定勃然大怒，且对清河郡王的势力便会更有所警觉。”

    “如此，咱们便可继续布局，煽风点火，让太子和秦王去对付清河郡王。”

    “属下附议。”张择芳点点头，“眼下，还是让太子同清河郡王对上要紧。”

    裴明绪闻言，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精光。

    就在这时，福顺疾步而入，躬身禀报道：“殿下，曾典簿和王统领求见。”

    “哦？他们回来了？”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快快有请！”

    “是。”福顺领命而去。

    不多时，福顺的便引着曾程和王升进了书房。

    “臣曾程（王升），参见王爷。”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快快请起。”裴明绪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一路辛苦了。”

    “谢殿下关心。”曾程和王升起身。

    曾程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

    “殿下，臣幸不辱命，已将灵犀九转丹安全带回。”

    “好！好！好！”裴明绪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满是喜色，“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

    他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三个瓷瓶，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其中两个瓷瓶的瓶身上，分别写着“东宫”“秦王府”字样。

    曾程禀道，“殿下，这瓶身写着东宫字样的瓷瓶，里面所装的乃是太子殿下赠予的一颗九转灵犀丹。”

    “而写着秦王的，里面则是秦王所蹭的两颗九转灵犀丹。未写字的瓷瓶里，乃是陛下所赐的五颗。”

    裴明绪闻言点点头，将锦盒盖好，放到一旁。

    “辛苦你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回殿下，幸得王统领接应及时，截杀臣的一行人无一逃脱，还留了几个活口。”

    裴明绪闻言，吩咐王升，“务必撬开这些人的嘴。”

    “是，殿下。”王升领命应下。

    裴明绪继而对曾程道：“京中之事，你且细细说来。””

    曾程拱手应下，开始将京中之事一一道来，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众人静静地听着，神色各异，但皆是若有所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落在书案上，给原本沉闷的书房增添了几分暖意。

    裴明绪听罢，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微微点头，“做得好，如今京中太子和秦王，已然按我等所料而动。”

    他将手中茶盏轻轻搁置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如今这清河郡王横空出世，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打乱了计划。”

    裴明绪剑眉微蹙，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厉，“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看向众人，语气沉稳，“咱们，当下还是以低调谨慎行事为妙，暂且先让太子、秦王与清河郡王争斗一番。”

    “让太子和秦王先去摸清这清河郡王的底细，咱们再再从长计议。”

    “殿下英明！”高仪等人齐声应道。

    裴明绪又问道：“对了，成国公府送来之人，可都安置妥当了？”

    “回殿下，都已安置妥当，只是……”

    王升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裴明绪看着王升，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属下观那些人中，倒是有几个不错的苗子。”

    “哦？”裴明绪来了兴致，追问道。

    “回殿下，那些人中，有几个少年，身手灵活，头脑也机灵，看着便是练武的好苗子。”

    “还有两个青年，虽年纪稍长，但做事沉稳老练，一点就通。”

    王升将自己的观察，详细地说了出来。

    闻言，裴明绪点点头，“明日你便安排那几个少年和青年，同府里侍卫一道，于校场训练。”

    “是，殿下。”王升领命。

    “另外，”裴明绪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再告诉他们，若是他们好好探矿，立下功劳，本王自会给他们脱籍。”

    这些人历经波折，从白氏辗转至成国公府，又被成国公府当做礼物送来燕王府，想必心中定然忐忑不安。

    若是此时给他们一个希望，让他们瞧见前途有望，便更容易将他们收为己用。

    见天色已晚，裴明绪身子往后靠了靠，“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曾典簿，你舟车劳顿，先下去沐浴更衣，今晚府里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谢殿下。”曾程躬身谢道。

    “殿下，那你那些珍藏的好酒，可得拿出来！”游杰一听设宴，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说道。

    张择芳也笑着附和：“是啊殿下，咱们可都等着呢！”

    裴明绪看着他们二人这副馋酒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只是笑骂道，“你们啊，每次就只惦记着本王的酒。”

    “放心，今夜定让你们喝个够。”

    杨修元、曾程等人退下后，

    裴明绪吩咐道，“去，请景先生和赵先生过来一趟。

    “是。”福顺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裴明绪看着桌上的锦盒，目光深邃。

    太子和秦王此番大方蹭药，但稳妥起见，他还是得让两位先生验上一验。

    他必须确保这三颗九转灵犀丹没有丝毫问题，才能安心。

    不多时，福顺去而复返，引着景仲华和赵梦泽进了书房。

    “参见殿下。”二人齐齐行礼。

    “二位先生不必多礼。”裴明绪微微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神色凝重，“今日请二位先生前来，是有事相托。”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瓷瓶。

    “此二瓶中，分别装着太子和秦王所赠的灵犀九转丹。本王恳请二位先生帮忙查验一番。”

    景仲华与赵梦泽听闻此言，不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可得瞧仔细了，若稍有差池，日后宋侧妃母子因此出了问题，他们二人便难辞其咎了。

    “殿下放心，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景仲华拱手道。

    “有劳二位先生了。”裴明绪微微颔首。

    景仲华和赵梦泽先是净手，而后上前各自拿起一个瓷瓶。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白布垫着，轻轻将灵犀九转丹倒出，放在眼前，目光如炬，仔细查看起来。

    只见那丹药圆润光滑，色泽独特，二人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景仲华和赵梦泽验完自己手中丹药，二人互换，又仔细查看。

    接着二人用小刀刮取少许丹药，将其化水后，细细察看，接着又用蘸取少许药水品尝，眉头微皱，分辨其中药性。

    裴明绪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等待着他们的结果。

    赵先生在燕王府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想来太子与秦王应当已然知晓。况且，太子与秦王赠药，本是为了拉拢于他，而非为了与他结仇。

    既存拉拢之心，由知燕王府有神医，于丹药中动手脚的可能性自是极小，几近于无。

    但，这灵犀九转丹的真假与好坏关系到月儿母子安危，此事容不得半点马虎，还是更加谨慎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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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7 章 钓住

    景仲华将手中最后一粒灵犀九转丹仔细装回瓷瓶，盖好瓶塞，放回桌上。

    他捋了捋胡须，肯定道，“殿下，此三粒灵犀九转丹并无问题，皆为上品。”

    一旁的赵梦泽亦点头赞同，附和道，“老夫亦是这般认为，这些丹药确实没有异常之处，殿下大可安心。”

    裴明绪闻言，原本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朝二人温声道：“如此，多谢二位先生了。”

    “殿下客气了。”景仲华和赵梦泽二人拱手道。

    “今夜府里设宴，为曾典簿接风洗尘，宴会上好酒管够，还望二位先生赏光赴宴。”裴明绪笑道。

    景仲华一听“好酒管够”这几个字，顿时眼睛一亮，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殿下盛情，我二人岂有不从之理？定当准时赴宴！”

    他可馋燕王府酒窖里那些好酒好久了，奈何福顺那小子小气得紧，每次只肯给他一小壶，说是王爷吩咐的，不许多给。

    哼，今日可是燕王亲自邀请，还说好酒管够，看福顺还如何推脱！

    赵梦泽见景仲华这副馋猫模样，不禁莞尔，也笑着应道：“既如此，那便叨扰殿下了。”

    他平生一大爱好便是品尝美酒，见景仲华这副模样，想来今夜宴会的美酒定然不差。

    福顺闻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听着景仲华毫不掩饰的馋言，开始心疼起酒窖里那些珍藏的美酒了。

    那些美酒，其中不少都是陛下赏赐的宫中珍藏，今夜怕是要被景先生喝个精光了！

    裴明绪见二人应下，他笑意更深。

    关于气管卡住异物的急救之法的册子，如今已印刷成书。

    他已命人送去学堂、慈幼局、医馆、寺庙、军营等地，高仪也安排人送了些给城中大户人家。

    剩下的书，其中大部分都被送往燕北的其他各地，王府仅留存一小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这急救之法册子一事算是告一段落，加之月儿的胎像已稳，赵梦泽便心生了离意，毕竟他闲云野鹤惯了。

    然而，月儿腹中的孩子毕竟月份尚浅，还需赵先生在府中，以保万无一失。

    无论如何，定要设法将赵梦泽留下，至少得等到月儿平安诞下孩子，母子均安然无恙之时方可。

    赵梦泽此人极好酒，平生一大之乐趣便是品尝天下间的美酒佳酿。传闻他曾为了一坛美酒，不惜长途跋涉千里之遥。

    而王府酒窖中，存有不少父皇赏赐的宫中珍藏便先用这些美酒来留住他。

    至于往后之事，待日后再另作打算。

    望舒舍内，宋昭月斜倚着靠枕，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根用竹竿和麻绳做成的逗猫棒，逗着脚边不撸。

    不撸围着逗猫棒上蹿下跳，毛茸茸的小爪子欢快地拍打着，小肚子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甚是可爱。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昭月抬眸望去，只见绿珠领着福顺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福顺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宋昭月问安行礼，而后一脸恭敬道：“娘娘，殿下差奴才来传话，今夜府中设宴，为曾典簿接风洗尘。殿下嘱咐娘娘，莫要等他，让娘娘您早些歇息。”

    宋昭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柔声说道：“多谢福公公前来传话。你且去回禀殿下，就说妾身知晓了，请殿下他莫要贪杯，当心身子。”

    福顺闻言，不禁笑开，忙不迭地应道：“娘娘放心，有了您这句话，奴才定能劝殿下今夜少饮一些。”

    待福顺退下后，宋昭月将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绿珠，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打趣道：“看样子，王升也是回来了？”

    绿珠闻言，俏脸一红，支吾道：“娘娘……奴婢……奴婢去看看晚膳备好没……”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宋昭月看着绿珠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还是看人恋爱有趣。

    晨曦透过窗棂，洒入满室暖意。

    宋昭月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枕着裴明绪的手臂，被他紧紧搂在怀中。

    他睡颜安稳，往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如墨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更衬得那张俊脸如雕刻般完美。

    宋昭月心中一动，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嘴角不自觉上扬。

    一睁眼便见到这样一张俊颜，当真是赏心悦目。

    许是她的动作惊扰了他，裴明绪的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宋昭月笑颜如花：“殿下，您醒了？”

    裴明绪眼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却也掩盖不住其中的温柔笑意：“月儿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

    “也不早了，”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舒展的眉眼间，“殿下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

    裴明绪唇角微勾，拥紧了几分怀中的人儿：“是啊，托月儿的福，本王昨日了结一桩心事，自是睡了个好觉。”

    “哦？”宋昭月故作好奇地眨了眨眼，“昨日发生了什么好事？”

    裴明绪轻笑一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曾程昨日带了好东西回来，本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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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8 章 千巧阁

    “什么好东西，竟让殿下如此高兴？”宋昭月好奇地问道，眼波流转间，尽是娇俏。

    裴明绪轻抚着她的青丝，笑意更浓，“是灵犀九转丹。”

    “灵犀九转丹？”宋昭月秀眉微蹙，显是从未听过此名。

    裴明绪耐心地解释道：“此乃御药房秘制奇药，传言哪怕只剩一口气在，亦能保住性命，极为珍贵。”

    “竟有如此神药？”宋昭月美眸圆睁，眼里满是惊奇，“不知妾身可否有幸见识一番？”

    她前世今生读书可不少，莫要骗她！

    裴明绪闻言，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月儿每日所服的药，便用水化少许灵犀九转丹制成的，只是你不知罢了。”

    在孩子出生，确认未受无忧香影响之前，他决计不会将无忧香之事告知月儿，唯恐她孕期忧心，于她和孩子皆不利。

    宋昭月顿时怔住，旋即满脸难以置信，“殿下是说，妾身一直在服此灵犀九转丹？”

    裴明绪点点头，又道：“这灵犀九转丹，每日服用少许，可蕴养身体，于你和孩儿皆有益。”

    宋昭月心中一暖，但面露忧色，“如此珍贵的丹药，理当留存以备不时之需。”

    天天服用这保命之物，会不会太过于暴殄天物了？

    裴明绪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问道：月儿近日是否觉得身体轻盈，气血充沛，精力亦较往昔更佳？”

    宋昭月仔细想了一番，点点头：“的确如此。”

    “此乃灵犀九转丹的功效，”裴明绪笑意盈盈，“月儿不必心疼，尽管服用便是。”

    “可是这药如此珍贵……”宋昭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明绪打断。

    “御药房每年明面上仅产三颗灵犀九转丹，然实际上……”裴明绪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每年究竟成药几何，唯御药房掌院与父皇知晓。”

    他顿了顿，语气霸气尽显，“日后，我定要让你将这灵犀丹当作养身丸服用。”

    父皇年近六旬，仍康健如壮年，灵犀九转丹功不可没。

    宋昭月闻言，心中一惊，这是裴明绪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对皇位的野心。

    她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裴明绪的腰身，柔声道：“殿下征战沙场多年，身上定然有不少暗伤，这灵犀丹于您而言更为重要。”

    裴明绪心中熨帖，反手将她搂得更紧，低沉的笑声在她耳畔响起：“好，待日后我们皆将它当作养身丸。”

    三月二十二日，宜开张、嫁娶、出行，正是诸事皆宜的大吉之日。

    千巧阁于云朔城诸位夫人贵女的殷切期待与瞩目之中，终迎开业之喜。

    这日，宋昭月并未现身千巧阁。

    她唯恐人多杂乱，若不慎冲撞自己，伤了腹中胎儿，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宋昭月遣朱缨前往千巧阁助绿珠一臂之力，为了今日，绿珠已筹备良久。

    今日一大早绿珠便已精心梳妆，带着朱缨早早去了千巧阁。

    朱缨偷偷告诉她，王升今日休沐，他邀了府中休沐的侍卫同往千巧阁，以防有不长眼之人闹事。

    宋昭月觉得王升此举实乃关心则乱，若是有人敢来千巧阁闹事，裴明绪这个燕王也就不用当了。

    不过王升这个行为倒是个加分项，只是这恋爱中的男女，果然就是这般容易降智。

    正阳大街上，一座新装修的三层银楼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牌匾上，“千巧阁”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千巧阁可真是气派，听说里面的首饰都是从京城还有南边来的新样式，精致得很！”

    “可不是嘛，我可是听说了，这千巧阁背后的东家，便是燕王府那位宋侧妃娘娘！”

    “宋侧妃？就是那位传说美若天仙的宋侧妃？”

    “可不是嘛，听闻……”

    人群中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艳羡和好奇。

    杨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千巧阁门前，丫鬟掀开帘子，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盈盈走下马车。

    少女眉目如画，娇俏可人，正是燕王府杨长史孙女——杨寻真。

    云氏一大早便被女儿催着出门，说是要去千巧阁凑个热闹。

    杨寻真自打上次在新年宴见过宋昭月的桃花簪后，便一直盼着宋昭月的千巧阁开业。

    这不，千巧阁一开业，她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母亲前来。

    “娘，咱们快些进去，我都等不及要看看千巧阁里的宝贝了！”杨寻真挽着身旁妇人的胳膊，语气娇嗔。

    “你这丫头，急什么，小心些。”云氏无奈地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丫鬟跟紧，这才迈步踏入千巧阁。

    甫一入千巧阁，杨寻真便被那琳琅满目的璀璨首饰所迷了眼。

    金钗步摇，珠花耳坠，玉镯戒指……各种样式，应有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绿珠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杨寻真一行人，忙笑着迎上前去行礼招呼。

    “云夫人，杨姑娘，欢迎光临千巧阁。”

    “绿珠姑娘。”云氏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绿珠是宋昭月身边得力的丫鬟，云氏也是认得的。

    “绿珠姐姐，今日怎么不见你们家娘娘？”杨寻真目光扫视一圈，未发现宋昭月身影，不禁心生好奇。

    “回杨姑娘，娘娘今日有事在身，未能前来。”绿珠笑着道。

    杨寻真闻言，心中暗暗惋惜。

    她本想再见见这位传说中美若天仙的宋侧妃。

    只消多看一眼，便能让她满心欢喜。

    她平生一大爱好，便是看美人。

    杨寻真忽而生出几分羡慕燕王之意。

    能有宋侧妃这般天仙佳人相伴左右，是何等的福分。

    唉，她为何不是男儿身，且是个皇子王爷呢？？

    云氏听闻此言，心中却是一动。

    上个月王妃害了黄侧妃一事，传得满城风雨，公爹严令府中不得谈论此事，她也只是从相熟夫人口中听闻只言片语。

    如今又闻王妃被禁足清修，不知真假。

    眼下，燕王府宋侧妃一家独大。

    听闻宋侧妃对千巧阁极为重视，阁中不少首饰皆为宋侧妃所设计。

    今日千巧阁开业，宋侧妃竟未现身，莫非有了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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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日进斗金

    绿珠朝身后侍女轻轻招手，“把东西拿来。”

    只见侍女手托一红木托盘款步上前，托盘之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小锦盒。

    绿珠取过锦盒，将其递到杨寻真面前，笑道：“杨姑娘，此乃我千巧阁贵宾卡，还请姑娘收下。”

    杨寻真好奇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小巧精致的金色片，约莫半个巴掌大小。

    “贵宾卡？是何物？”杨寻真拿起金片，细细端详，眼中满是疑惑。

    金片一面雕刻着一朵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另一面则刻着“千巧阁”三个字，笔锋苍劲有力，在右上角还刻着“零零零六”的字样。

    “正是贵宾卡，此卡编号为零零零壹。”绿珠笑着解释，“持有此贵宾卡，每次在千巧阁买珠钗头面之后，便可积分。”

    “积分？”杨寻真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对，杨姑娘，您在千巧阁每花销一两银子，便可积一分。”绿珠耐心说道。

    “那这积分，又有何用？”杨寻真愈发好奇。

    “千巧阁每月会推出部分珍品，需有相应积分方可购买。”绿珠的声音透着一丝神秘。

    “你是说，这千巧阁中，竟有光有银子也买不到的首饰？”杨寻真惊讶地问道。

    “杨姑娘有所不知，这些珍品首饰，皆是数量稀少。”绿珠笑着道，“便如同新年宴上，我们家娘娘所佩戴的那支桃花簪，便是其中之一。”

    杨寻真这才恍然，的确，珍品难得，原来千巧阁有此等规矩。

    “这贵宾卡，也分等级，有白银贵宾卡、黄金贵宾卡和珍宝贵宾卡。”绿珠继续说道。

    “不同等级的贵宾卡，每月可以从不同定制的画册上挑选首饰定制，此首饰只会做一件，绝对独一无二。”

    “不仅如此，持有黄金贵宾卡和珍宝贵宾卡的贵客，还可以参加每季度千巧阁举办的唱宝会。”

    “唱宝会上的头面皆是世之罕见的珍品。”

    绿珠每说一句，杨寻真眼中的光芒便亮一分，这千巧阁，可真是有意思，花样繁多。

    “绿珠姑娘，这不同等级的贵宾卡，又有如何区别？”

    绿珠笑道，“杨姑娘，这贵宾卡的等级，依客人在千巧阁的花销而定。”

    “哦？愿闻其详。”杨寻真问道。

    “在千巧阁花销满五千两银子，可获白银贵宾卡。”

    “那黄金贵宾卡和珍宝贵宾卡呢？”杨寻真追问道，显然对这两种从名字看就更高级别的贵宾卡更感兴趣。

    “白银贵宾卡需要累计一万积分，方可升级为黄金贵宾卡；而黄金贵宾卡则需要累计三万积分，才能升级为珍宝贵宾卡。”绿珠笑意盈盈答道。

    “原来如此。”杨寻真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道，“那这不同等级的贵宾卡，又有什么不同的待遇呢？”

    “白银贵宾卡可享受九五折优惠，黄金贵宾卡可享受九折优惠，而珍宝贵宾卡则可享受八五折优惠。”绿珠娓娓道来，将这贵宾制度的优势一一道来。

    杨寻真闻言，不禁暗暗咋舌，这千巧阁的贵宾卡，还真是大手笔啊！

    好一些的头面，至少要百两银子，便是持有最低等级的白银贵宾卡，都可以少至少五两银子。

    她手里的黄金贵宾卡，那便最少可以少十两了。

    “这卡今日就能用？”杨寻真把玩着手里的黄金贵宾卡，爱不释手。

    “自然是可以的。”绿珠微笑着点头。

    杨寻真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欣喜，看来今日要好好逛逛这千巧阁了。

    云氏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听着绿珠的介绍，心中暗暗佩服。

    这贵宾卡制度设计得可真是精妙啊！

    先用白银卡的优惠和定制首饰吸引客人，五千两看着不少，可对于这些出手阔绰的夫人小姐来说，也不过是几套头面的价钱。

    不同贵宾卡能买到的珍品不同，云朔城的夫人小姐好攀比，自会想买更好的。

    又因积分越高折扣越大，定会忍不住一掷千金。

    这便不知不觉间便落入了这千巧阁精心编织的买珠钗头面的陷阱。

    她也瞧了，这千巧阁的头面的确比城中其他家更为精致，且又新颖漂亮。

    云氏仿佛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正朝着千巧阁的库房滚滚而去。

    也不知是想出这法子的人是谁，这手段当真高明！

    云氏看着兴致勃勃挑着头面的女儿，暗叹这傻丫头，给人送银子还这般开心。

    云氏陪着女儿也慢慢逛了起来。

    她出身漠北大族，嫁妆丰厚，当年家中还陪嫁了一支商队，每年获利不菲，因此她对子女向来出手大方。

    待云氏母女离开千巧阁，身后丫鬟已提了不少锦盒。

    杨寻真一上马车，就数起锦盒来，“娘，您买得比我还多呢，您不是说陪我看看，不用买头面吗？”

    云氏一看，这才发觉自己挑的比女儿还多。

    这......

    这是怎么回事？定是刚才在千巧阁被晃花了眼。

    其实云氏未注意到，千巧阁的窗户比一般银楼大不少，皆用透光极佳的玉棉纸作窗户纸。

    墙壁上还装了不少烛台，烛火摇曳。

    整个千巧阁采光甚好，光线充足，头面自然光彩夺目，撩人心弦。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裴明绪放下手中之笔，揉了揉眉心。

    他抬眼望去，只见宋昭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袭妃色襦裙，似春日繁花，映得她肌肤如雪。乌黑的发丝随意地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青丝正调皮地垂在脸颊，更添几分娇俏。

    她纤细的手指正翻动着一本游记，看得津津有味，偶尔唇角还会微微上扬。

    裴明绪看着她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柔软。

    他起身行至宋昭月身边，俯身在她身旁坐下，温声问道：“今日千巧阁开业，你精心筹备许久，却未能去看看，可觉得可惜？”

    宋昭月闻言，放下手中的游记，轻轻摇了摇头，在裴明绪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柔声说道：“虽有几分可惜，然人多繁杂，为腹中孩儿着想，还是不去为宜。”

    今日裴明绪许是怕她待在望舒舍烦闷，会心中不快，便邀她来前殿。

    她也觉得久未来前殿，天天窝在望舒舍养胎，今日换个地方待待也好。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眸中满是怜惜，他轻轻抚摸着宋昭月的肚子，温声说道：待孩儿出世，若他顽皮淘气，惹你不快，我定替你管教。”

    宋昭月闻言，不禁莞尔一笑，“殿下，这话可是您亲口所说，届时莫要舍不得管教才是。”

    “怎会！”裴明绪应得干脆利落，“若他胆敢惹你不悦，定当好好教训，绝不姑息。”

    只是此时的他尚不知晓，日后那混世小魔王般的孩童，顶着一张与宋昭月极为相似的小脸，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时，他那原本高高举起的大手，便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二人靠在一起说着闲话，突然门外传来福顺的声音：“殿下，娘娘，京中安阳侯府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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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0 章 示好

    裴明绪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进来回话。”他沉声道。

    宋昭月从裴明绪怀中坐起，抬手理了理稍显凌乱的发髻。

    福顺推门而入，躬身禀报道，“殿下，娘娘，安阳侯府的人言，是奉侯府安阳侯和侯府老太太之命，给娘娘送安胎的药材，还有数名金匠。”

    裴明绪听罢了，脸色稍缓。

    宋昭月见状，轻轻拍了拍裴明绪的手，柔声说道：“既是祖母和父亲的一番心意，妾身便去见见吧。”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叮嘱道：“让福顺陪着你，再带上白瑾。你如今身子重，万事小心。”

    “福顺，你盯紧些安阳侯府的人，若是有人胆敢对娘娘不利或不敬，立即拿下！”

    宋昭月掩唇轻笑，嗔怪道：“殿下，哪有您说得这般严重，便是借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燕王府对妾身不利。”

    裴明绪却是认真道：“小心为上，总不会有错。”

    宋昭月见他神色认真，也不再反驳，笑着点头应下。

    宋昭月回了望舒舍，白瑾领人伺候她换上一袭银红洒金织锦宫装，又重新梳了发髻，簪上桃花簪。

    一切准备妥当，宋昭月才吩咐丫鬟将安阳侯府的人请至正厅。

    来人一进门，宋昭月便认出是老太太跟前的得脸嬷嬷，曾是教导自己礼仪。

    龚嬷嬷进屋后，便行礼问安，“老奴见过侧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动作一丝不苟，恭恭敬敬。

    宋昭月见状，眸光闪了闪，温声道：“嬷嬷快请起，赐座。”

    龚嬷嬷谢恩起身，在侍女搬来得绣墩上坐下，余光轻扫，心中暗自惊叹。

    只见昔日府里庶出的二姑娘，身着银红洒金织锦宫装，光彩照人。头上虽首饰不多，但那斜插于发髻的桃花簪却巧夺天工，更衬得她雍容华贵，宛如天人。

    更令她惊讶的是，二姑娘身边立着一位太监，身着石青色锦袍，上绣白鹇，腰间佩玉，竟是正五品的内侍。

    龚嬷嬷曾多次随老太太进宫，自然听说过，王府只有王爷贴身太监才是正五品。

    见此情形，她心中对二姑娘在燕王府受宠程度又多了几分猜测。

    宋昭月见龚嬷嬷已落座，便笑着开口道：“嬷嬷许久不见，侯府一切可好？”

    龚嬷嬷恭敬答道：“劳娘娘挂心，府里也一切都安好。老夫人与侯爷一直挂念娘娘。”

    宋昭月淡淡一笑，道：“有劳祖母和父亲记挂。”

    “对了，府中其他人如今可好？”

    龚嬷嬷笑道：“回娘娘，大公子今年春围中了二甲，又顺利考中了庶吉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宋昭月闻言，点了点头，道：大哥一向勤奋好学，苦读多年方有今日成就，实至名归。”

    “祖母和父亲身子可好？”

    龚嬷嬷回道：“都好，老夫人身体硬朗，侯爷去年染了风寒，不过很快便痊愈了。老太太和侯爷听说娘娘有身子了，便令老奴送些药材、幼儿衣裳等物来。”

    “原本侯爷还请了名医，欲送来燕北照料娘娘，后得知赵神医在燕王府，便未再送，以免班门弄斧。”

    此前燕王府之人有叮嘱，关于娘娘怀胎被害之事，绝不可提及。

    老太太和侯爷信中提及此事，家书皆被王府的人扣下。

    宋昭月点头：“多谢祖母和父亲费心。”

    龚嬷嬷见宋昭月神色淡然，便转了话题，笑道：“老太太听闻娘娘这儿缺手艺精湛的打制头面金匠，便寻了一批愿来之人，让老奴一并送来，望娘娘莫要嫌弃。”

    宋昭月微笑道：“多谢祖母。”

    龚嬷嬷将能说的说完，场面一时间有些冷淡。

    她偷眼瞧了瞧宋昭月，想起临行前夫人柳氏私下嘱咐，让她务必向侧妃娘娘提及大公子之事，请燕王在朝堂上加以关照。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宋昭月见状，问道：“嬷嬷有话不妨直说。”

    龚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柳氏的嘱托说出口。

    她转而说道：“娘娘，大姑娘成亲了，去年腊月的事。”

    宋昭月一怔，裴明烟成亲了？

    龚嬷嬷继续说道：“大姑娘收到了娘娘的贺礼，很是高兴，说多谢娘娘。”

    宋昭月闻言，心中惊讶更甚。

    她根本不知道裴明烟成亲的事，更别提准备贺礼了。

    一旁的福顺见状，连忙躬身道：“回娘娘，此事殿下恐打扰娘娘，便让奴才看着安排了。”

    宋昭月这才点点头，没有说话。

    龚嬷嬷在一旁看得有些傻眼。

    她没想到侧妃娘娘送给大姑娘的贺礼，竟然会是这样来的。

    看来，侧妃娘娘在燕王府看来受宠得很，而且燕王殿下似知道娘娘同大姑娘姐妹不睦。

    这可如何是好？

    宋昭月与龚嬷嬷又随意闲聊了几句后，微笑道：“嬷嬷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龚嬷嬷应声退下，心中却愈发不安。

    待龚嬷嬷离去，福顺躬身道：“娘娘，奴才这就让人将安阳侯府送来的金匠安置妥当。”

    “如此，便有劳福公公了。”宋昭月笑意盈盈地致谢。

    福顺赶忙摆手，说道：“娘娘言重了，奴才这就去安排。”言罢，便行礼退了出去。

    福顺走后，宋昭月吩咐白瑾道：“让人将龚嬷嬷带来的药材送去给景先生瞧瞧，若是无碍，便送给景先生，让先生自己留着用便是。”

    白瑾应下。

    宋昭月又接着道：“把送来的其他物件，连同那些小孩子衣裳一并收入库房。”

    白瑾虽不解其意，却也依言照办。

    宋昭月看着白瑾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瞧着桌面。

    柳氏掌管安阳侯府中馈多年，在侯府中人手众多，谁能知晓她会不会突然起了歹心，在这些东西上做手脚？

    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安阳侯府送来之物，她是断断不会用的。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棂之上，绿珠和朱缨一脸喜色地步入屋内。

    “娘娘，您猜今日千巧阁进了多少银子？”绿珠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宋昭月见她这副兴奋的模样，不禁笑道：“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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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 章 迷魂

    绿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娘娘真是料事如神！今日千巧阁可谓是日进斗金！”

    “哦？细细道来。”宋昭月闻之，心中亦是欢喜不已。

    “今日除了送出三张黄金贵宾卡，还有客人直接满足积分标准，咱们又额外赠出了一张黄金贵宾卡呢！”绿珠眉飞色舞，语气中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除此之外，白银贵宾卡也发出去了六张之多！”

    宋昭月微微惊讶，“竟如此火爆？”

    要知道，除去之前定好的赠送的三张黄金贵宾卡外，这黄金贵宾卡和白银贵宾卡，唯有在千巧阁消费满一万五千两和五千两银子方可拥有。

    “可不是嘛！”绿珠将账册置于桌上，翻开递到宋昭月面前，“娘娘您看，今日总共进账九万七千两银子！”

    宋昭月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亦不禁咋舌惊叹。

    这云朔城的贵妇贵女们竟如此阔绰？买头面就如此大手笔？

    “铺子里的东西都还够卖吗？”宋昭月问道。

    “娘娘，您有所不知，今日千巧阁的珍品几乎被抢购殆尽，如今剩下不足十套了。”闻言，绿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其他的头面也都卖了不少，有的都已缺货！还有不少夫人小姐们选了定制款，已下过定金了！”

    宋昭月点点头，道：“既如此，便让师傅们抓紧时间赶制出来。”

    绿珠顿时愁眉苦脸起来，“可是，娘娘，师傅们实在忙不过来。”

    一旁的朱缨也是一脸焦急，附和道：“是啊，娘娘，今日生意太好，花簪的柜台都已空空如也。”

    宋昭月见状，笑着安抚道：“你莫急，我正想说此事。”

    “安阳侯府今日来人了，送了一批手艺精妙的金匠，正好解此燃眉之急。”

    绿珠闻言，顿时大喜，忙问道：“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些金匠现在何处？”

    宋昭月道：“福公公正安置他们，你得去问福公公。”

    “娘娘，奴婢这就去！”绿珠福了福身，便风风火火地退了出去。

    宋昭月无奈地摇头轻笑。

    “娘娘，您是没看到今日那些夫人小姐们，买起头面来，那真是眼都不眨一下啊！”朱缨在一旁笑着说道。

    宋昭月笑道：“初开业，众人图个新鲜，但过两天便会淡下来。”

    “不过，只要咱们千巧阁的头面好，日后自然不愁客源。”

    宋昭月并未言明的是，今日千巧阁生意如此兴隆，其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便是这千巧阁是她所开。

    而她身为燕王府侧妃，如今在不少人眼中，于燕王府后院独占鳌头，风光无限。

    那些贵妇贵女们，自是要前来捧场。

    只要她恩宠不衰，这千巧阁便能一直顺遂经营下去。

    宋昭月看着账册上那一个个的数字，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这云朔城的贵妇贵女们，出手还真是阔绰。

    这千巧阁算是旗开得胜，打响了至关重要的第一炮。

    与此同时，云朔城中，不少达官贵人回府后，看着家中妻女手中那琳琅满目的精致头面，皆是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愕。

    “今日怎的买了这般多？”

    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锦盒，忍不住低声嘟囔道。

    他身旁的夫人，正拿起一只镶嵌着红宝石的金步摇，对着铜镜左顾右盼，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老爷有所不知，今日这千巧阁开业，可是热闹非凡。”

    “妾身寻思着，横竖都要添置些头面，便也去凑个热闹。”

    中年男子听了，眉头皱得愈发厉害，语气中透着不满：“即便如此，也不该买如此之多。”

    夫人手中动作一顿，面露不悦，嗔道：“老爷这是何意？妾身难道不知分寸？”

    “只是，这千巧阁乃是燕王府宋侧妃娘娘所开，今日前去捧场的贵妇贵女数不胜数。妾身既然去了，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况且，妾身也是为老爷您着想。您想想，若是别家夫人小姐都有千巧阁的头面，唯独咱们府上没有，旁人会如何看待咱们？”

    中年男子闻言，沉思片刻，缓缓道：“夫人说得在理。”

    “只是，这一下买这么多，着实有些奢靡了。”

    夫人眼珠一转，笑盈盈地说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千巧阁的头面，买得越多，优惠越大呢。”

    “妾身琢磨着，横竖都要买，不如趁今日多买些，既能省下银子，又省得日后再费心。”

    她心中还暗自盘算着何时能拿到白银贵宾卡，今日瞧见那定制册子上的头面，真是华美精致。

    况且千巧阁说了，册子上的头面皆独一无二，只做一套。

    宴会上，与他人戴着相同的首饰，总归是有些扫兴。

    中年男子听了这话，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类似的对话，在云朔城的各个府邸中上演着。

    这些达官贵人虽嘴上念叨着浪费，可心中却也明白，这燕王府侧妃娘娘开的银楼，自家女眷是必定要去捧场的。

    只是，他们着实没料到，家中女眷竟会买如此之多！

    这燕王府侧妃娘娘开的银楼，难道是给进去之人施了什么迷魂之术不成？

    杨府，云锦居内，一片欢声笑语。

    杨寻宇瞧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头面，信手拿起一支发簪把玩。他眼中透着促狭，打趣道：“我的好妹妹，你这是把千巧阁搬空了不成？”

    他不过十六岁，生得眉目俊朗，是云朔城有名的翩翩美少年。在外温文尔雅，私下却最是喜爱逗弄自家小妹，乐此不疲。

    杨寻真朝哥哥扮了个鬼脸，一把将他手中的发簪抢过，“去去去，莫要毛手毛脚，弄坏了我的宝贝！”

    “这些，我和娘亲还要送给祖母和堂姐们、还有婶婶们呢。”

    一旁的云氏看着一对儿女拌嘴，眼中笑意盈盈，满是慈爱。

    杨寻真想起什么，冲着杨寻宇炫耀道，“哥哥，宋侧妃娘娘送了我一张极难得的黄金贵宾卡呢，给我们省了不少银子！”

    杨寻宇眉头一挑，好奇道：“黄金贵宾卡？此乃何物？”

    “喏，便是此物。”杨寻真得意地晃了晃手中之卡，“凭此卡，于千巧阁购那所有商品，皆可一律九折优惠呢！”

    “不止如此，还能依自己的喜好去定制独一无二的头面！”

    杨寻宇好奇地接过那卡片，细细端详：“黄金贵宾卡？这千巧阁可真是深谙生意之道。这宋侧妃娘娘，倒是有几分做奸商的潜质。”

    杨寻真一听，小脸顿时沉了下来，柳眉倒竖，一巴掌拍在杨寻宇的胳膊上，娇斥道：“不许你这般说侧妃娘娘，侧妃娘娘在我眼中，便是那九天仙女下凡！”

    杨寻宇夸张地呼痛，嚷嚷道：“好好好，仙女仙女，你这丫头，但凡稍有几分姿色的，在你口中皆是美人。我真怀疑你口中这仙女，不过是徒有虚名，怕是个庸脂俗粉罢了。”

    杨寻真一听，气得小脸涨红，追着杨寻宇满屋子打，边追边喊：“不许你瞎说，宋侧妃娘娘明明是仙女！”

    杨寻宇一边躲闪，一边继续火上浇油：“莫追了，莫追了，下次哥哥去瞧上一瞧，看看到底是不是仙女，竟给你这傻丫头灌了如此多的迷魂汤！”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杨寻宇只觉脑袋一痛，转头看去，只见父亲正怒视着自己。

    杨睦和沉着脸，训斥道：“休得胡言乱语，宋侧妃乃王府内眷，岂容你如此轻慢？”

    杨寻宇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老老实实认错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杨寻真则在一旁，朝杨寻宇得意地扮着鬼脸，出了一口恶气。

    杨寻宇虽嘴上认错，可心中对这位从未谋面的“宋侧妃”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暗暗在心中决定，定要寻个时机，去见识见识这位“仙女”的庐山真面目。

    只是少年不懂天高地厚，更不知一见佳人误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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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珍品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望舒舍内却是一片静谧温馨。

    裴明绪踏入内室时，便见宋昭月斜倚在软榻上，一袭月白色寝衣，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手里捧着一卷书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月儿今日心情不错？”裴明绪解下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白瑾，走到宋昭月身边坐下。

    宋昭月放下书册，笑吟吟看着裴明绪，面上带着几分狡黠，“殿下可知，今日千巧阁进账几何？”

    裴明绪但笑不语，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看你这喜笑颜开的模样，便知今日定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九万七千两。”宋昭月眉眼弯弯，语气中难掩得意。

    裴明绪闻言，也不禁有些惊讶：“竟有这么多？”

    “怎么，殿下可是觉得妾身在诓你？”宋昭月故作不悦地轻哼一声。

    “为夫岂敢质疑月儿。”裴明绪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只是没想到，这云朔城的夫人小姐们，买起头面来竟是如此舍得。”

    “看来，今夜这云朔城中，怕是有不少男子要心疼银子了。”他笑着打趣道。

    “这有什么好心疼的？”宋昭月笑道，“那些男子难道不知，妻女的头面，便是男子的荣耀？”

    裴明绪被她这句话逗乐了：“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道理？”

    “锦衣不夜行，难道男子要自己戴一头珠翠，向他人夸耀自家财力吗？”宋昭月理直气壮地说道，“自然是让妻女锦衣玉食，换着法儿地戴头面，才是最好的展示。”

    “至于男子自己，一个头冠足矣。”

    裴明绪闻言，不禁失笑，这小女人，歪理倒是一箩筐。

    “那依月儿的意思，本王是不是也该给月儿多添置些头面？”裴明绪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这云朔城如今最好的银楼都是妾身自己的，至于府里的金匠……”宋昭月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傲娇，“眼下怕是没空替殿下打造首饰了，得赶制千巧阁的头面。”

    裴明绪闻言，笑着应道：“那待日后，本王定让金匠给月儿多多打造独珠钗头面。”

    “多谢殿下。”宋昭月笑着答道，随即又俏皮地补充了一句，“非珍品，妾身可不收。”

    裴明绪看着她那副傲娇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好，都依你。”

    二人一时闺房私语，让燕王府金匠在裴明绪的要求和厚赏下，金匠们日夜钻研琢磨，技艺突飞猛进，留下不少传世珍品。

    龚嬷嬷在燕王府一住便是三日，却始终未曾再见到宋昭月一面。

    每日有吃有喝，倒也清闲自在。

    然而，龚嬷嬷心底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此番前来，除了为府中送礼，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那便是给侧妃娘娘示好，多在娘娘面前提提老太太和侯爷的好，以期缓和娘娘同府里关系。

    安阳侯府虽是娘娘的母家，可眼下看来，于娘娘而言，却未必有多少情分。

    当初，侧妃娘娘自打三日回门后，便再未传音信回侯府。对此，侯爷心中对侧妃娘娘有怨，但被老太太劝住。

    眼下，府里只想好好笼络侧妃娘娘。

    毕竟，侧妃娘娘深得燕王宠爱，安阳侯府日后少不得要仰仗于她。

    若能得她真心帮扶，安阳侯府在京中能重新崛起。

    可这几日，侧妃娘娘皆以安胎为由，闭门谢客，龚嬷嬷心中不免忐忑。

    这日，福顺带着人来到龚嬷嬷等人所居的客院。

    他神色淡淡，说道：“安阳侯府的礼物，已备好，嬷嬷您就一并带回去吧。”

    随他同来的德喜将一份帖子递向龚嬷嬷，龚嬷嬷见状，赶忙双手接过。

    她心中一惊，这是要送客了？

    “公公，老奴斗胆恳请，可否让老奴再见娘娘一面？”龚嬷嬷言辞恳切，“老奴想当面与娘娘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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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3 章 野心

    福顺面笑眯眯道，“嬷嬷也知道，娘娘如今身子重，实在不宜见客……”

    龚嬷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福顺继续说道：“嬷嬷若真有什么话，不妨告知咱家，咱家定会转告娘娘。”

    龚嬷嬷心中叹息一声，只得将满腹的话语咽了回去。

    眼下，她回京后该如何同老太太和侯爷交差？

    望舒舍内，宋昭月正专心致志地绘制着头面图样。

    她这几日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设计出更加新颖别致的头面，吸引更多客人。

    毕竟，千巧阁想要在云朔城站稳脚跟，还需要不断地推陈出新才行。

    就在这时，白瑾走了进来，禀道：“娘娘，龚嬷嬷已经离开了。”

    宋昭月头也未抬，问道：“她可有说什么？”

    白瑾摇摇头，说道：“龚嬷嬷似是想见娘娘一面，不过被福公公回绝了。”

    宋昭月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她觉着如今与安阳侯府保持这般距离便好。

    有她在燕王府，安阳侯府能借燕王府之势，若日后裴明绪荣登大宝，安阳侯府亦会随之水涨船高。

    至于其他更多之事，她是不会为安阳侯府去做的。

    但若是安阳侯府日后，胆敢仗着她的势，她也绝对不会手软！

    这日晚膳后，宋昭月将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裴明绪面前。

    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银票，几乎快堆叠到匣子边缘。

    裴明绪看着匣子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

    宋昭月指了指匣子，“殿下，此乃千巧阁近日所得。除去日常开销和工匠月钱，剩下的都在这里了。殿下，您且收下。”

    “为何给我了？你自己留着吧。”裴明绪没有去接那匣子，而是握住宋昭月的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宋昭月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笑意盈盈地道：“殿下，妾身听闻近来羊毛线在云朔城可谓是炙手可热。”

    “不少商队已将铺子里的货抢购一空，现下还有不少商队在眼巴巴地等着补货呢。”

    “确有此事，高长史也曾与我提及。”裴明绪点点头。

    “妾身还听说，城里不少大户人家都眼热这生意。”宋昭月眸光闪动，“妾身有一主意……”

    “什么主意？可是与这些银票有关？”裴明绪目光再次落在那装满银票的匣子上。

    “妾身想让府里出面，收购百姓尤其是大户人家手中积压的羊毛。”

    “这些银子，便当作是这笔生意的本钱。”

    “这……”裴明绪眉头微蹙，“王府积攒的羊毛才刚消耗大半，若买下这么多羊毛，在今年剪羊毛前根本无法尽数清洗。”

    宋昭月轻笑一声，似乎早就料到裴明绪会有此顾虑。

    “殿下莫急，妾身已有应对之策。”

    “买下羊毛后，下一步才是关键所在。”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杨长史出面，召集那些有心做羊毛生意之人。”

    “卖洗羊毛的药粉，还有工纺图纸，价高者得。”

    “待他们买了碱、购了工坊图纸，准备着手洗羊毛之时，王府便可将羊毛提价售卖。”

    “如此一来，咱们便可将手中囤积的羊毛卖出，百姓手中的羊毛也可以涨价卖了，岂不是一举两得？”

    裴明绪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的确是可行。

    若操作得宜，王府既能获利，又能惠及百姓，实乃善举。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昭月身上，“月儿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羊毛即便提价售卖，所赚之利也并非丰厚，且还有赔本之风险。”

    “而眼下这千巧阁赚来的银子，可都是你的。”

    宋昭月闻言，嫣然一笑：“殿下，妾身所求，并非这眼前的些许蝇头小利。”

    “将这羊毛产业发展起来，让燕北百姓皆能从中获利，此乃妾身心中所愿。”

    “得民心，才是日后关键。”

    “妾身愿为殿下分忧，助殿下一臂之力。”

    裴明绪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温柔而坚定：“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昭月将头轻轻靠在裴明绪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夺嫡之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全身而退之说。

    她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裴明绪，更是为了自己和腹中孩儿将来的命运。

    她会倾尽全力，助裴明绪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只是，她出了这么大的力，届时若不去争一争那皇后之位，岂不是亏大了？

    裴明绪厌恶刘悦莹，如今她被禁足在宁华居清修。

    刘悦莹今后在燕王府不太可能翻身，更不可能有机会摘她的桃子。

    至于新人……

    宋昭月美眸微转，心中冷笑。

    那就各凭本事。

    至少目前看来，她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裴明绪为了给她调理身体，不惜拿出珍贵无比的灵犀九转丹，可见心中是有她的。

    既已在她和孩子身上投入如此之大，又怎会轻易放弃？

    只要抓住裴明绪的心，不作死，慢慢积攒资本，努力笑到最后！

    这个后位，她也是要争上一争！

    想到这里，宋昭月心中安定了几分，伸手轻轻环住裴明绪的腰。

    感受到她的回应，裴明绪低头，温柔地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她该是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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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4 章 谋事

    燕王府后，一片青砖灰瓦的宅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此处住着的，皆是王府下人或是依附王府生存的匠人、仆役。

    成国公府送与燕王府的马平等人，便被安排在了此处。

    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里，一名中年妇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毛线和竹针，正低着头认真地织着毛衣。

    她便是马平之妻，张氏。

    张氏手指灵活，毛线针不停在她指尖穿梭，不一会儿便织出了一大截。

    自他们被安排住下后，王府之人对他们甚是和善，并未因他们是外来之人而排挤轻视她们。

    如今，府里也未分派活计给她们。前几日，邻居王大娘见她们闲着无事，便热心地介绍他们去相熟的铺子里领毛线回来织衣服。

    这织好一件，便能得三十文工钱，对他们而言，亦是一笔小财。

    张氏跟着王大娘学了半日，便很快掌握了织毛衣的技巧。

    如今，她们一群人中手巧的女眷便都织起了毛衣，补贴家用。

    听王大娘说这毛线和毛线衣，都是燕王府所创。如今，因着这两样好物，不少百姓都多了些收入。

    也正因如此，百姓们对燕王赞不绝口。

    “当啷”一声，马平将探矿的工具放在桌上，发出声响。

    张氏闻声抬头，看了看马平，又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工具，问道：“孩子他爹，你这是要出门？”

    马平点点头，道：“嗯，得出去探矿，这几日该动身了。”

    张氏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担忧：“可燕北野外凶险。”

    马平走到她身边坐下，安慰道：“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再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张氏不解：“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王府眼下待咱们不薄，吃穿不愁，还能赚些银钱，比在成国公府的日子好过多了。”

    马平摇摇头，语气坚定：“好什么？咱们说到底，是奴籍，生死不由自己。”

    “宝娃一天天大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顶着这个身份过活！”

    张氏闻言，低头沉默了。

    马平继续说道：“前几日，曾典簿寻我，说是有个差事要我去办。”

    “说是要寻一种叫碱湖的湖，那湖里有一种矿石，对府里十分重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张氏。

    “这是曾典簿给我的图样，上面写了碱湖的特征，还有那矿石的模样，也画了图，让我照着这个去找。”

    张氏接过图样，她不识字，就仔细看了看图，又递还给马平，问道：“便是找这碱湖和矿石？”

    马平点点头，“曾典簿说了，只要我能找到这碱湖和矿石，便算我立功，到时候，便可为宝娃脱籍。”

    “宝娃现如今跟着府里侍卫习武，若是能脱了籍，便可从军，将来也能有个好前程。”

    张氏闻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可是，这碱湖和矿石，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马平将图样重新揣回怀里，语气坚定：“找不到也得找，为了宝娃，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找到！”

    “再说了，曾典簿说了，宝娃是个好苗子。我不想宝娃一辈子与人为奴。”

    张氏看着马平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说无用，只能默默点头，不再言语。

    马平见状，拍拍她的背，“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张氏点点头，心中默默祈求菩萨保佑，希望丈夫此行一切顺利。

    前殿书房内，裴明绪将宋昭月所出的主意向众人娓娓道来。

    “殿下，侧妃娘娘此计甚妙啊！”杨修元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游杰亦是不住点头，附和道：“是啊，侧妃娘娘真是冰雪聪明，先卖那洗羊毛的药粉，再售工纺图纸，又买羊毛继而卖羊毛，环环相扣。”

    “殿下，这羊毛收购一事，咱们当多从大户人家入手，如此一来，百姓方能获利更多。”张择芳沉吟道。

    曾程则微微皱眉，“只是，收购羊毛需要大量的本钱……”

    裴明绪明白他的顾虑，开口道：“无妨，卖洗羊毛药粉与卖工纺图纸所得之银子，便可用于囤积羊毛。”

    “此外，侧妃还将近日千巧阁所赚的银子悉数拿出。”

    说着，他从书桌的屉中取出紫檀木匣子，置于桌面上后打开。

    曾程瞧见匣子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不禁赞道：“娘娘大义啊！”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点头称是，对宋昭月之举钦佩有加。

    这一匣子银票怕是有快十万两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

    宋侧妃一个闺阁女子，却这般就将这些银子拿了出来。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得意之色，他沉声道，“此事便交由杨长史你全权负责，务必办得妥当。”

    “是，殿下！”杨修元躬身领命。

    游杰看着匣子里厚厚一叠的银票，眼睛都快直了。

    这宋侧妃娘娘难道是财神转世不成？短短这些时日，竟能赚得如此多的银子！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其中也有他三个月的俸禄呢。

    一下子心中除了佩服便是心酸了。

    如今，城中贵妇都以拥有一件千巧阁的首饰为荣。前些日子，他相好的钱娘子过生辰。

    为了博美人一笑，他便特意去千巧阁，买了一套头面。

    那千巧阁的东西虽是精美无比，但价格也着实贵得令人咋舌，让他心疼了许久。

    没两日，杨府赏花宴的帖子如同雪花一般，飘向了燕北城中各家各户。

    收到帖子的人家，皆是一头雾水。

    这燕北的春天来得晚，如今这乍暖还寒的时节，有什么花可赏？

    众人皆是疑惑不解。

    但转念一想，这杨长史可是燕王殿下跟前的红人，他既是下了帖子，那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更何况，上次杨长史开赏梅宴，可是推出了如今城中商队抢着要的毛线和毛线衣。

    那新奇之物，当时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不禁猜测，这次杨长史又要推出什么令人称奇的新鲜玩意儿？

    更有那心思细腻之人，留意到此次收到帖子的人家，还有不少城中实力雄厚的商贾。

    莫非，这赏花只是幌子，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名堂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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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5 章 大胆

    杨府，康怡院。

    杨夫人服侍着杨修元脱去外衣，将袍子细心地挂在紫檀木衣架上。

    “老爷，如今府里并无什么花可赏，您怎么突然想起要办这宴会了？”她挂好袍子，转身问道。

    杨修元缓缓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缓缓道：“夫人有所不知，殿下有意扩大燕北羊毛产业。”

    “殿下有意想将那洗羊毛的药粉和工纺图纸，进行拍卖，让更多人参与到羊毛产业之中。”

    “至于洗羊毛的药粉和工纺图纸，价高者得之。”

    “我此次开个赏花会，便是想稍稍透露些意思，瞧瞧哪些人对此感兴趣，也好心中有数。”

    杨夫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老爷您次次都用这赏花宴作由头，老爷也不怕被人说招式老套。”

    杨修元爽朗一笑：“招式不在老，管用就行。”

    赏花宴这日，杨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收到帖子的人家，纷纷前来赴宴。

    杨府前院正厅，摆着几盆老桩红梅，枝头缀满朵朵红梅，娇艳欲滴，暗香浮动。

    杨修元一身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神采奕奕地站在红梅前，与众人谈笑风生。

    “诸位请看，这红梅可是我特意从城外梅园移栽过来的，其花百天不谢，实属难得。”杨修元指着其中一盆枝干虬曲的红梅，笑着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目光却带着几分敷衍，显然对这几盆红梅并不十分感兴趣。

    杨寻宇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佩着一块白玉，站在父亲杨睦身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赏梅。

    他实在不明白，祖父为何要办什么赏花宴，这院子里除了几盆红梅，哪里还有别的花？

    “父亲，祖父这赏花宴办得也太敷衍了，真不知他老人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杨寻宇凑到杨睦耳边，低声说道。

    杨睦瞪了他一眼，低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你祖父自有他的道理。”

    杨寻宇撇了撇嘴，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继续跟着杨睦应酬宾客。

    杨修元见众人赏花赏得差不多了，便笑着说道：“诸位，咱们还是去花厅喝茶聊天吧。”

    众人欣然应允，跟着杨修元来到花厅。

    宾主落座，丫鬟们奉上香茗点心，杨修元与众人闲聊起来，渐渐地，便将话题引至毛线之上。

    “我听说那毛线和毛线衣都是用羊毛做的，也不知是怎么做的，竟是如此柔软暖和。”也有人好奇地说道。

    “是啊，我也听说了，说是用什么特殊的药水洗过，再用什么机器纺成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毛线和毛线衣如此受欢迎，也不知是哪位能人想出来的法子。”

    众人议论纷纷，对毛线和毛线衣的制作工艺充满了好奇。

    杨修元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唉，如今这毛线和毛线衣，在城中可是炙手可热，铺子里天天有商队守着抢购。”杨修元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转移话题道。

    “可不是嘛，前几日我家夫人去店里想买几斤毛线，结果掌柜的说已经全部卖完了，要等下一批。”一位中年男子接口道。

    “是啊，杨大人，那毛线织成的衣物，保暖又舒适，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般新奇衣裳！不怪商队都抢着要！”一位老者捋着胡须，满脸赞叹。

    “可不是嘛，如今这毛线和毛线衣，有钱也买不到啊！”另一位富商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杨修元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放下茶盏，长叹一声道：“不瞒诸位，如今这毛线供不应求，殿下也为此感到头疼啊！”

    “殿下有意扩大羊毛清洗及纺线规模，只是眼下燕王府精力有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语气中满是无奈。

    任金宝坐在末席，听着杨修元的话，心中一动。

    他本是小商人出身，眼光毒辣，嗅觉敏锐，不然也不能在短短几年间将生意做得这般红火。

    如今见这毛线生意如此火爆，燕王府却无力扩大规模，这其中蕴藏的商机，任谁都能看出。

    他悄悄抬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皆是燕北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他们一个个面有所思，欲言又止，似乎都在顾虑什么。

    任金宝心中暗道：这些人怕是都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轻易开口。

    富贵险中求，不如今日便搏上一搏。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起身拱手道：“杨长史，草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侧目看向任金宝，眼中带着几分惊讶，几分鄙夷，还有几分期待。

    杨修元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道：“任老板但说无妨。”

    任金宝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草民愚钝，斗胆问一句，既然殿下有意扩大规模，却苦于人手不足，我等可否有机会为殿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纷纷侧目，看向任金宝，眼中满是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有人暗自摇头，觉得任金宝太过鲁莽，如此唐突，怕是要惹恼了杨长史。

    也有人心中暗喜，觉得任金宝问出了他们想问又不敢问的话，期盼着他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修元闻言，脸上笑容不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任老板果然是性情中人，这份心意，本官替殿下领了！”

    众人见杨修元没有发怒，反而笑呵呵的，心中顿时活络起来，暗道这任金宝莫不是歪打正着，真让他问出了什么门道？

    当即有人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杨长史，不知……”

    杨修元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笑眯眯地说道：“诸位稍安勿躁，今日这赏花宴，本就是为了让大家放松心情，赏花品茗，谈天说地，何必谈论这些俗事？”

    众人见他有意岔开话题，虽然心中好奇，却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按捺下心思，继续与杨修元谈笑风生。

    赏花宴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去。

    任金宝也随着人群往外走，心中却还惦记着方才的事。

    他正想着该如何才能与杨修元搭上话，却见一个杨府小厮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道：“任老爷，我家老爷有请。”

    任金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跟着小厮往而去。

    这一幕，也被不少心思活络的宾客看在眼里。

    他们纷纷猜测，这任金宝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莫非真的要攀上燕王府这棵大树了？

    燕王殿下真得有意将洗羊毛之法传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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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6 章 洒饵

    小厮引着任金宝，行至一处书房外间。书房清幽雅致，别具一格。

    小厮躬身道：“任老爷，老爷尚在送客，劳您在此稍待。”

    任金宝赶忙连声道谢，点头应下。

    小厮旋即端来一盏清茶奉上，便退了下去。

    任金宝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四周。

    花梨木雕花的桌椅，摆放着几盆修剪得宜的盆栽，墙上挂着几幅水墨丹青，笔墨酣畅，意境深远。

    任金宝心中暗叹，不愧是两榜进士的书房，果然清净雅致。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他这些年虽然赚了不少银子，却始终无法摆脱小商贾的卑微身份。

    他一直想让儿子走走读书入仕这条路，以图光宗耀祖，改换门庭。

    可云朔城首屈一指的北瀚书院，竟将他父子拒之门外，嫌弃他满身铜臭。

    其他稍有名望的书院，也对他避之不及，皆因他商人的身份。

    无奈之下，他只得花大把银子，四处托人，方将儿子送进漠北一家书院。

    漠北苦寒，离家又远，家中娘子每逢思念儿子，少不了对他责骂一番。

    任金宝想起家中悍妻的河东狮吼，便觉头皮发麻。

    他何尝不想让儿子留在身边，承欢膝下？

    可他一个商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想到此处，任金宝不禁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他再次环顾四周，心中让儿子勤勉读书，将来任家改换门庭的念头，愈发强烈。

    两柱香后，小厮方入，神色恭敬，行礼后道：“任老爷，我家老爷有请。”

    任金宝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衫，随小厮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任金宝便疾步上前，躬身行礼，“草民任金宝，见过杨大人。”

    “任老板不必多礼。”杨修元笑呵呵地虚扶一把，“适才送走几位客人，让任老板久等了，任老板，请坐。”

    “回大人，草民并未久等，大人无需挂怀。”任金宝略显拘谨地在客座坐下。

    杨修元看着眼前的任金宝，一身藏青色锦袍，虽是上好料子，却被他穿出几分朴实之感。

    精明的眼中闪烁着不易察觉的野心，眉宇间更有一股子敢闯敢拼的劲头。

    “久闻任老板经商有道，将一个小小的杂货铺发展成如今这般规模，着实令人钦佩。”杨修元语气中带着赞赏。

    “大人谬赞，草民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罢了。”任金宝谦逊地回应，心中却暗暗揣测着杨大人今日召见他的用意。

    “任老板莫要过谦。”杨修元摆了摆手，“老夫今日请你来，有一事相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任金宝，“老夫观任老板不仅有能力，更有魄力。”

    早在下帖子之前，他便命人将任金宝的底细查了个清楚。

    这任金宝，起初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全凭一股敢想敢干的劲头，日积月累，竟将杂货铺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开了布庄，如今已然是云朔城数一数二的富商。

    更为难得的是，任金宝发家之后，并未忘本，对同族之人和乡邻多有帮扶，在云朔城中颇有口碑。

    有此能力与魄力，且又不忘惠及乡邻之人，正是燕王府所需要的。

    故而在那赏花宴上，任金宝第一个开口询问之时，他便选中了他。

    任金宝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连忙恭敬道：“草民洗耳恭听。”

    “任老板，此次请你来，乃是为与你商议羊毛一事。”杨修元缓缓道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

    “大人请讲。”任金宝屏息凝神，等待着杨修元的下文。

    “殿下有意拓展燕北的羊毛产业，惠及更多百姓。”杨修元捋了捋胡须，故而，便想着更多人参与其中。”

    任金宝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因是以，王府有一打算，欲对外售卖那洗羊毛的药粉，以及洗羊毛工坊的图纸。”杨修元终于道出这一重磅消息，宛如巨石投湖，在任金宝激起千层浪。

    他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羊毛线和羊毛线衣的火爆，众人皆有目共睹。

    云朔城中，不知多少人对这生意垂涎已久，然此乃燕王府之生意，谁敢虎口夺食？

    况且，更重要的是，众人皆不知如何洗出燕王府那般羊毛，此乃关键！

    如今，燕王府竟愿售卖这秘方与图纸，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敢问大人，这价钱几何？”任金宝急切地问道，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兴奋。

    杨修元微微一笑，“价钱尚未确定，只是此次仅售卖给六家。”

    任金宝闻言，呼吸一滞，仅六家！

    这消息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热火。

    “老夫欲让任老板将此消息传扬出去。”杨修元笑意不减，“有意者，需于五日内，将自家愿出的银子数目写于密帖之上，送至燕王府。”

    “届时，价高者得之。”

    任金宝连忙应下，然心中不免遗憾

    虽说这些年他也赚了些银子，在云朔城也算得一位富商，可与那些底蕴深厚之世家大族相比，实乃小巫见大巫。

    此次，他只怕是没有机会分得一杯羹了。

    似是瞧出了任金宝心中遗憾，杨修元意味深长地说道：“任老板此次只但管出价便是。”

    “府里，定会给你一个名额。”

    任金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殿下亦十分欣赏任老板之经商之才与善举，还望任老板莫要辜负殿下期望。”杨修元语重心长地说道，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

    任金宝心中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朝着杨修元深深一拜。

    “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和殿下厚望！”

    .....

    任金宝回到府中，屁股还没坐热，管家便匆匆来报，说是几位相熟的老板邀他晚上去望月楼一聚。

    任金宝一听，心中便了然。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想来是冲着燕王府的羊毛生意来的。

    他抚了抚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去回话，就说我定会赴宴。”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望月楼，云朔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此刻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楼内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

    二楼雅间内，早已摆满了珍馐佳肴，香气四溢。

    任金宝踏入雅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酒香和男人们爽朗的笑声。

    “任老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雅间内众人眼睛齐刷刷望来。

    有拱手作揖的，有热情招呼的，有满脸堆笑的，神态各异，却都透着几分殷切。

    任金宝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心中暗自哂笑。

    这一个个的，平日里相见，皆对他爱搭不理，如今却都这般热情，无非是为了那羊毛生意。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拱手一笑，“诸位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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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7 章 中选

    众人簇拥着任金宝落座，主位自是留与他的。

    酒过三巡，任金宝脸上泛起酡红，眼神迷离，瞧着似已有了几分醉意。

    “任老板，燕王府的羊毛生意，可是做得风生水起！今日，杨大人，可与您提及此事？”一位身形富态的老板，率先按捺不住，开口试探，目光中透着热切。

    任金宝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道：口中含糊不清地应道：“那是自然，殿下英明神武……”

    他略作停顿，而后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不瞒各位，殿下有意将洗羊毛的秘方和工坊图纸售卖出去。”

    此语一出，仿若巨石投于平静湖面，雅间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当真？”有人迫不及待地追问。

    “千真万确，不过……”任金宝眯着眼，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下，“不过嘛，此次仅有六个购买的名额，价高者得之。”

    “有意者，需在五日内将自己愿出的价钱写于帖上，送至燕王府。”

    他话音刚落，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方才还一道热情劝任金宝饮酒的众人，此刻眼神已然变了。

    燕王府的羊毛线铺子生意有多火爆，他们可都是看在眼里。

    这洗羊毛的药粉和纺织图纸，若是能被自己收入囊中，那日后岂不是财源滚滚？

    这药粉和图纸，无疑是一块巨大的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可名额仅有六个。

    而在座的，却远不止六人。

    这便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与其他未知的竞争者一较高下，更要与眼前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朋友”竞争。

    众人心思各异，盘算着该如何才能拿下这珍贵的名额。

    既已得到想要的消息，众人便也无心饮酒作乐，草草结束了宴席。

    任金宝被小厮扶上马车，待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他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回想起方才在雅间内众人的奉承，再与往昔他们对自己的冷遇作比，真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决心，要牢牢抓住此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抱紧燕王府大腿。

    不少人回府之后，连夜便与家中之人商议，究竟该出多少银子，才能拿下宝贵名额。

    写少了，唯恐拿不下名额，错失这大好良机；写多了，又着实肉疼，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燕王府，为何不直接定价，非要搞个价高者得之？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在这两难之境中苦苦挣扎。

    第二日一早，燕王府的大门前，便陆陆续续有人前来送帖子。

    厚厚的帖子渐渐堆满了门房的桌子，皆是为了那六个名额而来。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

    裴明绪随意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帖子，薄唇轻抿。

    每张帖子都写满了殷切的期盼，以及令人咋舌的金额。

    杨修元等人在一旁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十万两！”

    游杰忍不住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简直是…金山银山啊！”

    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了。

    他原以为那些商人会舍得花钱，却没想到他们如此舍得。这可是十万两白银！

    裴明绪放下手中的帖子，神情淡然，仿佛对这些巨额数字并不在意。

    “殿下，这…这也太多了吧！”张择芳也被震惊到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才只是开始。”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拿起另一张帖子，上面赫然写着“十五万两”。

    张择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十五万两！

    这几个购买名额看着是要卖出近百万两银子。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感觉口干舌燥。

    裴明绪将帖子扔到一旁，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有了这些银子……”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远方连绵起伏的草原。

    “待此次北上草原袭击匈奴的大军回来，论功行赏的银子……”

    “都有了。”

    杨修元愣住了。

    他没想到，殿下竟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用售卖秘方和图纸所得的银子，来犒赏和抚恤北征的将士。

    如此一来，既能安抚军心，又能避免动用王府内库的银子，还能可谓一举两得。

    “殿下英明！”杨修元赞道。

    裴明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他心中所想，远不止于此。

    五日后，出价最高的六张帖子被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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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8 章 豪赌

    裴明绪信手拿起排在第六的帖子，瞧了一眼，便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任金宝，十三万两。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殿下，这任金宝……”杨修元欲言又止。

    府里答应过任金宝一个名额，却没想到他竟然还写了十三万两白银。这想必几乎是倾尽他的所有身家了。

    “他倒是知晓放长线钓大鱼。”裴明绪轻笑一声，将帖子重新放回案头。

    “他这是在赌。”

    “赌洗羊毛药粉和工坊图纸，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收益。而且就算赌输了，便只当作是一种投靠花销，靠着燕王府这棵大树，于他而言，也绝不算亏”

    杨修元闻言，心中对任金宝的胆识和魄力，不禁有些佩服。

    “这任金宝，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啊，十三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既有此魄力，本王便给他这个机会。”

    他拿起朱笔，在那张帖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此六份，便是最终的人选，知会他们明日来府里。”

    游杰和张择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这六个名额，竟真的卖出了足足近百万两白银之巨！

    有了这笔银子，很多事便可放开手脚去干了。

    宋侧妃娘娘，当真是财神转世，这赚银子的点子一个接一个。

    翌日，中了选的六家家主，皆是身着低调的深色长袍，陆续抵达燕王府。

    他们神情肃穆，步履匆匆，不敢有丝毫张扬。

    任金宝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藏青色锦袍，腰间玉带上的羊脂玉佩温润光滑。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心跳，迈步跨过燕王府侧门高高的门槛。

    前殿偏厅内，气氛静谧。

    任金宝被引至此处等候燕王召见。

    他端坐在红木圈椅上，脊背挺直，目光炯炯，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期待。

    不多时，一位身着墨绿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精明，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商贾特有的精明干练。

    任金宝认出，这是云朔城最大的布庄老板，钱佑。

    钱佑见到任金宝，明显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任老板，你也来了？”

    任金宝起身，拱手行礼，“钱老板，幸会。”

    钱佑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礼，“没想到任老板竟也对这洗羊毛的方子感兴趣。”

    任金宝淡淡一笑，“钱老板说笑了，这可是洗羊毛的方子，谁不感兴趣呢？”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身着宝蓝色长袍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老者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深邃如海，不怒自威。

    任金宝心中一凛，认出这是沈家家主，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见到任金宝，也是微微一愣，随即捋了捋胡须，并未言语。

    接着，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人。

    一位是来自漠北世家，一位是来自漠北巨贾，还有一位是来自云朔的陈家。

    这些人，无一不是富甲一方的巨擘，或是传承百年的世家。

    当他们看到任金宝时，皆是露出惊讶之色。

    他们原本以为，能拿到这六个名额的，定然是些背景深厚的老牌世家。

    却没想到，竟然还有任金宝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任老板，你竟然也来了？”陈家家主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

    任金宝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在下不过是想为殿下分忧。”

    “分忧？”陈家家主嗤笑一声，“你一个小小杂货商，能分什么分忧？”

    任金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燕王的召见。

    在他看来，一时的口舌意气之争，又有何意义？

    不过浪费罢了，如今等待燕王召见才是重中之重。

    巳时三刻，德喜进了偏厅。

    “各位家主，殿下有召，请随咱家来。”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起身。

    任金宝不动声色地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钱佑和沈老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激动。

    众人随着德喜穿过抄手游廊，朝燕王府正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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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9 章 傻眼

    众人方一踏入正厅，便齐齐俯身跪拜，齐声高呼：“草民参见燕王殿下！”

    任金宝垂着头，努力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激动。

    他刚借着行礼的动作，偷偷抬眼，快速地打量了上首的燕王一眼，便又迅速垂下眼帘。

    只见燕王一身玄色蟒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气势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诸位免礼！”裴明绪淡淡道。

    众人忙不迭地谢恩起身，皆垂首而立。

    裴明绪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老爷子身上，嘴角微微勾起：“沈老先生近来可好？”

    沈老爷子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答道：“托殿下的福，老朽身子骨还算硬朗。”

    裴明绪朗声笑道：“沈老先生教导有方，令郎沈磊在军中勇武过人！”

    沈磊乃沈老爷子幼子，正值弱冠之年，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在燕北军中崭露头角，如今更是官至昭信校尉。

    沈老爷子闻言，老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谦逊道：“犬子生性顽劣，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赞。”

    裴明绪面带笑意，“沈老过谦。令郎此次又立下大功，不日便将凯旋而归。”

    北上大军捷报频传。他今日刚接到军报，沈磊所在的左路军一举击溃了匈奴左贤王麾下呼兰部，缴获牛羊无数。

    听到“凯旋”两个字，沈老爷子顿时大喜。

    “犬子能为殿下效力，实乃沈家之幸！”

    殿内众人则是纷纷侧目看向沈老爷子，眼中满是羡慕之色。

    陈家家主更是神色复杂，又羡慕又嫉妒。

    沈家六郎战场杀敌，为家里挣出路，而他的儿子却只知花天酒地，肆意挥霍。

    他为了让那混账小子上进，藤条都打断了多根，却仍是无济于事，每念及此，他便满心愤恨与无奈。

    一旁的任金宝将陈家家主脸上神色瞧得真切，不禁在心中暗笑。

    陈家家主独子，陈贺可是云朔城出了名的纨绔。陈家嫡脉后继无人，瞧他如今这副模样，还能得意几时？

    裴明绪看着沈老爷子激动的神情，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沈家和沈家儿郎皆是好样的。”

    沈老爷子闻言，心中更是激动，忙道：“殿下谬赞了，沈家不过是尽些本分。”

    其余众人听闻此言，心中皆是一震。

    殿下这话，弦外之音似有深意……莫非是要大力提携沈家？

    燕王殿下在燕北就藩已十有余年，向来与燕北世家疏离，鲜少亲近。

    如今沈家出了个沈磊，难道真要就此抱住燕王这棵大树，一飞冲天？

    想到此处，恨不得立时回去，再狠狠抽那不争气的儿子一顿，方能解其心头之恨。

    裴明绪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诸位，燕北羊毛积压甚多，百姓们辛勤劳作所得，却苦无销路。”

    “如今，这羊毛经清洗之后，纺成毛线，可织就冬衣，御寒保暖之效极佳，销路亦是极好。”

    “本王期望诸位能齐心协力，将这羊毛产业做大做强，也好惠及燕北的百姓。”

    沈老爷子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殿下仁慈，心系百姓，老朽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分忧！”

    任金宝也跟着拱手道，“殿下放心，草民定不负殿下所托，定当全力以赴！”

    其他家主也纷纷表态。

    “草民必将尽心竭力，发展羊毛产业！”

    “草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厚望！”

    陈家家主也跟着附和，心中却暗自盘算。

    他寻思着，若是能借此良机，在羊毛一事上压沈家一头。

    说不定便能入燕王殿下的眼，将来便有机会攀附上燕王府这棵参天大树。

    裴明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好，诸位有此心，本王甚感欣慰。”

    沈老爷子和任金宝等人得了图纸和洗羊毛药粉后，回去便命人紧锣密鼓地动工兴建工坊。

    待工坊快建好，众人遂命人收购羊毛，准备一应事宜，只待工坊建好，便要大干一场。

    可谁能料到，却告知如今那些手中存有大量羊毛的人家，其羊毛早已售卖一空。

    眼下，只有百姓手中有些零散羊毛，另外便是燕王府囤积了大量羊毛。

    一时间，众人有些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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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0 章 各方得利

    这日，任金宝的羊毛工纺坊前，五十辆大车浩浩荡荡，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每辆大车上皆堆满了羊毛，散发着特有的膻味。

    管事得指挥调度工人们，将羊毛搬进库房。任金宝则站在一旁，脸上笑容满面。

    羊毛如山般堆积，几乎要将库房塞满。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云朔城传开。

    “听说了吗？任老板竟从燕王府拉了五十大车羊毛归来！”

    “五十大车？天呐，这么多？”

    沈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紧锁，立刻派人去打探。

    很快，消息传回：任金宝的羊毛，乃是购自燕王府。

    而且，燕王府的羊毛，现今售价二十二文一斤，比市面上的价钱贵了五文。

    而陈家家主得知此讯后，心中暗自盘算，寻思着与其花高价从燕王府购羊毛，不若费些气力，派人从百姓手中一点点收购。念及此处，他当即派人行动。

    然，下人归来禀报，百姓手中的羊毛，如今亦涨到了二十二文一斤。

    原来，燕王府放出消息，以二十文一斤的价钱出售羊毛，百姓们也自然不愿再低价出售。如今，至少也得二十一文才肯出手。

    陈家家主顿时傻了眼，得摔了茶杯。

    “岂有此理！”

    他原本想压沈家一头，如今却被燕王府摆了一道。

    市面上，羊毛线和羊毛衣供不应求，商队抢着收购羊毛线和羊毛衣，这生意正火热。

    如今若是不买羊毛纺线，岂不是错失良机？”

    若只是为了一文钱，从百姓手里一点点收，怕是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他只得咬咬牙，命人前往燕王府购买羊毛，同时亦派人慢慢收购百姓手中的羊毛。

    沈老爷子算了笔账，眼下羊毛线供不应求，利润颇为丰厚。

    即便燕王府的羊毛贵上五文，但制成毛线售卖，依旧有利可图。

    而燕王府之所以放出风声以二十文价钱售卖羊毛，想来也是不愿百姓贱卖手中羊毛，为百姓谋利。

    于是，沈老爷子也一边派人前往燕王府求购羊毛，一边收购百姓手中羊毛。

    其余人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燕王府城外存着羊毛的库房门庭若市，百姓手中积攒的羊毛也卖得火热。

    沈老爷子看着浩浩荡荡拉着羊毛车队，长叹一声。

    “这燕王殿下，好手段啊！”

    他心中既佩服，又隐隐担忧。

    此羊毛生意，恰似一把利刃，将燕北世家大族割肉放血一番，惠及燕王府和百姓。

    百姓自是对燕王感恩戴德，而各世家大族，都成了燕王府的棋子。

    转眼已是五月，和煦的阳光洒在燕王府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殿下，这是这个月羊毛和药粉的账册。”

    杨修元将账册呈上，面上难掩喜色。

    裴明绪接过账册，随意翻阅了几页，薄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短短一月，竟有如此进账。”

    他放下账册，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看来，这羊毛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红火。”

    福顺连忙应道：“可不是吗？如今府里的羊毛，已售出大半。洗羊毛药粉，更是日日脱销。”

    裴明绪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六家，如今也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回殿下，正是。奴才听说，那六家家主，这些时日走路都带风呢。”

    福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亲眼所见。

    与此同时，沈老爷子看着账册上的数字，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

    “这羊毛生意，当真是利好。”

    城中百姓家中，妇人们正围坐一起，手中不停地纺着羊毛线。

    不仅是世家大族，就连寻常百姓，也因这羊毛生意，日子过得好了不少。

    家家户户的妇人，都接了不少纺羊毛线的活计。

    “这燕王殿下，真是个好王爷啊！”

    一位妇人一边麻利地纺着毛线，一边感慨道。

    “可不是吗？往年这个时候，青黄不接，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今年托燕王殿下的福，竟还能攒下些银钱。”

    另一位妇人附和道，脸上洋溢着感激。

    夜里，裴明绪特意将账册带回望舒舍，给宋昭月瞧瞧。

    “月儿，果然好计策。”

    宋昭月正低头翻阅账册，闻言浅笑。

    “殿下过誉了，如今着羊毛产业，百姓得利，王府得利，世家也未亏损，岂不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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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1 章 拔除

    裴明绪唇角轻扬，含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

    “月儿真乃女中诸葛也。”

    他长臂一伸，将宋昭月轻轻揽入怀中，一只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孩子，出生后定也如你这般聪慧过人。”裴明绪温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期待和宠溺。

    “今日孩子可乖巧？”

    宋昭月轻抚小腹，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甚是乖巧，今日还动了一下呢。”

    裴明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有些遗憾。

    “可惜，我没能瞧见。”

    话音刚落，却见宋昭月小腹左侧，忽地鼓起一个小巧的包。恰在此时，他的手正置于此处。

    掌心下，那轻微的胎动，清晰地传了过来。裴明绪整个人都僵住了。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他和月儿的孩子。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动静。那掌下的触感，是如此的奇妙，如此的真实。

    仿若有一根无形的、细细的丝线，将他的心，与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

    裴明绪低头看着宋昭月的小腹，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月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宋昭月微微抬头，对上他激动的目光，心中高兴。

    她轻轻地将手置于他的大手上，柔声道，“殿下，孩子和您这个父亲打招呼呢。”

    听了这话，裴明绪不由更加激动。

    他低头，摸着宋昭月的小腹，柔声道，“乖孩子，……我是父王。”

    看着裴明绪这小心翼翼模样，宋昭月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唇角微弯，眼里满是笑意。

    “殿下，你给孩子，读读书吧。妾身听说孩子未出生前，多听人读书，将来会更聪慧。”

    投入越多，沉没成本越高，人便越不容易放弃。

    裴明绪只有对孩子投入心血足够多，孩子将来才越有保障。

    “你确定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裴明绪闻言，不禁笑道，“你莫不是诓我的？”

    宋昭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殿下，妾身何时诓过您。您就说愿不愿意给孩子读书嘛？”

    “逗你呢。怎会不愿意。读哪本书？”裴明绪问道。

    “读读这本游记吧。”宋昭月说着便拿起一旁的游记递给裴明绪。

    裴明绪接过宋昭月递上的游记，含笑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了然。

    这哪里是给孩子读书，这分明是孩子娘想听他读书。

    宋昭月挪了挪身子，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裴明绪怀里。

    裴明绪翻开游记，低沉醇厚的嗓音在静谧的屋内缓缓流淌。

    宋昭月偶尔抬头，瞅瞅认真读书的裴明绪，烛火映照下，面冠如玉。

    美人在侧，温言软语，这日子，真是神仙也羡慕。

    她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

    裴明绪念着念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怀中人儿身上。

    只见她眼睫轻颤，呼吸均匀绵长，已然睡着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合上书卷。

    小心翼翼地将宋昭月打横抱起，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裴明绪抱着宋昭月，步履稳健地走向内室。

    纱幔轻垂，床榻柔软。

    他轻轻地将宋昭月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珍宝。

    替她掖好被角，又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这才转身熄灭了烛火，在宋昭月身旁躺下。

    窗外，月色如水，静谧安详。

    屋内，两人相拥而眠，呼吸交缠。

    突然，三长一短的鸟鸣声传来，裴明绪瞬间睁开眼睛。

    裴明绪轻轻起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宋昭月。

    床帐悄然掀起，又缓缓垂落，遮住了床榻上的好梦的佳人。

    他披上外衣，步履无声地走出了内室。

    外间，烛火摇曳，映照着裴明绪棱角分明的脸庞。

    “王升，进来回话。”

    裴明绪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王升闻得召唤，旋即入内，躬身行礼。

    “何事？”裴明绪目光如炬，看向王升。

    “回殿下，清河郡王派去庄子上的人，已悉数被拿下。”王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可有惊动旁人？”

    “不曾。属下等按殿下吩咐，行事谨慎，未走漏半点风声。”

    裴明绪微微点头，神色满意，“将此事动静捂住，连夜提审，务必顺藤摸瓜，将云朔城内清河郡王的探子，一个不留，全部拔除。”

    “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办！”

    王升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裴明绪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深邃，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

    王升提审清河郡王的探子，从他们口中挖出清河郡王府探子在云朔城的据点后，命人连夜突袭。

    一处隐蔽的院落内，灯火昏暗，几名探子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暗五他们也不知得手了没？”

    “放心，只不过去庄子掳一个侍女，凭着暗五的身手，定是没有.......”

    突然，房门被撞开，火光映照出一张张冷峻的面孔。

    刀光剑影，惨叫声划破夜空。

    王升站在院中，见着眼前景象，面色冷峻，如同索命的阎罗。

    “一个不留。”

    他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惨叫声渐渐平息，只剩清冷的月光映照着庭院。

    而同样的场景，在云朔城的其他地方也在上演。

    一夜之间，清河郡王府在云朔城的据点被尽数拔除，那些探子或死或俘，无一人逃脱。

    翌日，前殿书房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

    王升将一叠厚厚的口供呈上，“殿下，这是从清河郡王探子口中撬出来的东西。”

    裴明绪接过，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扫过，薄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口供之上，详细记录了清河郡王这些年在燕北的种种行径。从暗中拉拢勾结燕北世家，到无所不用其极地刺探燕北军军情，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裴明绪心中冷笑，这清河郡王，远在黔地，手却伸得如此之长，真当燕北无人可制他？

    他将口供递给杨修元，“且都看看。”

    杨修元接过，仔细翻阅。他看完后，眉头紧锁。

    曾程、张择芳、游杰三人依次传阅，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杨修元面带忧色，“燕北不少世家，竟都与清河郡王有牵连……”

    他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无奈。

    “此事，却也不能拿到明面上处置。”

    毕竟，牵连太广，若是贸然处置，只会让燕北动荡。

    裴明绪眸光微闪，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眼下已拔了清河郡王府的探子，让他的手伸不进燕北。至于那些同清河郡王府眉来眼去的世家，今后便慢慢收拾。”

    他话锋一转，“过两日，本王便需前往漠北等地犒军，云朔城和燕王府安危便交予尔等，务必不可生乱。”

    杨修元等人闻言，齐齐躬身应下。

    夜已深，望舒舍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宋昭月略显不安的容颜。

    “殿下此去边疆，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裴明绪的袖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许是有孕在身，习惯了裴明绪相伴，她一听他要离府数日，心里便有些不安。

    裴明绪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大掌轻抚着她的秀发。

    “月儿莫忧，此行不过数日，很快便回。”

    他语气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宋昭月将头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稍安。

    “殿下此去，定要万事小心。”

    她轻声叮嘱，语气中满是不舍。

    裴明绪微微颔首，“月儿放心，我很快便会回来。”

    宋昭月点点头，将心中不安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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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2 章 将来之计

    裴明绪走后，宋昭月心头空落落的。

    她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感受到掌心下的胎动，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为了腹中这个小生命，她也得更加谨慎小心。

    她已身怀六甲五个月有余，虽说眼下胎像也已稳固下来。

    但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眼下便老实窝在望舒舍养胎，足不出户。

    每日除了散步便是待在屋内，画画首饰样式。

    千巧阁，她已全权交予绿珠打理。

    绿珠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将千巧阁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也越发红火。

    宋昭月偶尔也会为绿珠出谋划策，提点一些管理与营销之法，但多数时候，她皆放手让绿珠大展身手。

    她深信绿珠之能，自己也乐得清闲自在。

    望舒舍内的诸般事务，则由白瑾和朱缨负责。

    白瑾心思细腻，做事稳妥，将宋昭月的饮食起居安排得妥妥帖帖。

    朱缨则活泼开朗，总能想出各种法子逗宋昭月开心。

    有了她们的照顾，宋昭月只需安心养胎，无需操心其他琐事。

    她每日里除了画画首饰图样，便是看看书，练练字，日子过得安稳而充实。

    漠北风沙凛冽，旌旗猎猎作响。

    裴明绪身着玄铁铠甲，立于点将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松，俯瞰着下方黑压压一片的将士。

    “燕王殿下千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声浪几乎要将这片天地都掀翻。

    将士们目光炽热，激动地望着高台之上那仿若神祇的身影，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是燕王殿下，他们的战神！

    裴明绪微微颔首，接过亲卫递上来的烈酒。

    酒液在粗犷的陶碗中荡漾，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此番北上，辛苦诸位将士！”

    裴明绪高举酒碗，朗声说道，“与诸位共饮此杯，愿我大晟边疆稳固，百姓安居乐业！”

    “燕王殿下千岁！愿为殿下效死！”

    将士们再次齐声高呼，举起手中的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驱散了漠北的寒意，也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热血。

    裴明绪亦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眼中满是豪情壮志。

    夜里，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顾武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殿下，末将顾武成，参见殿下！”

    裴明绪赶忙伸手扶起顾武成，神色温和：“免礼，此次北上，辛苦了。”

    “末将不辛苦，能为殿下效力，是末将的荣幸。”顾武成起身，神色恭敬。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末将此次带来一人，还望殿下恩准其入内。”

    “何人？”裴明绪略带好奇。

    “周勇。”顾武成回禀道，“殿下，此次北上草原，周勇斩敌首六十余人，更是斩杀了敌军左部万夫长！”

    裴明绪闻言，顿时大喜。

    此前顾武成北上前，特意来求将周勇带上以锻炼一番，未曾想竟有如此惊人战功。

    “竟有如此战功！快让他进来。”

    顾武成领命而去，不一会便领着一个身形健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男子进了帐篷。

    “卑下周勇，参见殿下！”周勇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在帐内回荡。

    “起来吧。”裴明绪抬手示意。

    “谢殿下。”周勇起身，站得笔直，如同标枪一般。他依旧半低着头，恭敬无比。

    “初临战场，毫不怯战，斩敌六十余人，又斩杀匈奴万夫长，实乃勇猛过人！”裴明绪赞赏道。

    “卑下不敢居功，皆仰仗殿下洪福。”周勇抱拳，语气铿锵。

    “你既有这般本事，便无需再回亲卫营。本王欲你留在顾将军麾下，担任校尉一职，如何？”裴明绪问道。

    “这……”周勇迟疑了片刻，并未即刻应承。

    “怎么？你不愿？”裴明绪略感诧异。

    这可是晋升之良机，常人皆是求之不得。

    “殿下，卑下不愿、。”周勇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哦？”裴明绪和顾武成皆感意外。

    校尉之职，已是破格升迁，竟有人不愿？

    “为何？”裴明绪问道。

    “卑下愿追随殿下左右，护卫殿下安危！”周勇语气坚定。

    裴明绪和顾武成对视一眼，皆是疑惑。

    军中不少将士都是亲卫出身，再由亲卫外放升迁，周勇此举，实属罕见。

    “你为何执意要留在本王身边？”裴明绪追问。

    “殿下，元宵花灯那日，是殿下和娘娘救了小儿一命。此等大恩，卑下没齿难忘！”周勇跪倒在地，语气哽咽，“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卑下这条命，便是殿下的！”

    裴明绪这才恍然，原来那日月儿救下的小儿，竟是周勇之子。

    “那日救你儿子的，是府中宋侧妃，也算是有缘。不想你倒是懂得感恩。”裴明绪轻叹了一声。

    周勇一听，心下了然，那日他所猜果然不错，救他儿子的正是宋侧妃娘娘。

    “谢侧妃娘娘大恩！”周勇再次重重叩首，感激涕零。

    裴明绪摆了摆手，“起来吧，本王身边不缺护卫。”

    “你的勇武，更应于战场之上建功立业。”

    “你且去顾将军帐下，待你立下赫赫战功，日后才好报答宋侧妃娘娘。”裴明绪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

    周勇不解，不禁抬头，一脸疑惑。

    裴明绪笑道，“莫要看眼前，你且留待日后，宋侧妃需要你报答之时，再出力也不迟。”

    周勇也是个机灵人，很快便领会了裴明绪的言外之意。

    “卑下明白！谢殿下！”他重重叩首，语气坚定。

    顾武成心中一惊，殿下这是……

    待周勇退出后，裴明绪看向顾武成，“此人可用，好生栽培。”

    “末将领命！”顾武成恭敬应道。

    他自草原归来后，便听闻燕王府宋侧妃有了身孕，如今这周勇又受了侧妃恩情，殿下还特意叮嘱他好生培养。

    此中深意，令他不得不细细思量。

    龙城，单于大帐内。

    气氛凝重，如同暴雪将至的草原，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帐内，匈奴贵族们个个面色铁青，如丧考妣。

    “唉……”

    一声长叹打破了沉默，大单于阿鲁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往昔，皆为我匈奴劫掠燕北，未曾想，今次竟反遭燕北劫掠！”

    帐内众人皆是沉默，无人敢应。

    “呼兰部被打散，牛羊被抢，左部此次损失惨重！”阿鲁台的声音，愤怒中带着一丝无力。

    闻言，左贤王图拉嘎猛地站起身，怒火几乎要将他燃烧殆尽。

    “大单于，燕王着实阴险！竟趁我等转场春季牧场时兴兵！”

    “大量怀孕的牛羊遭受惊吓流产，各部损失惨重！”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桌案，帐内众人皆是一震。

    “如今，呼兰部几近覆灭，此仇不报，我何颜面对左部勇士！”

    新任右贤王乌维也愤然起身，年轻的脸上满是戾气。

    “大单于，此次右部也是损失惨重！”

    去岁云上一战，右部伤亡无数，他父亲达尔坤被俘，至今生死未卜。

    想到这，乌维心中更是悲愤交加。

    “自从燕王就藩以来，对我匈奴步步紧逼！”

    “昔日双方尚可战成平手，燕北主要以防御为主，然如今，燕北大军屡次北上袭我匈奴！”

    “将草原当作其练兵场！”

    乌维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几乎是在咆哮。

    “燕王亡我匈奴之心，昭然若揭！”

    “大单于，如今，乃匈奴生死存亡之秋！”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阿鲁台：“大单于，我们须集结兵力，南下燕北，以牙还牙！”

    “让燕王瞧瞧我匈奴的厉害，打碎其亡我匈奴之心！”

    “否则，若任由燕北年年蚕食，我匈奴实力渐弱，日后必遭灭顶之灾！

    乌维的话掷地有声，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大帐内顿时一片死寂。

    众人也意识到，近年来同燕北的攻守易势，匈奴于燕北面前已失优势。

    且近年与燕北交锋，匈奴非但未占上风，此次更是损失惨重。

    阿鲁台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仿佛看到，匈奴的未来，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阿鲁台缓缓环视众人，见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他心中陷入两难之境。

    此次不光牛羊损失惨重，不少孕妇人受惊早产或流产。

    此前虽掳掠不少蛮族女子繁衍子嗣，可如今遭燕北铁骑突袭，部落新生儿数量未增反减。

    若燕北岁岁春季北上，部落新生儿必锐减，未来新的部落勇士也将减少。

    长此以往，匈奴必将走向衰落......

    阿鲁台沉吟良久，帐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道：“眼下，与燕北交战，胜负难料。”

    “部落勇士士气低落，各部元气大伤，急需一场胜利鼓舞士气，威震草原。”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内众人，语气决然：“如今尚非与燕北决战之时。”

    “当务之急，是弥补损失，休养生息。”

    “待秋季水草丰美，牛羊肥壮之际，再图南下打谷草！”

    阿鲁台稍顿，目光落在图拉嘎与乌维身上。

    “不若先以北蛮练手，重振勇士锐气，亦为秋季南下积蓄力量。”

    他想起去年劫掠北蛮的收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去岁劫掠北蛮，所得颇丰，可见北蛮并非如我们想象那般贫瘠。”

    “虽不能与富庶的燕北相比，但劫掠一番，也能弥补各部损失。”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图拉嘎沉思片刻，也觉得大单于所言有理。

    眼下左部损失惨重，急需补充牛羊和人口，劫掠北蛮确是良策。

    他拱手道：“大单于英明！”

    其他部落贵族也纷纷附和，表示赞同大单于的决断。

    唯有乌维，心中仍有不甘。

    他紧握拳头，恨恨地盯着地面。

    他父亲达尔坤被燕北所俘一事，是他们右部的耻辱。

    他渴望复仇，渴望洗刷耻辱，渴望率领匈奴铁骑踏平燕北。

    但大单于的决定，他无力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低沉地应道：“谨遵大单于之令。”

    阿鲁台见众人意见统一，心中稍安。

    他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各部整顿兵马，准备北上！”

    “待到秋季，我们再挥师南下，与燕北决一死战！”

    “目标，北蛮！”

    帐外，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呼呼作响。

    大帐内的火光映照在阿鲁台的脸上，显得格外坚定。

    他的眼中闪烁着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此次北上胜利的曙光。

    他深知，这场北上之战，不仅为弥补损失，更是为了匈奴之未来！

    裴明绪犒赏三军已毕，正欲启程返回云朔之际，草原探子快马加鞭传来密信。

    信上所书，正是匈奴大单于阿鲁台决意北上攻打北蛮的消息。

    裴明绪看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阿鲁台，也就这点本事了。”

    不过，阿鲁台此时挥军北上，却给燕北带来了天赐良机。

    去岁匈奴北征北蛮，奈何寒冬来临，燕北军若北上草原，必陷重重危机，故而错失袭击龙城的绝佳机会。

    如今倒是正好！

    他要踏破龙城，打断匈奴的脊梁骨。

    只有早日解决匈奴，燕北大军才不会一直被牵制在燕北，若是将来事情有变，他也可调燕北军南下勤王。

    他将信笺递与身旁主簿高仪。

    “高主簿，将此信读与诸位听听。”

    高仪双手接过，展开信笺，朗声念道：“匈奴大单于阿鲁台，集结各部兵马，不日将北上攻打北蛮……”

    大帐内，诸将闻言，面面相觑。

    少顷，几个年轻的小将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帐内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高仪念完，将信笺递交还裴明绪，轻咳一声。

    “咳咳，殿下，这……我等北征匈奴，匈奴却北征北蛮，倒也……妙哉，省却我等对付北蛮。”

    “只是北蛮……恐要遭难。”

    其话音方落，众人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

    武德将军张朗笑得最为大声，声如洪钟。

    “这阿鲁台老儿，竟是个欺软怕硬之辈！只会拿北蛮撒气！”

    “若有胆量，便南下与我等决一死战！”

    帐内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

    “正是！只会打北蛮，算什么英雄好汉！”

    “阿鲁台，若真有胆识，就来燕北一战！”

    “我等定叫他有来无回！”

    裴明绪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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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3 章 各自谋划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裴明绪缓缓开口道：“诸军将士，可还有余力再次北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烈火，瞬间点燃帐中诸将之斗志和战意。

    众人齐声高呼。

    “有！”

    裴明绪眼中精光一闪。

    “好！”

    “趁此良机，待龙城兵力空虚，一举踏破龙城！”

    “但在此之前……”

    他语气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务必严守机密，切莫走漏风声！”

    众人神色凛然，齐声应道。

    “是！”

    “踏平龙城！”

    踏破龙城，乃燕北将士心中梦寐以求之无上荣耀。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帐内气氛凝重而热烈，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熊熊战火。

    待众将退下，帐内只余裴明绪与高仪二人。

    裴明绪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深邃。

    “匈奴此次北上，料想与上次无异，定是妄图突袭北蛮，欲打其一个措手不及。”

    “遣草原上的探子，在匈奴大军开拔后，将此消息暗中透露给北蛮。”

    “如此一来，北蛮便可有所防备。”

    “北蛮若有了准备，必不会重蹈上次覆辙，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着，也能从匈奴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高仪闻言，躬身应道：“殿下英明，臣去安排。”

    裴明绪凝视着沙盘上代表龙城的标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传令下去，各军好生休整，不时轮流北上草原，驱逐那些靠近燕北、依附匈奴之蛮族部落。”

    高仪不解，“殿下，我军频繁调动，会不会引起匈奴警觉？”

    “正因要打消匈奴警觉，才需这般行事。”

    “匈奴探子见我燕北军在草原来来去去，时日一长，便会不以为意。如此虚虚实实，待到真正出兵之时，即便有队伍未归，他们一时之间也难以察觉。”裴明绪沉声道。

    “殿下英明，此计甚妙。”

    高仪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数日后，燕北各军依令开始轮番北上草原。

    今日这支军队开拔而去，明日那支又踏上征程。

    后日这支军队凯旋而归，数日后那支方才返回。

    匈奴探子见燕北军来来去去，并无大规模北上的迹象，遂迅速将此消息传至龙城。

    久而久之，匈奴探子便不再将其放在心上。

    只当燕北是拿蛮族练兵，不许蛮族南下放牧罢了。

    与此同时，燕王的仪仗缓缓驶出燕北大营，朝着云朔城方向徐徐而去。

    队伍正中，是一辆四驾的燕王规格的马车，隔着纱帘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能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坐于车内，乃燕王无疑。

    然而，车内实乃裴明绪的替身，奉命返回云朔，以迷惑匈奴耳目。

    裴明绪本人，此刻正隐匿于军中，等待着最佳的出兵时机。

    他在沙盘前，精心推演，细细筹划着行军路线。

    他早已遣人将密信传于杨修元等人，以杨修元等人之能，在他出征之际，依着先前之计划行事，应对清河郡王不成问题。

    至于月儿，他亦传了密信回府，告知她自己无法陪伴左右。然他在信中郑重许诺，定会于她生产之前赶回王府，绝不食言。

    他深知此次分离，月儿定有不舍与担忧，可奇袭龙城这般良机，他不愿放弃。

    安内必须攘外，解除匈奴威胁后，为今后大业腾出大军。

    黔地川南，连日阴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裴明辰同云朗对弈，脸上神色却有些烦躁。

    “大半月已过，云朔城那边竟无半点消息传来。”

    说着，他便将一黑子重重落下，眉宇间满是阴霾。

    元朗随之落下一白子，轻叹一声，神色凝重。

    “殿下，掳人之事，恐怕是失败了。”

    裴明辰霍然抬头，“失败？怎么可能！”

    “不过是个被打发至庄子上、无人在意的侍女，怎会掳她不得？”

    元朗沉吟片刻，“想来，燕王的人早已对我们有所提防。”

    裴明辰心头一震，“燕王的人？他们怎会知晓我们要掳那侍女？”

    “如此看来……是消息走漏了。”元朗语气凝重，“黄灵茹的死，恐怕并非表面那般因小产而亡，其中定有隐情。”

    裴明辰瞳孔骤缩，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舅舅，你是说……黄灵茹暴露了？”

    元朗缓缓点头，“如今看来，除此再无他解。”

    “不论掳人成与不成，总该有消息传回才是。”

    “如今音信全无，只怕……云朔城的探子据点，已然遭遇灭顶之灾。”

    书房内顿时陷入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击着裴明辰的心脏。

    “黄灵茹暴露了……那黄文俊……”

    裴明辰颓然放下手中棋子，眉头紧锁，“黄文俊也暴露了……那岂不是意味着……清河郡王府也暴露了？”

    元朗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穆。

    “殿下，如今想来，太子提议黄文俊前往云陕九河赈灾，秦王竟未反对，反而赞成，也有了解释。”

    “只怕……燕王早已将黄文俊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了太子和秦王。”

    “原来如此！”

    裴明辰猛地攥紧拳头，青筋暴起。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步步走进了燕王设下的陷阱。

    而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雨势更大了，仿若天河倾泻，将整个川南都笼罩在茫茫雨幕之中，一片混沌。

    裴明辰此时心乱如麻，心中思绪万千。

    眼下清河郡王府已暴露在太子和秦王面前，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冷雨敲窗，更添几分烦闷。

    元朗沉声道：“殿下，黄文俊此去云陕，怕是凶多吉少。”

    “秦王和太子，都不会让他活着离开云陕。”

    “所以，我们是保还是不保黄文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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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4 章 悔恨

    裴明辰看向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保，必须保！”

    他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衣摆翻飞，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黄文俊，乃是清河郡王府在朝中官职最高之人，且深得陛下信任。”

    “若失了他，京中势力便如大厦将倾，再难开展。”

    元朗点头，眉宇间亦是凝重。

    片刻后，他缓缓道，“若是黄文俊能活着回京，我们尚有机会反制秦王和太子。”

    裴明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舅舅，如何反制？”

    元朗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只要黄文俊能查到云陕总督范昂的把柄，并将证据带回京。”

    “范昂是太子的人，若其罪名坐实，太子必受牵连！”

    “同时，云陕总督范昂就算不死，也会被革职。！”

    “这样一来，太子便自断一臂，陛下亦会对其心生不满。”

    裴明辰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个提议颇为赞同。

    他来回踱步，思绪如电。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收集秦王截杀黄文俊的证据。”

    “若是能将秦王也牵扯进来，那就更妙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任凭冷雨飘落在脸上。

    “如此一来，黄文俊将秦王和太子都得罪了……”

    “便只能做陛下的纯臣，只忠于陛下，唯陛下之命是从！”

    元朗亦走到窗边，与裴明辰并肩而立，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

    “只要保下黄文俊，便能重创太子和秦王！”

    裴明辰深吸一口气，神色决然。

    “舅舅，立刻命人传信给黄文俊，告知他已暴露，让他务必小心行事。”

    “同时让他查清范昂的罪证，并收集秦王截杀他的证据！”

    “舅舅，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黄文俊！

    窗外，雨势渐弱，一丝光亮透过云层，洒进书房。

    裴明辰望着那穿透乌云的阳光，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无论如何，他不会认输！

    他定要登上那至高之位，为母妃洗清冤屈，以皇后、云贵妃这两个贱人的首级，祭奠母妃在天之灵。

    他让那些曾经欺他、辱他之人，付出代价。

    他要让父皇看看，他才是最出色的皇子！

    燕王府，望舒舍内。

    宋昭月捏着薄薄的信笺，指尖微微泛白。

    信乃裴明绪亲笔所书，其上字迹遒劲刚健，仿若游龙，霸气尽显。

    信中言明，回云朔的并非他本人，而是安排的替身。

    他本人，仍留在漠北，处理要事。

    至于他滞留漠北的真正原因，只字未提。

    宋昭月黛眉微蹙，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裴明绪滞留漠北，与匈奴脱不了干系。

    她缓缓起身，走到紫檀木书桌旁，拿起火折子，轻轻一吹，点燃了信笺，随即将其丢进火盆之中。

    幽蓝的火苗跳跃着，将信笺吞噬，化为灰烬。

    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纸张燃烧的味道。

    宋昭月回到榻上坐下，神色间满是忧虑。

    她想差人送些物品去漠北，可又恐此举走漏风声，从而坏了裴明绪的计划，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她最终只能无奈作罢。

    她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眼中满是慈爱，低声轻语，“宝贝，你父王此次说话不算数呢，说好的很快回来陪我们。可如今，却要等到你出生前才回。”

    “他事业为重，那这几个月就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吧。”

    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宋昭月唤来朱缨，轻声吩咐道：“去请林嬷嬷过来一趟。”

    朱缨恭敬地福了福身，应了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林嬷嬷便到了。她恭敬地向宋昭月行礼：“侧妃娘娘万福金安。娘娘，您有何吩咐？”

    宋昭月神色温和，轻言细语道：“殿下不日便要归来，我想让嬷嬷将后院好生梳理一番。”

    “若有可疑之人，一概交予王统领详细彻查。”

    林嬷嬷听闻此言，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奴明白。”

    宋昭月又继续道：“宁华堂那边，仍按之前的规矩，严禁人进出，只允许知根知底的人送东西进去。”

    “至于宁华堂送出的垃圾，今后一律由信得过之人彻彻底底焚烧一遍，不得有丝毫马虎。”

    林嬷嬷心中更惊，却仍旧恭敬地应道：“老奴遵命。”

    娘娘如此安排背后，想来是不想宁华居的人往外递消息。

    如今这后院，以宋侧妃为尊。

    若非宋侧妃有孕在身，且无心于管家之权，这后院大权早便被殿下交到她手中了。

    如今宋侧妃既有此要求，她自当谨遵吩咐。

    宋昭月看着林嬷嬷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裴明绪不在府中，她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护自己和腹中孩儿周全，不容有丝毫差池。

    宁华居内，檀香袅袅，烟雾缭绕。

    刘悦莹跪在蒲团上，素衣裹身，形销骨立。

    她双眸紧闭，机械地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经文所云。

    木鱼声空洞而沉闷，仿佛在敲击着她早已麻木的心。

    满头青丝只用一只玉簪挽着，随意而落寞。

    曾经光彩照人的京中贵女，如今却宛如一朵凋零于泥沼中的白莲，芳华尽失，失去了往日的光华。

    三月，燕王便以奉圣命为由，将她禁足于宁华居，命她日日于佛前清修。

    如今，她每日麻木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枯坐佛前。

    身边伺候的，皆是燕王府的丫鬟婆子，再无半个陪嫁。

    祖父和姑母，也仿佛将她遗忘，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

    她，被抛弃了，彻彻底底地被抛弃了。

    被成国公府，皇后，还有……太子。

    一想到太子，刘悦莹的手微微颤抖，死死握住手中的木锤。

    心中翻涌的怒火和悔恨，根本无法被这日日诵读的佛经洗涤分毫。

    这清修的日子，如同钝刀割肉，让她苦不堪言，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被太子哄骗了，被他那虚伪的情话、虚假的承诺蒙蔽了双眼。

    如今，刘悦莹心中最后一丝情爱也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鬼迷心窍，被太子的甜言蜜语所蒙蔽，以至于一步错，步步错，最终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赐婚后，她未能斩断对太子的情思，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

    犹记得那日宫宴之后，太子甜言蜜语，许她荣华富贵，哄她偷取虎符，却在此之后便再未与她联系过。

    如今，她落得如此下场，太子却置若罔闻。

    想来，当日太子对她，不过是虚情假意，一切都只是利用罢了。

    刘悦莹紧紧攥住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

    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心房。

    悔恨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素衣之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悲愤和绝望。

    如今的她，如同困兽，被囚禁在这宁华院中，看不到一丝希望。

    她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

    她恨。

    恨太子的无情。

    恨自己的愚蠢。

    更恨这囚禁她的宁华居，这冰冷的佛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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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5 章 各方云动

    龙城，大风呼啸而过，旌旗猎猎。

    “燕王已回云朔？”阿鲁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正是。”探子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

    阿鲁台闻此，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闪烁，“长生天庇佑！我大军已集结完毕，待明日祭天之后，便挥师北上！”

    他立于王座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帐下诸人。

    “祭天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回大汗，一切准备就绪，明日午时便可祭天。”祭师恭敬地回答。

    “好！”阿鲁台大手一挥，“明日祭天之后，大军开拔，直取北蛮！”

    “谨遵大单于令！”

    祭师等人领命退下。

    大帐中，此时只剩下阿鲁台和大帐贤者须卜智。

    “大单于，”须卜智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叶氏病重，巫医说……”

    “说甚？”阿鲁台眉头紧锁。

    “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须卜智硬着头皮说道。

    “什么？！”阿鲁台猛地一拍桌案，怒吼道，“一群废物！汉人的大夫呢？都给叶氏瞧过了吗？”

    “都瞧过了，皆束手无策。”须卜智低着头，不敢直视阿鲁台的怒火。

    “再去！把所有巫医，所有汉人大夫，都给本单于找来！一定要保住叶氏的性命！”阿鲁台厉声喝道。

    叶氏，是他手中的一张王牌，怎能在这个时候死去？

    “是！”须卜智连忙应道，转身欲去安排，却又被阿鲁台唤住。

    阿鲁台在帐中来回踱步，心中焦躁不安。

    叶氏当年被人追杀，一路逃出关外，落入他手中，如同长生天赐予的礼物。

    如今，这礼物还未发挥其作用，怎能就此消亡？

    “须卜智！”阿鲁台再次唤道。

    “大单于。”须卜智静候吩咐。

    “安排我们在燕北的心腹，前去黔地。”阿鲁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黔地？”须卜智眉头微微皱起。

    “不错，去找清河郡王。”阿鲁台语气森冷，“告诉他，我们手中有可以还大晟朝宸妃清白的人证和物证。”

    须卜智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阿鲁台的意图。

    这是要抛出一个诱饵，让清河郡王上钩。

    听说当年宸妃暴毙后，清河郡王地位一落千丈，被赶到黔地就藩。

    如今，他定会想为他母妃洗刷冤屈。

    他们手中有关键证据，清河郡王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求证。

    “大单于英明！”须卜智赞叹。

    “届时，便以此为条件，让清河郡王出手对付燕王，牵制燕王，不让其北上。”阿鲁台脸上满是阴狠，“如此一来，我匈奴便可趁机休养生息，卷土重来！”

    “大单于此计甚妙！”须卜智行礼应下，“我这就去安排。”

    阿鲁台看着须卜智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可以还宸妃清白这个诱饵在，清河郡王必然会答应对付燕王的！

    若宸妃当年之事的真相大白，就不知景熙帝会如何处置他的皇后和云贵妃？

    而皇后的儿子太子和云贵妃的儿子秦王，定会受到牵连。

    一旦宸妃冤屈洗清，清河郡王便有望争夺大晟朝的皇位。

    大晟朝皇子皇位之争，自是越激烈越好，最好能将燕王拖下水，让他死在皇位争斗中。

    只要清河郡王最终登上皇位，他既有把柄在匈奴的手上，自然得给予匈奴诸多好处。

    届时，若是燕王没死，那他们便可要挟清河郡王弄死燕王。

    云陕九河，奔腾咆哮。

    九原城，巍峨耸立，却满目疮痍。当初凌汛肆虐，九原附近堤坝溃决，因此受灾最为严重。

    黄文俊自出京后，一路日夜兼程。在抵达云陕后，不顾云陕总督范昂挽留，又马不停蹄，直奔九原。

    到了九原，他督察赈灾，事必躬亲。很快，九原灾民被妥善安置，赈灾事宜有条不紊开展。

    一时间，灾民感念其恩德，纷纷称其为“青天大老爷”。

    黄文俊此时心中稍稍放下心来。

    朝中太子和秦王相争，朝中不少官员纷纷站队，或附于太子，或从于秦王。

    陛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并未有所发作。

    若一旦差事办不好，但凡属于太子或者秦王阵营之人，必定会被陛下加重处罚。

    久而久之，朝中之人皆知，若是没有本事或靠山，就莫要掺和到太子和秦王之争，否则便会被陛下第一个收拾。

    经数日奔波劳累，赈灾工作已然完成大半。九原城内外，渐渐恢复了生机。

    然而，黄文俊并未就此离去。

    他仍借着赈灾之名留在九原，暗中调查堤坝决堤一事。

    这日，黄文俊刚查到些许线索，一封密信，送到了他的手中。

    信封上，赫然印着他同清河郡王约定的暗号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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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6 章 北上

    黄文俊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却写着令他心惊的内容。

    “云陕之行，凶险异常，汝身份已为燕王府所泄，太子、秦王皆知。”

    这短短几字，如晴天霹雳，让他呼吸为之一滞。

    黄文俊强自镇定，继续往下看。

    “范昂，其人可查。若能得其把柄，平安回京，可反咬太子、秦王，复为陛下纯臣。”

    黄文俊看完，指尖微微颤抖。

    他心中大恨，他心中大恨，好一个燕王，昔日种种，竟皆是骗局，将他们父女骗得团团转！

    茹儿定也是遭了燕王的毒手！

    他忍着心中悲愤，缓缓将信纸凑近跳跃的烛火。

    火舌舔舐着信纸，转瞬间化为灰烬，落入火盆之中。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他面上神色变幻莫测。

    黄文俊猛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九原城夜色沉沉，寒风凛冽。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凉意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燕王府，太子，秦王……

    自己已身陷囹圄。

    事已至此，如今之计，唯有背水一战。否则，等待他的便只有葬身云陕。

    范昂，便是他唯一的突破口，也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黄文俊转身，回到桌案前，提笔蘸墨。

    初到云陕之时，范昂便极力挽留他暂歇几日，再前往九原。

    彼时，他便知其中有猫腻。如今，形势紧迫，他必须尽快将其中隐情挖出。

    九原堤坝决堤一事，范昂脱不了干系。

    只是，如何能查到真凭实据，才是关键。

    ......

    裴明绪接到密报，阿鲁台率军北上，龙城空虚。

    他当机立断，星夜点将。

    各军化整为零，悄然北上草原。

    而他自己，则与顾成武一道，率领着早已改头换面的玄甲卫，率领改头换面的玄甲卫，趁着夜色悄然出关。

    凛冽的夜风刮过裴明绪的脸庞，吹得他身上那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顾成武驱动胯下骏马，紧随其后。

    马蹄踏碎夜的静谧，卷起漫天尘土。

    “此去龙城，千里奔袭，务必速战速决。”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夜风中传向顾成武。

    顾成武沉声应道，“末将明白。”

    燕北军疾驰在茫茫草原上，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插草原腹地。

    大军一路疾行，尽量避开匈奴部落，绕道而行。

    偶尔遭遇绕不开的小型部落，便如雄鹰捕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下。

    这日夜里，前方出现了点点火光，那是右贤王麾下的一个小型部落。

    若要绕开这个部落，便需绕行半天的路程，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既然绕不开，那便杀！”

    裴明绪一声令下，燕北铁骑仿若猛虎下山，瞬间将部落团团包围。

    刹那间，喊杀声震天，将夜幕撕裂，火光映红了整个夜空。

    毫无防备又惊慌失措的部落奋力抵抗，但在燕北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攻破。

    火光冲天而起，部落里的帐篷等皆被付之一炬，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一个身披兽皮的祭师被燕北军士兵押到了裴明绪面前，那祭师脖子上挂着一串人头项链，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年老的祭师指着裴明绪，声嘶力竭地咒骂，“你们是恶魔！长生天会惩罚你们的！”

    火光映照下，那串人头项链格外醒目，赫然是用婴孩的头骨制成。

    裴明绪心中顿时燃起熊熊怒火。

    草原祭师竟喜欢用大晟孩童的头骨做法器，他们荒谬地认为大晟孩童头骨灵气十足，以此做法器能更好地与长生天沟通。

    这是何等的残忍与邪恶！

    “你们的长生天，该惩罚的是你这种恶魔！”

    裴明绪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闪。

    祭师的头颅滚落在地，脖颈上的头骨项链散落一地。裴明绪命人将这些婴孩头骨好生安葬。

    “将所有马匹带走！牛羊带不走的，尽数放掉。”

    燕北军将部落的马匹尽数带走，赶走大批牛羊，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火光。

    裴明绪回望了一眼燃烧的部落，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大晟、对燕北子民的残忍。

    他拨转马头，率领燕北军继续北上，朝着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缴获的马匹尽数充入军中，被掳的部落失去马匹，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飞鸟，寸步难行。

    大军以缴获的牛羊为军粮，骏马轮换骑乘，日夜兼程。原本二十天的路程，硬生生被缩短了一半。

    十日后，距离龙城六十里处，裴明绪下令安营扎寨。

    “让将士们好生休整，明日一早，踏破龙城！”

    熊熊篝火映照着将士们疲惫却兴奋的面容。

    裴明绪坐在篝火旁，凝视着跳跃的火苗，心中豪情万丈。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

    大军用过膳食，便精神抖擞地集结待命。

    裴明绪一身戎装，目光如炬，指向远方。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军直奔龙城。

    龙城外，守军乍一见到突然出现、如同神兵天降的燕北军，顿时惊慌失措。

    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仿若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燕北军竟会出现在草原腹地。

    “燕……燕北铁骑？！”

    一个守城士兵率先反应过来，惊恐地大喊，声音中带着颤抖。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裴明绪一声令下：“攻城！”

    先锋营如猛虎下山，带着攻城器械，直冲城门。

    龙城的城墙低矮，不过两丈，由泥砖垒成。草原缺铁，因此城门是用木头建造，在那巨大的攻城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攻城锤重重地撞击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敲响了龙城的丧钟，每一下都震撼着匈奴人的心。

    随着木屑飞溅，城门很快出现一个大洞。

    匈奴士兵慌忙赶来堵塞，却如同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阻挡燕北军的攻势。

    “轰——”

    一声巨响，城门彻底崩塌，压倒一片匈奴士兵。

    先锋营呐喊着冲入城中，与匈奴士兵展开了激烈的厮杀，一时间，刀光剑影，鲜血横飞。

    先锋营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匈奴守军的心脏。

    城门处的抵抗迅速瓦解，燕北铁骑的铁蹄踏过匈奴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

    顾成武一马当先，周勇紧随其后，玄甲营如黑色洪流般涌入龙城。

    另一边，武德将军张朗早已率军抵达龙城南城门。

    震天的喊杀声响彻云霄，龙城彻底乱作一团。

    须卜智惊怒交加：“怎么回事！城门怎会如此之快便被攻破！”

    “报！燕北铁骑人数众多，我们根本抵挡不住！”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来报。

    须卜智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燕北铁骑的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大军被大单于带走，龙城的守军不过万余人。

    本以为凭借城墙虽低矮但仍有的守城优势，至少能抵挡一阵，却没想到在燕北军的猛攻下竟如此不堪一击。

    “传令下去，所有万夫长、千夫长，率部死守！”须卜智强自镇定，大声下令。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须卜智深知大势已去，当机立断。

    “速去王帐，带上阏氏和王子，从南门突围！”

    他快步走向王帐，心中焦急如焚。

    王帐内，阏氏紧紧抱着年幼的王子，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

    “须卜智，外面发生了何事？”

    “阏氏莫慌，燕北军已攻破城门，臣护送您和王子从南门突围！”

    须卜智一边说着，一边命人备马。

    他忽然想起叶氏，对清河郡王至关重要的人证。

    “去，将叶氏也带上！”他急忙吩咐道。

    侍女们不敢耽搁，连忙去请叶氏。不多时，叶氏被侍女背在背上，匆匆而来。

    她脸色苍白，却出奇的平静，对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须卜智顾不得许多，带着阏氏、王子和叶氏，一行人匆匆赶往南门。

    南门外，燕北军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须卜智拔出弯刀，嘶吼道：“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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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7 章 疑惑

    龙城南城门外，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武德将军张朗高坐马上，早已严阵以待。他鹰隼般的目光，紧紧锁住前方城门处战况。

    今日，他身负重任，便是守住龙城此门，让那城中匈奴贵族，休想逃脱。

    厮杀声震耳欲聋，一群匈奴人状若疯狂，口中呼喝着，奋力向前厮杀。

    他们紧紧护着几个妇孺，想突围而去。

    一行人衣着打扮看着分明是匈奴贵族，其中还有他的老对头须卜智。

    “大鱼来了！”张朗心中暗道。

    他猛地高举手中长刀，厉声喝道：“活捉敌酋，休教一人逃脱！”

    声如洪钟，响彻城门。

    燕北将士闻令，顿时士气如虹，仿若猛虎下山，气势汹汹地朝着须卜智等人如潮水般蜂拥而去。

    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匈奴人拼死抵抗，护卫着中间的须卜智，但在燕北铁骑的汹涌攻势下，却似螳臂当车，难挽颓势。

    燕北铁骑源源不断，士气高昂，个个奋勇争先，渴望建功立业。

    双方短兵相接，兵刃碰撞间，火花四溅，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飞，宛如修罗地狱。

    须卜智虽勇猛过人，但此刻也被燕北军的攻势逼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他奋力挥舞腰刀，勉强抵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燕北军士。

    眼见南门近在咫尺，须卜智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拼尽全力，格挡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后背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一柄大刀裹挟着风声，重重地砍在他的背上。

    剧痛袭来，须卜智眼前一黑，整个人从马上直直栽倒在地。

    鲜血染红了黄沙。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重伤之下，却是徒劳，已无力再战。

    燕北军士见状，一拥而上，如狼群扑食，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粗粝的麻绳迅速将他五花大绑。

    匈奴侍卫见须卜智被砍倒，生死不明，顿时心胆俱裂，抵抗愈发微弱。

    阏氏花容失色，惊恐万分，紧紧抱着年幼的儿子，瑟瑟发抖。

    随行的侍女也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妇孺的哭喊声，夹杂在厮杀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燕北军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彻底淹没，匈奴残兵败将再无抵抗之力。

    南城门，彻底落入燕北铁骑掌控之中。

    须卜智等人，尽数被俘。

    张朗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被五花大绑的须卜智面前。

    他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权臣。

    “须卜智，”张朗的声音如同寒冰，“你也有今日。”

    须卜智费力地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心中有熊熊怒火在燃烧，却又无力回天。

    他环顾四周，看着周围被俘虏的阏氏、王子和叶氏，望着战火四起的龙城，心中充满了悔恨。

    匈奴的基业，王庭龙城，竟在今日毁于一旦。

    他缓缓闭上眼睛，在心中向长生天虔诚祈祷，祈求大单于能即刻回军，将燕北军通通斩于草原之上，以雪今日之耻。

    “带下去，让军医给治下，莫让他死了。”张朗见须卜智闭着眼，不肯言语，不由冷笑一声。

    “哼，此贼命硬，可不能让他如此轻易死去。”

    须卜智被如死狗般拖了下去，黄沙之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张朗的目光，从血痕上移开，扫向余下的俘虏。

    俘虏之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紧紧抱着一个幼童，瑟瑟发抖。

    怀中孩子约莫三四岁，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小手紧紧抓着妇人的衣襟，不敢出声。

    妇人周围，几个侍女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摇摇欲坠。

    张朗瞧这妇人的衣着打扮，应是是匈奴的阏氏了。

    而她怀中紧紧护着的孩子，从应当就是阿鲁台的幼子无疑。

    张朗目光一转，又落到一旁的另一个女子身上。

    这女子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与周围匈奴人截然不同的是，她分明是大晟人的相貌。

    张朗心中疑惑顿生。

    一个大晟女子，为何在须卜智出逃之时，还不忘将她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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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8 章 祭坛

    张朗眉头紧锁，目光在那大晟女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虽心中疑窦丛生，却也明白此刻并非追查之时。

    “带下去，好生看管。”

    他吩咐左右，将阏氏、幼子以及那来历不明的大晟女子一同押了下去。

    南门城门处，已被燕北铁骑已然尽数掌控。

    张朗留下副将镇守南门，自己则率领精锐，朝龙城深处进发。

    他要赶在他人之前，夺得匈奴人祭天的金人，再砸碎匈奴的祭坛，断了他们的祭祀，让匈奴人彻底丧胆。

    龙城之内，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

    匈奴人四处逃窜，如同丧家之犬。也有不少匈奴人负隅顽抗徒，挥舞着弯刀，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然而，在燕北铁骑的凌厉攻势下，皆如螳臂当车，不堪一击，被淹没在燕北军的铁蹄之下。

    张朗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翻飞，如入无人之境，率军直奔匈奴祭坛。

    鲜血染红了刀锋，也染红了脚下黄沙。

    终于，他看到了那高耸的祭坛。

    却也看到了顾成武率玄甲军正在清理祭坛守卫。

    张朗见状，气得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都格外响亮。

    又让这小子抢先一步！

    随行的亲卫们见自家将军那懊悔不已的模样，若不是正在战场杀敌，恐怕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家将军与顾将军虽是私交甚笃，可将军在战场上最爱与顾将军一较高下。

    每回输了，便缠着顾将军请喝酒。顾将军脾气和善，每次都欣然答应，还不忘叫上他们这些亲卫。

    想到此处，不少亲卫心中竟隐隐期待起回燕北后，顾将军请客喝酒的热闹场景。

    毕竟，顾将军府上有不少燕王赏赐的美酒佳酿，那滋味，光是想想都让人口舌生津。

    “晖耀兄，你来了。”

    顾成武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看向板着一张脸的张朗，心中暗笑。

    这家伙又在装模作样，想来又是想借机骗他好酒。

    张朗冷哼一声，“你小子，又快一步，等回燕北了，你得请我喝酒。”

    “行！”顾成武爽快地一口应下。

    张朗顿时笑逐颜开，“好！等你的酒！”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祭坛周围堆积如山的森森白骨，又落到一个被俘虏的匈奴祭师身上。

    那祭师脖子上挂着一串森然的婴孩头骨项链，正瑟瑟发抖。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畜生！”

    张朗怒吼一声，仿若平地惊雷，手中长刀裹挟着满腔怒火挥出，一道寒光闪过，那祭师便被砍翻在地。

    鲜血喷溅，染红了祭坛前的白骨。

    “晖耀兄！”

    顾成武赶忙上前一步，伸手阻拦住张朗继续挥刀砍杀其他祭师。

    “此等恶人，殿下自有决断，何须你动手？”

    张朗怒气未消，双眸似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瞪了剩余面如土色的祭师一眼。

    那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利刃，让祭司们胆战心惊。

    “金人呢？”他转头看向顾成武，开口问道最为重要的金人。

    “已经取走。”顾成武淡淡道，“如今，我等将这里付之一炬便是。”

    他话音刚落，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匈奴祭师们顿时面露惊恐，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不能烧！不能烧啊！”

    “长生天会惩罚你们的！”

    他们操着略显生涩的大晟官话，语调中充满了绝望。

    祭师除了祭祀外，还负责与往来商队交易，自然通晓大晟语言。

    龙城的祭坛，于匈奴人而言，是心中至高无上的圣地，是他们信仰的支柱，是灵魂的寄托。

    一旦被毁，便如同抽走了他们的脊梁，精神支柱瞬间崩塌。

    顾成武和张朗对祭司们的哀嚎置若罔闻。

    燕北军士迅速行动，找来大量柴火，堆积在祭坛周围，又将找来的灯油等易燃之物泼洒其上。

    “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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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9 章 没落

    顾成武一声令下，军士将火把扔向堆积如山的柴火。

    瞬间，熊熊烈火燃起，火舌舔舐着祭坛，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祭坛上的图腾在烈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

    祭师们见状，如同疯魔一般，双眼通红，拼命挣扎着想要冲向祭坛，却被燕北军士死死押住。

    他们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痛苦中咆哮，令人毛骨悚然。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烈焰吞噬着祭坛上的一切，也吞噬着龙城匈奴人最后的希望。

    城中，匈奴残兵看到祭坛方向燃起的大火，纷纷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朝着祭坛的方向冲来。

    他们口中呼喊着不知所谓的口号，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仇恨。

    “杀！”

    顾成武和张朗并肩而立，目光冷冽，宛如两尊战神。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带领着燕北铁骑，将冲上来的匈奴残兵一一斩杀。

    周勇更是杀疯了，大刀都砍得卷刃了。

    鲜血飞溅而起，如红色的雨点，染红了黄沙，也染红了燃烧的祭坛。

    匈奴人的哀嚎声、兵刃交接的哐当响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祭坛的丧曲。

    祭坛上的火焰越烧越旺，似要将这片天地都燃烧殆尽。

    在匈奴人绝望的目光中，在熊熊烈火的炙烤下，巍峨的祭坛终于轰然倒塌，化作一堆燃烧的废墟。

    烟尘弥漫，遮蔽了天空。

    张朗看着倒塌的祭坛，望着匈奴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情。

    “此战之后，匈奴，不足为惧！”张朗高声喊道，声音在祭坛周围上回荡。

    这一战，只是开始。

    他将追随殿下，踏平草原，彻底扫除匈奴这个心腹大患，还燕北边境一片安宁！

    龙城外，裴明绪一身玄色铁甲，高坐在马背之上，看着龙城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他手中长刀轻颤，一股战意在胸腔翻涌。

    握刀的手，已然有些发痒。

    他微微低头，看向紧紧抓住他战马缰绳的高仪。

    缰绳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裴明绪轻轻抖了抖缰绳，示意高仪放手。

    然而，高仪却纹丝不动，反而抬头，目光坚定，直直地望着裴明绪。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放”二字。

    “殿下，”他语气坚定道，“微臣断不能松手。”

    “您此番带兵深入草原，府里的杨长史他们尚不知情。”

    “若是他们知晓了，必定不会轻饶于臣，定会怪罪臣未能尽到劝诫之责，未能拦下您此次冒险之举。”

    “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如今这龙城尚未完全被我们拿下，城内局势依旧凶险万分……”

    “殿下您可是燕北的主心骨，是万千将士和百姓的希望所在，您的安危关乎着整个燕北的命运，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您万万不可前去。”

    高仪在心中暗自补充了一句：万一殿下您有个闪失，哪怕只是破了块皮，臣都会被杨修元那老顽固给狠狠修理一顿。

    这龙城内布局错综复杂，犹如迷宫一般。

    万一匈奴人知晓殿下在此，故意针对殿下设下陷阱、埋伏之类的，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危险至极。

    总之，眼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燕王殿下杀进龙城的。

    有顾将军和张将军他们在，大家在此等候好消息便是。

    裴明绪冷声道：“松手。”

    高仪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将缰绳握得更紧了，一副誓死不从的无赖模样。

    “殿下，此去凶险……”

    “臣职责所在，不敢有违。”

    裴明绪眉心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说服高仪了，看来只能放弃了亲自杀入龙城的念头。

    “罢了，”裴明绪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待龙城战事结束再行入城。”

    高仪听闻此言，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缰绳。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心中暗自庆幸：总算是劝住了。

    到时候回府，也能在杨老头那儿表一表功劳，让他少念叨些自己未劝诫殿下北上草原的失职之罪。

    残阳如血，染红了龙城上空。

    城内，厮杀声渐渐平息。燕北铁骑的黑色旌旗，猎猎作响，遍插龙城。

    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匈奴士兵，在绝望中倒下。

    龙城，这座匈奴人曾经辉煌无比的的王庭，终于被燕北铁骑彻底征服。

    城门大开，裴明绪率领中军，缓缓步入龙城。

    铁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仿佛在宣告着匈奴的没落。

    裴明绪勒马驻足，抬头望去。

    只见燕北的旌旗，正高高飘扬在阿鲁台的王帐之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之情，顿时涌上心头。

    他勒马停在高台之下，翻身下马。

    “殿下！”

    顾成武和张朗等人迎上前来，抱拳行礼。

    “城内情况如何？”裴明绪沉声问道。

    “回殿下，残敌已尽数剿灭，其余皆已俘虏。”顾成武朗声答道。

    张朗紧接着补充道：“大帐贤者须卜智，阏氏、阿鲁台幼子皆已被俘。”

    裴明绪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做得好！”

    他抬步向前，拾级而上，登上早已搭建好的高台。

    高台之下，黑压压一片，皆是被俘虏的匈奴贵族和祭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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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0 章 灭绝

    北风呼啸，卷起残垣断壁的尘土，在龙城上空盘旋。

    裴明绪立于高台之上，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宛如天神下凡。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跪伏的众人。

    这些人，皆是匈奴的贵族、祭师，以及龙城的守卫。

    曾经不可一世的他们，如今一个个垂头丧气，尽显颓唐之态。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绝望，以及深深的愤恨。

    那愤恨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射向裴明绪。

    裴明绪却丝毫不为所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燕北边境累累白骨，昔日匈奴铁骑肆虐燕北边城，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些昔日屠戮燕北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匈奴人，今日也尝到了家园被毁的滋味。

    “尔等，可曾想过今日？”裴明绪的声音，冰冷如霜，响彻整个广场。

    台下俘虏噤若寒蝉，无人敢应一声。

    良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他乃龙城大祭师，是匈奴的精神领袖，地位尊崇。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大祭师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屈。

    裴明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杀？剐？”

    “尔等犯下滔天罪行，岂是区区一死便能抵消的？”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更加冰冷。

    “本王会将尔等押送回燕北，让燕北的百姓，来定下尔等的罪行，让尔等接受应有的惩罚！”

    他微微眯眼，目光转向那些祭师，眼神中杀意尽显，“不过你们祭师便不用了。本王这就送你们去见你们的长生天。”

    匈奴各部的祭师皆在龙城学习，出师后方才去往各部。今日，他定要让匈奴的祭师一脉从此断绝，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仿若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台下匈奴贵族顿时一片哗然。

    押送回燕北？

    那对他们而言，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千倍万倍！他们宁愿血溅当场，也不愿被押送去燕北，去承受那无尽的屈辱。

    大祭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知道，燕王说到做到。

    等待他们祭师的，将是长伴长生天的命运。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们如今便是恶狼爪下的羊，任恶魔宰割。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匈奴的辉煌，怕是要走向终结了。

    只是王庭龙城的祭师今日都将亡于此，匈奴的祭师一脉怕是要就此断绝，再无延续之可能。

    裴明绪不再理会台下众人，转身看向身后的顾成武和张朗。

    “将他们全部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所有祭师就地处决！”

    “是！”顾成武和张朗齐声应道。

    燕北铁骑得令，如虎狼之师，迅速上前，将一众俘虏押了下去。

    而那些祭师，则被如拎小鸡般押往刑场，等待他们的，是死亡的降临。

    裴明绪静静地站在高台之上，身姿仿若与天地融为一体，他眺望着北方，眼中闪烁着精光。

    夜幕如墨，沉沉地压在大地之上，龙城外的燕北军营大帐内，却灯火通明。

    裴明绪端立在沙盘前，拿着小旗子，光紧锁在那标记着北蛮之地的方位，眉头紧锁。

    高仪快步走入帐内，躬身行礼。

    “殿下，龙城库房以及从贵族祭师处收缴的财物，皆已清点完毕。”

    裴明绪放下手中小旗子，抬眼看向高仪。

    “如何？”

    “殿下，府库之中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另有大量皮草、药材等物，臣已命人造册登记。”

    高仪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光府库的金子便有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五十万两。”

    他跟随裴明绪多年，往昔最多抢抢匈奴人的牛羊，何曾想匈奴王庭竟藏着这般巨额的金银。

    早知道如此，他们早该想办法北上攻打龙城了。

    裴明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哦？竟有如此之多？”

    他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殿下，这匈奴人，竟然如此富庶，你不惊讶？！”高仪却忍不住感叹道，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裴明绪淡淡道，“高仪，你可知，每年有多少商人，冒着杀头的风险，私运丝绸出关，销往草原？”

    高仪一愣，“殿下的意思是……”

    “这些商人屡禁不止。”裴明绪语气加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可曾想过，匈奴人要这么多丝绸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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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1 章 叶氏

    高仪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臣愚钝，还望殿下解惑。”

    裴明绪修长的手指指向沙盘西域方位，“匈奴人所得丝绸，除部分自用外，大多用来与西域各国交易。”

    “用丝绸，从西域换取大量金银、良马，可谓赚得盆满钵满。”

    “匈奴人靠着大晟的丝绸，当着二道贩子，从中牟取暴利。”

    “只要我们将匈奴打趴下，驱逐出草原。这条原本被匈奴把控的赚钱商路，便会为我大晟所有！”

    高仪闻言，心中先是一惊，后是大喜过望。

    若是真如殿下所言这般有利可图，那燕王府日后必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王府若有了银钱，便等同于燕北军有了充足的军饷。

    高仪彷佛看见自己过上大手大脚花钱，再也不用精打细算购置军需的日子。

    他想着正美之时，亲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殿下，张将军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裴明绪微微颔首，“请他进来。”

    高仪的畅想被打断，从白花花的银钱堆里拔了出来，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须臾，张朗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抱拳行礼，“末将张朗，参见殿下。”

    裴明绪抬手示意：“免礼，何事？”

    张朗起身后，目光扫过高仪，欲言又止。。

    高仪被他这眼神激得吹胡子瞪眼，忍不住瞪了回去。

    这小子，什么眼神！他跟随殿下多年，军中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经他之手？

    裴明绪神色淡然，“何事，但说无妨。”

    张朗这才开口道：“末将今日于南门擒获一女子，乃大晟人士。”

    “此女是与须卜智一道被擒的。”

    “须卜智带着匈奴阏氏与阿鲁台幼子从南门突围之时，却都不忘带上了她。”

    “方才末将去审问了一番，那女子自称姓叶，夫君是……周怀英。”

    高仪愣了愣，疑惑道：“周怀英？这是哪号人物？”

    裴明绪沉吟片刻，脑海中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说。”

    张朗抬头，目光触及裴明绪深邃的眼眸，心头一凛。

    他艰难地开口道：“叶氏……叶氏称，她那夫君周怀英，曾是太极宫中的侍卫……”

    言至此处，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是难以启齿。

    “……也是，宸妃娘娘的……奸夫。”

    此言一出，帐内空气仿佛凝滞。

    高仪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狠狠瞪了张朗一眼。

    这小子，怎地不早说！

    臭小子，你害惨老夫！

    此等给陛下戴绿帽的皇家隐秘之事，岂是能随意听闻的？

    没搞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宸妃突然暴毙，宫中便开始有了些许风言风语。可后来，那些传闲话之人皆死得不明不白。

    自此，宸妃成了禁忌，无人敢提。

    高仪此刻恨不得立刻捂住双耳，逃离这是非之地，远离这要命的秘闻。

    裴明绪却神色不变，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叶氏还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张朗偷偷瞥了一眼高仪煞白的脸色，心中暗叹。

    高主薄，不是末将坑你，是你不肯走，眼下你就继续听着吧。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叶氏讲，宸妃娘娘暴毙那日，她夫君赵怀英进宫当值之前，神色慌张地让她赶紧逃命。彼时，她已然怀有四个月身孕。”

    “叶氏说，赵怀英告诉她，他今日与宸妃娘娘会被陛下捉奸在床，定然是回不来了。可他若是今日不去，赵家满门老小便会死于非命。”

    “他若乖乖依计行事，皇后和云贵妃答应会给赵家留一丝血脉。”

    “她曾劝赵怀英去向陛下发难或是告发，但赵怀英说赵家和他早已在成国公和皇后的严密监视下，根本没有机会。”

    “叶氏称，当日她夫君为了以防万一，怕皇后和云贵妃食言，让她先行逃脱。”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风吹过帐帘的猎猎声响。

    高仪眼前一黑，头疼得紧。

    这，这又是陛下的绿帽之耻，又牵扯出皇后、云贵妃！

    而他，却偏偏留下来听到了这等要命的秘闻！

    裴明绪依旧面上淡淡的，只是眉头皱愈发紧了。

    “还有呢？”

    张朗深吸一口气，一股脑儿将叶氏的供词全盘托出。

    “叶氏说，她逃出京城之后，便遭人追杀，一路逃亡，孩子也没能保住。她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流落到匈奴。”

    “她之所以被须卜智等人如此重视，乃是因为她手中，曾握有赵怀英交给她的一封信。”

    “当初皇后和云贵妃，为了让赵怀英老实按计划行事，也为相互制衡，给了他一封盖了私人小印的信。信中言明了赵怀英奉命行事，皇后和云贵妃会保他一家老小性命。”

    帐内一片死寂。

    高仪已经麻木了，脑子里飞速转动，想着如何利用叶氏和她手中那封信。

    他急忙问道：“那封信呢？”

    “末将从大单于王帐找到了信。”

    张朗赶忙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信，恭敬地双手呈上。

    裴明绪接过，展开一看，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黔地川南，清河郡王府，书房内。

    裴明辰看着眼前的人，一脸震惊。

    “你说什么？你们手里可真有证人和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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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2 章 奇袭

    裴明辰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名叫巴特尔的匈奴探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希冀。

    巴特尔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微微颔首。

    “千真万确。大单于心怀仁义，感念郡王殿下仁孝，愿将叶氏和密信奉上，助殿下洗刷宸妃冤屈。”

    巴特尔乃是须卜智与从燕北抢去的大晟女子所生，因外貌酷似大晟人，成年后便受命潜入大晟。

    元朗坐于裴明辰下首，目光如炬，审视着巴特尔。

    他冷哼一声。

    “你们匈奴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心了？说吧，你们大单于究竟想要什么？”

    裴明辰也回过神来，目光变得锐利，直直地盯着巴特尔。

    阿鲁台绝非善类，怎会无缘无故将如此重要的证人证物，这般轻易地送予他？

    这其中，必然有所图谋。

    巴特尔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大单于说了，他仰慕大晟文化已久，愿偃革倒戈，互通商贸，永结友好。”

    裴明辰闻言，眉头紧锁。

    互通商贸，永结友好？

    这阿鲁台到底打的什么鬼算盘？

    元朗嗤笑一声。

    “互通商贸，永结友好？老夫可听说，如今，你们匈奴可是被燕北铁骑压着打！”

    巴特尔闻之，眼中怒火一闪而过，但他很快便又笑眯眯地说道：“大单于说了，我们匈奴只想同大晟永结友好，所以想助郡王一臂之力。”

    “待日后殿下登基，便希望殿下能下令同我匈奴互通商贸，双方止战。”

    裴明辰心中一震。

    登基？

    匈奴这是想插手大晟的皇位之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此事事关重大，本王需考虑一番，再做定夺。”

    巴特尔点点头，神色平静，“这是自然。大单于说了，此事不急，殿下可以慢慢考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大单于也说了，若是殿下迟迟不肯答应，那叶氏和密信，可就保不住了。”

    说罢，他便起身告辞。

    裴明辰看着巴特尔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接受阿鲁台的条件，从他手中得到叶氏和密信，这无疑是与虎谋皮，凶险万分。

    可是，若是得不到叶氏和密信，他又该如何洗清母妃的冤屈？

    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舞动，映照着裴明辰阴晴不定的脸庞。

    元朗坐在一旁，眉头紧皱。

    许久，裴明辰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迷茫，“舅舅，你说，我该如何抉择？”

    元朗沉吟片刻，缓缓答道：“殿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老夫以为，不妨先拖延些时日，再做打算。”

    裴明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只能如此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洗清母妃的冤屈，还她一个清白！”

    龙城燕北军大营，主帅帐内。

    裴明绪端坐于帅案之后，目光如炬，扫视着帐内诸将。

    帐内气氛肃穆，众将皆正襟危坐，等待着裴明绪的指令。

    “诸位将军，龙城已破，此行目的已达到。”

    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然，匈奴之患，一日不除，我燕北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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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3 章 噩梦

    “本王意欲率军北上，趁着匈奴同北蛮交战之际，奇袭阿鲁台大军！”

    裴明绪话音刚落，高仪面色大变，疾步而出，连忙出言劝阻。

    “殿下，此举万万不可啊！此去实乃凶险至极，无异于火中取栗！”

    “北蛮虽与匈奴世代为仇，然我军若深入草原腹地，一旦二者联手，我军必陷腹背受敌之绝境！”高仪言辞恳切，满脸忧色。

    裴明绪剑眉微蹙，朗声道：“本王并非欲与匈奴决一死战，只是欲扰乱其军心，助北蛮一臂之力，借北蛮之手消耗匈奴兵力。”

    “我军轻骑简从，疾奔北上，携带充足战马足，可供轮换骑乘，速战速决。”

    “战场上，命我军便高呼龙城已破，祭坛已毁，动摇匈奴人军心。”

    “待冲杀一番匈奴大军，便全速撤离。”

    高仪却仍是忧心忡忡：“殿下，龙城被破的消息迟早传扬开来，彼时匈奴各部定会集结，一旦我军退路被截断，若阿鲁台大军再回援，我军危矣！”

    帐中气氛顿时凝重起来，众将领也纷纷附和高仪，劝裴明绪三思。

    “龙城被破的消息迟早会传到阿鲁台耳中，届时他定会令匈奴各部集结，阻拦我军去路。”

    老将杨荣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们并非无心剿灭匈奴，实乃此次若再北上，一旦被匈奴断了回燕北的路，后果不堪设想。

    此番燕北精锐尽出，实经不起折损。况且殿下身在军中，殿下安危关乎全局，不容有失。

    裴明绪剑眉微蹙，语气坚定：“奇袭匈奴，遣精锐之师即可。其余人马镇守龙城，护我军回燕北之路周全。”

    “一路大军北上，精锐负责奇袭，而剩余人马负责接应。”

    高仪手抚长须，见裴明绪坚持，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殿下，然即便如此，奇袭匈奴亦是凶险万分。”

    “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犯险？不若另派他人领兵前往。”

    顾成武闻言，当即起身，抱拳请命：“末将愿领兵奇袭匈奴！”

    张朗紧随其后，亦是请战：“末将也愿前往！”

    高仪微微点头，抚须赞道：“顾将军与张将军皆是勇冠三军，此战有二位出马，必当旗开得胜！”

    帐中其余将领见状，亦纷纷苦劝裴明绪留于龙城，切莫以身犯险。

    裴明绪沉默不语，神色坚定，不为所动。

    顾成武见状，心下一动，抱拳再道：“殿下，府中宋侧妃如今身怀六甲，若闻殿下亲身涉险，必是日夜忧惧，寝食难安呐！”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怔，旋即纷纷附和，苦劝裴明绪莫要冒险。

    裴明绪闻言，终于有所动容。

    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罢了，便由右路大军及玄甲营北上，顾将军和张将军领兵奇袭阿鲁台大军。”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本王镇守龙城，待尔等凯旋，同诸位一道返回燕北！”

    语毕，裴明绪略带不甘地瞥了高仪两眼，高仪则忙赔笑不迭。

    顾成武与张朗领命而去，旋即点齐麾下将士，左路大军闻令而动，即刻拔营北上。

    铁蹄声声，卷起漫天尘土，一路向北，直奔阿鲁台大军而去。

    裴明绪目送左路大军远去，眸光深邃，心中另有打算。

    他并未如众人所愿，安坐龙城。

    而是令老将杨荣率领左路大军，挥师南下，清剿南归路上残存的匈奴部落。

    他自己则亲率中路大军，以龙城为中心，开始清剿周边的匈奴部落。

    燕北铁骑如黑色洪流，席卷草原。

    匈奴各部本就元气大伤，加之阿鲁台北上时，各部为了争夺战功和财宝，精锐尽出。

    只余老弱妇孺与少量青壮留守。

    他们哪里是燕北大军的对手？

    面对如狼似虎的燕北铁骑，这些匈奴部落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牛羊被抢夺，羊奴被释放，祭师被屠戮。

    曾经在草原上不可一世的匈奴人，如今如同待宰羔羊，任由燕北铁骑宰割。

    哭喊声、哀嚎声，响彻天际。

    然在这一片凄惨之象中，亦有欢呼喜悦声划破长空。

    那些被匈奴掳掠而来，被困于羊圈之中苦苦煎熬的燕北人，终是盼来了他们的救星。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笼罩着整个草原。

    一位年迈的匈奴妇人，抱着瑟瑟发抖的孙儿，绝望地望着远去的燕北大军。

    她浑浊的眼中充满了仇恨和恐惧。

    曾经庇佑他们的长生天，如今却为何抛弃了他们？

    燕北军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冰冷的光泽，黑色的旗帜猎猎作响，成为了匈奴人心中永远无法驱散的噩梦。

    草原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凛冽的大风，卷起漫天的尘土和血腥味，在草原上久久不散。

    这是属于燕北的胜利，亦是属于匈奴步入末日的开始。

    裴明绪立于山丘上，俯瞰着被鲜血染红的草原。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同情，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决绝。

    他要将匈奴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抹去，为死去的燕北将士报仇，为受苦受难的燕北百姓雪恨。

    黔地，川南清河郡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几如冰窖。

    巴特尔鹰隼般的目光紧紧锁住裴明辰，语气强硬：“殿下，您考虑得如何了？”

    “草原风高路远，我等也不愿在此久留。”

    “若殿下再无决断，我等即刻启程返回草原。只是这叶氏和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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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章 北上奇袭

    巴特尔言语间毫不掩饰威胁之意。

    裴明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派去草原查探叶氏和密信之事真伪的探子，至今还未传回消息。

    元朗立于裴明辰身侧，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巴特尔，眸底杀意涌动。

    他紧握着腰间佩剑，指节泛白。

    巴特尔敏锐察觉到元朗的敌意，却丝毫不惧，反而挑衅般地扬了扬眉。

    “殿下，您需知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巴特尔眯起双眸，“我匈奴儿郎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话语中威胁之意更甚，再次将裴明辰逼至抉择的悬崖边缘。

    裴明辰深吸一口气，而后与元朗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中，有无奈，有不甘，更有决绝。

    良久，裴明辰仿若用尽全身力气般，终于缓缓点头。

    “好。”

    他语气低沉，仿若从牙缝中挤出这一个字，每一丝音节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本王答应你。”

    “一旦本王登基为帝，便与匈奴议和，互通商贸。”

    巴特尔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殿下英明。”

    “我匈奴一族，定会助殿下一臂之力，将燕王的燕北军牵制在燕北动弹不得。”

    他微微躬身，单手置于胸前，语气恭敬，却掩不住眼底的得意。

    裴明辰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

    他心中清楚，自己此刻正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叶氏和密信之事是真实无误的

    赌他自己真的能够登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更赌，匈奴人会信守承诺，将人和密信交予他。

    只是，这其中每一步都如走在万丈悬崖边的钢丝，稍有差池，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他别无选择。

    为了母妃，为了皇位，他必须赌下去。

    元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佩剑被他握得更紧，仿佛要将那剑柄嵌入掌心之中。

    他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如帘子般落下，掩盖住眼底的恨意。

    今日，匈奴相逼之耻，他日必用匈奴单于之血洗去。

    片刻后，巴特尔将裴明辰亲笔所书并加盖了王印的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裴明辰，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殿下放心，我匈奴一族，定不负殿下所托。”

    裴明辰淡淡道，“如此，便有劳了。”

    ......

    顾成武和张朗率玄甲营与右军精锐五千铁骑，风驰电掣，巧妙绕开匈奴部落，一路北上。

    而右路大军则担当殿后的重任，一路肃清南归道路上的匈奴部落。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震颤着荒凉的草原。

    顾成武和张朗率军日夜兼程，奔波七日，人困马乏，却无人叫苦。

    只因心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宛如燎原之火，驱使着他们不断向前，再向前。

    踏入北蛮之地，沿途所遇部落，皆是断壁残垣，焦土千里。

    匈奴人北上的铁蹄，践踏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机。

    “报！”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匈奴大军与北蛮军在北川原交战，距离此处仅半个时辰路程！”

    顾成武剑眉一挑，眼中精光闪烁。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两柱香时间！”

    他翻身下马，与张朗凑至一处，低声商议。

    “晖耀兄，依我之见，你我二人分兵两路，左右夹击。”

    “我率部从左翼，你从右翼突袭匈奴后军，半个时辰之后，不论战况如何，便鸣金收兵，你意下如何？”

    张朗点头，眼中战意熊熊燃烧，“正合我意。”

    两柱香时间转瞬即逝。

    顾成武和张朗翻身上马，高举手中长刀。

    “将士们，今日便让匈奴狗贼，血债血偿！”

    “杀！”五千将士齐声呐喊，气势如虹。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大军如离弦之箭，直奔北川原而去。

    周勇紧随顾成武身后，脸上写满了激动与兴奋。

    北川原上，喊杀声震天。

    北蛮将士虽英勇顽强，却渐渐不敌匈奴铁骑。

    北蛮王赫连猛见状，身披重甲，手持巨斧，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北蛮的勇士们，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的族人，杀！”

    赫连猛的怒吼声如洪钟大吕，在战场上回荡，激励着北蛮将士的斗志，让他们在绝境中奋起反抗。

    然而，匈奴铁骑如潮水般涌来，北蛮勇士渐渐力竭，战场上的局势愈发危急。

    阿鲁台端坐马上，看着渐渐败退的北蛮军队，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阿史那！”阿鲁台高声呼唤。

    “大单于，属下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匈奴勇士上前一步。

    “你去会会那北蛮王，取他首级！”

    阿史那略有迟疑，“大单于，您的安危……”

    阿鲁台哈哈大笑，“胜局已定，何须担心！再说，还有其他护卫保护本单于！”

    “去吧！”

    阿史那领命，策马而出，直奔赫连猛而去。

    赫连猛正与匈奴人激战，忽见一员猛将杀来，心中一惊。

    还未反应过来，阿史那已经杀到近前。

    刀光一闪，赫连猛只觉眼前一花，胸口一凉。

    低头一看，自己胸前盔甲已破，右胸上竟多了一道血痕。

    还未待他反应，敌将又杀了上去。

    赫连猛挥舞巨斧，堪堪挡住这雷霆一击，虎口震裂，几乎握不住斧柄。

    亲卫们见状，舍命上前，护住赫连猛。

    “保护大王！”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阿史那长刀翻飞，如同死神之镰，收割着北蛮战士的生命。

    亲卫们虽悍勇，却非阿史那敌手，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阿史那逼近赫连猛，眼看便要取其首级。

    突然，战场后方传来一阵悠长而嘹亮的号角声。

    这号角声穿金裂石，响彻整个北川原。

    阿史那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更加握紧手中的长刀。

    这是燕北铁骑的号角声！

    他曾与燕北铁骑交手多次，对这号角声刻骨铭心。

    为何燕北军的号角会在此处响起？

    阿史那心中疑惑，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情况有变！

    必须尽快回到大单于身边。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眼前即将到手的赫连猛，不再恋战，猛地调转马头，欲返回阿鲁台身边。

    赫连猛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得愣了一下。

    他虽不知这号角声代表着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阿史那的退意。

    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并不想轻易放阿史那离开。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赫连猛怒吼，声音嘶哑。

    残存的亲卫们，虽然个个带伤，却毫不犹豫地纵马杀向阿史那。

    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阻挡阿史那的防线。

    阿史那心中焦急，却一时无法突破这拼死阻拦的防线。

    赫连猛看着被阻拦的匈奴猛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又命更多北蛮战士上前拦住他。

    后来，赫连猛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刻，都忍不住感叹自己当时的命令是何等的英明。

    正是他这个命令，为日后匈奴四分五裂，彻底没落贡献了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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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5 章 笑早了

    顾成武一马当先，玄甲营铁骑紧随其后，以万钧之势左翼杀进匈奴后军。

    张朗亦不遑多让，率右军精锐，一路势如破竹，自右翼直捣匈奴后军。

    此两路燕北铁骑，犹如两柄尖刀，狠狠刺入匈奴大军心脏。

    匈奴后军猝不及防，刹那间阵脚大乱，人仰马翻，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龙城已破！”

    “金人已融！”

    “祭坛已毁！”

    燕北铁骑势如破竹，边冲锋边高声用匈奴话呼喊。

    怒吼声震天动地。

    不少匈奴士兵闻之，顿时魂飞魄散，军心动摇。

    “什么？龙城破了？”

    “祭坛也被毁了？”

    “长生天抛弃了我们！”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匈奴大军彻底乱了阵脚。

    匈奴士兵们惊慌失措，在燕北铁骑的冲杀下，不堪一击，阵型彻底乱作一团。

    燕北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肆意冲杀。

    周勇手中长刀上下翻飞，刀光闪过，刀光闪过之处，必有一名匈奴骑士倒下。

    “杀！”周勇怒吼，双眼赤红。

    他身后的燕北铁骑，个个杀红了眼，如同下山猛虎，势不可挡。

    北蛮战士见匈奴大乱，抓住机会，奋起反击，欲力挽狂澜。

    战场之上，三军混战，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一时间，匈奴腹背受敌，军心涣散，进退维谷。

    阿鲁台在大车之上，脸色铁青，眼见局势崩坏，急忙下令吹响号角，试图稳住军心。

    悠长的号角声划破长空，响彻战场，却无法阻挡燕北铁骑的攻势。

    号角声反而吸引了周勇的注意。

    他目光如电，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匈奴大军中央那辆被众多匈奴人簇拥着的大车。

    大车周围，匈奴精锐层层护卫，宛如铜墙铁壁，拱卫着中间一人。

    那人远远瞧着，头戴金冠，想来此人必是匈奴大单于。

    周勇毫不犹豫，弯弓搭箭，眼神凌厉。

    他臂力惊人，所用得弓也是顾成武命人给他特制的，射程远超一般的弓。

    “嗖！”利箭破空而出，仿若流星赶月，直奔大车而去。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连珠般射出。

    三箭连发，快如闪电。

    电光火石间，阿鲁台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一支羽箭已深深扎入胸膛。

    未及反应，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

    血花在阿鲁台胸前绽放，他颓然向后倒去。

    匈奴护卫这才反应过来，惊呼着扑上前，用血肉之躯挡住倾颓的大单于。

    周勇见射中那匈奴男子，匈奴护卫如此惊恐，便当机立断，再次弯弓搭箭，瞄准了大车上那面猎猎作响的狼头大纛。

    弓弦震动，利箭破空，正中旗杆。

    “咔嚓”一声，旗杆应声而断，狼头大纛无力地飘落尘埃。

    “匈奴大单于已死！”周勇声如洪钟，惊得匈奴士兵惶恐不已。

    跟随周勇的燕北铁骑见状，也跟着振臂高呼：“大单于已死！”

    声浪如潮，迅速传遍战场。

    燕北铁骑闻之，士气更盛，喊杀声响彻云霄。北蛮见状，也士气大振。

    阿史那闻言，不惜以伤换伤，拼命杀出重围，往匈奴中军而去，但是已为时已晚。

    阿鲁台身中三箭，已在弥留之际。

    匈奴士兵听闻大单于已死，起初不信，但环顾四周。

    却见象征大单于的狼头大纛已然不见，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崩溃。

    恐慌的情绪如野火般蔓延，如同燎原之火，不可遏制。

    周勇率领麾下铁骑，在匈奴大军中左冲右突，如尖刀般撕裂敌阵。

    他手中的长刀饮血无数，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匈奴人性命。

    鲜血喷溅，染红了战袍，却也点燃了他心中的熊熊烈火。

    所过之处，匈奴士兵纷纷倒下，尸横遍野。

    燕北铁骑紧随其后，势如破竹，将溃败的匈奴军队分割包围。

    北蛮战士再次发起猛攻，与燕北铁骑一起，对匈奴残部展开夹击围剿。

    战场之上，喊杀声震天，血流成河，宛如人间炼狱。

    北蛮将士的怒吼如雷霆震荡，匈奴前军在铁蹄与弯刀的夹击下，阵型摇摇欲坠。

    左贤王图拉嘎眼见前军阵脚松动，怒吼一声，手中大刀如闪电般劈出，将一名北蛮骑兵劈下马。

    “稳住！稳住！”图拉嘎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调。

    匈奴骑士在他的强压下，渐渐稳住阵脚。

    见状，图拉嘎高举手中大刀，厉声喝道：“匈奴勇士，随我杀！”

    他身先士卒，如猛虎下山，带领匈奴骑兵杀敌。

    大刀挥舞间，带起阵阵腥风血雨，硬生生在北蛮的攻势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心中焦灼，耳畔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都无法掩盖他心中的不安。

    他想回中军确认大单于的安危，可眼下他必须稳住前军，否则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后军，尘土飞扬，人仰马翻。

    右贤王乌维脸色铁青，听着远处传来的“大单于已死”的呼喊，心乱如麻。

    他猛地回首，看向中军方向，那本该屹立不倒之狼头大纛，此刻却踪迹全无。

    不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顾不上指挥后军，调转马头，朝中军疾驰而去。

    途中，他遇到了阿鲁台的几个儿子，他们也正惊慌失措地赶往中军。

    “拦住他们！”乌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亲卫下令。

    亲卫心领神会，立刻上前缠住阿鲁台的几个儿子。

    刀光剑影，惨叫声起。

    乌维没有丝毫停留，带着剩余亲信，继续策马狂奔。

    中军，阿鲁台躺在大车上，气息奄奄，胸前的箭羽还在不停地滴血。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到来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

    “乌维……”阿鲁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这个名字。

    他多么希望，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图拉嘎，那个骁勇善战，根基深厚的左贤王。

    唯有图拉嘎，或能于如此危局中，引领匈奴走出绝境。

    乌维心中一凛，单膝跪地：“大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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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6 章 隐患

    阿鲁台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块雕刻着狰狞狼头的令牌。

    乌维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块狼头令，那是匈奴至高无上的象征，代表着无上的权力和荣耀。

    令牌入手冰凉，阿鲁台却仿佛握住了千钧重担，似整个匈奴的命运都凝于这小小的令牌之上。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狼头令递给一旁跪倒的阿史那。

    “单于之位……传于……图拉嘎……”阿鲁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生命挤出来的一般。

    阿史那赶忙双手接过狼头令，冰冷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乌维见状，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目光如箭般射向阿鲁台。

    “大单于……”良久，乌维才嘴唇颤抖地挤出这三个字。

    阿鲁台的目光落在乌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无奈、有期望、亦有一丝警告。

    “匈奴……生死存亡……唯有图拉嘎……”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德高望重……才能……引领匈奴……”

    他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乌维：“你……辅佐他……”

    阿鲁台的亲卫们手按刀柄，虎视眈眈地盯着乌维，气氛剑拔弩张。

    乌维的内心翻江倒海，大帐内亲卫的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他心中清楚，此时此刻，自己已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乌维沉声应道，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愤懑。

    阿鲁台的目光渐渐涣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前军方向，仿佛看到了匈奴的未来，看到了图拉嘎如战神般带领匈奴走出困境，重现辉煌的景象。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缓缓闭上，胸膛的起伏渐渐平息。

    匈奴大单于，就此陨落。

    阿史那握紧手中的狼头令，眼中满是悲痛，然后将头重重磕下。

    .......

    半个时辰到，钲声骤然划破战场的喧嚣。

    尖锐的鸣金之声，如同一柄利刃，硬生生将燕北铁骑的杀戮之势截断。

    纵然眼红于匈奴人头颅的战功，燕北铁骑却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他们毫不恋战，砍翻身边敌人，有序拨转马头，如潮水般迅速退却。

    铁蹄翻飞，卷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燕北铁骑来去如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匈奴人的哀嚎。

    后路大军阵中，匈奴贵族们面面相觑。

    乌维不在，群龙无首，众人一时难以决断。

    是追击这支如狼似虎的燕北军？

    还是任由他们扬长而去？

    犹豫不决之际，燕北军已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上，只留下空旷的战场和刺鼻的血腥味。

    顾成武和张朗率军，一路疾驰，马蹄声如雷鸣般震颤着大地。

    到达预定的地点，早已有留守将士赶来另一批战马。

    无需多言，将士们纷纷翻身下马，快速换乘新马。

    疲惫的战马嘶鸣一声，似乎在诉说着方才征战的辛劳。

    而新换的战马则个个精神抖擞，昂首刨蹄，蓄势待发。

    顾成武翻身上马，目光如炬，扫视全军。

    “儿郎们，此番尔等立下大功，如今我们南下，回家！”

    一声令下，燕北铁骑再次奔腾，向着南方疾驰而去。

    张朗与顾成武并驾齐驱，两人皆面色凝重。

    “此番奇袭，虽重创匈奴，但终究是险招。”张朗看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不错，若是匈奴反应过来，大军追击，我军便危矣。”顾成武紧握着缰绳，声音低沉。

    “须得尽快与右路大军汇合，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夜色愈发深沉，仿若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天地笼罩，然而燕北铁骑却毫不停歇。

    他们深知，只有尽快同右军汇合，才能脱离险境。

    北蛮人的嘶吼渐渐低落，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图拉嘎猛地勒住战马，那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复又落下。

    他高举大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尘土中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杀！将这些北蛮子杀个精光！”

    他声如洪钟，震慑着周围的匈奴骑兵。

    匈奴人在图拉嘎带领下，士气大振，展现草原霸主的实力，纷纷奋勇杀敌，喊杀声震天。

    北蛮军队在这凌厉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节节败退，被杀出三十里外。

    图拉嘎勒马望去，北蛮人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然而，他心中并无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重。

    “大单于……”

    他勒转马头，朝着阿鲁台所在的方向奔去，心中隐隐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

    当他赶到时，映入眼帘的却是阿鲁台那冰冷的尸体。

    阿史那颤抖着双手，将象征着单于权力的狼头印递给图拉嘎，面色沉痛。

    “大单于…去了…”阿史那哽咽着说道，“大单于命您接任单于之位。”

    图拉嘎接过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悲痛，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立狼头大纛！”

    一杆新的狼头大旗很快竖立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找一个与大单于身形相似之人，假扮大单于！”

    “传令下去，大单于重伤，但已无性命之忧。”

    图拉嘎知道，此刻绝非公布阿鲁台死讯之时。

    龙城局势尚不明朗，而今日燕北军竟能深入草原奇袭他们，已然说明匈奴的草原上出了问题。

    当下，稳定军心至关重要，至少在回到龙城之前，绝不能让军心大乱。

    他正要继续部署，一个侍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脚步踉跄。

    “报！几位王子…和亲卫…都…都战死了…”

    侍卫颤抖着，脸色惨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图拉嘎听闻，心中一沉，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乌维。

    乌维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图拉嘎紧紧盯着乌维，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压抑。

    “将几位王子的尸体好生收敛。”

    “各部休整，准备撤军！”他大声下令。

    “回龙城！”

    他的目光望向龙城方方，那里是他们的根基所在。

    眼下，此地不宜久留。

    此次劫掠北蛮，收获虽不如预期，但当下必须尽快赶回龙城。

    “乌维！”

    图拉嘎高声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乌维，目光冰冷如霜。

    “你率领后军精锐，追击燕北铁骑！”

    “是！”

    乌维单手捶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渴望单于之位，也同样痛恨燕北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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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章 南归

    燕王王府，望舒舍内，宋昭月斜倚于软榻上，身着藕荷色绣花襦裙，一手置于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执着一本游记，轻声读着。

    书页上，各地风情跃然纸上，引人遐想。

    她并未读圣贤经典，而是读这山水游记之中，因为自己想看游记。

    反正肚子里的娃只要听个声响即可，不能委屈了她自己。

    “峨眉山巅，云海翻涌，似人间仙境……”

    她念得正入神，腹中胎儿忽然猛地一踢。

    宋昭月吃痛，轻“嘶”了一声，放下书卷，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

    这肚子里孩子的力道，可真不小。

    想来是那灵犀九转丹的功效，这肚子里的孩子，每回胎动，力气都大得惊人。

    莫不是那灵犀九转丹太过滋补？难道自己这是要生个大力士？

    “小调皮，又踢我。”宋昭月面上嗔怪，眼中却满是宠溺，“等你出来，定要让你父王好好教训你。”

    提及裴明绪，她心中不由添了一丝担忧。

    裴明绪这家伙，一去边城便音信全无。

    “也不知你父王何时才能回来……”宋昭月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啊，怕是把我们娘俩都忘了。”

    一想到生产之时裴明绪或许不在身边，她心中便有些不安。

    刘悦莹被她“困”在宁华居，虽动弹不得，可毕她毕竟是圣旨赐婚的王妃。

    万一生产时裴明绪不在府中，刘悦莹仗着王妃的身份闹出什么事端来，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宋昭月秀眉微蹙。

    她轻轻摸了摸肚子，仿佛在安慰腹中的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别怕，娘亲会保护好你的。”

    “希望你父王能赶在你出生前回来……”

    龙城外，燕北军营，中军大帐。

    裴明绪立于沙盘前，眉头微蹙，正细细推算右路大军归来的日子。

    龙城附近的匈奴部落皆已拔出，且左路大军传回消息，已扫清南归燕北的路。

    从匈奴羊圈救出的燕北百姓，还有龙城的财宝也已随左路大军南下。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右路大军回到龙城，便可启程回燕北。

    前几天，右路大军传回消息，已接应上顾成武一行。只是这两日未有消息传回，不知是出了何变故，让人心忧。

    “报——”一声高喊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一名斥候掀开帐帘，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右路大军及顾将军、张将军等如今距龙城不足百里。”

    裴明绪闻言，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映照在营帐之上。

    顾成武和张朗等大步流星走入帐内，抱拳行礼。

    “末将顾成武，参见殿下！”

    “末将张朗，参见殿下！”

    “末将.....”

    裴明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赞许道，“此番大胜，多亏诸位运筹帷幄，奋勇杀敌！”

    “殿下过誉了。”顾成武沉声道，“此行幸不辱使命。”

    张朗补充道：“末将已命人清点战果，不日便可呈报殿下。”

    裴明绪点点头，示意众人。

    顾成武朗声回禀道：“殿下，末将等与右路大军顺利汇合后，于乌兰山设伏，痛击追军。”

    “匈奴右贤王乌维大军伤亡惨重，溃不成军，已往北方逃逃窜！”语气中难掩兴奋。语气中难掩兴奋。

    裴明绪赞道，“好！”

    “殿下，还有一个好消息。周勇三箭射中阿鲁台！”

    这消息如平地惊雷。

    裴明绪闻言大喜，“三箭皆中？”

    “回禀殿下，三箭皆射中其胸膛！”周勇起身出列道，神色激动，“只是中箭后，阿鲁台倒地，匈奴人拼死将其护住，末将未能确定其身死与否。”

    “好！好！好！”裴明绪抚掌大笑。

    他看向周勇，目光中满是赞赏，道：“此番你立下大功，待回燕北，定为你庆功。”

    “三箭皆中，阿鲁台年过五旬，此番就算不死，也已重伤垂死！”

    “匈奴如今怕是秘而不宣，待探子回报，便可知晓阿鲁台死活，以及继任者是谁。”

    他目光再次扫过帐内众人，神色凝重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便是我军安然退回燕北！”

    “匈奴此番元气大伤，草原上依附于他们的各部，定会群起而攻之。”

    “待草原各部消耗匈奴最后的力量，便是我燕北军再次北上，彻底灭亡匈奴之时！”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殿下英明！”

    裴明绪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犒赏三军，明日准备启程南归！”

    “得令！”众将齐声应道，转身离去，各自去安排相关事宜，燕北大营内一时又忙碌起来。

    翌日清晨，天际泛起鱼肚白。

    燕北大军拔营，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裴明绪身披玄铁铠甲，高踞于黑色战马之上，神情冷漠。

    他鹰隼般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龙城。

    这座曾经雄伟的匈奴王城，如今已是残垣断壁，满目疮痍。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点火！”他一声令下，声音铿锵有力。

    早有准备的燕北士兵，将火把掷向早已浇了火油、堆满牛粪等易燃之物的龙城。

    顷刻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空。

    熊熊烈火吞噬着一切，仿佛要将匈奴数百年的基业付之一炬。

    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伴随着燕北士兵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裴明绪望着火光中的龙城，心中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无尽的快意，和对未来的期许。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南方。

    “儿郎们，回燕北！”

    声音在草原上回荡，久久不散。

    “回燕北！”

    “回燕北！”

    燕北将士高声呼喊，士气如虹。

    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卷起漫天尘土。

    浩浩荡荡的燕北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南方奔腾而去。

    留下身后，一片火海。

    乌维大军被伏击后，伤亡惨重，只能北上同图拉嘎汇合。

    而另一半，匈奴大军在图拉嘎的率领下，摆脱北蛮追兵后，全速南归。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右贤王败了！正向我军靠拢！”

    图拉嘎闻言，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燕北大军早有准备，设下埋伏，右贤王寡不敌众，只得率残部北撤。”斥候战战兢兢地禀报。

    “燕北大军?寡不敌众？”图拉嘎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龙城！

    图拉嘎心中一凛，意识到龙城已出事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南下！”他急声下令。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疲惫不堪的匈奴大军，在图拉嘎的催促下，继续向着龙城的方向前进。

    夜色中，图拉嘎远远望见龙城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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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8 章 悲喜

    龙城，火光滔天。

    映照着图拉嘎铁青的脸。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火海。

    龙城，匈奴的圣地，是匈奴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承载着无数的荣耀与信仰。

    如今，却被付之一炬。

    追！

    一个字，几乎要从他牙缝里迸出来。

    燕北小儿，欺人太甚！

    可理智却如一盆冰水，浇灭了他胸中燃烧的怒火。

    乌维大败，匈奴大军的士气已然受挫。如今，龙城又在眼前毁于一旦，这对匈奴人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眼下大军士气低迷，军心涣散。

    此刻若贸然追击，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要命的是，大单于的死讯至今仍瞒着大军。大单于威慑草原多年，他的存在便是匈奴的定海神针。

    如今大单于身死，加之龙城被毁，草原各部很快便对匈奴会虎视眈眈。

    这，才是眼下最为棘手的难题，如何维持匈奴草原霸主的地位。

    图拉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忍！

    必须先稳住军心！

    “传令下去！”他高举手臂，声音嘶哑，“全军原地休整！”

    命令传了下去。

    却如同投入沸水的一粒石子，激不起半点波澜。

    匈奴士兵们，一个个面如死灰。他们麻木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似是灵魂已被那龙城的大火吞噬殆尽。

    龙城，是他们的圣地，是他们的信仰所在。

    如今，圣地没了，祭坛毁了。

    他们，还有什么可战的？

    图拉嘎翻身下马，走到一名匈奴士兵面前。

    那匈奴士兵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图拉嘎沉声问道。

    “巴图。”匈奴士兵低声回答。

    “巴图，”图拉嘎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城没了，我们可以再建。”

    “我们的勇士虽然战死了，但他们的英灵会去往长生天处，在那神圣之地永远守护着我们。而长生天会保佑我们！”

    “只要我们活着，龙城便可再建！”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巴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左贤王……”他哽咽着说道。

    图拉嘎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每一个匈奴士兵的脸上。

    “勇士们，”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记住这场大火，终有一天，我们要杀进大晟，用他们的京城祭奠龙城！”

    ““我图拉嘎在此对长生天立誓，此仇必报！大晟的奴隶们会为我们重建龙城！”

    他的话，如同星火燎原，点燃匈奴士兵心中仇恨之火。

    他们握紧手中的武器，原本萎靡的身姿挺直了起来，眼里燃烧着复仇的烈焰。

    图拉嘎看着他们，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

    眼下，只能先保存实力，以图后计。

    他抬头望向被火光染红的夜空，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仇恨。

    燕北！

    待他日，匈奴大军必将燕北踏平，让其血债血偿！

    ......

    右路大军已清扫了南归燕北的路，加上匈奴大军并未追击，经过数日行军后，裴明绪率大军顺利同右路军汇合。

    此时，距离燕北边境不过三日行程，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夜幕低垂，燕北大军营地灯火点点。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裴明绪冷峻的面容。

    “探子来报，匈奴人说阿鲁台重伤，但他一直未曾露面。”高仪拱手禀道，“龙城被焚，也是图拉嘎出面主持大局，稳定匈奴军心。”

    “阿鲁台的几个成年儿子，皆在匈奴同北蛮一战中战死。”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阿鲁台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而单于之位，怕是落到了左贤王图拉嘎手中。”

    高仪顿时笑道：“如此说来，我们手中阿鲁台的幼子……”

    “便是阿鲁台唯一的活着的儿子了。”裴明绪接话，语气意味深长。

    高仪捋着胡须道：“殿下，探子还说，阿鲁台中箭之时，乌维第一个赶到他身边。”

    “而图拉嘎却是击退北蛮之后才到的。”

    “乌维若对单于之位有想法……”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手中的这个阿鲁台的幼子，便大有用处了。”

    “可用他分裂匈奴，进一步削弱匈奴实力。”

    “殿下，此计若成，匈奴必将内乱不止，再难对我大晟构成威胁。”高仪笑道。

    裴明绪站起身，走到堪舆前，目光落在龙城的位置。

    熊熊火光，仿佛还在眼前燃烧。

    “眼下匈奴便是病弱的头狼，草原各部很快便会揭竿而起。命探子严密探查匈奴及草原各部动向，一有消息及时传回。”

    “是，殿下。”高仪领命而去。

    裴明绪手指点了点堪舆图上云朔的位置，眼底浮现思念。

    他此次北上，为了防止消息泄露，未曾有音信传回王府，月儿怕是定同肚子里的孩子抱怨他迟迟不归。

    他在桌前坐下，提笔写信，命人送回云朔王府。

    三日疾行，燕北大军抵达漠北。

    漠北的百姓原本还沉浸在春季燕北军北上大胜而归的喜悦中，并不知燕北大军何时再次出征，更不知大军已凯旋。

    浩荡的铁骑出现在地平线上，卷起漫天黄沙，声势震天。

    漠北百姓纷纷涌出，只见旌旗猎猎，铁骑如龙，赶着数万头牛羊，浩浩荡荡而来。

    这才知道，燕北大军不仅出征，还大胜而归！

    漠北百姓顿时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是燕北大军！他们打胜仗回来了！”

    “看啊，那么多牛羊，定是匈奴人的！”有人兴奋地指着牛羊，眼中满是自豪。

    欢呼声如海浪般席卷漠北大地。

    大军中，夹杂着一大群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是被匈奴掳去的燕北百姓。

    此刻，望着熟悉的漠北景色，他们热泪盈眶，哽咽难言。

    多年为奴，苦苦煎熬，竟还能活着回来，恍如隔世。

    “燕北……我们回来了……”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阿娘……我们到家了……”一个年轻妇人泣不成声。

    他们的哭声，引起了周围燕北百姓的注意。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她被掳走多年的儿子！

    “儿啊！”老妇人一声悲鸣，踉跄着奔向儿子，紧紧地抱住他，老泪纵横。

    “娘！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母子相拥而泣，让周围的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更多的人在人群中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惊喜交加，抱头痛哭。

    也有人在人群中苦苦寻觅，却始终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啊！”一个中年汉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他的女儿八年前放牧时被匈奴掳走，如今杳无音讯。

    “夫君……夫君你在哪……”一个妇人低声啜泣，她紧紧拉着身边的孩子，眼神空洞，她的丈夫被匈奴抓走时，这个孩子还在腹中。

    一时间，悲喜交加，哭声震天，在漠北的上空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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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9 章 肉痛

    不少燕北将士见到悲喜交加的场面，也不禁红了眼眶。

    他们皆是燕北人，，家中、族内亦曾有亲人被匈奴掳走，此景如何不令他们动容？

    裴明绪勒马而立，眸子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一幕幕，有喜极而泣的重逢，也有撕心裂肺的寻觅。

    终有一日，他定要荡平草原，绝不让燕北百姓再受此等苦楚。

    人群边缘，巴特尔裹藏在人后，竭力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他刚至漠北，本欲寻机悄悄潜回草原，却未料撞见燕北大军凯旋而归

    如此浩大的阵仗，还有丰厚的战利品，分明是大胜而归。

    巴特尔顿觉心慌意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草原出了什么事？

    他下意识地握紧藏于袖中的匕首，不安地四下张望，试图从周围百姓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蛛丝马迹。

    几个匈奴探子跟着巴特尔而来，此时也混杂在人群中。

    燕北大军凯旋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们头皮发麻。

    震惊过后，便是彻骨的恐慌。

    这……这怎么可能？

    燕北大军这是何时北上的？为何他们一点也不知晓？

    眼前，看这架势，燕北军显然是大胜而归！

    其中一个探子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想要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巴特尔见状，急忙伸手拉住他，低声呵斥道：“先回去！”

    他们不敢再停留，趁着人群混乱，悄悄溜回了据点。

    燕北大营之中，旌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篝火熊熊，肉香四溢。

    军中宰杀缴获的匈奴牛羊，犒赏浴血奋战的三军将士。

    将士们围坐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庆祝着此次大捷。

    “此次北伐，我燕北儿郎奋勇杀敌，大破匈奴！”裴明绪高坐高台上，举起酒碗，“本王敬诸位一杯！”

    “谢殿下！”将士们齐声呐喊，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这场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翌日，大帐内，裴明绪蘸墨提笔，写下捷报和论功行赏请封的折子。

    字里行间，皆是荡平匈奴的豪情壮志。

    顾成武、张朗，因率军北上奇袭，战功赫赫，连升两级。

    顾成武晋升为从三品定远将军，张朗则成为正四品广威将军。

    探子已传回消息，阿鲁台身死。周勇射杀阿鲁台，立下大功，连升三级，晋升为正五品武节军。

    其余北上将领，亦各升一级，以彰其功。

    写完之后，裴明绪将折子交给亲卫。

    “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是！”亲卫领命而去。

    亲卫走后，高仪走了进来。

    他一手捧着账本，一手捂着胸口，脸色煞白，仿若下一刻便要昏厥过去。

    “参见殿下！”

    他想到账本上的数字，心疼得直抽抽，仿若那数字是在割他的肉、抽他的筋。

    按照惯例，缴获的牛羊归燕北军所有，可金银却需上缴朝廷六成。

    以往缴获之物不过是些牛羊皮毛，哪见过这金山银海？

    一想到要将六成金银送往京城，高仪便觉心如刀绞。

    “这么多金银，要往京城送去六成……”

    高仪的声音里满是肉痛，还不时地瞟向裴明绪。

    裴明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阅着积压的公文。

    “高主簿，莫要再想了。”他语气平淡，“该多少，就多少上报。”

    “届时抚恤的银子和论功行赏的银子，还要朝廷拨下来。”

    高仪苦着脸，小声嘟囔。

    “殿下，上缴的六成，足够朝廷再发不知多少次抚恤银和赏银了！”

    他心痛得几乎要哭出来。

    “燕北军就没有这么阔绰过……”

    “这么多银子要送去京城，我们就又穷了！”

    裴明绪终是放下手中之笔，抬眼看向高仪，眼里带着一丝无奈。

    “不是还有四成吗？” 他缓声道，“况且，待日后打趴了匈奴，还怕没有银子？”

    裴明绪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自信。

    他继续道：“此战虽然大胜，但是军械兵甲损毁严重，急需补充。”

    “不给朝廷银子，他们怎么会积极送来新的军械和兵甲？”

    “今后，兵部怎么会支持燕北继续出兵？”

    高仪苦着脸，心中虽明白殿下所言有理，但他就是心疼。

    六成，可是个天大的数字！

    眼前仿若浮现出那堆成山的金银，似在向他招手，却又即将离他而去。

    裴明绪见高仪那苦瓜般的脸，不禁笑道：“下次出兵，便不是此次这般奇袭了。”

    “而是大军北上，朝廷支持必不可少。”

    “眼光放长远一点，高主簿。”

    “打下了匈奴，燕北军手握商路，还怕没银子？”

    高仪想到匈奴人靠着商路赚的金山银山，只好点了点头。

    “殿下英明！”

    裴明绪笑了笑，重新开始批阅公文。

    “去清点一下，该上缴的，一分不少地送去京城。剩下的，好好犒赏三军。”

    高仪正要领命而去，裴明绪补充道：“那些宝石、玉石把最好的都挑出来留下。”

    他之前亲自挑了些，随信送了回去。不知月儿可喜欢。

    “是，殿下。”高仪应下。

    他心中了然，殿下这是要将最好的宝石、玉石挑出来，给府里的宋侧妃。

    宋侧妃如今怀有身孕，若是能诞下男孩，那便是殿下的长子......

    七月的天，暑气渐盛。

    望舒舍中，宋昭月斜倚在凉榻上，翻阅着手中的书卷，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怠。

    蝉鸣声声，更添几分夏日午后的慵懒。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宋昭月抬眸，只见福顺带着德喜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娘娘，殿下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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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0 章 锦衣不夜行

    宋昭月眸光陡然一亮，手中的书卷不自觉地滑落，掉落在榻上，她却浑然未觉。

    自五月那封密信后，她便再也没有收到过裴明绪的消息。

    如今，终是等来了他的信。

    她连忙接过福顺递来的信笺。

    信封上字迹遒劲有力，正是裴明绪的亲笔，她再熟悉不过。

    宋昭月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细细读了起来。

    这才知道，裴明绪竟率军北上草原，奇袭匈奴！

    信中，裴明绪言简意赅地讲述了此次北上的经过。

    他率军深入草原，奇袭匈奴龙城，一把火烧了匈奴王庭。

    匈奴单于阿鲁台，竟被一个名叫周勇的校尉，以三箭之力射死

    如今，他已经安然返回漠北，不日便将回云朔。

    看完信，宋昭月长舒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

    福顺在一旁看着宋昭月的神情变化，见宋昭月眉眼含笑，心中也松了口气。

    “娘娘，殿下还给您带了礼物呢。”他笑着，指着德喜手中捧着的木匣提醒道。

    德喜闻言，赶忙将手中木匣呈了上来。

    宋昭月刚要伸手接过，德喜急忙道：“娘娘，匣子重，奴才给您放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宋昭月手边的小几上。

    宋昭月见那木匣并不大，心中不禁疑惑，这能重到哪儿去？

    如今身边的人，都把她当作极易破碎的瓷娃娃，事事小心，生怕她累着、碰着。

    她带着好奇伸手打开木匣，刹那间，璀璨夺目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庞。

    只见里面装满了大颗宝石，颗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宋昭月惊讶得瞪大了双眸，这一匣子宝石，一时间竟让她愣住了。

    谁家能把这般大小、这般品相的宝石，满满当当装一匣啊？

    这里面单颗宝石拿出去，都堪称银楼的镇店之宝，罕见得紧。

    “殿下说，这些都是给娘娘赏玩的。”福顺笑着解释道。

    宋昭月轻轻拿起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对着光照了照，宝石内部流光溢彩，仿若有火焰在其中燃烧，美不胜收。

    她看着这宝石，心中涌起一股甜蜜的暖意。

    这份礼物她喜欢！

    燕北大营，裴明绪看向高仪、顾成武等人，“诸位，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闻言，皆单膝跪地，拱手抱拳，齐声高呼：“臣（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

    裴明绪翻身上马，身后玄甲军整装待发。

    此番奇袭匈奴，射杀阿鲁台，大胜而归。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缴获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这消息传回京城，加上上缴给朝廷六成的巨款，定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他必须尽快赶回云朔，早做绸缪。

    捷报之外，他更以儿子之身份，给父皇写了一封密折，为的便是防太子、秦王等。

    “恭送殿下！”众人齐声道。

    裴明绪微微颔首，胯下黑色战马一声嘶鸣，四蹄扬起一阵尘土。

    铁骑奔腾，卷起漫天黄沙。

    一路疾驰，数日后，巍峨的云朔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云朔城外，杨修元率燕王府一众文武属臣，早已恭候多时。

    尘土飞扬中，裴明绪一马当先，玄甲军紧随其后，宛如黑色铁流，奔涌而来。

    “臣等恭贺殿下凯旋！”杨修元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震四野。

    裴明绪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诸位免礼。”他语气温和，上前一步扶起杨修元。

    几句寒暄后，裴明绪便率玄甲军入城。

    云朔城百姓早已听闻大捷的消息，夹道欢迎，欢声雷动。

    “燕王殿下威武！”

    “燕北军威武！”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直冲云霄。

    裴明绪骑在马上，神色沉稳，微微颔首，接受百姓的欢呼。

    他此次特意将周勇带回云朔，好让他回家探亲，衣锦还乡。

    周勇跟在裴明绪身后，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杆挺得笔直。

    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云朔百姓，他心中激荡，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忽然，一个熟悉的童声在人群中响起：“爹！爹！”

    周勇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茶楼二楼窗户处，自己的妻儿老母。

    儿子被妻子抱在怀里，正挥舞着小手，大声冲他喊着“爹”。

    周勇眼眶一热，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李氏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丈夫，不禁红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

    方氏见状，慈祥地拍了拍李氏的手，眼角也泛着泪光。

    “傻孩子，该高兴才是。”

    “勇儿立下大功，他爹泉下有知，定会高兴的。”

    “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方氏望着儿子周勇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宋昭月得知裴明绪即将回府。

    众人皆劝她在府内等候，莫要出去相迎，恐人多冲撞了她。

    宋昭月点点头，依了她们。

    如今她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还是老实在府里等着为好。

    一早用过早膳后，她唤来朱缨和白瑾伺候她梳妆打扮。

    “把那件新做的粉霞缕金挑线纱裙拿来。”

    朱缨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便捧着衣裙回来。

    白瑾接过衣裙，服侍宋昭月换上。

    轻盈飘逸如粉色云霞般的纱裙，衬得宋昭月肌肤胜雪，更添了几分娇媚。

    “娘娘今日要梳什么发髻？”白瑾问道。

    宋昭月想了想，说道：“梳个凤头髻吧，再簪那支桃花簪。”

    白瑾巧手翻飞，很快便为宋昭月梳好了发髻，簪上了桃花簪。

    宋昭月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

    虽然腰身因着有孕略显丰腴，但容貌依旧能打。

    白瑾掩嘴笑道：“娘娘天生丽质，自然是美的。”

    “娘娘这些时日都不爱的打扮，这殿下一回来，娘娘才愿穿这新衣裳，戴桃花簪。”朱缨打趣道。

    宋昭月闻言，嗔怪地瞪了朱缨一眼。

    “你这丫头，就会打趣我。”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承认，的确是因为裴明绪回府，她才特意打扮了一番。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其实，裴明绪不在，她窝在望舒舍里养胎，自怎么舒服怎么来。

    衣裳也挑宽松舒适的，首饰更是懒得佩戴。

    如今裴明绪凯旋归来，她自然不能再像之前那般随便。

    她要以最好的姿态迎接他。

    .......

    回到王府后，裴明绪与杨修元等人在前殿简单交代几句，便匆匆往后院赶去。

    铁甲未卸，风尘仆仆。

    望舒舍的院门，一抹熟悉的粉色身影映入眼帘。

    宋昭月正带着人，院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的，她便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高大挺拔，如山岳般沉稳可靠。

    心头一热，她竟忘了自己身怀六甲，提着裙摆便要快步迎上去。

    “娘娘，您慢点！”朱缨和白瑾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裴明绪远远瞧见宋昭月略显急促的步伐，心猛地一揪。

    他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上前。

    “月儿！”

    宽厚温暖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宋昭月的胳膊。

    宋昭月抬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

    “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不知为何她鼻子有些发酸，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许是孩子胎动时他不在，半夜腿抽筋时他亦不在。

    “我回来了。”

    裴明绪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怜惜。

    “辛苦你了。”

    大手轻抚上她的腹部，感受着新生命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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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1 章 珍宝

    宋昭月一瞬不瞬地望着裴明绪，心疼之色溢于言表：“殿下，您瘦了，也黑了。”

    裴明绪牵起宋昭月的手，往望舒舍内走去，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哪有的事。”

    他指腹带着老茧的大手，将宋昭月的手紧紧握住。

    朱缨、福顺等识趣地退后几步，给二人留出空间。

    裴明绪温声问道：“月儿，你身子可好？每日的药，可都按时服下了？”

    “妾身一切都好，药也从未落下，每日都按时服用呢。”宋昭月柔声答道。

    “那孩子可曾闹腾你了？”裴明绪关切地问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宋昭月一手轻放在肚子上，嘴角含笑。

    “孩子乖着呢，只是每次胎动，都踢得妾身有些疼。”

    裴明绪一听，眉头微微一蹙，不过转瞬之间，又舒展开来，佯怒道：“待他出生，我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进了屋，裴明绪小心翼翼地扶着宋昭月在罗汉床上坐下。

    “月儿，你先歇息，我去沐浴更衣便来。”

    他因急着赶回望舒舍，并未在前殿沐浴更衣。

    宋昭月乖巧地点点头，眉眼间尽是温柔。

    福顺带着人将早已备好的热水送入浴间，伺候裴明绪沐浴更衣。

    宋昭月也未闲着，着手安排起午膳。

    “朱缨，你去吩咐厨房，今日午膳多准备些青菜时蔬，肉类便用鱼类等河鲜吧。”

    她想着，连日行军，裴明绪想必牛羊肉都吃腻了。况且行军途中，新鲜的蔬菜瓜果甚是难得，如今回来了，自当多用些。

    她方才瞧见，裴明绪的脸上竟起了几个红色小疙瘩，想来是上火了。

    朱缨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不多时，裴明绪沐浴更衣完毕，一袭月白色常服衬得他清隽俊雅。

    墨发半干，随意披散在肩头。

    平日里冷峻威严、一丝不苟的他，此刻少了几分凌厉之气，多了几分慵懒之态，仿若下凡仙人偷得浮生半日闲。

    宋昭月瞧着，心中不由一动。

    沐浴后的裴明绪，少了戎装的肃杀，多了几分温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散发着莹莹的光泽，光彩照人。

    她还是第一次在大白天，见到他如此模样。

    甚是……可人。

    这念头刚一浮现，宋昭月的脸颊便微微泛红。

    她忙转移自己注意力，吩咐道：“白瑾，你去拿块巾帕来。”

    白瑾领命而去，很快便取来干净柔软的巾帕。

    宋昭月接过巾帕，起身欲替裴明绪擦拭。

    裴明绪却握住她的手，轻轻按下。

    “月儿，你坐着，莫要累着。”

    而后，接过她手中的巾帕，随意地擦拭起来。

    一旁侍立的福顺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殿下，还是奴才来吧。”

    裴明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拒绝之意明显。

    福顺只得退下。

    擦拭几下之后，裴明绪便将巾帕递给福顺：“都下去吧。”

    福顺躬身应是，带着白瑾等人鱼贯而出，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裴明绪一步上前，坐在榻上，长臂一伸，便将宋昭月揽入怀中，宛如抱住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长舒一口气，将头埋在她的颈窝，低声道：“方才在前殿，未及沐浴，一身尘土，不便抱你。”

    宋昭月靠在熟悉的怀抱里，这些日子以来萦绕心头的不安，此刻如同冰雪消融，尽数散去。

    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鼻尖，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这一刻，她这才清晰地意识到，她其实很想他。

    很依赖他。

    在这大晟朝，他，是她的依靠，是她的避风港。

    裴明绪紧紧抱着宋昭月，心中一片宁静。

    连日征战、奔波的疲惫此刻烟消云散。

    怀里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他此生要全力守护的珍宝，是他此生的岁月静好。

    高处不胜寒，他只希望她永远陪着他。

    裴明绪和宋昭月正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温馨。

    忽然，一团白影“噔噔噔”地窜了过来。

    正是那只被养得膘肥体壮的不撸。

    它围着裴明绪的脚边不停打转，小鼻子在他靴面上嗅来嗅去。

    裴明绪用脚轻轻拨了拨它圆滚滚的肚皮。

    “这小家伙，如今哪里还是只狸奴，分明快成只小猪了。”

    不撸顺着裴明绪的力道，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露出白花花的小肚皮，舒服地“呼噜呼噜”叫了起来。

    宋昭月见状，心都要化了。

    不撸，如今是越发会撒娇了。

    要不是肚子大了弯腰不便，她定要好好揉搓一番它那软绵绵的肚皮。

    她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裴明绪也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他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宋昭月靠在裴明绪的怀里，嘴角上扬。

    二人岁月静好时，黔地川南清河郡王府，裴明辰却是惊怒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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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2 章 惊

    裴明辰脸色铁青，将手中的密信递给元朗。

    元朗接过密信，只一眼，顿时大惊失色。

    信上赫然写着：燕王大破龙城，射杀匈奴单于阿鲁台，凯旋而归！

    “这……这……”元朗嘴唇颤抖，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言语。

    龙城被破，阿鲁台身死，那叶氏，还有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

    如今落到何处去了？！

    裴明辰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怒火，“砰”的一声巨响，他如同一头发狂的怒狮，猛地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棋盘。

    棋子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燕王！裴明绪！”

    他咬牙切齿，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茶盏嗡嗡作响。

    若是叶氏和密信有了闪失，他如何替母妃洗清冤屈？！

    裴明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仿若一头困兽。

    元朗看着暴怒的裴明辰，心中亦是焦急万分。

    待裴明辰稍稍冷静下来，他才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息怒，如今之计，乃是要尽快寻得叶氏和那封密信。”

    裴明辰怒火稍歇，却仍是满面阴霾。

    “叶氏和密信，要么落入了燕王之手，要么还在匈奴残部手中，亦或是……已在战火中灰飞烟灭。”元朗语气沉重，将最坏的可能也摆了出来。

    裴明辰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

    他心中明白，舅舅所言极是。

    此刻，愤怒就如那洪水猛兽，只会吞噬理智，于事无补。

    “舅舅，那我们该如何行事？”裴明辰缓缓睁开双眸，眼中的怒火虽被强压，但仍如暗流涌动。

    “眼下，需兵分两路。”元朗道，“一路派人前往草原，暗中细细查探叶氏和密信的下落。”

    “另一路……”元朗顿了顿，压低声音，“需派探子再潜入云朔，查探燕王此次从龙城究竟带回了什么人。”

    裴明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

    “就按舅舅说的办。此事，劳烦舅舅务必尽快查明！”

    元朗点头应道：“是，殿下。”

    他转身，快步离去，去安排人手。

    书房内，只剩下裴明辰一人。

    他望着散落一地的棋子，眼神阴鸷。

    裴明绪……

    若是叶氏和密信没了，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望舒舍内，宋昭月午膳后便觉倦意上涌，这会已躺在床榻上，只觉眼皮沉重，困意来袭。

    裴明绪见她如此模样，轻柔地替她掖好薄被，眼神中满是怜惜。

    “睡吧。”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仿佛能融化冰雪。

    宋昭月轻轻颔首，在他温柔的目光中，缓缓阖上了双眸。

    待她呼吸均匀，陷入沉睡，裴明绪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内室。

    福顺瞧见裴明绪出来，赶忙跟在他身后，出了正房。他亦是将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内室安睡之人。

    回到前殿书房，裴明绪便吩咐道：“去，请景先生和赵先生过来。”

    福顺领命，躬身退下，快步而去。

    不多时，景仲华和赵梦泽便匆匆赶到了书房。

    二人向裴明绪行了礼。

    “免礼。”裴明绪轻轻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今日请二位先生前来，是想问问侧妃娘娘的身子状况。”

    景仲华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殿下，娘娘早已胎象稳固，腹中孩子强健。”

    “且娘娘体内无忧香的阴毒已解了大半，只需继续依着方子服药调养，再有两个月，便可彻底将那无忧香之毒清除干净。”

    裴明绪微微颔首，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

    “只是……”他略微沉吟，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忧虑。

    “侧妃说，腹中的孩子力气颇大，每次胎动，都会弄疼她。”

    “这种情况，可算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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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3 章 慎重

    景仲华与赵梦泽交换了个眼神。他挑了挑眉，示意由赵梦泽作答。

    赵梦泽轻咳一声，向前迈了一小步。

    “回殿下，此事并非坏事，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好事。”

    “娘娘腹中胎儿如此强健，将来出生定是康健无比。”

    他顿了顿，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这孩子，还会天生神力，筋骨极佳。

    只是这话，此刻他却不打算说。

    皇家人，向来多疑。此时说了，保不定会胡思乱想，还不如孩子出生后，待燕王自己发现。

    裴明绪剑眉微蹙。

    “如此强健，对侧妃可会有影响？”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胎儿全赖母体供养，侧妃如何承受得住？”

    赵梦泽连忙摇头。

    “殿下放心，娘娘腹中胎儿强健，并非来自母体供养，而是灵犀九转丹的功效。”

    “有此药在，胎儿强健绝不会损伤娘娘分毫。”

    他略微放缓了语速，语气更加笃定。

    “不仅如此，娘娘的身子也会在灵犀九转丹的调理下，同样康健无比。”

    景仲华见赵梦泽说了半天，却始终未点明重点，便忍不住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娘娘腹中胎儿出生后，筋骨定是极佳，天生神力，乃习武的奇才。”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武学奇才。

    赵梦泽则是心中暗叹，这个蠢老头！

    景仲华话一出口，裴明绪并未如他所想那般欣喜，反而剑眉紧锁，眸色沉沉。

    “你们二人，可是早就知晓此事？”

    景仲华刚要张口回话，却不想被赵梦泽抢了先。

    “回殿下，先前老夫二人确实不知。”

    赵梦泽略一躬身，语气恭敬。

    “是近两月为娘娘诊脉之时，才逐渐察觉。”

    “老夫与仲华兄也未曾料到，这灵犀九转丹竟有如此奇效，对腹中胎儿益处之大，实乃罕见。”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裴明绪神情凝重，并未因赵梦泽之言而释怀。

    殿内一时寂静，气氛略显凝滞。

    日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随着殿内气氛的凝重而变得沉闷起来。

    赵梦泽善于察言观色，见裴明绪眉头紧锁，心中自是知晓他仍有诸多顾虑，当下便再次开口。

    “殿下请放心，有灵犀九转丹在，侧妃娘娘与腹中胎儿定会平平安安，康健无比。”

    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若有半点差池，老夫愿与仲华兄一同，以死谢罪！”

    景仲华闻言，狠狠地瞪了赵梦泽一眼。

    赵梦泽自己立军令状，拉上他，问过他了吗？！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拱手附和。

    “老夫也愿以性命担保娘娘与腹中孩子的安危。”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他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

    “两位先生言重了，宋侧妃和腹中孩子，本王便交予二位了。”

    “本王自是希望皆大欢喜！否则......”

    他语气意味深长，那如实质般的目光犹如利剑，让景仲华额头不禁冒出细密的汗珠。

    景仲华见赵梦泽齐声应道：“老夫等定当竭尽全力。”

    裴明绪颔首，示意二人退下。

    待景仲华见赵梦泽离去后，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裴明绪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升的求见打破书房的宁静，也打断裴明绪的思绪。

    王升入内，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云陕急报。”

    裴明绪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

    信上所言，皆是黄文俊在云陕的动向。

    本来只是凌汛赈灾，被他硬生生拖到了九河夏汛到来.

    如今，又打着防夏汛的旗号，赖在云陕不走。

    裴明绪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这黄文俊，怕是知道自己回京路上会性命不保。但信中说他已查到了范昂的罪证，河堤账册。

    那么，他再待在云陕，怕是也很快性命难保。

    黄文俊定会尽快启程回京。只要他平安进京，那京中便热闹了。

    裴明绪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可需属下命人去将账册抢回？”王升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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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4 章 搞事

    裴明绪微微摇头，神色冷峻。

    “账册固然重要。”

    “然相较夺得账，拿住范昂把柄而言，令太子焦头烂额才更为重要。”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让京中那潭水，再浑浊些才好。”

    王升垂首，心领神会，忙道：“殿下英明。”

    “命我们的人助黄文俊一臂之力。”裴明绪下令，“定要保他活着回京，将这京中的水，彻底搅浑。”

    “是，殿下。”

    王升领命，躬身退下。

    裴明绪的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云陕地图上，手指轻轻划过蜿蜒的河道。

    京中局势，向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而黄文俊，无疑是此刻搅弄京中风起云涌的关键棋子。

    片刻后，裴明绪召杨修元等人前来议事。

    不多时，杨修元、曾程等人鱼贯而入，齐齐向裴明绪行礼。

    “诸位免礼。”

    裴明绪神情凝重，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阿鲁台阏氏与其幼子屠各已被擒获，而阿鲁台其余成年儿子，皆已战死沙场。”

    曾程听闻，眉峰一挑，面露惊诧之色。

    “这……”

    杨修元亦是面色微变，“那如今的单于之位……”

    “由图拉嘎继任。”裴明绪语气沉稳，“然探子回报，乌维对单于之位，亦有觊觎之心。”

    一时间，室内静谧无声，众人皆陷入沉思，思量这消息背后暗藏的玄机。

    裴明绪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诸位可有何良策？”

    杨修元略作沉吟，而后道：“殿下可是想以阿鲁台幼子屠各为棋子，离间分化匈奴？”

    裴明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正是。”

    “此外，”他补充道，“是时候放达尔坤回草原了。”

    众人面露疑惑。

    “达尔坤？”

    “不错。”裴明绪解释道，“达尔坤在匈奴的威望，曾远远高于图拉嘎。”

    “将达尔坤放回草原，届时将消息分别传给乌维和图拉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待乌维的人赶到之前，杀了达尔坤，嫁祸于图拉嘎。”

    游杰闻言，忍不住赞叹，“殿下此计一出，匈奴必将大乱！”

    达尔坤一死，那乌维便有了反图拉嘎的理由。

    曾程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此法子虽好，但臣有一虑。”

    他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万一出了岔子，让达尔坤平安回了匈奴，那便又是一大祸患！”

    裴明绪闻言，却是不慌不忙，神情自信从容。

    “曾典簿所虑不无道理。然，即便让达尔坤捡回一条命，亦无妨。”

    “达尔坤死里逃生，必然要追查是谁欲取他性命”

    “而嫌疑最大者，便是乌维和图拉嘎。”

    “倘若他怀疑是图拉嘎所为，那便将与图拉嘎对上了。”

    “若是怀疑乌维，那匈奴左部也必将内乱。”

    裴明绪的语气愈发笃定，他继续道：“还有，达尔坤即便回去了，那这左贤王的位子，又该如何安排？”

    “乌维如今已是左贤王，让他将位子让出，屈居其父达尔坤之下，他岂会甘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若是乌维孝顺，心甘情愿让出左贤王之位，但达尔坤曾经被我燕北俘虏。如今匈奴人中，定然有人不服他。”

    “届时，我们再派人前去挑拨离间，匈奴左部，想不乱都难。”

    杨修元等人闻言，顿时恍然。

    杨修元抚掌道：“还是殿下考虑周全！”

    其余人纷纷附和。

    裴明绪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安静。

    “如今既已定下计策，便需商议如何行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放了达尔坤，需得自然，不可让他心生疑窦。”

    杨修元略一沉吟，提议道：“如今被俘的匈奴人正被安排在云上修城。”

    “眼下正是剪羊毛的季节，府里云上的牧场正有大量羊毛要剪，急缺人手。可以此为由，分批轮派匈奴俘虏前去剪羊毛，在第二批的时候调达尔坤去牧场。”

    “牧场在城外，又有马。达尔坤自会找机会逃离。”

    众人眼前一亮，这确实是最自然的方法。

    裴明绪也点了点头，“好！便按这个法子。”

    确定了法子后，众人又细细敲定了各个环节的细节。

    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议定，裴明绪又提及另一件要事。

    “捷报不日即抵京城。”

    “此次大破龙城，所获金银甚巨，必将于朝中掀起轩然大波。”

    杨修元等人闻言，神色各异。

    此次龙城一役，缴获金银之巨，实乃惊人。

    如此消息一旦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必将震动，各种算计将纷至沓来。

    众人皆知，云朔与燕王府内皆有陛下所布密探，这些缴获的金银，实难隐匿。

    “殿下，如此巨额财富，恐将招致京中宵小觊觎。”杨修元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满是担忧，“金银动人心，臣忧心太子与秦王会从中作梗。”

    “按律缴纳给国库的，定当分毫不差，不给人留把柄。”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只是金银押运入京之路，必是险阻重重。若其间稍有差池，太子与秦王定会借机将燕王府拖入泥潭。”

    “本王已去密信给父皇，且看京中旨意。”

    “眼下，我们要做的便是给太子和秦王找事，让他们届时无暇顾及运往京城的金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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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5 章 丝绸之路

    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众人皆苦思冥想，何事能牵扯住太子和秦王无暇他顾？

    半晌，杨修元捋了捋颔下胡须，眉头紧锁。

    “殿下，近来京中虽暗流涌动，却并无大事发生。”

    “想要寻一件事，牵扯住两位太子和秦王，难之又难。”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裴明绪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叶氏与密信之事，事关皇家和父皇颜面，不宜公之于众。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胸有成竹道，“诸位不必忧虑。清河郡王，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后目光齐刷刷投向裴明绪，眼神中满是惊愕与疑惑。

    清河郡王？

    这怎么可能？

    他有何能耐能牵扯住太子和秦王？

    杨修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试探性地问道：“殿下可是已有妙计？”

    裴明绪但笑不语，只道：“诸位放心，清河郡王定会出手。”

    “眼下诸位需要做的，便是留意朝中动向。”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晚膳后，裴明绪牵着宋昭月的手，缓步出了望舒舍。

    花园中花木扶疏，晚风习习。

    他记得景先生嘱咐过，妇人有孕在身，亦需适当走动，如此方利于生产。

    宋昭月牵着裴明绪的大手，嘴角含笑。

    “殿下此行龙城，可还顺遂？”

    “一切顺利。”裴明绪语气轻松，掩盖了其中的波澜诡谲。

    他一边牵着宋昭月缓步而行，一边挑着行军途中的几件趣事同她说，言辞生动有趣，直逗得宋昭月笑颜如花，娇艳动人。

    当宋昭月得知此次龙城缴获大量金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两黄金，三百五十万两白银！

    这简直可以堆成一座小山了吧！

    她不禁咋舌，喃喃道：“这打仗来钱，当真……快啊！”

    “这匈奴竟…竟然如此富庶？！”

    裴明绪轻笑一声，“这些金银大部分都是匈奴拿大晟朝的丝绸同西域各国交换所得。听闻有的丝绸价格高昂，需等重量的黄金方可换得。”

    “丝绸之路？!”宋昭月惊讶道。

    裴明绪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丝绸之路？”

    宋昭月这才回过神来，大晟朝并无丝绸之路，反正她是从未听闻过。

    “妾身随口一说，妾身刚想着既然是用丝绸换金银，这条商路不就是用丝绸铺成的商路嘛？”

    她急忙编了个理由，试图蒙混过关。

    裴明绪并未起疑，闻言笑道，“你这随口叫的名字倒是贴切，这条被匈奴人把持的商路，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丝绸之路。”

    宋昭月想起前世那条横跨欧亚的丝绸之路，心中不由一动。

    源源不断的金银，奇珍异宝，还有那些远道而来而来的农作物种子，无一不令人心动。

    “殿下，”她眸光闪亮如星，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这条商路如此赚钱，可不能让匈奴一直占了去。”

    裴明绪看着她一副财迷的小模样，不禁莞尔眼中满是宠溺。

    他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轻柔“放心，三年之内，本王必将这条商道握在手中。”

    “届时，便叫它丝绸之路。”

    “真的？”宋昭月惊喜，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裴明绪点点头，轻笑道，“绝不食言。你个小财迷。”

    宋昭月只是笑，并未言语。

    呵呵！等你真正见识到丝绸之路的滚滚财源，看你还会不会如此淡定。

    说不定比她还要激动，还要财迷呢！

    许是宋昭月太过激动，腹中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娘亲的情绪，跟着动了起来。

    “哎呦！”她轻呼一声，腹部明显鼓起了一个小包。

    裴明绪神色一凛，如临大敌，连忙扶住她，目光担忧地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他俯下身，对着宋昭月的肚子，语气严肃，“你老实点，莫弄疼了你母妃。”

    “不然等你出生，为父定要好好教训你。”

    也不知是不是裴明绪的威胁起了作用，腹中的孩子竟真的安静了下来，仿若被裴明绪所震慑。

    “殿下，孩子今后定是怕你。你看你一句话，孩子便老实了。”

    “往常，定要闹上一会，才肯罢休。”

    宋昭月惊喜地发现孩子只是轻轻动了几下，便安静休息去了。

    但她未想到她又一次一语中的。

    这小混蛋，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父王黑脸。

    京城，御书房内，景熙帝看完燕北送来的捷报，不禁龙颜大悦，朗声大笑。

    “好！好！好！燕王此番竟一把火烧了龙城！”

    他说着，大手一挥，将捷报重重拍在龙案之上，笑声愈发畅快。

    兵部尚书张怀仁上前一步，躬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燕王殿下此番大破龙城，实乃我大晟之幸，此乃千秋之功！”

    “张爱卿所言极是！”景熙帝抚须大笑，眼角眉梢皆是自豪，“燕王，骁勇善战，不愧是朕的儿子！”

    太子裴明宗立于下首，面上努力扯出几分喜色，只是袖中的拳头却已紧紧攥起，青筋隐现。

    他实难料想，燕王竟如此大胆，不声不响间便干下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破龙城，立下如此大功！

    这让他如何甘心！

    秦王裴明瑞立于一侧，眼角余光扫向裴明宗，瞧见他眼中嫉恨之色，心中冷笑。

    太子，这容人之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佩服”！

    也是因为如此，他便更要与太子斗到底了。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燕王，确是真有几分本事，有魄力。

    几个兄弟之中，唯有他上战场与敌军真刀真枪地拼杀。。

    户部尚书钱方亦上前一步，喜形于色道：“陛下，此次燕王殿下缴获颇丰，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三百五十万两。”

    “有了这笔银子，国库便充盈，此前因缺银而搁置的诸多事务，如今皆可重新操办了！”

    景熙帝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裴明宗听闻，心头一动。

    按惯例，缴获的金银，六成需运回京城，上交国库！

    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他能得这笔银子，那日后拉拢官员、豢养私兵、培植势力，岂不就更加得心应手？

    况且，剩下的四成亦是相当可观，若尽数落入燕王之手，燕王岂不是如虎添翼？

    裴明宗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成国公，两人目光交汇，瞬间便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明瑞同样对这大笔金银心动不已。

    有了这笔银子，他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钱方接着道：“陛下，此次缴获如此之巨，若是还按照惯例，燕北只上交四成，似乎有些不妥……”

    裴明宗心中一凛，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钱方。

    这老狐狸，今日倒是难得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成国公也出列附和道：“臣附议。燕北如今兵强马壮，如此巨额财富，留在燕北，恐生事端，于朝廷不利……”

    他话语未尽，但其中深意，众人皆知。

    御书房顿时一静。

    谁也未曾想到，成国公竟如此胆大，竟将这等敏感之事直接点明。

    他家孙女可是燕王的正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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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6 章 文治武功

    景熙帝脸上的笑意渐渐隐了去，目光如刀锋般落在成国公身上。

    刹那间，御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依成国公之见，燕北当上缴几何？”景熙帝语调平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人不寒而栗。

    成国公顶着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陛下，臣以为，留下一成，便已足够。”

    “一成？！”

    景熙帝仿若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一声暴喝。他大手一挥，抓起手边折子，朝着成国公狠狠砸去。

    折子正中成国公额头，顿时鲜血直流。

    成国公赶忙跪伏在地请罪，身躯微微颤抖，却并未改口。

    “一成！亏你也说得出口！”景熙帝怒不可遏，在上首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燕北将士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方才大破龙城，缴获这些金银！”

    他怒目圆睁，指着成国公，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这些金银，皆是他们以命相搏换来的！”

    “如今匈奴王庭龙城虽已焚毁，阿鲁台亦已身死，可匈奴尚未彻底灭亡！”

    景熙帝来回踱步，语气急促。

    “若此时寒了燕北将士之心，日后谁能为朕荡平匈奴？！”

    怒吼在御书房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明宗、裴明瑞等人见状，赶忙跪地请罪，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钱方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像只鹌鹑般瑟缩着，心中暗自庆幸方才是成国公出头发言，否则此刻遭殃的便是自己了。

    景熙帝看着眼前这些各怀鬼胎之人，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几欲喷薄而出。

    这些人满心只知争权夺利，整日为太子、秦王摇旗呐喊，可曾有一人像燕王那般，踏踏实实为国建功立业？

    就在昨日，他收到了燕王的密信。

    信中，明绪将此次突然北上草原之缘由详细道来。

    匈奴大军远征北蛮，龙城空虚，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所以他才果断率军秘密潜入草原，打了匈奴一个措手不及。

    明绪还于信中细细阐述了后续对匈奴之计划。

    匈奴颓势已现，被其奴役的草原各部必然会奋起反抗。他打算先利用草原各部消耗匈奴兵力。

    同时施展离间之计，使匈奴左贤王乌维和新单于图拉嘎互生嫌隙。

    待匈奴内乱，兵力再度损耗之后，燕北大军便可挥师北上，一举将匈奴覆灭。

    景熙帝看完密信，龙颜大悦，对这计划甚是满意。

    若明绪真能剿灭匈奴，此乃不世之功！

    自古以来，皇帝皆追求文治武功，他也不例外。

    文治方面，他自觉尚可。

    若再有覆灭匈奴这般武功加持，来日他必将名垂青史，成为文治武功在手的明君。

    念及此处，景熙帝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之上，神色威严。

    “此次燕北军所缴获金银，仍按惯例上缴六成即可。”

    他顿了顿，又道：“燕王与燕北军此次劳苦功高，定要重重赏赐。赏银与抚恤银需尽快发放，不得有误。”

    “该发的赏银和抚恤银尽快发下去。”

    张怀远和钱方赶忙应下，“臣等遵旨。”

    景熙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御书房内，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景熙帝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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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7 章 各自打算

    裴明宗带着成国公，一路沉默地回了东宫。

    东宫正殿内，太医早已候着，见裴明宗与成国公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快为老国公诊治。”裴明宗吩咐道。

    太医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替成国公清理伤口，敷上药膏，包扎妥当。

    “微臣告退。”

    伤口处理妥当，太医行礼退下。

    成国公斜倚在榻上，双目紧闭，似在养神。

    他面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伤口被妥善包扎好。

    裴明宗在一旁静立，目光复杂地看着成国公，心中思绪万千。

    “外祖父今日为何这般直言不讳？”他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如此言辞，着实冒险。”

    成国公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老臣不过是想捅破那层隐晦的窗户纸，让陛下有所警醒罢了。”

    “燕王权势日盛，功高震主，陛下心中岂会没有一丝忌惮？”

    “一旦陛下起了疑心，燕王必将遭难。”

    成国公再次叹气，“只是老臣未曾料到，陛下会如此震怒。”

    “看来，燕王是早有准备，留了后手。”

    裴明宗闻言，心中一凛。

    “外祖父的意思是……”

    “燕王定有密折进京。”成国公语气笃定。

    “殿下可记得，陛下震怒之后，曾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

    太子微微皱眉，仔细回想，父皇当时之举确有几分反常，那模样仿佛在权衡什么重大之事。

    “老臣猜测，陛下当时定是在思量燕王的密折内容。”成国公缓缓说道。

    “殿下可寻个恰当由头，探探李德海的口风。”

    裴明宗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李德海是父皇身边的心腹太监，若燕王真有密折进京，他必然知晓。

    “外祖父放心，孤这就去安排。”裴明宗郑重地点了点头。

    ......

    裴明瑞回府之后，未及片刻歇息，便即刻召来张贤，与他商议今日之事。

    “燕王破了龙城，缴获了三百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黄金！”

    “今日，父皇已然下旨，依旧按惯例行事，燕王自留四成，六成上缴国库。”

    裴明瑞喃喃自语，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如此巨富，岂能尽归燕王所有？”

    张贤听闻，略作思忖，而后缓缓言道：“殿下，此事于我们而言，大有可为。”

    裴明瑞眼神一亮，“先生何出此言？”

    张贤走到书案旁，展开地图，指着燕北到京城的方向。

    “燕王府押送如此数量惊人的金银入京，路途遥远，关卡重重。”

    “这岂非天赐良机？”

    裴明瑞眼中光芒大盛，瞬间明了张贤之意，却仍有些犹豫：“先生的意思是……”

    “半路劫银！”

    张贤斩钉截铁地说道。

    裴明瑞不禁有些迟疑。

    “可是，若事败，后果不堪设想。”

    夺了这批银子，便是从国库抢银子，父皇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贤劝道，“殿下，富贵险中求。”

    “如今燕王风头正盛，若再让他掌控如此巨富，将来必成大患！”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且，有了这笔银子，我们收买朝臣和豢养私兵，便不缺银子了。”

    裴明瑞沉默良久，眉头紧锁，心中权衡利弊。

    张贤继续进言：“殿下，此事我们定会从长计议，精心周密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届时可留下些蛛丝马迹，将此事指向东宫。如此一来，陛下追查时，也可混淆视听。”

    闻言，裴明瑞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就按先生所说的办。”

    ......

    黄沙漫天，遮蔽了云陕与冀州交界处本就黯淡的天光。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像群魔乱舞，肆虐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一支约莫五十人的队伍，正艰难地在这片风沙中跋涉。

    为首的数骑皆是黑衣劲装，腰间佩刀，神色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他们手中的缰绳紧绷，胯下的骏马不安地喷着响鼻，马蹄在干燥的土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队伍中央，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在侍卫的拱卫下缓缓前行。

    车厢内，黄文俊脸色铁青，一手紧紧攥着藏在怀中的账本，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了一眼，漫天黄沙迷人眼，更添几分烦躁。

    “还有多久能到下一个驿站？”他沉声问道。

    车外传来侍卫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大人，约还有两个时辰。”

    黄文俊放下车帘，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打离开九原，追杀便如影随形，一刻也不得安宁。

    若非清河郡王府的人暗中相助，他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黄文俊摸了摸怀中那本账册，入手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这账册，记录了范昂这些年在云陕的种种营私舞弊，其中最重要的一块便是九河堤坝偷工减料。

    这是他费尽心机，冒着生命危险才弄到手的。

    若是能将这账册呈到御前，定能扳倒范昂，断太子一臂。

    想到这里，黄文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太子和秦王，都想让他死在这条回京的路上，再利用他的死来做文章。

    他偏不如他们的意！

    好在，他早有准备。

    他誊抄了一份账册，交给了清河郡王府的探子。

    就算他真的遭遇不测，那份账册也一样能送到京城。

    想到清河郡王，黄文俊心中稍稍安定。

    有清河郡王的人在，他黄文俊的命，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黄文俊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冀北驿站。这是出了云陕的第一个驿站，坐落在冀州同云陕的交接处。

    驿站那高悬的旗帜，在狂风中烈烈作响。旗帜之上，一个“驿”字大若斗笠，醒目非常。

    驿丞满脸堆笑，殷勤备至，亲自将黄文俊一行人迎入上院。

    “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还请大人赏脸。”驿丞躬身行礼，声音中满是讨好。

    黄文俊摆了摆手，神色疲惫，“不必了，本官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唯愿早些安歇。”

    驿丞闻言只好作罢，赶忙吩咐人将热水和饭菜送到院子。

    夜幕降临，驿站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黄文俊所居院内，那些伤重的侍卫们早已陷入沉沉昏睡，其余侍卫则不敢有丝毫懈怠，轮流守夜，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子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却见数道黑影，仿若暗夜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驿站。

    他们身手矫健，迅速朝着黄文俊所在的院子逼近。

    “谁？”守夜的侍卫听到动静，立时喝问出声，声音划破寂静，警醒了同伴。

    众人瞬间握紧手中的武器，眼中满是警觉，如临大敌般观察着四周。

    数道黑影仿若轻燕般翻墙而入，毫无声息。

    “杀！”一声低沉的喝声，仿若一道惊雷，打破了夜的宁静。

    黑衣人如狼似虎，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杀向院中侍卫。

    “杀！”侍卫们毫无惧色，拼死抵抗。

    一时间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刀光剑影交错之间，喊杀声震天，响彻驿站。

    黄文俊从睡梦中惊醒，匆忙胡乱披了件衣服，在侍卫的护卫下，躲于房间之内

    院子中的战斗愈发激烈，侍卫们虽拼死抵抗，但黑衣人人数众多，渐渐力不从心，落了下风。

    恰在此时，又有一波黑衣人仿若天兵天将般从天而降，加入战局。

    黄文俊心中一惊。

    他透过窗户缝隙，定睛一看，发现新来的黑衣人竟然朝着之前的黑衣人杀去。

    为首之人，正是清河郡王府的暗探！

    黄文俊见状，心中稍定，长舒了一口气。

    他见院中喊杀声震耳欲聋，却不见驿站之人前来相助，心中已然明了，这驿站怕是早与来袭的黑衣人勾结在一起。

    第一波黑衣人眼看寡不敌众，且腹背受敌，节节败退。

    然而，变故再生。

    突然，第三波黑衣人仿若幽灵般从暗处杀出，局势瞬间逆转。

    这第三波黑衣人下手狠辣，招招致命，对着侍卫和清河郡王府的人杀了去。

    黄文俊心中猛地一沉，暗自叫道不好。

    来袭之人竟还有帮手！

    局势瞬间逆转，黄文俊的侍卫和清河郡王府的人腹背受敌，陷入了苦战。

    燕王府的暗卫伏在驿站屋顶，将院中厮杀尽收眼底。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正是燕王府暗卫燕六。

    他冷眼旁观着院中混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啧啧，这太子的人，身手也不过如此。”

    他身旁的燕十六闻言，不禁疑惑道：“老大，这院子里杀成一锅粥了，你咋知道哪一拨是太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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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8 章 多方混战

    燕六嗤笑一声，“第一波，瞧那身手路数，必是太子府的暗卫无疑。”

    “那第二波呢？”一旁的燕十七好奇地问道。

    “第二波，出手诡谲，招招致命，功夫路数瞧着是南边的，又护着黄文俊一行人，定是清河郡王府的精锐。”

    燕十六闻言点头，复又问道：“那这第三波黑衣人呢？”

    燕六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院中那些下手狠辣至极的第三波黑衣人，神色凝重，沉声道：“这第三波，招式阴狠毒辣，丝毫不留活口，瞧这情形，十有八九是秦王的人。”

    燕十七挠了挠头，满脸疑惑，“这院子里动静这么大，怎么驿站里的人跟死了一样，连个出来瞧瞧的都没有？”

    燕六冷笑一声：“这冀北驿丞，要么听命于太子，要么就是秦王的爪牙，他岂会来管？”

    “好在今日黄文俊一行人甚是谨慎，吃食皆是自行携带，未曾用这驿站的半分。”

    “否则，眼下早就全军覆没了。”

    几人正说着，却见一名黑衣人竟冲破重重围困，如鬼魅般杀进了黄文俊所在的房间。

    房内顿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片刻之后，那黑衣人的体被扔了出来，“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燕十六见状，不禁问道：“老大，我们还不出手吗？”

    “再不出手，这黄大人今夜怕是要命丧冀北驿站了。”

    燕六目光闪烁，沉吟片刻，缓缓道：“再等等。”

    “等什么？”燕十七不解。

    燕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急。”

    “再等等。”

    “等太子和秦王的人再死点，我们好清场。”

    燕十六闻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燕十七也跟着点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直未出声的燕十，看他二人那迫切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十六，十七，你们还有的学。”

    他看向燕六，“这就是为何六哥率队办差，成功率最高，伤亡率最低的原因。”

    “当暗卫，身手要好，脑子更要好。”

    燕十的话音刚落，其余几名燕字辈的暗卫便低低笑了起来。

    燕十六和燕十七则是敬佩地看着燕六。

    他们才从暗卫训练营中出来不久，经验并不丰富，只是凭借身手才成为燕字辈暗卫。

    夜风呼啸，院内厮杀惨烈。

    陆续有黑衣人杀进黄文俊房内，房间内的打斗声愈发激烈，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几声闷哼。

    又一名黑衣人被抛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燕十七有些按捺不住，“六哥，再等下去，黄大人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燕六神色不变，依旧冷静，“慌什么。”

    “黄文俊身边高手如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咱们要等，就等花最小的力气得最大的果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咱们要做那最后的黄雀。”

    燕六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耐心等待着最佳的狩猎时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夜色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冀北驿站，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燕六等人隐藏在暗处，如同蛰伏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内又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一片死寂。

    燕六眼神一凛，“就是现在！”

    他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率先跃入院中。

    其余燕字辈暗卫紧随其后，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还在缠斗的黑衣人。

    燕王府燕字辈的暗卫，皆是暗卫中百里挑一的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原本胶着的战局，因为燕王府暗卫的加入，瞬间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燕六剑光如雪，一剑封喉，最后一名最后一名黑衣人眼中尚残留着惊愕，便已颓然倒地。

    他不明白方才还助他们杀敌的黑衣人，为何突然对他们刀剑相向.

    院内，血流成河，尸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宛如修罗场一般。

    太子府和秦王府的黑衣人，已然全部伏诛。

    清河郡王府的黑衣人，亦无一幸免。

    燕王府暗卫，却无一人伤亡。

    燕六收剑，剑身纤尘不染。

    “走。”

    他言简意赅，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其他燕字辈暗卫紧随其后，身影如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冀北驿站。

    夜风呼啸而过，带起阵阵血腥味。

    院子内，一片狼藉，宛如人间炼狱。

    黄文俊的贴身侍卫，名唤周安，此刻正护在黄文俊身前，眉头紧锁。

    “大人，这些黑衣人……”

    周安欲言又止，眼中满是疑惑。

    今夜局势错综复杂，先后来了四波黑衣人。

    其中一波乃是清河郡王府前来保护他们之人，而另外两波却是意图刺杀大人的。

    可谁能料到，最后出现的这波黑衣人，竟将前三波人，甚至连前来保护的清河郡王府之人，都尽数屠戮，不留一个活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死了？”黄文俊沉声问道。

    “是，都死了。”周安连忙答道，“第一波的，第三波的，还有……还有助我们的第二波黑衣人的，都死了。”

    “大人，这最后一波黑衣人，是敌是友?”

    黄文俊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最后出现的那批黑衣人，身手之高，配合之默契，绝非一般势力所能拥有。

    而且，他们出手狠辣，不留活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士。

    黄文俊缓缓开口：“最后出现的那些人，若我所料不错，应是燕王府的暗卫。”

    周安闻言，心中一惊。

    “燕王府？”

    黄文俊轻叹一声，挥挥手，示意周安不必再问。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知晓燕王此举，乃是阳谋。

    燕王助他回京，不过是想借他之手，除掉范昂，从而斩断太子的一条臂膀。

    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

    只能顺着燕王的阳谋行事，别无他法。

    黄文俊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只要还有希望，他便绝不认输！

    当年他就是靠着这口气，从那江南小城一步一个脚印，走进京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

    .......

    燕王府书房内，裴明绪展开密信，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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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9 章 壕无人性

    裴明绪将密信收起，面上神色愉悦。

    果不其然，比起那黄白之物，父皇心中更为在意的，是史书之上能够留下的赫赫功绩。

    他当初在密信之中，已将对匈奴的下一步计划阐述得详尽无比，其目的便是为了让父皇深信不疑，进而对他早日灭亡匈奴抱有殷切期望。

    如今，覆灭匈奴这一不世之功仿若诱人的果实悬在那里，父皇自然会选择灭掉匈奴，如此一来，自然也不会寒了燕北将士的心。

    宋昭月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岭南游记》，看得津津有味。忽闻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禁微微抬眸。

    “殿下，何事如此欣喜？”她放下书卷，好奇地问道。

    裴明绪走到她身边坐下，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嘴角噙着笑意。

    “父皇已经应允，龙城缴获的金银，依旧只需上缴六成。”

    宋昭月闻言，眉梢也染上了笑意。

    “恭喜殿下。”

    留下四成金银，可不是个少数。

    裴明绪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穿过宋昭月如瀑般的长发，心中思绪万千。

    如今要想的，便是如何平安地将六成金银顺利运往京城，收入国库。

    太子、秦王便是这最大的绊脚石。

    好在他给他们准备了份大礼，当然也没忘记清河郡王。

    希望太子、秦王、清河郡王收到他这份“大礼”时，莫要太过“惊喜”才好。

    宋昭月感受着裴明绪的心不在焉，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在想什么？”

    裴明绪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怀中的佳人，眼中满是温柔。

    “没什么。”

    他微笑着，手臂微微收紧，将宋昭月搂得更紧了些，似要把她融入自己的怀抱。

    “只是在想，你这般喜爱游记，日后我定要带你去那些闻名遐迩的名胜古迹游历一番。”

    宋昭月闻言，顿时笑靥如花。

    “好啊。”

    她轻声应下，虽知此事成真的可能性不大，可裴明绪愿意这般哄她，她心中亦是欢喜的。

    毕竟，若裴明绪夺嫡成功，登上皇位，自是不能随意出行；可若是失败，那燕王府便会在这残酷的斗争中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她轻舒一口气，将头埋入裴明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静静聆听着他那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此次分离，乃是她入府之后与裴明绪分别最久的一次。

    如今，裴明绪似是有些黏人，走到哪儿都要将她带在身旁。

    就连来前殿议事，也要她跟着一同前来。

    她倒也不觉烦闷，书房的内室已按照她的习惯重新布置过了。

    裴明绪忙于政务之时，她便在内室看看游记，或是小憩片刻。

    待他无需议事之时，便会陪她说说话，或是二人对弈一局。

    裴明绪眸光一闪，似想起什么。

    “对了，月儿。”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神秘。

    “司珍局终于将东西做好送来了，我瞧着做得极为不错，正想拿来送你。”

    宋昭月闻言，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是什么？”

    裴明绪却卖了个关子，嘴角的笑意更甚。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你定会喜欢的。”

    他轻轻拍了拍宋昭月的手背，随即唤道。

    “福顺。”

    福顺闻声赶忙而入，恭敬地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去将司珍局送来的东西取来。”

    “是。”

    福顺领命而去，宋昭月心中愈发好奇，究竟是何物？

    福顺去不多时，便匆匆而回，双手稳稳捧着一个精致匣子。

    那匣子瞧着个头不小，约有一尺来高。

    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捧到软榻边的小几上，轻手轻脚地放下，唯恐磕碰了。

    “殿下，东西取来了。”

    裴明绪微微点头，“下去吧。”

    福顺无声地退了出去，掩上了内室的门。

    裴明绪起身走到小几旁，抬手打开匣子。

    匣子开启的瞬间，室内仿佛骤然亮了几分，流光溢彩，直叫人移不开眼。

    只见那匣中，静静地躺着一顶华丽的花冠。

    花冠以赤金为底，精巧细致的纹路勾勒出繁复的花叶纹样，更衬托出其上宝石的熠熠光彩。

    宋昭月见状，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眸，目光瞬间被那顶花冠牢牢吸引，再难移开。

    红宝石如鸽血般鲜艳欲滴，蓝宝石似深海般幽邃静谧，绿宝石则如同春日嫩芽般清新明媚。

    每一颗宝石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光线映照之下，光芒夺目，似繁星闪烁。

    虽宝石颜色繁多，然搭配极为巧妙，整顶花冠观之，竟有春日百花盛开的明媚之感。

    宋昭月一时竟忘了言语，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滞涩，眼中满是惊艳之色。

    这些宝石不比裴明绪之前送她的那些宝石小，个个都是珍品。

    可这顶花冠之华美，堪称举世无双，实乃人间罕物。

    这样壕无人性的花冠，简直不要太美！

    她就一俗人，就喜爱这大颗宝石，这花冠她喜欢!

    裴明绪见宋昭月如此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伸手取出花冠，轻轻戴在了宋昭月的头上。

    “喜欢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顶花冠华贵非凡，也唯有月儿这般佳人戴上，才不会被其喧宾夺主。

    宝石璀璨，佳人倾国，二者相得益彰，方不枉费这些稀世宝石。

    宋昭月轻轻抚摸着花冠上的宝石，触感冰凉而光滑。

    花冠的重量让她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触感，也让她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这也太贵重了……”

    她喃喃自语，心中既欢喜又有些不安。

    裴明绪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送你的，再贵重也不为过。”

    他的眼神深邃而专注，仿佛要将宋昭月整个人都吸进去一般。

    宋昭月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也泛起了一抹红晕。

    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室内一时静谧无声，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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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0 章 开盲盒

    得了那顶花冠后，宋昭月瞧着裴明绪，只觉满心欢喜，也更觉得他俊朗非凡，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令人心折的魅力。

    原本孕晚期时常觉得腰酸腿乏，精神不济，仿佛也被这欢喜冲淡了不少。

    每日里，宋昭月都精神奕奕地陪着裴明绪去前殿处理政务。

    虽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批阅公文，处理政事，却也觉得安心无比。

    有时，裴明绪批阅公文累了，便抬眸望向她。

    四目相对时，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明绪也每日都会送上精致的珠钗、簪子、宝石项圈等，所用宝石皆是珍品。

    于宋昭月而言，每日仿若开盲盒一般，收获未知的惊喜。

    望着妆匣里日益增多的珍品首饰，她心情大好。

    未曾想穿越至古代，竟能奢侈体验这般日日拆珠宝首饰盲盒的快乐。

    这日，宋昭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这些文书皆是裴明绪已批阅过的，并非机密之件。

    宋昭月游记看腻了，便偶尔翻翻这些。若有不懂之处，裴明绪亦会耐心教她。

    一来二去，她也学得不少。

    她尝试从裴明绪的角度看待某件政务，分析其批复的缘由。

    正随手挑拣时，一封厚厚的文书映入眼帘，其上赫然写着“燕北军伤亡将士名录”。

    宋昭月伸手取过那文书，打开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姓名、籍贯和年龄布满其间。

    其中有战死沙场者，然更多的却是因重伤不治而亡。

    那些重伤不治之人，都简略记载了因何种伤势而亡。

    宋昭月只觉手中文书重逾千斤，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位为国捐躯的燕北儿郎。

    他们皆是血肉之躯，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为守护燕北浴血奋战。

    如今却仅余这些冰冷文字来记录他们短暂一生。

    诸多将士不过二十出头，所受之伤亦非致命，却终因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而亡，怎不叫人痛心？

    宋昭月紧紧攥着文书，指关节泛白，满心难受。

    裴明绪抬眸看向宋昭月，见她捧着一卷文书发呆，秀眉微蹙，神色黯然。

    他心下担忧，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关切问道：“月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宋昭月回过神来，将手中的文书递给裴明绪，轻声道：“殿下，妾身无事，只是看到这封伤亡将士名单，心中实难平静，只觉难过不已。”

    裴明绪接过名单，目光快速扫过，继而沉沉叹了口气。

    “此次北上，伤亡三千余人。”

    “其中许多将士皆是死于伤口恶化。有的军医都觉得已将人救回，但伤兵还是会因伤口恶化而亡。”

    宋昭月看着名单上一个个年轻的名字，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青霉素！

    她记得，当年青霉素的问世，可是大大减少了战场上的死亡率。

    她努力回想，以前在某个短视频中见过教人制作青霉素的方法。

    好似是用……橘子？发霉的橘子？

    虽记忆有些模糊，有些细节记得不太清楚，但大致流程还是记得。

    宋昭月还是决心一试。

    “殿下，”她抬起头，柔声道：“妾身以前在书上看到过一个方子，说是可以制成一种药粉，能有效治疗伤口。”

    “虽然不知真假，但妾身想试一试。”

    裴明绪闻言，并未流露出欣喜之色，反而微微皱起了眉头。

    “月儿，你如今已有近八月身孕，切不可过于操劳。”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目光温柔地落在宋昭月隆起的腹部。

    “你有这份善心，就好了。只是当下，应以你的身子为重。”

    “这制药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成，待你诞下麟儿，身子骨恢复了，再慢慢研制也不迟。”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宋昭月微微一愣，眸中闪过一丝失落。

    她明白裴明绪的担忧，可她心中却隐隐觉得，这个方子或许真的有用。

    裴明绪见状，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挽至耳后，缓缓道：“景先生同军医们这些年，潜心研制了不少伤药，其效果比市面上的好上许多。”

    他叹了口气，眉间闪过一丝无奈。

    “军中将士，刀口舔血，难免受伤。有些伤势，便是神仙也难救。”

    裴明绪深知战事残酷，亦明白宋昭月的善心。

    他知道宋昭月并非寻常女子，她聪慧，善良，又富有责任感。

    她愿为将士们尝试，这份心意，他怎会不懂？

    只是，她如今身怀六甲，他实在不忍心让她操劳。

    在他心中，宋昭月和孩子的平安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裴明绪语气愈发温和，带着安抚之意

    “待你诞下麟儿，身子骨恢复了，我派些人手，助你研制这药。”

    他将宋昭月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眼下，你最要紧之事便是安心养胎，莫要再劳神费心，其他诸事皆可暂且放一放。”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的体温，心中一片柔软。

    他知宋昭月未学过医术，但她有此善心，他自当支持，前提是不可损伤她自身。

    宋昭月闻裴明绪言要派人手相助，眸中光彩骤亮，恰似夜空中陡然划过的流星，璀璨闪耀，熠熠生辉。

    “殿下，”她语调轻快，宛如春日莺啼，“如今赵先生与景先生皆在府中，况且妾身听闻赵先生有离去之意呢。”

    “不如，妾身将那方子写出，交予二位先生研制，殿下以为如何？”

    “赵先生对医术痴迷若狂，有这奇药的方子在前，想来他必不舍得就此离开。”

    宋昭月眸光流转，透着几分狡黠。

    “这方子并非繁杂，只是需多次尝试，方有可能成功。”

    她轻轻拉了拉裴明绪的衣袖，语气亦愈发娇柔婉转。

    “妾身在旁不过略加指点，主力还在二位先生。”

    宋昭月说完，主动环住裴明绪的劲腰，将头轻靠在他胸膛上，继而仰起，一双美眸宛如盈盈秋水，满是期盼，娇声软语道：“殿下，求求您了，便让妾身一试吧。”

    她声音软糯，带着撒娇之意，直叫人酥了心肠。

    “妾身保证，若此药研制成功，必是世间奇药。”她言辞恳切，信誓旦旦，又赶忙补充道：“妾身定会顾惜自身，断不会劳累过度。”

    宋昭月再三保证，语气娇软，动人心弦。

    裴明绪瞧着宋昭月这般撒娇求人的模样，本是坚定不移的心竟开始动摇。

    他垂首望向怀中人儿，只见她肌肤莹润，泛着柔和光晕，一双美眸清澈明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那眸中的期盼与热忱，让他无法拒绝。

    宋昭月瞧出他面上神情松动，赶忙继续撒娇，一双小手紧紧搂着裴明绪。

    “殿下……”

    她故意拉长尾音，一双美眸眨呀眨的，满是期待。

    “妾身真的不会累着自己，殿下就应了妾身吧。”她软语哀求，再三保证，言辞间满是恳切。

    裴明绪瞧着她这娇憨之态，心中最后一丝坚持亦土崩瓦解。

    “但你需答应我，不可过于操劳，万事皆以自身为重。”

    宋昭月闻言，顿时欣喜若狂，抬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殿下放心，妾身省得的！”

    她笑靥如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抹光彩，仿若春日暖阳，丝丝缕缕照进裴明绪心间，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疲惫阴霾。

    他看着她，只觉心中一片柔软，似有春水淌过。

    为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为了这万里江山之盛世繁华，他甘愿倾尽所有，护其周全。

    宋昭月见裴明绪应允，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如春日暖阳般灿烂。

    “妾身这便将方子写下。”

    她说着便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正欲落笔。

    然笔尖悬于纸上，宋昭月黛眉微蹙，似是想起什么，笔锋一顿。

    原本喜上眉梢的俏脸，此刻却染上几分愁绪，恰似娇艳花朵蒙上了一层薄霜。

    裴明绪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疑惑。

    “怎么了？”

    宋昭月轻叹了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笔，道：“制此药，需用到发霉的橘子，只是如今这季节，去哪寻这果子？”

    橘子是南方水果，在燕北本就稀罕，何况当下这季节，更是难觅踪迹。

    裴明绪闻言，沉吟片刻。

    “云朔有不少大户人家皆有冰库，用以储存鲜果，或许能从中寻得。”

    说完，他扬声唤道：“福顺！”

    福顺闻声，赶忙推门而入，躬身行礼，恭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去寻些橘子来，若有发霉橘子更佳。”

    福顺领命，心中却满是疑惑。

    橘子？

    还要发霉的？

    眼下这时节，上哪儿去找这南方来的果子？

    只是他虽满心不解，却也未多问。

    既是主子吩咐下来，他自当想尽办法办妥。

    殿下平日本就不爱吃果子，后院主子也是去年十月才至云朔，去岁府中冰库便未曾备过橘子。

    福顺心中暗自思忖，该往何处寻觅这橘子。

    他脑中迅速闪过云朔城中几家高门大户，暗暗盘算，或许可从他们府上的冰窖中寻得一二。

    待福顺退下后，屋内重归寂静。

    宋昭月黛眉轻蹙，凝神苦思，纤细的手指握着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努力回忆着前世在视频中看过的青霉素提取步骤。

    努力将每个步骤、每个细节都清晰地写于纸上。

    裴明绪见她全神贯注，便也不去打扰，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案前，继续批阅公文。

    宋昭月的笔尖在纸上飞舞，除了霉变的橘子，还需要其他的材料。

    菜籽油，淘米水混合煮过的芋头汤制成的培养基溶液，碳粉，蒸馏水，酸性水，还有碱性溶液……

    诸般材料，一一在她脑海中浮现。

    蒸馏水需要想办法自制，倒是有些麻烦。

    酸性水可以用醋来代替。

    碱性溶液，可以用草木灰水来制取。

    她将这些一一记下，心中渐渐有了完整之方案。

    在现代社会唾手可得的材料，在这个时代却是难得之物，需要自己一点点做出来。

    宋昭月不禁暗自感叹，科技之进步着实为人类带来了无尽便利。

    为了获取实验所需的这些材料，宋昭月又开始绘制制作这些材料装置的图纸。

    从培养皿之形状大小，至蒸馏装置之构造，她皆细细描绘。

    蒸馏装置原理虽简，然若要打造出来，还需营造司的工匠们费些心思方能成功。

    一旁，裴明绪偶尔抬眸，目光落在她认真忙碌的脸庞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宋昭月将图纸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唤来白瑾。

    “白瑾，你将这些图纸送去营造司，务必让他们尽快赶制出来。”

    “是，娘娘。”

    白瑾接过图纸，屈膝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宋昭月轻揉酸胀的眉心，心中暗自祈祷，愿一切顺遂，能早日制出青霉素。

    但她也知，这青霉素的制备，并非易事，即便所需材料皆准备好，且按步骤一步步操作，也未必就能很快成功。

    况且时间久远，她记忆中的步骤可能不全或者有误。

    因此这制备青霉素只能一步步、一次次尝试。

    届时便需要赵先生和景先生多实验几回。

    只是该如何让两位先生积极实验是个问题。毕竟做实验都需加班加点，才能最快出结果。

    裴明绪批阅完最后一份公文，抬头看向宋昭月。

    “可是累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宋昭月轻轻摇头，嫣然一笑。

    “并未，只是在想如何介绍这个方子，让两位先生有兴趣来试制这个药？”

    裴明绪起身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她写的纸上上。

    取发霉橘子上的青霉，放入培养皿中培养，培养皿中溶液为.......

    虽然他不太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方子，但见宋昭月又是画图又是详细做法，他能感受到宋昭月为此付出的心血。

    “辛苦你了。”

    他柔声道。

    宋昭月莞尔一笑，眼波流转，如星光般璀璨。

    “不辛苦，若是能制成，都是值得的，这定能降低燕北军伤亡。”

    裴明绪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月儿有心了！”

    “至于怎么让两位先生积极试制药，你只需将这个药的奇效多夸夸，二位先生必定兴趣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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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1 章 画饼

    见白瑾离去的背影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李五德殷勤的笑容这才缓缓褪去，转身回到屋。

    进屋后，他低头看向桌上图纸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物件，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

    这东西看着结构不算复杂，可真要上手去做，却也不容易。

    “李头儿，您瞧这……娘娘每次都让咱们打造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个瞧着，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一旁的副手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是啊，司珍局的那些师傅们，如今给千巧阁打造首饰，个个都赚得盆满钵满，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沾沾娘娘的光啊？”另一个副手酸溜溜地说道，语气中满是艳羡。

    李五德斜睨了那副手一眼，没好气地斥道：“休要再胡言乱语，主子交代的事，还不快快去办！”

    那副手闻言，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吭一声。

    李五德目光重归图纸，心中暗自冷笑。

    这二人干活虽是不差，可就是目光短浅，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他们做副手。

    当初，娘娘让营造司打造的针织器和建工坊，可让营造司在殿下面前大大露了一回脸。

    眼下这物件虽然古怪，但若是做好了，说不定又是营造司露脸的良机。

    如今这后院之中，宋侧妃娘娘风头无双，又身怀六甲，正是盛宠之时。

    他定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攀附上宋侧妃娘娘这棵大树。

    想到这里，李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将图纸在二人面前一晃，高声道：“都别愣着了，赶紧的，让大伙儿都仔细瞧瞧这些图纸分下去，务必尽快把东西赶制出来！”

    两名副手连忙应声，接过图纸，召集工匠仔细研究起来。

    李五德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好让殿下和娘娘记住自己的功劳。

    毕竟这可是又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可不能错过了。

    ......

    宋昭月仔细检查青霉素制备之法，确认在无遗漏后，吩咐人去请赵梦泽与景仲华到前殿书房。

    不多时，赵梦泽与景仲华便联袂而来，朝着裴明绪和宋昭月拱手行礼。

    “两位先生免礼，请坐。裴明绪微微点头，示意二人就座。

    宋昭月随即开门见山，“今日请二位先生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娘娘，请讲！”景仲华拱手应道。

    宋昭月便将青霉素之奇效娓娓道来。

    “.......这药能大大减少伤者伤口恶化，大大减少伤兵的死亡。”

    “竟有如此神药？”景仲华轻抚胡须，眼中满是惊愕之色，似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赵梦泽亦是眉头轻皱，显然对此将信将疑。

    “二位先生不妨一试便知。”宋昭月语气笃定，将早已准备好的制备方法递了过去。

    不管如何，给人画饼之时，自己必须坚定不移，否则又怎能让他人信服。

    赵梦泽与景仲华接过，细细研读，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这法子，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发霉的橘子，竟能制药？”景仲华指着上面所写的发霉的橘子，疑惑不解。

    宋昭月耐心解释道：“正是要取这橘子霉变后上面那青绿色粉末为原料，再配合特制的培养液，方能制成此药。”

    “那这蒸馏之水，又是何物？”赵梦泽指着另一处问道，眼中满是探究之意。

    宋昭月便将蒸馏水的制法详细讲解了一番，又从方子上发霉橘子的作用，到培养液的配制，再到蒸馏水的使用，事无巨细，一一阐明。

    赵梦泽听罢，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此法，老夫闻所未闻，但老夫如今也闲来无事，愿意一试。”

    “若是真有此等奇效，那这将救不少人性命。”

    景仲华亦点头赞同：“老夫也愿一试。”

    宋昭月闻言大喜，连忙道谢：“如此，便有劳二位先生了。若有任何疑问，尽管来问便是。”

    一旁的裴明绪也开口道：“侧妃如今身怀六甲，不宜劳累，试制这药，便劳烦二位先生了。”

    赵梦泽和景仲华赶忙拱手道：“殿下放心，我二人定当竭尽全力。”

    没两日，福顺寻便匆匆来见宋昭月。

    “娘娘，奴才从任金宝府上的冰窖寻到了不少橘子，其中还有几个已经发霉了！”

    他说着，将一篮子橘子呈了上来。

    宋昭月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查看。

    篮中橘子，都有些干瘪，其中更有几个已然长出了青绿色的霉斑。

    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让福顺送去药庐，给赵梦泽和景仲华。眼下材料都准备就绪，只差制作蒸馏水的器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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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2 章 惦记

    宋昭月这边正惦记着蒸馏器何时能制好。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入京城。

    车厢内，黄文俊面色苍白如纸，神情疲惫不堪。他靠着车厢，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总算是松了口气。

    几经生死，他终是活着回到了这京城。

    城门守卫按例盘查后，马车继续缓缓前行，最后在黄府门前停下。

    黄文俊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那虚弱的身体走下马车，在侍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府门而去。

    暗处，有两道身影正注视着这一幕。

    为首之人，是一身读书人打扮的燕六，他目光锐利如鹰隼。

    在他身后，燕十六扮作书童模样。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

    “六哥，这黄文俊总算是回了京。”

    燕六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黄文俊的背影，直至他安然进入府邸，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一路，若不是咱们护着，他早去见阎王了。太子和秦王的人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难缠。”燕十六心有余悸地说道。

    “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燕六语气沉稳，眼神锐利，“得确保他明日能平安上朝。”

    “今夜想要他命的，也不少。”

    “都到了京城，那些人还敢动手？！”燕十六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燕六转身，抬手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下：“多动动脑子！”

    他面色凝重，“想要人性命，除了明刀明枪，还有下毒之法。我已安排擅长辨毒的燕十潜入黄府了。”

    夜幕降临，黄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黄文俊斜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将奏折再三核对后，便强撑着精神，吩咐下人准备明日上朝的官袍。

    暗处，燕十隐藏在房梁之上，目光如电，密切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他仔细观察着黄文俊的一举一动。

    黄府下人送来的茶水、吃食等，房间内熏熏等，他都暗中提前验过了。

    任何细微的异常，都被他一一揪出，将那些有问题之物设法毁去，绝不让其近黄文俊的身。

    而燕六则在带人于夜色中，潜伏在书房四周，警惕地护着黄文俊。

    他们最后任务便是保住黄文俊的命，让他活着上朝，参云陕总督范昂。

    之后黄文俊是死是活，便同他们无关。

    东宫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太子裴明宗那阴沉如水的面容。

    “黄文俊……竟让他活着回了京！”裴明宗咬牙切齿，一拳狠狠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茶水四溅。

    一旁的成国公见状，连忙上前劝慰：“殿下息怒，老臣已命黄府的探子动手了。”

    “探子？动手？”裴明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正是。”成国公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今夜，他必死无疑。”

    “可若是黄文俊今夜暴毙……”裴明宗眉头紧锁，“这在京城脚下，正三品大员暴毙，父皇必然震怒。”

    “殿下，两害相权取其轻。”成国公叹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明日上朝弹劾范昂。”

    范昂……裴明宗沉默了。

    这些年，范昂每年都往东宫输送大量银子，乃是他重要的财源之一。

    范昂若被弹劾，东宫必然受牵连，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罢了。”裴明宗无力地挥了挥手，“就依外祖父所言。”

    “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黄文俊暴毙，父皇定会彻查，到时……”

    “殿下放心。”成国公胸有成竹地一笑，“不是还有秦王吗？”

    “我们可以将黄文俊之死安给秦王。”

    “这？”

    “秦王杀黄文俊，总得有个理由吧？”成国公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个理由，便是……黄文俊暗中投靠秦王，却被秦王发现是清河郡王的人。”

    “如此一来，秦王暗杀黄文俊，栽赃嫁祸东宫，企图一石二鸟！”

    “这便是秦王暗杀黄文俊的最佳理由。”成国公捋着胡须道，“如此一来，也可将清河郡王也牵扯进来。”

    裴明宗抚掌赞叹：“好！如此一来，东宫可洗清嫌疑，父皇的怒火便由秦王和清河郡王府承受。”

    “那便劳烦外祖父安排了。”

    成国公应下，“殿下放心，老臣已命人安排了。”

    裴明宗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脸色再次阴沉下来：“秦王此次也出手了。”

    “黄文俊回京路上遭遇的层层截杀，清河郡王的人竟能保他活着回京，看来清河郡王府的实力不容小觑。”

    成国公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的确，正好借此机会，探探清河郡王府的底细。”

    秦王府内，书房中气氛凝重如冰。

    “砰！”一声脆响，上好的青瓷茶碗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茶水泼洒在地毯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该死！黄文俊那厮，竟然活着回京了！”裴明瑞怒不可遏，俊朗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张贤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开口劝道：“殿下息怒。眼下该着急的，可不是咱们。”

    裴明瑞斜睨了他一眼，“此话怎讲？”

    “太子殿下费尽心思截杀黄文俊，如今却功亏一篑，定然恼怒异常。”张贤语气笃定，“黄文俊在云陕待了这么长时间，手中定然查到了不利于范昂的证据。”

    “否则范昂不会在黄文俊尚未出云陕，便动手截杀他。”

    “九河堤坝年年修，这其中范昂定然捞了不少银子。他捞了这么多，想必送进东宫的也不会少。”

    “范昂一旦被弹劾，拔出萝卜带出泥，东宫也逃不掉。”

    “因此，太子定然不会让黄文俊活到明日上朝。”

    裴明瑞冷哼一声：“太子想杀黄文俊，本王也猜到了。”

    “可若是太子动手，对我们又有何益？我们没有拿到黄文俊查到的证据，一时半会也抓不住太子的把柄。”

    “殿下莫急。”张贤胸有成竹，“京城，天子脚下，暗杀朝廷三品大员，何等胆大妄为！此事一出，陛下必然震怒，定会命人彻查。”

    “今夜太子仓促行事，肯定无法做到万无一失，短时间内也清理不干净首尾。如此一来，定会被陛下的密探察觉。”

    “届时，太子才是真正的焦头烂额，朝中官员也会人人自危。”

    “三品大员，说杀就杀，这可不是储君该有的做派。”

    闻言，裴明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先生所言极是。”

    他突然猛地停下脚步，“可太子和成国公也不是蠢人，他们动手之前，肯定会想好应对之策。”

    “依他们的德行，此事十有八九会扣到本王头上。”

    张贤微微一笑：“殿下所虑不无道理。”

    “但属下已经派人暗中盯着黄府了，太子若想栽赃嫁祸，可没那么容易。”

    “我们可顺势而为，拿到他栽赃的证据，到时候，东宫就罪加一等！”

    裴明瑞闻言，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长舒一口气：“好！就依先生所言。务必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莫要留下任何后患！本王就等着看好戏了。”

    “本王就等着看好戏了。”

    夜里，成国公等着黄府的消息传回，可是直到下半夜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心不由得往下沉……

    翌日，黄府府门大开，一辆马车驶出，燕六等人暗中跟上。

    这如今上朝这段路，虽然太子和秦王的人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当街刺杀朝中大员。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最后一段路还得守好。

    马车内，黄文俊摩挲着袖子中的奏折，心里再三复盘早朝上参范昂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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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3 章 朝堂变故

    金瓦红墙在晨曦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巍峨壮丽的太极宫宛如一座古老的巨兽，静静地沐浴在这晨晖之中。

    大殿内，龙涎香的轻烟袅袅升腾而起，氲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景熙帝高坐于龙椅之上，俯瞰着殿下的百官。

    裴明宗立于太子之位，此刻他心乱如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黄文俊竟然还活着！

    他忍不住看向成国公，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慌乱。

    成国公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昨夜的计划，本该万无一失。

    可黄府那边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成国公便知晓事情有变，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刻启动了备用方案，连夜重新安排一切......

    待黄文俊参奏范昂后，秦王府该如何行事，才能将此事的利益最大化。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德海那尖细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划破了殿内的寂静，在这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话音刚落，黄文俊便深吸一口气，作势准备出列.袖中的奏折，早已被他拿出,紧紧握在手中。

    此次云陕之行，九死一生，今日他必将范昂拉下马，断太子一条臂膀！

    然而，未等他迈出脚步，一道身影已抢先而出。

    此人正是御史马衡。

    “陛下，臣，有本要奏！”马衡的声音洪亮，在大殿内回荡。

    黄文俊心中一惊，突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景熙帝微微颔首：“准奏。”

    马衡高声道：“臣参户部侍郎黄文俊欺君罔上，毒杀亲女，将外室女充作嫡女，竟将外室女充作嫡女，送其参加选秀，此乃藐视皇家、欺瞒圣上之大罪！”

    马衡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如同平地惊雷。

    殿内一片哗然。

    毒杀亲女？将外室女充作嫡女？

    这说的，莫非是……去岁选秀嫁与燕王，却又小产而亡的黄侧妃？

    一时间，众人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黄文俊身上。

    黄文俊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衣衫紧紧贴在背上，仿若置身冰窖。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奏折，指节泛白，心中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样？

    马衡怎会突然参他此事？

    此事已过去多年，人证物证早已湮灭，马衡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是太子出手？

    他用力咬了咬牙，努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他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

    此事已过去良久，马衡未必能拿出确凿证据，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景熙帝深邃的目光落在黄文俊身上，眼神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语气听不出喜怒：“马爱卿所言，可有凭证？”

    马衡神色坚定，朗声道：“臣有证人，有物证，请陛下恩准，传证人上殿！”

    黄文俊脸色骤变，却仍强压下心头慌乱，高声驳斥：“荒唐！马御史！你血口喷人！”

    他痛心疾首，满脸悲愤，“小女身死，我与内子悲痛欲绝，如今你竟还要污蔑她，你……你简直丧心病狂！”

    他捶胸顿足，仿佛真的是一位痛失爱女，爱女身后名被人污蔑的慈父。

    马衡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不屑：“黄大人，事情真相如何，传证人上殿一问便知！你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黄文俊一脸悲痛，眼中泪光闪烁：“早朝乃是议国家重事，岂能因你这般无稽之谈，劳烦陛下？马御史，你分明是挟私报复，污蔑本官和小女！”

    他顿了顿，正要将话题引到云陕总督范昂身上：“陛下，臣今日要参……”

    “黄侍郎，”成国公突然出声打断了他，“莫要左顾而言他。欺瞒圣上，将外室女送进宫中选秀，此乃欺君之罪！”

    他目光如炬，直视黄文俊：“还是请马御史将证人唤来，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成国公语气坚定，大殿内气氛顿时更加紧张。

    众人皆想起几个月前那桩闹得沸沸扬扬之事——燕王妃致使黄文俊之女黄侧妃小产，彼时此事在京城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瞧如今这情形，成国公看来仍对那事耿耿于怀，记着这仇呢！

    他今日之举，莫不是要借此事大做文章？！

    太子裴明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局势，心中原本悬着的大石头暂时落了地，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

    “成国公所言极是，黄侍郎，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若真是清白的，又何惧对峙？”

    太子一系的官员见状，纷纷出列附和。

    “臣附议！请陛下传证人上殿！”

    “黄侍郎还是莫要推脱，传证人上殿，速速将事情查清！”

    秦王裴明瑞微微挑眉，朗声道：“黄侍郎，还是让证人上殿吧，如此一问便知，也好还你清白。”

    既然马衡提到了黄氏，那今日定要瞧个明白，看看这马衡到底是何用意，究竟在唱哪一出戏。

    要知道，这黄氏乃是清河郡王的人。如今这局面，倒不失为一个绝妙的机会，正好可以借此将清河郡王拖下水。

    他与太子明争暗斗多年，范昂之事虽也重要，可晚些时候再处理也无妨。

    但这清河郡王可就不同了，有机会他定要将痛打落水狗，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就藩的藩王，竟与朝中三品大员有所勾结，是何居心！

    他不信父皇知晓后，会不震怒？!

    秦王一系的官员见裴明瑞出声，也紧随其后，跟着附和。

    “欺君之罪，罪不可恕！黄侍郎还是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请陛下传证人上殿！”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讨之声此起彼伏，黄文俊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摇摇欲坠。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奏折，指节泛白，心中惊怒交加。

    太子会在这个时候拿此事发难，看来是早有预谋，来者不善！

    他抬起头，看向太子裴明宗和成国公，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眼看就要扳倒范昂，重创太子，却没想到，最终却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但事已至此，他已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景熙帝冷眼旁观下面众人作态，眉头微蹙，手指轻叩龙椅扶手。

    半晌，他终于开口：“传证人。”

    李德海立马高声道：“传证人上殿。”

    尖细的声音响起，层层被传达出去，如同敲响了战鼓，殿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门口。

    大开的殿门，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来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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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4 章 狡辩

    三个身影缓缓步入大殿。

    为首的女子，步履沉稳，华贵的三品淑人诰命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正是黄文俊的妻子，赵氏。

    黄文俊见状，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愕，嘴唇颤抖，却发出丝毫声音。

    赵氏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子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老态龙钟，步履蹒跚。

    男子中年模样，脸色蜡黄，一条腿明显瘸着，走得十分吃力。

    三人缓步走进大殿，在御前跪下。

    “臣妇（草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居高临下，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赵氏身上。

    “你就是黄文俊的妻子？”

    赵氏应道，“回陛下，正是臣妇。”

    黄文俊此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道：“夫人，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他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茹儿去世后，赵氏便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许久，如今府里掌家之事早已交由后院他人打理。

    赵氏微微偏头，与黄文俊那惊慌的目光对上，

    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决绝、有失望，更多的是恨意。

    黄文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觉如坠冰窖，事情已然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眼下这局势对他而言，可谓是万分不利。

    景熙帝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要状告你的夫君，谋害亲女？”

    赵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夫人！”黄文俊突然出声，“夫人！我知你怪我送茹儿选秀，让茹儿在燕王府被奸人所害，以致小产而亡！”

    赵氏听到黄文俊的话，身子微微一颤，眼中闪过悲痛，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那个“女儿”也是她看着长大，多年就算养条狗都有感情了，何况自己疼爱她多年。

    只是一想到，自己亲生女儿因这个假女儿六岁便惨死，她心中便大恨。

    她膝下就这么个女儿，无论如何她都要替女儿报仇。

    赵氏看着用眼神示意自己莫要乱说的黄文俊，瞧着他眼里的焦急，心中暗恨。

    夫妻多年，她自是深知自己这个夫君，机敏多变，心思深沉，即便身处绝境，也能硬生生挣出一条路来。

    他方才这话，看似是在解释，实则暗藏玄机，不过两个意思。

    一是暗示众人，她对选秀之事不满，又因女儿之死对皇家心怀怨恨，所以她今日所言不可轻信。

    二是点名女儿的死同燕王妃有关，坐实之前的传言，以此来表明今日是成国公设局，挟私报复。

    赵氏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黄文俊的失望和冰冷。

    “好一个慈父之心！”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嘲讽，“到了如今，你还在演戏！”

    她不再看黄文俊，而是毅然直面景熙帝，深深叩首，语气坚定地说道：“陛下，臣妇状告黄文俊勾结藩王清河郡王，害死亲女，拿外室女顶替！”

    此言一出，仿若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众人皆惊。

    黄文俊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伸手指着赵氏，手指颤抖不止，仿若风中残叶：“你……你胡说！”

    “夫人，你为何怨恨至此？”

    赵氏不理会他的辩驳，继续说道：“黄文俊有一外室女，其生母出自清河郡王外家元家旁支。那女子当年难产而亡，孩子被养在清河郡王府。”

    “为了偷梁换柱，臣妇的女儿六岁时，黄文俊便安排她随婆母回乡探亲。”

    “回乡之后，黄文俊竟丧心病狂地命人暗害了臣妇那可怜的女儿，而后用外室女顶替！”

    “四年后，外室女顶替臣妇女儿回京。时隔四年，臣妇虽察觉女儿模样与之前有所不同，性子也大变，但想着女儿长大了，自是与小时候不同，未曾多想。”

    “臣妇怎会料到，黄文俊竟如此狠心，虎毒尚不食子啊！”

    说到此处，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雨下，那是一位母亲的悲愤与痛苦。

    大殿之中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了外室女，竟然害死自己的嫡女，这是何等丧心病狂之举？

    而且黄文俊竟然与清河郡王相互勾结？清河郡王可是陛下的雷区，多年来朝中无人敢触碰这禁忌。

    景熙帝闻言，眉头微蹙：“你可有证据？”

    赵氏目光坚定，毫无动摇：“臣妇有人证物证。”

    她伸出手指，指向身旁老妇人：“这位宋氏，便是当年臣妇婆母身边之人，曾随臣妇婆母一道归乡。”

    “当年，婆母带着宋氏和臣妇的女儿去庙里清修三年。”

    “便是宋氏将臣妇的女儿悄悄带出庙，交给他人，再将那外室女带回顶替。”

    “另外一人，便是黄耿。”说着，赵氏又指向跪着的那名男子。

    “他曾是黄文俊的亲随。”

    “此事，臣妇婆母也是知晓的，只是她已过世。”赵氏说到这里，眼中闪过深深的恨意。

    女儿被换，那个老虔婆又怎会不知？

    就是她配合黄文俊回乡，又怕那外室女瞒不住旁人，便带着人在庙里一住就是三年。三年后，便以孩子长开了为由，蒙混过关。

    景熙帝目光沉沉，看向宋氏：“你可认罪？”

    宋氏浑身颤抖，匍匐在地，泣不成声：“陛下饶命，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啊！”

    她惊恐地看了一眼黄文俊，眼中满是恐惧：“老爷用老奴一家老小的性命相逼，老奴才……才……”

    景熙帝目光如刀，锐利无比，转而看向黄耿。

    黄耿亦是叩首不止，额头与地面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陛下明鉴，草民也是被老爷逼的，草民实在是没有办法！”

    “事后，老爷派人灭口，草民不慎跌下悬崖，虽保住了一命，但这腿也废了。”

    说着，他颤抖着双手撩起裤腿，露出狰狞的伤疤，触目惊心。

    殿内众人见状，又是一阵议论。

    景熙帝目光冷冽，扫视众人，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他沉声道：“黄卿，你可有话说？”

    黄文俊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陛下，臣冤枉啊！”

    他看向赵氏，痛心疾首。

    “夫人，为夫是何处没有做好！你竟然找人来如此污蔑为夫，污蔑女儿！茹儿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赵氏冷笑，眼中满是不屑与决绝。她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高高举起，呈于御前。

    “这是黄文俊同清河郡王的信，信中详细记录了清河郡王让他如何用外室女替换臣妇女儿之事。”

    而这外室女，虽说是养在臣妇膝下，但实则一直由黄文俊亲自教导。臣妇如今才得知，这外室女自幼接受严格训练，乃是清河郡王府的探子。”

    李德海赶忙上前，接过信，毕恭毕敬地呈给景熙帝。

    景熙帝展开信，目光如电，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阴沉得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可怕至极。

    那孽障当年开蒙，是他手把手教他习字，之后他所写的大字，也皆是他亲自批阅。

    那孽障的字迹，他一眼便能认出。

    景熙帝看完信，让李德海将信扔给黄文俊。

    “黄文俊，你可认得此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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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5 章 环环相扣

    黄文俊颤抖着接过信，只看了一眼，便觉五雷轰顶。

    那信上之字确是清河郡王的笔迹，可信上的内容，却绝非出自清河郡王之手！

    “陛下，臣冤枉！此信乃是伪造！臣怎会做出残害亲生女儿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小女是臣的亲生骨肉，臣的心头肉！”黄文俊声嘶力竭，带着无尽的悲愤，几近泣血。

    景熙帝却只是冷冷一笑眼底尽是森然寒意：“清河郡王当年开蒙，是朕手把手教他写字，他的字，朕岂会认不出？”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藩王勾结！”

    裴明宗和裴明瑞闻听此言，皆垂眸敛目，眼底却闪过一丝嫉恨的光芒。

    还好，父皇已然厌弃了那对兄弟，否则，父皇跟前哪里还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黄文俊此刻只觉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若瞬间凝固，寒意从四肢百骸直透心底。

    陛下既已认定此信为真，便是认定了他与藩王勾结、谋害亲女的罪名。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他在极度慌乱之时，思维反倒愈发敏捷。

    电光火石间，黄文俊猛然惊醒。

    自被马衡弹劾开始，他便心中大乱，失了分寸，竟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落入圈套！

    他从未想过这等陈年旧事会被翻出，故而才会如此心神大乱。

    方才他就该不顾成国公的阻拦，直接道出今日要弹劾之事。

    今日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事已至此，眼下只有用范昂之事来掩盖眼前的危机，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陛下！臣冤枉！此信必是有人伪造，其目的就是阻止臣今日弹劾不法之徒！”黄文俊已然不顾一切，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臣今日本是要弹劾云陕总督范昂贪赃枉法！范昂贪污九河修堤款项，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将受灾百姓卖良为奴，与官绅相互勾结，大肆侵占土地！”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景熙帝微微眯起双眸，眼中精光闪烁。

    “哦？是吗？”

    黄文俊仿若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然后将手中的奏折和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臣的奏折，这账册则是记录范昂贪赃枉法的铁证！臣此次回京，一路上可谓是九死一生，不断有人追杀于臣啊！”

    他边说边声泪俱下，模样凄惨至极。

    李德海见状，赶忙上前，接过奏折和账册，而后恭恭敬敬地呈给景熙帝。

    景熙帝接过，翻开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大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皆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静待景熙帝的反应。

    气氛凝重得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黄文俊跪在地上，冷汗如雨下，顺着脸颊滚滚而落，衣衫早已湿透。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仿若要从嗓子眼蹦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成败在此一举！

    景熙帝将奏折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突兀。

    他伸手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清脆的叩击声一下一下传来，每一下都像是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让人心惊肉跳。

    景熙帝的视线先是掠过黄文俊，而后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成国公身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成国公，此事，你怎么看？”

    成国公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彻查。”

    他神色凝重，言辞恳切，“不论是黄文俊勾结藩王，以外室女充作嫡女欺君之罪，还是他弹劾云陕总督范昂之事，都事关重大，皆不可轻信一方之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黄文俊此次前往云陕数月，着实劳苦功高。他弹劾范昂，想必也是为了百姓着想，为民请命。”

    “但若是黄文俊真与清河郡王勾结……”

    成国公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跪在地上的黄文俊，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臣。

    “那他所弹劾的云陕总督范昂贪赃枉法一事，其可信度便要大打折扣。”

    成国公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掷地有声。

    他抬眼看了一眼景熙帝，小心翼翼说道：“毕竟，清河郡王当年与太子殿下不睦……”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余光瞥向裴明宗。

    裴明宗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成国公接着道：“而范昂之女，如今乃是太子殿下的侧妃。”

    他话音落下，众人心神一凛，皆明白成国公话中未尽之意。

    成国公这是以退为进，看似只是客观陈述，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清河郡王。

    他点明范昂与东宫的关系，便是要提醒陛下，当年范昂之女能成为太子侧妃，乃是陛下为了增加太子筹码，特意赐婚。

    如今黄文俊弹劾范昂，是否受了清河郡王的指使，意图打击太子？

    而另一方面，陛下对清河郡王的厌恶，那是众人皆知之事！

    不愧是历经两朝的成国公，老谋深算，这短短一番话，看似公正，竟是暗藏玄机，杀机四伏。

    裴明宗垂眸敛目，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然而，他藏在袖中的双手却紧紧握拳，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黄文俊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胸腔。

    他知道，他的命运，就在景熙帝的一念之间。

    景熙帝目光闪烁，似在沉思。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的黄文俊，又看了看神色沉稳的成国公，眼中寒光闪过。

    他看向大理寺卿安正则，开口道，“将黄文俊收监，由大理寺彻查同清河郡王勾结，以外室女充作嫡女欺君一案。务必查明真相，不得徇私枉法！”

    “至于黄文俊弹劾云陕总督范昂一事，由御史台复核，若确有此事，再交由大理寺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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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6 章 想得美

    东宫书房之内，茶香幽幽萦绕。裴明宗手捧茶盏，修长的手指轻拨盏中茶叶，眉头轻皱。

    “外祖父，今日早朝马衡弹劾黄文俊，此中究竟是何情由？”

    成国公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淡然自若，仿若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老臣昨夜迟迟未得黄府消息，便料知事有变故，故而启用了备用之策。”

    裴明宗放下手中茶盏，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备用之策？”

    “正是。”成国公微微点头，“当初知晓黄文俊乃清河郡王的人后，老臣便派人暗中探查于他。”

    “这一查，果不其然有所收获。”

    “老臣的人机缘巧合之下，寻到那宋氏，知晓了黄文俊害死亲女，用外室女冒名顶替之事。”

    成国公缓声道来，“那赵氏仅有一女，得知亲生女儿惨死，便轻易被说动，，愿为女儿报仇雪恨。于是老夫便安排她今日上殿检举黄文俊。”

    裴明宗闻此，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幸得外祖父留有后手，不然今日恐有大患。”

    然，躲过今日，却难躲日后。黄文俊竟拿到了账册，如今那账册在御史台手中，这范昂的事迟早会被查出。”

    成国公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殿下，您莫要小瞧了范昂。”

    “他在云陕多年，且九河年年修，陛下怎么可能不知其中猫腻？”

    “如今有了更多时间来弥补，范昂定会将首尾之事料理干净，让黄文俊的账册变为伪证，乃是黄文俊为了陷害他而假造的。”

    裴明宗闻言，心中稍安，长舒了一口气。

    “如此，甚好。”

    他眼中寒芒一闪，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无论如何，此次定要坐实清河郡王与黄文俊勾结之罪。”

    “父皇素来厌恶清河郡王，一旦证实他身为藩王却与朝臣勾结，定会严惩，极有有可能削其王位。”

    裴明宗眼中恨意涌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此次，定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永远忘不了七岁时，父皇抱着清河郡王裴明辰习字，裴明辰在父皇怀中，那得意洋洋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身为太子，父皇的嫡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同裴明辰那个庶孽父慈子孝。

    那种被轻视、被嘲弄之感，至今仍如附骨之疽，让他刻骨铭心。

    成国公看着裴明宗眼中的恨意，心中暗叹。

    这么多年，太子一提到清河郡王便是深恶痛绝。

    “不过，日后这修河堤的银子不可再动，否则陛下定会心生不满，下令彻查。”

    裴明宗点头称是。“的确，当下保住范昂最为要紧。”

    他眉头微蹙，“只是没了范昂的银子，这东宫处处需用银子，如今已有些捉襟见肘了。”

    成国公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殿下莫忧，不是还有燕北运回京城的银子吗？”

    “有了这笔银子，我等数年之内都无需为银子发愁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裴明宗闻言，眼中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的确，只要将那批银子弄到手，东宫便不缺银子了。”

    秦王府书房内，裴明瑞来回踱步，神色间交织着激动与焦躁，宛如斗兽一般。

    “今日早朝，黄文俊之事，先生有何高见？”

    张贤闻言，拱手道：“殿下，这马衡突然弹劾，黄文俊妻子赵氏又上朝指证，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而且必是东宫所为。”

    裴明瑞疾步走到桌边，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似要浇灭心中那股焦躁。

    他冷笑一声，“太子这招是要借此让范昂脱身，除了黄文俊不说，还踩上清河郡王一脚，好一石三鸟之计！”

    “当黄文俊的奏折和账册已在御史台，太子定会想方设法保住范昂。”

    “我们偏偏不让他如意！”

    张贤忙点头称是，“殿下所言极是。”

    只是他心中却暗自思忖，范昂在云陕经营多年，早已是盘根错节，根基深厚，想借此机会将其拉下马，谈何容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裴明瑞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今清河郡王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黄文俊之妻赵氏今日检举黄文俊勾结藩王清河郡王之举，真是大快人心！”

    “太子此次定不会放过这等良机，我们也需顺势而为，定要借此机会让他不得翻身！”

    张贤看着秦王那兴奋的模样，赶忙应道：“殿下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思量。

    这清河郡王虽不得圣心，可眼下看来也并非毫无根基之人。

    这些年他暗中不知布局了多少，要想彻底扳倒他，须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才是。

    裴明瑞却已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张贤的异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清河郡王被夺爵，被贬为庶民的场景。

    “这一次，本王定要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一行人快马加鞭，离京城而去，马蹄声急，如鼓点般敲打着地面，扬起漫天尘土。

    为首的正是燕六。

    他面色冷峻，双目如鹰隼般锐利，直视前方。

    今日早朝之事，他们已知晓。

    但他们此行的目的，只为保黄文俊能活着上朝。

    如今，黄文俊身陷大理寺大牢，是死是活，便看他造化了。

    当下之计，便是尽快赶回燕北，将此消息传回。

    至于京城中其他诸事，自有京城的探子与燕王府的人料理，无需他们挂怀。

    “驾！”

    燕六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风驰电掣般向前奔去，速度陡然又快了几分。

    身后数骑紧紧跟随，不敢有丝毫懈怠。

    马蹄声如雷，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

    数骑如离弦之箭，飞速向前。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燕王府，望舒舍后院。

    一间原本普通的厢房，之前她便是在这房里用草木灰水反复提纯碱，后来索性将这里改成了实验室。

    三面墙壁旁皆砌有长案，那长案以青石为面，其上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

    此时，营造司的工匠们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物件进来，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制器皿，正是宋昭月心心念念的蒸馏器。

    “轻些，轻些！莫要磕碰了！”

    宋昭月忍不住出声提醒。

    这蒸馏器可是她提取青霉素的关键之一，容不得半点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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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7 章 宝贝

    待蒸馏器终是安置妥当，宋昭月扶着腰，迫不及待地款步上前，将蒸馏器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打量检查起来。

    瞧得蒸馏器皆是依着图纸精心打造，接口之处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漏隙，她这才放下心来。

    如今，赵梦泽和景仲华已然成功培养出了青霉菌，万事俱备，就只差这蒸馏水这一东风了。

    “白瑾，朱缨，你们来试试这蒸馏器。”宋昭月吩咐道。

    此前，她已然将制取蒸馏水的法子教给她们，只是不知今日这初次实际操作，这新制的装置是否真能顺遂人意。

    “白瑾，朱缨，你们且来试试这蒸馏器。”宋昭月吩咐道。

    白瑾和朱缨连忙上前，在宋昭月的指导下开始操作。

    添水，生火，一切井然有序。

    随着温度升高，蒸馏器内开始咕嘟咕嘟冒出气泡。

    渐渐的，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导管从冷凝管缓缓流出，落入下方的琉璃瓶中。

    宋昭月目不转睛地盯着，双眸中满是期待。

    有了这蒸馏水，便可以着手提取青霉素了，这意味着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念及此处，她唇角不禁微微上扬。

    这小小的琉璃瓶中，承载的可将是无数人的希望。

    白瑾小心翼翼地捧着盛了大半瓶蒸馏水的琉璃瓶，兴奋地说道：“娘娘，成了！”

    宋昭月伸手取下琉璃瓶，将其举至眼前，对着光线细细端详。

    只见瓶中的水清澈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太好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营造司果真是有几分能耐，这蒸馏器做得堪称精妙。

    有了这蒸馏水，青霉素的制备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

    宋昭月命白瑾和朱缨再多制几罐蒸馏水，便带着她们带上蒸馏水，往药庐而去。

    药庐位于王府西南角，掩映在一片梅林之后，颇为清幽。

    这是宋昭月第一次踏足此处。

    才一踏进药庐，一股浓郁的草药香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院中打扫得干净整洁，靠着墙角晾晒着不少药材。

    一个身着青衣的小药童瞧见宋昭月一行人，立刻放下手中正在研磨的药材，躬身行礼后，便一溜烟跑去通传了。

    不多时，景仲华和赵梦泽便匆匆迎了出来。

    “娘娘怎的亲自来了？有何吩咐，遣人知会一声便是。”景仲华拱手说道。

    宋昭月微微一笑，指了指朱缨手中捧着的盒子，说道：“蒸馏水制好了，如今可以着手制备那药了，我过来看看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景仲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娘娘费心了。那橘子上的青霉也已培养妥当，娘娘请随我来。”

    “有劳了。”

    宋昭月轻轻颔首，跟在景仲华身后，朝药庐边上的一间屋子走去。

    才一进门，一股沁人的凉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青霉菌的培养温度在二十五度左右，她在方子上写了夏日炎热，培养青霉菌的屋内温度须去暑气，以春末温度为佳。

    因此这屋子里摆放了不少冰块降温。

    景仲华等人虽不明白这样做的缘由，却也一丝不苟地按照宋昭月的方子执行。

    宋昭月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一排培养皿上，里面碧绿的青霉菌长势喜人。

    “眼下，就有劳二位先生照着方子，开始制备药吧。”宋昭月对景仲华和赵梦泽说道。

    “娘娘客气了。”景仲华和赵梦泽拱手应下。

    他们净手后，小心翼翼地将培养皿中的青霉连同培养液一起倒入漏斗中，过滤掉霉菌。

    接着，按照方子所述，在剩下的液体中倒入菜籽油，轻轻搅拌。

    不多时，待容器内的液体清晰地分成了三层后，宋昭月说：“可以拔掉塞子，只取最下面一层液体。”

    景仲华依言拔掉容器底部的塞子，小心地收集最下面的一层液体。

    宋昭月指着容器中的液体，道，“二位先生，这便是含有青霉素的溶液。只是这溶液杂质较多，还需去除杂质。”

    “青霉素?”赵梦泽疑惑道，“何为青霉素？”

    “青霉素便是从方才的青霉中提取出来的。这青霉素便是奇药成分。”宋昭月解释道，“只是这溶液杂质较多，还需去除杂质。”

    “劳烦二位先生按着方子上的步骤，去除这溶液中杂质。”

    赵梦泽冲景仲华一挑眉，示意他动手。

    景仲华也未多言，着手开始照着方子上的步骤做了起来。

    谁叫他是府里的府医，而这赵老头还摇摆不定，客居燕王府而已。

    他将准备好的碳粉倒入溶液，仔细搅拌，直至碳粉充分吸收了溶液。

    然后，将吸附了青霉素的碳粉取出，装入另一个干净的容器中。

    先用按照方子蒸馏水反复冲洗碳粉，接着再倒入用醋调配好的水，再次冲洗碳粉。

    最后，将蒸馏水和草木灰碱制成的水倒入容器中，反复冲洗碳粉，并收集最后流出的液体并过滤。

    宋昭月看着容器里的液体，心中激动。

    “这便是含有青霉素的高浓度溶液。”

    “既然娘娘称这青霉素便是此奇药之关键成分，这药不如就名为青霉素。”赵梦泽提议道。

    景仲华在旁闻言，亦是颔首赞同。

    “那好，便依先生所言，此药便称作青霉素。”宋昭月也是赞同。

    “接下来，便是验证此药是否制取成功了。”

    她让人取过一个干净的瓷盏。

    “景先生，劳烦将青霉素溶液倒一些在此盏中。”

    景仲华小心翼翼地倾倒着溶液，生怕洒出一滴。

    他虽不知这液体是否真如侧妃娘娘所言那般神奇，但见娘娘如此郑重其事，当下权且先将其当宝贝对待。

    后来景仲华每次想起此事，直夸自己有先见之明。

    这青霉素，真是个宝贝！

    瓷盏中盛着约莫浅浅一层青霉素溶液。

    宋昭月微微颔首，示意白瑾将事先备好的小圆形纸片拿来，轻声道：“劳烦先生将这些纸片浸入溶液之中。”。

    景仲华依言照做，将纸片一张张浸透。

    宋昭月接着道：“还请先生将这些纸片取出，放入备好的脓液培养皿中。”

    她此前便已与景仲华细细说过，让其取了一些伤兵伤口处的脓液，分别置于数个培养皿中，作为细菌培养基。

    景仲华将一片浸透了青霉素溶液的纸片夹起，轻轻放入其中一个培养皿，盖上盖子。

    又重复以上步骤，将剩余的浸透了青霉素溶液的纸片分别放入其他培养皿中。

    见所有培养皿中都已放入纸片，宋昭月眼中中闪过一丝期待，又道，“接下来，便需等上一段时间了。”

    “若是这纸片周围出现一圈空白，便是大功告成。”

    若是没有此等迹象，便意味着此次制药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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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8 章 安心

    纸片周边的空白，即抑菌圈何时出现，宋昭月心中亦无定数。

    与其在此枯等，不如先回望舒舍。

    待到晚些时候，裴明绪便要从前殿归来，若是见她不在望舒舍，定会念叨不休，要她保重身子、多多歇息。

    如今她月份渐大，裴明绪也越发紧张，生怕她累着了。

    今日，景仲华已然亲手操作了一遍青霉素的制备流程。

    即便此次实验失败，，他亦知晓该如何重复操作。

    制备的每一步原理，她都已尽可能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解释清楚。

    至于更深奥的玄机，她亦是力不从心。

    毕竟，她并非精通现代医学的医生，只是道听途说，略知一二罢了。

    如今能做到这一步，已是尽力。

    剩下的，便只能依靠景仲华和赵梦泽二人了。

    正所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她能做的，也仅止于此了。

    想到此处，宋昭月道：“景先生，接下来的观察便交由你与赵先生了。”

    景仲华和赵梦泽齐声应道：“娘娘放心，我等定当仔细观察，一旦有了消息，便即刻派人告知娘娘。”

    “如此，有劳二位了。”

    宋昭月微微点头，转身带人离去。

    待回到望舒舍，宋昭月刚换了一身衣裳，在榻上坐下，不撸便奔了过来，蹭着她的裙摆撒娇。

    宋昭月拿着逗猫的细棍逗弄着不撸，吩咐道：“白瑾，差人将那套蒸馏器送去药庐，且你再跑一趟，教景先生和赵先生如何使用。”

    白瑾屈膝应道：“是，娘娘。”

    裴明绪一踏进望舒舍正房，便见不撸扭动着圆滚滚的身子，粉嫩的爪子上下扑腾着细棍。

    不撸灵巧地扑着细棍，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喵呜声，在宋昭月身边绕来绕去，像一团蓬松的雪球。

    宋昭月被它逗得眉眼含笑，喜笑颜开，宛如春日盛开的花朵般明艳动人。

    不撸似乎察觉到裴明绪的到来，毛茸茸的小脑袋一歪，碧绿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随即又投入到与细棍的战斗中。

    宋昭月瞧见裴明绪，眉眼弯弯，唤了一声：“殿下。”

    声音清脆悦耳，恰似山间清泉流淌，又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仿若轻羽撩拨心弦。

    裴明绪嘴角含笑，快步走过去，在宋昭月身旁缓缓坐下，长臂一伸，顺势将她轻柔地揽入怀中。

    刹那间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鼻尖，是宋昭月身上特有的馨香，让他感到安心和舒适，所有疲惫都在此刻消散。

    “今日身子可有不适？孩子可乖？”

    裴明绪关切地问道，大手轻轻覆在宋昭月的腹部，动作轻柔无比，似在感受着那腹中孕育着的新生命。

    “孩子今日很乖，没怎么闹腾。”宋昭月柔声答道，将头轻轻靠在裴明绪的肩上。

    “妾身今日去了药庐一趟。”她微微咬唇，语气略微迟疑，还是补充道。

    与其等着裴明绪问，倒不如主动交代。

    毕竟在燕王府里，但凡他上心之事，即便他不问，福顺也会及时禀报，因此他定然已知晓她今日去了药庐。

    裴明绪闻言，伸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青丝，低声问道：“听闻营造司将你要的蒸馏器送来了？”

    宋昭月轻轻点头：“东西做得不错，已经成功提取了蒸馏水。”

    她抬眼看着裴明绪，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今日去药庐，看着景先生制备了青霉素。”

    “青霉素？”裴明绪略一挑眉，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奇的名称。

    “是，今日同两位先生商议后，觉得此药便叫青霉素。”宋昭月解释道，“如今已经实验了一遍，现在正在检测药效，等结果呢。”

    裴明绪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接下来你就安心等两位先生的好消息吧。”

    “缺什么，让他们只管找福顺。”

    “嗯！”宋昭月轻声应下。

    翌日，宋昭月便收到药庐传来的消息，说是青霉素的药效检测已有结果。

    她匆匆换了身衣裳，便人往药庐赶去。

    待宋昭月赶到药庐时，景仲华和赵梦泽正全神贯注地对着培养皿仔细端详。

    二人面上皆是难掩的惊喜，仿若孩童得了珍玩一般。

    ““娘娘，您瞧！”景仲华声音微颤，难抑激动。

    宋昭月凑近一看，只见所有的培养基中都出现了清晰可辨的抑菌圈。

    纸片周围的抑菌圈，像一圈守护的光环，将细菌阻隔在外。

    见此情形，宋昭月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成了！

    这无疑表明，这法子，是对的！

    她昭月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眼下，青霉素的初步实验虽已成功，但这不过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罢了。

    接下来，还有更为重要的使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她目光凝重，看向景仲华和赵梦泽，郑重其事地说道：“二位先生需知，这青霉素若是在生产过程中遭受污染，便会从救命的良药摇身一变，成为害人的毒药。”

    “所以，当下最为紧要之事，便是将制备工艺进一步细化并稳定下来，尽最大可能提升青霉素的纯度、稳定性与安全性。”

    景仲华和赵梦泽对视一眼，皆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娘所言极是。”

    其实，他们此前还准备了其他的脓水培养皿，也放入了浸泡伤药的纸片，然而却并未出现如此显著的空白。

    他们虽然不懂原理，但隐隐约约也能猜到，这青霉素对于伤口化脓之症确有非凡的奇效。

    宋昭月继而又详细提及了自己所想到的稳定工艺的具体细节，以及后续检测药品合格与否的方法。

    景仲华一一记下。

    其间，若遇到不甚理解之处，景仲华和赵梦泽便即刻指出，宋昭月则绞尽脑汁解释，若实在无法阐释清楚，便坦诚相告自己也不知其中缘由。

    待从药庐出来，宋昭月只觉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景仲华和赵梦泽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与之前相比，着实有着天壤之别。

    如今见他们对这青霉素之事真正上了心，宋昭月便觉甚是欣慰，此后研制之事，便可以放心交由他们了。

    她该安心养胎，等着肚子里的调皮蛋卸货了。

    宋昭月开始安心窝在望舒舍养胎，也鲜少再往前殿而去。

    她在望舒舍一片岁月静好，前殿书房内却气氛压抑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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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9 章 下场

    暗卫带回来了马衡弹劾黄文俊一事的消息。

    与此同时，京中的探子也快马加鞭送回了消息。

    此次京中派来燕北，负责押送从龙城缴获的六成金银进京之人已定。

    兵部遣出的乃是兵部左侍郎张怀仁，户部则是户部右侍郎李浩

    此两则消息，仿若阴霾笼罩，令众人皆眉心紧蹙。

    裴明绪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修元沉声道：“兵部左侍郎张怀仁，乃安王的岳丈，既为太子姻亲，自是太子股肱。”

    “而户部右侍郎李浩，亦不可小觑。他乃户部尚书钱方的学生，而这钱方乃秦王的岳丈。”

    “往昔押送缴获财货，寻常不过遣一郎中。如今竟是两部侍郎联袂出京，押运金银。此中深意，耐人寻味。”

    “陛下之意，莫非欲使太子与秦王的人相互掣肘，以保金银平安入京？”

    曾程眉头拧成川字，摇头道：“秦王和太子相争，需雄厚财力为基，东宫和秦王府皆缺银子。”

    “范昂经此风波，近两年定会有所收敛，如此东宫每年自云陕所得的巨额银钱进项便没了，自然更缺银子。”

    “如此一来，臣认为太子必对这批金银垂涎三尺，岂会轻易放过。至于秦王，自然也不会嫌银子多。”

    他隐隐觉得陛下此举并不是为了制衡，而是对秦王和太子打这银子的主意，乐见其成。

    只是这个猜测太过荒谬，他并未提及。

    游杰叹息道，“这黄文俊尚未能损及东宫分毫，便已深陷囹圄。”

    “成国公，果真是老而弥辣，竟指使马衡以勾结清河郡王之名弹劾黄文俊，当真是猜准了陛下心思！”

    “此刻太子既脱此困，定会觊觎此番进京的金银，秦王恐亦垂涎欲滴，欲分一杯羹。”

    他而补充道：“张怀仁和李浩来者不善，只是不知这二人谁手段更厉害，技高一筹！”

    “然二人无论胜负，一旦银两有所差池，此二人定会将这丢银黑锅扣于燕王府头上，其心可诛！”

    张择芳面色凝重，“殿下，此次龙城大捷，殿下朝野声誉更上一层楼。太子与秦王恐已将殿下视作心腹大患，欲极力打压，而非设法拉拢。”

    “此番运送京城的金银，依惯例需燕北将士押送。燕北距京城迢迢千里，此途山高水长，动手劫银的机会不少，实乃太子与秦王打压燕王府的良机。”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既来，便好好招待一番。”

    “诸位，不必过于忧心。太子和秦王想腾出手，欲染指送往京城的金银，也要看他们可有此等精力和胆量。”

    “再者，既然黄文俊将清河郡王牵扯出来，那该让清河郡王去同太子和秦王，正面交锋。”

    “清河郡王多年来卧薪尝胆，暗中积聚诸多实力，亦是该同太子和秦王一较高下的时候了。”

    “想来其对太子与秦王积怨已久，毕竟这这些年太子与秦王明里暗里对清河郡王多有打压。”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次，清河郡王定会下场一搏。”

    裴明绪心下了然，父皇遣张怀仁和李浩二人出京押送金银，绝非仅为使其相互制衡那般简单。

    实则以这批金银为饵设局，看何人棋高一着。

    父皇近年之举，常出人意料，令常人难以窥破其中真意。然若以养蛊的角度揣度，却可略解一二。

    父皇既欲防诸子羽翼渐丰，又蓄意驱使其相互倾轧，终使胜者得以主宰乾坤。

    此乃帝王驭下制衡之术，亦是挑选后继君主之法。

    这些年，父皇时不时顺势设局，让秦王和太子相争。

    而此次，是要他亦下场相争。

    龙城大捷后，他已有资本同秦王和太子相争，然此刻他不欲仓促入局。

    故而眼下他决意推清河郡王入京，使其同太子和秦王相争，置身京城纷争漩涡。

    而他则稳守燕北，全力平定草原，悉心经燕北和燕北大军。

    唯有燕北这方根基稳固，燕北军这支虎狼之师忠心耿耿，他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大晟朝承平已久，只有燕北同匈奴年年血战。

    其余各地除了西南边陲，各路大军军备松弛，早已不是当年开国时的荣光。

    有燕北铁师在手，将来手握丝绸之路，待时而动，谋定而后图大业。

    议完事，众人散去，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裴明绪命人传来王升。

    “近些时日，清河郡王府所遣，来打探叶氏的消息探子都查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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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0 章 把柄

    王升躬身答道：“回殿下，属下已命人全力追查那些探子踪迹，现今已然确定其据点所在，且正严密监视。”

    裴明绪微微颔首，沉声道：“且将叶氏于燕王府掌控之中的消息，悄然透露与他们知晓。”

    “殿下英明。”王升领命。

    “再者，传令京城探子，将叶氏与密信，透给太子与秦王的人。”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此一来，太子与秦王定有的忙，定会焦头烂额。”

    “为了给宸妃洗清冤屈，清河郡王势必殚精竭虑，不择手段掳走叶氏，以及夺得密信。”

    “而太子与秦王，将一心欲置叶氏于死地，毁去密信，以绝后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本王便等着，看他们如何斗法。”

    裴明绪继而话锋一转，“叶氏的替身暗卫，可已准备停当？”

    王升连忙应道：“回殿下，已准备妥当。”

    裴明绪点头，探手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与王升。

    “此乃伪造的密信。”

    “这封信，和暗卫所扮的叶氏，便是此次最好的诱饵。”

    王升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殿下宽心，属下定当妥善处置，不负殿下所托。”

    八月，草原上的风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拂过云上城。

    城门处尘土飞扬，一群匈奴俘虏衣缕破败、形容狼狈，在燕北士兵驱赶下，往城外牧场而去。

    云上百姓闻得动静，纷纷聚于道路两旁，睇视这群阶下之囚，指指点点，不时嘲讽几声。

    负责押送的士兵眼尖，瞧见百姓手中土块，顿感头痛。

    这些匈奴俘虏尚需留着干活，若被砸坏了，可就误了大事。

    待士兵上前好言相劝，百姓才心有不甘地将手中硕大土块悻悻收回。

    巴特尔隐于人群中，目光却似利箭，紧紧锁住城门处那队被驱赶出城的俘虏。

    只见他们双手被粗粝麻绳反手缚住，连成一串长链，仿若待宰羔羊，在燕北士兵的呵斥吆喝声里，踉跄前行。

    巴特尔一眼就认出了队伍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右贤王达尔坤。

    遥想昔日，右贤王达尔坤于草原之上驰骋纵横，何等威风凛凛，仿若苍鹰翱翔天际，令人敬畏。

    然今时今日，却似丧家之犬，被燕北之人如驱牛羊般肆意驱使，往昔荣耀尽付流水。

    他那身象征无上尊贵身份的袍子，此刻早已污渍斑斑，污泥与草屑交杂，破烂不堪，整个人显得落魄至极，狼狈万分。

    燕北士兵手中长鞭甩动，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呼啸，催促着俘虏们加速前行。

    达尔坤低着头，脸色阴沉，紧抿的嘴唇显示着他极力压抑的怒火。

    巴特尔见状，心中一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燕北人，竟敢这般折辱他们的匈奴右贤王！

    终有一日，匈奴雄师必将踏破云上，以燕北人的鲜血，洗尽今日匈奴所蒙的奇耻大辱！

    云上牧场，半人高的牧草在风中摇曳起伏，仿若绿色波涛，风过处，露出下方的羊群。

    空气中羊膻味与青草味交织。

    达尔坤被粗暴地推搡到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羊圈前。

    “清理干净！”燕北士兵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达尔坤胸中怒火熊熊燃烧，恨不得将眼前这些燕北人碎尸万段。

    然理智尚存，他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刻若贸然反抗，唯有招来更为惨烈的毒打，莫若暂且隐忍，保存实力，以待良机，逃离这耻辱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缓缓弯下那曾经挺直的腰杆，开始清理羊圈之中堆积如山的粪便。

    他此生何曾做过这般低贱粗鄙的活计，每挥动一铲，便似有一把利刃在心中狠狠剜割。

    他知道，这是燕北人刻意为之的羞辱。

    他堂堂匈奴右贤王，如今竟沦为低贱羊奴！

    虽则右部其他被俘匈奴人出于敬重与忠诚，会前来帮他做这些活，他只需略作姿态，便可敷衍了事。

    但被逼迫去做只有最低贱的羊奴才做的活，这种被逼迫，被践踏尊严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怒火中烧，几近癫狂。

    他的尊严被狠狠践踏，曾经的荣耀和骄傲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达尔坤牙关紧咬，齿缝间似有咯咯之声传出，眼中闪烁着屈辱和仇恨的光芒。

    终有一日，他定要卷土重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将今日所受之耻辱加倍奉还，让燕北人付出百倍、千倍的惨痛代价！

    骄阳似火，炙烤着广袤大地，数名匈奴正在清理羊圈，达尔坤则在一旁偷闲，但仍汗如雨下。

    这是他到牧场的第六日。

    屈辱如影随形，啃噬着他的骄傲。

    他暗中观察着燕北士兵的换防。

    交接的时刻，防备最为松懈。

    尤其那个负责下半夜的士兵，更是惫懒。他常寻个草垛，躲在后面呼呼大睡。

    达尔坤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马厩。

    那里拴着数匹战马，膘肥体壮，正悠然甩尾。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逃！

    他必须逃离这耻辱之地！

    后日，又是那惫懒士兵当值。

    此实乃天赐良机。

    夜幕垂落，数名匈奴俘者，悄然聚于达尔坤身畔。

    他们皆为达尔坤的心腹，忠心耿耿。

    “后日下半夜，那燕狗必睡熟。”达尔坤压低声音，语气坚定。

    “我们趁机夺马，逃出云上！”

    “大王，羊圈离马厩甚远，恐有变故。”一个心腹面露担忧。

    “我已观察多日，那燕狗每每都要酣睡到快天亮方醒。”达尔坤胸有成竹。

    “届时我等小心行事，必能悄无声息靠近马厩。”

    “只是，逃出云上之后，又该如何？”另一名心腹问道。

    “往北，穿过茫茫草原，返回王庭！”达尔坤眼神坚决。

    只有返回草原，方可图日后之大业！

    “后日出逃，凶险万分。”达尔坤环视一众心腹。

    “我等皆愿追随大王，誓死效忠！”几名心腹小声说道。

    达尔坤心中豪情顿生。。

    “善！我匈奴儿郎，岂会惧怕艰难险阻！”

    “后日下半夜，我们便杀出重围，返回故土！”

    众人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仿佛看到了重获自由的曙光。

    达尔坤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

    他仿佛看到了故乡的草原，听到了族人的呼唤。

    他紧握双拳，心中充满了力量。

    他定要脱此樊笼，返回草原，重振匈奴雄风！

    以燕北人的鲜血，涤尽他身上的耻辱！

    三日后的下半夜，凉风习习，星光黯淡。

    达尔坤远远瞧见，值守此处的燕北士兵，果如前两次一般，寻了个草垛，蜷缩着身子，鼾声如雷。

    达尔坤心中暗喜，天助我也！

    他向心腹们使了个眼色，悄然起身。

    众人随着他，轻手轻脚地摸出了羊圈。

    一行人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一步一步地朝马厩靠近。

    近了，更近了。

    马厩近在咫尺，他们马上可以逃离云上了。

    达尔坤屏住呼吸，示意众人分散开来，准备解开缰绳。

    就在即将触碰到缰绳时，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达尔坤心中大骇，巡逻的时辰未到，怎有士兵靠近？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火光闪烁，人影晃动。

    不好！

    他来不及多想，低吼一声：“快，躲起来！”

    众人慌忙闪身，藏匿于马厩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踏在达尔坤的心尖上。

    他紧紧地贴着马厩的木板，大气也不敢出。

    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打着响鼻。

    达尔坤紧紧攥着拳头，手心沁出了汗珠。

    时间仿佛凝滞，每瞬皆若千秋般悠长。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一丝声响暴露他们的行踪。

    嗒，嗒，嗒……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敲击着达尔坤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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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1 章 白捡

    嗒，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达尔坤几乎能听到到燕北士兵粗重的呼吸。

    突然，营地深处传来一阵喧哗。

    “走水了！走水了！速救火！”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惊慌失措。

    达尔坤愣住了，心中惊疑不定。

    此火，起得颇为蹊跷。

    脚步声骤然转向，急促地朝营地后方奔去。

    达尔坤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营地中喧嚣声却越来越大。

    达尔坤等了片刻，确定无人靠近，方敢稍动。

    他悄然探身窥视，只见营地后方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快！”他低喝一声，迅速解开缰绳。

    心腹们亦纷纷行动，动作利落。

    众人翻身上马，没有一丝迟疑。

    一夹马腹。

    骏马嘶鸣，朝营门狂奔而去。

    营门处，燕北士兵正被冲天火光吸引，无暇顾及其他。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让他们措手不及。

    “拦住他们！”士兵惊呼。

    然为时已晚，匈奴人如风般冲到营门前。

    一部分人翻身下马，如狼似虎缠住士兵。

    刀光闪过，匈奴人与燕北士兵厮杀在一起。

    另一部分人则合力推搡拒马。

    沉重的拒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挪开。

    达尔坤一马当先，冲出营门，头也不回地朝茫茫草原奔去。

    被缠住的燕北士兵奋力砍杀，却脱身不得。

    待他们终于解决掉纠缠的匈奴人时，达尔坤一行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营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

    “匈奴人跑了！匈奴人跑了！”

    士兵惊恐的喊声在营地回荡。

    “快追！快追！”

    营地顿时乱作一团，骑兵们纷纷上马，朝达尔坤逃离的方向追去。

    其余人继续忙着救火。

    草原上，达尔坤一行人策马狂奔，马蹄声响彻夜空。

    达尔坤回头望了一眼火光冲天的牧场营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长生天保佑！”他低声说道。

    燕六带人隐匿在夜色的阴影中，目注达尔坤一行人远遁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鱼儿，终于上钩了。

    “跟上。”

    他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燕十六骑马紧随其后，年轻的脸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总算等到这狗贼逃了！”

    九天了！

    他们在这草原上喂了九天蚊子，总算是等到了这匈奴的右贤王出逃。

    委实不易！

    燕十六抹了把脸上的蚊子包，只觉又痛又痒。

    草原的蚊子，着实毒辣！

    他忍不住回头，瞥一眼火光冲天的营地。

    方才一起火，燕十便率人前去探查起火缘由。

    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但盼燕十他们可速来会合。

    燕十六催马加鞭，紧紧跟随燕六之后。

    他忍不住道：“六哥，这匈奴狗贼，总算肯逃了！”

    燕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

    “莫要大意。”

    “草原广袤无垠，一旦失其踪迹，一旦跟丢了便麻烦了。”

    燕十六闻言，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色，神情也变得谨慎起来，奋力催动身下骏马。

    茫茫夜色中，两骑一前一后，就着星光，朝着达尔坤逃离的方向疾驰而去，宛如草原上的两道黑色闪电。

    营地后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巴特尔带着云朔中的匈奴探子，一把火点燃了营地后方外围的草料。

    浓烟滚滚，火舌肆虐。

    “撤！”

    巴特尔低喝一声，几个纵跃，消失在夜幕之中，径向事先藏马的地方奔去。

    到了地方，他率先解开缰绳，策马而出，其余探子紧随其后，朝着预定的方向狂奔。

    突然，马蹄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如雷鸣般震耳欲聋。

    “燕军追来了！”

    巴特尔心中一凛，大喝道：“分开跑！”

    他一夹马腹，朝着达尔坤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燕十带人追来，见贼人分头逃窜，立即分兵追击。

    “追！”

    他目光如炬，一眼锁定了巴特尔的身影。

    “驾！”

    他双腿一夹马腹，座下骏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追巴特尔而去。

    其他人也各自锁定目标，分散追击。

    燕十的坐骑是为了追踪达尔坤而千里挑一的良驹，四蹄翻飞，宛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夜幕。

    而云城匈奴探子因不欲惹人注目，仅用寻常马匹。

    巴特尔座下的马根本比不得燕十的良驹。

    两马一前一后，在夜色笼罩的草原上展开了一场追逐。

    距离，在迅速缩短。

    风声呼啸，在巴特尔耳边掠过。

    该死！

    巴特尔狠狠抽座下骏马，但身后马蹄声仍然越来越近的。他心中焦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套马索破空而出，如同灵蛇一般，精准地套住了巴特尔。

    燕十猛的一拉。

    巴特尔猝不及防，自马背重重坠地，于地上翻滚数遭。

    他挣扎着爬起身，摸出腰间的匕首，欲割断绳索。

    燕十飞身上前，一脚踢飞巴特尔手中的匕首。

    “砰！”

    他重重一脚踩在巴特尔的胸口，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

    “安分些！”

    他顺势用绳索将巴特尔五花大绑。

    巴特尔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愤怒的低吼。

    如同困兽一般。

    燕十将巴特尔擒回营地。

    火势已被控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燕十将巴特尔扔在地上，仿若丢弃一件破烂的衣物。

    巴特尔奋力挣扎，然终难挣脱那束缚。

    “说！你是何人？”

    燕十厉声喝问，声如寒冰。

    巴特尔紧咬牙关，缄默不语。

    燕十冷笑一声。

    瞧见他一身大晟人的打扮，再瞧那面容，细察之下却略带匈奴模样。

    纵然这贼人不说，他也知道这定是匈奴人的探子。

    燕十蹲下身，一把扯开巴特尔的衣襟，准备搜身。

    他打算将探子仔细搜查一番，便交由燕北军，明日押送回云朔。

    自己则是去追燕六他们，毕竟他们此行主要目在于达尔坤。

    之所以前来查起火缘由，实因这火起得蹊跷，怕达尔坤之事生变。

    燕十仔仔细细搜查巴特尔。

    巴特尔咬紧牙关，怒目而视，燕十视而不见，仔细搜查着。

    他从巴特尔的怀里，搜出一块雕刻着狼头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他看不懂，却觉得眼熟。

    燕十继续搜查，又从靴子里，搜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件。

    燕十撕开油纸，展开信件一看。

    他瞳孔骤缩，立刻打消了追击达尔坤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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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2 章 死得其所

    此信赫然是清河郡王写给匈奴单于的密信，且加盖清河郡王大印。

    信上允诺，待清河郡王荣登大宝，定同匈奴议和修好，互通商贸。

    燕十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清河郡王竟与匈奴暗通款曲！

    他紧紧攥着信件，指节泛白，抬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巴特尔。

    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追击达尔坤固然重要。

    然清河郡王勾结匈奴之事，关系到燕北的安危，更加重要！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殿下！

    燕十将密信悉心收好，纳入怀中，一把揪起巴特尔。

    “点一队人马，连夜随我回云朔！”

    他掏出令牌，对周遭燕北军士兵下令。

    此令牌乃殿下恩赐，以供此次任务所用，可驱策一营边军。

    士兵们瞧见令牌，不敢怠慢，即刻点齐人马。

    燕十拖着巴特尔，命人待燕十七等归营后，转告其继续行事，他因要事先行回云朔，向殿下禀报。

    天边亮光熹微，染红了东方云霞。

    达尔坤一行人策马狂奔，逃出云上城百里开外。

    胯下战马鼻孔喷着粗气，四蹄无力，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停！原地休整！”达尔坤勒紧缰绳，翻身下马。

    众人见状，也纷纷下马，席地而坐，一个个气喘吁吁，面色苍白。

    待稍缓过来，一名心腹凑近达尔坤，低声问道：“大王，那营中大火……会不会是有人暗中相助？”

    达尔坤眯起眼，精光一闪：“许是云朔安插的探子。”

    他摩挲着指腹上的戒痕，语气笃定。

    此处原有一碧玉扳指，是他年少时第一次南下燕北所得，是他最喜欢的战利品，如如今却遭被燕北人抢了去。

    达尔坤攥紧拳头，眼里闪过恨意。他环顾疲惫的众人，朗声道，“待本王回到王庭，你等皆重重有赏！”

    众人精神一振，“谢大王！”

    然好景不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众人大惊失色，仓促上马，再次亡命奔逃。

    “追兵！往北走！”

    达尔坤一声令下，众人朝着正北方向，一路狂奔。

    然而，未奔出多远，却又是一阵马蹄声自侧翼传来，逼得他们不得不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逃窜。

    燕六率领的燕北铁骑，如同草原上的雄鹰，将达尔坤一行人行踪牢牢掌握。

    但他们并不急于围剿，而是掌控着达尔坤北上的速度，时不时地将他们驱赶向燕北方向。

    与此同时，燕北的探子快马加鞭，将达尔坤逃脱的消息传往图拉嘎和乌维处。

    燕六收到乌维亲自南下，图拉嘎亦遣人南下的消息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戏，开场。”

    他开始将达尔坤一行人朝着图拉嘎的方向驱赶。

    沿途，燕六故意留下匈奴人惯用的记号。

    而这些记号，将成为乌维追踪的明灯，指引他一步步找到达尔坤的尸首。

    草原上，一场狩猎，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烈日灼烧着大地，达尔坤嘴唇干裂，身心俱疲。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日夜了。

    胯下战马早已力竭，步履蹒跚。

    可燕北的追兵却如影随形，始终吊在他们身后。

    他们像一群被戏耍的猎物，惶惶不可终日。

    “大王，燕北人究竟想干什么？”

    一名心腹开口问道。连日奔逃，身后的追兵让他疲惫不堪。

    达尔坤眉头紧蹙，注视着前方，沉默不语。

    他也不明白燕北军为何如此行事？

    他们既不围剿，也不放任他们离开，只是不断地驱赶，一会往南赶，一会往北赶。

    达尔坤想起逃出云上城那夜的大火，以及逃出云上牧场那夜的异常顺利。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道燕北军是故意放他出来的？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悲鸣。

    燕北军不是要抓他，是要……

    达尔坤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努力压抑心中的恐惧，想着乌维应该已经派人来接应了，只要再坚持一下，他定能逃出生天。

    ......

    “报！乌维距离此地不过半日路程！”探马来报。

    燕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时机到了。”

    “传令下去，大军悄然返回燕北，莫留下任何痕迹！”

    “诺！”

    燕六则带着燕十等人，换上匈奴人的衣服和大刀，紧紧跟着达尔坤一行人。

    看到匈奴人的黑鹰，燕六知乌维将至，一行人便如离弦之箭，直扑达尔坤而去。

    达尔坤一行人早已是强弩之末，又缺乏武器，如何抵挡得住燕六等人的冲击？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大地。

    转瞬间，达尔坤身边的心腹便被尽数屠戮。

    他孤身一人，被燕六等人团团围住。

    燕六策马上前，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

    “右贤王，别来无恙啊。”

    达尔坤看着燕六等人，一身匈奴人的打扮，和手中匈奴人所用的大刀，心中一片冰凉。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明白了。

    从云上城的大火，到连日来的追逐，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他们能逃出来，是燕北人故意放的！

    燕北人要他死！

    要他死在这茫茫草原上！

    “图拉嘎……”达尔坤喃喃自语，燕北人是想利用他的死，离间乌维和图拉嘎！

    好狠毒的计策！

    “你们……故意放我出来……”达尔坤怒吼。

    燕六大笑，“右贤王果然聪慧。”

    “卑鄙！”达尔坤嘶吼。

    “卑鄙？你去地狱问问死在你刀下的燕北百姓，到底是何人卑鄙？!”燕六反问，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他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寒光一闪。

    “送右贤王上路！”

    刀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

    达尔坤的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落在地上。

    远处，匈奴骑兵越来越近。

    燕六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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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3 章 授人以柄

    燕十率着一众精骑，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赶回云朔燕王府。

    一路上，巴特尔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被绑在马背上动弹不得，一路吃尽了尘土，形容狼狈不堪。

    燕王府内，王升听闻燕十回府，且抓了个匈奴人，心下十分惊讶。

    按计划此时燕十该是在草原上围追达尔坤才是，难道达尔坤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他心焦难捺，不愿枯等燕十前来禀报，当下撩袍快步，径直朝着地牢而去。

    刚至地牢，便见燕十正推搡着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进牢房，一面高声喝令守卫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半分疏失。

    王升上下打量了那男子一番，只见此人分明是大晟人的长相，眉宇间透着几分匈奴人凶悍，当下凝眉问道：“这是……？”

    燕十拱手回道：“回统领，此乃匈奴探子巴特尔。那日达尔坤逃窜，营地突起大火，卑下前去查看，瞧见这厮形迹可疑，当机追击，将其生擒。”

    说着，他神色一肃，小心翼翼自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上，“且从他身上搜出此信，事关重大，卑下不敢耽搁，便先押解此人回府。”

    “燕六诸位兄弟仍在草原，继续追击达尔坤那贼子。”

    牢房之中，巴特尔双眼圆睁，满是怒火，死死瞪着燕十，像是要择人而噬，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声响，做不得声。

    王升接过密信，匆匆展开，目光扫过，脸色骤变。

    只见那信笺之上，鲜红的清河郡王私印赫赫醒目，再瞧内容，竟是许诺同匈奴议和，一字一句，皆是同匈奴勾结的铁证。

    “快！速随我去见殿下！”

    王升收起密信，低喝一声，领着燕十，脚步匆匆，直奔书房。

    书房内，冰鉴幽幽散发着丝丝凉气，冰棱融水，滴答之声仿若更添静谧。

    裴明绪一袭月白常服，广袖垂落，正端坐于书案之前，手中笔锋游走，批阅公文。

    “殿下，王统领求见，称有要事相禀。”福顺轻步迈入，躬身低语。

    “宣。”

    裴明绪头也未抬，声线沉稳，手中笔却停了下来，搁置于笔架之上，抬眸看向门口。

    片刻，王升携燕十步入书房，齐齐行礼，“参见殿下。”

    “免礼。”裴明绪抬手，目光自二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王升手中密信上，“所为何事，呈上来吧。”

    王升不敢有一丝懈怠，双手高捧密信，上前几步，，恭声道：“殿下，此乃燕十从匈奴探子身上搜得，事关重大，请殿下过目。”

    裴明绪接过信，展开细阅，缓缓展开，剑眉紧蹙，须臾间拧成一个“川”字。

    信上墨字仿若暗藏刀刃，锋芒毕露，其上盖着清河郡王鲜红的私印，内容更是触目惊心，白纸黑字，赫然是与匈奴勾结的铁证！

    好个清河郡王裴明辰！

    身为皇家血脉，竟罔顾祖宗基业、万民期许，胆敢私通外敌，还许下登位后与匈奴议和这般大逆不道之诺！

    当真荒谬绝伦，实不配享万民供奉！

    书房内气氛骤然凝重，冰鉴融水滴落之声清晰可闻，更添几分压抑。

    裴明绪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鄙夷不屑。

    所幸叶氏和密信皆在他手中，且阿鲁台早已命丧黄泉！

    燕北大军枕戈待旦，踏平匈奴不过迟早之事，裴明辰妄图勾结匈奴，纯粹是痴人说梦！

    “燕十。”裴明绪将信纸置于案上，目光如炬，看向燕十，“你且将擒获这匈奴探子一事，细细道来。”

    燕十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朗声道：“回回殿下，达尔坤逃窜当夜，营地火光冲天，卑职受命追查火因，发现为首之人正是这匈奴探子。此探子名为巴特尔。”

    “卑职当机立断，追击此人，与之拼斗，凭些微武艺，侥幸将其擒获，而后搜出此信。”

    “做得好！”裴明绪神色稍缓，眼中透着嘉许，“此番立下大功，当有重赏。”

    燕十心头一喜，连忙谢恩，“谢殿下！”

    王升见状，适时进言：“殿下，燕六等人仍在草原奋力追击达尔坤，料想不日便能传回捷报。”

    “好！”裴明绪微微颔首，“若达尔坤依计授首，燕六等人亦是功不可没，定当一并记功。”

    燕十闻言，心中暗喜。

    燕六心思缜密，武艺高强，此番定能按计行事，将达尔坤的死嫁祸给图拉嘎。

    届时，匈奴内乱，燕北便可从中渔利。

    想到此处，燕十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激动。

    他仿佛已看到，燕北铁骑踏破草原，直捣黄龙的壮阔景象。

    王升。”裴明绪目光转向王升，神色冷峻，“你亲审这巴特尔，定要从他口中撬出更多消息，记住，留他性命，日后或有大用。”

    “记住，留他性命，日后或有大用。”

    “是，殿下。”王升领命，抱拳应下。

    待二人退下，裴明绪再度拿起密信，细细研读，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此密信在手，他对接下来的计划更有把握。

    毕竟这可是那清河郡王自掘坟墓，授人以柄的致命破绽。

    夜里，望舒舍内烛火摇曳，宋昭月同裴明绪坐在榻上闲话。

    裴明绪一边逗着不撸，一边轻描淡写地将清河郡王勾结匈奴一事告知宋昭月。

    宋昭月闻言，顿时杏眼圆睁，难以置信。

    “竟…竟有此事？”

    语未落，腹中孩子仿若感知她心绪激荡，猛地踢了她一脚。

    宋昭月吃痛，轻呼一声，忙抚上隆起的腹部。

    “哎哟…”

    裴明绪见状，手中逗猫棍瞬间落地，“啪嗒”一声，滚落至不撸脚边，惊得不撸“喵呜”一叫，逃窜开去。

    他轻柔地覆上她的手，满目担忧，声声急切。

    “怎么了？可是吓到你了？孩子不安分，可又踢你了？”

    “许是…许是妾身太过惊讶，惊动了腹中的孩子吧…”宋昭月缓了缓神，柔声说道，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担忧。

    毕竟怀胎九月，即将临盆，任何一点动静都牵动着她的心。

    “都怪我，这般莽撞，在此时与你提及此事。”裴明绪自责之意溢于言表，大手紧紧包住宋昭月玉手，似要以自身温热，熨帖她满心惊惶。

    “殿下莫要自责，妾身在望舒舍中日日闲坐，无趣得紧，能听殿下说些新鲜事，心中实则欢喜得很。”宋昭月笑语盈盈。

    裴明绪闻言，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往后定会多抽些空，回来陪你，断不会再让你这般无趣。”

    宋昭月轻靠在他胸前，微微颔首，轻“嗯”一声，乖巧模样，恰似依人的雏鸟。

    这些日子，望舒舍上下都紧绷着神经，就等着她肚子里的“调皮蛋”呱呱坠地。

    就连整日埋首研究青霉素的景仲华与赵梦泽，也被裴明绪严令每日轮流来望舒舍守着。

    说起这青霉素，也是近日有了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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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4 章 石破天惊

    前几日，王府校场之上，一名侍卫训练时不慎受伤，伤口溃烂，高热不退，各种药石都无效。

    眼见侍卫性命垂危，景仲华和赵梦泽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决定用青霉素一试。

    宋昭月得知后，便将自己所知寥寥的用药关窍、注意事项，一五一十告知景仲华和赵梦泽。

    景仲华依她所言，先做了皮试，确定不过敏后，才敢用药。

    两针下去，奇迹般地，侍卫的烧便退了。如今伤口已开始愈合。

    景仲华同赵梦泽直呼神药，之后便愈发痴迷于青霉素的研制，日夜不辍，誓要将其制备工艺钻研透彻。

    裴明绪听闻此事，亦是颇为惊讶。

    宋昭月忆起当时瞧见他们惊奇的模样，心中好笑。

    想来他们之前以为她所说的青霉素药效不过是夸大其词，如今总算是相信了。

    不过，她心中亦是纳闷，这青霉素药效竟然如此之好？！

    不过后来转念一想，便也明了，大晟之人从未用过此药，体内没毫无抗体，是以药效如此显著。

    再加之那侍卫本身体魄强健，底子厚实，方有这命数扛了过来。

    若景仲华与赵梦泽二人当真能将青霉素制备工艺拿捏精准，使其稳定，批量产出纯净的青霉素。

    那日后于燕王府而言，青霉素将又是一大利器。

    届时，这青霉素，或许能在大晟掀起一场医学的变革，改写万千百姓生死簿，福泽后世。

    京城郊外，张怀仁和李浩辞别送行的亲朋，一行人启程朝燕北而去。

    尘土飞扬中，两人各怀心思，却殊不知，一出京城，便如同棋子落盘，牵动了暗流涌动的棋局。

    与此同时，东宫内，雕梁画栋间光影斑驳，裴明宗正于书房悠然把玩着范昂命人送来的玉如意，心情大好。

    范昂如今已安然脱身，九原一事总算了结。

    恰在此时，东宫暗探匆匆来报，“殿下，祸事了！清河郡王似寻得了宸妃娘娘当年暴毙的真相，眼下手握证人和实打实的铁证，矛头直指皇后娘娘！”

    裴明宗闻言，如遭雷击，手中如意掉落在地，摔了个四分五裂，却浑然不觉。

    “宸妃……母后……”他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理寺的调查刚刚有了结果，证实了黄文俊那厮与清河郡王裴明辰暗中勾结，狼狈为奸。

    于黄府一番彻查，搜出不少清河郡王府的探子，这些探子经不住拷打，，交待了不少事情。

    这桩桩件件，坐实了黄文俊早已暗投清河郡王麾下，且裴明辰多年来潜伏蛰伏，如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正为此事近来心情颇佳，原以为胜券在握，正筹谋着如何将清河郡王连根拔起，打入万劫不复之地，却万没料到，突然冒出此事。

    宸妃当年是何等的荣宠加身，宠冠后宫，他自是一清二楚的，亦深知母后深恨宸妃。

    宸妃暴毙一事，他虽不知当年内情究竟如何，可心底也隐隐猜到，母后怕是在其中动了手脚。

    若是父皇知道母后当年陷害宸妃…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去坤宁宫！”裴明宗猛地回过神来，“哗啦”一声起身，身形踉跄，险些撞倒桌案，那嗓音因焦急而拔高。

    他必须立刻见到母后，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坤宁宫，正殿之内，香炉中素荷香袅袅升腾，丝丝缕缕，暗香浮动。

    皇后刚料理完宫务，正闲坐于凤椅之上，轻抿香茗，神色平和，仪态端庄，恰似一幅静好画卷。

    裴明宗的仓促闯入，瞬间打破这份宁静。

    他脚步慌乱，近乎小跑着冲进正殿，衣袂带风，发丝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太子储君风范。

    “母后，儿臣有要事禀报！”他语气急促，带着几分颤抖，几分惊惶。

    皇后搁下茶盏，凤目微微上抬，带着几分审视：“何事这般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裴明宗立在殿下，深吸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似在平复内心波澜，“母后，儿臣…儿臣得到消息…”

    他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知晓，宸妃一直是母后心头拔不掉的刺，扎得深，痛得久。

    咬咬牙，心一横，裴明辰终是道：“母后，裴明辰…… 他查到了宸妃娘娘当年之事，说是找到了证人和铁证直指……母后您……”

    皇后闻听此言，脸色骤变，那原本平和的面容仿若被狂风席卷，瞬间阴云密布。

    她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他敢！”皇后怒喝，凤目中满是凌厉与杀意。

    裴明宗何曾见过母后这般失态模样，心下愈发忐忑不安。

    “母后，如今该如何是好？”他焦急地问道。

    皇后亦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慌什么！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拿出什么证据！”皇后语气冰冷，带着一丝狠厉。

    她看向裴明宗，“宗儿，你相信这消息？”

    裴明宗抬头，目光与皇后对视，眼中满是焦虑和不安。

    “母后，儿臣…儿臣不知…”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此事，本宫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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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5 章 糊涂至极

    秦王府书房内，裴明瑞坐于书案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条，脸色骤变。

    “裴明辰！”

    密探传回的消息，裴明辰查到了宸妃娘娘当年暴毙的真相，且矛头直指皇后和他母妃！

    他自是清楚，当年宸妃之事，是自家母妃是同皇后联手算计的！

    若是此事败露，莫说他争夺储君之位，就连母妃和秦王府都将万劫不复！

    “来人呐，速速备车！本王要进宫！”

    永和宫内，云贵妃身着一袭品红绫罗宫装，金丝绣线勾勒的牡丹绽于裙摆，雍容华贵。

    她斜倚在锦绣软榻上，一手轻摇团扇，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贴身宫女知秋正立于一旁，低声说着今日去坤宁宫请安之事。

    “娘娘，奴婢今日去坤宁宫替您告假，当时皇后娘娘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瞧着可真叫人……””知秋掩嘴轻笑，面上满是促狭之意。

    云贵妃轻哼一声，“她自是不服气的，可又能怎样？本宫昨日伴驾，累着了。她既以贤后自居，自然要体贴一二。”

    想起皇后刘湘秀那副假惺惺的贤良淑德模样，云贵妃心中冷笑。

    “皇后端着一副母仪天下的架子，背地里却尽是些腌臜手段。”

    “哼，让她装，早晚有她哭的时候。”她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正说着，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来禀报。

    “娘娘，秦王殿下求见。”

    云贵妃闻言，脸上的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慈爱笑意。

    她急切吩咐道：“快，快让秦王进来。”

    裴明瑞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神色凝重，不见往日的轻松随意。

    “儿臣见过母妃。”他行礼道。

    云贵妃见儿子这般肃穆模样，心中不由咯噔一下，笑容也凝在了嘴角。

    “瑞儿，你这是怎的了？可是出了何事？”

    裴明瑞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母妃，儿子有要事禀报，此事干系重大，还请屏退左右。”

    云贵妃神色一凛，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坐直身子，对知秋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守好殿门，莫要让人靠近。”

    知秋应声退下，领着殿内伺候的宫女鱼贯而出，须臾间，殿内唯余母子二人。

    “母妃，出事了！”裴明瑞语气略微急促，“裴明辰那厮，查到了宸妃娘娘当年的事……”

    “他寻来了证人和铁证，都指向…母妃您和皇后。”

    云贵妃脸色骤变，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扭曲，柳眉倒竖，凤目圆睁。

    “贱种！这个贱种！”

    她拍案而起，精致的妆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这个贱种！这般作死，还敢深挖那旧事.....”

    “母妃，此刻一味咒骂无济于事！”裴明瑞焦急地打断她，“想想怎么办才是要紧的！”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云贵妃，“当年…可留下什么把柄？”

    云贵妃被这一问，像是被点了穴道，脸上怒容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有…有一封密信…”

    “密信？”裴明瑞声调陡然拔升，带着难以置信，“究竟是何密信？”

    “上头……上头还盖了本宫的私印……”云贵妃瞧见儿子难看的脸色，忙补充道，“皇后亦有印鉴留于其上。”

    裴明瑞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母妃！您怎这般糊涂！”他忍不住低吼出声，在殿内来回踱步，双手紧紧握拳。

    “既有印信留存，无异于授人以柄！”

    云贵妃眼眶泛红，心中慌乱如麻，“当年，本宫也曾派人竭力追查，那密信…还有那侍卫赵怀英逃走的妻子叶氏…”

    “叶氏…一个弱女子，一路被追杀，后来……流产后不知所踪……”

    “本宫命人寻了数年，仿若石沉大海，一无所获，又恐追查过甚，惹人注目，便只能暂且搁置了……”

    云贵妃说着，声音渐低，满是悔恨。

    “母妃，那密信究竟写了些什么？”裴明瑞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问道。

    “信中言明…赵怀英乃是奉命行事，皇后与本宫承诺，会保他一家老小性命…”云贵妃垂首，声若游丝。

    “糊涂至极啊，母妃！”裴明瑞忍不住一声怒吼，殿内回音阵阵。

    “这般要命的字句，怎可留于纸面，又为何不彻查到底，将其毁去，永绝后患！”

    云贵妃哭丧着脸，“那赵怀英是个硬骨头，若不写下此信，便死活不肯依计陷害宸妃……”

    “若不是他同宸妃曾有情愫，如此方更能取信陛下，我等无奈，只得写了……”

    “本想着届时将信抢回来，握在手中，日后便是一个能同皇后鱼死网破的把柄。谁料想……没想到叶氏和密信竟双双没了踪影……”

    裴明瑞仿若被抽去脊梁，颓然瘫倒在椅上，脸色难看。

    如今看来，裴明辰手中所握，极有可能便是叶氏与那封要命密信……

    但也不排除，裴明辰狗急跳墙，用这件事脱身……

    毕竟，如今已证实他同黄文俊暗中勾结……

    身为藩王，却与朝中三品大员勾连，本就犯了父皇大忌，父皇素日对他亦无半分喜爱…

    此次定不会轻拿轻放…

    但若裴明辰手中人证物证皆为真，那他得尽快破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明瑞抬手揉着胀痛太阳穴，眉心拧成死结。

    当下情形，当如何破局？

    “瑞儿呐，如今可如何是好？”云贵妃紧紧抓住裴明瑞的衣袖，眼中满是恐惧和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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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6 章 柳暗花明

    裴明瑞深吸一口气，眸光阴冷如冰。

    “母妃莫慌。”

    “且不论裴明辰手中握着的证据，是真是假，儿臣都会想法子毁了它。”

    他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云贵妃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眼中的恐惧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

    她轻轻拍了拍裴明瑞的手背，“瑞儿，母妃信你。”

    她突然想到什么，忙道：“当年在宸妃一事前，本宫丢过一枚小印，你父皇也是知晓的。”

    “当年用于密信的私印，本宫之后便再未用过，亲自砸碎了，毁了去。”

    裴明瑞闻言，眼中喜色一闪。

    “好！太好了！这等重要的事您怎不早说！”

    “本宫，刚慌了神，方才想起来。”云贵妃讪讪道。

    裴明瑞眉头紧蹙，“母妃，您让我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能不能一石二鸟。”

    他眼帘低垂，长睫覆下，掩住眸中深思，云贵妃见状也不敢打扰。

    殿内一时静默，唯见那零陵香燃起的袅袅青烟，丝丝缕缕。

    “娘娘，皇后娘娘遣了人来，请您移步坤宁宫一趟。”知秋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殿门口，语气恭敬。

    云贵妃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裴明瑞，眼中带着询问。

    裴明瑞略一沉吟，开口道：“母妃，您且去便是，只是切记，不管皇后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万不可轻易应承下来。”

    “或者，你直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即可。”

    他眸光深邃，语气低沉。

    “皇后和太子想必也收到了消息，此刻定然也是焦头烂额。”

    “儿臣便先行回府。”

    云贵妃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知秋，替本宫更衣。”

    坤宁宫内，皇后端坐凤椅，凤目微眯，瞧着踏入殿中的云贵妃，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云贵妃款步上前，敷衍一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云妹妹，免礼。”皇后语气冷淡，抬手示意。

    云贵妃闻言迅速起身，不待皇后发话，便施施然落座。

    “都退下吧。”皇后瞧着并未动怒，只是屏退左右。

    殿内侍奉的宫人闻言，纷纷躬身行礼，鱼贯而出。

    知秋则是担忧地望了云贵妃一眼，见她微微颔首，这才躬身退下。

    坤宁宫的宫人将殿门掩上，所有人退出两丈开外守着。

    皇后凤目直视云贵妃，语气冷冽，开门见山道，“清河郡王手中，已掌握了当年宸妃一事的证人证物，俱是要命的把柄。”

    “依本宫瞧来，这人证，怕便是那赵怀英的妻子叶氏，物证，自是那封密信。”

    “妹妹，可有应对之策？”

    云贵妃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微微颤抖。

    “皇后娘娘，这……这绝不可能呐！”她抬手抚着心口，似要按住那狂跳的心脏，语调满是慌乱，“叶氏当年分明已死，那信……那信老早便被销毁，怎会……怎会又重现天日？”

    皇后瞧着云贵妃这番惺惺作态，心中冷笑，却不动声色。

    “云妹妹，本宫可听闻，方才秦王进宫了，你二人怕是商议了许久吧。”

    云贵妃柳眉轻蹙，面露疑惑，“娘娘此话何意？秦王此番进宫，乃是因府中侧妃有了喜讯，特来报喜的。”

    “至于娘娘口中所言消息，臣妾着实是从娘娘这儿，才初次听闻呐，惊得魂都快没了。”

    说着，她抬手轻按太阳穴，一副柔弱受惊模样，“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娘娘睿智英明，能速速寻出法子，妥善解决才是。”

    她言辞恳切，将这棘手难题，如烫手山芋般抛回皇后。

    皇后见云贵妃这般推诿，好似事不关己，只想抽身而退，心底怒火“噌”地燃起，仿若被浇了油的柴堆，瞬间燎原。

    “云贵妃，你可莫要忘了，那信上可明明白白盖着你的私印，你还想撇得干干净净？”

    云贵妃却丝毫不惧，反而淡淡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几分冷意与讥讽：“皇后娘娘，您怕是贵人多忘事，那信上头，可不光有臣妾的印，更有您的尊印。”

    “当年，是谁因宸妃吹了枕边风，引得陛下动了易储心思，才慌了手脚、痛下杀手的，您自个儿心里清楚得很。”

    云贵妃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直戳皇后痛处。

    “论起这动机，您可比臣妾充足得多，如今怎的，倒想全赖在臣妾头上了？”

    皇后脸色骤变，仿若被打翻的颜料盘，阴晴不定，青红交错，心中惊疑不定。

    她不明白，云贵妃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不仅仅是那封信，当年云氏的人亦参与其中，引开了侍卫，给了赵怀英可乘之机。

    如今云氏想置身事外，把罪责一股脑儿全推到她头上，当真是痴心妄想！

    可她这般淡定，难不成还藏着后手不曾使出？

    这般想着，皇后凤目紧盯云贵妃，似要将她看穿，那目光中的寒意，仿若能冻死人。

    皇后深吸一口气，竭力将这汹涌怒火强压下去。

    “云贵妃，你莫不是忘了，宸妃一事，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此事一旦被捅了出来，本宫若真出了事，你以为自己便能独善其身、全身而退？！”

    她凤目中寒光闪烁，语气森冷。

    “若是清河郡王上书喊冤，陛下必定召他进京陈情。”

    “从黔地来京，南渝乃是必经之地。”

    “南渝境内山多，秋雨绵绵，最是容易引发山体滑坡，天灾人祸，防不胜防。”

    皇后说到此处，眼底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刻意拖长了语调，“巧得很，你二叔，可不正是那南渝巡抚么？”

    云贵妃闻言，眼皮微微一跳，却依旧神色如常。

    她牢牢记着儿子裴明瑞的叮嘱，绝不应下任何事。

    “皇后娘娘，您怕是有所不知，臣妾娘家早年便已分家。”

    云贵妃轻抬玉手，理了理鬓边发丝，语气里满是怅惘，“至于二叔一家，这些年，臣妾同他们实在是断了联系。如今，也不知二叔家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如何了。”

    皇后瞧她这般油盐不进，就是不肯接手此事的姿态，心中怒火更盛，几乎要喷薄而出。

    正欲拍案而起、发作一番，却听云贵妃又开了口，那语调柔得能滴出水来。

    “哎呀，臣妾险些忘了，今日还得去立政殿伴驾伺候陛下呢。”

    云贵妃美目流转，面上笑意盈盈，“陛下昨日便特意吩咐下了，臣妾可不敢耽搁，这便先行告退了，还望娘娘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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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7 章 话说早了

    云贵妃也不等皇后应允，匆匆起身敷衍着行了一礼，那礼行得草率随意，裙摆轻旋，便转身快步离去。

    皇后怒目圆睁，死死盯着她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盯得眼眶泛红，终是再难抑怒火，猛地一挥袖，将桌上茶盏扫落。

    “砰——”

    那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瓷器碎裂声响彻大殿内，惊得殿外宫人都瑟缩了身子。

    云贵妃走出正殿没多远，耳尖地捕捉到身后传来的那声脆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暗自庆幸，当初自己当机立断，早早毁了那枚私印。

    如今皇后妄图拉她下水，哪有那般容易？

    她照儿子的嘱托，方才什么都没应承。

    此刻，云贵妃心中清楚宸妃一事上，她往后要做的，便是依着儿子谋划行事。

    另外旁的且不论，先将陛下哄得顺心顺意，攥紧这他们母子最大的倚仗才是正理。

    想到这里，云贵妃加快了脚步。

    一出坤宁宫，她便上了步辇，命人朝着立政殿方向而去。一行人身影很快隐没在宫墙拐角处。

    云朔，燕王府望舒舍。

    宋昭月纤纤素手执起青玉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水，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方才裴明绪将宸妃一事和叶氏、密信之事娓娓道来。桩桩件件，都将她震得不轻。

    皇后和云贵妃果然是狠人，竟然联手给景熙帝送“绿帽子”，当真是令人咂舌。

    后宫之中，果然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殿下，”宋昭月柔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这宸妃娘娘的事儿，妾身听来，只觉得这后宫…人心险恶。”

    她眉心微蹙，面上带着恐惧。

    裴明绪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如此惶恐，心头怜惜顿生，抬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月儿今后不必忧心，一切有我，我既许你一心人，便定不会让这等麻烦祸事近你分毫，你只需安心便是。”

    他声线低沉醇厚，字字句句皆透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量，直钻入耳，落于心底。

    宋昭月闻言，美目轻抬，对上他深情的双眸，满心依赖倾泻而出，轻应一声：“嗯，殿下。”

    不错，不错！

    裴明绪果真是通透之人，知晓她话中深意，这就便许下承诺。

    可这人生风云变幻，前路漫漫，诸多事宜哪能仅凭一句承诺便顺遂无忧？

    不过他既有此心，她再细心经营，定要让这颗承诺开花结果。

    宋昭月放下这件心头事，但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禁黛眉微蹙。

    宸妃冤屈虽惹人同情，可此时助力清河郡王洗清此冤，于燕王府而言，当真妥当？

    日后怕不是平白无故多个劲敌？！

    “殿下，妾身实有一事不明，还望殿下解惑。”宋昭月轻言细语，透着几分踌躇。

    裴明绪长臂一展，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缓解孕期带来的腰部酸乏不适。

    “月儿，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宋昭月略一沉吟，开口道：“殿下，当下若助清河郡王，为宸妃娘娘洗刷冤屈，今后岂不是凭空多了一个劲敌？”

    裴明绪朗声一笑，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月儿，你且放宽心，我怎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轻轻捏了捏宋昭月柔荑般的纤纤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可是忘了，那日我与你讲过的，清河郡王同匈奴勾结一事？”

    裴明绪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手里，可是握着人证，还有盖了他清河郡王大印的密信，铁证如山。”

    他抬手，修长手指轻柔穿过宋昭月如瀑的柔顺青丝，缓缓轻抚，动作缱绻温柔。

    “有这两样东西在手，如同攥着他的命脉，他便是想兴风作浪，我又何惧之有？”

    “必要时，只需将此物摆出，清河郡王便会兵败如山倒。父皇是绝对不会容忍一个同匈奴勾结的皇子的。”

    宋昭月闻言，眸中闪过一丝钦佩，柔声道：“殿下果然深谋远虑，妾身佩服。”

    裴明绪果真是个厉害角色，断不会让自己吃半分亏的主

    还有夺嫡的，都心黑手辣。

    外面的人且不说，单说这后院的刘悦莹，黄灵茹，哪一个不是想在燕王府兴风作浪？

    可到头来，哪一个不是被裴明绪连本带利地讨了回去？

    想到这，宋昭月不禁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所幸，她自入府以来，便安分守己，只想好好过日子，不曾动过旁的心思。

    裴明绪察觉到宋昭月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月儿，怎么了？可是冷了？”

    燕北苦寒，虽才至九月，早晚已是凉意明显。

    宋昭月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嗯，有点儿。”

    裴明绪立刻吩咐下人取来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宋昭月身上。

    宋昭月裹着温暖的披风，双手下意识轻轻捧着已然高耸的腹部，心中突然泛起一丝惆怅。

    “殿下，孩子日后若是顽劣，该如何是好？只是妾身想着，无论如何，还是不兴打骂孩子的”

    裴明绪闻言，朗声笑道：“月儿，你且放心，这可是咱们的孩子，我怎会舍得打骂？”

    “便是他犯了错，顶多罚他抄抄书，蹲蹲马步，权当历练便是。”

    他语气宠溺，眼中满是柔情。

    “顶多罚他抄书，蹲马步罢了。”

    宋昭月点点头，却仍不放心，又叮嘱道：“妾身以为，引导才是重中之重，定要用满满的爱去浇灌，去引领他成长，方能养出个品性端正的好孩子。”

    裴明绪嘴角噙着笑，眼神满是柔情，连连点头：“好，都依你，都依你便是。”

    他长臂一展，将宋昭月温柔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宋昭月靠在他怀中，自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今后定能做个温柔的好母亲。

    只是后来，“小混世魔王”每每闯出祸事，宋昭月气极，正欲好好“教训”一番时，裴明绪总是笑呵呵地拦着。

    “月儿，你曾说过，要多引导，不兴打骂的。”

    每当此时，宋昭月看着眼前父子俩一本正经、一个老实认错但下次还敢，气就不打一处来，满心后悔不迭。

    早知道是这么个混世魔王，当时就该说“没挨过打挨过骂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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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8 章 奉上大礼

    黔地川南，秋日里难得的晴天，清河郡王府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郡王府的书房内，窗棂透进的日光，斑驳地洒在裴明辰身上，映不出半分暖意。

    叶氏和密信下落，黄文俊身陷大理寺，桩桩件件让他焦头烂额。

    今日，燕北探子总算是送了消息回来。

    裴明辰展开手中的密信，信上字迹寥寥，却赫然写明：叶氏与密信，落于燕王之手。

    他瞧着密信，紧锁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松，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在静谧书房内轻轻回荡，似紧绷的弦终得片刻舒缓。

    叶氏和密信落入燕王之手，总归好过毁于乱军之中，如今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只是，如何从裴明绪手中夺得叶氏和密信，成了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难题。

    黄文俊一事已被大理寺查证，京中传回消息，父皇震怒。

    如今，他这郡王之位岌岌可危，极有可能一朝被夺，沦为庶民，数年谋划皆化作梦幻泡影。

    但若是此时，为母妃洗清那蒙尘多年的冤屈，便能于此绝境中撕开一道曙光，寻得一线生机，力挽狂澜。

    当年，母妃伴在父皇身侧，荣宠后宫，是何等风光。

    他亦是父皇最疼爱的皇子。

    母妃甚至已然说动父皇动了改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如今，一朝风云变幻，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

    “殿下，”元朗立在一旁，身形挺拔，眉峰微微皱起，打破一室死寂，“眼下行事，须得雷厉风行，上书为宸妃娘娘洗清冤屈，刻不容缓。”

    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若是不能借助替宸妃翻案，此次清河郡王府危矣。

    一朝不慎，提前暴露清河郡王府于太子、秦王眼中，导致如今陷入绝境。

    所幸，他们一路筹谋行事，诸多布局，皆刻意避开四皇子清平郡王，图的便是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但若清河郡王此番博弈一败涂地，那元氏一族倾力投入这场夺嫡之争，积攒多年的根基也将轰然崩塌，化作齑粉。

    所谓清平郡王这条退路，不过是无奈之举，至多能保元氏血脉仍残留在皇家，不至于被连根拔起。

    可夺嫡争储大业，已然是再无指望。

    裴明辰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复杂难辨，恰似打翻的颜料盘，诸多情绪杂糅其间，有不甘、有无奈、有愤恨。

    “舅舅所言，自是在理，只是……”他微微仰头，望向雕花梁顶，似要透过它瞧见往昔岁月，“但我与燕王，往日并无多少交情。”

    当年，他备受父皇宠爱之时，裴明绪还只是个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奶娃娃。

    而后母妃暴毙，他们兄弟二人，运势急转直下，一落千丈，被父皇冷落疏离，裴明绪却因有贵妃娘亲庇佑，在宫中顺遂成长，享尽荣宠。

    待到惠贵妃仙逝，又有淑妃悉心呵护，一路皆是繁花似锦，始终稳坐受宠皇子之位。

    这般悬殊境遇，使得他与裴明绪，一个身处泥沼、备受排挤，一个高高在上、众星捧月，自是未有多少交集机缘。

    “如今，却要我寻他相助，说服他交出叶氏与密信，谈何容易？”裴明辰抬手，揉了揉胀痛眉心，似要驱散那浓稠如墨的愁绪。

    “殿下，万勿这般消沉。如今局势，尚有转圜余地。”

    元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燕王同太子不睦，定不愿他日对太子俯首称臣。”

    “殿下，当下若您入局，与太子、秦王相抗衡，重创太子和秦王，燕王应是乐见其成。”

    裴明辰苦笑一声，眉宇间的愁绪未散，摇头叹道：“虽说燕王不满太子、秦王，但也不见得愿意日后多上个对手。”

    元朗目光灼灼，继续劝道：“殿下，这便需您放低身段，修书一封送往燕北，信中言辞恳切，更重要的是再许以厚利，未必就不能说动燕王。”

    “若低头能换来燕王手中的叶氏与密信，我自无二话。”裴明辰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但燕王，自小便是面冷心硬，并非易与之辈。”

    当年燕王虽年幼，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上总是带着疏离淡漠，让人难以亲近。

    “如此，便要看这厚利能打动开燕王了。”

    “燕北之地，有一软肋，便是粮草匮乏，岁岁都需从南方诸地运粮补给，可朝廷暗中把控，每年真正运抵燕北的粮草，刚刚够而已。”

    “若朝廷一旦掐断运往燕北的粮草，燕北便骑虎难下。”

    “殿下有所不知，这云阳商行，乃是我元氏暗中经营的产业，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其旗下风氏米行，论规模，在诸多产粮之地皆有铺子、粮仓。”

    “咱们不妨暗中将风氏米行拱手奉上，助燕北囤粮积粟。此等大礼，燕王定会动心。”

    裴明辰先是面露喜色，仿若绝境逢生，可转瞬，眉头紧蹙，神色凝重起来。

    ”舅舅，此举虽能解当下燃眉之急，可若燕王府借风氏米行解了粮草困局，往后燕北之地，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岂不是养虎为患，成了日后心腹大患？”

    元朗语气沉着，“殿下，若过不了眼前这道难关，何谈往后？”

    他明白裴明辰的顾虑，但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顾不得那么多了。

    裴明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最终缓缓点头。

    他起身，对着元朗深深一拜，“多谢舅舅、元氏一族鼎力相助。”

    元朗见状，连忙扶起裴明辰，“殿下言重了，我等荣辱与共，自当竭尽全力。”

    书房内，夕阳透过窗棱，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窗外，秋风瑟瑟，落叶纷飞。

    ......

    元朗星夜兼程，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地赶往燕北。

    一抵达云朔，他顾不得洗去一身风霜，便命人将拜帖递入燕王府。

    燕王府书房内，裴明绪打开拜帖，扫过帖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将拜帖递给杨修元，“元朗？昔日名动京华的探花郎，如今要来当这说客。”

    杨修元接过拜帖，快速浏览了一遍，沉吟道：“殿下，元朗此行，怕是带着清河郡王的重托，要与殿下做一场交易。”

    “本王倒是要见识见识清河郡王能拿出何等筹码。”

    “来人，去回复元朗，让他明日辰时来。”

    裴明绪吩咐下去，正欲再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顺慌突然进来，声音颤抖：“殿下，娘娘……娘娘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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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9 章 福祸相依？

    福顺话音未落，裴明绪已猛然起身，大步跨出屋外，神色间满是焦急，口中连声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就突然要生了？”

    福顺赶忙提步跟上，可裴明绪步伐极大，他只能一路小跑，方能勉强不落其后。

    “回殿下，娘娘并未遭遇什么意外，只是方才在逗弄狸猫，忽然间腹痛。”

    “稳婆瞧过了，说娘娘是要生了。”

    “奴才不敢耽搁，已差人去请景先生与赵先生，去望舒舍守着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脚下步子愈发急促，恰似一阵疾风，直冲着望舒舍奔去。

    杨修元瞧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今日那清河郡王府的元朗才刚进城，便火急火燎送来拜帖，盼着能早日求见殿下。

    可眼下这般情形，怕是得等到娘娘平安产子后，殿下明日也不定抽不出空来搭理他。

    不过，侧妃娘娘腹中孩子出世，殿下便后继有人。

    他们燕王府一众文武属臣，如今总算能把悬着的心妥妥放回肚里了。

    念及此处，杨修元心中激动难抑，脸上笑开了花，转身乐呵呵地寻曾程等人报喜去了。

    裴明绪一踏入望舒舍，便隐隐听闻里头传来宋昭月压抑隐忍的痛呼声，声声揪着他的心。

    他心急如焚，不顾得上福顺等人的劝阻，径直闯进了产房。

    这产房，是林嬷嬷带着一众婆子精心收拾布置的，从里到外、角角落落，都查探得细致入微，而后还特意安排了心腹丫鬟牢牢看守，不许旁人随意靠近，就怕出个万一。

    房内，宋昭月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软软地倚靠在软枕上。

    赵梦泽正凝神为她把脉，景仲华则在一旁密切关注着。

    宋昭月瞧见裴明绪进来，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她怕。

    她不到双十年华，便要生孩子，而这大晟朝，又哪有什么妇产科可言。

    女子生产，无异于一脚迈进鬼门关，生死只在一线。

    裴明绪几个大步跨到床边，一把攥住宋昭月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慰道：“别怕，我在，定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宋昭月原本慌乱失措的心，竟奇迹般地稍稍安定了些许，恰似漂泊在惊涛骇浪中的孤舟，寻到了可停靠的港湾。

    她反握住裴明绪的手，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她张了张嘴，才轻唤一声：“殿下……”“

    可紧接着，一波新的疼痛汹涌袭来，瞬间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只能闷哼出声，眉头拧作一团。

    裴明绪瞧着她这般痛苦模样，心疼如绞，恨不得将她的疼痛都揽到自己身上。

    他本想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好生安抚，又怕扰了赵梦泽诊脉，只能强忍着冲动，紧紧握住她的手，焦灼地候在一旁。

    片刻，赵梦泽收手，沉声道：：“殿下放心，娘娘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亦是康健有力，一切尚好。”

    然而，裴明绪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

    赵梦泽见状，赶忙又道：“剩余的灵犀九转丹已备好，待会儿化开，产程中可为娘娘补充精力。有此灵丹相助，又有老夫与景兄在旁，又有老夫与景兄在，殿下不必忧心。”

    裴明绪听闻此言，这才微微颔首，顾不上有旁人在场，径直将宋昭月揽入怀中，温声道：“莫怕，我在。”

    景仲华与赵梦泽对视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两个稳婆和绿珠恭谨地侍立在侧。

    绿珠尚未出阁，按规矩原是不便进产房的，可她一心念着自家主子，执意要守在这儿，半步都不肯离开。

    在她想来，虽说稳婆是殿下精心挑选，身家清白，家人也都妥善安置在王府。可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定要守着主子，护她平安生产。

    阵阵剧痛，不断冲击扰乱着宋昭月的思绪，她强忍着，咬着下唇，低声道：“殿下，您且出去吧，妾身并无大碍。”

    裴明绪却仿若未闻，让她继续靠在自己身上，温声道：“我先陪着你，疼就咬我。”

    他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宋昭月面前。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宋昭月望着裴明绪的胳膊，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狠狠咬下去。

    都怪他，都怪这吃人的大晟朝！

    害得她早早嫁人，早早承受这生育之苦。

    两个稳婆瞧着宋侧妃抓着燕王胳膊作势要咬，再看燕王，满眼皆是心疼，哪有半分怪罪之意，不由暗自感叹宋侧妃当真是盛宠加身。

    绿珠看着宋昭月疼痛难忍的模样，心疼得眼眶泛红，可又怕主子真咬下去。

    毕竟这屋里还有外人在场，万一传出去，对娘娘名声不好。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强忍着没咬下去，只是双手愈发用力地抓住裴明绪的手，汗水将鬓发浸湿，贴在脸颊两侧。

    裴明绪感受着胳膊上力道，心疼更甚，只能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低声安慰。

    产房外，景仲华双手来回搓动，神色间隐隐透着几分激动，时不时抬眼望向那紧闭的房门。

    他终是按捺不住，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赵梦泽，“梦泽兄，此刻你心中是何感想？”

    赵梦泽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紧张？期待？大抵二者皆有吧。”

    景仲华闻言，目光灼灼瞧着他，“宋侧妃腹中的小公子，可是用灵犀九转丹在娘胎里养出来的，梦泽兄难道就不好奇，这孩子生下来会是何等模样？”

    赵梦泽轻笑一声：“灵犀九转丹，最是温补，有固本培元之奇效。这孩子有此助力，将来必是资质绝佳。”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轻声道，“只是生在皇家，如此资质，福兮祸兮，难以预料。”

    声音之低，几不可闻。

    景仲华凑得近，勉强听清，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叹道：“是啊，这福祸难料。”

    只是往后的日子里，那赵梦泽与景仲华，历经诸多“折磨”，终是双双幡然悔悟。

    小公子禀赋绝伦、资质奇佳，瞧着是福分。

    福祸相依，可谁能料到，后续种种，这 “祸” 竟都落在了他俩头上。

    他们俩一把老骨头，皆被小公子折腾得不轻，一把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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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0 章 喜得

    产房内，宋昭月靠在裴明绪怀里，咬牙承受着阵阵腹痛，每一波疼痛来袭，身子便微微颤抖一下。

    裴明绪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可他无能为力，只能紧紧握着宋昭月的手，重复着那句安慰的话语：“别怕，我在。”

    正说着，珠帘轻响，林嬷嬷端着一只描金缠枝莲纹的瓷碗，轻手轻脚地进了产房。

    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小馄饨，虾仁的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稳婆特意吩咐准备的，说是吃些垫垫肚子，待会儿生产才有力气。

    裴明绪伸手接过瓷碗，拿汤匙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又吹，待凉透些，才送到宋昭月唇边。

    “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他柔声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馄饨皮薄馅大，里头的虾仁个个饱满，乃是特意挑选的大河虾，还加了少许姜末，去腥提鲜。

    宋昭月勉强吃了六个，便觉腹中饱胀，再也吃不下去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裴明绪不必再喂。

    “殿下，您还是先出去吧。”宋昭月轻声说道，“这儿有稳婆、绿珠和林嬷嬷照料着，便够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稳婆也该给妾身检查了。”

    一名稳婆闻言，赶忙上前，欠身道：“殿下，奴婢们确实该给侧妃娘娘检查了。”

    裴明绪满心不舍，可也明白此时不便再留。

    他将瓷碗递给林嬷嬷，柔声对宋昭月道：“我就在外面候着，莫怕，有事便唤我。”

    宋昭月轻轻颔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丝勉强笑意，算是回应。

    裴明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珠帘之后。

    他出了产房，便守在门外。

    房门一关，他的心仿若也被紧紧揪起，悬在了半空。

    待裴明绪离去，两名稳婆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又麻利地替宋昭月检查。

    “娘娘，已经开了六指了。”其中一名稳婆低声道，“娘娘，您且再坚持坚持，千万别喊叫，好生节省些体力。”

    宋昭月紧咬下唇，额头上细密汗珠不断渗出，阵阵剧痛排山倒海般一波接着一波，好似要将她身子撕裂开来。

    她双手死死抓住身下锦被，指甲都深深嵌入其中，压抑口中呻吟。

    林嬷嬷站在一旁，目光如炬盯着稳婆一举一动，心中暗暗祈祷母子平安。

    她自宋侧妃怀孕后，便受殿下之命研习接生之术，如今也算经验颇丰，此番在这产房，既是照料，更是防备万一。

    绿珠则拿着帕子，不停给宋昭月擦拭汗珠，看着主子受苦，心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望舒舍气氛紧张而凝重，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院子里，裴明绪来回踱步，心急如焚，时不时抬眼望向那房门，眼中满是担忧与期待。

    他只觉这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似被无限拉长。

    景仲华与赵梦泽瞧着他这般模样，都老老实实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得裴明绪注意。

    眼下燕王殿下满心焦急，仿若浑身带刺，谁要是不小心招惹了，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模样，怕是路过的猫狗都要挨他两巴掌！

    天色渐暗，夕阳西沉，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天际。望舒舍内，侍女点亮了灯笼，暖黄光晕盈满庭院。

    裴明绪仍旧在产房外徘徊，手里的紫檀木佛珠被他捻得飞快。

    珠串的摩擦声，细微却清晰，仿佛是他此刻焦躁不安的心跳。

    一声声压抑的痛呼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每一声都像尖刀般刺入裴明绪的心脏。

    不时有侍女端出一盆盆血水，殷红刺目，更添他心中焦灼。

    景仲华静立一旁，看着裴明绪如同拉磨的驴般绕着圈子，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他不由心中暗叹：到底是年轻，这身子骨就是好。

    燕王殿下这也不知绕了多少遭，他这把老骨头在旁看着，眼都花了，殿下却连半分眩晕之态都无。

    秋风萧瑟，裹挟着深秋彻骨寒意，呼啸而过。

    景仲华不由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裘衣，搓了搓手。

    这天儿，真是说冷就冷。

    “殿下，”福顺满脸忧色，上前轻声劝道，“您也稍稍歇会儿吧，您已这般踱步数个时辰了，莫要累坏了身子。”

    裴明绪充耳不闻，依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紧锁着产房的门。

    他怎能歇？

    里面是他放在心尖珍视之人，此刻正在为他诞下子嗣。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变得如同煎熬。

    夜渐深沉，寒意似霜刃，层层浸透衣物，众人皆瑟瑟发抖。

    裴明绪却仿若未觉，身姿笔挺，那攥着佛珠的手心，已满是汗水

    福顺看着裴明绪苍白的脸色，心中担忧不已。

    “殿下……”他又想劝。

    却见裴明绪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仿佛听到了什么。

    一声响亮的啼哭，仿若九霄惊雷，骤然划破夜空，又如同天籁之音，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

    裴明绪浑身一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踉跄一步，险些跌倒，福顺眼疾手快，赶忙一把扶住。

    “生了！生了！”福顺亦是眼眶含泪，喜极而泣。

    一炷香后，产房门打开，稳婆满脸笑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侧妃娘娘诞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景仲华与赵梦泽相视一笑，同步上前，齐声道贺：“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喜得麟儿！”

    裴明绪这才回过神来，大步流星冲进了产房，脚下生风。

    入得房内，只见宋昭月面色惨白如雪，却绽着一抹幸福浅笑，仿若春日暖阳，暖彻心扉。

    再瞧那襁褓之中，小小婴孩脸蛋皱巴巴，恰似一颗粉嫩小果，正挥舞着小拳头，咿呀有声。

    他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裴明绪眼眶一热，颤抖着伸出手，缓缓伸去，指尖轻柔触碰婴儿的小脸。

    “月儿，你受累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柔情。

    宋昭月气力全无，虚弱浅笑，“殿下，这是咱们的孩儿，妾身满心欢喜，不觉得苦。”

    裴明绪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呢喃低语，“多谢你，月儿。”

    他起身后，沉声吩咐：“快，去请景先生和赵先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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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1 章 坐以待毙

    景仲华和赵梦泽早已候在门外，闻声立刻鱼贯而入。

    赵梦泽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给襁褓中的小公子，开始诊脉。

    小公子闭着眼，粉嫩的小脸蛋上，偶尔会微微皱起眉头，惹人怜爱。

    景仲华这边，则是替宋昭月把脉。

    裴明绪的目光，紧紧地锁在二人身上，仿佛要将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尽收眼底。

    宋昭月瞧见裴明绪那紧张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虚弱地笑了笑，“殿下莫要担心，妾身无碍。”

    裴明绪仿若被她话语唤醒，忙不迭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俄顷，赵梦泽诊脉完毕，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小公子脉象强健有力，实乃天赐麟儿！”

    裴明绪闻言，微微颔首，但仍眉头紧蹙。

    宋昭月却是长舒一口气，大晟婴幼儿夭折率高，孩子健康是她最大的心愿。

    裴明绪的目光转向景仲华，静候他的把脉结果。

    景仲华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须，说道：“娘娘现今身子已大安，只是生产之苦，耗费了些气血，略显亏虚罢了。月子中调养一番，用些药膳食补即可。”

    说完，他补充道：“此番还得多亏那灵犀九转丹，着实神效非凡呐。”

    裴明绪闻此，一直紧绷的双肩仿若卸去千钧重担，终于放松下来，眼中也染上了笑意。

    “赏！”

    裴明绪大手一挥，望舒舍上下赏一年月钱，王府其他人则是赏半年月钱。

    对于景仲华和赵梦泽，裴明绪自不会薄待，则是赐下若干上等药材，以及景仲华心心念念百年老参，一人各一支。

    望舒舍上下喜气洋洋，众人不光因赏钱高兴，更是因为自家侧妃诞下了殿下的长子高兴。

    殿下同自家侧妃娘娘仿若市井寻常夫妻，日常起居皆在望舒舍。

    他们这些做奴仆的，自是希望跟对主子。主子得宠，自然便能沾沾光。他们在王府后院行走，何人不敬上三分。

    如今，自家侧妃娘娘后院独大，如今又诞下殿下长子，自然更是水涨船高。

    景仲华与赵梦泽行礼退下后，林嬷嬷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

    裴明绪接过，挑起一束面，轻轻吹凉后，送到宋昭月唇边。

    “月儿，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再睡不迟。”

    宋昭月勉强睁开眼，顺从地张口，将面条咽下。

    小半碗面下肚，困意仿若汹涌潮水袭来，她眼皮似有千斤重，止不住地打起架来。

    “困了？”裴明绪柔声问道。

    宋昭月轻轻点了点头。

    “睡吧。”裴明绪将碗筷递与林嬷嬷，扶着宋昭月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

    宋昭月头刚触枕，便坠入黑甜梦乡，呼吸均匀，面庞泛着潮红。

    裴明绪静静伫立床边，目光缱绻落在她脸上，抬手为她掠去几缕散落鬓发，动作轻柔。

    孩子出生后，月儿实乃王府最大功臣，赏钱赏物不过皮毛。

    他要奉上的自然不是这些死物......

    绿珠，”裴明绪转身，看向一旁侍奉的绿珠，神色郑重，“好生照看你主子。”

    “奴婢遵命，定当寸步不离，万不敢有半分懈怠。”绿珠屈膝应道。

    裴明绪这才放心颔首，迈步走向东厢房。

    福顺早已守在那儿，守着襁褓中的婴儿，目不转睛，仿若被施了定身咒，眼中唯有那粉嫩婴孩。

    裴明绪踏入厢房，瞧见孩子正睡得香甜，乌黑油亮的胎发仿若墨缎，衬着那粉嫩如荷瓣的小脸，小嘴轻抿，仿若梦中亦含着浅笑，煞是可爱。

    裴明绪的心尖瞬间被柔情填满，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他和月儿的骨肉，是他们二人血脉的延续。

    他缓缓俯下身，指尖轻颤，小心翼翼触碰儿子的小手，那柔嫩触感仿若春日新绽的花瓣，轻轻拂过心田，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仿若暖流漫过四肢百骸。

    孩子，我是你父王......

    晨曦初露，燕王府宋侧妃诞下麟儿的喜讯便传开了。

    杨修元闻讯，抚须大笑。

    殿下此前膝下无子，在这波谲云诡的夺嫡棋局中，总归是缺了关键一子，仿若巍峨高楼少了基石，隐有不稳之忧。

    如今好了，这麟儿呱呱坠地，恰似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燕王府文武臣属和幕僚亦是喜气洋洋，纷纷提前准备上了洗三的厚礼。

    唯独元朗，在燕王府枯坐良久，却始终未等到裴明绪的召见。

    一番打听得知，燕王侧妃昨夜平安诞下一子，燕王大喜过望，彻夜未眠，如今正陪在侧妃身旁。

    他知晓今日怕是见不到燕王了，但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宁华居佛堂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弥漫的恐慌。

    刘悦莹一袭素锦衣衫，形容憔悴，跪在佛堂冰凉的蒲团上，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得急促而混乱，仿佛要将心中那股翻涌的恐惧敲碎。

    自晨起，得知宋昭月诞下燕王长子后，她仿若被抽去了精气神，脸色苍白如纸。

    “咚…咚…咚…”

    木鱼声在她耳边回荡，却丝毫不能让她平静下来，反而像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

    自被幽禁于此，陡然间有了大把闲散时光，可这时光于她而言，不是恩赐，而是煎熬。

    于这寂静的望舒舍，她只能反复回想、细细琢磨那些过往琐碎，那些曾经在眼皮子底下轻易忽略的细微末节，此刻却似被放大，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燕王对黄灵茹的种种宠爱之举，往昔瞧着是恩深情重，可如今思量，或许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做给外人瞧的好戏罢了。

    真正被藏在燕王心底珍视的，是那宋昭月。

    一想到宋昭月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如今想来任是铁石心肠的男子见了，怕也要心旌摇曳，挪不开眼，燕王又怎会例外？

    之前种种，不过是燕王做戏，将黄灵茹推出来当靶子。

    宋昭月也是个内里藏奸的，能忍得很！

    如今她诞下麟儿，那可是燕王的长子……

    刘悦莹紧紧攥住手中的佛珠，指节泛白。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燕王会不会为了宋昭月，为给那长子谋一个嫡出身份，从而对自己痛下杀手？

    只为腾出那燕王妃的位置？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刘悦莹浑身簌簌发抖，仿若置身冰窖，寒意透骨，让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佛堂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更显出几分惊惧之色。

    腾位子……

    三个字在她脑海中无限放大，像一把利剑悬在她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佛堂外，丫鬟们守在门口，听着里面混乱的木鱼声，担忧地对视一眼，却无人敢贸然踏入打扰。

    她们知道，王妃娘娘又在胡思乱想了。

    自从被禁足以来，王妃娘娘性情大变，愈发敏感多疑，整日待在佛堂，也不许人靠近。

    香炉里，檀香悠悠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挣扎着飘散而去......

    刘悦莹依旧跪在蒲团上，木鱼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她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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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2 章 男生女相

    燕王府地牢，终年不见天日。

    黄灵茹蜷缩在角落里，形容枯槁，早已不复往日明艳。

    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污迹斑斑，隐隐散发着霉味。

    一头乌发，曾经顺滑如瀑，如今却蓬乱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仅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她被囚禁于此，不知日月，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送饭侍卫的脚步声在幽长通道中回响，打破长久死寂。

    待牢门“嘎吱”开启，那侍卫竟破天荒端来一碗饭菜，瞧着相较往日，略显丰盛，碗中竟还有之前从未见过的肉。

    黄灵茹麻木抬手接过，没有丝毫喜悦，只是呆滞地盯着碗里的食物。

    “今日府里大喜，宋侧妃娘娘昨夜诞下麟儿，是府里的大喜事，故而今日加餐。”

    侍卫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牢门“哐当”一声关上，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宋昭月…麟儿…

    这两个词语如同尖刀，狠狠刺入黄灵茹的心脏。

    碗里的肉，让她觉得恶心。

    她颤抖着手，几乎要将碗打翻在地。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燕王……好你个燕王！”

    黄灵茹咬牙切齿，牙缝中挤出字句，满心怨愤。

    拿她当作挡箭牌，来护着宋昭月那个贱人！

    如今，宋昭月诞下长子，母凭子贵，风光无限，而她却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似蝼蚁般苟延残喘，慢慢腐朽、凋零。

    黄灵茹狠狠咬着下唇，齿尖嵌入肉里，直至血腥弥漫舌尖，才稍稍缓过神来。

    “你不得好死！”她压低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眼中满是怨毒，仿若淬毒利箭。

    可到底忌惮，不敢将“燕王”二字喊出，怕惹来更多祸端。

    不！

    她绝不这样认命！

    望舒舍内，静谧祥和，淡淡药香与初生婴儿特有的奶香交织在一起。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为其镀上一层暖黄光晕，映照着宋昭月那略显苍白却难掩国色的面庞，仿若春日枝头被朝露润泽的娇花，透着楚楚动人的韵致。

    裴明绪一袭锦袍，压低身子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目光温柔如水。

    小小的婴孩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偶尔还会咂咂小嘴，可爱至极。

    宋昭月侧卧着，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孩子，眼中满是慈爱。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肉嘟嘟的小脸蛋。

    “殿下，您瞧，孩子生得真好看。”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依本王看，这眉眼、这模样，是像你多些。”

    宋昭月闻言，嘴角先是微微一勾，旋即笑意再也藏不住，眼里满是得意之色。

    别的不说，她对她这张脸向来满是自信。

    只是宝宝可是个男孩子，如今瞧着粉雕玉琢、可爱非常，恰似玉娃娃下凡。

    但若是长大了还像她，这男生女相，将来岂不会有些不妥？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儿孙自有儿孙福。

    孩子往后长啥模样，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对孩子将来长相的担忧很快散去，宋昭月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殿下，你说，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裴明绪温声道，“这孩子身为长子，按例父皇定会赐下御名，彰显天恩。不过，在那之前，咱们也可为他先取个小名。”

    宋昭月轻垂双眸，长睫扇动，略作思忖。

    “殿下，要不就叫壮壮吧，您瞧他出生时那结实劲儿，哭声都比旁的孩子响亮，透着股精气神，叫壮壮正合适。”

    裴明绪剑眉微微一蹙，神色间有几分踌躇犹豫，斟酌着言辞道：“这名字，虽说贴切，可总归……是不是稍显普通了些？”

    “不如叫珩儿吧，珩之一字，寓意美玉，望他往后品性高洁，如美玉无瑕，才德兼备。”

    宋昭月瞧着裴明绪脱口而出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定是在心底细细琢磨许久，这才寻得如此合意之名。

    “珩儿，果真是个好名字。”

    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笑意。

    裴明绪将孩子缓缓放置于宋昭月身旁，让母子二人贴得更近，以便她能将孩子模样瞧得更真切。

    “珩儿，往后可要乖乖听你母妃的话，莫要淘气。”那语气，仿若裹了蜜，满是宠溺。

    继而，他抬眸，目光诚挚坚定，望向宋昭月，郑重其事道：“今后，我会护着你们母子周全。”

    宋昭月心头一暖，轻轻搂着孩子，感受着怀中那小小身躯传来的柔软与温暖，仿若抱住了世间所有美好。

    “殿下，谢谢你。”

    裴明绪伸出手，握住她的柔荑，十指紧密相扣。

    “你我之间，何需言谢。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责无旁贷。”

    他俯身贴近，双唇轻落，在宋昭月光洁额头上印下深情一吻，仿若封存这温情时刻。

    “你且好好休息，我这便去同人商议明日洗三的事宜，定要办得风风光光，让珩儿讨个好彩头。”

    宋昭月乖巧地点点头，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门扉之后，才收回视线。

    她低头凝视怀中孩子，眼中柔情似水，满是温柔，轻声呢喃，“珩儿，我是你娘亲，往后余生，定护你平安喜乐。”

    裴明绪甫一出望舒舍，迎面便撞见福顺匆匆而来，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秋日寒凉，竟能让他热出汗来，想是有要事。

    福顺躬身行礼，语速略快，带着一丝急促。

    “殿下。”

    裴明绪停住脚步，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福顺不敢怠慢，连忙道：“宁华居刚闹了起来，王妃娘娘想见殿下，说是……有要事相商。”

    裴明绪心中疑惑，刘氏此刻寻他，所为何事？

    莫非刘氏又要生什么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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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3 章 难得聪明

    裴明绪心念一转，刘氏此举，倒是正合他意。

    他本也打算这两日去见她，只是尚未成行，不想她倒先有了动作。

    “去宁华居。”

    宁华居内，一片萧瑟。

    落叶飘零，庭院寂寥，下人们个个面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王妃被禁足清修，不得殿下宠爱。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前途未卜。

    今日，忽见燕王殿下驾临，众人瞬间精神大振，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芒。

    莫非殿下终是念起王妃？

    刘悦莹的贴身侍女翠儿眼尖，见得裴明绪身影，连忙迎上前去，屈膝行礼，娇声道：“殿下万福，王妃娘娘正在佛堂。”

    “带路。”裴明绪神色淡漠，冷声道。

    翠儿哪敢怠慢，引着裴明绪穿过回廊，来到佛堂前。

    佛堂内，檀香袅袅。

    刘悦莹一袭素色衣裙，静静跪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听得堂外动静，抬眸瞧见裴明绪踏入，她神色未乱，从容起身，仪态优雅地行了个大礼，姿态恭顺，不见丝毫怨怼。

    “殿下万福。”

    裴明绪居高临下，双眸仿若寒星，冷冷睨着她，面容冷峻。

    福顺见状，心领神会，悄然抬手示意，带着翠儿及一众侍女退至门外，垂手静守。

    “寻本王，所为何事？”裴明绪开口问道，声线低沉，透着几分疏冷。

    刘悦莹低垂着头，声音轻柔却清晰，“妾身身染恶疾，自觉已然不堪担此王妃尊位，今日斗胆，特来恳请殿下，容妾身自请下堂。”

    说罢，她双手郑重其事地捧出一本奏折，身姿愈发躬低，姿态恭敬。

    “此乃妾身写好的折子，还望殿下过目。”

    裴明绪目光如炬，审视着刘悦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刘悦莹双手高举着折子，纹丝不动。

    良久，裴明绪才缓缓开口，“你此番，当真是想清楚了？既求下堂，可还有旁的条件？”

    刘悦莹闻声，缓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妾身别无所求，唯望殿下能施予庇护，允妾身在燕北择一处古寺栖身，妾身……不愿再回京城。”

    这自请下堂的折子一旦呈送回京，于家族而言，便是彻彻底底的弃子，往昔京城故交，也定会冷眼相待。

    京城于她，再无半分温情，一旦归去，等待她的，唯有家庙那青灯古佛长伴，不出几年，恐怕便会病逝。

    她但求一息尚存，哪怕余生只是苟延残喘，也要活着见那太子一朝倒台。

    若能得偿所愿，便是老天垂怜眷顾了。

    裴明绪修长手指伸出，接过折子，徐徐展开，目光在其上扫视。

    果见折子上详述其身患恶疾种种情状，言辞恳切，表明不堪为王妃，一心求下堂之意。

    他未曾想这刘悦莹行事如此利落干脆，这倒省却了他诸多麻烦。

    将奏折轻轻合上，裴明绪神色依旧淡漠，语调平平，“本王会将折子送去京城。”

    “你若能自此安分守己，本王自会在燕北为你寻一处古寺安置妥当，断不会让人强带你回京城。”

    刘悦莹闻言，紧绷的身子骤然放松，如释重负。

    自知晓自身危境，便一直悬着的心，此刻才终于落回原处。

    她赌对了。

    燕王的反应，平静得异乎寻常，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任何挽留。

    这恰恰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

    燕王早存了让她腾出这王妃尊位的念想，只怕正打算动手。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若非她今日主动求去，日后光景，定是凶多吉少……

    这般念头才起了个头，刘悦莹便觉后背冷汗涔涔，不敢再往下深想下去。

    她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及时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至少，她如今换来了裴明绪的庇护之诺。

    这庇护，或许微不足道，却足以让她在燕北这片土地上安身。

    今后纵比不上往昔王府尊荣，却也好过不明不白地折损于燕王府中，强上千百倍不止。

    “谢殿下恩典。”刘悦莹俯身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六分感激、三分庆幸，更掺着一抹幽幽悲凉，一并杂糅其中。

    裴明绪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匍匐在地的女子，眸色深沉，并未再多言语。

    他袍袖一拂，转身阔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佛堂门口。

    佛堂内，檀香依旧袅袅。

    佛堂外，翠儿见殿下走远，赶忙上前，将刘悦莹扶起，“娘娘，您没事吧？”

    刘悦莹轻轻摇头，强撑着站起身，只觉双腿有些发软，素净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你退下吧。”

    “是，娘娘。”翠儿应声退下。

    刘悦莹孤身一人静立佛堂中央，望着裴明绪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

    燕北的秋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进来，带着丝丝寒意。

    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衣裙，仿若这般便能抵御周身寒意与心底惶恐。

    往后，离开王府，远离京城，对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至少，性命得以保全，人生自此，也将翻开崭新篇章。

    这新篇章，或许充满荆棘，或许坎坷难行。

    可事到如今，她已别无选择。

    只盼着，老天垂怜，让她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书房内，日光照进来，映照在裴明绪冷峻的脸上，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半面隐于幽影，半面浴于光明。

    他端坐于书案后，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落在面前刘悦莹的折子，剑眉微蹙。

    这刘氏，此番竟这般主动求去，倒像是知晓他心意一般，如此行事，可是省却了他不少功夫。

    原本他是打算让这刘氏于这一两年内“病逝”的。

    至于是真染病不起，还是寻个由头装病假死，权且看她识趣与否、态度如何了。

    待她“病逝”后，他便可顺理成章地请求父皇，请封月儿为王妃。

    如今，刘氏自请下堂，腾出了王妃之位，固然是好。

    只是，却不能即刻便为月儿请封王妃之位。

    否则，难免落人口实，平白让人非议是月儿逼走了刘氏。

    对月儿的名声不利。

    他得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

    思及此，裴明绪拿起笔，在空白的奏折上，笔走龙蛇，给景熙帝写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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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4 章 洗三

    秋风裹挟着寒意，呼啸着掠过燕王府雕梁画栋。

    今日是燕王小公子洗三的吉日。

    前殿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朱门大开，宾客盈门，衣香鬓影，谈笑晏晏。

    诸多夫人命妇凑作一团，交头接耳，眸光不时飘向四下，暗自揣测嘀咕，“怪哉，这都吉时将至，王妃怎的迟迟不见身影？”

    毕竟宋侧妃尚在月子里，这主持洗三的重任，自然该落在王妃身上。

    然而，左等右等，都不见王妃的身影，着实蹊跷。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却见燕王，正龙行虎步地而来。

    尤为惹眼的，是他怀中稳稳抱着一襁褓，襁褓一角微微掀开，露出里头婴儿粉嫩的小脸，睡得正香。

    众人见状，皆是一惊。

    燕王殿下竟亲自抱着小公子来主持洗三礼？

    “王爷万福金安。”刹那间，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行礼。

    裴明绪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蟒袍，更衬得他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他径直行至主位，安然落座，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

    “今日是小儿洗三，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忙不迭起身，脸上堆满笑意，口中说着吉祥话。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小公子真是玉雪可爱，将来定是人中龙凤！”

    “恭喜殿下，小公子一看就聪慧过人，将来必能卓尔不凡！”

    听着这些恭维之词，裴明绪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将怀中的珩儿递与一旁早已候着的林嬷嬷，沉声道：“开始吧。”

    洗三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宾客们面上带着笑意，心中却波涛汹涌。

    小公子可是殿下长子，今日洗三，燕王妃竟然缺席如此重要场合

    此前传得沸沸扬扬，说燕王妃害了黄侧妃一事，如今看来，怕不是空穴来风。

    瞧这架势，燕王至今都未原谅燕王妃，以至于这般大日子，都不许王妃露面。

    看来，这燕王妃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眼下燕王府后院宋侧妃一家独大。

    元朗今日也来了，一袭藏青色锦袍，更衬得他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他带来的贺礼，乃是一尊羊脂玉雕麒麟，质地温润细腻，寓意祥瑞，价值不菲。

    洗三礼进行到“三洗”时，珩儿许是受了惊吓，粉嫩小脸瞬间皱作一团，小嘴一张，骤然爆发出一阵洪亮哭声。

    那哭声洪亮，刹那间响彻整个前殿。

    裴明绪顿时脸色便冷了下来，眼中满是心疼。

    待仪式一毕，他便心急火燎，连声催促着乳母将襁褓仔细重新裹好，而后从林氏手中接过孩子，一双大手轻轻拍珩儿后背，温柔安抚着。

    元朗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忖：燕王如此疼爱这个长子，日后说不准可以利用一番。

    洗三礼成，诸事落定，裴明绪将孩子送回望舒舍。

    宋昭月正斜倚在榻，身着月白绫罗软裳，墨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颈边，添了几分慵懒风姿。

    见裴明绪抱着孩子进来，她眼眸骤亮，恰似星子璀璨，笑意瞬间在唇边绽出，仿若春花烂漫。

    “珩儿今日可乖？”

    裴明绪嘴角上扬，勾勒出一抹得意，俯身将孩子轻轻置于宋昭月身旁，笑道，“乖得很，洗三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宋昭月素手轻抬，温柔地碰了碰儿子那肉嘟嘟、仿若莲藕节般的小手，脸上满是慈爱。

    “哭得响亮才好，这般才显出咱珩儿身子骨健壮。”

    裴明绪立于榻前，看着母子相依的温馨画面，心中一片柔软。

    正当裴明绪同宋昭月说着洗三时得情形时，福顺轻步走进来，躬身道：“殿下，元朗求见。”

    裴明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似有些不愿见他。

    宋昭月见状，柔声道：“殿下还是去见见吧，想来是有要事。”

    她听裴明绪提及过这元朗，知晓他乃是清河郡王的舅舅，此次不请自来，怕是为了叶氏与那封密信之事，事关重大，可不能轻慢。

    毕竟裴明绪还想着用清河郡王去对付太子和秦王。

    裴明绪闻言，沉吟片刻，权衡之下，最终还是轻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来。”

    ......

    裴明绪步入前殿大厅，在主位落座。

    元朗早已候在殿下，见燕王现身，忙上前一步，深施一礼，“拜见燕王殿下。”

    “免礼。”裴明绪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元朗谢恩起身，依旧垂首而立，姿态谦卑。

    “元先生今日求见，所为何事，不妨直言。”裴明绪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元朗神色恭谨，缓缓道：“殿下，草民此番前来，实是受清河郡王所托，有要事相求。”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此乃郡王亲笔书信，还望殿下过目。”

    一旁侍奉的福顺赶忙上前，接过信函，转呈给裴明绪。。

    裴明绪展开信笺，细细阅览。

    信中字迹铁画银钩，笔锋凌厉间却透着说不出的恳切。

    清河郡王仿若泣血而书，提及宸妃蒙冤受屈、含恨而亡之事，笔端凝滞，墨渍晕染，似是落下泪来。

    写及自身，如何忍辱负重，只为盼得一日能拨开迷雾，彻查真相，还母妃一世清白之名。

    他恳请裴明绪援手，盼其将叶氏与那封关乎当年隐秘的密信交付于他，助他一臂之力，揭开当年真相，还宸妃一个清白。

    文末，为表诚意与谢意，许下愿将风氏米行奉上。那风氏米行，在南北诸地皆有铺子和粮仓。

    裴明绪阅罢，神色平静如初。他将信笺缓缓放下，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思量。

    元朗见裴明绪久久不语，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他拱手求道“殿下，家姐宸妃娘娘含冤多年，草民恳请殿下施以援手，助草民和清河郡王，还家姐宸妃娘娘一个清白！”

    “风氏米行，是我元氏世代心血，此番奉上，求殿下出手相助！”言至此处，声音已然带着几分颤抖。

    裴明绪的目光落在元朗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良久，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元朗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殿外，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终飘落在地。

    良久，裴明绪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元朗闻言，如蒙大赦，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他激动地行礼谢恩，“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我元氏没齿难忘！”

    裴明绪神色仍是淡淡，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风氏米行，他倒是有所耳闻，此番不费吹灰之力得此助力，倒是意外之喜。

    这元氏不愧是百年世族，底蕴深厚。

    他本就想借清河郡王之手，对付太子和秦王，没想到却有此意外收获。

    啧，果然好人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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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6 章 陈冤

    望舒舍内，岁月静好，宋昭月安心窝在屋内做月子。

    入秋的日光恰似碎金，透过那精美的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倾洒入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昭月倚在软枕上，望着摇篮里熟睡的珩儿，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才不过大半个月，小家伙就长开了不少，眉眼愈发精致，透着灵秀之气，漂亮得直叫人恍惚。

    宋昭月有时瞧着，心底都泛起疑念，这般仿若小仙童的孩子，真真是自己所生？

    小家伙平时乖巧得像个小天使，不哭不闹，极好带。

    一旦小肚子饿了，或是尿布湿了觉着不舒坦，那便会立刻变脸，放声大哭，哭声响亮，中气十足，响彻整个望舒舍。

    小脸也瞬间皱成一团，眉头紧蹙，眼眶泛红，小嘴大张，活脱脱像受了这世间天大的冤屈，瞧着可怜又可爱，直叫人心疼得紧。

    这会儿，珩儿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起，偶尔发出几声轻哼，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宋昭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

    “小胖子。”

    她轻声呢喃，眼中满是宠溺，心中一片柔软。

    这便是为人母的幸福吧。

    清河郡王府内，裴明辰接到元朗飞鸽传书，信笺上“已得”两个字跃入眼帘。

    他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几步来回踱步，口中喃喃：“成了，成了！”

    此刻，裴明辰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多年夙愿，终见曙光。

    他立刻唤来心腹侍卫：“速将密折送往京城，八百里加急！”

    密折早已备好，只待燕王首肯将叶氏和密信交予他。

    裴明辰心潮澎湃，望向窗外澄澈碧空，想起母妃音容笑貌，眼眶不禁微微泛红。

    他定要还母妃清白，替她洗清冤屈。

    京城，立政殿内庄严肃穆，龙涎香袅袅。

    景熙帝端坐于书案之后，展开清河郡王呈上的密折。

    起初，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随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他的呼吸逐渐急促，须臾间，龙颜震怒。

    “岂有此理！”

    他猛地将密折拍在龙案上，震得御案上的笔架都跳了起来，墨汁四溅。

    景熙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半晌，怒火稍歇，他方才从震惊和愤怒中缓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惊、有怒、有疑，诸多情绪纠缠。

    沉默良久，景熙帝终是开口道，“传旨，宣清河郡王回京！”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

    东宫，裴明宗得到消息，险些打翻手中茶盏。

    “清河郡王？父皇宣清河郡王回京？”

    他心中惊怒交加，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十余载，清河郡王仿若被放逐于黔地，从未回京，如今突然被召回，必是为了宸妃那桩要命的旧事。

    他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裴明瑞闻得消息，面色骤变，怒从心起，“该死！”

    “该死！”

    暴喝一声，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之上，震得案上器物叮当作响。

    他心中郁闷至极，派出去的人手至今一无所获，仿若泥牛入海，查不出清河郡王究竟手握何般致命证据。

    如今清河郡王回京，定会将证据呈上，太子与皇后怕是要倒大霉，可母妃和他恐也难置身事外。

    他必须想办法阻止！

    若是将清河郡王将携人证和物证进京的消息透给东宫，以太子的性子定会安排截杀，届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皇后听闻此事，眉头紧蹙。

    云贵妃跟个泥鳅似的，一点不肯沾染此事，净想着她来处理此事，倒是想得美。

    只是眼下安插在清河郡王府的探子忒不济事，至今未能寻到叶氏和密信的下落。

    此番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永和宫内，云贵妃乍闻消息，心内忐忑。

    她倚在榻上，手抚胸口，极力镇定，可指尖仍微微颤抖。想起儿子临行叮嘱，强压下满心不安。

    不慌，她不慌。

    眼下慌的是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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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6 章 如愿

    景熙帝自从收到清河郡王的密折后，便如阴云笼罩，喜怒无常。

    立政殿内，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伺候的宫人太监们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龙颜，惹来雷霆之怒。

    这日，李德海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轻手轻脚地添着香炉里的香料。

    殿内寂静得令人窒息，只有香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突然，景熙帝朗声大笑起来。

    李德海惊得手一抖，险些将香炉打翻。

    他抬头，只见景熙帝眉宇舒展，眼中笑意盎然，与前几日的阴郁判若两人。

    这还是自那日看了清河郡王的密折后，景熙帝第一次露出如此开怀的笑容。

    李德海心中惊喜，暗道莫非是有什么喜事？

    “好，好！”景熙帝连声叫好，“燕王终于有后了，朕又添了一个孙儿！”

    李德海忙高声贺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景熙帝心情大好，龙颜悦色：“既宋氏诞下燕王长子，朕此前亦有应诺，自当赐下封号。”

    他略一沉吟，道：“这封号，便赐‘瑾’吧。”

    李德海心中一惊，没想到陛下当真给燕王府的宋侧妃赐下封号。

    这可是诸皇子侧妃中头一份啊！

    “瑾”之一字，美玉也。

    景熙帝将奏折轻轻放下，指尖在御案上轻叩。

    笃笃声，于寂静殿中回响，如密集鼓点敲在人心之上，一下又一下，沉稳又让人胆颤。

    他脸上喜色淡去，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凝。

    奏折上，燕王裴明绪的字迹铁画银钩、工整有力，言辞恳切，请求为诞下长子的宋氏侧妃赐封号。

    可再瞧那提及刘氏自请下堂之事的寥寥数笔，轻描淡写间，偏又字字句句都裹着如释重负之感。

    恰似困于荆棘丛中之人，一朝挣脱，长舒了口气那般。

    景熙帝微微摇头，轻叹一声。

    明绪这是巴不得摆脱王妃刘氏。看来，刘氏在王府，怕是没少给他添堵。

    刘氏赐婚时失仪，新婚夜触怒明绪，种种反常行为，如今他也知晓原因。

    想到这，景熙帝眼中闪过怒色。

    太子真是个混账东西！

    景熙帝看着御案上的奏折，神色间便多了几分无奈。

    罢了，既明绪有心，又如此恳求。他这个做父皇的此次，就依了他吧。

    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毕竟，刘氏是圣旨赐婚的王妃，又是名门之后，若是这般草草地让她下堂，传将出去，于皇家颜面有损。

    毕竟真实原因不能人知晓。

    景熙帝沉吟片刻。

    “传旨下去，就说燕王妃刘氏身染重疾，不宜再居王妃之位，着其前往燕北古寺静养，为皇家祈福。”

    李德海闻言，心中大惊，但他很快便掩饰住惊讶，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景熙帝目光幽幽，神色莫名。

    至于另选燕王妃一事，明绪只字未提。

    他心中明了，明绪这是在为那宋氏铺路，意欲日后为其请封王妃之位。

    还好，明绪还算有些分寸，没有在此时提出立宋氏为妃。

    想来是顾忌刘氏刚刚下堂，便急着扶正新人，于理不合。

    眼下不提，不代表日后不会提。

    也许再过几年，等裴明绪有了新欢，便不会再执着于立宋氏为正妃。

    时光，是最锋利的刀，能消磨一切热情，也能改变一切人心。

    说不定过几年，明绪又有了新欢，这宋氏也就失了宠。

    到那时，也正好为明绪另选名门淑女为正妃。

    景熙帝心中已有计较，脸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他抬手，执起朱笔，笔锋饱蘸朱砂，于奏折之上一挥而就，落下“准奏”二字。

    笔力刚劲，气势磅礴，墨迹未干，又添一句“刘氏下堂一事，低调处置”。

    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地诉说着帝王的心思。

    永福宫内，淑妃看着手中信笺，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信上，裴明绪亲笔写着宋氏诞下麟儿，母子平安。

    “娘娘，这是喜事，您该展颜欢笑才是，莫哭坏了眼。”贴身宫女掬霞连忙递上帕子，轻声劝慰。

    淑妃接过帕子，拭去泪水，哽咽道：“是，本宫高兴，明绪……明绪终于有后了。”

    她心中悲喜交织，眼泪在眼眶打转。

    若是姐姐还在，能瞧见明绪得了子嗣，该有多高兴啊。

    可如今，只剩她形单影只，对着这信笺落泪。

    “娘娘……”掬霞心疼地看着淑妃，不知该如何安慰。

    正此时，立政殿的小太监来传话。

    小太监一进殿，便躬身请安。

    淑妃早已收敛情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起来吧。”

    小太监起身后，恭敬道：“淑妃娘，陛下说今晚驾临永福宫，让奴才来和娘娘说一声。”

    淑妃闻此，轻点臻首，仪态端庄尽显，“劳公公跑这一趟，本宫知晓了。”

    掬霞赶忙上前，顺势将一个荷包塞到小太监手中，那荷包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绣工精致，里头银螺子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太监眉开眼笑，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掬霞，替我净面，重新梳妆。”淑妃吩咐道。

    “娘娘，陛下此番定是知晓了燕王喜得麟儿之事，想来与娘娘说说体己话呢。”掬霞手脚麻利，一边命人取来水盆、毛巾，伺候淑妃净面，一边轻言细语说着。

    淑妃凝望着铜镜中映照出的自己，眼角细纹藏着岁月痕迹，眼眸深处是掩不住的落寞，轻叹了口气。

    “可惜，本宫能帮衬明绪的，实在有限。”

    她知道，明绪心有鸿鹄之志，不甘心只做个闲散藩王，困于一方天地。

    而她身处后宫，所能做的，不过是在后宫占据一席之地，于陛下面前，多替明绪美言几句。

    只是陛下心思深沉、生性多疑，这其中的分寸，需得好好把握。

    “娘娘这话说的，如今陛下也不喜欢新人，更乐意来入宫多年的高位嫔妃处坐坐。”掬霞边梳理着淑妃的乌发，边温言宽慰。

    “除了云贵妃那，陛下来得最多的，便是咱们永福宫了，可见娘娘在陛下心里的分量。”

    说着，掬霞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言语亦滔滔不绝，“燕王孝顺，燕王府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送来宫里。娘娘已尽力而为，燕王殿下只会感激娘娘，怎会不满。”

    “之前曾大人来京，还送了燕王府的羊毛衣。上次更是送了不少龙城的珠宝。”

    “奴婢还是第一次见满满一匣子鸽子蛋大小的极品宝石，晃得人眼都花了”

    听闻此言，淑妃嘴角不自觉上扬，笑意便从眼底漫上眉梢。

    “燕王确是孝顺，本宫更当尽心竭力，助他一臂之力。”

    她对掬霞说道：“将那件新做的品红宫装拿来，今日便好生妆扮一番。”

    “是，娘娘。”掬霞脆生生应下，满脸喜色，“娘娘，您早就该试试这海棠缠枝品红宫装了，那料子是上乘的蜀锦，绣工更是精妙绝伦，穿在您身上，一准儿好看得紧，保准能让陛下眼前一亮。”

    “您也别嫌它颜色鲜艳，您瞧云贵妃，年岁比您长些，还整日穿着品红、粉紫这类明艳颜色，咱可不能输了阵脚。”

    淑妃含笑点头，“知道了，你快去吧。”

    她闪过一丝坚定，为了明绪，为了姐姐，她也该争得荣宠，笼络住陛下的心，将来助明绪一臂之力。

    ......

    燕王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殿内热闹非凡，宾客满座。

    杨修元、曾程等一众心腹属臣幕僚，皆是满脸喜色，那笑容比自家添丁还欢喜。

    多年夙愿终于达成，怎会不欢喜。

    丝竹声声，编钟悠扬，一派繁华景象。

    宋昭月今日一身银红宫装，金丝银线绣成的繁密花纹，在光影里闪烁如星芒。

    束腰的玉带盈盈一握，更显身姿婀娜，乌发高挽，珠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华贵大气扑面而来，又不失婉约风姿。

    她怀中抱着襁褓中的珩儿，眉眼间尽是温柔。

    一个月的小家伙，白白胖胖，煞是可爱。

    小家伙今日格外乖巧，不哭不闹，睁着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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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7 章 抵达

    宋昭月稳稳当当地将小胖子珩儿抱在怀中，同众夫人寒暄。

    赵梦泽与景仲华两位名医，此前已细细为她把过脉，一番望闻问切后，确定她身子已然康健如初，这才郑重宣告她出了月子。

    许是那灵犀九转丹的缘故，她感觉出月子后，身体比怀孕前还要康健几分。

    珩儿如今虽是个小胖子，她还能轻松将他抱在怀里。

    “娘娘，好福气，小公子真是玉雪可爱，一看便知将来定是人中龙凤。”一位夫人笑着恭维道。

    宋昭月谦虚一笑：“夫人谬赞了。”

    “可不是嘛，小公子这眉眼，与王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另一位夫人也跟着附和。

    “侧妃真是好福气，小公子一看就聪明伶俐。”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恭维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宋昭月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有些不真实。

    可她神色依旧温婉，浅笑盈盈，不骄不躁，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恭维，尽显端庄持重。

    至于本该坐镇这王府盛宴的王妃刘氏却未曾出席一事，众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只字不提。

    仿佛王府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位王妃一般。

    见珩儿小脑袋一点一点，困倦模样渐显，宋昭月轻唤绿珠与奶娘，将珩儿小心递过去，便她们带珩儿先行望舒舍。

    她自己则是留下招待满堂宾客。

    毕竟今日是珩儿的满月宴，王妃刘悦莹既缺位，她身为侧妃，又是珩儿娘亲，自是要留下，撑起场面。

    宴席之上，裴明绪频频举杯，与宾客们谈笑风生。

    他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宋昭月身上，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宋昭月抬眸间，与他视线交汇，只一瞬，便绽出一抹温柔笑意，恰似春花映月。

    这些皆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皆明白宋侧妃比想象中更得宠。

    那么小公子本就身为燕王长子，还有一个如此得宠的娘亲，那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满月宴上，宋昭月周旋于宾客间，仪态万方，不卑不亢，应对得宜，尽显王妃侧妃风范。

    这让不少人更高看她。

    毕竟燕王妃不受宠，又有残害侧妃和子嗣的名声在，宋侧妃育有燕王长子，将来说不定更有进一步的可能。

    满月宴后，宋昭月便窝在望舒舍，全身心扑在小胖子珩儿身上。

    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蛋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宋昭月轻轻哼着摇篮曲，目光温柔如水。

    与此同时，燕王府外，马蹄哒哒，车轮辘辘，数辆马车缓缓而来，在府门前稳稳停下。

    车上下来几人，为首的正是兵部左侍郎张怀仁和户部右侍郎李浩。

    他们此次奉命出京，将押送从龙城缴获的金银入京。

    昨日，他们于距云朔五十里的驿馆下榻，今日一早便启程往云朔赶。

    张怀仁昨夜得知，似有京城来的消息，神神秘秘送入了李浩之处，他有心探听，却终是无果。

    待至清晨，瞧着李浩那阴沉难看的脸色，仿若密布阴云，心中更生疑惑，但也只能按下不提，命人小心打听。

    燕王府门前，杨修元与曾程早已恭候多时，见马车停稳，二人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二位大人，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张怀仁忙不迭回礼，脸上堆起谦逊笑意，“我等不过是为朝廷效命，本分而已，何谈辛苦，倒是杨大人、曾大人久候了，失礼失礼。”

    李浩亦步亦趋，跟着附和道：“正是，二位大人太客气了。劳烦二位大人等候，失礼。”

    他们心中清楚这杨修元和曾程，皆是燕王心腹，自是怠慢不得。毕竟燕王可是实权藩王，军功赫赫，简在帝心。

    “两位大人请。”杨修元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人往府内走去。

    “殿下已在前殿殷切等候多时了，二位大人，请。”曾程补充道。

    前殿正厅内，裴明绪一袭蟒袍，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仿若苍松，自带威压。

    他眼神微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笃笃声在静谧大殿内回响。

    眼下，清河郡王正星夜兼程奔赴京城。

    京城中，太子与秦王定已得知清河郡王携叶氏和密信上京的消息，料想已然派出人手，欲在半途截杀。

    太子和秦王的人不会要了清河郡王的命，但定会要叶氏的命和毁了密信。

    毕竟，他们可不敢背负这杀弟之名，坐实宸妃冤情。可只要毁掉关键证物与证人，便能将水搅浑，继续捂住那见不得光的腌臜过往。

    只是，刀剑无眼，世事无常，万一清河郡王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棋局可就废了。

    他也派了人前去，命他们务必得护得郡王周全。同时拿住太子和秦王派人截杀清河郡王的把柄，以图日后。

    正沉思间，殿外脚步声渐近，裴明绪抬眸，目光落在张怀仁和李浩两人身上。

    “臣张怀仁（李浩）见过燕王殿下。”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免礼。”裴明绪声线淡淡，仿若寒潭之水，波澜不惊，可那威严自溢，不容小觑。

    “谢燕王殿下。”两人谢恩。

    “两位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了。今夜府里设宴，为二位大人接风洗尘。”裴明绪神色平静，语气不咸不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客气。

    “谢殿下。”二人再次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

    张怀仁略作踌躇，上前一步，拱手言道，“殿下，微臣二人此次奉命押送龙城金银入京，干系重大，实不敢有半分怠慢。”

    “燕北风雪来得早，届时天寒地冻，路途艰险，还是盼着能早日平安回京，将金银送入国库，也好不负圣恩。”

    他目光诚挚，透着几分急切。

    “张大人，所言极是。”裴明绪微微点头，转头看向杨修元，吩咐道：“杨长史，即刻将此次龙城缴获的金银账册取来，交于两位大人过目。”

    “明日，便带着两位大人前往库房，仔细清点一番，莫要出了差错。”

    “是，殿下。”杨修元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下准备账册去了。

    “多谢殿下。”张怀仁忙不迭道谢。

    李浩亦跟着忙声道谢，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

    昨日收到太子密信，截银计划暂且搁置，说是眼下东宫人手不足，实在难以成事。

    可是，就算东宫不出手截银，但若是秦王一系截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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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8 章 金银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燕王府内华灯亮起，笙歌燕舞。

    酒过三巡，裴明绪以事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席。

    “诸位尽兴，本王还有要事处理，实难再久陪诸君，望诸位继续畅饮，尽兴而归。”

    众人见状，忙不迭起身，躬身作揖，齐声道：“恭送殿下。”

    杨修元与曾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了然。

    殿下这是故意留出空间，让他们试探这二位京官的口风。

    裴明绪前脚刚离，大殿内气氛便似紧绷弓弦陡然松弛，仿若春日冰融，轻松了许多。

    游杰满脸酡红，提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张怀仁面前，豪迈地笑道：“张大人，多年未见，学生敬您一杯！”

    他是景熙十年冀州举人，而张怀仁正是那年冀州乡试的主考官。

    张怀仁本就不胜酒力，几杯烈酒入喉，早已面红耳赤，此刻更是盛情难却，只得硬着头皮接下。

    推杯换盏间，游杰有意无意地打探着京中消息，却都被张怀仁巧妙地避开了。

    李浩独坐一旁，沉默寡言，只是偶尔附和几句，眼神闪烁不定，似有心事。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宾主尽欢，气氛热烈。

    张怀仁和李浩一行皆已喝得酩酊大醉，语无伦次。

    杨修元见状，命人将他们送回客院休息。

    “好生伺候着，莫要怠慢了。”他叮嘱道。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杨修元和曾程早早便来到客院，等候张怀仁和李浩。

    “两位大人，可休息好了？”杨修元关切地问道。

    张怀仁揉了揉仍然有些昏沉的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杨大人关心，休息得甚好。”

    李浩则脸色苍白，强打起精神应付。

    “那就好，殿下已吩咐，今日便带二位大人去库房清点金银。”曾程说道。

    一行人来到库房，沉重的库门缓缓打开，一箱箱金银堆放整齐，堆积如山。

    张怀仁看着眼前的一库房的银箱，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李浩则目光闪烁，掩饰不住内心的不安。

    清点工作随之紧锣密鼓地拉开帷幕，库房内一时之间，只余下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以及官员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杨修元和曾程在一旁监督，一丝不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库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李浩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愈发苍白。

    张怀仁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李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李浩忙强挤出一丝笑容，摆手道，“多谢张大人关心。许是昨夜酒喝多了，有些宿醉未消，不碍事的。”

    杨修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神情，眼睛微微眯起。

    直至日落西山，残阳似血，清点工作才终告结束。

    “二位大人，清点完毕，可有出入？”杨修元问道。

    张怀仁仔细核对了一遍账册，沉声道：“并无出入。”

    李浩则沉默不语，脸色愈发难看。

    杨修元心中疑惑更甚，却也没有多问。

    “既如此，那便请二位大人在账册上签字画押。”

    张怀仁爽快地签了字，李浩却迟迟不肯落笔。

    他的手微微颤抖，眼神闪烁不定，似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想着多拖上一阵，待太子腾出手后，再押送金银进京。可送出的消息仿若泥牛入海，未有回复。

    “李大人？”杨修元笑着看着李浩，出声提醒。

    周遭众人目光也齐聚于他身上，李浩深吸一口气，终是提笔在账册上签了字。

    笔尖落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随后，库房重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吱呀”声，门上贴了崭新封条。

    封条上，燕王府的火漆印记与户部的印章鲜明夺目。

    燕王府的侍卫与京城来的兵士分列两侧，严阵以待，共同守卫库房。

    夜色渐深，燕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明绪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枚玉扳指，轻轻摩挲。

    顾武成一身戎装，立于堂下，神情肃穆。

    “武成。”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末将在。”顾武成抱拳应道。

    “这批金银，便由你率领玄甲军押送入京。”裴明绪将一份盖有燕王府印章的文书递给顾武成。

    顾武成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

    “末将领命。”

    “此行，危机重重，万不可掉以轻心。”裴明绪语气凝重。

    他虽已做了周密的安排，但京城的局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秦王与太子若是仍存贪心，对金银动手，亦非全无可能。

    顾武成沉声道：“殿下放心，末将定不负殿下所托，誓死护送金银安全抵达京城。”

    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和决心。

    裴明绪微微颔首，“一切小心。”

    东方破晓，鱼肚白染红了天际。

    云朔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队队士兵鱼贯而出，铠甲在晨曦中闪烁着寒光。

    为首的正是顾武成，神情冷峻严肃。

    一辆辆满载金银的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车队周遭，杀气腾腾的玄甲营士兵紧密护卫。

    顾武成骑着高头大马，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身上的玄色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更添几分威严。

    李浩瞧见这般精锐之师，心头不禁暗暗心惊。

    这些士兵，单看一眼，便能知晓皆是百战精兵，历经沙场洗礼，身上那股子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如今看来，太子放弃打这批金银的主意，实是明智之举。

    就凭这些如狼似虎的玄甲营，谁敢轻举妄动？

    他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这一路，注定不会太平。

    但有玄甲营护送，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即便秦王有心截银，怕是也讨不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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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9 章 暗流涌动

    秦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

    裴明瑞将手中茶盏狠狠掷于地上，砰”地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纷飞。

    “太子！他竟然放弃了！”

    张贤垂首静立一侧，面上神色平静。

    裴明瑞怒不可遏，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衣摆翻飞。

    “那窝囊废，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

    半晌过后，见裴明瑞怒火稍歇，张贤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辞，开口劝道，“殿下息怒。”

    “息怒？叫本王如何息怒！这大好时机，就被太子那废物给毁了！”

    裴明瑞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地瞪着张贤。

    张贤硬着头皮继续道，“殿下，此次燕王派了玄甲营护送，皆是燕北精锐。”

    “您细想，若是太子的人不动手，单靠咱们手中的人，截银的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咱们养那些私兵，耗费了多少心血、金银，才积攒起如今这一万人，来之不易。”

    “一旦折损，一时半会儿哪能补齐？”

    张贤斟酌着言辞，继续说道，“再者，没了太子在前头搅浑水，咱们想浑水摸鱼、事成脱身，难如登天。”

    书房内，裴明瑞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显然正在极力压制怒火。

    他心底清楚，自己在封地偷偷养兵，多年苦心经营，才拉扯起这一万人规模，哪能和裴明绪比？

    人家手握燕北军，名正言顺，招兵买马堂堂正正，自己却只能暗中行事，处处掣肘。

    裴明瑞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本想着让太子打头阵，做那鹬蚌相争里的鹬，自己好当渔翁，坐收渔利。

    只要按计划布置妥当，即便事后追查，也能把事儿全推到太子头上。

    可如今太子临阵脱逃，自己若还贸然行动，损失惨重不说，事后也难撇清干系。

    裴明瑞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取消计划。”

    “是。”张贤如蒙大赦，躬身应道，悄然长舒一口气，心中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哼，没了这批金银……”裴明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倒要瞧瞧，到时候是本王，还是他东宫，更缺银子！”

    “殿下英明。”

    张贤躬身道，“毕竟我们的财路未断，倒是东宫，没了范昂的银子，才要着急呢。”

    裴明瑞冷哼一声，满脸不甘，“便宜了燕王那小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话锋一转，“截杀清河郡王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回殿下，派去的人……都未得手。”

    张贤低声道，“太子那边，也同样没成事儿。”

    裴明瑞闻言，拳头瞬间再度收紧。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阴晴不定、满是戾气的面容。

    “继续加派人手！”

    他语气森寒，“绝不能让叶氏和密信进京！”

    一旦密信和叶氏进京，后果不堪设想。

    密信上母妃的印鉴，虽说能用私印丢失来解释，可父皇那心里，定会落下疙瘩。

    父皇的宠爱对他至关重要，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裴明瑞似是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来太子此刻，也是急得火烧眉毛，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拦叶氏和密信入京。”

    “毕竟当年，清河郡王可是差点把他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父皇当年宠宸妃，都动了易储念头，要不是宸妃暴毙，裴明宗那太子之位，早易主了。

    如今，裴明辰携密信和叶氏进京，一旦将当年的真相抖露出来……

    这对于太子来说，是莫大的威胁。

    他就不信，他的人和太子的人两边夹击，裴明辰还能护住手中证人和密信。

    .......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清河郡王的车队，在寒风呼啸中，缓缓驶入驿站。

    自出了川南清河郡王府，这一路行来，可谓是险象环生。

    刺客如影随形，仿佛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暗箭，毒酒，伏击……各种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数次交锋，清河郡王一行人损失惨重。

    亏得裴明辰身边护卫皆是高手，个个身怀绝技，一路谨小慎微，行事滴水不漏，否则，早成黄泉冤鬼。

    裴明辰掀开车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总算是到了。”

    此驿站距京城门户通州，不过百里之遥，过了通州半日便可入京。

    “是啊，总算是到了。”元朗翻身下马，长舒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明日加急赶路，便可到达通州。到了通州，便算是到了天子脚下。

    太子和秦王的人，想来也不敢如此放肆。

    裴明辰微微点头，掀开车帘，踱步下车，身姿虽仍挺拔，却难掩憔悴。

    “不过，今夜仍需提高警惕，不可掉以轻心。”

    元朗深以为然。

    “殿下所言极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今夜定会加派人手，严加戒备。”

    残阳褪尽，夜幕低垂，驿站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驿站外，一棵老槐树下，数道黑影隐匿其中，宛如与夜色融为一体。

    “六哥，你说……今晚太子和秦王的人还会动手吗？”燕十六压低声音问道，话出口，白气氤氲，旋即消散。

    燕六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驿站大门，薄唇紧抿。

    “一定会。”

    “今夜，他们定会下死手，势必要毁掉密信和人证，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燕十六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六哥的意思是……”

    燕六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今夜，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环视众人，语气沉稳而有力。

    “都做好准备。”

    “咱们首要之事，便是保住清河郡王和元朗性命，其余旁枝末节，切莫多管。”

    “清河郡王此番所带，皆是心腹，这些人死得越多，越是削弱清河郡王的实力。”

    “是！”其余数人低声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肃杀之气。

    风声呜咽，如同野兽低吼，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驿站内灯火通明，却掩盖不住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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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0 章 黄雀

    夜深，万籁俱寂。

    裴明辰下榻的院落，却骤然火光冲天。

    刹那间，熊熊烈焰肆虐蔓延，房梁、门窗仿佛被泼了火油般，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走水了！快救火！”

    惊恐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混乱中，裴明辰被护卫簇拥着，狼狈地冲出火海。

    呛人的浓烟，让他不住地咳嗽。

    衣袍上，也沾染了点点火星。

    刚踏出院门，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逼裴明辰面门。

    寒光闪过，杀气凛然。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护卫飞身挡在裴明辰身前，用刀身将冷箭格挡开。

    “铛——”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保护郡王！”

    护卫们齐声高呼，迅速集结，身形挪移，眨眼间便将裴明辰护牢牢护于中央。

    冷箭如雨点般射来。

    侍卫们挥刀格挡，刀光霍霍，仿若银练飞舞，奋力抵挡。

    火光映照下，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裴明辰心中一惊，眼神骤然变冷。

    这是第一次，刺客直接针对他出手。

    之前的刺杀，皆冲着随行侍从与车队而去，目标是为了乔装混在其中的叶氏。

    看来，如今是有人欲置他于死地，不想让他活着进京。

    是谁？

    太子？

    还是秦王？

    亦或是……

    裴明辰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念头。

    还未及细想。

    数道黑影仿若暗夜鬼魅，飘忽而至，身形快若闪电，出招狠辣决绝，直取要害，招招夺命，仿若毒蛇吐信。

    护卫们挥刀迎敌，拼死抵挡。

    火光映照下，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元朗手持一柄宝剑，身形矫健，奋勇杀敌。

    剑光如雪，寒气逼人。

    他自幼习剑，身手亦不错，绝非柔弱书生。

    暗处，燕六与燕十六等人仿若隐匿暗夜的幽灵，冷眼旁观这场血腥杀戮。

    “这火起得着实蹊跷。”燕十六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怎地突然就烧了起来，还烧得这般迅猛，仿若天火燎原，不合常理。”

    “这院子定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燕六目光沉沉，仿若幽潭深邃，紧紧盯着那熊熊燃烧、仿若炼狱火海的院落，“只是不知用了何种阴损法子，若是能摸清门道，往后行动，说不准也能派上用场。”

    “可惜这火一烧，什么线索也没了。”燕十六惋惜地叹了口气。

    话音未落，又一波黑衣人，从另一侧杀出。

    人数更多，攻势更猛。

    紧接着，第三波黑衣人杀出，迅速加入了战局。

    三波人马仿若三条恶狼，合围撕咬，气势汹汹，将清河郡王一行人逼入绝境。

    燕六见状，眉头紧蹙。

    方才冷箭射向清河郡王时，他便猜测，或是太子、秦王失了耐心，不愿继续寻叶氏，欲直接除掉清河郡王，永绝后患。

    可如今，又接连跳出两波人。

    如此看来，那最先射出冷箭之人，或许并非太子与秦王的人。

    那会是谁派来的？

    清河郡王府的护卫，在潮水般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人数上的差距，让他们疲于应对。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交织成一片。

    元朗虽武艺高强，却也寡不敌众，手臂被砍伤，鲜血淋漓。

    他咬紧牙关，强忍疼痛，继续挥剑拼杀。

    “动手！”燕六低喝一声，“不能再作壁上观了，再拖下去，清河郡王危矣！”

    “在场的黑衣人，一个都不能留！”

    “是！”其余人齐声应道。

    下一刻，众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战局。

    身影如鬼魅，出手如闪电。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刀光剑影，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收割着生命。

    惨叫声，嘶喊声，兵刃交击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燕六等人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他们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每一击都直取敌人要害。

    黑衣人虽众，却在燕六等人的凌厉攻势下，节节败退。

    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战局，自燕六等人如神兵天降般加入后，迅速扭转。

    风卷残云般，三波黑衣人尽数被斩杀，无一幸免。

    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燕六等人仿若暗夜幽灵，事成之后，并未有半分停留，脚步轻点，身形飘忽，迅速撤离，融入夜色之中，彷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火光依旧熊熊燃烧，映照着满地尸体，如同修罗地狱。

    裴明辰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他环顾四周，护卫们死的死，伤的伤，损失惨重。

    元朗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难看。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染红了衣袖。

    他强忍着疼痛，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叶氏呢？”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裴明辰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紧锁，却没有看到叶氏那乔装成贴身太监的身影。

    他心底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在身上摸索一番。

    衣衫凌乱，沾染了血污和尘土。

    脸色愈发难看，几近惨白。

    藏于贴身夹层里的密信，也不见了。

    “密信！密信！”

    他声嘶力竭，近乎疯狂地翻找，扒拉着地上的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护卫们也强忍着伤痛，加入寻找的行列。

    火光映照下，他们翻遍了所有地方，密信依旧杳无踪迹。

    东宫。

    裴明宗焦躁地在殿内踱步，龙纹蟒袍下摆翻飞，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废物！皆是无用之辈！”

    他怒目圆睁，一脚踹向近前紫檀木桌，那桌上茶盏登时滚落，于地上碎成数片，碎裂声清脆刺耳。

    “如此多人力，经此数番，竟连一妇人亦除不得！”

    暗卫首领伏跪于地，身形瑟瑟，噤若寒蝉，大气亦不敢出。

    “殿下息怒，探子来报，清河郡王身旁所余不过十人。”

    裴明宗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不足十人？其间可有妇人？”

    “回殿下，皆是体格彪悍的侍卫，并无妇人或体格弱小之人。”

    裴明宗眉头紧锁，莫非叶氏已殒命？

    “那密信……”他喃喃自语，心中仍是不安。

    那密信若是还在裴明辰手中，便是心腹大患！

    他来回踱步，思虑着该如何毁掉密信。

    遣人窃取？

    若能成事，岂会延宕至裴明辰将入京仍未得手。

    他烦躁地揉着太阳穴，心中焦灼万分。

    若密信已然毁去，那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他不敢赌。

    秦王府，书房内。

    裴明瑞看完手中传回的消息，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清河郡王身边并无叶氏踪迹，想是叶氏已赴黄泉。

    他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若非过了通州，不便行事，否则就凭裴明辰如今身旁不到十个护卫，实乃夺信绝佳良机。

    如今只盼着那密信也一并被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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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1 章 发愁

    京城，城门巍峨。

    在众多百姓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清河郡王的车队缓缓驶入。

    众人不解，为何堂堂郡王出行的队伍竟仅寥寥数人，全然不见郡王出行应具有的赫赫排场。

    马车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明辰颓然靠着车壁，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

    他双目无神，思绪纷纭杂乱，却找不到任何解决的良策。

    元朗坐于一侧，脸色苍白，手臂上的伤口尚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

    “殿下，”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安慰，“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向陛下禀明一路遭人截杀，证人和密信皆已毁弃。”

    裴明辰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茫然和无助。

    “父皇会信？”

    “如今我们别无选择，”元朗沉声道，“这一路上的追杀，难道还不足以取信于陛下吗？”

    “届时只要陛下出手，追查截杀我们的是何人，定能查到太子和秦王。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不打自招？”

    他微顿，继续说道：“如此一来，也能间接证明证人和密信的真实所在，为宸妃娘娘洗雪冤屈。”

    裴明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如今唯有此策可行。

    他阖目，脑海中思绪仿若乱麻纠葛。

    究竟如何方能取信于父皇，怎样方可将太子与秦王拖入彀中？

    他必须好好想想，利用好这次追杀......

    京城，清河郡王府，前院。

    暖阳透雕花窗棂而入，照拂于那尘封良久的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埃味，昭示着此处久未有人居住。

    裴明辰负手立于窗前，剑眉紧锁，目光沉沉。

    此乃他离京就藩后第一次回到这座府邸。

    府邸多年疏于打理，处处透着衰败之气，好在前院尚算齐整，还能入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殿下，折子已递入宫中。”侍卫低声道。

    裴明辰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夜幕降临，书房内烛火摇曳。

    裴明辰端坐于书案后，心中焦躁难安。

    “父皇为何还不召见我？”

    他甫一回府，便即刻修书一封，遣人递入宫中。

    奏折中，他将沿途遇刺诸事详尽禀报，然未提及叶氏与密信已失一事。

    他打算届时当面同父皇禀报。

    只是，自白日苦候至夜深，宫中却迟迟没有回应。

    他举目望向对面的元朗，“舅舅，如今当作何计？”

    元朗眉头紧锁，轻轻摇头。

    他心中如今也拿不定主意。

    按理说，皇子遇刺，乃是大事，即便陛下不待见清河郡王，然皇子遇刺，关乎皇家威严，陛下应当立即召见才是。

    如今这般静默，委实令人心忧难安。

    裴明辰一拳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太子和秦王，本王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叶氏和密信不知所踪。

    如今父皇的态度又如此不明朗，他顿觉举步维艰。

    元朗垂眸不语，心中亦是沉重。

    既无密信，又失叶氏，单凭他们一面之词，如何扳倒太子和秦王？

    书房内气氛凝重，两人皆是愁眉不展。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殿下，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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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2 章 花明

    裴明辰同元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元朗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书房门。

    院中，一人静静而立，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竟是叶氏。

    二人见状，皆为之一怔。

    “殿下，此女自称叶氏，适才突兀现于院中。”侍卫上前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叶氏上前一步，对着裴明辰拜下，“民妇叶氏，参见清河郡王殿下。”

    裴明辰眸光锐利，紧紧盯着她，“你……当真是叶氏？”

    他见过叶氏真容，自是识得叶氏模样。

    眼前此女，确与叶氏面容一模一样。

    “回殿下，民妇方是真正叶氏，此前随殿下北上之人，乃她人易容假扮。”

    叶氏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裴明辰心中惊涛骇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因知晓此行北上危机重重，故而让人假扮民妇，随殿下同行，民妇则是由人护送，先行一步抵达京城。”

    叶氏不卑不亢，娓娓道来。

    元朗眉头紧锁，目光在叶氏身上来回打量，似要将她看穿。

    叶氏神色坦然，毫不躲闪。

    裴明辰和元朗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皆是震惊。

    叶氏自袖间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高举呈上。

    “此乃密信。”

    侍卫上前接过，转而呈递与裴明辰。

    裴明辰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变幻莫测。

    他将信递给元朗。

    元朗阅毕，亦是神色复杂。

    此信与那密信相较，如出一辙。

    二人再度对视，眼中皆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裴明辰未料裴明绪竟暗中留此一手。这封密信和叶氏，无疑是雪中送炭，对他来说，实乃莫大助力。

    然裴明绪这般悄然无声，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送至京城，复送入他清河郡王府，这份手段，这份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他心中五味杂陈，诸般滋味纷至沓来。

    欣喜之余，更多是忌惮。

    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穿破薄雾，洒落在京城青砖黛瓦之上。

    清河郡王府，一片静谧，实则前院书房被护得密不透风。

    一夜未眠的裴明辰，早已穿戴整齐，端坐在书房内。

    他手捧一盏清茶，茶香袅袅，却丝毫没有缓解他心中的波澜。

    昨夜叶氏的突然现身，以及那封密信，如同平地惊雷，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反复思量着燕王的用意，心中暗叹燕王此番乃是阳谋，自己已深陷其中，实难脱身，唯有顺势而为。

    “殿下，宫里来人了。”侍卫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裴明辰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

    “宣。”

    俄顷，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内侍，脚步匆匆地迈入书房。

    “参见清河郡王。”

    “公公免礼。”

    “谢殿下。殿下，陛下宣您即刻进宫觐见。”内侍尖细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裴明辰微微颔首，“本王知道了。”

    ......

    不多时，郡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辆马车辚辚驶出，朝着那威严赫赫的太极宫而去。

    街道两旁，不少百姓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瞧，那可是清河郡王的马车。”

    “清河郡王离京数载，今朝一大早便被召进宫，莫不是陛下思念亲子了？”

    “谁知道呢，这宫里的事，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哪能知道。”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终至巍峨耸立的太极宫前。

    宫门口，禁卫林立，刀枪如林，守卫森严。

    裴明辰步下马车，在太监的导引之下，带人举步迈入宫门。

    他抬头望向金碧辉煌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太极宫，他终于回来了。

    燕六等人混在人群中，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清河郡王马车后方，时刻警惕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见清河郡王带着人进了太极宫，燕六轻轻舒了一口气。

    “走吧。”

    “六哥，咱们此番的任务，可是完满了？”燕十六压着嗓子问道，话语间难掩那一抹兴奋劲儿。

    燕六拍了拍他，转身便走。

    “既已护得清河郡王入宫，我等之责便算尽到。此后之事，便全看他自己手段了。”

    “若连这等局面都应付不来，以致叶氏遭难、密信被毁，那他也枉为郡王，太过脓包。”

    燕六语气中带着一丝冷冽，却又透着几分期待。

    他心底虽对裴明辰的能耐尚有些许存疑，然对殿下的识人之明却笃信无疑。

    既然殿下决意助清河郡王一臂之力，那必然是相信清河郡王定有能耐与太子、秦王周旋一番，搅得京中风云变色。

    叶氏和密信必将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整个前朝后宫。

    燕六一行人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立政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氤氲在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中。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落在缓缓走进殿的裴明辰身上。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花白的头发和胡须皆是时光的痕迹。

    他眯起双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

    刹那间，他仿若又见那立政殿外拜别之青涩少年。。

    彼时，少年尚显稚嫩，眼神中带着倔强，将幼弟护于身后。

    而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眼神沉静。

    景熙帝心底忽然出一丝陌生之感。

    裴明辰稳步前行，至御前屈膝而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儿臣拜见父皇。”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景熙帝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方缓缓开口。

    “平身。”

    裴明辰起身，垂首静立，目不斜视，缄默无言。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偶尔传来的轻微噼啪声。

    裴明辰原本以为，见到父皇之际，他必情难自抑，会将这些年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倾诉而出。

    他会迫不及待地诉说母妃的冤屈，会诉说这些年兄弟二人所受的苦楚，以期博得父皇的怜惜。

    然而，此刻，他却什么也不想说。

    看着眼前明显苍老了许多的景熙帝，昔日威凌天下的壮年帝君，今亦届花甲之年，似日暮西山，渐入迟暮。

    裴明辰心中诸般五味杂陈。

    然而，怨恨之意尤为浓烈。

    他怨父皇为何不相信母妃，为何一朝之间将他们从天堂打入地狱。

    昔年于母妃的甘棠宫，父皇、母妃、他还有幼弟，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彼时，不似天家，更类寻常百姓家父子般亲昵无间。

    母妃暴毙后，他一度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父皇的冷落。

    多少次头破血流之后，他才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父皇不要他们了。

    那曾经温暖的甘棠宫，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回忆。

    李德海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裴明辰。

    往昔少年的青涩早已褪去，然自其眉宇间，尚可寻得几分宸妃娘娘昔日风姿神韵。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深邃，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那位红颜薄命的宸妃，往昔亦是这般眉眼盈盈，顾盼间流光溢彩，却又难掩一抹轻愁淡绪。

    想当年，宸妃独得盛宠，艳压六宫，一颦一笑都牵动着陛下的心。

    岂料，宸妃竟糊涂至极，做出那般蠢事，以至于丢了性命。

    宸妃逝后，陛下虽未颁旨废其封号，丧仪亦依妃位之礼而行，却也从此不再让人提及她的名字。

    这其中深意，旁人或许不知，他却是明白几分的。

    当年宸妃娘娘临去前，高呼冤枉，坚称遭人蓄意构陷。

    如今清河郡王旧事重提，宣称找到了证明宸妃清白的证据。

    这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巨石，不知会在这前朝后宫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倘若宸妃果系遭人设计蒙冤，那昔日真凶定是如今后宫之人。

    李德海心中暗叹，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想到这，他偷偷瞥了一眼景熙帝，见他面色平静，却隐隐带着一丝怀念。

    帝王心事，深不可测。

    李德海不敢妄加揣测，只得继续垂首侍立，静观其变。

    景熙帝的目光落在裴明辰身上，久久不移。

    那眉眼，那神情，都像极了记忆中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女子。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宸妃巧笑嫣然的模样，想起她轻歌曼舞的娇态，也想起她临死前那句带着怨恨和不甘的“臣妾冤枉”。

    一声叹息，从景熙帝口中溢出，带着些许沧桑。

    “你说你母妃有含冤。”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如今，人证物证何在？”

    景熙帝目光锐利，直直射向裴明辰。

    裴明辰微微躬身，沉声道：“父皇，物证在此。”

    他从袖间缓缓取出一封密信，那信笺已然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

    李德海见状，疾步上前，躬身而礼，双手恭敬接过密信，继而呈予景熙帝。

    景熙帝尚未展开，裴明辰复又开口道：“父皇，人证儿臣也带来了，此刻就在殿外候着，望父皇恩准，召人证进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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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3 章 半圭为璋

    景熙帝眼眸微眯，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他已知裴明辰今朝携一太监入宫。

    殿内一时寂静，气氛凝重，仿若实质，沉甸甸地压于众人肩头。

    裴明辰心中思虑万千。

    立政殿，寻常人不敢造次。

    可他仍旧放心不下。

    倘若皇后与云贵妃狗急跳墙，情急之下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叶氏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在立政殿出了事，他后悔莫及。

    他必须确保叶氏的安全。

    思及此，裴明辰又补充道：“父皇，人证身份特殊，还请父皇……”

    他未说完，景熙帝便抬手打断了他。

    “宣。”

    李德海领命，步履匆匆，径往殿外而去。

    裴明辰闻言，心中稍安，静候叶氏入殿。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景熙帝翻阅密信的沙沙声。

    裴明辰垂首而立，心内忐忐忑忑。

    密信和叶氏，是他翻身的希望。

    成败在此一举。

    不多时，李德海领着一“太监”步入殿内。

    那“太监”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身形却略显单薄。

    景熙帝的目光落在叶氏身上，只是一扫而过，旋即又回到了手中的密信上。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脸色越来越阴沉，昭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令人窒息。

    殿内静谧，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景熙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宇间凝聚着风暴。

    密信上的字迹娟秀，却字字诛心。

    若此密信所言属实，那宸妃当年，竟是遭皇后与云贵妃联袂设计陷害！

    皇后！

    云贵妃！

    她们好大的胆子！

    景熙帝心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被枕边人蒙骗至此！

    良久，景熙帝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朕问你，这密信，从何而来？”

    裴明辰毫不犹豫地答道：“儿臣多年追查所得。”

    景熙帝冷哼一声，他将密信重重地掷在案上。

    “说！这证人是何人？”

    他的语气冰冷，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裴明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父皇，此证人乃叶氏，乃侍卫赵怀英之妻。”

    “因儿臣上京，一路屡遭刺杀。儿臣恐生意外，今日方令叶氏假扮太监随儿臣入宫。”

    景熙帝一听赵怀英三个字，怒火陡然更盛。

    当年宸妃同那侍卫抱在一起的不堪场面，便历历在目，仿若昨日重现。

    他将那人挫骨扬灰，都不足以平心头之恨。

    李德海不禁汗毛倒竖，他侍奉景熙帝多年，眼下分明察觉到景熙帝心中杀意汹涌。

    景熙帝强自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看了殿中跪着的叶氏一眼，眼神锐利如刀。

    “叶氏，说！当年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他的语气冰冷，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刮过每个人的心头。

    叶氏浑身一颤，连忙叩首道，“民妇…民妇夫君当年被皇后娘娘和云贵妃娘娘以全家性命为要挟……”

    她断断续续地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陛下，当年民妇夫君实乃被逼……夫君不肯，皇后娘娘和云贵妃娘娘方才肯写下此信，允诺事后放过民妇一家老小。但皇后娘娘和云贵妃娘娘食言民妇一家老小惨死于非命。民妇事先离京，逃过一劫。但被人一路追杀，腹中孩儿亦因此没了。”

    景熙帝听着叶氏的讲述，脸色愈发阴沉，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裴明辰补充道，“父皇，儿臣进京途中屡遭刺杀，儿臣离开黔地时，随行有数百之众，入入京时仅余不足十人护卫身旁。”

    “儿儿臣于离通州百里之驿站下榻，深夜院内突遭大火，若不是侍卫拼死相救，儿臣恐已葬身火海。”

    “儿臣逃出火海后，又遭遇刺杀，侍卫死伤大半，才护得儿臣性命。”

    裴明辰双目含泪，“儿臣求父皇明查，到底是何人不想儿臣入京。求父皇还母妃一个公道。”

    景熙帝闻言，一股滔天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皇后！云贵妃！

    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些年，他一直不明白为何宸妃会背叛他，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践踏。

    他待她不够好吗？！

    如今得了解释，宸妃未曾背叛他。

    她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景熙帝忆起宸妃死前泪光盈盈望他，高呼冤枉，顿时心痛如绞。

    他猛地将已捶御案，发出一声巨响。

    “好！好得很！”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跪在地上的叶氏吓得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她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惹怒了龙颜。

    好死不如赖活，她要看到皇后和云贵妃倒台的一天。

    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

    自清河郡王入宫之讯传来，皇后一颗心便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怎么也落不回原处。

    指尖掐着缂丝软垫纹路，一下一下，力道逐渐加重，几乎要将那精美的纹路抠烂。

    她强自镇定，暗自告诫万不可自乱方寸。

    纵使那孽种回京，又能如何？

    死无对证之事，他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来人，去东宫传话，让太子速来见本宫。”

    接下来如何行事，还是得同儿子商议一番，让他切莫冲动行事。

    话音未落，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匆匆入内，躬身行礼，“皇后娘娘，陛下宣您即刻前往立政殿。”

    皇后闻言，心头一凛，握着软垫的手指骤然收紧。

    “陛下可有说宣本宫何事？”

    小太监垂首应道，“奴才不知，只听得陛下也宣了云贵妃娘娘一同前往。”

    皇后心中咯噔一下。

    云贵妃？

    莫非……

    前往立政殿的路上，皇后端坐在凤辇中，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却晃不散她心头笼罩的阴霾。

    她紧抿着朱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宸妃，你这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还要留个孽种来与本宫作对！”

    凤辇徐徐落地，皇后扶着宫女的手，款步而下。

    眼角余光轻瞥，便见不远处，云贵妃袅袅婷婷而来。其身着品红宫装，于骄阳之下光彩夺目，然却刺目难睇。

    皇后心头更添烦躁，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云贵妃行至皇后面前，身姿婀娜，盈盈下拜，“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神色淡淡，微微颔首，“免礼。”

    语气冷淡，不带一丝温度。

    她率先迈步，朝着立政殿内走去。

    云贵妃紧随其后，谨守分寸，老老实实落后皇后一步之距。

    她自是知晓今日可不是同皇后针锋相对得时候。

    看着越来越近得殿门，皇后心中不安更甚，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帕子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此刻却被她捏得变了形。

    永福宫内，淑淑妃正于书案前，悉心临摹古画。

    宫女雪晴匆匆入内，俯身禀报：“娘娘，皇后和云贵妃都被召去了立政殿。”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停下了手中的笔。

    清河郡王方入宫未久，陛下便即刻传召皇后与云贵妃，此事端的不寻常。

    看来，当年宸妃一事，果真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当年宸妃盛宠，艳冠六宫，一朝暴毙，着实蹊跷。

    她当年便猜测，此事或许同皇后有关，只是没想到，云贵妃也牵涉其中。

    淑妃微微叹息，当年宸妃何等盛宠，一朝香消玉殒，便被弃之如履，连带着两个儿子也受尽冷落。

    “宸妃当年，真是红颜薄命啊。”

    雪晴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娘娘突然感叹宸妃。

    她进宫晚，只是隐隐听人神神秘秘提起过宸妃，只知道是早年的宠妃。

    淑妃目光悠悠落在案几上尚未完成的丹青上。

    “雪晴，将这些书画都收起来吧。”

    雪晴有些不解，“娘娘，您不是说要临摹这幅《山居图》吗？”

    方才娘娘还兴致勃勃，怎么突然就要收起来了。

    淑妃摇了摇头，眸光深邃。

    “今后，怕是没有这般闲情逸致了。”

    她心中隐隐预感，今日之事，怕是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若是清河郡王真能翻身，皇后和云贵妃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雪晴依言将书画卷起，小心收好。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清香袅袅，萦绕不散。

    淑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望向窗外，目光幽深，宫中风云变幻，谁又能置身事外呢？

    这宫权于关键时刻，亦是个好东西。

    今后或许能襄助明绪......

    云朔燕王府，朱漆大门洞开，两侧侍卫肃立，威风凛凛。

    杨修元在前，亲引着自京城而来的传旨太监，脚下步伐匆匆，径直向着正厅而去。

    正厅内，裴明绪与宋昭月相偎而坐，怀中抱着襁褓里的珩儿，静候圣旨。

    珩儿粉雕玉琢，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不哭也不闹，甚是乖巧。

    宋昭月凝视着怀中如天使般的孩儿，满心慈爱，只觉心尖儿都要被其融化。

    然她却浑然不知，眼前这般乖巧可爱的娃娃，待长至三岁之时，竟会成那等人嫌狗厌的顽皮模样。

    传旨太监一进正厅，未有丝毫拖沓，清了清嗓子，当即宣读圣旨。

    尖细的嗓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赐名玄璋。”

    璋，剡上为圭，半圭为璋。

    闻言，宋昭月微微垂首，眉眼间笑意盈盈，仿若春日繁花初绽，对这名字颇为称意。

    裴明绪闻言，却心头猛地一凛。

    璋者，乃祭祀天地之重器，父皇赐此名，是何深意？

    然他面上不动声色，仿若一泓深潭，波澜不起，只与宋昭月一同，恭顺地领旨谢恩。

    太监复又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徐徐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燕王侧妃宋氏，温婉贤淑，……今诞下麟儿，特赐封号——瑾。”

    宋昭月不禁微露讶色，未料到竟还有赐予自己封号的圣旨。

    裴明绪见状，轻轻接过珩儿，示意她安心领旨。

    宋昭月莲步轻移，盈盈下拜，“臣妾领旨，谢主隆恩。”

    “恭喜殿下，恭喜瑾侧妃。”太监满脸堆笑，双手将圣旨递至宋昭月手中，又对着裴明绪道，“陛下知道殿下喜添麟儿，特意挑选了不少珍宝赏赐。”

    他一挥手，身后随行的内侍便奉上厚厚的礼单。

    “皇后娘娘、云贵妃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亦皆有厚赐。”太监笑眯眯地补充道。

    裴明绪和宋昭月再度行礼谢恩，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太监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与裴明绪。

    “殿下，此乃陛下命奴才转呈之折子，陛下另有口谕，令殿下行事需谨慎低调。”

    “宗人府诸事，陛下亦已安排妥当。”

    裴明绪双手接过折子，神色恭敬，再次谢恩，“小王谨遵父皇教诲，多谢公公传旨。”

    他命杨修元送传旨太监一行人前去客院休息。

    待那太监与杨修元等一干人等离去之后，正厅之内重归于安静。

    宋昭月抱着珩儿，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裴明绪。

    她好奇那封折子里究竟写了什么，又是什么事情需要如此谨慎。

    裴明绪仿若心有灵犀，敏锐地察觉了她那频频投来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温润弧度。

    他走到她身畔，长臂轻舒，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莫要费神多想，不过些许寻常琐事罢了。”

    宋昭月自然而然地依偎入他怀中，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妾身只是好奇。”她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裴明绪轻笑一声，在她额头上，落下轻柔一吻。

    “些许琐事而已，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

    宋昭月听闻他这般言语，心下便未再将此事过多挂怀。

    然她万未料到，裴明绪口中所言的琐事，竟是刘悦莹自请下堂这般大事。

    以至于后来知晓刘悦莹已然离府之后，宋昭月满心惊愕，直欲揪着裴明绪的衣领问，这便是你口中轻描淡写的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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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4 章 琴瑟和鸣

    夜深沉沉，珩儿的小脸蛋粉粉嫩嫩，呼吸均匀，已然睡熟。

    宋昭月轻轻地将手指从珩儿的小手中徐徐抽出，示意奶娘抱他去东厢房安置。

    绿珠跟在奶娘身后，寸步不离。

    虽说奶娘乃裴明绪悉心遴选出，身家清白，其一家老小亦居于燕王府内，然宋昭月终是不放心，不愿珩儿独与奶娘相处。

    如今绿珠、朱缨、白瑾皆轮流守着珩儿和奶娘，确保珩儿跟前都有她信得过的人跟着。

    奶娘和绿珠走后，屋内只剩下宋昭月和裴明绪两人。

    宋昭月走到裴明绪身边，轻轻环住他的腰，将靠在他的怀里。

    “殿下，这个‘瑾’字封号，是怎么一回事？”她仰起头，柔声问道。

    裴明绪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此乃你诞下珩儿之嘉奖。”

    “皇子侧妃获封号，实乃独一份之殊荣。日后，定不会有人小瞧于你。”

    “我原想着等珩儿满月宴时，圣旨能到。可惜，圣旨来得还是迟了。”

    宋昭月嫣然一笑，“此刻收到亦无差矣。”

    她足尖轻点，于裴明绪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之吻。

    “多谢殿下为妾身请封。”

    她心下明白，若不是裴明绪请封，景景熙帝怎会赐此封号于她。

    有此封号，待日后归京，与诸王妃命妇往来应酬，料想亦无人敢小觑于她，届时可省了不少麻烦。

    她才不乐意那些王妃在她面前耍正室得威风，她又不是她们府中侧妃。

    裴明绪臂弯收紧，将宋昭月紧紧揽于怀中，欣然受下这甜蜜一吻。

    俄顷，他反客为主。

    良久，宋昭月方得解脱，朱唇微肿，气息有些不稳。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迷离的眼神，眸色渐深，声音低沉沙哑。

    “仅……仅一吻，就想…想抵了谢礼？”

    “一吻怎可足够？”

    宋昭月看到裴明绪危险的眼神，想起他禁欲多月，心中一慌，立刻就想转身逃跑。

    裴明绪怜惜她身子，自她出月子后，二人未曾敦伦，而今出月子已半月有余。

    看样子他是不愿意再忍了！

    这禁欲数月的男人，她这小身板，委实难以招架。

    然而，此时想逃，已然迟矣。

    裴明绪长臂一伸，将宋昭月打横抱起，径直朝内室的床榻走去。

    “跑什么？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

    宋昭月像只受惊的小鹌鹑，将头埋进裴明绪的胸膛，不想看他。

    君虽非虎，然此夜，甚于猛虎，令人生畏。

    吾命休矣！

    裴明绪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帐幔缓缓落下，遮住了内室旖旎的风光。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静谧无声。

    翌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满室生辉。

    珩儿的啼哭声将宋昭月从睡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只觉浑身酸痛，仿若被车碾过一般。

    裴明绪早已不在身旁，她竟丝毫不知他何时离去。

    昨夜……禁欲数月的男人，委实难以招架。

    珩儿的哭声愈发响亮，宋昭月忙唤人进来。

    绿珠抱着哭闹不止的珩儿匆匆入内。

    幸好昨夜裴明绪体贴，抱着她沐浴更衣后才歇息，否则眼下，实在难以见人。

    宋昭月接过珩儿，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

    许是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珩儿渐渐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望着她，小脸上满是委屈。

    绿珠在一旁解释道，“殿下吩咐不让人扰娘娘安寝，小公子醒来后，奶娘怎么哄也哄不住，一直哭闹，想来是要寻娘娘呢。”

    宋昭月闻言，怜爱地亲了亲珩儿的小脸蛋：“珩儿乖，这么小就知道寻娘亲了。”

    许是被宋昭月亲得高兴，珩儿破涕为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宋昭月和绿珠见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昭月抱着珩儿，轻声细语：“珩儿，都怪你父王，以后娘亲早些起来陪你。”

    绿珠不经意间瞥见宋昭月领口露出的点点红痕，俏脸一红，却掩不住眼底的喜悦。

    殿下宠爱娘娘，这是好事。

    她盼着娘娘和殿下恩恩爱爱，琴瑟和鸣。

    宁华居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刘悦莹颤抖着双手，自福顺手中接过那纸休书。

    薄薄的一张纸，却重若千钧。

    其上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昭告着她与燕王府，与燕王，彻底了断。

    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休书上，洇出一小片墨痕。

    是喜？是悲？

    她茫然，竟难明此刻心绪究竟是喜是悲。

    然，活着，总归是幸事。

    相较幽禁深闺，乃至日后病榻缠绵，为他人腾位，此休书，或已是最佳归宿。

    她用锦帕轻拭泪痕，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多谢福顺公公。”

    福顺躬身，“三姑娘言重了。”

    刘悦莹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起伏的胸口。

    她的东西早已收拾妥当。

    早在将那封折子交给燕王的时候，她便差人着手收拾。

    她心明如镜，知此日终会来临。

    今日，拿了休书，她便可以离开了。

    刘悦莹的目光落在早已收拾妥当的箱笼上，淡淡一笑。

    “往昔，我与宋侧妃同赴云朔，如今我将辞行，欲与她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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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5 章 唏嘘

    福顺闻言，心内一凛，面上顿现难色。

    “回三姑娘，瑾侧妃娘娘此刻正照看小公子，恐怕不得空。”

    刘悦莹闻言，轻笑一声。

    她就知道。

    福顺既不会，亦不敢让她去面见宋昭月。

    毕竟宋昭月是燕王的心头肉，如今更是得了封号的侧妃。

    而她，不过是个下堂妇。

    他自是怕她万一凶性大发，伤了燕王的心尖尖。

    刘悦莹不禁想，她、黄灵茹、宋昭月，入府之时前后相继，相差不过月余。

    然时至今日，却是宋昭月笑到了最后，宠爱，子嗣，皆已然在手。

    “既如此，那便罢了。”

    福顺忙笑着应承。

    “奴才这就去安排车马，送三姑娘前往积云寺。”

    他忙前忙后，指挥下人将刘悦莹的行李、嫁妆装车。

    日头渐高，阳光照进屋内，于地面映出斑驳陆离之影。

    刘悦莹环顾一周，打量着她住了快一年之久的宁华居。

    屋内她惯用的东西皆已收进箱中了，如今室内空荡荡的，瞧着熟悉又陌生。

    宁华居......

    望舒舍.......

    刘悦莹在心中默念着院名，不禁哑然失笑。

    她和黄灵茹怎会如此一叶障目，居然没从院子名字中瞧出燕王对宋昭月的偏爱。

    望舒，乃月。

    如此直白，昭然若揭，她们竟皆视而不见。她还被黄灵茹的所谓的盛宠逼得自乱阵脚。

    日头渐高，福顺上前，恭敬道：“三姑娘，车驾已备好。”

    刘悦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宁华居，便举步朝院外行去。

    至垂花门处，福顺伺候着刘悦莹登车。

    马车宽敞舒适，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福顺道：“三姑娘，此行前去的是积云寺，府里已经打点安排好了。”

    “您的陪嫁也从庄子上接回来，安置在积云寺附近的庄子，那庄子如今记在您名下。”

    “您的贴身侍女将伴您于积云寺静修。”

    刘悦莹掀开车帘一角，轻轻颔首。

    “多谢。福公公，烦劳代我拜谢燕王殿下。”

    “三姑娘，您客气了。”

    车轮徐徐滚动，缓缓驶出燕王府。

    刘悦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府邸，心中百般滋味。

    她如今是奉圣命于寺庙清修祈福。

    纵是国公府得知她自请下堂之事，也奈何不了她。

    在燕北，既然燕王允诺护她周全，国公府也无法强行带她回京。

    母亲膝下有云哥儿。而云哥儿是父亲唯一的嫡子，深得祖父喜欢。

    她自请下堂的消息传回去，母亲定然受累，遭父亲责怪。

    但是有云哥儿在，祖母会护着母亲。

    毕竟祖母最善揣摩祖父心意。

    刘悦莹放下车帘，闭上双眼。

    从此以后，是福是祸，皆凭她一己之力闯荡，与成国公府、燕王府再无瓜葛。

    福顺目送着载着刘悦莹的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唏嘘。

    这刘三姑娘，原本是何等的天之骄女，出身名门，容貌昳丽。

    可惜，一手好牌，却被她打得稀烂。

    如今，她茕茕孑立，前往积云寺清修，从此与燕王府再无瓜葛。

    福顺收回目光，转身向王府内行去。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想起刘悦莹初入府时的光景，那时的她，何等傲然。

    孰能料想，仅短短一年光阴，竟沦至如此境地。

    如今，刘三姑娘走了，府里的女主子，唯余瑾侧妃一人。

    想起殿下对瑾侧妃的宠爱，福顺心中暗自思忖。

    看殿下这架势，往后这燕王府，怕也只会瑾侧妃一人独占鳌头了。

    瑾侧妃怀孕那会儿，前殿倒也有几个胆大的侍女，仗着几分姿色，便想着献媚邀宠。

    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殿下冷着脸打发到了庄子上。

    福顺想起那些侍女，不禁暗自摇头。

    她们也不照照镜子，可有瑾侧妃五分颜色？

    瑾侧妃的容貌，便是放眼整个大晟，亦属翘楚。反反正他迄今未见较瑾侧妃更美的女子。

    更别说，瑾侧妃还为殿下诞下了麟儿。

    母凭子贵，今后这后院之中，还有谁能越过瑾侧妃去？

    福顺想起小公子粉雕玉琢的小脸，心中也泛起一丝柔软。

    小公子肖似瑾侧妃，尤其那双眼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殿下对小公子珍爱有加，全不顾及抱孙不抱子之俗礼，每日常抱小公子，或哄或逗。

    这燕王府后院啊，以后怕是瑾侧妃天下了。

    日头高悬中天，洒下金辉。

    宋昭月轻拍着怀中襁褓，哼着轻柔的小调，哄着珩儿入睡。

    小家伙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宋昭月小心翼翼地将珩儿放入雕花小床，掖好锦被，叮嘱奶娘与朱缨悉心照料，这才起身。

    今日裴明绪在前殿事务繁忙，便未望舒舍用膳。

    宋昭月净了手，独自一人于紫檀木圆桌旁落坐，绿珠已将午膳摆好。

    “娘娘，用膳吧。”绿珠轻声道。

    宋昭月微微颔首，执起玉箸，夹起一块甜糯鸡，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肉质鲜嫩。

    “娘娘，王妃今日离府了。”绿珠一边布菜，一边轻声禀报。

    宋昭月手中的玉箸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离府？”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何时的事？”

    “奴婢听福顺公公说，是巳时左右。”绿珠压低声音，“娘娘，不应再称刘氏为王妃了。”

    宋昭月还没反应过来为何不能称呼王妃时，绿珠紧接着抛出一个大雷。

    “刘氏自请下堂，陛下恩准，殿下已书休书，刘氏现今已非王妃。”

    宋昭月开口问，"自请下堂？休书是何时的事？”

    “听说就是今日，福公公一早送去宁华居的。刘氏今日便离府了。”绿珠应道。

    “这么快就离府？”宋昭月讶然。

    “是，福顺公公亲自安排的车马，送刘氏走的。”绿珠补充道。

    宋昭月放下玉箸，心中思绪万千。

    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刘氏离府之事。

    想来也是，如今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珩儿身上，对其他事情，难免有所疏忽。

    但她未料刘悦莹竟自请下堂？！

    这......这她刚生了孩子，得了封号。人岂不以为裴明绪宠妾灭妻，她这侧妃逼走刘悦莹？

    “娘娘可是担心？”绿珠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昭月摇了摇头，“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她与刘悦莹并无太多交集，只是觉得如今刘悦莹自请下堂，她和裴明绪怕是要风评被害了。

    “娘娘，您如今是燕王府后院唯一的主子，殿下又这般宠爱您和小公子，往后您大可安心。”绿珠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

    宋昭月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她拿起玉箸，继续用膳。

    安心，如何安心？！

    来日之事，孰能料定。过好当下，汲取更多立足资本方为首要。

    午膳过后，宋昭月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游记，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刘悦莹的离开，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此后院唯余她一人，且裴明绪膝下亦仅有珩儿一子，有心人见这空荡荡的燕王府后院，岂不会动心？

    如今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但她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自然不会让他人来摘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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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6 章 不纳二色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裴明绪踏入望舒舍，卸下满身疲惫。

    “殿下。”宋昭月怀抱着珩儿，盈盈起身相迎，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

    珩儿此刻正醒着，小家伙挥舞着藕节般的小胳膊，咿咿呀呀地发出软糯的声音。

    裴明绪自宋昭月怀中轻轻接过珩儿，稍稍掂了掂。

    “珩儿近些时日似是长了不少。”

    “可不是，小家伙胃口好得很，小脸都圆了一圈。”宋昭月笑着，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珩儿肉嘟嘟的双下巴。

    珩儿感受到母亲的轻柔触碰，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可爱至极。

    宋昭月心都要化了，这简直就是个小天使。

    “殿下你看，珩儿的双下巴，都快成三个下巴了。”宋昭月指着珩儿的下巴，语气中满是宠溺，“他吃奶也吃得越发多了。”

    裴明绪看着母子二人亲昵互动，眼中满是柔情。

    “能吃是福。”

    宋昭月想起珩儿以后的教养问题，便顺势说道：“等珩儿再大些，殿下可要带他修习武艺，免得长成个小胖子。”

    裴明绪毫不犹豫，一口应下：“那是自然，我定会亲自教导珩儿。”

    宋昭月笑着拉起珩儿的小手，轻轻晃了晃。

    “小胖子，你且快快长大，日后好随你父王习武。”

    珩儿欢快地挥舞着小手，发出咯咯的笑声。

    宋昭月瞧着珩儿那珩儿可爱的模样，不禁眉眼弯弯。

    她想着，今后珩儿以后的教养，交由裴明绪，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裴明绪于珩儿身上倾注心血愈多，日后为珩儿筹谋考量亦会愈深。

    毕竟，沉没成本高。

    于珩儿而言，是一件好事。

    裴明绪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心中一片宁静祥和。

    二人逗弄了一会儿珩儿，见他开始犯困，裴明绪便轻拍珩儿，悠悠哄他入眠。

    待珩儿酣然睡去，裴明绪方将他交予奶娘，小心抱去安置。

    奶娘抱着珩儿，同白瑾一同退下后，屋内只余裴明绪与宋昭月二人。

    宋昭月同裴明绪在榻上坐定，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殿下，妾身听闻王……刘氏……自请下堂，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明绪揽住宋昭月，语气甚是轻松，“确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我想着亦无不妥，便顺水推舟将折子送往京城。”

    “父皇已然应允，唯叮嘱务要低调行事，言此事切不可大肆张扬。”

    “不过想来，此事恐难久掩，不日便会传扬开来。”

    宋昭月闻言轻轻颔首，心中却思绪翻涌。

    她抬眸望了裴明绪一眼，欲言又止。

    那景熙帝还会给裴明绪赐婚吗？

    毕竟燕王府王妃之位如今空悬。

    裴裴明绪仿若洞若观火，一眼便看穿宋昭月心中所想，唇角轻扬，勾起一抹温柔笑意，缓声道：“父皇目下断不会为我赐婚。”

    “即便是父皇心生此念，我亦会竭尽所能，打消父皇这念头。”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宋昭月，握住她的玉手，语气认真。

    “当初未能让你位居王妃之位，我已追悔莫及。”

    “只是如今刘氏方下堂，若即刻请封你为王妃，恐于你名声有碍。”

    “故而我想着，待明年珩儿满周岁之时，为你请封。”

    烛火摇曳，映照着裴明绪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柔情。

    他长臂一展，将宋昭月轻轻揽入怀中，语气坚定。

    “月儿，在我心中，我的妻，唯你一人而已。”

    “今日，我许诺，今后，不纳二色，无异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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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7 章 魏王

    宋昭月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指尖微微颤抖。

    她紧紧回握住裴明绪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眼中泪光闪烁，像夜空中璀璨的星辰。

    “殿下此话当真？”

    她哽咽着，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既殿下有此言语，妾身自是信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滑落。

    “殿下万不可哄骗妾身。”

    宋昭月心中五味杂陈，感动之余又隐隐带着一丝恼意。

    他总是这般。

    每当她暗自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冷静时，他总是这般温柔以待，变本加厉地给她灌迷魂汤。

    让她日复一日，陷在在他的柔情蜜意里，消磨理智。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裴明绪瞧见她泛红的眼眶，心疼不已。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温柔地拭去眼角那欲落还休的泪珠。

    “傻瓜，哭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恰似一汪幽泉，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我对你说的话，何时不算数？”

    “我有你在侧，此生便已足矣。”

    他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宋昭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抿了抿嘴唇，努力平复着自己激动的心情。

    “殿下……”

    千言万语在喉间打转，终是只化作这一声轻柔的呼唤。

    她细想自打她入府以来，裴明绪待她算得上极好，已远远超过她曾经的预期了。

    在大晟朝，能遇到他是她的幸运。

    裴明绪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

    “珩儿满周岁，我便向父皇请旨，你今后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宋昭月依偎在他的胸膛，聆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心中一片柔软。

    她知道，他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心实意。

    此刻，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顾虑，皆烟消云散。

    两人相拥而坐，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只有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相互依偎。

    京城，成国公府颐祥院，气氛凝重而压抑。

    屋内，烛火飘摇不定，照在成国公铁青的脸上，更添几分阴鸷。

    他重重地将茶盏掷于地上，只闻一声清脆的裂响，那滚烫的茶水四溅而开。

    “孽障！孽障！”成国公怒声咆哮。

    曾氏端坐在一旁，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脸色难看，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帕子。

    下首，刘子显和白氏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身子微微颤抖。

    “你养的好女儿！”成国公怒吼，指着刘子显，“一声不吭便自请下堂！简直丢尽了我成国公府的脸！”

    刘子显身子一抖，连忙跪下，“父亲息怒，儿子……”

    白氏见状，亦赶忙随之跪下，哭诉道：“父亲息怒，莹娘她……她定是一时糊涂啊！”

    “糊涂？”成国公冷笑一声，“若非老夫与宗人府的王爷尚有几分交情，此刻怕还被蒙在鼓里！”

    “都不知你们养出的好女儿竟然干出此等惊天动地大事！”

    他来回踱步，那官靴踏于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似都重重地敲在刘子显与白氏的心间。

    成国公深知莹娘已废，挽回不了燕王，故而早早便令曾氏悉心教养二房的敏娘。

    只待后年敏娘及笄之后，便将其送入燕王府为继妃，以延续成国公府与燕王府的联姻之谊。

    然如今莹娘竟自请下堂，未能守住燕王妃之位，彻底断送了成国公府与燕王府的联姻。

    “如今告罪有何用？”曾氏终于开口，语气冰冷。

    她看向刘子显和白氏，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眼下皇后娘娘在宫中举步维艰，太子亦被陛下所冷落，此正是急需燕王扶持之际！”

    “莹娘却于这紧要关头自请下堂！这是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又将国公府置于何地？”

    曾氏念及此刻在坤宁宫被夺了宫权，只能被迫养病的女儿，心中疼惜不已。

    她委实未曾料到，那清河郡王，如今翻身被封为魏王，让皇后和太子遭受重创。

    虽说秦王与云贵妃此次亦未讨得好处，云贵妃失宠，秦王亦被陛下屡屡驳斥。

    然皇后被夺宫权，更是实打实的惨重损失，这般变故，倒是白白便宜了淑妃。

    曾氏的手紧紧攥着帕子，几乎要将它撕碎。

    皇后和太子，如今的处境，真是如履薄冰。

    陛下着意大力扶持魏王，其亲弟清平郡王，现今已获封赵王之位，且陛下已下诏召赵王进京。

    魏王于朝中虽当下根基尚浅，然其外得元氏一族全力襄助，内有赵王这一嫡亲胞弟为其臂膀。

    如此一来，日后于朝堂之上，亦必成一股不可轻视、足以撼动朝中风云的势力。

    刘子显和白氏垂首跪着，讷讷不敢言，只觉如芒在背，冷汗潸然。

    成国公来眉头紧皱，须臾，似是有了决断。

    “五日后，老夫寿辰。”

    “帖子照旧下，安阳侯府也送一份去。”

    曾氏闻言，忙应下，“妾身明白。”

    她知晓，公爷此举乃是意在拉拢安阳侯府。

    盖因燕王府那位诞下长子且获封“瑾”字封号的侧妃宋氏，正出自安阳侯府。

    白氏闻言，手中帕子几乎被绞碎。

    想那宋氏如今诞下麟儿，又获“瑾”号，可谓盛宠加身，而她的莹娘，却被逼至绝境，无奈自请下堂，落得如此凄凉境地。

    白氏心中愤懑难平，一股酸涩涌上鼻尖，几欲垂泪。

    曾氏何等敏锐，一眼便瞧见了白氏脸上那抹不忿与怨毒，心中暗叹其愚蠢。

    当下便眉头微蹙，呵斥道：“你那是何般神色！”

    “寿宴当日，你需得用心招待安阳侯府之人，切不可有丝毫怠慢！”

    刘子显亦觉察到白氏的失态，忙不迭地应承，“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好生叮嘱于她。”

    他狠狠瞪了白氏一眼，压低声音警告，“还不速速应下！”

    白氏被丈夫这一瞪，满心愤懑愈发浓烈，却不敢再表露分毫，只得低声嗫嚅，“是，儿媳明白。”

    手中帕子被攥得愈发紧，几乎要被揉碎。

    成国公将此情形尽收眼底，继而望向曾氏。

    二人目光交汇，曾氏微微颔首，成国公见此，方觉安心。

    曾氏挥挥手，“你们且先退下吧。”

    刘子显和白氏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告退。

    待二人离去后，成国公方道：“夫人，敏娘的教导，你万不可有所懈怠。”

    “公爷，您是说？”曾氏疑惑不解。

    眼下这情形，燕王恐难再娶府中姑娘为妃，敏娘欲入燕王府为正妃，怕是难如登天。

    那是要将敏娘嫁到哪家府上？

    “夫人，且先准备着。即便不能为燕王妃，日后敏娘入得燕王府为侧妃亦无不可。”成国公淡淡道。

    曾氏眉头微蹙，“公爷，敏娘亦是公府嫡女。府里还未有嫡女为侧室的先例。”

    当然，除了进宫和进东宫外，毕竟一个是后宫妃子，一个是未来后宫的妃子。

    成国公叹了一口气，“夫人，你照我说的做便是。今后何种情况还说不定。”

    他此刻实难揣测陛下心中究竟作何筹算。

    现今陛下明里大力扶持魏王，然却未因宸妃之事对皇后与云贵妃痛下狠手。

    虽说皇后被夺宫权，云贵妃失宠，然二人位份尚在，仍有东山再起之机。

    太子和秦王虽都因宸妃一事受牵连，然陛陛下也只是出手打压一番。

    在他想来，陛下此举意在使三位皇子势力相互制衡，呈三足鼎立之势。

    目下陛下龙体康健，瞧这模样，再活个十年亦非虚妄。然陛下年事愈高，愈恐旁人夺其权柄。

    故而于成年皇子间行制衡之策。

    成国公瞧着，今后朝中恐就是是太子、秦王、魏王争权夺利，但朝中的权利归根结底都仰赖圣宠，相较燕王手握重兵的实权，皆有所不及。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燕王府后院，定要有国公府之女，要有流淌成国公府血脉的子嗣，方才万无一失。

    安阳侯府，福寿院内。

    老太太手里拿着烫金的帖子，喜得眉梢眼角都是褶子。

    “成国公府的帖子？”

    老太太身边的嬷嬷也惊讶地探头看了一眼，连忙道：“这帖子着实精美。老奴瞧着，那上面的花纹竟似是用金粉细细描就的哩。”

    老太太微微一笑，这成国公府的帖子，咱们府上可是多年未曾得见了。”

    她眼里闪过着精光，仿佛看到了安阳侯府再次兴旺发达的景象。

    宋惕守立在一旁，抚着短须，眼里满是得意之色。

    老太太将帖子递过去，“你也瞧瞧这寿宴帖子！”

    宋惕守双手接过帖子，细细端详，心中激动难抑。

    他这些日子在官场上也春风得意，同僚们对他都热情得不得了，就差没把他供起来。

    他本在礼部挂着个闲职，如今也不过是从五品的员外郎。

    然前几日，上峰竟言有个正五品的实权空缺，不日便将由他补缺。

    想到此处，宋惕守心中愈发高兴。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当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他心里清楚，知晓这些人之所以对他这般客气殷勤，皆是看在燕王的情分之上。

    谁人不知他女儿现今在燕王府深得宠爱，不仅诞下燕王的长子，还荣获 “瑾” 字封号，此等殊荣，乃皇子侧妃中头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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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8 章 赵王

    京城城门甫开，裴明辰的亲王仪仗便浩浩荡荡涌出城门。

    守城的兵卒们见此阵仗，皆挺直了身躯，神色恭敬。

    而早起的行人们亦纷纷侧目，彼此交头接耳，低声私语道：“这一大早的，魏王殿下这是往哪儿去啊？”

    城郊十里亭，晨雾缭绕，空气清新。

    裴明辰与元朗步下马车，于亭中安然静候。

    元朗一身官服，更显沉稳干练，他如今已被景熙帝重新启用，官拜正三品吏部侍郎。

    远处，一支车队缓缓驶来，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裴明辰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一骑快马疾驰而来，身后紧随数名侍卫，来者正是赵王裴明礼。

    到了十里亭，裴明礼飞身下马，疾步上前，双手紧紧拥住裴明辰，将头深深埋于其肩头。

    “兄长！”

    裴明辰微微抬手，轻拍弟弟的后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打趣道：“都这般年岁了，怎还似个孩童般撒娇。”

    裴明礼却微微哽咽，道，“兄长，多谢您为母妃伸冤雪恨。”

    “此乃我分内之事。”裴明辰神色淡然。

    裴明礼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坚定，“兄长，往后这诸多事宜，亦让我尽一份心力。”

    裴明辰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裴明礼旋即抽开身，同元朗见礼，“舅舅。”

    元朗含笑回礼：“殿下。”

    他继而又道，“殿下莫急，今后，还需殿下相助，吾等迟早能为宸妃娘娘报仇！”

    裴明辰苦笑一声，叹道，“我无用。此次父皇对皇后与云贵妃高拿轻放……”

    “兄长莫要自责。”裴明礼目光坚定，“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迟早能为母妃报仇！”

    裴明辰紧紧握住裴明礼的手，连连点头。

    远处，马车辘辘驶近。

    魏王妃与赵王妃各自携儿女下车，向裴明辰见礼。

    裴明辰略一点头：“都起来吧。”

    众人相互见礼后，寒暄一番后，重新登车，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向京城。

    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车队上。

    马车内，裴明辰正悉心向裴明礼交待即将面见景熙帝时所需留意的诸般事项。

    如今他在朝中根基不稳，景熙帝的圣宠便至关重要，容不得闪失。

    东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太子裴明宗来回踱步，蟒袍下摆翻飞，如同他此刻焦躁的内心。

    “殿下，赵王回京了！眼下，正在立政殿面圣！”

    心腹太监总管张顺喜躬身禀报，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裴明宗猛地顿住脚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裴明礼……”

    他咬牙切齿，从齿缝中挤出这个名字，语气中满是怨愤与憎恶。

    裴明礼，自幼便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

    如今宸妃翻案，父皇对他们兄弟二人更是心怀愧疚，赏赐恩宠不断。

    裴明宗几乎能够料想，那裴明礼回京后，定会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一个难缠的魏王裴明辰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如今又添一个蛮横无理的赵王裴明礼！

    裴明宗只觉得头痛欲裂。

    “该死！”

    他怒声咒骂，猛然一挥袖，一把扫落桌上的玉如意。

    他本欲寻成国公前来商议应对之策，然他如今被禁足东宫。

    眼下，成国公根本无法踏入这东宫半步。

    “废物！皆是一群废物！”

    裴明宗怒吼，将桌上的摆件尽数扫落在地。

    玉如意，青铜鼎，珊瑚摆件……

    摔得粉碎，发出刺耳的声响，却依旧无法排解他心中的怒火。

    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双目赤红，如同困兽。

    父皇究竟意欲何为？！

    他身为太子，自问兢兢业业，究竟何处做得不妥，竟令父皇如此不满？

    致使父皇屡屡纵容他那些“好”兄弟前来觊觎他这太子之位！

    之前是秦王裴明瑞，如今又来了个魏王裴明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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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9 章 变天

    赵王裴明礼的马车缓缓驶出巍峨宫门，车轮辚辚作响，一路向新修缮的赵王府而去。

    马车后，数辆大车紧紧相随，车上皆是景熙帝赐下的赏赐。

    车厢内，裴明礼慵懒地把玩着景熙帝恩赐的玉如意，那玉如意温润的质地在他指尖流转，然其面上却不见丝毫喜色，仿若那波澜不惊的幽潭。

    “殿下，皇上今日的赏赐，比前几日更丰厚了。”

    随侍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谄媚。

    裴明礼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悠悠然地落在窗外那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上。

    自打他回京，父皇的赏赐的确是日日不断。

    然于他而言，这些赏赐，不过是些浮华的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

    他心底所求，从来皆非此等俗物。

    ......

    这些日子，京中暗流涌动。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魏王和赵王回京后的盛宠。

    “听闻陛下几乎日日召见魏王和赵王，赏赐不断啊！”

    “可不是嘛！看来陛下这是要弥补两位王爷这些年所受的冷待了。”

    “只是颇为蹊跷，为何陛下往昔突然冷落两位王爷，如今又突然对两位王爷宠爱有加，宸妃……”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嘘！慎言！慎言！”

    另一人连忙阻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此中隐情水深着，不可妄议！”

    自打赵王回京，朝中诸多有心之人便密切关注着立政殿的动静。

    景熙帝对魏王与赵王兄弟二人的恩宠，全然未曾加以掩饰，似乎是怕人不知晓一般。

    每日赏赐不断，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流水般地送入魏王府和赵王府。

    更重要的是，景熙帝几乎每日都要召二人入宫伴驾用膳，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一时间，魏王和赵王兄弟二人风头无两，不少人纷纷去烧二人热灶。

    一处府邸，书房中。

    “果然不出所料，赵王回京，陛下此举乃是欲……”

    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手中握着一封密信，目光闪烁不定。

    “看来，吾等得早做打算了。”

    他身旁，一位谋士模样的老者，捋着胡须，沉声说道。

    “魏王如今风头正盛，赵王又唯他马首是瞻……”

    “当年，陛下可是曾动过易储之心，欲立魏王为太子！”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今，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将手中的密信扔进火盆之中，看着信纸化为灰烬。

    “暗中联系魏王身边的人。”

    “切记，务必要谨慎！”

    与此同时，魏王府内。

    裴明辰正与元朗商议着接下来的计划。

    “殿下，如今京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咱们也要早做准备才是。”

    元朗沉声说道。

    裴明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秦王和太子那边，可有何动静？”

    “秦王一切如常，每日除了办差，便是进宫请安，只是陛下一直未曾见他。”元朗答道。

    “太子仍在禁足之中，成国公一系之的近来屡屡为太子求情。”

    裴明辰微微一笑，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看来，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京城的天，总该要变了。”

    燕北之地，风沙漫天，凛冽的朔风仿若锋利的刀刃，呼啸而过，刮在人面上，阵阵生疼。

    一队人马，风尘仆仆，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缓缓穿过巍峨的云朔城门。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正是马平。

    他身后跟着十数人，个个形容疲惫，但精神抖擞，面带喜色。

    此队人马，正是那奉命外出探寻碱湖与矿石的队伍。

    历经数月之久的艰辛奔波，其间风餐露宿，披星戴月，他们终是寻得碱湖与矿石。

    一回燕王府，马平众人全然顾不上休憩片刻，径直匆匆前往求见曾程。

    曾程闻得马平一行人回府的消息，顿时喜上眉梢，心中大喜过望，立马让人进来。

    片刻后，他看着马平一脸风霜，关切地说道，“诸位，辛苦了！”

    “大人言重了，为殿下效力办事，吾等纵死亦万死不辞。”马平等人赶忙恭敬道。

    曾程急切地问道，“那碱湖与矿石，可是有了眉目？”

    “大人，幸不辱命，找到了！碱湖已然寻得，矿石也带了回来！”

    马平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赶忙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绘制得详尽细致的地图，双手递与曾程。

    “大人，此乃碱湖之所在位置，属已在图上清晰标注清楚。”

    曾程接过地图，仔细查看，脸上渐渐浮现出喜色。

    “好！好！太好了！”

    他连声称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马平身后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气力颇大，将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搬上前。

    “大人，此乃矿石。”马平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打开麻袋

    只见其中满满当当尽是青白色的矿石，其断面形状恰似马牙。

    此模样，与瑾侧妃此前所述的矿石特征，竟是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好！好！好！”

    曾程见状，不禁抚掌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诸位且先下去好生休息，此次寻得碱湖与矿石，实乃大功一件，待我如实禀明殿下，殿下定会重重有赏！”

    “谢大人！”

    马平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拱手行礼，而后转身离去，疲惫的身躯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曾程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将那袋矿石搬上，而后带人快步往书房而去。

    目下这洗羊毛所用之药粉在市面上极是紧俏，供不应求之势已持续许久，即便工坊日夜不息地加派人手赶工，却也仍旧难以填补那巨大的需求缺口。

    若是这矿石真能派上用场，那么药粉短缺的棘手困境或许便能就此迎刃而解了。

    他心中隐隐期盼着，步伐也愈发快了几分。

    书房内，裴明绪听闻曾程前来求见，便命人让他进来。

    曾程疾步入内，躬身行礼，“殿下，马平等人已寻得碱湖和矿石，此乃标注了碱湖位置的地图，另有他们带回的矿石，请殿下过目。”

    曾程语气中难掩激动，将地图呈上。随行之人亦赶忙将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矿石。

    裴明绪搁下手中朱笔，接过地图，打开细看。

    只见图中清楚标注着碱湖的位置。

    他的目光又落向那袋中矿石，见其色泽呈青白色，断面形状仿若马牙，与月儿所述一般无二。

    “确如瑾侧妃所言。”

    裴明绪低语，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眼下洗羊毛药粉供不应求，这矿石回来的可是太及时了。

    他立刻吩咐道：“去请瑾侧妃来前殿。”

    福顺领命，快步而去。

    片刻后，一抹鹅黄色的身影翩然而至，正是宋昭月。

    她今日未施粉黛，却依旧容光照人，眉眼间带着一丝笑意。

    “臣拜见瑾侧妃娘娘。”曾程赶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姿态甚是恭敬，不敢有丝毫懈怠。

    宋昭月含笑抬手，“曾典簿无须多礼。”

    她自是能敏锐地察觉，自从得了封号后，燕王府上下对她越发敬重了。

    看来这“瑾”字封号，的确有用。

    曾程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他心中明镜似的，瑾侧妃诞下殿下长子，又得殿下盛宠；日后燕王妃之位，怕是非她莫属了。

    “你来细细瞧瞧。”

    裴明绪温润的声音打断了曾程的思绪。

    他正手持一块青白色的矿石，温柔看着宋昭月，眉宇间带着几分期待。

    宋昭月莲步轻移，行至裴明绪身旁。

    “殿下可是寻到了那矿石？”

    她明眸微转，落在那块矿石之上。

    莹白纤指轻触，仔细端详着矿石的纹理和色泽。

    青白色的矿石，断面呈不规则的马牙状，与她记忆深处的模样分毫不差。

    片刻后，她抬眸，肯定道：“正是此物。”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既如此，此物又该当如何使用？”

    宋昭月解释道，“将此物磨成粉末，溶于温水中，便可用来洗羊毛。”

    “至于用量，可根据羊毛的脏污程度酌情添加。”

    她顿了顿，补充道：“切记，粉末万万不可过量，否则极易损伤羊毛质地。”

    裴明绪闻言大喜，这洗羊毛药粉不足的难题，终于有了着落。

    “曾程！”

    他立刻吩咐道：“速去安排人将此物磨成粉末，再寻些脏污的羊毛来，一试究竟！”

    曾程领命，快步退下。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欣喜的神情，嘴角也微微上扬。

    能为他分忧解难，解决洗羊毛一事难题，她心中亦是欢喜。

    有了这马牙碱，这燕北的羊毛产业怕是要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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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0 章 将来计

    翌日，曾程步履匆匆地走进前殿书房，神色间带着几分喜色。

    “殿下，臣依娘娘所言，将那矿石磨成粉末，溶于温水中清洗羊毛。”

    “果如娘娘所言，经此洗涤，那羊毛洁白似新雪，且质地柔软蓬松！”

    裴明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一旁正杨修元闻言，抚掌大笑，眉飞色舞。

    “太好了！”

    “眼下羊毛线、羊毛衣物在市坊中供不应求，究其缘由，便是因洗羊毛药粉匮乏，致使干净羊毛产量有限。这下难题迎刃而解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吩咐道，“速遣加急人手前往开采，务必将矿石源源不断地运送回来！”

    “曾程，此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命！”曾程躬身应道。

    书房内一时静默下来。

    裴明绪敛了笑意，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现今京中，魏王一脉风头正劲，隐隐然有与太子和秦王成三足鼎立的态势。

    杨修元眉宇间亦是染上一层忧虑。

    “此情形于殿下而言，未尝不是好事，可一旦魏王势大，日后必成心腹大患。毕竟……”

    杨修元没有继续说下去，然书房内众人皆心领神会，皆知他未出口之言。

    毕竟，当初陛下曾有意改立魏王为太子。

    游杰亦是沉声道，“如今赵王也回京了，魏王得赵王相助，声势浩大，不可不防。”

    曾程亦是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裴明绪将茶盏轻轻放于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书房内的凝重。

    “魏王的势力不会超过眼下太子和秦王的势力。”他目光深邃，“父皇所求者，唯平衡二字。”

    “引魏王入朝，虽有宸妃之故，以及父皇亦欲补其亏欠，然更多者，乃是为制衡太子与秦王。”

    “如此这般，父皇岂会容魏王独大，凌驾于太子与秦王之上？”

    “父皇是君父，先君后父。”

    裴明绪没有说出的是，父皇毕竟年事已高，如今对他们这群年富力强的儿子，更多的是忌惮猜忌。

    故而，他更愿意留在燕北，苦心经营，韬光养晦。

    而不是去趟京城的那滩浑水。

    当下并非回京入朝之良机。

    至于魏王裴明辰……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可是握有裴明辰一致命的把柄。

    只待时机成熟，无论将此把柄呈予太子抑或秦王，都无需他亲自出面，裴明辰便会从云端跌落尘埃。

    裴明绪指尖轻叩桌面，接着道：“魏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不稳。”

    “他虽有元氏一族在背后鼎力相助，却也未必能一帆风顺。”

    “元朗虽被起复，元氏亦确有诸多族人重新出仕，然则，他们已沉寂多年，如今再度归来，无异于从旁人碗中夺食。”

    “朝堂之上，众人皆非庸碌之辈，又怎会轻易拱手相让？”

    “魏王与元氏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说罢，他微微抬眸，神色笃定，“所以，就当下情势而言，魏王尚不足为心腹大患，无需过度忧虑。”

    杨修元等人见裴明绪这般胸有成竹，心中虽仍有几分担忧，却也未再多言。

    毕竟，殿下向来自有雄韬伟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元朗送来的那风氏米行，你安排妥当了？””裴明绪话锋忽转，望向杨修元。

    杨修元回道：“回殿下，风氏米行一切运转正常，账目也已清点完毕，并无异常。”

    “嗯。”裴明绪微微颔首，““你且逐步将风氏米行原先的掌柜、管事，以及所有重要位置上的人，逐步都换成我们的人。”

    “米行仍照常运营，莫要因人事更迭而引发波澜，露出任何马脚。”

    “暗中另遣一队精干人马，借风氏米行之商路，悄然积攒粮草，运来燕北地，秘密囤积。”

    “此事关乎重大，务必慎之又慎，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杨修元神色一凛，瞬间明了裴明绪的深意。

    “殿下英明！”

    “眼下府里银钱颇为充裕，日后若遇丰年，当多多收购粮草，广积粮秣。”裴明绪淡淡吩咐道。

    “臣明白。”杨修元郑重应下。

    裴明绪双眸微微眯起，眉头轻蹙，仿若在眺望远方那看不见的风云变幻。

    他深知，今后，唯有手中握有足够的粮草和兵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裴明绪接着问道，“草原之上现今可有新的变故？乌维与图拉嘎二人情形如何？”

    杨修元回道，“回殿下，探子最新传回的消息，乌维与图拉嘎二人嫌隙渐深。数日前，乌维竟于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顶撞图拉嘎。”

    “此后，乌维便率领部众折返本部草场，对匈奴王庭下达之调令，多有推诿，已有不臣之心。”

    “甚好。”裴明绪朗声一笑。

    “且再等等。”

    “今年冬天，匈奴必定难熬。”

    “龙城既已被焚，匈奴王庭之粮草储备定然匮乏，势必要向草原各部强行征缴粮草。”

    “只是，如今草草原各部自身亦是处境艰难，怕是难以满足王庭所需。”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裴明绪眼中闪过精光，“届时，乌维与图拉嘎之间的矛盾，必将进一步激化。”

    他话锋一转，继而问道，“阿鲁台的阏氏和幼子，如今如何？”

    杨修元立刻回答：“回殿下，阿鲁台阏氏同幼子如今居于府中偏院，由重兵把守，衣食无忧，且有人照料。”

    裴明绪微微颔首，“顾好他们，明年，他们大有用处。”

    待到来年，此二人将大有所用。

    只是不知届时乌维欢不欢喜他送上的这份大礼......

    “是。”杨修元领命。

    裴明绪的目光缓缓扫过书房内众人，最终停留在杨修元身上。

    “诸位，如今之计，”他沉声道，语气郑重，“当下首要之策，乃是全力经营燕北。

    “其一，彻底解决匈奴之患！”

    “其二，暗中囤积粮草，以备将来之需。”

    裴明绪的这两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杨修元等皆是心头一震，旋即齐声应道：“是！”

    声音洪亮有力，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匈奴，与燕北，乃世仇！

    北上灭匈奴，是刻在每个燕北男儿骨子里的夙愿！

    况且一旦匈奴覆灭，燕北大军便不再困于边境，可自由调动。

    届时，燕北有粮有兵，雄踞一方。

    南下勤王，亦未尝不可！

    杨修元不觉间握紧了拳头，心中热血沸腾。

    曾程的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跟随裴明绪多年，深知殿下胸怀大志，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这宏伟的蓝图，正一步步展开！

    幕僚游杰等，此刻也难掩激动之色。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期盼和兴奋。

    裴明绪看着众人斗志昂扬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心中豪情万丈。

    他要走的路，必定充满艰辛险阻。

    但为了心中的宏图霸业，他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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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1 章 天生神力

    转眼珩儿已近两月，模样生得粉雕玉琢，身子骨极为健壮，自呱呱坠地以来，未曾有过半分不适。

    只是宋昭月发现，珩儿力气似乎大得有些异常。

    她虽为初为人母，经验尚浅，却也知晓寻常婴儿的力气，断不会如珩儿这般。

    他这小胳膊小腿蹬踹到身上，竟能让人颇为疼痛。

    莫不是有什么蹊跷？

    宋昭月命人请来了赵梦泽和景仲华。

    赵梦泽与景仲华到了望舒舍，细细为珩儿诊脉过后，二人相视，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景仲华微微挑眉，示意赵梦泽开口。

    赵梦泽暗叹口气，心中惦记着尚未稳定的青霉素，实是无暇同景仲华推诿。

    青霉素虽是制出来了，但是还是不稳定。

    他们曾拿濒死的死囚试过药。

    不同批次做的药，有的几针下去，好了。有的几针下去却没有效果。

    眼下，他和景仲华正忙着研究制备青霉素，想着如何稳定药效。

    这可是能活人性命的神药啊！

    赵梦泽清了清嗓子，回道，“回娘娘，小公子脉象强健，并无异样。”

    “至于力气偏大……”

    他略一沉吟，“娘娘孕期曾服用灵犀九转丹，此药温补，小公子于胎中深受其益，故而筋骨强健，力气自然远胜寻常孩童。”

    宋昭月闻言，秀眉微微蹙起，仍有疑虑，“除此之外，可还会有其他影响？”

    赵梦泽见她如此，连忙出言宽慰，“娘娘大可放心，灵犀九转丹只对公子有益而无害处，除了令小公子资质更佳，委实别无其他影响。”

    宋昭月这才略松了口气。

    她轻轻掀开襁褓，小心翼翼地举起他那肉嘟嘟的胳膊，指着小藕节连接处。

    “两位先生请看，珩儿肌肤娇嫩，褶皱处时常泛红，不知可有良方？”

    天气渐冷，珩儿整日被裹得严实，此时小胳膊得了自由，便欢快地挥舞起来。

    赵梦泽俯身察看，不防被珩儿一把抓住了胡须。

    许是头一回抓到如此新奇之物，珩儿紧紧不肯松手，小手用力一扯。

    “哎呦！”赵梦泽猝不及防，一声痛呼脱口而出。

    只见几根花白的胡须竟被生生扯了下来。

    珩儿却咯咯直笑，挥舞着小胳膊，手中几根胡须飘飘荡荡，玩得甚是开心。

    宋昭月见状，不禁惊呼出声。

    她没想到珩儿竟有如此力气。

    待得反应过来，宋昭月赶忙向赵梦泽致歉，神色间满是愧疚。

    “赵先生，珩儿年幼懵懂，惊扰了先生，实在对不住。”

    赵梦泽捋着胡须，本有些吃痛，然见宋昭月一脸歉意，反倒笑了起来，“娘娘言重了，小公子果然手劲大。”

    这小公子，力气还真是不小，不愧是天生神力！

    宋昭月见赵梦泽并无责怪之意，稍稍放下心来。

    赵梦泽继而说道：“至于小公子这褶子间皮肤泛红，乃因肌肤娇嫩所致，只需用些油脂滋润便可。”

    宋昭月连忙点头应下，“多谢赵先生。”

    再三谢过赵梦泽和景仲华后，宋昭月遂命人送二人出望舒舍。

    赵梦泽和景仲华刚一踏出望舒舍，景仲华便指着赵梦泽的胡须，放声大笑起来。

    “赵梦泽，赵梦泽，你也有今天！”

    景仲华笑得前仰后合，揶揄道：“未曾想到吧，你心心念念用灵犀九转丹养出的孩子，今日就扯掉了你的宝贝胡须！”

    赵梦泽下意识地捋了捋胡须，无奈道：“这小公子不愧是灵犀九转丹养出的孩子，手劲真大。”

    “老夫真是好奇，小公子今后会是何等资质。”

    景仲华止住笑，说道：“你且好奇去吧，说不定今后你这胡须可是一点也保不住喽。”

    他说着，又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这小公子，果然着实非比寻常。

    景仲华没有想到，自己今日这一时兴起的玩笑之语，竟会一语成谶。

    夜已深，望舒舍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温馨。

    宋昭月怀抱珩儿，轻轻摇晃，哼着温柔的曲调。

    裴明绪安然坐于一旁，目光始终焦着于母子二人身上，眼中满是柔情。

    他微微倾身，伸出修长手指，轻轻碰了碰珩儿的小脸。

    “殿下小心些，莫让他抓住您的手指，这小胖儿一旦抓住了可不会轻易松手。”宋昭月柔声提醒。

    裴明绪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

    “今日妾身请了赵先生和景先生来瞧了瞧。”

    宋昭月微微低头，亲亲珩儿小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她继续说道：“他们说，珩儿于胎中受益于灵犀九转丹，故而筋骨强健，这力气相较寻常孩童要大上许多。”

    裴明绪点点头，看着在宋昭月怀中挥舞着小手的珩儿，心中暗想。

    珩儿怕不止是力气大，想来景仲华所说的天生神力是真的。

    只是瞧这情形，那赵梦泽和景仲华今日怕是并未与月儿讲此事。

    这两个老狐狸，行事这般藏头露尾。

    “今日，珩儿还拔了赵梦泽几根胡须呢。”宋昭月说着，不禁莞尔。

    裴明绪闻言，冷哼一声。

    “我们珩儿，这可是在替你出气。”

    宋昭月疑惑不解，“殿下此话怎讲？”

    说完，她轻轻将珩儿放到裴明绪怀中，“殿下也抱抱他吧。”

    裴明绪小心翼翼地接过珩儿，生怕弄疼了他。

    小家伙在他怀中扭了扭身子，似乎有些不适应。

    裴明绪见状，轻轻抬手，极为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便很快笑开了。

    宋昭月看着眼前这幅父子情深的画面，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裴明绪边拍着小家伙，道：“赵先生，今日未同你说的是，珩儿不止力气大，而是天生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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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2 章 安王

    宋昭月闻言，杏眸圆睁，不敢置信地望着怀中咯咯直笑的珩儿。

    “天生神力？”

    她轻轻捏了捏小家伙肉嘟嘟的小手，惊叹这小小人儿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

    小胖子感受到母妃的触碰，小手兴奋地挥舞，一把抓住了宋昭月的手指。

    “啊！”宋昭月轻呼一声，这力道，着实不小。

    裴明绪见状，连忙伸出手指去逗弄珩儿，小家伙这才松开了宋昭月的指尖，转而一把抓住了裴明绪的手指。

    裴明绪看着紧紧抓住自己手指的小家伙，轻声说道：“珩儿，日后可不许弄疼了你母妃，不然父王定不轻饶。”

    回应他的，是珩儿无齿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一本正经地警告珩儿，心中既觉好笑又隐隐有几分忧虑。

    这小胖墩天生神力，在他懂事、学会控制自己力道之前，可得让身边的人都小心些才是。

    她决定明日便差朱璎去找景仲华取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来备着。

    再者，还得让景仲华再精进一下药方，她预感将来用上的地方怕是不少。

    宋昭月将心中所想告知裴明绪，裴明绪闻言，不禁失笑。

    “月儿想的周到。”

    “等珩儿再大些，便遣身手好的暗卫跟着他。”

    “只是月儿你，在他懂事之前，千万要多多留意。”

    “平日少些抱他，待为夫归来，或让白瑾、朱璎代为抱他，你于旁陪他玩耍便好。”

    宋昭月一听，这便反应过来。

    敢情这药膏，最终还是给自己准备的。

    她这战五渣的身手，和裴明绪还有白瑾她们根本没法比。

    看来，往后少不了要受这小胖子的“摧残”了。

    京城，巍峨的城门下，尘土飞扬。

    玄甲军铁骑铮铮，森寒的刀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为首的将军，正是顾成武，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周身弥漫着肃杀之气。

    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满载金银的马车发缓缓行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京城百姓纷纷夹道围观，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瞧见没？听说那是玄甲军！”

    “好威风！一身的杀气！”

    “这么多马车，也不知装了多少金银财宝！”

    “听说是从龙城运回来的！”

    张怀仁和李浩骑着马，随队伍徐徐而行。

    看着熟悉的街道，心中高悬许久的巨石终是安然落地。

    此一路行来，可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怕这批金银出什么意外。

    毕竟，自家主子虽然不打算动手，然却难保他人不起觊觎之心。

    如今，总算平安回京了。

    顾成武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始终未曾有半分懈怠，时刻警惕着周遭一切。

    直至车队安然抵达银库，他才稍稍放松。

    银库前，户部尚书钱方早已等候多时。

    他仔细查验了文书，逐页核对账册，一丝不苟。

    随后，他命人揭开箱子封条，命数名经验老到的银匠悉心查验金银成色。

    银匠们小心从箱子中取出金银，对着金银仔细端详，认真检验，严谨甄别。

    忙碌数个时辰，确认金银数量及成色无误后，钱方这才在文书上签字画押。

    至此，这批金银终是顺利归入银库。

    待银库大门缓缓闭合，顾成武方觉心安。

    此刻已有户部尚书钱方签字画押之文书，燕王府护送金银入京之重任已然圆满达成。

    此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色。

    张怀仁行至顾成武身旁，拱手道，“顾将军，一路辛苦了，不如一起去喝一杯，也好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这顾成武是燕王心腹，年少有为。

    此次正好是个可借机拉拢关系的良机。

    顾成武抱拳回礼，“大人美意，顾某心领了。”

    “只是顾某还需率玄甲营出城回营，今日恐难从命。”

    他仅率三队精锐入得城来，其余人马皆于城外京郊大营周遭安营扎寨。

    张怀仁闻言，也不再强求。

    “既然如此，那就不强留顾将军了。”

    顾成武再次抱拳：“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一声令下，“出发！”

    玄甲军整齐划一地上马，马蹄声再次响起，消失在暮色之中。

    张怀仁看着远去的玄甲军，心中感慨万千。

    此一路行来，玄甲营军纪严明，军容整肃，丝毫不乱。

    燕王有此雄师在手，这将来......

    龙城缴获的金银入了国库，消息很快传进有心人耳中。

    不少人暗中叹息，煮熟的鸭子飞了。

    东宫，裴明宗负手立于窗前，面色阴沉。

    “可恶！”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窗棂。

    当日，裴明辰突然杀出，要替宸妃伸冤，害致使他不得不全力围剿裴明辰上京，因此只能忍痛打消对金银下手的念头。

    如今，裴明辰却获封魏王，于朝堂之中迅速崛起。

    他非但未能将金银揽入怀中，且裴明辰已然成为威胁他太子之位的劲敌。

    眼下，他禁足虽解，却如处处受制，大不如前。

    秦王虎视眈眈，魏王风头正盛，还有那个疯狗似的赵王，时不时地出来恶心他一把。

    “真是岂有此理！”

    他烦躁地在屋内踱步，一拳砸在桌案上。

    赵王近来屡次寻衅，东宫一系几个小官都皆因他而或遭贬谪，或被罢黜。虽然不伤筋动骨，但赵王此举分明是挑衅，是示威！

    魏王与赵王沆瀣一气，他如今孤立无援，处境艰难。

    必须寻得良策，打破此等僵局。

    “安王近来如何？”

    裴明宗蓦地停下脚步，转头问一旁的张顺喜。

    “回殿下，安王殿下出京访友，昨日方归。”张顺喜躬身答道。

    “去，请安王殿下过来。”裴明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母后眼下被“养病”，致使他难以探知宫中诸多隐秘消息。

    此刻，唯有设法让母后出山，方为上策。

    安王醉心书画山水，颇得父皇喜爱。

    若是安王能出面求情，或许能说服父皇让母后结束“养病”。

    且今后，令安王去对付赵王，既能牵制赵王，又能让他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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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3 章 资质

    翌日，立政殿中，香炉轻烟袅袅。

    景熙帝端坐龙椅，目光深邃。

    “宣定远将军顾成武觐见！”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片刻，顾成武龙行虎步，踏入金銮殿。

    他行礼，沉声道：“末将顾成武，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凝视着殿中年轻的将军，眼眸微微眯起，恍惚间似瞧见往昔顾家那位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的骄子。

    然时光荏苒，当年那意气飞扬的少年郎，如今却早已战死关函谷。

    “平身。”

    顾成武起身，利落起身，肃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

    景熙帝缓缓开口，“龙城一战，朕听闻你奇袭敌营，以少胜多，大获全胜，实乃壮举。你且将当日战况，细细道来。”

    “末将遵旨。”

    “陛下，末将当日随燕王殿下北上奇袭龙城，一路大军昼夜兼程.......攻破龙城......”

    “末将同张朗奉命率玄甲军北上，于匈奴大军同北蛮大军激战时，奇袭匈奴大军后军......军中校尉周勇于乱军之中，三箭射杀匈奴单于阿鲁台......”

    顾成武的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立政殿中。

    景熙帝听着顾成武的讲述，仿佛身临其境，眼前似浮现出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他心中豪情澎湃，不禁击节叫好。

    “好！好！好！”

    “此次北上草原之战，你功不可没！”

    景熙帝赞赏地看着顾成武，眼中满是欣慰。

    “末将不敢居功，皆仰赖陛下圣明，燕王殿下指挥，将士用命。”

    顾成武谦逊地微微低头，垂首敛目。

    “今后，对于匈奴之患，你有何见解？”

    景熙帝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陛下，匈奴乃恶狼，其性凶残且狡诈。只要予其丝毫喘息之机，必然会再度纠集兵力，卷土重来，为祸我朝边境。”

    “末将窃以为，当趁匈奴如今元气大伤，势力衰落之际，我朝宜当果断决策，乘胜追击，务要彻底将匈奴一族剿灭，永绝后患。”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唯求能亲眼见证匈奴灭亡之日！”

    顾成武言辞恳切，坚定应道。

    景熙帝闻言，微微颔首。

    文治武功！

    如今朝中文治昌盛，然于武功一途，尚缺辉煌建树！

    但盼老五真能如其所言，一举覆灭匈奴，扬我朝之天威。

    明辰的证人与密信的来历，他已知晓。

    明绪此番行事虽存几分私心，然若其能荡平匈奴之祸，此等小节相较之下，实乃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顾成武见景熙帝神色和煦，心中稍定。

    他斟酌片刻，开口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景熙帝抬眸，“讲。”

    “陛下，末将奉燕王殿下之命，带了副小公子的画像来。”

    景熙帝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期待之色：“哦？”

    顾成武赶忙回道：“陛下，燕北距离京城路途遥远，眼下天寒地冻，小公子年幼，不宜奔波。燕王殿下特令末将转告，待来来年定当亲携小公子回京，为陛下祝寿。”

    这番说辞，自然是裴明绪事先交代好的。

    顾成武出身顾家，裴明绪担心景熙帝心思难测，万一心有芥蒂，故而特意准备了画像以作不时之需，意在届时用来转移景熙帝注意力。

    虽然陛下眼下神色和悦，顾成武想着让陛下瞧瞧仙童般的小公子，或许是件对燕王府有利之事。

    景熙帝闻言，果然龙颜大悦。

    “老五倒是细心。”

    顾成武遂自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尺见方的卷轴，双手恭敬地呈上。

    李德海眼疾手快，上前接过，身毕恭毕敬地呈给景熙帝。

    景熙帝接过，缓缓展开卷轴，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跃然纸上。

    婴孩粉雕玉琢，眉目如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可爱。

    景熙帝见状，不禁脱口赞道，“这孩子生得真俊！”

    李德海于一旁赶忙凑趣应和，“陛下圣明，这燕王府的小公子生得跟个仙童似的。奴才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般钟林毓秀的孩子。”

    顾成武也附和道：“回陛下，小公子满月宴那日，满堂宾客皆啧啧称奇，皆言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孩子，都说是天上的仙童下凡了呢。”

    景熙帝闻得此言，不禁开怀大笑，“看来我皇家要出一个貌比潘安的世子了！”

    顾成武和李德海闻言，皆是一惊。

    李德海很快反应过来，他伺候景熙帝多年，深知景熙帝的喜好，对姿容出众者，向来格外垂青。

    如今观之，燕王殿下想必亦是知晓此点，方特意遣人携小公子画像前来。

    景熙帝的目光流连于画像之上，心中喜悦更甚。

    如今看来，宋氏到底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给他生了个这么漂亮可人的孙子。

    他原本对宋氏颇有微词，然此画像一现，恰好抚平了他心中一缕不悦。

    这孩子可是于娘胎之中，用灵犀九转丹养出来的。他问过御医了，御医皆说如此养出的孩子，天赋异禀，资质超凡。

    东宫、秦王府、还有如今魏王府的小皇孙，都在宫中御书房读书，但他并未瞧见资质出众的孩子。

    不知此子日后成长，会不会给他带来惊喜。

    景熙帝小心翼翼地将画像卷好。

    “德海，将这画像收好。”

    “是，陛下。”李德海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放入锦盒。

    “晚上摆驾永福宫，将这画像拿给淑妃瞧瞧，想来她定会欢喜。”

    “奴才这就遣人去永福宫知会淑妃娘娘，也好让她准备晚上伴驾。”李德海躬身应道。

    景熙帝微微颔首，正欲再言，却见一小太监匆匆入殿。

    “启禀陛下，安王殿下求见。”

    景熙帝思忖片刻，“宣。”

    小太监领命匆匆而出。

    “顾爱卿先退下吧。”景熙帝对顾成武说道。

    顾成武领命，躬身行礼。

    “末将告退。”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刚至殿门口，便见一袭青衫的青年缓步而来。

    想来这便是传闻中醉心山水书画的安王了。

    “末将顾成武，见过安王殿下。”

    安王温声笑道：“顾将军免礼。”

    说罢，便抬脚迈入了大殿。

    顾成武起身，脚步不停，跟着小太监朝宫外而去。

    冬日的寒风凛冽，吹得顾成武脸颊生疼。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安王的身影。

    刚才惊鸿一瞥，顾成武却觉得安王并不是如传闻所言的淡泊名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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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4 章 协理六宫

    永福宫内，暖香氤氲，烛火摇曳。

    景熙帝将锦盒打开，取出画像，徐徐展开。

    画中所绘，乃是一粉妆玉琢之婴孩，裹在柔软的锦缎中，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彷佛会说话一般。

    淑妃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她轻轻抚摸着画像上孩子的脸庞，眼眶渐渐红了。

    “皇上，绪儿…他终于得了子嗣…”

    晶莹的泪珠顺着淑妃的脸颊滑落，于画像之上溅起点点水渍，晕染开来。

    景熙帝拍了拍淑妃的手，温言安慰道：“明年，明绪便会带着孩子回京祝寿，到时候，你就能亲眼见到他了。”

    淑妃用帕子拭去眼角泪痕，哽咽道：“臣妾……臣妾心中悲喜交加……”

    “喜者，绪儿有后，悲者……惠姐姐……竟无缘得见……”

    景熙帝闻言，亦不禁叹了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慧贵妃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孤傲如冬日寒梅。

    “诚然，若惠妃尚在，定当欢喜。”

    淑妃点点头，感叹道：“惠姐姐素日最是疼爱绪儿，绪儿幼时淘气，惹得陛下生气，都是惠姐姐替他求情。”

    景熙帝也回忆起慧贵妃的种种好来。淑妃见景熙帝面上尽是缅怀之色，遂缄默不语，静静陪着。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闻烛芯爆燃之音。

    良久，景熙帝长吁一声，“罢了，莫要再伤怀，惠妃亦不欲见你如此。”

    淑妃点点头，她突然想起什么，忙唤来贴身宫女，吩咐道：“去库房挑些上好的柔软料子来，本宫明日要给小皇孙做几件衣裳。”

    宫女领命，福身退下。

    景熙帝看着淑妃，眼中满是赞许。

    “你啊，还管着宫务，也别太劳累了。”

    淑妃浅笑盈盈。

    “不过些许女红之事，怎会劳顿？给小皇孙做衣裳，臣妾欢喜还来不及。”

    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陛下，如今皇后娘娘凤体已大安，这宫务……是否当归于皇后娘娘了？”

    景熙帝微怔，目光落于淑妃身上。

    淑妃彷佛未察觉景熙帝眼中的探究，依旧继续说道：“臣妾也好躲躲懒，也更有时间给小皇孙做衣裳。”

    她心里明了，安王今朝往立政殿一行，皇后定然不会再“养病”。

    与其等皇后一系出手夺权，不如她主动提出，占据主动，争取协理六宫之权。

    皇后养病，云贵妃禁足，她掌管后宫这些日子里，已经暗中做了不少布置。

    如今，她要做的，便是保住一部分宫权，继续为将来谋划。

    景熙帝闻言，眉头微蹙。

    今日安王觐见，言辞之间尽是暗指皇后凤体康健。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光，皇后权欲熏心，这才几日，便迫不及待要收回宫权。

    但转眼便至年终，至新岁大典委实需皇后出面。

    且眼下魏王风头正盛，亦须稍加平衡一二。

    “你啊，这些年都是这般淡泊，旁人牢牢抓在在手心里的权柄，你倒是避之不及。”景熙帝笑着拉过淑妃的手，语气温和。

    淑妃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温婉，“陛下又不是不知臣妾，向来喜欢清净，陛下能时常来看看臣妾，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景熙帝轻轻摩挲着淑妃柔荑，眸色深沉，“你这般可不行，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况且皇后大病初愈，不宜劳累。”

    “你今后便协理六宫诸事，尚宫局、尚食局、尚功局依旧由你掌管，也让皇后少操些心。”

    淑妃闻言，眸光微闪，面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这……臣妾只怕力有不逮，辜负了陛下厚望。”

    她略一迟疑，“但皇后娘娘凤体不和，那臣妾便先担着。待皇后娘娘身子好全了，便交还皇后娘娘掌管。臣妾怕管不好，反倒扰了后宫安宁。”

    景熙帝哈哈一笑，朗声说道，“近来宫中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何必妄自菲薄？”

    他语气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待皇后身子好全了，亦不必交还，免得又将皇后累病了。”

    淑妃这才“勉为其难”地应下，“臣妾谨遵陛下圣谕。”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淑妃妍丽的面容，更衬得她温婉动人。

    景熙帝看着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淑妃心思玲珑，进退有度，既能帮他分忧，又能平衡后宫势力，实乃难得的解语花。

    他握着淑妃的手，柔声说道，“你且安心，今后朕自会为你撑腰。”

    淑妃娇羞地垂下眼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协理六宫之权，她终于牢牢抓在了手中。

    尚宫局、尚食局、尚功局，此三处要枢今后皆落于她手，真不知皇后闻之会否恼怒成疾？

    坤宁宫内，皇后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紫檀木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好一个淑妃，好一个协理六宫！”皇后咬牙切齿，凤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德海那老阉狗方才来传了陛下的口谕，说是念她凤体初愈，特命淑妃协理六宫，掌尚宫局、尚食局、尚功局三处。

    她执掌后宫多年，何曾需旁人来“协理”？

    皇后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心中恨意翻涌。

    这么多年，她为他打理后宫，操持宫务，殚精竭虑，到头来，却不如那些个狐媚子！

    “娘娘息怒，仔细伤了身子。”伺候的宫女连忙上前，轻柔地为皇后顺着背。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太子如今处境艰难，她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不能与淑妃彻底撕破脸。

    就在此时，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殿来报，“娘娘，淑妃娘娘求见。”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淡淡道：“让她进来。”

    片刻后，淑妃带着宫女款款进殿，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和温婉。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万福。”

    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淑妃，“免礼。”

    淑妃缓缓起身，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顺的模样。

    “本宫身子抱恙，多亏妹妹费心掌管宫务。”皇后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淑妃微微垂眸，轻声道：“臣妾不敢居功，一切皆是奉陛下旨意行事。”

    “娘娘，此乃这些时日账册，请娘娘过目。”

    她话音刚落，身后宫女便恭敬呈上托盘，账册于盘中码放齐整。

    皇后示意宫人接下，“妹妹果真心细，无怪陛下这般信重。”

    淑妃依旧低眉顺眼，不辩解，也不反驳。

    “今后，妹妹协理六宫，可要尽心尽力，莫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皇后语气意味深长。

    淑妃恭声应道：“臣妾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和娘娘的厚望。”

    皇后看着淑妃这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心中更加恼火。

    淑妃这些年惯常作此态，哄骗陛下，令陛下误认其为温婉淡泊之人。

    淑妃，这贱人！不过是昔日寄居在国公府的孤女，最会装模做样。

    “本宫乏了，妹妹退下吧。”皇后挥了挥手。

    淑妃行礼告退，转身离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坤宁宫，皇后看着淑妃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永福宫中，云贵妃斜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香囊。

    禁足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她听闻皇后虽重新掌管后宫，却失了三局宫权，心中不禁一阵畅快。

    那日若非皇后死死攀咬，她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如今皇后被夺了宫权，也算是老天有眼！

    只是这次，便宜了淑妃那个贱人！

    云贵妃黛眉紧蹙，心中郁结难平。

    皇上何时才能解了她的禁足？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复宠，不能让皇后得意太久！瑞儿还等着她相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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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5 章 女主人

    顾成武此番进京，京中有心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筹备宴席，欲宴请这位年少有为的将军。

    帖子如雪片般飞向玄甲营在京城的驻地。

    然而，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玄甲营的驻地便已人去营空。

    消息传到东宫，裴明宗正在与安王裴名珏商议如何拉拢顾成武。

    听到这个消息，裴明宗脸色阴沉，一拳砸在桌案上。

    “好一个顾成武！”

    裴名珏也是一脸愕然，他没想到顾成武竟如此干脆利落，丝毫不给京中权贵面子。

    “看来，这位顾将军，并非易于掌控之人。”

    立政殿内，景熙帝看着手中的奏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此子，行事果决。”

    他早就料到顾成武不会在京城久留，却没想到他这般雷厉风行。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云朔的年味渐浓。

    望舒舍，地龙暖烘烘地烧着，满室皆春，暖意融融。

    宋昭月将珩儿哄睡后，便让绿珠拿来账册，细细翻看。

    裴明绪说她是府里的女主子，燕王府内务今后便皆交给她打理。

    但是裴明绪三令五申让她莫要劳累，一应事务吩咐林嬷嬷、杨修元、曾程他们去办即可，她只需过目一二。

    林嬷嬷之前打理后院诸事，经验丰富。如今后院一块交给林嬷嬷，她自是放心。

    至于内务中涉及王府产业等，她计划先熟悉了解，在此之前按照惯例让杨修元等打理。

    至于其他的，待她熟悉后，再作计较。

    眼下年关将近，府中一切年节事宜，便摆在她面前，由她作主。

    宋昭月细细翻阅燕王府的账册和往年年礼的记录。

    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如今才发现，年关前要打点的事情竟如此繁杂。

    给宫中和京中故交的年礼自不必说，府中文武官员、因公殉职的家属、军中战死将士的遗孀孤儿、还有城外的慈幼院，都需要一一安排妥当。

    宋昭月揉了揉眉心，只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幸得林嬷嬷、杨修元等经验老到，诸事皆安排得井然有序。

    她只需过目一遍，提出一些建议即可。

    眼下，给景熙帝、皇后、淑妃等以及京中故交的年礼，早已依例送出。

    她在礼单中增添了羊毛线制成的衣物。

    柔软保暖，又别具新意。

    今年给安阳侯府的年礼，比往年要多了五成，此乃裴明绪所定。

    除寻常绫罗绸缎、珠翠串饰外，更添诸多燕北的珍稀药材和皮草。

    宋昭月明白，这是裴明绪在替她做脸。

    珩儿满月时，安阳侯府也送来了贺礼，虽不能与景熙帝和宫中赏赐之物相比，却也尽了心意。

    如今裴明绪加厚了年礼，也算是还礼了。

    眼下，她要操心的乃王府文武臣属的年礼。

    她取来王府文武臣属的历年礼单，仔细翻阅，将名字、官职等一一记下。

    王府年礼也分了几等。

    她素日常见的杨修元、曾程、游杰等人名字赫然排在一等，

    除他们之外，军中主薄高仪和数位将领，也都在一等之列。

    对比下今年的需送年礼之人，一等之列却多了一个新的名字——周勇。

    她记得此人，裴明绪曾言周勇天生神力，今年北上奇袭，更是立下射杀阿鲁台大功。

    看来，裴明绪是要将他当作心腹培养。

    宋昭月提笔蘸墨，开始誊抄礼单。

    一边抄写，一边在心中盘算着礼单上每一样礼品的数量和价值。

    给燕王府文武臣属送年礼，实乃至关重要。

    毕竟众属臣辛劳一载，皆盼年终能得上官褒奖，年礼便是最佳体现。

    因此，礼单上的轻重，可是门大学问。

    今年燕王府的羊毛产业和千巧阁皆获益颇丰。

    宋昭月参考着历年的礼单，又结合今年王府的实际情况，增减了一些物品，并将年礼加厚三成。

    悄然间，夜幕低垂，屋内烛火摇曳明灭。

    宋昭月终于拟好了礼单，揉了揉略有酸痛的手腕，打算等裴明绪回来再给他过目。

    她又翻起另一叠礼单，这是给府里殉职的家眷，还有军中一些战死将士家遗孀孤儿者。

    宋昭月仔细看着历年送的东西，见其数量并不恒定，时多时少。

    她遂提笔便在米粮、肉类、还有银两上都添了三成，更加上了羊毛线制成的衣物和羊毛线。

    至于给城外慈幼院的钱粮，亦同样加厚三成。

    今年，此诸般礼单皆加厚三成，只盼能让众人过个丰足新年。

    亦算她新官上任，收买人心。

    至于于寺中清修之刘悦莹，她亦备下一份年礼。她深知刘悦莹嫁妆颇厚，自不缺此些物件。

    然此年礼意在为其撑腰，毕竟一柔弱女子又家财丰厚，独居于寺中清修，时日一久，恐有胆大妄为之徒见财起意。

    送份年礼，让人知晓刘悦莹还是有燕王府撑腰，不敢有妄念。

    权且当作她日行一善，积福之举。

    裴明绪回望舒舍后，宋昭月便将礼单拿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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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6 章 年礼

    裴明绪接过礼单，随意翻了翻，笑道：“这些礼单，月儿做主即可。”

    宋昭月黛眉微蹙，略带迟疑道：“妾身初次拟定王府礼单，恐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殿下过目一二，如此妾身也好安心。”

    “月儿初次操办，纵有疏忽，又有何碍？”裴明绪将礼单置于案几之上，目光落于宋昭月身上，语气温柔，宠溺之意尽显。

    “有我在，一切皆可担着。”

    “妾身既是第一次备年礼，自然要办得漂漂亮亮，不落人话柄。”宋昭月浅笑，嗔怪看了裴明绪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

    裴明绪爽朗一笑，“既如此，我好生看看，定让这年礼漂漂亮亮。”

    他拿起礼单，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细细瞧了起来。

    “若有人收了年礼还敢说不好，我便遣玄甲军登门，问其究竟何处不满。”裴明绪忽然开了个玩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眼中笑意盎然。

    宋昭月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殿下，岂有如此送礼之理？”

    “哼哼，月儿如此辛劳，若有人不领情，那自是要分辩分辨。”

    说完，裴明绪这才遂敛了神色，认真地瞧起宋昭月拟定的礼单，逐条细看，不时点头。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那深邃而专注的面庞，更衬得其英气逼人，俊美绝伦。

    宋昭月悄然坐于一侧，眸光盈盈，凝视着他，心间悄然泛起丝丝甜意。

    她希望裴明绪这风华之姿长盛不衰，毕竟每日睁眼便得见这般容颜，心境亦会明媚几分。

    良久，裴明绪看完礼单，赞许道：“月儿所拟甚佳。”

    “今岁府库充盈，年礼不妨再加厚些，较往年添至五成，月儿意下如何？”裴明绪语带豪迈，提议道。

    宋昭月略一沉吟，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加到五成，约莫多出万两白银。

    不过今年府里盈余颇厚，倒也使得。

    此乃她初次操办年礼，年礼较往年丰厚，众人自会念她的好。只是明年要广开财路，争取明年年礼至少不能比今年差。

    眼下羊毛业正红火着，想来明年府里的银钱不会比今年少。

    “殿下所言极是。”她点头应道，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裴明绪悠然将礼单搁置一旁，长臂一伸，顺势揽过宋昭月那纤细的腰肢。

    “今岁年礼这般丰厚，看谁还敢说不好。”

    他眼神一转，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旋即，一把将宋昭月抱起。

    “月儿，夜深了，该安置了。”

    宋昭月瞧见裴明绪的眼神，心中一凛。

    今晚……不妙。

    恰在此时，一阵嘹亮的啼哭声传来，瞬间划破那满室旖旎。

    “哇——”

    宋昭月忙不迭地轻推裴明绪。

    “殿下，快放妾身下来。”

    裴明绪满心无奈，只得缓缓将宋昭月放下。

    珩儿这小胖子，今夜入睡颇早，可偏偏这个时候又要来坏他好事。

    眼下醒了，又要寻月儿！

    宋昭月匆匆理了理衣裳，扬声唤道：“进来吧。”

    俄顷，绿珠怀抱哭闹不休的珩儿匆匆步入。

    “禀殿下，禀娘娘，小公子方才突然醒了，啼哭不止，奴婢怎么哄都哄不住，想来是要找娘娘。”

    宋昭月伸手接过珩儿，小家伙立刻停止了哭泣，转而破涕为笑，仿佛刚才的哭闹只是一场幻觉。

    宋昭月在榻上坐下，令绿珠打来温水。

    她细致地为珩儿擦拭着小脸上的泪痕，又抹上特制的婴儿润肤面脂。

    珩儿乖乖地窝在宋昭月怀里，小手紧紧握着拳头，咯咯地笑着。

    裴明绪看着赖在宋昭月怀里的小胖子，无奈地轻叹一声。

    这小家伙，近来愈发黏着月儿，已然数次坏他好事。

    待这小胖子年岁稍长，定要好好教导于他，身为男儿，怎可终日缠着娘亲。

    宋昭月轻缓拍着珩儿，柔声哄着他入睡。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绝美容颜，更添几分母性柔光。

    裴明绪瞧着眼前这一幕，心间涌起一股暖流淌过。

    或许，等小胖子再大一些，再生个像个月儿的小闺女也不错。

    唯愿小闺女莫要似这小胖子般缠着月儿。

    ......

    腊月中旬，凛冬的寒气裹挟着雪花，飘落于云朔城的大街小巷。

    燕王府的马车，满载着包装精美的礼盒，辚辚驶出王府。

    车轮碾过皑皑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一首欢快的迎新曲。

    这些，便是燕王府一年一度备受瞩目的年礼。

    宋昭月特地嘱咐过，务必在腊月二十之前将所有年礼送至各府。

    率先收到年礼的，乃是裴明绪麾下重臣和心腹将领，以及与燕王府交好的燕北世家。

    礼单之上罗列的诸般物品，观之无一不是精心准备，更兼今年加厚了五成。

    收到年礼的府邸，无不欢喜雀跃。

    下人们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收起，生怕磕着碰着。

    各府的主母们，则仔细翻阅着礼单，脸上笑意盈盈。

    “今年燕王府的年礼，比往年更丰厚了。”杨府中，杨夫人抚摸着柔软的羊毛线。

    “可不是，这羊毛线可是稀罕物，极为紧俏。”身边的嬷嬷附和道。

    于收到年礼的人而言，燕王府的年礼，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种荣耀，更代表着燕王对他们的认可。

    收了年礼，便意味着在燕王殿下那里挂了名。

    消息传开，那些未收到年礼的人家，自然是无比失望。

    “今年怎么又没收到燕王府的年礼？”钱夫人面色阴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

    “许是……燕王府上事务繁忙，一时疏忽了？”一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猜测道。

    “疏忽？我看是老爷的差事办得行！””钱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

    “夫人息怒，兴许明年就好了。”丫鬟连忙劝慰道。

    钱夫人冷哼一声，心中暗暗盘算着，明年定要督促老爷在燕王殿下面前露脸。

    寒风凛冽，雪花飘舞。

    燕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任府门前。

    任金宝赶忙搓动着双手，口中呼出团团热气，满脸堆笑，亲自疾步迎了出来。

    “哎哟，辛苦管事了，快快里面请！”

    “任老板客气了.......”

    待恭送燕王府之人离去后，任金宝旋即高声招呼一众下人：“快，速速抬至祠堂去！”

    沉甸甸的礼盒，皆被稳稳抬进了庄严肃穆的祠堂。

    任金宝神色虔诚，恭敬地上了香，口中念念有词：“列祖列宗在上，务要保佑燕王府昌盛荣华，庇佑我任家……”

    留下些许年礼中的精致吃食供奉于祠堂神龛之前，任金宝又命人将剩余年礼小心搬至正院。

    任金宝的妻子陈氏，满心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礼盒。

    只见其中所盛，乃是一匹美轮美奂、仿若流淌着华彩光芒的宫缎。

    陈氏轻轻摩挲着光滑无比的料子，直喜得眉眼弯弯，合不拢嘴：“哎哟，我的老天爷呀，这……这难道是出自宫中出来的东西吧？”

    她委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用上宫里出来的东西。

    “老爷，您可得加把劲好好效力，若明年收不到燕王府的年礼，妾身可唯你是问！”陈氏叮嘱道。

    “一定一定！”任金宝脑袋如捣蒜般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精光，“我定当跟着燕王府好好干，说不定日后我任家将来就改换门庭了！”

    任金宝的儿子任进文，则抱着一个礼盒，爱不释手。

    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

    “爹，这…这是宫里内造的？”任进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印记，语气中满是兴奋。

    “正是，这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任金宝笑着说道。

    “爹，”任进文突然想起一事，满怀期待地问道，“燕王府每年皆会举办新年宴会，达官贵人受邀前往，咱们家可有帖子？”

    他眼巴巴地望着任金宝。

    “新年宴会帖子？”任金宝一愣。

    “是啊，要是能去燕王府的新年宴会，我回漠北书院后，便可有谈资了！”任进文一脸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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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7 章 新年宴

    “送你去漠北书院念书，是让你去精进学问的，不是让你去吹嘘攀比的！”任金宝对着儿子的脑袋轻拍了一下，恨铁不成钢。

    任进文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地跑到陈氏身边，委屈巴巴地拉着母亲的衣袖。

    “娘，你看爹！”

    陈氏见儿子如此，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任金宝，好好的打孩子做什么！”

    “这小子……”任金宝想解释，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文儿念书哪里不用功了？书院岁末考试，我儿可是进了前三甲！”陈氏护犊子般将任进文搂在怀里。

    任金宝见此情形，自知理亏，陪着笑脸连连告饶：“夫人息怒，息怒，是我一时失言，鲁莽冲动，还望娘子海涵。”

    “哼！”陈氏冷哼一声，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文儿想见识燕王府的新年宴，你便想想办法，弄张帖子来！”

    任金宝苦笑，这燕王府新年宴的帖子，岂是他这区区一介商人能弄到的？

    燕北多少达官显贵都盼红了眼，为求一帖不惜削尖了脑袋，费尽心思。

    “夫人，这……这帖子怕是不好弄啊……”任金宝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好弄也得弄！否则，哼！”陈氏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却满是警告的意味。

    任金宝看着臭小子在陈氏怀里得意洋洋的模样，拳头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他暗自叹气，这燕王府的帖子，他上哪儿去弄？

    可眼下夫人护子心切，他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承受这无妄之灾。

    .......

    望舒舍正房内，红泥小火炉悠悠煨着一壶果茶，那袅袅升腾的热气裹挟着水果的馥郁清香，丝丝缕缕弥漫于整个屋子。

    宋昭月手握狼毫，在洁白的纸上勾勾画画，修修改改着燕王府新年宴的宾客名单。

    刘悦莹下堂的消息，如今早已传开。

    加上她刚得了封号“瑾”，因而今年这燕王府的新年宴，便愈发引得众人瞩目。

    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都想看看这燕王府如今究竟是什么光景。

    想起昨夜裴明绪的交代，宋昭月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月儿，你且拿出王府女主子的威严架势来，令那些对我心怀觊觎之意的女子皆知难而退。”

    裴明绪的话犹在耳畔，带着些许戏谑，一丝慵懒。

    他还搂着她，一本正经地说：“月儿，今后我的清白可全系于你身了，你可要悉心护我周全。”

    说完还装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只可惜那眼神明亮，精神抖擞，半分也不像。

    念及此处，宋昭月面上悄然浮现一抹红晕，仿若天边的云霞飘落于脸颊。

    彼时她已然累得浑身乏力，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而某个始作俑者却精力充沛，神采奕奕，竟还大言不惭地要她来保护于他。

    真是个无耻之徒！

    更让她恼怒的是，裴明绪说这话时，那双手尚不安分……

    如今床榻之上，裴明绪如脱缰的野马，越发不着调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亦时常故作可怜之态，骗得她一次又一次心软，依从了他的心意。

    宋昭月微微抬手，轻轻拍了拍滚烫的脸颊，将那些旖旎的画面驱散。

    她定了定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名单上。

    名单上，燕北的达官显贵，世家大族几乎都在列。

    还有数位，乃是裴明绪特意嘱咐定要邀请之人。

    宋昭月的目光落在“顾成武”三个字上，略微停顿。

    这位顾将军，如今可是云朔城声名赫赫、炙手可热的人物。

    龙城一战，北上奇袭，年少有为，立下赫赫战功。

    眼下顺利护送龙城缴获的金银入京后归来，又立下一功。

    只是如今尚未成婚，不知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中人！

    ......

    腊月时节，寒风呼啸凛冽，仿若冰刀肆虐。眨眼间，大年三十已然悄然而至。

    燕王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挂，红绸彩带飘扬，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如同去年一般，裴明绪于前殿，设宴款待燕北文武属臣等。

    然今年不同之处在于，后院则由宋昭月主持，盛宴款待各府女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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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8 章 争吵

    今日，宋昭月身着一袭品红色缂丝长裙，裙袂之上，金丝绣成的牡丹肆意绽放，那花瓣仿若被晨露润泽，娇艳欲滴，栩栩如生。

    她发间未饰繁复的头面，仅戴了一套由龙城所获的宝石制成的花簪。

    簪上宝石，澄澈如星子落入清泉，莹润有光，于烛火摇曳间，华彩四溢，似星芒闪烁。

    颈间，七宝缨络轻轻垂落，愈发衬得她肤若凝脂，欺霜赛雪。

    缨络之上，宝石颗颗纯净无杂，华美异常，烛火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宋昭月端坐在主位上，举手投足间皆是雍容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心中暗自惊叹。

    不过一年光阴，这瑾侧妃风华更盛。

    本以为瑾侧妃经生产之苦，会容颜有损，然此刻见之，却没想到她姿色更甚往昔，宛如明珠蒙尘后重放异彩，熠熠生辉。

    想来也是，如今她独占燕王府后院，黄侧妃香消玉殒，王妃刘氏已下堂，瑾侧妃自是不必低调藏拙。

    她今日坦然坐于主位，一副燕王府女主子的架势。

    众人皆闻瑾侧妃深得燕王殿下宠爱，如今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诸多有心将女儿送入燕王殿下府中的夫人，见此情形，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自家女儿姿色本就逊于瑾侧妃一筹，且瑾侧妃膝下已有燕王殿下长子，如此看来，若将自家女儿送入燕王府，恐难有出头之日。

    “瑾侧妃娘娘当真光彩照人，这宝石花簪和七宝缨络愈发衬得娘娘雍容华贵。”一位夫人上前恭维道。

    宋昭月微微一笑，仪态万千，“夫人谬赞了。”

    几位夫人有意无意地打探着燕王府的情况。

    宋昭月谈笑自若，应对得体，既不失亲和，又不露半分破绽。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众人，将她们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

    坐于末席的陈氏，直瞧得呆了。

    世间竟有这般容色绝丽之女子！

    当初，她夫君为求一张燕王府新年宴帖子，愁得几夜未眠。

    未料仅隔两日，燕王府的帖子便送来了。

    任家阖府上下，皆大喜过望，如获至宝。

    陈氏今朝得与燕北达官贵人家的同席而坐，心中满是欢喜。

    然她只顾痴望着宋昭月，仪态尽失，浑然未觉。

    坐在陈氏身畔的少女闵秀，见状，以袖掩唇，嗤笑出声。

    少女名唤闵秀，乃燕北末流世家闵家人。

    闵家在燕北虽是世家，却也只算末流，往年皆从未收到过燕王府的新年宴的帖子。

    今年托了堂兄闵忠在北上龙城一战中立功的福，方得了这份帖子

    闵忠双亲早亡，又未分家，闵秀便有机会随母亲邹氏一同前来赴宴。

    邹氏见女儿失态，遂低声呵斥，“莫要失礼。”

    “咱们同那些与商贾之流可不同，莫要自堕身份。”

    她语气满含鄙夷，瞥向陈氏之眼神，如同在看什么脏东西。

    “也不知今年这宴会，瑾侧妃如何筹办，竟邀请了些阿猫阿狗。到底是庶女出身，行事上不得台面…….”

    邹氏目光落于宋昭月发间那华贵花簪之上，心中思绪万千。

    秀儿姿色不俗，知书达理，乃是她精心教养。若秀儿能入燕王府侍奉燕王殿下，日后闵家或可自此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秀儿姿色虽不及瑾侧妃，然男子皆喜新厌旧。

    想到这里，邹氏心中火热。

    如今闵忠那个二愣子于军中颇受重用，若能哄他出面安排，定能将秀儿送进燕王府。

    邹氏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钻进陈氏耳中。

    邹氏对她的鄙夷，对瑾侧妃的怨怼，瞬间点燃了陈氏心中怒火。

    自得了燕王府新年宴的帖子，素日里对她不屑一顾的夫人小姐们，都变得亲热起来。

    夫君也说，家里生意越发好做，再无人敢刁难。

    于陈氏心中，给他们任家送帖子的瑾侧妃，实乃大善人。

    这妇人不但侮辱自己，更诋毁瑾侧妃！

    陈氏本就脾气火爆，如何能忍？

    “你说谁是阿猫阿狗！”陈氏指着邹氏怒道。

    突如其来的怒喝，让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

    闵秀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袖。

    邹氏亦未料陈氏会骤然发难，一时有些慌乱。

    她未曾想到这陈氏竟胆敢于新年宴上闹开。

    “我……我……”邹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氏怒声喝道，“你什么你！刚还敢污蔑瑾侧妃，这会子便哑巴了？”

    “你！”邹氏气得脸都红了，指着陈氏的手颤抖不已。

    “你休要胡言，莫要血口喷人！”

    “我瞎说？”陈氏冷笑，“分明是你说瑾侧妃居然邀请我等阿猫阿狗来赴宴的，责怪瑾侧妃！”

    “你……你个泼妇！”邹氏怒不可遏，“满口胡言！”

    众女眷纷纷窃窃私语，本以为仅是两名妇人起了争执，却不想竟牵扯到瑾侧妃侧妃。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争执的二人，又偷偷瞥向主位上的宋昭月。

    高台上，宋昭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黛眉微蹙。

    白瑾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娘娘，那杏色衣裳，身量丰腴者，乃任金宝的妻子陈氏；身着暗红色衣裳者是闵校尉的婶娘邹氏，她身旁的便是闵校尉的堂妹闵秀。”

    宋昭月微微颔首，心中暗赞白瑾的能干。

    白瑾和朱缨不愧是暗卫出身，总能给她带来惊喜。

    白瑾识人能力超卓，今日在垂花门迎客，眼下堂中诸人身份，皆心中有数。

    此时，朱缨也回来了，方才一见情形不对，她便前去探听。

    朱缨附在宋昭月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宋昭月听罢，眉头蹙得更紧。

    这任金宝十分配合杨修元，这明年大力发展羊毛产业，还需要他出力。

    至于闵家，当初拟定宾客名单时，她曾特意询问过裴明绪。

    裴明绪言，闵忠此人可用，但闵家……不堪重用。

    宋昭月心下已有定夺。

    如今大晟朝，商贾位卑，然燕北的兴盛却离不开他们。

    她吩咐道，“将陈氏、邹氏和闵秀请上来。”

    末席，陈氏和邹氏依旧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你才是泼妇！你全家才是泼妇！”陈氏怒不可遏。

    邹氏也不甘示弱，“你个商贾之流，也敢在此撒泼，胡言乱语！”

    邹氏已为陈氏激得全然失了仪态，顾不上自持身份，同她吵了起来。

    闵秀于旁心急如焚，连连拉扯母亲衣袖，劝她莫要吵了，可惜无用。

    周围的宾客，有的看热闹，有的则暗自摇头，感叹今日这二人委实胆大妄为，竟然于新年宴上闹事！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陈夫人、邹夫人和闵小姐，我家娘娘有情。”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瑾侧妃身边侍女，不知何时悄然而至，此刻正浅笑盈盈，看着陈氏等人。

    陈氏和邹氏一愣，随即停止了争吵。

    两人皆有些忐忑，方发现事情闹大了。

    闵秀更是吓得六神无主，紧紧抓着邹氏的手，不敢抬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三人缓缓走上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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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9 章 意外之喜

    陈氏、邹氏与闵秀三人随朱缨行至高台之上，三人向宋昭月行礼问安，“臣妇（臣女/民妇）参见瑾侧妃娘娘，娘娘万福。”

    “陈夫人、邹夫人、闵小姐免礼。”宋昭月唇角含笑，声音温婉。

    三人依言起身，然仍惴惴不安，皆垂首不敢直视宋昭月。

    邹氏心中慌乱如麻，方才的气焰早已消失殆尽，掌心沁出细密汗珠，濡湿了帕子。

    反观陈氏，虽微微低着头，却神色平静，甚至隐隐透出一股镇定自若。

    方才走上高台的短短一段路，陈氏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脑海里梳理了一遍，心中已安定了不少。

    她虽有错，不该扰了新年宴。若是瑾侧妃娘娘罚她，她亦甘愿领受。

    但此刻那个嚼舌根的邹氏，想来定是胆战心惊！

    宋昭月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印证了之前猜想。

    陈氏这般淡定，方才那番话不似作伪，定是邹氏口无遮拦，惹恼了陈氏。

    因为羊毛产业的缘故，宋昭月知晓任金宝，自然也知道任金宝被人笑话惧内。

    其妻陈氏性如烈火，听说常常听说常常责骂他，然任金宝却总憨笑以对，毫不愠怒。

    陈氏这脾气，想必是听了邹氏恶语，当场便发作了。

    “方才之事，我已有所耳闻。”

    宋昭月语气平和，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邹氏身上，唇边笑意不减，却暗藏锋芒。

    殿内乐声悠扬，丝竹之声却仿佛被这轻柔的嗓音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高台上，气氛一时凝滞。

    “今请三位前来，乃是望二位夫人息事宁人，莫要扰了今日佳节的兴致。”

    她顿了顿，眼神中压力陡增。

    “邹夫人，您且说说，可是此理？”

    此语虽简，却意在告诫邹氏，她已知事情真相，莫要狡辩了。

    邹氏只觉宋昭月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浸湿了精心描绘的眉黛。

    她忙不迭屈膝行礼，声若蚊蚋，声音颤抖，“娘娘所言极是，适才乃臣妇失礼了。”

    一旁垂首而立的闵秀，紧紧攥着帕子，大气也不敢出。

    陈氏立在一侧，看着邹氏这副狼狈模样，心内暗喜。

    方才的憋屈愤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扬眉吐气的舒爽。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宋昭月，见她神色平静，心中更加笃定，这位瑾侧妃娘娘，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这曾氏，怕是要倒霉了。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陈氏嘴角闪过。

    高台上焚着上好的寒梅香，香气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生怕错过这高台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这瑾侧妃，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威势。

    寥寥数语，便令邹氏惊惶失措至此。

    然而宋昭月接下来举动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好。”

    她命白瑾取来一份表礼。

    “方才之事，想来邹夫人和闵小姐也受了些惊吓。”

    宋昭月眼波流转，笑意盈盈，“此份薄礼，权作压惊。”

    邹氏见宋昭月居然赐下礼物，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她不禁暗想这瑾侧妃亦不过尔尔，想来分明亦知陈氏粗鄙不堪，故而赐礼安抚自己。

    一丝得意爬上心头，适才惶恐亦烟消云散。

    陈氏则是心中大失所望，瑾侧妃娘娘竟也如此糊涂！

    然而，当邹氏接过托盘，看见上面的东西时，方才升起的得意瞬间凝固，脸色再度惨白。

    托盘上虽然放着两对珠钗，然最为夺目者，乃是一本《女则》。

    台上众人见状，这才明白了为何宋昭月突然赐下礼物。

    不少人掩唇轻笑，更有那大胆的，直接笑出声来。

    杨寻真将脸藏在母亲衣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是在忍笑。

    她认得邹氏，知晓她常自夸祖上荣光，目中无人，常常出言羞辱他人。

    如今瑾侧妃赐其《女则》，实乃刁钻促狭！

    邹氏僵硬地接过托盘，强忍羞愤，屈膝谢恩。

    “臣妇谢娘娘恩典。”

    闵秀一脸羞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宋昭月令邹氏与闵秀退下。

    “夫人和小姐且先退下，继续行宴吧。”

    邹氏是闵忠的婶娘，闵忠得用，她也不便直言，所以便用了这法子暗指。

    陈氏不识字，不明邹氏收礼后为何面色难看，且众人皆窃笑不止。

    她虽心内茫然，但亦知适才瑾侧妃所赐并非好物，反倒似为警示。

    宋昭月见陈氏一脸茫然，便笑着对她说道：“陈夫人今夜也受了惊吓，本宫亦备有薄礼，为夫人压惊。”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聚于白瑾新端上之托盘。

    那托盘上，置有一对宝石花簪，样式精巧，光华璀璨，竟与宋昭月头上所戴的花簪有几分相似。

    此宝石花簪与适才赐给邹氏之《女则》相较，高下立判。

    不熟悉邹氏的人，此刻亦明了适才究竟孰是孰非。

    陈氏接过匣子，心中喜不自胜。

    她知道，她得这花簪，都是燕王府看重自家夫君努力经营羊毛业的缘故。

    想到这里，陈氏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娘娘，这羊毛，妾身试过了，可纺成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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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0 章 暗暗撑腰

    宋昭月一听“羊毛可纺布”五字，眸中骤亮，心中惊喜不已。

    她自然知晓羊毛可织衣，然对其具体流程却是一知半解。

    如今陈氏竟能将羊毛纺成布匹，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若羊毛也能如寻常棉麻一般织布裁衣，如此一来，那这羊毛产业，岂非更要兴盛？

    想到这里，宋昭月心中已隐隐勾勒出一幅昌盛图景。

    众人闻言，亦皆面露惊诧。

    她们知羊毛可做成毛线，再织成冬日衣物，却从未想过，羊毛竟也能纺成布匹！

    “陈夫人竟如此能干！”宋昭月赞叹道，语气中难掩欣喜，“如此巧思，当真令人钦佩。”

    “年后夫人得空，烦请夫人来王府一趟，与我细细讲讲这纺布之法。”

    她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若是此法可推广开来，我定会在王爷面前为夫人请功。”

    陈氏闻言，不禁受宠若惊，连忙应道，“娘娘宽心，年后民妇定带纺好的布匹前来王府，请娘娘过目。”

    她心中暗喜，言语中却并未提及具体纺布的法子。

    若是旁人学了去，岂非要抢了她的功劳？

    宋昭月笑道，“如此，便有劳陈夫人了。”

    她接着吩咐白瑾：“送陈夫人回席，莫要扰了夫人行宴的兴致。”

    白瑾领命，引陈氏回座。

    陈氏顿时喜不自胜，福身行礼后，便随着白瑾往台下而去。

    陈氏那桌的女眷们，见宋昭月身畔得力的白瑾姑娘竟亲自送陈氏回来，心中已是了然。

    方才邹氏回来时，脸色可是难看得紧。

    这番对比，高下立判。

    几位夫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以帕子掩唇，窃笑不已。

    “陈夫人好福气啊，竟得娘娘如此看重。”一位身着柳绿色衣裙的夫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恭维，几分试探。

    陈氏落座，面上虽强装镇定，可高高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得意。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许巧艺罢了，承蒙娘娘抬爱。”她故作谦虚，眼角眉梢却难掩喜色。

    “陈夫人过谦了，”另一位夫人附和道，眼角余光瞥向邹氏，语气里藏着几分讥讽，“不像有些人啊，就是爱出风头，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另一位夫人身着桃红色衣裙，妆容精致，凑近陈氏，压低声音道：“方才邹夫人可是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莫不是冲撞了娘娘？”

    陈氏抿了口茶，故作不知，小声道：“这我可不知，娘娘还赐了邹夫人一本书，只是邹夫人似乎不甚高兴。”

    她虽未明说，可那副“你懂得”的表情，却让众人更加确信，邹氏定是在瑾侧妃面前吃了瘪。

    一时间，恭维声、探问声此起彼伏，将陈氏团团围住，好不热闹。

    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而被冷落在角落的邹氏，一张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死死地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群墙头草！

    方才还对陈氏不屑一顾，如今见她得了瑾侧妃青睐，便立刻变了脸色。

    她狠狠地咬着牙，心中愤懑难平。

    一个出身低微的商户妇，凭什么！

    早晚有一天，她要将今日所受的屈辱，百倍奉还！

    前殿大厅中，觥筹交错，丝竹袅袅。

    裴明绪高坐台上，不时同举杯，同席上宾客推杯换盏，言语间自有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一个小太监猫着腰，轻步走到福顺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福顺神色淡定，微微点头。

    他旋即快步走到裴明绪身边，压低声音，将邹氏与陈氏争执一事告知。

    “殿下，后院……”

    裴明绪剑眉微蹙，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下。

    后院宴席，都是女眷，按理说无人敢放肆。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想着今年乃是月儿首次主持新年宴，恐有那不识大体、莽撞无礼之人生事。故而他特令福顺遣人暗中留意，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未料竟真有生事之人。

    “可惊扰了你瑾主子？”裴明绪问道。

    “娘娘已出面处置妥当。”

    裴明绪微微颔首，沉声吩咐道：“派人继续盯着，若有异动，速来禀报。”

    “是，殿下。”福顺垂首应诺。

    自那小太监踏入殿中伊始，便有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高台，揣测着发生了何事。

    裴明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望向末席的任金宝，朗声笑道：“任老板，本王听闻你今年羊毛生意经营得颇为红火。”

    “自诸多百姓手中高价收购羊毛，让他们过个好年，此举甚善！”

    任金宝骤闻此言，如蒙天恩，受宠若惊，赶忙慌乱起身，他身旁的儿子任进文亦随之而起，二人手忙脚乱，面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险些连酒杯都险些碰翻。

    “多谢殿下夸奖，草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任金宝激动得语无伦次。

    “来年草民定然倍加勤勉，让更多百姓手中羊毛皆能卖出个好价钱。”

    “如此甚好！”裴明绪面露赞许之色，微微点头，举杯示意。

    任金宝父子二人忙不迭地举杯回应，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席间众人看着父子二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心中诸般滋味杂陈。

    有鄙夷不屑者，然更多者则是满怀艳羡者。

    此任金宝，不过一介商贾，竟能得燕王殿下如此青睐。

    众人皆知，任金宝今年羊毛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据说，百姓手中新产的羊毛，一半以上都落入了他的囊中。

    其次便是沈家。

    今年获那洗羊毛药粉购置资格者，共计六家，今日于此宴间者，除却任金宝，便是沈家。

    沈家本就是名门世家，族中子弟又于军中效命，且于今年立下战功，沈家前来赴宴不足为奇。

    然任金宝，仅为一介商人，全凭那羊毛生意，便能跻身于此宴，且当下更是得燕王亲口夸赞。

    要知道，这新年宴上，能得燕王殿下一句夸赞的，无一不是殿下心腹，燕北重臣，或是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

    众人心中皆生疑惑，此任金宝究竟有何德何能？

    心思活络之人，已然开始盘算。

    看来燕王殿下对这羊毛生意甚是看重。

    只是不知来年，这洗羊毛药粉的购买资格，是否还好再次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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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章 妻者，齐也

    新年宴散，喧嚣渐息。

    宋昭月甫一踏入望舒舍，便闻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珩儿！

    宋昭月心下一紧，忙吩咐伺候的侍女道，“快去准备热水，我要净面更衣。”

    方才宴会上大多女眷皆脂粉浓重，眼下她衣衫上也沾染了各种香气，且又各府女眷共处一室许久，她可不敢就这么抱着珩儿。

    景先生虽言因灵犀九转丹，珩儿康健无比，然她心底终觉诸事谨慎为上。

    宋昭月在白瑾和朱缨的伺候下匆匆换下繁复的宫装，卸下钗环，洁面净手，诸事停当，方让绿珠将珩儿抱了过来。

    “珩儿，这是怎么了？”

    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宋昭月心疼不已，忙接过小家伙，柔声哄着。

    “娘在此处哩，莫哭莫哭。”

    宋昭月轻轻拍着珩儿的背，柔声哼唱着童谣。

    未几，珩儿哭声渐歇，小脑袋在宋昭月怀里蹭了蹭，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她刚给珩儿擦完脸抹好面脂后，裴明绪便也回来了。

    他已换下宴会前方换上的蟒袍，身着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衫。

    宋昭月同他说孩子容易受病气侵扰之后，他亦格外留意。便是见了外臣，回来之后，亦必定先行净面洗手，更了衣裳，才会去抱珩儿。

    今夜宴席之上，人多气杂，他自是特意更了衣裳，洁面净手，方回望舒舍。

    “珩儿这是怎么了？”他见珩儿眼眶红红的，有些心疼。

    “许是醒来不见妾身，，便又哭了。”宋昭月柔声说道。

    裴明绪点点头，轻轻戳了戳宋昭月怀中小胖子的小脸，“这爱哭的小胖子！”

    珩儿一把抓住裴明绪手指，咿咿呀呀叫嚷，可爱至极，引得宋昭月与裴明定时笑出了声。

    裴明绪一边逗着小胖子，一边道：我听闻方才宴席间，任金宝之妻陈氏与闵中的婶娘邹氏起了争执。”

    宋昭月抱着珩儿，淡淡一笑。

    “不过是那邹氏因嫌弃陈氏乃商贾之妇，故而出言不逊。”

    裴明绪眉头微蹙，沉声道：“陈氏乃你所相邀的宾客，邹氏此举委实无礼。”

    “我听闻邹氏于言语之间竟还对你有所不敬。”

    “殿下，您放心，妾身并未吃亏。今日已然教训了邹氏一番，料想她往后定会学乖了。”宋昭月忙解释道。

    “闵校尉还得用，何必令闵家颜面尽失？殿下放心，若今后邹氏再犯到妾身手上，妾身定然不会心慈手软。”

    她知道裴明绪还想用闵忠，那自好不能为这点小事让闵家下不来台。

    毕竟闵忠并未分家，在外人看来，闵忠和邹氏都是闵家人，休戚与共。

    裴明绪闻言，不禁轻叹一声，“月儿，你向来心地良善，却总是委屈了自身。”

    “既然你这么说了，此次便暂且不再追究。今日于前殿，我已夸奖了任金宝。”

    “那闵家人回去后，自然会知晓我的态度，想来会让邹氏长长记性。若是下次再这般对你出言不逊，我定不轻饶。”

    宋昭月闻言，不禁笑开了，“殿下，妾身又不是银子，怎会人人皆喜？定然会有人对妾身心怀不满，只要其闹到妾身面前，便也无妨。”

    裴明绪抬头，定定看着宋昭月，正色道：“妻者，齐也。”

    宋昭月闻言心下触动，不由柔声道：“殿下，妾身明白了。”

    “你乃我妻，于这燕北，我断不会容人轻视于你。”

    “嗯。”宋昭月轻声应和。

    二人四目相对，情意绵绵，缱绻流转。

    裴明绪正欲俯身轻吻宋昭月樱唇之际，一阵咿咿呀呀之声突兀响起，瞬间打破了满室旖旎氛围。

    宋昭月如梦初醒，忙推开裴明绪，“殿下，珩儿还看着呢。”

    裴明绪无奈苦笑，轻戳小胖子那粉嫩小肥脸。

    “这么小，便与你父王我作对。”

    小家伙却愈发兴奋，小手挥舞不停，待击中裴明绪手掌之时，竟令他隐隐生出些许疼痛。

    裴明绪陪着小家伙玩了起来，小家伙兴奋地咿咿呀呀直叫。

    宋昭月看着父子二人互动，缓声道：“殿下，陈氏今日说她将羊毛纺成了布！”

    “羊毛纺布？”裴明绪闻言，眸光骤亮。他瞬间便敏锐捕捉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

    燕北苦寒，羊群众多，羊毛产量颇为可观。如今将羊毛纺为毛线，继而织成衣物，此诚然不失为一良策。

    然这般制成的衣物，仅适用于寒冬凛冽之时，待天气转暖，便难以适用。

    若是能将羊毛纺成轻薄布匹，那羊毛的用途愈广，亦更可源源不断为燕北带来丰盈银钱

    他不禁朗然笑道：“看来，今日于前殿褒奖任金宝，倒真真是褒奖对了人。”

    宋昭月怀中的珩儿发出一声轻哼，似乎在回应裴明绪的笑声。

    宋昭月却微微蹙眉，神色间有些不悦。

    “殿下，若是这羊毛织布的法子果真可行，这便是陈氏的功劳了，怎的无端成了任金宝的功劳？”

    裴明绪闻言，顿时愣住，不解地看向宋昭月。

    宋昭月一边轻轻拍着珩儿，一边柔声道：“殿下，陈氏所立的功，怎能因她是任金宝之妻，便将功劳尽数归于任金宝？”

    “便是女子力气不如男子，然于其他诸多方面，亦未必逊色于男子。”

    “怎可因女子已成亲，她的功劳便不能属于她自身？”

    “殿下，况且妾身于宴席上，已当众许诺，若是这羊毛织布的法子可行，便会替陈氏向殿下请功。殿下，您可莫要让妾身失信于人。”

    裴明绪凝视着宋昭月，见其眼眸中透着无比认真之色，心下不禁微微一凛。

    他想起宋昭月往日的种种聪慧之举，委实不输于他麾下任一能臣谋士。

    此刻，他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言确有不妥。

    竟是径直将妻子的功劳归于丈夫名下，此般行径，实乃失当。

    裴明绪揽住宋昭月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

    宋昭月抬眸，对上裴明绪那满含歉疚的目光，微微侧身，将头轻靠于他的肩头。

    她幽幽轻叹一声，缓声道：“殿下，并非妾身斤斤计较，只是世间女子本就极易遭人忽视，因此妾身不得不言。”

    她知道，裴明绪并非有意轻视女子，只是身处高位，难免会有所疏忽。

    而她如今有裴明绪倾心相待，有了珩儿，已然在燕王府立足。便甘愿以己之力，为这个时代对女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裴明绪闻言，愈发心疼，轻轻将宋昭月拥入怀中，紧了紧怀抱。

    “月儿所言极是，为夫受教了。”

    他低头吻了吻宋昭月的额头，柔声道：“往后，我定会注意。”

    他突然想到宋昭月往昔付出的种种，从洗羊毛的法子到青霉素，然此等功绩，皆未曾让人知晓乃是出于她手。

    裴明绪心间不禁泛起丝丝心疼、酸涩。

    月儿，这般隐姓埋名，可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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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2 章 难题

    裴明绪只觉喉咙仿若被什么哽住，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知道，若是问出口，以月儿那温婉柔顺、善解人意的性情，定会说不委屈。

    他将头轻轻抵在宋昭月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沙哑，“月儿，委屈你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宋昭月觉得有些奇怪。

    她刚想出声询问，却发现怀中珩儿的小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宋昭月便将满心疑问暂且咽下，温柔地轻拍着珩儿，哄他入睡。

    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宋昭月温柔慈爱的面庞。

    裴明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满是爱意。

    不多时，珩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已然沉沉睡熟。

    裴明绪见状，悄然起身，出外唤来奶娘与绿珠。宋昭月小心翼翼将珩儿轻轻置于绿珠怀中。

    绿珠微微福身行礼，而后抱着珩儿与奶娘缓缓退下。

    夜里，宋昭月累得眼皮似有千斤，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裴明绪将她轻轻抱起，二人简单洗漱一番。

    换了身干净衣裳，宋昭月便躺在了床上。

    裴明绪抬手吹灭了床边的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烛火，在床幔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他躺下，从身后将宋昭月温柔揽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昭月的耳畔，带着一丝低沉的磁性。

    “月儿，”裴明绪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定会倍加勤勉，护你周全无虞。”

    若是他足够强大，，便可如那巍峨高山，为她遮风蔽雨，她亦无需这般隐忍低敛，低调藏拙。

    宋昭月又累又困，已然快要见周公，仅迷迷糊糊地哼哼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裴明绪吻了吻她泛着潮红的脸颊，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目不转睛凝视着宋昭月那恬静安谧的睡颜，心中满是柔情。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屋内，两人相拥而眠，暖意融融，宁静祥和。

    ......

    元宵节一过，宋昭月便遣人送了帖子去任家。

    陈氏接了那烫金的帖子，喜不自胜。

    任金宝亦是满心欢喜，赶忙凑上前去，啧啧称奇，“乖乖，夫人你真是太能干了！”

    “这云朔城里，除了先前的新年宫宴的帖子，你怕是第一个收到瑾侧妃帖子之人了！”

    他言语间满是骄傲。

    陈氏小心翼翼地将帖子收好，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不就是嘛！”陈氏微微扬起下颌，得意地瞥了任金宝一眼。

    任金宝还想再说什么，陈氏却已顾不上理他，径直往她纺布的屋子去了。

    “哎，夫人，我说你……”任金宝话还没说完，陈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口。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陈氏的纺布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架织布机摆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织布机的漆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屋子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线团和已经织好的布匹，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早年家贫，全靠着陈氏织布补贴家用。

    她织布的手艺远近闻名，织起布来又快又好。

    任金宝做货郎的本钱，也是陈氏一梭一线织出来的。

    这正月里，陈氏也没闲着。

    她潜心研究，琢磨着如何改进用羊毛织布的技艺。

    历经多番尝试，如今织出来的布，比之前的更加精细绵密，触手亦更加柔软。

    她打算将这些日子织好的布匹，明日带去燕王府给瑾侧妃瞧瞧。

    她将一匹匹叠放整齐的布料，仔细地检查一遍，确保没有一丝瑕疵。

    翌日。

    望舒舍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料峭春寒。

    宋昭月看着眼前一匹匹叠放整齐的布料，讶异地挑了挑眉。

    布料已染色，色泽柔和，触感细腻柔软。

    “这……都是用羊毛织的？”宋昭月拿起一匹浅杏色的布料，细细摩挲，眼中满是惊叹。

    陈氏笑着点点头，恭敬回道：“回娘娘，正是。”

    “竟如此精细！”宋昭月赞叹道，“陈夫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氏笑了笑，娓娓道来，“民妇先从洗好的羊毛中，挑选出最柔软的上等羊毛。”

    “而后，用特制的梳具反复梳理，直至羊毛蓬松如云。”

    “再将梳理好的羊毛制成粗条，继而纺成纱线。”

    “最后，才能用这细细的羊毛线织成布匹。”

    宋昭月听得极为认真，不住地点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纺出细密的羊毛线，便是关键所在了。”

    陈氏点点头，“回娘娘，的确如此。这纺线的工序，最为费时费力，亦最是考验技艺与耐心。”

    她说着，从旁拿起一捆羊毛线，递给宋昭月，“娘娘请看，这羊毛线纤细，需得万分小心，才不会断裂。”

    宋昭月接过羊毛线，放在指间轻轻捻了捻，这羊毛线的确纤细。

    要将羊毛纺成如此细线，的确费时费力。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珍妮纺纱机”几个字。

    但她只知其名，却不知其形，更不知其运作原理。

    若是能有这样一台机器，岂不是能大大提高纺纱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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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3 章 苦思

    宋昭月轻轻放下手中的羊毛线，眉心微蹙。

    “陈夫人，这羊毛纺线如此费时费力，若是能想个法子，提高效率就好了。”

    陈氏闻言，也陷入了沉思。

    “娘娘所言极是。”

    “只是这纺线之法，世代相传，似乎并无更快的法子。”

    宋昭月眸光闪动，提议道：“不知陈夫人可曾想过，一次纺出更多的线？”

    陈氏愣了愣，随即摇头。

    “民妇从未想过。”

    她早年每日与纺车为伴，一心只想着如何更快地纺出更均匀的线，却从未想过如何一次纺出更多的线。

    宋昭月鼓励道：“不知陈夫人可否回去之后，也细细思量一番，看看能否在现有的纺车基础上做出改进，一次纺出更多的纱线？”

    “我听闻夫人可是远近闻名的纺纱织布好手，想来自然对纺纱的机子熟悉。”

    陈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娘娘说得是，“民妇回去定当仔细琢磨。”

    宋昭月微微一笑。

    “我也会想想，看能不能造出一种新的纺纱机。”

    “若是有了眉目，便请陈夫人来王府一叙。”

    陈氏辞行告退后，宋昭月立刻唤来白瑾。

    “白瑾，你速往营造司走一趟，将纺车的图纸取来。”

    白瑾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将一卷图纸呈上。

    宋昭月展开图纸，细细端详。

    简单的纺车结构跃然纸上，木架，轮轴，纱锭，一目了然。

    可这简单的结构，却让她一时不知从何改起。

    她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想曾经在历史课本上见过的珍妮纺纱机的插图。

    那是一个同图中纺车截然不同的纺车，比这纺车大得多，边上有一个转轮的纺纱机。

    历史老师还曾绘声绘色讲述珍妮纺纱机发明的故事。

    她隐约记得，珍妮纺纱机的发明，乃是发明者偶然瞧见纺车倾侧倒下后，纱锭由横向转为竖向，然却依旧持续旋转，遂从中获得灵感，想到可以将纱锭竖立，以增加纱锭数量来提高纺纱效率。

    宋昭月心中一动，拿起笔，蘸了墨，于纸上开始勾勒。

    她竭力尝试根据零星的记忆，再结合自己的想法，将珍妮纺纱机的模样画出来。

    一个的轮子，旁边一个木框架上排列着数个竖直的纱锭。

    可此轮究竟当如何驱策纱锭运转纺纱？

    纱锭又该如何排列，方能达至最佳效能？

    宋昭月苦思冥想，尝试着在纸上添加各种结构，却始终不得要领，勾勒不出她想要的能顺畅运作的纺纱机。

    她叹了口气，将笔搁下。

    这纺纱机具体该如何运作，她还得细细思量。

    宋昭月心念一动，想着与其苦思冥想，不如付诸实践。

    她唤来白瑾。

    “白瑾，你且再往营造司走上一遭。”

    “让他们照着寻常纺车的样子，做一架新的速速送来望舒舍。”

    白瑾领命，匆匆而去。

    两日后，崭新的纺车便已安置在望舒舍后厢房中。

    宋昭月摩挲着光滑的木质，心中满意。

    这营造司这么快将纺车送来，但这做工亦是精细无比，无可挑剔。

    宋昭月旋即吩咐侍女，使人送来那已梳理完毕、洁净且蓬松的羊毛。

    她亲自动手，将羊毛耐心捻成极细的羊毛线，而后缓缓绕于纱锭之上。

    轻轻转动纺车，轮轴吱呀作响，带动着纱锭旋转。

    只见那羊毛丝丝缕缕，于旋转拉扯间，一点点被拉伸延展，继而紧密缠绕成线，纤细而均匀。

    她一遍遍重复着纺纱的动作，力求找到改进的诀窍。

    纺好了一团线后，宋昭月明了，她画的纺纱机要解决的是如何自动调节纤维的张力，将羊毛的纤维捻成纱线。

    且在此过程中如何尽量一次多纺线。

    接下来，但凡得闲，宋昭月便一头扎进小书房中，对着图纸苦思冥想。

    笔尖在纸上游走，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纺车构件，却又一次次被她不满地涂抹掉。

    几日下来，小书房里废纸篓里堆满了废弃的图纸，却始终没有令人满意的成果。

    裴明绪踏入书房时，便见她眉头紧锁，对着图纸一筹莫展。

    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

    “月儿，切莫心急，此事还需循序渐进，急不得也。”

    宋昭月幽幽轻叹一声，将手中的笔放下，身子向后仰，将头靠在裴明绪身上。

    “殿下，妾身想着早些将这纺纱机改进，也好早些用来纺纱织布。”

    裴明绪温声道：“月儿，眼下且先依着老法子纺纱即可，至于纺纱机的改进，从长计议亦不迟。”

    宋昭月闻言，再想到近来毫无头绪，不禁点点头。

    “殿下，的确，眼下先将羊毛织布的法子公布出去，再慢慢改进纺纱机也不迟。”

    “妾身委实太过心急，总想着一蹴而就。”

    当年珍妮纺纱机的发明，亦是于羊毛纺织行业蓬勃发展的浪潮中，被需求推进着。

    “月儿，你已然做得甚为出色，此纺纱机迟早定会被成功改进，你且宽心。”裴明绪温声劝慰，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细细端详。

    “不如，设立悬赏，令众人集思广益，共同想出改进的法子。”

    “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或可借此觅得贤才，破此困局。”

    宋昭月闻言，眼前一亮。

    “殿下，这法子好！”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集思广益，纵是做不出一模一样的珍妮纺纱机，说不定也能做出类似的机子。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数句她所知道的珍妮纺纱机要点。

    “将纱锭竖立，多线并行……”

    “殿下，不若将这些要点公布出去，供人参考，悬赏能改进纺纱机的能工巧匠。”

    裴明明绪伸手接过她写好的纸，点头应允。

    “此事我会让杨长史去办。”

    宋昭月舒了口气，眉间的焦躁也散去了几分。但她又想起另一桩事，神色认真起来。

    “殿下，这羊毛织布之法既已决定公布于众，自然不可少了陈氏的嘉奖。”

    “妾身先前答应过替陈氏向殿下请功，这羊毛织布的法子是她苦心钻研所得，妾身怎可食言。”

    裴明绪握住她的手，正色道：“那自然，我会嘉奖于陈氏。”

    宋昭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嘴角漾起一抹浅笑，仿若春日繁花初绽，柔美动人。

    裴明绪当机立断，将悬赏之事交给杨修元操办，将宋昭月写下的要点递给杨修元。

    “这是瑾侧妃所述要点，你将此罗列清楚，以瑾侧妃名义昭告燕北能工巧匠。”

    “凡能改进纺纱机者，赏银百两至万两不等，视其成果而定。”

    裴明绪略一沉吟，继而又补充道：“织布机亦一并纳入悬赏改进之列。”

    杨修元领命而去，不敢怠慢。

    他将宋昭月的要点仔细誊抄，并润色成更易懂的语句。

    “竖立纱锭，多线并行……”

    杨修元反复推敲，务求公告清晰明了。他又添上悬赏金额，并盖上印鉴。

    悬赏布告很快张贴于燕北各地。

    “燕王府瑾侧妃悬赏改进纺纱机、织布机！”

    消息如风般传开，引来无数百姓于布告栏前围观。

    “赏银竟是百两至万两！瑾侧妃当真出手阔绰，好大的手笔！”

    有人乍见那丰厚赏银，不禁惊叹出声。

    “竖立纱锭，多线并行……这是何意？”

    也有人对布告上的要点感到疑惑，“莫非瑾侧妃已有了改进之法？”

    一时间，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众人议论纷纷。

    “这纺纱机、织布机已然沿用多年，还能如何改进？”

    诸多匠人、织工们心中疑惑，然一想到这高额的悬赏金额，不禁纷纷心动，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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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4 章 千金买马

    燕王府文武属臣家的女眷得知悬赏一事后，不少人心中五味杂陈。

    众人原以为，瑾侧妃如今独霸燕王府后院瞧这情势，下一任燕王妃之位非她莫属。

    这正月里，怎么也会摆摆燕王府女主子的架子，大摆筵席，邀请她们这些官眷赴宴，也好笼络人心。

    谁知这正月里，燕王府依旧悄无声息，连个帖子都没往外递。

    且各府送上门的帖子，也被瑾侧妃婉辞相拒。

    她们本还等着瑾侧妃的帖子，好去探探这未来燕王妃底细，顺便也联络联络感情。

    岂料帖子没等到，却等来了这悬赏告示。

    原来，瑾侧妃竟是忙于这些庶务。

    不少人想起新年宴上，瑾侧妃对那陈氏的礼遇，心中顿时了然。

    这燕王殿下看来异常重视这羊毛业。

    这瑾侧妃，不声不响地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真是不走寻常路。

    长史府内，杨夫人细细品着香茗，同儿媳云氏说起悬赏之事。

    “这瑾侧妃，果真不是一般闺阁女子。”

    “新年宴上，不少人见了瑾侧妃的容貌，皆以为她是凭着倾国颜色得了燕王殿下眷顾。”

    杨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意味深长。

    “她们都错了。”

    云氏柔声应和：“儿媳也觉得，瑾侧妃能得燕王殿下如此盛宠，且其明显超过的王府侧妃的待遇，绝非单单靠着美貌就能办到。”

    杨夫人点点头，“的确如此。更重要的是燕王殿下看着冷清，实则是个念旧情的人。”

    “瑾侧妃瞧着是个聪慧的，今又育有小公子，今后前程……不可限量。”

    杨夫人特意稍作停顿，将“不可限量”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云氏心思机敏，立即会意。

    公爹和夫君皆系燕王殿下心腹，朝中局势她也略知一二，太子储君之位不稳，燕王殿下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如此，瑾侧妃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并非不可能，更何况小公子还是燕王殿下的长子。

    思及此，云氏心中对宋昭月更生几分敬畏。

    “母亲，瑾侧妃，前程……的确不可限量。”

    “但瑾侧妃除了新年宴外，便不曾设宴，更不曾出府赴宴，儿媳想与她亲近一二，都寻不到机会。”

    她秀眉微蹙，略显担忧。

    公爹和夫君虽为燕王心腹，但这府上同王府女眷交往亦极紧要，更何况瑾侧妃得燕王盛宠。

    她们得多走动一二，在瑾侧妃面前混个脸熟，为府里将来铺路。

    杨夫人淡淡一笑，“眼下燕王府亦在大量纺羊毛线，你不是有一支商队吗？”

    云氏眼前一亮。

    “母亲的意思是……”

    杨夫人沉声道，“瑾侧妃既然如此重视羊毛业，不如就从此处入手。”

    “你可前去求见瑾侧妃，询问可否售卖燕王府羊毛线。”

    云氏略一迟疑。

    “母亲，这王府里羊毛线是公公掌管的，特意去找瑾侧妃说此事，会不会不妥？”

    “正因为是你公公管着的，所以才更要去说！”杨夫人语气坚定。

    “且你可提提想扩大商队，贩运羊毛线，问瑾侧妃可有意入股。”

    “毕竟眼下这羊毛生意红火，若是能从燕王府拿货，远销外地，定是稳赚不赔，也不用愁着同其他商队争货源。”

    云氏听罢，茅塞顿开，眼中满是欣喜，忙不迭地应下。

    “媳妇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

    燕王府的告示贴满了云朔城的大街小巷，其上详细讲解羊毛织布之法，末处特书此技乃陈氏所创。

    百姓们奔走相告，纷纷称奇。

    “这陈氏是何人？竟有如此巧思！”

    “听闻是任记布庄任老板的夫人。”

    “任记布庄？原来是任金宝之妻，没想到此悍妇竟如此厉害！”

    一时之间，陈氏之名传遍云朔城。

    与此同时，燕王府的赏赐流水般抬进了任家，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晃得人眼花缭乱。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块紫檀木匾，上书“慧织巧手”四个烫金大字，笔力雄浑，气势恢宏。

    且送赏的燕王府之人，明言此皆为褒奖陈氏献羊毛织布法的功绩。

    陈氏红光满面，双手轻抚牌匾，激动得眼眶微红。

    她望向任金宝，哽咽道：“夫君，我…我…”

    任金宝眼眶也有些湿润，他握住陈氏的手，憨厚一笑：“夫人，这是你应得的。”

    “这都是托了瑾侧妃娘娘的福啊！”陈氏语气哽咽，心中满是对宋昭月的感激。

    若不是瑾侧妃替她请功，方才王府的官员也不会特意说这是嘉奖她的。

    陈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立刻吩咐下人：“快，把这牌匾挂到我院子里去，将原来院子的牌匾摘了，就挂这个！”

    任金宝见状，连忙阻止：“夫人，且慢！”

    陈氏怒目而视：“为何？”

    “夫人，这么大的荣耀，挂在你院子里，只有家中来往的女眷得见，那多可惜！”任金宝语气急促，神色兴奋。

    陈氏一愣。

    “直接挂在大门那儿，让云朔城所有的人都瞧瞧我夫人的能干！”任金宝大手一挥，豪气冲天。

    陈氏听了，心头一跳，既心动又犹豫。

    “这……会不会太张扬了？”

    她知道云朔城中不少人都在笑话任金宝惧内，这牌匾要是挂在大门，那些人还不知要在背后如何编排，说她又压自家夫君一头。

    任金宝一眼就看穿了陈氏的顾虑，浑不在意道：“夫人，那些好嚼舌根的，不过是嫉妒我有一个能干的夫人罢了！”

    他语气坚定，带着一丝得意：“他们越是嫉妒，我这心里越是高兴！”

    任金宝永远记得，当年陈氏不嫌弃他家贫，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

    她靠着日夜织布撑起了家，还给他攒下了做货郎的本钱。

    他们少年夫妻，相濡以沫，他就乐意被陈氏“管”。

    旁人笑他惧内，他从不放在心上。

    如今，燕王殿下赐给他夫人这块牌匾，他就是要挂在大门上，让云朔城所有的人都来瞧瞧他夫人的能干！

    “夫人，你放心！”任金宝握住陈氏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谁敢说闲话，我去跟他理论！”

    陈氏看着任金宝坚定的眼神，心中感动不已。

    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就听你的，挂在大门上！”

    任金宝咧嘴一笑，立刻吩咐下人将牌匾高高挂在了大门处。

    阳光洒在牌匾上，“慧织巧手”四个大字闪耀着夺目的光彩。

    任金宝站在大门前，仰头看着牌匾，心中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慧织巧手”的牌匾一挂，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遍云朔城的大街小巷。

    好事者们便纷纷涌向任宅，一睹这块燕王殿下亲笔所书的牌匾。

    任金宝早有准备，吩咐下人在门口散喜钱。

    凡上前道贺的，皆回赠六文喜钱，以示庆贺。

    如此一来，前来围观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将任宅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这陈氏真是好福气，竟得了燕王府的赏赐！”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瑾侧妃亲自为她请的功！”

    “这陈氏真是走了大运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几乎整个云朔的人皆晓得了陈氏因羊毛织布之法得了燕王的嘉奖，而这嘉奖的背后，是瑾侧妃的举荐。

    那些原本就对改进纺纱机和织布机颇有兴趣的能工巧匠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更是干劲十足。

    他们摩拳擦掌，潜心钻研，恨不能长居工坊内，日夜研究。

    在他们看来，瑾侧妃为陈氏请功，无疑表明了瑾侧妃对这羊毛纺织极为看重。

    若是他们能改进纺织工具，瑾侧妃娘娘定然也会为他们在燕王殿下面前请功。

    届时，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

    “娘娘，这任家竟然将殿下所赐的牌匾挂出来了。”绿珠快步走进望舒舍正房，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宋昭月正倚在窗边翻阅杂书，寻找纺纱机的灵感，闻言唇角微扬：“哦？挂出来了？”

    “那‘慧织巧手’的牌匾？”

    “正是呢！”绿珠脆生生的答道，“听说任老板还散了喜钱，云朔城都传遍了！”

    宋昭月不禁轻笑出声：“这任金宝，倒是个妙人。”

    此时，裴明绪步入屋内，正好听见宋昭月的笑声。

    “月儿，因何事如此愉悦？”他走到宋昭月身边落座，温声问道。

    “殿下，任金宝将您赐给陈氏的牌匾，挂在了大门，引得满城皆知。”宋昭月含笑道。

    裴明绪也跟着笑了笑：“我听杨修元提起过此人，眼下看来，他倒不是一般男子，果然有过人之处。单凭这肚量，便非一般男子可及。”

    宋昭月赞同道，“的确，听说任金宝今日撒出去不少喜钱呢！”

    裴明绪点点头：“这任金宝此番行径，想来很多人皆知月儿你对这羊毛纺织的看重。”

    “如此一来，也定会有人眼红陈氏的嘉奖，从而加紧研发改进纺纱机和织布机。”

    宋昭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宛如春水荡漾。

    “殿下，所言极是。”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殿下，此可算歪打正着，乃千金买马？”

    裴明绪点点头，笑道：“正是。”

    他看着宋昭月笑颜如花，笑容中带着狡黠，像只灵慧的小狐狸。

    不禁心中一动，低头想亲宋昭月。

    宋昭月忙躲开，低声道：“绿珠还在呢。”

    裴明绪轻笑一声：“绿珠早就退下了。”

    宋昭月这才发现绿珠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屋内唯余她与裴明绪二人，方才她竟是光顾着和裴明绪说话，竟浑未察觉。

    裴明绪亲了宋昭月一口，笑着说：“绿珠颇有眼力见，我方才我坐下后便行了个礼退下了。”

    他继而问宋昭月：“月儿，你方才可是只顾瞧我了？”

    裴明绪说着，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他眼神好，分明是瞧见了方才宋昭月眼里的惊艳。

    宋昭月嗔怪地看了裴明绪一眼，嘴硬道：“我才未曾呢。”

    她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方才光顾着瞧裴明绪！

    裴明绪揽着宋昭月，笑道：“好好好，你没有，是我看你看呆了。”

    宋昭月瞪了裴明绪一眼，眼波流转，娇嗔的模样更添妩媚。

    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更添几分温馨。

    裴明绪把玩着宋昭月纤纤玉手，十指交缠相扣。

    他突然问道：“月儿，对于绿珠和王升的婚事，你有什么打算？”

    “毕竟，王升年岁亦不小了，该成婚了。”

    宋昭月略一沉吟：“殿下，王升是想成亲了？”

    裴明绪说：“王升倒未曾提及，是我方才突然想到的。”

    “此前我曾问过王升，王升言其不急，只待绿珠首肯。”

    宋昭月眉头微蹙，“妾身同绿珠情分不一般，这婚嫁之事还得绿珠自己应允方可。”

    千金阁的生意一直红火，绿珠的嫁妆也攒得差不多了。若是绿珠愿意，她自盼着绿珠早日同王升成亲，二人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继而道：“之前妾身有孕，绿珠便欲多侍奉两年。”

    “但如今白瑾和朱缨都能干，我也不想耽误绿珠了。”

    “妾身择日问问绿珠。”

    裴明绪微微颔首，缓声道：“月儿，今岁乃父皇六十圣寿，届时，我们得回京祝寿。”

    宋昭月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裴明绪继续说道：“此去京城路遥，恐天寒路难行，八月下旬便要动身回京。”

    “如此，时日宽裕，亦无需匆忙赶路。”

    宋昭月秀眉微蹙：“殿下，珩儿还小，这一路颠簸，能行吗？”

    裴明绪轻叹一声，“然亦别无他法。你既已获封号，此次是定要回京祝寿的。”

    宋昭月沉默了，心中满是担忧。

    裴明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父皇圣寿是十二月十日，到时候需待来年开春暖和了，才会动身回燕北。”

    “此一去一回，便是半载。”

    “若你我皆返京，独留珩儿于云朔王府，虽可留心腹侍奉，但我实难安心。”

    宋昭月抬眼看他，也知裴明绪说的没错。

    若他们二人皆归京，将珩儿一人留于云朔燕王府达半年之久，她亦是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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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5 章 喜事将近

    裴明绪拍了拍宋昭月的肩，安慰道：“我已邀了景先生与赵先生同行。”

    “府中尚有灵犀九转丹，届时亦会带上备着。有景、赵二位先生在侧，又有灵犀九转丹，你大可暂且宽心。”

    “至于马车，已命营造司特制，力求减轻颠簸。”

    “且我们及早启程，无需疾行赶路。”

    他目光落在宋昭月脸上，柔声道：“月儿，你放心，我自会安排好一切的。”

    宋昭月听着裴明绪这番安排，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轻轻点了点头。

    “至于绿珠和王升的婚事，若是今年成亲，需趁早筹备。否则要到明年了。”

    宋昭月明白裴明绪的顾虑，亦觉在理。

    绿珠成亲后，她身边自是要来新人侍奉，顶替绿珠。但新人需提前磨合熟悉，待至八月则为时已晚。

    她应道：“我会尽快问问绿珠的意思。”

    翌日清晨，裴明绪用过早膳，便去了前殿处理公务。

    宋昭月则与绿珠在暖阁中，陪着珩儿玩耍。

    珩儿如今已五个多月大，生得白白胖胖，越发活泼好动。

    此刻正躺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挥舞着小手小脚，咯咯直笑。

    宋昭月手持一块鹅黄小布巾，轻拉一端，逗弄着珩儿。

    珩儿的小手紧紧攥着布巾的另一头，挥舞着小手，轻松往回拽。

    “娘娘，咱们小公子力气真大！”绿珠在旁瞧着，忍不住夸道。

    宋昭月浅笑盈盈，又轻轻拉扯布巾，珩儿便欢快地将布巾往回拽，兴奋得手舞足蹈，口中咿咿呀呀。

    “这小胖墩，力气大着呢。”宋昭月宠溺地看着珩儿，“珩儿还小，没轻没重的。你们抱他时可要千万小心，莫要被他蹬着了。”

    绿珠笑着应道：“小公子甚是乖巧，这点力气算不得什么。”

    宋昭月无奈地瞥了绿珠一眼，幽幽一叹。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这便是了。

    昨日这小胖娃还将奶娘踹得疼了呢。她如今给奶娘还有伺候小胖子的人都加了月钱，算是弥补一二。

    她逗弄了一会儿珩儿，见他似乎饿了，便唤来奶娘和白瑾将珩儿抱下去。

    待屋内只剩下她和绿珠二人时，宋昭月问道：“绿珠，你与王升打算何时成婚？”

    绿珠闻言，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浮起两抹红晕，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奴婢……奴婢想多伺候娘娘和小公子几年。”

    宋昭月佯装嗔怪道：“那可不成，你这般拖着，王升还不得急死。”

    “如今白瑾和朱缨也愈发干练，望舒舍的事她们也能帮着料理，你无需挂怀。”

    绿珠依旧低着头，绞着手指，没有说话。

    宋昭月继续说道：“殿下将于八月下旬返京，为圣上贺寿。”

    “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半载。”

    “你若有意，便趁此之前将婚事办了，也算了却一心事。”

    绿珠闻言，猛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宋昭月。

    她犹豫片刻，说道：“娘娘回京还要人侍奉，奴婢……奴婢暂不想成婚，待从京城归来再说吧。”

    宋昭月拉过绿珠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

    “若缺人手，你出嫁前，帮我再调教两个人出来不就行了？”

    “往昔在安阳侯府的那些日子，咱们就不提了。”

    “如今，这日子好起来了。我在这燕王府也算站稳了脚跟。你也瞧见了，殿下待我和珩儿都好。”

    “我既顺遂，亦盼你能安好。”

    “你若是无意王升，我自不会劝你成婚。”

    “然你既钟情于他，且这一年多来，他待你亦是情深意笃。”

    “我仍望你早日与他结为连理，早日出府，过上自己当家作主的日子。”

    绿珠眼眶微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可，奴婢……奴婢舍不得娘娘和小公子。”

    “等娘娘回京了，那便是半年见不着……”

    宋昭月闻言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

    “这还不简单，殿下回京回京王升自当随行，届时你一道同我们回京便是。”

    “到了京城，你就随我居于京城王府。正好，你二人新婚燕尔，亦无需分离半载之久。”

    绿珠仍有犹疑，她的确想同王升厮守，但她实难割舍宋昭月。

    她自打来宋昭月身边伺候，她们二人便没有分开过。

    宋昭月语重心长地说：“绿珠，你会做生意，如今云朔城中谁人不知千金阁的掌柜的能干。”

    “绿珠，你成亲后，便是燕王府侍卫统领夫人，便于外出交际。”

    “我还想着你帮我同云朔城中的夫人们往来，届时联合她们做做生意也是可行。”

    绿珠听着宋昭月为她打算，心中动容，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都听娘娘的。”

    宋昭月笑道：“好！我这就让人传消息给王升，让他请人提亲。”

    “恩。”绿珠羞涩地点了点头。

    宋昭月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如今我得殿下眷顾，只要我在燕王府根基稳固，王升便不会负你。”

    “绿珠，我永远是你的依仗。若是受了委屈，可一定要告诉我。”

    暖阁中一时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绿珠闻言，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

    “姑娘……”

    宋昭月轻轻拍了拍绿珠的手背，眼中满是温柔。

    “绿珠，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待绿珠首肯后，宋昭月便让人传话给王升，让他准备媒人。

    她本想着绿珠亲自去同王升说，王升定会更是惊喜。但绿珠害羞，死活不肯去，她只好接手了此事。

    宋昭月好奇王升会请谁当媒人，未料想竟是请了景先生前来。

    “娘娘，既然您已允诺婚事，此乃王统领的庚帖，还请娘娘过目。”

    宋昭月接过庚帖，旋即示意朱缨取来绿珠的庚帖递与景先生。

    “既如此，便有劳景先生了。”

    景先生接过庚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娘娘客气了，老朽也盼着喝王统领和绿珠姑娘的喜酒呢！”

    “王统领届时可好好要敬先生谢媒酒。”宋昭月笑道。

    景先生前脚刚走，朱缨和白瑾便迫不及待地将绿珠从屏风后拉了出来。

    “恭喜绿珠姐姐！”朱缨笑嘻嘻地挽住绿珠的手臂，一脸兴奋。

    白瑾也跟着附和：“是啊，恭喜绿珠姐姐，王统领终于不用苦等了！”

    绿珠被她二人如此调侃，粉颊飞霞，娇羞垂首。

    “你俩……莫要再打趣我了……”

    她眼神闪躲，仓促撂下一句我去看看茶房的水烧好了没”，便匆匆出了屋。

    宋昭月瞧着绿珠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禁轻笑一声。

    这姑娘，同王升定情的时候胆子也不小，这会子怎么跟叶公好龙似得，害羞起来了。

    庚帖交换后没几日，王升便迫不及待地将聘礼送到了望舒舍。

    三十二台聘礼，皆由红漆木箱装着，更有裹着大红绸花的聘雁，聘礼中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应有尽有。

    宋昭月特命人腾出望舒舍后院三间厢房，用以安置这些聘礼。

    聘礼一进望舒舍，燕王府上下尽皆知晓王统领要娶瑾侧妃身边的绿珠。

    不少人私下议论，夸赞王升好眼光，娶了绿珠，便攀上了瑾侧妃这棵大树。

    宋昭月将婚书用锦盒装好，交到绿珠手中。

    “这婚书，你且自己收好。

    绿珠双手接过锦盒，指尖微微颤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娘娘。”

    婚礼之期定于四月二十。

    绿珠既要料理千巧阁诸事，如今又要调教新来的侍女，终日忙碌，几无闲暇，自是抽不出空来绣嫁妆。

    宋昭月便直接吩咐绣房的绣娘们为绿珠绣嫁妆，绿珠抽空自己给王升做几个荷包即可。

    她心下知晓，绿珠绣工与她自己一样，实在算不上巧。

    与其让绿珠勉强为之，不如交给专业的绣娘，还能省下不少功夫。

    绿珠的婚事已定，宋昭月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日来都心情大好。

    未料想，营造司那边亦传来佳音，道是纺车改进已有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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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6 章 好事连连

    宋昭月径直带人往营造司而去。

    方踏入营造司大门，她的目光便被工棚内一台木制器械牢牢吸引。

    那器械瞧着，确与她依珍妮纺纱机之样式画的图有几分相仿。

    一个长方体木架之上，六个纱锭直立，安有线轴，亦有六个粗纱滚筒，更有梳栉等物，架子一侧，还连着一个转轴。

    营造司的李五德躬身迎上前来，面上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盼。

    “娘娘，小的们参考您所绘图样，制成了这台纺纱机，一次可纺六根纱线。”

    宋昭月微微颔首，目光细致地扫过纺纱机的每一个部件，她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光滑的木质纹理。

    “有劳李管事使人演示一番。”

    李五德不敢怠慢，疾步上前，竟不唤旁人，而是自己亲自动手。

    他向后拉动架子上方一根横木，带动转轴，继而转动摇柄，开始纺纱。

    轮轴滚筒纱锭旋转，架子下方粗纱的迅速被拉伸成纤维，旋即被捻成纱线。

    六根纱线同时纺出，速度之快，较之以往，提升何止六倍。

    宋昭月眸中闪过一丝亮色，这纺纱机，成了！

    李五德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昭月的表情。

    见她神色满意，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宋昭月不知道这纺纱机同珍妮纺纱机有何差异，但是这个纺纱机的效率较之前的纺纱机已明显提高。

    只得她发现这纺纱机占地面积大，制作成本瞧着不菲，寻常百姓家恐是用不起的。

    看来，这纺纱机是专为工坊而制。

    只是一次六根纱，会不会有些少。

    “李管事，这纺纱机做的甚好，你们营造司当记一功。待殿下看后，赏赐自不会少了你们的。只是否可以考虑将这纺纱机再做大些，一回再多纺些纱线。”

    “多谢娘娘！娘娘英明，小的这便差人一试。”李五德闻言，赶忙应承。

    他就知道，且不论瑾侧妃送来何等稀奇古怪的图纸，只要能制出实物，他们营造司便能在殿下面前露脸得赏。

    望舒舍内，烛火摇曳。

    “殿下，”宋昭月轻唤，将手中茶盏递向裴明绪，“妾身今日去了营造司，营造司制出了新纺纱机。”

    裴明绪接过茶盏，温热的瓷感透过指尖传递而来，他挑眉：“那月儿这下可是了却一心事，宽心不少？”

    “殿下，这纺纱机，一回可纺六根纱线呢。”宋昭月忙道，“这可比原来的纺纱机纺起纱来快多了。”

    裴明绪闻言，顿时兴致盎然：“这纺纱机，当真如此高效？”

    “殿下，日后亲眼一观便知分晓。”

    “妾身已让管事李五德想法子，将这新纺纱机做大些，好一回能纺出更多的纱线。”

    “如此一来，纺纱线效率尚可再提升不少。”

    “只是这纺纱机较大且造价成本颇高，只适合工纺用，百姓自家怕是用不上。”宋昭月话语间略有些遗憾。

    裴明绪唇角上扬，浅笑道：“如今纺羊毛线最多的，除了府里的工坊，便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工坊。这对纺纱机有急切需求者正是工坊，岂不正相宜？”

    “至于百姓自家用的纺纱机，不是尚有悬赏吗，或许不日便有好消息传来。”

    宋昭月闻得此言，微微颔首，细思之下，确然如此。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殿下，这营造司的赏赐该当如何定夺？”

    “月儿，你有何见解？”

    “殿下，图纸虽是妾身所绘，然关键精妙之处妾身亦未明了，故而并未详尽画出。”

    “营造司能参考图纸自行设计补全添加，着实殊为不易。这纺纱机日后用途不可限量，依妾身之见，当赏万两白银。”

    裴明绪闻言，微微颔首：“万两白银确属应得之赏。”

    “只是……”他略一沉吟，“营造司毕竟隶属燕王府，若当下便给予万两赏赐，恐引得百姓心生疑窦，以为王府并非诚意悬赏。”

    “况且，营造司是得了你的图纸，方造出此纺纱机。若是传出去，岂不更不能令人信服？”

    宋昭月闻言，不禁秀眉微蹙。

    “不如，给个五成，既能彰显王府对其功绩的重视，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至于剩余的赏银，便添入参与此次研制纺纱机之人的工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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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7 章 标准化

    “月儿这提议甚好。”

    裴明绪微微颔首，面上满是赞同。

    “添于工钱中，那便是细水长流，好过那一次性赏赐，徒惹诸多非议。”

    他搂着宋昭月，打趣道：“司珍局因着千金阁，已是赚得盆满钵满，让营造司其他局的人眼红。这下营造司的司工局也得了大笔赏钱。”

    “月儿，看来往后，营造司要将你视作财神供奉起来了。”

    宋昭月眉眼弯弯，“殿下，但凡做得好便有赏，他们自会愈发勤勉，更具动力做事。”

    “说不准，这大笔赏银下去，不日那织布机亦会传来佳音。”

    裴明绪朗笑出声，“诚然，重赏之下，司工局那些大匠定会加力改进织布机了。”

    ......

    营造司的动作果然迅速。

    仅两日，更大的纺纱机便已制成，一回可纺十根纱线。

    宋昭月和裴明绪得到消息，便相携前往营造司，亲眼瞧一瞧这新纺纱机。

    巨大的纺纱机矗立在宽敞的工坊内，木质结构精密复杂，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气。

    李五德悉心操作纺纱机演示一番后，便恭敬地退至一侧。

    宋昭月绕着纺纱机细细打量，发现这纺纱机在细微之处较之前有所改进，较之先前更为精巧，操作起来也更为便捷省力。

    “做得不错。”宋昭月赞许道。

    裴明绪负手而立，目光从纺纱机上缓缓扫过，眼中亦是流露出满意之色。

    “着实不错，既然瑾侧妃说可以，那此纺纱机便算是改进成功了。”

    “只是，这纺纱机的图纸是瑾侧妃所予，这新式纺纱机便不能全然算作营造司的功劳。”

    李五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心中忐忑不安。

    殿下所言不虚，他们确是凭了瑾侧妃的图纸，方能成此纺纱机。

    其余众人亦皆竭力按捺心中失落，垂首肃立

    裴明绪的目光扫过营造司众人，语气稍缓。

    “然，瑾侧妃也说了，这纺纱机制得颇好，些许细节之处的改良，确是营造司的功劳。”

    “故而，仍当予以嘉奖。”

    李五德等人心中这才松了口气，屏息凝神地听着。

    “瑾侧妃既为诸位请功，便赏银五千两予所有参与研制此纺纱机之人，且此后每月工钱皆增二成。”

    裴明绪话音刚落，李五德等人顿时大喜过望，原本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

    “谢殿下！谢娘娘！”众人齐齐跪地谢恩，呼声震耳。

    一时间，宋昭月于他们心中，宛如财神爷，活菩萨般的存在。

    “都起来吧。”

    裴明绪轻抬手臂，示意众人起身。

    “营造司需速速赶制五十台此等新式纺纱机。”

    “是，殿下。”李五德连忙应道，心中却有些犯难。

    这五十台纺纱机，纵是日夜不停，也得一个月。

    宋昭月想着司工局加急造这纺纱机，自己还指望他们改进织布机。她秀眉微蹙，略一沉吟。

    “殿下，妾身有一提议。”

    裴明绪侧目，柔声问道：“有何想法？”

    “妾身以为，这纺纱机部件繁多，若要尽快赶制一批，不如将各个部件的尺寸标准化。”

    宋昭月将自己想到的工件标准化一一道来。

    “部件尺寸标准化，即每一部件皆定好尺寸，依所定之尺寸而制。”

    “如此，便可使匠人各自制作不同部件，最后再由专人负责将各部件组装成纺纱车，岂不比一人制一架要快上许多？”

    李五德闻言，眼中一亮。

    发现此乃一个极好的法子。

    熟能生巧仅专注于某一部件，制作起来自当快得多。

    若非如此，短时间内实难制出大批纺纱机。

    “娘娘此法甚妙！”

    李五德难抑激动，拱手而道：“如此一来，那些粗笨活计便可交予学徒，娴熟匠人只负责精细部分，效率定能大大提升。”

    “小的这便安排下去！”

    裴明绪在一旁听着，也很快反应过来。

    “你这法子确实精妙。”

    他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若将此法用于打造盔甲和兵器之上……

    .......

    裴明绪送宋昭月回了望舒舍后，便疾步匆匆赶去前殿。

    一入前殿书房，即传王升前来，问他盔甲兵器打造的进度。

    王升略一迟疑，面露难色。

    “回殿下，如今已铸就六百余套盔甲，各类兵器亦有两千余把。”

    裴明绪闻言，眉峰紧蹙，面色沉郁。

    他藏在燕云山中那三万兵马，粮草尚足，独缺甲胄兵器。

    朝廷对甲胄与兵器管制甚严，严禁私造。

    擅造甲胄兵器的铁匠，除了少数人外，皆供职于兵部所辖的兵械所。

    未入兵械所者，亦皆于官府登记在案，稍有异动便会引来关注。

    他这些年苦心搜罗，费尽周折方揽得数名铁匠，并遣机灵的学徒跟着学艺。

    但仍是杯水车薪，此数人之力仍难打造出足够的甲胄和兵器。

    “可还是人手不足？”

    裴明绪语气中透出一丝无奈。

    王升面露苦笑：“殿下，确然如此。娴熟的铁匠难寻，便是寻到了，也难以送到燕云山。”

    “会打造兵器甲胄的铁匠少，且官方严密监控，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眼下，矿脉图上的铁矿遣人秘密采挖，如今打造甲胄兵器的精铁短缺已解决了，而今所缺的，唯铁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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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8 章 水力

    望舒舍，宋昭月抱着珩儿，手中一根细长的逗猫棒，顶端缀着彩色的羽毛，轻轻摇晃。

    不撸，卖力地跳动着，扑腾着圆滚滚的小身子，笨拙地扑向羽毛，每一次都扑空，却乐此不疲。

    珩儿被逗得咯咯直笑，手舞足蹈。

    裴明绪踏入屋内，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幅温馨的画面：胖猫逗弄稚子，母子二人其乐融融。

    不撸瞧见裴明绪，瞬间舍了羽毛，迈着毛茸茸的小短腿，颠颠地跑到他脚边，亲昵地蹭着他的靴子，撒娇卖乖。

    裴明绪在榻上坐定，自宋昭月怀里接过珩儿，顺势拿过逗猫棒，拨弄了一下仍旧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不撸。

    “月儿，如今春日渐暖，不撸掉毛厉害，让侍女们勤些给它梳毛，莫让猫毛乱飞，呛着珩儿。”

    宋昭月轻笑一声：“殿下放心，不撸现今一日里，不知要被绿珠她们梳理多少回。方才放它进屋前，绿珠还特意梳了一遍。”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中咯咯笑着的珩儿，眼中满是慈爱。

    “如此甚好。”

    宋昭月俯身撸了一把不撸，不撸得了她的抚摸，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蓬松的尾巴轻轻摇晃，一派惬意。

    珩儿出生后，不撸便被挪去了西厢角房，如今珩儿大了些，才又让它进屋来。

    裴明绪陪着珩儿玩耍，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玩了一会后，珩儿渐渐失去了玩耍的兴致，笑声变成了哼哼唧唧，小身子扭来扭去。

    宋昭月见状，瞬时明了：“殿下，珩儿这是饿了。”

    她忙唤奶娘和白瑾：“抱珩儿下去喂奶。”

    奶娘和白瑾躬身应是，白瑾小心地从裴明绪手中接过珩儿，退了下去。

    宋昭月起身，用温水净了手，而后走到桌边，提起紫砂壶，给裴明绪斟了一杯热茶。

    茶香袅袅，氤氲在空气中。

    宋昭月将茶杯递给裴明绪，柔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早留意到，裴明绪刚进屋时，眉头就微微蹙着。

    裴明绪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眉宇间仍旧带着一丝愁绪。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乃兵器甲胄之事。”

    “燕云山中所屯兵马，缺甲胄兵器。而我手中铁匠不足，打造出来的兵器甲胄远远不够。”

    “月儿，先前在营造司，你提及的标准化部件尺寸……”他看向宋昭月，“我在想，可否将此法用于兵器甲胄的打造上，提高效率，多造些甲胄兵器。”

    宋昭月略作思忖：“理当可行。”

    “只是……”她秀眉微蹙，“即便部件标准化，锻造仍需铁匠一锤一锤敲打，速度终有限。”

    “想要快速提高，还得另想办法。”

    她抬眸看向裴明绪：“殿下可否将甲胄图纸给妾身瞧瞧？”

    “好，我这边让福顺取来。”

    裴明绪当即唤来福顺。

    “去前殿书房，将军中甲胄图纸取来。”

    福顺领命，疾步而去。

    窗外，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福顺很快便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卷图纸。

    他恭敬地将图纸呈给裴明绪。

    裴明绪接过图纸，展开后递给宋昭月。

    “月儿，你看看。”

    宋昭月接过图纸，细细查看起来。

    图纸上，盔甲的各个部件绘制得十分详尽，线条流畅，结构复杂。

    她纤细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各个部件滑动，目光专注。

    裴明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半晌，宋昭月抬起头，看向裴明绪。

    “殿下，这盔甲的样式，可否做些修改？”

    裴明绪微微一愣，“修改？做怎样的修改？”

    宋昭月指着图纸上的胸甲之处。

    “将胸甲做成两块，左胸，右胸各一片。”

    又指向背甲。

    “背甲也亦分作两块，分上下两块。”

    “这些甲片，用铁环相连，制成胸甲和背甲。”

    宋昭月继续说道。

    “下甲则做前后左右四块，每块由铁片相连而成。此四块下甲，亦以铁环相连。”

    她又指着臂甲和护喉的部分。

    “臂甲也是由铁片相连而成。护喉也用小一些的铁片相连制成。”

    宋昭月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裴明绪，眼里满是期待。

    裴明绪眉头蹙了起来。

    “如此，这全套铁甲皆由铁片制成，铁匠打造铁片，很是费事。”

    宋昭月嫣然一笑。

    “殿下，这铁片，不需要工匠打造。”

    “而是用水力。”

    裴明绪疑惑地看向她，“水力？”

    宋昭月解释道：殿下可曾见南方水车？那水车借水力，将河水运到农田里。”

    “我们也可以用水力来打造铁片。利用水力捶打铁片，可以十二个时辰不停歇。”

    “再将铁片组装，最后将不同铁甲部位组装。”

    “这样，一套铁甲便做完了，不需要铁匠一锤一锤打造。”

    裴明绪听着，眼中渐渐亮起光芒。

    这确实是一个好方法！

    可以大大提高打造铁甲的效率！

    但他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

    “如何利用水力？”

    宋昭月自信道：“妾身曾在杂书上见过南方水车的图。妾身试试画一个图纸出来。”

    窗外，暖阳更盛，照耀在宋昭月的脸上，更显得她容光焕发。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眼中满是赞赏和柔情。

    月儿，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翌日，宋昭月钻进书房，铺开雪白的宣纸，研好墨，提笔便开始绘制图纸。

    前世读书时，闺蜜研究过古代水力应用的课题。那时，她陪着闺蜜一起查阅资料。

    她还兴趣盎然地设计了一座用水力舂米的水力磨坊。

    皆是利用水力来捶打，而今只需将舂米的水力磨坊稍加改动，便可用于捶打铁片。

    宋昭月边回忆边画，渐渐的复杂的结构图在她笔下逐渐成形。

    水车推动轮毂，带动齿轮旋转，齿轮旋转则带动两个铁桩在滑轮上上下运动。

    将烧红的铁胚放置于铁桩下方。

    铁桩每一次落下，便能捶打铁胚，如此反复，铁胚须臾间便可捶成铁片。

    铁片淬火后，被移至特制的模具上，由另一组水力驱动的铁冲头冲压成型各种尺寸的，接着转移到下一组水力驱动的铁冲头处进行打孔。

    接下来便可由学徒们将成型并打孔的铁片剪去多余部分，接着仔细打磨，去除毛刺。

    最后，将不同形状的铁片按照盔甲各部位的需要，用铁环绞接起来，再次打磨修整，直至光滑平整。

    最后，将这些盔甲各部位组装起来，一套完整的铁甲便打造完成了。

    头盔的制作则更为简便，只需将铁片放在模具上冲压成型，再进行打磨即可。

    整个过程，无需经验丰富的铁匠，学徒或者普通人都可以完成。

    宋昭月放下笔，看着完成的图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套水力装置，不仅能大大提高盔甲的生产效率，还能减少对熟练铁匠的依赖。

    接下来便是交给裴明绪，让他好生选址建造工纺了。

    毕竟私造甲胄，是视同谋反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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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9 章 风光

    夜里，宋昭月将画好的图纸拿给裴明绪。

    裴明绪抬手接过，缓缓解开系于其上的丝绦，徐徐展开。

    只见图纸上，复杂的线条勾勒出精巧的结构，齿轮、滑轮、水车、冲压模具……各种装置跃然纸上。

    他目光从图纸上每一处细节扫过，眼里渐渐闪现出惊喜的光芒。

    “这……竟如此精妙！”裴明绪不禁脱口赞叹。

    “殿下，这水力装置，以水车带动轮轴，轮轴再驱动齿轮……”宋昭月葱指轻点图纸，逐一道明其运作原理。

    她纤细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声音悦耳。

    裴明绪凝视着图纸，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

    “月儿，有了这工坊，便可大大减少对铁匠的依赖。”

    说完，他又似有所思，“只是这图纸观之复杂，不知实际能否建造成功。”

    宋昭月闻言，提议道：“殿下，不若先遣人依图打造一个样式，弄清楚如何建造。”

    她补充道：“若是做样式时察有不妥，即时修正，总比盖工坊时发现问题再行更改，要便利的多。”

    “再者，还能试试这图纸是否周详合理，若有阙漏，亦能改之。”

    她对这个图有信心，但是还是先制样为好。

    裴明绪微微颔首，觉得此法稳妥。

    “月儿思虑周全，便先造个样式出来。”

    他当即唤来王升，将图纸交予他。

    “你且看看这图纸，安排可靠之人，照此图纸秘密打造一个水力锻造坊的样式出来。”

    王升躬身接过图纸，“是，殿下。”

    他展开一瞧，见是打造铁甲的工坊的图纸，心中一惊，立刻明白此事极其机密。

    裴明绪叮嘱道：“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泄露一星半点。”

    “殿下放心，属下定当严密督造，绝不走漏风声。”

    王升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裴明绪看向宋昭月，眼中满是赞赏。

    “月儿，你助我良多。”

    宋昭月浅笑嫣然，星眸澄澈如秋水。

    “能为殿下分忧，妾身幸甚。”

    ......

    水力锻造坊图纸一事暂告段落，宋昭月便开始替绿珠准备起嫁妆来。

    已是二月下旬，料峭春寒中，喜事将近。

    绿珠的婚期定在四月初二十，如今已不到两月。

    嫁妆之事，需早做准备。

    宋昭月方着手整理绿珠的嫁妆单子，才写了几个字，便听见书房门外传来绿珠的声音。

    “娘娘，奴婢有事想同您说。”

    宋昭月扬声应道：“进来罢。”

    绿珠推门而入，手里捧一木匣。

    “娘娘，这些都是这两年您给的千金阁的分红，也攒下了不少，正好可以置办些嫁妆。”

    她将手中的木匣递给宋昭月。

    宋昭月见状，却把木匣推回，轻轻摇头

    “绿珠，这些银票你收好，届时当作压箱底的银子。”

    绿珠一愣，有些不解，“娘娘，不是说好了奴婢自己挣银子，存嫁妆……”

    “傻丫头，”宋昭月轻笑，“以后你自个儿当家作主，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宋昭月将木匣塞回绿珠手中，“这些分红你留着，以后碰到合适的庄子，便买上一两个。”

    “有庄子，则每年还有收益。若是遇上手头银钱短缺，还能卖了换钱。”

    “我之前那般说让你自己挣嫁妆，不过是想鼓励你大胆走出去，经营千巧阁罢了。顺备多考验王升一年，看他是否真心待你”

    绿珠眼眶一红，哽咽道：“娘娘……”

    宋昭月轻叹，拉住绿珠的手，“莫哭了，你瞧你不爱哭的人。这要成亲了，眼睛都红了几圈。”

    “你如今的嫁妆里，唯有一个殿下赐下的小庄子。日后自是再买一两个合适的庄子为好。”

    她在云朔附近也没有庄子，她嫁妆里的庄子皆在京城，自是没法子匀一个庄子给绿珠。

    且目下云朔周遭，亦无合意庄子售卖。

    所幸裴明绪知晓她看重绿珠，且绿珠嫁的是王升，便赐下了三十二抬嫁妆，以示恩宠，其中恰有一个小庄子。

    绿珠紧紧握住宋昭月的手，感激涕零：“娘娘待奴婢，恩深似海。”

    宋昭月拍了拍绿珠的手背，柔声道：“你是我从小到大的情分，自然要好好待你。”

    “你就莫操心这些，好好准备当新娘子吧。”

    ......

    嫁妆单子整理好后，宋昭月带着人前往后院厢房，那里存放着王升送来的聘礼，沉甸甸的箱笼，满满当当的。

    这些三十二抬聘礼，自是已放入绿珠的嫁妆之中。

    为了给绿珠撑面子，宋昭月自然不会小气。

    除了王升的聘礼，她又另外添置了三十二台嫁妆，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瓷器摆件，样样精致，件件用心。

    再加上裴明绪赐下的三十二抬嫁妆。

    一时间，库房里堆满了箱笼，足足有九十六抬。

    宋昭月吩咐下人仔细清点、登记造册，再用红绸包裹，贴上喜字，妥善存放。

    待到绿珠出阁那日，风风光光，十里红妆。

    谁敢小瞧绿珠曾是侍女！

    宋昭月于此厢悉心为绿珠筹备嫁妆，忙碌不迭。

    而裴明绪正与众人商议，如何安然将阿鲁台之阏氏及其幼子送至乌维手中，以挑起匈奴内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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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0 章 识时务

    前殿书房内，裴明绪高坐主位，召集一干众人共商挑起匈奴内斗一事。

    王升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朗声道：“殿下，草原探子新近快马加鞭传回密报，乌维与图拉嘎间嫌隙日深，矛盾急剧升温，如今已几近水火不容之势。”

    裴明绪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剑眉微挑，眼中兴味顿生：“且将详情细细道来。”

    王升垂首，恭敬应诺，有条不紊地回禀：“殿下，去岁冬日，匈奴王庭粮草匮乏，几近断炊。图拉嘎遂向匈奴各部强行征收粮草辎重，以度难关。”

    “然那乌维悍然拒不缴纳，公然违抗王庭之令。且征粮的王庭骑兵于回程之际，惨遭野兽突袭，竟至全军覆没。”

    裴明绪修长手指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声声沉闷，仿若敲响战鼓前奏，震荡人心。

    此乌维行径果如自己先前所料，狼子野心，绝非甘心臣服图拉嘎之人。

    “图拉嘎知晓后，又作何反应？”

    王升继而道：“回殿下，图拉嘎闻讯大怒，即刻派人前往问责乌维，并召乌维前往王庭。”

    “然乌维拒不认截杀王庭骑兵一事，且推诿言称天寒地冻，拒往王庭面见图拉嘎。”

    裴明绪冷冷一笑：“如此情形，实乃天赐良机！”

    游杰趋前一步，拱手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

    “乌维此举，无疑是将图拉嘎单于之颜面与尊严肆意践踏，图拉嘎为维护其单于尊荣与统治，定欲除乌维而后快。”

    杨修元亦微微点头，手抚胡须，一脸赞同：“殿下，现今正值匈奴青黄不接，各部粮草短缺。乌维与图拉嘎双方，但凡一方能吞并便可集两家之力，安然熬过此艰难时日。”

    曾程目光炯炯，振声道：“殿下，观如今之势，此二人怕是皆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恰似两堆干柴，只待我等略施小计，点燃这导火索，匈奴内战之火必将熊熊燃起，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阿鲁台的阏氏和幼子，于府中养尊处优多日，此刻也该是其发挥效用的时候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唯有张择芳，眉头微蹙，面露迟疑之色，轻声道：“殿下，可乌维因达尔坤被燕北军俘虏，对燕北恨之入骨。”

    “我等若将阿鲁台的阏氏与幼子送去，他当真会如我等所愿，与图拉嘎反目成仇？”

    “倘若其识破我等计谋，转而与图拉嘎携联手，彼时又该如何应对？”

    此话一出，游杰等人也面露迟疑，面面相觑，屋内气氛一时凝重。

    的确，乌维对燕北可是恨之入骨。

    裴明绪缓缓起身，目光深邃而坚定。

    “事在人为。”

    “乌维野心勃勃，且在其眼中，达尔坤的死乃图拉嘎所为。”

    “眼下，只需予他一线契机，他定会牢牢抓住，为求自保、谋发展，不惜与图拉嘎彻底决裂。”

    他踱步至沙盘前，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城郭营寨栩栩如生，仿若缩小的乾坤天地。

    裴明绪目光牢牢锁定代表匈奴的区域，仿若要将那片土地看穿。

    “乱，方为我燕北之良机。”

    旋即转身，看向众人，语气不容置疑：“将阿鲁台的阏氏与幼子送去给乌维，挑起匈奴内战。”

    众人齐声应诺：“是！”

    裴明绪负手而立，久久凝视沙盘，脑海中已然勾勒出后续每一步棋路。

    匈奴一日不除，燕北便一日难安。

    ......

    北风怒号，仿若群狼夜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在荒凉的官道上颠簸前行，朝着云上疾驰。

    马蹄踏处，黄尘滚滚，恰似黄龙蜿蜒奔腾。

    车内，阿鲁台的阏氏阿骨娜，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仿若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她紧紧抱着年幼的儿子，那孩子在颠簸中睡去，小脸带着未脱的稚气，却也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一路颠簸，阿骨娜却异常平静，未有半分哭闹，亦无丝毫挣扎，仿若认命一般，静如死寂。

    王升本以为她会哭闹，会咒骂，会祈求，没想到她竟如此平静。

    临近云上，一行人停下马来，稍作休憩。

    王升驱马至车窗旁，抬手叩击窗棂，沉声道：“阏氏，可知此去何方？”

    他本暗卫出身，昔日曾肩负刺探草原匈奴机密的重任，自是精通匈奴语。

    阿骨娜掀开车帘，缓缓抬起头，望着他，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

    “自从龙城被破，被你们俘虏后，便不会有更糟糕的境遇了。”

    她抬头望向天空，喃喃自语，“长生天会保佑我们的。”

    “死后，我们的魂魄终将回归草原。”

    王升眉头微蹙，看向阿骨娜怀中稚子。

    “你甘愿你儿，小小年纪便回长生天怀抱？”

    阿骨娜闻言，瞬时缄默不语，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

    她目光缓缓落在怀中儿子身上，用力紧紧搂住儿子，身子微微颤抖，仿若寒风中的孤叶。

    “你需要我做什么？”阿骨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决然。

    王升面色冷峻，“你要做的便是助你儿，夺回匈奴单于之位。”

    阿骨娜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王升，仿若听闻天方夜谭：“为何要帮我们？”

    王升嘴角上扬，冷冷一笑。

    “单于为幼主，相较那野心勃勃的图拉嘎，于燕北而言，更为有利。”

    “我们岂会容下一个时时对燕北虎视眈眈的匈奴单于。”

    阿骨娜垂首，心中暗自权衡其中利弊。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答应你。”

    她心下明了，这是她母子唯一的希望，也是她儿唯一的希望。

    若是不答应，燕北人也自有手段令她就范。

    王升见状，微微颔首，似是颇为满意。

    待众人休息好后，队伍继续朝着云上前进。

    云上城，在落日的余晖中，仿若一座古老的巨兽，静静蛰伏，显得格外苍凉。

    王升一行终于伴着夕阳，踏入城门，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太守府，一处僻静院落。阿骨娜母子二人被安置于此。

    王升安排好守卫后，便直接开口道：“阏氏，龙城一战，可有你的心腹旧部被俘？你回了草原，需人手相助。燕王殿下宅心仁厚，愿意将这些人归还于你。”

    阿骨娜闻言，激动道：“有，都是我陪嫁而来的勇士，对我忠心耿耿。”

    她快速报出数个名字。

    “都隆竒、居車兒、乌日根……”

    王升一一记下，唤来亲信，“速去云上俘虏营，将这些人提出来。”

    亲信领命而去，疾步如飞。

    云上城外，苦役营。

    龙城一战的匈奴俘虏尽数在此劳作。

    如今入夜，俘虏们劳作一日后，勉强食得半饱，拖着疲惫不堪身躯，相互依偎，席地而眠。

    正当众人于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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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1 章 归心似箭

    苦役营士兵涌入，为首者乃王升亲信。他手持名册，高声喝道：“都起来，念到名字之人都出来，莫要出差错！”

    念到名字的人皆老实起身，站到指定位置。

    他们知晓若是违抗，燕北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士兵们借着火把微光，逐一核对。所幸，阿骨娜要的那些人，大部分都还活着。

    只是形容枯槁，衣衫褴褛，早已没了昔日草原勇士的风采。

    士兵们将寻到的人带出苦役营，押至河边。冷月高悬，河水泛着寒光。

    都隆竒等人被粗暴地洗刷，冰冷刺骨水流冲击，有人牙关紧咬，有人痛呼出声。洗净后，换上粗布衣衫，一路押解，向着太守府而去。

    太守府内，僻静庭院中，阿骨娜紧牵幼子之手，静静伫立。

    院中火把熊熊燃烧，光影摇曳，勾勒出一抹的剪影。

    都隆竒等人被押入院中，抬眸瞬间，望见安然无恙的阿骨娜母子，皆是身形一震，仿若梦中。

    他们满心狐疑，不知燕北人此番举动何意，眼中警惕之色一闪而过。

    为首的都隆竒率先回神，他身形魁梧壮硕，即便历经磨难，气势犹存，尚能看见昔日王庭勇士的英姿。

    此刻，他大步向前，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心口，低头行礼，沙哑嗓音带着一丝因激动而难以抑制的颤抖：“阏氏！”

    阿骨娜视线扫过眼前这些熟悉面容，往昔龙城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一时间百感交集。

    “都隆竒，居車兒、乌日根……”

    她一一唤出他们的名字。

    她环顾众人，目光坚定，声虽轻柔却仿若洪钟，响彻庭院：“你们可愿，与我同回草原，替我儿夺回单于之位，重振我楼烦部雄风？”

    众人闻得此言，身形皆是猛地一震，仿若被一道惊雷劈中，刹那间愣在当场。

    顷刻，只见他们眼眸之中，仿若有璀璨星火瞬间燃起，烈烈燃烧，渐成燎原之势。

    那是对广袤草原故土的魂牵梦萦，对自由的炽热渴望。

    更是对复仇的切切期盼。

    王升立于暗处，将这群匈奴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

    果然是一群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

    只知逞一时意气，却全然不想想，燕王府为何无缘无故、好端端地要放他们回去？

    瞧瞧阿鲁台的阏氏，一个妇道人家，身处困境，尚且知道韬光养晦，将仇恨深埋于心，心里门儿清，这燕王府不过是在利用他们母子。

    反观这群莽汉，空有一身蛮力，还在燕北的地盘，却毫不知掩饰仇恨，真真是可笑至极。

    也难怪楼烦部的人向来骁勇善战，堪称匈奴各部中最能打的部落，可如今却落得个几近灭族的凄惨地步。

    平日里只知冲锋陷阵，不懂谋略权衡，被人算计了还蒙在鼓里，如何能不遭此大难？

    不过，王升转念一想，这群人头脑简单，倒也并非全无益处。

    此番只需他们平安地将阿鲁台的阏氏和幼子毫发无损地送到乌维处，便足够了。

    至于后续，本就与他们无关，他们也没那个能耐掺和。

    燕北只需稳坐幕后，静待匈奴内部战火纷起，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此时，庭院之中，火把熊熊燃烧，光影摇曳，仿若群魔乱舞。

    众人人仿若被热血冲昏了头脑，齐齐跪地，膝盖砸地之声仿若闷雷，齐声高呼：“愿为阏氏效死！重振楼烦雄风！”

    那声音仿若洪钟，响彻夜空，震得人耳鼓生疼。

    他们眼中的仇恨，仿若实质化的烈焰，熊熊燃烧，几近喷薄而出。

    是对燕北人刻骨铭心的恨意。

    也是对失去龙城，失去自由的切齿之恨。

    阿骨娜站于众人面前，眼眶微红。身旁年幼的儿子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呼声吓到，小脸煞白，紧紧贴着母亲，仿若受惊的小鹿寻求庇护。

    阿骨娜上前一步，伸手扶起都隆竒。

    “好，好！我楼烦部的勇士！”

    她声音哽咽，却透着无比的坚定，似是在向天地立誓，“长生天在上，楼烦部必将崛起！”

    翌日清晨，曙光初绽，薄雾轻笼，

    云上城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仿若沉睡巨兽张开大口。

    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马蹄踏地，声若闷雷，向着北方的茫茫草原疾驰而去。

    为首者，正是身姿矫健、一袭劲装的王升。

    身后跟着阿骨娜一行人，再接着便是燕王府亲卫。

    队伍中阿骨娜，她身着素色骑装，英姿飒爽，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一抹淡淡的忧心。

    她怀抱幼子幼子，孩子被布条稳稳地绑于母亲怀中，此刻正探出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王升等一路护送，直至关外，方勒马驻足，目送着阿骨娜等人一行人策马远去，扬起漫天尘土。

    马蹄声渐远，直至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上。

    身旁一名亲卫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凑近前来，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统领，您说这阏氏，真会乖乖依照计划，前往乌维那里吗？”

    王升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由不得她不去。”

    “属下不明白。”亲卫一脸懵懂。

    王升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淡淡笑意：“早已安排妥当，暗中有人跟随，一路护送是自然，亦或是……‘引导’。”

    说到“引导”二字，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若执意不去，自会有人‘护送’他们前去，确保万无一失。”

    “统领英明！”亲卫恍然大悟，眼睛一亮，随即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之色。

    王升不再多言，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回云朔。”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一名亲卫策马靠近，笑嘻嘻地调侃道：“统领这是归心似箭啊，想来是急着回去娶媳妇儿了！”

    王升闻言，脸上浮现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转瞬即逝，他故作镇定，轻咳一声：“莫要胡说，回去复命要紧。”

    “哈哈……”众人闻言，皆是哄然大笑，声震四野，

    一行人策马扬鞭，朝着云朔方向疾驰而去，一路尘土飞扬，只余下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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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2 章 喜事

    更深漏断，夜色如墨。

    望舒舍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明明灭灭，仿若羞涩少女的眼眸，半遮半掩地映照着满室旖旎风光。

    宋昭月一袭烟粉色寝衣，身姿婀娜，仿若桃花仙子，此刻正斜倚在裴明绪怀中。

    寝衣质地轻柔，仿若流云，不知何时滑落肩头，露出一片莹润如玉的肌肤，在烛光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恰似羊脂美玉，引人瞩目。

    她伸出纤纤玉指，葱白般的手指轻绕着裴明绪胸前的衣襟，动作轻柔而缱绻。

    突然想到什么，宋昭月眉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殿下，王升……他何时能回来？”

    裴明绪修长的大手轻抚着宋昭月的肩头，指尖摩挲间，只觉掌下肌肤的细腻滑嫩，让人不敢用力。

    “月儿，你放心，他定会在成亲前赶回。”

    宋昭月秀眉微蹙，仍有些不放心。

    “可如今已是四月，若是他成亲前赶不回来，绿珠岂不是要大失颜面？”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中佳人，眼眸中满是宠溺。

    “此事我已安排妥当，他一定会回来的。”

    “届时若真没有回来，我自有法子，绝对不会让绿珠失了颜面。”

    宋昭月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裴明绪。

    “什么法子？”

    裴明绪却仿若故意卖关子，不再回答，只是将宋昭月搂得更紧了些，仿若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

    “我不喜欢你在床榻上提别的男子。”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撩人的意味。

    “如今看来，你还不累。”

    “妾身只是担心绿珠……”

    宋昭月俏脸一红，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想要躲开。

    却为时已晚。

    裴明绪的吻，仿若蓄势已久的暴风雨，刹那间席卷而来。

    霸道而温柔，带着让人沉沦的魔力。

    烛火摇曳，帐幔轻垂。望舒舍内，春意盎然。

    ......

    四月上旬，春风和煦，望舒舍里，几树海棠正开得热闹。

    王升一路策马疾驰，终在这大好春光里赶回了王府。

    他立于前殿书房中，身形挺拔，却难掩满身的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王升将此行送阿鲁台的阏氏和幼子一事回草原一事，细细禀报。

    裴明绪闻言，微微颔首，“做的很好，后续命人严密监控匈奴。”

    “是，殿下。”王升领命。

    宋昭月在一旁听了，这才知晓王升去办了何差事。

    看样子，裴明绪打算继续对匈奴动手了，就是不知这匈奴战火几时会燃起？

    不过眼下，她瞧见王升好生生的回来了，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可不希望绿珠婚事出什么波折！

    只是，目光扫过王升那一身的风霜，宋昭月忍不住微微蹙眉。

    王升这一身风霜，形容憔悴，眼下这模样，似乎实在不太适合做新郎官。

    她如今将绿珠养的白里透红，俏丽动人。

    绿珠嫁给眼前这般的王升，让她有种自己地里水灵灵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她转头看向裴明绪，眼神中满是暗示，轻声道：“殿下，王统领这一路辛苦了……”

    裴明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看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了然一笑。

    “确实辛苦了。”

    “殿下，这离成亲也没几日了，不如让王统领休息数日，好操持婚礼？”宋昭月提议。

    裴明绪点头，“准了。”

    他对王升道：“眼下诸事皆已安排妥当，让旁人盯着即可，你便回去好好准备，给你半个月休沐。”

    王升喜出望外，连忙谢恩，“谢殿下，谢娘娘！”

    他双亲早逝，家中无人主事，此番去云上这段时间，婚礼的筹备相关事宜，皆是游杰在帮忙料理。

    如今得了休沐，总算能安心准备成婚之事了。

    他一想到即将同绿珠成亲，心中便激动不已。

    待王升退下后，裴明绪笑着看向宋昭月，“月儿，这下放心了？”

    宋昭月莞尔一笑，“嗯，放心了，多谢殿下。”

    裴明绪轻轻点了宋昭月的鼻尖，“我说过，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把绿珠嫁出去。”

    他突然转而问道：“那两个新来的侍女，绿珠调教得如何了？”

    “紫烟和蓝芷都是机灵的，如今已能在屋内伺候了。”

    裴明绪闻言点了点头。

    望舒舍原本只有白瑾和朱缨两个身手好的侍女，他一直觉得人手不足，尤其想到八月回京，京中局势波谲云诡，更是放心不下。

    正好绿珠出府，他便让王升从暗卫营又挑了两个出色的女暗卫。

    如此一来，除去暗地里保护的人，能时刻跟在月儿和孩子身边贴身伺候暗卫便有四人。

    毕竟回京后进宫，月儿和孩子身边只能带少数贴身伺候的人，暗地里的暗卫是没办法带进去的。

    为求安全起见，还是多安排些暗卫在身边伺候妥当。

    宋昭月知道新来的侍女又是暗卫出身时，自然明白裴明绪的用心。

    她轻声道：“多谢殿下，殿下思虑周全。”

    裴明绪握住宋昭月的手，十指相扣，仿若要将彼此融入骨血。

    “回京之后，宫中情况复杂，进宫时多几个人在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四月二十，天还未亮，宋昭月便起了。

    今日是绿珠的大喜之日，她自然要为绿珠好好梳妆打扮一番，让她做最美的新娘子。

    厢房内，铜镜映照着绿珠略带紧张的脸庞。

    宋昭月拿起眉笔，细细描绘着绿珠的眉形。

    她手艺娴熟，不过片刻功夫，便将绿珠的眉描绘得精致入画，更衬得她眉眼如画。

    接着是眼妆，腮红，唇妆……

    宋昭月一番悉心妆扮，绿珠仿若脱胎换骨，较之前更添了几分美丽，恰似一朵盛开在春日的海棠，娇艳动人。

    “娘娘这手艺，真是巧夺天工！”白瑾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朱缨也跟着附和：“是啊，娘娘这手艺真好。”

    紫烟和蓝芷两个新来的侍女，更是看得眼花缭乱，眼中满是惊叹。

    “娘娘，您这手艺这般神奇，怎的平日里都不见您用过？”朱缨好奇地问道。

    白瑾笑道：“娘娘本就天生丽质，平日里自是不用这般锦上添花。”

    紫烟和蓝芷也跟着附和：“是啊，娘娘倾国倾城，无需任何妆点，便已是仙子下凡。”

    宋昭月闻言，同绿珠相视一笑。

    “关键时刻，我自会妆扮。”宋昭月轻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

    绿珠自然知道宋昭月指的是哪两次。

    她曾听宋昭月说过，那两次皆是在选秀的时候。

    一次是去见淑妃，为了侧妃之位，她需以最美的姿态应对。

    一次是殿选的时候，那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妆容更是不容有失。

    想到这里，绿珠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伺候宋昭月多年，看着她从孤苦无依的少女，到如今的燕王府瑾侧妃。

    她见证了宋昭月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那些风风雨雨、磕磕绊绊，仿若昨日之事，历历在目。

    如今，她要嫁人了，不能在姑娘身边伺候，心中自是百般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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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章 怅然

    宋昭月见状，轻轻拍了拍绿珠的手，柔声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花了妆。”

    绿珠吸了吸鼻子，嘴角上扬，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奴婢知晓了，娘娘。”

    “怎还自称奴婢？”宋昭月抬手，用丝帕轻柔地为绿珠拭去眼角的泪花，眼中满是关切与期许，“往后啊，你便是王升的妻，与他携手，定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白瑾也忙上前柔声劝慰：“绿珠姐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合该笑逐颜开。”

    朱缨也跟着说道：“可不是，要是哭花了脸，这精心描的新娘妆可就全毁啦。”

    紫烟和蓝芷也跟着劝道：“绿珠姐姐，今日是您的大好日子，往后的岁月，必是幸福安康，和和美美。”

    绿珠深吸一口气，似要将满心的不舍与眷恋都咽下。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终是破涕为笑：“让娘娘和姐妹们费心担忧了。”

    晨曦初露，微光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洒入屋内，仿若为这满室的红妆添了一层柔美的光晕，处处都透着成亲的喜庆劲儿。。

    梳妆完毕，白瑾等人又赶忙帮绿珠换上那身大红嫁衣，绣金的丝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映得绿珠娇艳可人，宛如春日里盛放的海棠。

    宋昭月凝视着她，目光中满是祝福，只盼往后余生，她能顺遂无忧，岁月静好。

    .......

    “吉时到——”门外传来喜婆响亮的声音，“新郎官来迎亲咯！”

    喜乐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

    王升身着大红喜袍，身姿挺拔，满面春风，意气风发地大步跨入望舒舍，眼中的欣喜似要溢出来，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几首催妆诗吟罢，绿珠盖着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莲步轻移，缓缓走出屋来。

    王升稳步走到绿珠面前，伸手接过红绸一端，柔声道：“绿珠，我来接你了。”

    绿珠微微颔首。

    裴明绪与宋昭月并肩而立，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

    王升携着绿珠走到二人跟前，双双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叩首大礼。

    “殿下，娘娘，属下叩谢殿下和娘娘的大恩。”王升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

    绿珠亦跟着俯身，轻轻叩首。

    裴明绪微微点头，神色庄重：“你们二人日后相互扶持，琴瑟和鸣。”

    宋昭月目光殷切，柔声叮嘱：“绿珠，往后可要好好顾着自己。”

    红盖头下，绿珠眼眶再度泛红，重重点头。

    在一片喜乐声和祝福声中，王升牵起红绸，领着绿珠朝望舒舍外而去。

    热闹喧嚣渐渐远去，望舒舍又恢复了往昔的宁静。

    宋昭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绿珠跟在她身边多年，情同姐妹，如今嫁为人妇，就好像自己身边缺了一块似的。

    裴明绪察觉到宋昭月的落寞，长臂一伸，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舍不得了？”

    宋昭月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红，恰似春日里蒙了雾霭的桃花。

    裴明绪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王升是个可靠之人，你且放心，他定会待绿珠好的。”

    “往后，我会同珩儿，一直守在你身旁。”

    宋昭月轻轻靠在裴明绪的肩头，低声道：“妾身明白，只是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裴明绪揽着宋昭月，正欲开口再言，却闻东厢房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其间还夹杂着福顺焦急的哄娃声。

    今日福顺与奶娘一道陪着珩儿，瞧这动静，小家伙定是在闹脾气。

    宋昭月闻声直起身，轻轻推开裴明绪，留下一句“珩儿哭了，妾身去瞧瞧。”，便脚步匆匆朝东厢房赶去。

    裴明绪望着她的背影，无奈摇头失笑。

    这果然小胖子魅力大，月儿有了他，倒把自己抛诸脑后了。每回小家伙一哭，便就顾不上自己了。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王升骑着枣红高头大马，身姿矫健，唇角噙笑，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绿珠乘坐的喜轿，稳稳当当，轿帘上的流苏随着轿子的轻微晃动而摇曳生姿。

    紧随其后的是长长的嫁妆队伍，蔚为壮观。

    足足九十六抬的嫁妆，红漆木箱漆色鲜亮，大红喜字贴于其上，在日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每一抬嫁妆都由四个身强力壮的力夫抬着，一路前行。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燕王府的侧门出发，沿着云朔城的主街缓缓前行，引来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瞧瞧这嫁妆，真真是气派！”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惊叹道。

    “可不是嘛！这得多少银子啊！”旁边卖布的大婶也跟着附和。

    “听闻这新娘子原是燕王府瑾侧妃的贴身侍女，嫁的是王府侍卫统领哩。”一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眼中满是艳羡，轻声呢喃。

    “侍女出身竟能有这般丰厚嫁妆，真是好福气！”一个老者捋着胡须，不住摇头感叹。

    “您老有所不知，”一位知晓内情的路人神秘兮兮地说道，“这侍女跟瑾侧妃相伴多年，情同手足姐妹，那情谊可不一般。”

    “哦，原来如此，难怪难怪……”众人仿若醍醐灌顶，纷纷点头。

    嫁妆队伍中，除了常见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还有不少书籍字画、古玩器皿。

    甚至还有一抬嫁妆里，装满了各种珍稀药材。

    围观百姓啧啧称奇，对这桩婚事充满了好奇和羡慕。

    队伍蜿蜒前行，朝着王升的府邸而去，一路喜乐喧天，热闹非凡。

    王升端坐马背，却不时回首望向那顶喜轿，眼中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便不是孤家寡人了。

    他心中满是期待和幸福，恨不得即刻抵达府邸，将绿珠迎进家门。

    王升府邸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鞭炮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宣告着迎亲队伍的归来......

    绿珠成亲后，宋昭月很是不适应，常常喊了绿珠，才反应过来她成亲了。

    已为人妇，有了自己的家。

    不过很快，宋昭月的心神被陈氏便送来的消息所吸引。

    陈氏制出了一次可以纺三根纱线的纺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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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4 章 子类父

    宋昭月大喜，忙下帖子，请陈氏过府一叙。

    翌日，陈氏便来了望舒舍，身后跟着两个仆妇，抬着一架奇特的纺车。

    那纺车与寻常所见不同，一边是大轮轴，轮轴上有三根横放的小木棍，下方踏板与轮轴相连。

    “民妇参见瑾侧妃。”陈氏行礼道。

    “免礼，陈夫人，你带来的可是改进后的纺车？”宋昭月目光落在那纺车上，带着一丝期待。

    “正是。”陈氏微微颔首，恭敬作答，眼神中透着些许自豪，仿若孩童献宝一般。

    两名仆妇依言将纺车轻轻放下，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这纺车。

    陈氏上前，指着纺车上的诸多部件，逐一道来：“民妇苦思冥想，将那手摇的旧式纺车改为脚踏。如此改动，双手便能全然腾出来，纺纱效率定然大增。”

    “娘娘，民妇示范给您瞧瞧。”

    宋昭月颔首，命白瑾端来高度适宜的绣凳，放到纺车前。

    陈氏谢过白瑾，便坐到绣凳上，拿起三团蓬松的羊毛，准备纺纱。

    随着她轻轻踩动踏板，纺车上的转轮飞快地旋转起来，同时带动三根木棍转动，给抽出的羊毛纤维加捻，三根细白的纱线便从在缠绕木棍上。

    陈氏双手灵活地操作着，轻松自如地纺出三根纱线，速度比以往快了数倍。

    宋昭月看着这一幕，不由惊喜万分。

    “一次纺出三根纱线，当真巧妙！”她赞叹道。

    “这都是托娘娘的福，若非娘娘提点，民妇也想不到如此改进。”陈氏谦逊地说道。

    “夫人过谦了。”

    宋昭月起身走到纺车旁，仔细端详着这精巧的构造。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转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这纺车若能广泛推广开来，必能福泽万千百姓。

    彼时，百姓即便家中贫寒，亦可凭借这小巧且造价低廉的纺纱机，继续替人纺纱赚取银钱。

    相较营造司那高大笨重、造价不菲的纺纱机，此纺车优势尽显，更贴合百姓家用。

    “陈夫人，你心灵手巧，这改进后的纺车定能造福百姓。”宋昭月由衷地赞赏道。

    “能为娘娘和殿下分忧，是民妇的荣幸。”陈氏恭敬回道，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陈夫人，你这纺车当又记一功！”

    陈氏闻言，顿时笑开了花。

    上次燕王府的赏赐让他们家大出风头，那牌匾至今还在大门口挂着。

    家里布庄的生意也更好了。

    ......

    陈氏走后，宋昭月让人将她留下的纺车送去了营造司，让营造司按着纺车，将纺车图纸绘制出来。

    若其间存有可精进改良之处，也一并提出。

    营造司内，李五德接到这一差事，顿时整个人激动起来。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当下便忙不迭地差人唤来司内数位经验颇丰、手艺精湛的匠人。众人齐聚一堂，将那纺车团团围住，目光如炬，似要将其看穿、剖析透彻。

    他命众人仔细研究，不光要将这纺车图纸精心绘制出来，更要对这纺车改进一二，以彰显他们营造司的能耐。

    李五德深知瑾侧妃于他们营造司而言，不仅仅是财神爷那般简单，更是那通往青云之路的登云梯。

    一旦博得了她的青睐，往后自然少不了在殿下面前露脸，得殿下嘉奖的机会。

    夜深了，望舒舍内烛火悠悠摇曳，暖黄的光晕仿若一层薄纱，轻柔地笼罩着这方静谧天地。

    宋昭月坐在榻边，抱着珩儿，口中悠悠哼起一曲轻柔的童谣，素手轻轻拍抚着珩儿的后背，哄他入睡。

    裴明绪在一旁瞧着，只觉一天的疲惫在宋昭月的哼唱众尽数散去。

    小家伙在宋昭月怀里不安分地拱了拱，粉嫩的小嘴吧唧了两下，仿若在回味着什么甜蜜滋味，终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胖胖的小脸粉嘟嘟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宋昭月轻轻地将珩儿的小手放回包被里，抬眸看向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朱缨和奶娘，声线轻柔：“抱下去吧。”

    朱缨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珩儿，而后与奶娘一道，抱着珩儿同退了下去。

    待屋内只剩下她和裴明绪时，宋昭月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冲着裴明绪娇嗔道：“珩儿这小胖子，愈发沉了，才抱了这一小会儿，胳膊就酸得厉害。”

    裴明绪闻言，心疼地将宋昭月揽入怀中，修长的手指在她酸痛的胳膊上轻轻揉捏着。

    “嘶……嗯……”力道适中，舒服得宋昭月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哼。

    “月儿，你往后少抱珩儿些，直接搁在榻上哄他便是。”裴明绪柔声道。

    “哪有那般容易，”宋昭月无奈一笑，“这小家伙大了些，愈发黏人，偏要我抱着才肯睡。”

    裴明绪眉头微蹙，“明日还是我来哄哄试试。”

    宋昭月抬眸望向裴明绪，打趣道，“殿下，那明夜您试试，看看珩儿肯不肯让您抱着哄睡。”

    近来这小胖子的性子可犟了，稍有不如意，便扯着嗓子大声嚎啕，那嗓门大得惊人，偏生又干打雷不下雨。

    “那定是乐意的，我之前也不是常哄他。”裴明绪自信满满。

    宋昭月不禁笑道：“那明夜，妾身便拭目以待了。”

    “唉。”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实心的小胖子，也不知像谁。”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可没这般胖乎乎的。

    裴明绪闻言，脸色微微一僵，仿若被人戳中了隐秘，耳根竟有些泛红。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避开了宋昭月的目光。

    他小时候，也的确是有些……胖。

    母妃和姨母都唤他“小胖墩”。

    “咳咳，月儿，今日陈氏来了，听说还带了她带了改进的纺纱机？”裴明绪迅速转移话题，问道，“那纺纱机纺纱效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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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5 章 相助

    宋昭月未察觉裴明绪的异样，顺着他的话说道：“殿下，你有所不知，那改进后的纺车当真小巧许多，竟一次能纺三根纱！”

    她眉眼间带着一丝欣喜：“若是能推广开来，定能造福万千百姓。”

    裴明绪赞同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这陈氏不愧是慧织巧手，此次定要好好嘉奖一番。”

    “妾身亦是这般觉着，陈夫人着实心灵手巧。”宋昭月掩唇轻笑，“世人常说女子不如男，瞧瞧陈夫人此举，可是结结实实地打了那些迂腐之人的脸，让他们知晓女子亦有不输男儿的才情与智慧。”

    “哼，那些口口声声言女子不如男的，皆是目光短浅的庸人。”裴明绪语气笃定，“月儿这般聪慧过人，这羊毛纺织业从无到有，一步步走来，可都是月儿的功劳。若无月儿，哪有今日这般蓬勃之象。”

    宋昭月闻言，心中一暖。

    “还有那营造司改进纺车一事，亦是月儿居功至伟。”裴明绪补充道，语气中带着骄傲。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握住宋昭月的手，“只是当下，月儿的这些功劳，尚不能公之于众。”

    “下半年便要回京，我担心这些若是传扬出去，定会引来太子和秦王等人对你的格外留意，届时对你不利。”

    宋昭月轻轻点头，心中自是了然。

    回京之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争暗斗，稍有不慎，便会卷入旋涡之中。

    “待大局已定，我我定会将原本属于月儿你的功劳与荣耀，毫无保留地都还给月儿。”裴明绪紧紧握住宋昭月的手，郑重其事地许下承诺。

    宋昭月回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炽热的温度，心下动容。

    这些虚名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何况眼下，她也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只想闷声发财。

    回京之后，她已暗自打算，装作一个因姿色得宠的无脑胆小后宅女子，安稳混到离京之日。

    “殿下不必介怀，妾身并不在意这些虚名。”宋昭月柔声说道，“最要紧的，还是殿下的事。只要殿下一切顺遂，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裴明绪闻言，心中愈发感动和怜惜，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月儿如此深明大义，我真是……”

    他心中明了，月儿是为了他才甘愿这般自藏锋芒。

    ......

    裴明辰从宫中出来，抬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车外的种种视线

    他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心中怒火翻涌。

    父皇对他，就像春日里乍暖还寒的天气，时而温暖，给予他一丝希冀；时而冰冷，让他从心底泛起凉意。

    这般反复无常，实在令他难以捉摸。

    去岁年末，皇后重掌，彼时他告诉自己，父皇让皇后重出坤宁宫，不过是为了新年各种大典需要皇后出面，是为了皇家颜面。

    可如今云贵妃竟又重获圣宠，被他打压下去的秦王也跟着咸鱼翻身，这般变故，叫他如何能平心静气，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马车辘辘，行至魏王府。裴明辰仿若一阵疾风，径直冲入书房。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文房四宝被他怒不可遏地尽数扫落于地。

    墨汁四溅，宣纸飘落，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满心愤懑，本欲寻舅舅元朗前来商议对策，可念头刚起，便又想起舅舅早已被父皇派出京办差。

    一时间，满心的无助与憋屈涌上心头。

    良久，裴明辰缓缓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

    “来人，收拾书房。”

    他话音刚落，太监们鱼贯而入，个个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书房收拾妥当。

    “将最新的情报呈上来。”

    片刻后，探子送来的情报也快速摆在他面前。

    裴明辰整了整衣衫，端坐在书案后，拿起密函，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当看到燕王府以瑾侧妃的名义悬赏改进纺纱机的消息时，他剑眉微蹙。

    那瑾侧妃宋氏，出身不过是安阳侯府的庶女，虽诞下燕王长子，承蒙燕王求来一个封号，可终究身份低微。

    况且，燕王妃已于去岁同燕王和离，这般局势之下，燕王如今以宋氏名义悬赏，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是想借此造势，进而将宋氏扶正？成国公府又怎会轻易应允？

    成国公府会答应吗？

    燕王手握重兵，无疑是各方势力竞相拉拢的香饽饽。

    太子对燕王又想拉拢又是忌惮，可手段粗劣笨拙，生生将本站在阵营的燕王推开。如今追悔莫及，正绞尽脑汁想要修复关系。

    而秦王，自始至终从未放弃过拉拢燕王的念头，一直虎视眈眈。

    裴明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里闪过算计。

    此事倒是个绝佳契机，他倒是可以利用此事，既可卖燕王一个人情，又能趁机离间燕王与太子，乃至秦王之间的关系，一石三鸟，何乐而不为？

    再者，安阳侯府早已势微没落，安阳侯在朝中说不上话。

    燕王妃出身这般侯府，总好过燕王与朝中位高权重的重臣勋贵联姻。

    “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侍卫闻声而入，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应道。

    “派人去细细查查成国公府适龄可婚嫁的小姐，同时给我紧紧盯着成国公府的动静。”

    裴明辰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

    五弟啊五弟，你这一步棋，走得可不够稳妥。不过无妨，这做哥哥的，自当助你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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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6 章 各方觊觎

    东宫，书房内。

    裴明宗倚着雕花紫檀圈椅，手里握着燕北送来的密报，薄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嗤。”

    “今岁父皇六十圣寿，裴明绪不倾尽心力挥师北击匈奴，以战功为父皇贺寿，反倒鼓捣起这劳什子纺纱车。哼，当真不知所谓！”

    成国公端坐于下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殿下，燕王此番是以府中瑾侧妃宋氏之名，公然发布悬赏。依老臣之见，燕王给这是宋氏造势，怕是有意将那宋氏扶正。”

    裴明宗闻言，脸色大变，原本慵懒的姿态也随之消失，慢慢坐直了身子。

    良久，他方开口道：“外祖父，如今看来，裴明绪不会同成国公府联姻了。”

    “安阳侯府不中用，燕王扶正那宋氏总比娶朝中重臣勋贵家姑娘好。”

    成国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老脸上满是愁容。

    “话是如此，但燕王于我们而言，又怎能轻易舍弃。”

    裴明宗脸色愈发难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他想起刘悦莹，心中便一阵烦躁。

    若不是莹娘嫁入燕王府后任性妄为，骄纵跋扈，燕王怎会同东宫渐行渐远，以致如今这般形同陌路？

    燕王成亲之前，谁人不知他是东宫臂膀，坚如磐石；可如今，众人皆晓二者反目，势如水火。

    成国公抬眸，觑见裴明宗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将老二家的敏娘送进燕王府的念头便更坚定了。

    他总得为自家留条后路。

    莹娘为何这般任性，以致得罪燕王，太子心中当真不清楚吗？如今却将罪责全然推诿于莹娘一人之身。

    且说这莹娘，和离后，仗着陛下命她清修祈福的圣令，和燕王暗中照拂，在燕北不肯回京。

    斟酌再三，成国公终是开口：“殿下，不论如何，这燕王府正妃之位虽暂无指望，可侧妃之位，东宫断不能拱手让人。”

    “敏娘如今已及笄，这两年一直养在老臣夫人跟前，德容女工样样出色。”

    “若敏娘能进燕王府为侧妃，在外人眼中，虽说东宫与燕王偶有龃龉，可到底燕王还是东宫这边的。”

    “且敏娘心思玲珑，聪慧过人，若能居中斡旋，未必不能缓和东宫与燕王眼下这紧绷关系。”

    裴明宗听了，剑眉紧锁，陷入沉思。

    半晌，他开口问道：外祖父，依您之见，若是敏娘此番入府，有几分把握能化干戈为玉帛，重系东宫与燕王情谊？”

    成国公捋了捋胡须，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在权衡。

    “五成。”

    “殿下，此事急不得，需待敏娘入府之后，徐徐图之，步步为营，方有成效。”

    “再者，敏娘若能入燕王府，至少可向世人昭示，东宫与燕王并非恩断义绝，尚有转圜余地。”

    裴明宗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

    “好。既如此，有劳外祖母悉心调教敏娘，孤自会请母后出面周旋。。”

    “待燕王回京为父皇贺寿之际，便设法将敏娘赐婚于他。”

    成国公见太子应允，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敏娘能入燕王府，于成国公府而言，便是一条退路。

    ......

    秦王府书房内，檀香袅袅，裴明瑞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色阴晴不定。

    “燕北传来消息来看，燕王似在为那宋氏造势，意欲扶正。”

    张贤垂手立于一旁，闻言眉梢微挑：“殿下，太子与成国公岂会善罢甘休？燕王府这门亲，他们可是舍不得。”

    “哼，舍不得又如何？燕王今年回京祝寿，重立王妃已是板上钉钉。”

    “殿下对这燕王妃之位，可有打算？”张贤试探着问道，目光中带着思量。

    裴明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母妃近来复宠，本王会让母妃留意合适人选。”

    “若是能将我们的人送上燕王王妃之位，自是最好。”

    “即便不能，亦可借机挑拨燕王与太子，恶心太子一番。”

    张贤眉头微蹙，欲言又止：“那……魏王那边……”

    仿若被触及逆鳞，裴明瑞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想起曾在裴明辰手上所吃暗亏，心中便是一阵恼火。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语气森寒。

    “裴明辰那钻营小人，燕王妃一事，他定会不择手段插上一脚。”

    “哼，届时，本王定要他在燕王跟前，撞得头破血流，讨不得半点好去！”

    张贤不敢多言，“殿下英明。”

    裴明瑞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忽而又想起一事：“后日乃安阳侯府老夫人寿辰。”

    “备一份厚礼送去。”

    “既是燕王看重那宋氏，宋氏的娘家，安阳侯府也得拉拢拉拢。”

    “是。”

    张贤领命，躬身退下，留下裴明瑞一人在书房中，目光幽深，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

    燕王府望舒舍内，宋昭月坐在榻上，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细碎金芒，仿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此刻，她正笑意盈盈望着对面的绿珠，瞧着气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明艳，整个人仿若脱胎换骨，更有气势，周身散发着新婚燕尔的甜蜜与幸福。

    “瞧瞧，这模样，便是不说，我也知晓王升待你定是极好！”

    “我听闻府里人讲，王统领成亲之后，仿若换了个人，再不是从前那让人望而生畏的鬼见愁，如今竟是每日满面春风。”

    “看来，还是我们绿珠厉害，驭夫有术！”

    “娘娘......”绿珠闻言，瞬间羞红双颊，嗔怪一声，声音仿若蚊蝇细语。

    “好了好了，不说了，喝茶喝茶。”

    见绿珠羞怯难当，宋昭月便也不再逗她，素手轻抬，端起描金茶盏，轻呷一口清茶。

    她目光落在榻上玩耍的珩儿身上，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小家伙正咯咯笑着，手里攥着白瑾新缝制的布老虎，小手用力地揉捏着。

    那布老虎是用最结实的细棉布缝制，里三层外三层，针脚细密，结实无比，即便如此，却依旧难敌小家伙的摧残。

    “娘娘，这小公子的力气真是大，奴婢这布偶做得一日比一日结实，可还是……”白瑾无奈地笑道，语气中满是宠溺。

    宋昭月莞尔：“珩儿力气大，再结实的布偶，在他手里也坚持不了几天。”

    绿珠掩唇轻笑，看着珩儿虎头虎脑的模样，眼中满是喜爱。

    “娘娘，这说明小公子身子骨健壮。”

    宋昭月闻言点头，“这小胖子，能吃能睡，身子自然康健。”

    她没说的是怀这小子的时候，她可是吃了不少灵犀九转丹。如今珩儿自出生至今，竟是从未有过头疼脑热，倒也让人欣慰。

    绿珠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说起来，娘娘，我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宋昭月抬眸：“何事？”

    “前些时日，娘娘您不是让我去慈幼院送些米粮吗。我见那院里半大孩子颇多，心下思量，想着给他们寻些活计，赚些银钱，也好等年满十五，离开慈幼院时，手头有些银钱傍身，不至流落街头。”绿珠略微迟疑。

    “哦？你既有此想法，那是何主意？” 宋昭月问道，仿若鼓励。

    “我想着招些人去千金阁当学徒，让他们跟着师傅学些手艺，赚些工钱同时，日后也有个谋生手段。”

    宋昭月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这主意甚好。只是千金阁毕竟地方有限，怕也招不了太多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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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7 章 疏财

    宋昭月略微一沉吟，“这样吧，你让师傅们去慈幼院挑些有天赋、适合做金匠的苗子，带回千金阁做学徒。”

    “再从千金阁的盈利中，拨出银子，同营造司定制二百台小纺纱机送去慈幼院。若不够用，后续再添置便是。”

    “我会同府里说一声，让慈幼院的孩子们替王府的羊毛工坊纺纱。”

    “届时，我让府里派人多盯着，你也时常过去瞧瞧，务必确保这些纺纱机是孩子们在用，莫要被旁人占了去。”

    “有了这些纺纱机，孩子们既能攒下银钱，又能学门手艺，日后也好自力更生。”

    绿珠眼睛一亮：“娘娘英明。”

    “只是……”她略一沉吟，“那织布机呢？要不要也一并置办一些？”

    宋昭月沉思片刻，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织布机暂且不急，先让孩子们学会纺纱，等他们熟练了，再添置织布机也不迟。”

    “毕竟，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凡事都得循序渐进。说不定过些时候，有更好的织布机造出来。”

    “娘娘所言极是。。”绿珠点头应道。

    宋昭月想了想，又道：“绿珠，还有一事需你去办。千巧阁出银子，延请数位先生，每日去慈幼院教孩子们识字断句与简单算数之法。所需笔墨纸砚等一应物件，也都从千金阁支取。”

    绿珠一听，眉头微蹙，轻声劝道：“娘娘，这先生们大多自立门户，开馆授徒。让他们纡尊降贵，前往慈幼院教导那些孩童识字，怕是少有人肯应承此事。”

    “再者，这日后源源不断的笔墨纸砚开销，亦是不可小觑，积少成多，恐是一笔不菲开支。”

    宋昭月盈盈一笑，轻言安抚：“无需担忧，这有何难？多使些银钱便是，重金之下必有肯来者。况且咱们所求并非那精通经史子集的先生，只需寻些擅长启蒙幼童、教授识字和算术的先生即可。”

    “依我之见，不妨前往书院走一遭，多觅些家境贫寒、亟需银钱的学子，让他们轮流前去授课，既能解其燃眉之急，又可助咱们教导孩童，岂不是两全其美？”

    “至于笔墨纸砚，无需铺张，备些寻常品质的即可。孩子们初涉习字，先让他们以笔蘸水，在石板之上反复描摹练习，待将《三字经》熟背于心后，再授予笔墨纸砚，让他们正式落纸书写。”

    “与此同时，也需准备少许上乘的笔墨纸砚，用以奖励那些学业精进、聪慧过人的孩子，激励他们奋发图强，勤学好问。”

    “娘娘，您这法子好！”绿珠闻言，双眼放光，不禁赞道。

    宋昭月笑了笑，“慈幼院的孩子，若是能识文断字，将来离开了慈幼院，总归是更容易找到活计，更好成家立业。”

    “若是其中，有天资聪颖，喜爱读书的孩子，你且多留个心眼，留心观察一阵子。若是当真可塑之才，便送去学堂读书，一应束修花销，皆由千金阁全力承担，切莫因银钱之事，耽搁了孩子的前程。”宋昭月补充说道。

    “娘娘，您这样安排，慈幼院的孩子们可真是撞了大运，有福了。只是这样一来，这开支就又大了。”绿珠微微叹气，面露忧色，心疼宋昭月的银子。

    白瑾静立一侧，悉心照看着在榻上玩耍的珩儿。但双耳未曾闲着，将听着二人的一番交谈听了个真切，心中对宋昭月越发敬佩。

    起初，她只道娘娘心善，舍得掏银子为慈幼院置办纺纱机，让那些孤苦无依的孩子学门手艺，攒些银钱，已是顶好了。

    没想到娘娘的胸襟和眼界宽广，竟还想到了让孩子们读书，且愿意资助他们科考。

    “无妨。”宋昭月淡然一笑，“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钱对千金阁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这些孩子们来说，便是一个希望，或许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命运。”

    “再说，银子赚来便是要花用的，与其让它在库里蒙尘，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倒不如花在这些刀刃上。”

    她眼下花银子的地方甚少，可以说得上是只进不出。

    每月裴明绪都会遣人送一箱子碎银子和金瓜子来，给她打赏侍女太监。

    她的妆匣中的珍宝首饰也越来越多，裴明绪每月都会送她一件珍宝首饰，所用的都是大颗宝石镶嵌而成。她每每瞧着这些珍宝，皆不禁好奇，裴明绪究竟是在龙城一战中得了多少好宝石。

    她也曾试图向裴明绪探问一二，可每及此事，裴明绪便只是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只说足够他每月送她一件首饰了。久而久之，她也便不再追问，只安心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每月惊喜。

    至于她和珩儿的吃穿用度，更是不用她操心。她原本还担心她和珩儿的用度超了王府的份例，想着若是超了，她便自己补上。

    但裴明绪却说府里如今只有她和珩儿，哪有什么份例一说，他内库的银子随她花销，不够他自会想办法。

    “是，娘娘，我定当办好此事。”绿珠闻言，重重点头，“我定不负娘娘所托，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

    ......

    数日奔波，阿骨娜一行人马终于抵达乌维部落。

    毡帐错落有致，旌旗猎猎，牛羊遍野，一派草原景象。

    阿骨娜翻身下马，牵着年幼的赫连勃，跟着引路的乌维亲卫，稳步走向最大的那顶毡帐。

    一路风尘仆仆，她的脸上难掩憔悴，但眼神坚定地直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赫连勃紧紧抓着阿骨娜的手，小小的脸上满是茫然和不安。

    他还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回归，只知道跟着额吉，紧紧地，不敢放手。

    到了大帐门口，亲卫停下。

    “阏氏，您稍后，我这便去通传。”

    阿骨娜还未开口，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大胆！竟敢让阏氏在此等候！”

    都隆竒跨步上前，一把推开拦路的亲卫，怒目圆睁。

    他身后的人也齐刷刷“唰”地一声抽出腰刀，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草原的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亲卫被推得踉跄后退几步，脸色骤变，却强自镇定：“阏氏来我左部，自当先通传左贤王，待左贤王召见！”

    都隆竒冷笑一声：“召见？阏氏尊贵无比，应是左贤王亲自出帐，前来觐见阏氏！”

    赫连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一抖，小手攥得更紧了，躲在阿骨娜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阿骨娜眉心微蹙，伸手安抚地拍了拍赫连勃的背。

    她挺直脊梁，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都隆竒，退下。”

    都隆竒虽然心中不忿，但对阿骨娜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得狠狠瞪了那亲卫一眼，收刀退回阿骨娜身后。

    那亲卫见阿骨娜发话，这才松了口气，连忙拱手道：“阏氏息怒，我这就去通传，请阏氏稍候。”

    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快步跑进大帐。

    阿骨娜望着紧闭的帐门，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更显得她脸庞消瘦，却更添几分坚毅。

    赫连勃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道：“额吉，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

    阿骨娜低头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轻声道：“赫连勃，以后这便是我们的家，我们回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额吉会一直陪着你。”

    赫连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小脸埋在阿骨娜的腿上。

    这时，帐帘掀开，乌维一身华丽的袍子，头戴狐皮帽，腰间悬挂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在亲卫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阿骨娜和身后的都隆竒等人，最终落在赫连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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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8 章 开端

    帐内火盆熊熊燃烧，驱散了草原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乌维高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座位上，目光如鹰隼般，紧紧盯着阿骨娜和她怀里的赫连勃。

    赫连勃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小脸埋在阿骨娜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敢抬头。

    大帐内，只有他们三人，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阿骨娜对乌维的审视视若无睹，神情淡然。一碗马奶，微微倾身，轻轻吹凉，送到赫连勃嘴边。

    “赫连勃，喝奶。”

    赫连勃闻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张开小嘴，喝了一口，又怯生生地往阿骨娜怀里缩了缩。

    阿骨娜见状，轻声细语地哄着赫连勃继续喝，温柔而耐心。

    乌维瞧着阿骨娜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仿若被点燃了一团无名之火，越烧越旺，直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阏氏，你……是如何回来的？”

    阿骨娜仿若未闻他语气中的不善，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碗，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巾，细致地替赫连勃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如水：“燕王放我们回来的。”

    “燕王？”乌维仿若听到了什么惊天消息，怒目圆睁，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的呼吸也瞬间急促了几分，仿若一只被激怒的公牛，猛地站起身，迈着虎步在帐内踱了两圈，猛然转身瞪着阿骨娜：“你竟敢与燕王勾结！”

    他虽早料到阿骨娜能平安归来必有隐情，却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坦然地承认与燕王有所勾结。

    阿骨娜抬眸，毫不畏惧地迎上乌维的目光，眼神锐利，反问道：“怎么？你要将我们母子交给图拉嘎请功吗？”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昔日阿鲁台待你可是不薄，如今，他可只有赫连勃一个儿子活着了。”

    乌维仿若被人戳中了软肋，被阿骨娜的眼神盯得有些心虚。毕竟，阿鲁台那几个成年儿子皆是在北蛮一战中，死在了他的手上。

    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生硬：“可你怎能与燕王勾结！”

    阿骨娜仿若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冷笑一声：“我不哄骗燕王，他怎肯放我回来？”

    乌维眉头紧锁，仿若拧成了一个疙瘩：“你哄骗燕王什么了？”

    “我也没哄骗他什么，”阿骨娜语气平淡，却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我只是告诉他，我要回来，替我儿子夺回单于之位。”

    她目光灼灼，眼神坚定：“这也是我心中所想。”

    “你！”乌维仿若被触怒的雄狮，勃然大怒，“燕王不安好心，他这是想挑起匈奴战火！你这是背叛了草原！”

    阿骨娜毫不退缩，冷笑一声：“左贤王，你不必装得大义凛然。如今谁人不知，你同图拉嘎已经势同水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你和图拉嘎迟早有一战。”阿骨娜语气笃定，“除非你肯乖乖赴死，如今就算你肯向图拉嘎俯首称臣，他也不会饶过你！”

    “而我带赫连勃来找你，你便可以用赫连勃的名义联系其他各部。如今不满图拉嘎的，想来不止你一人。”

    “再者，昔日，受了阿鲁台恩惠的各部可不少。”

    “我和赫连勃是来帮你。”

    “我儿赫连勃只要一个虚名，大权皆在你。”

    乌维仿若被施了定身咒，沉默了，陷入沉思。

    火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乌维阴晴不定的脸。

    ......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

    裴明绪一袭玄色锦袍，端坐在紫檀书案后，手中一封密函徐徐展开，其上字迹细密。

    须臾，他薄唇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阿鲁台的阏氏，倒是有几分本事。”

    他将手中密函递给一旁的杨修元。

    “草原最新消息，乌维已用阿鲁台幼子赫连勃的名义，秘密联系草原各部了。”

    杨修元见状，赶忙双手恭敬地接过密函，一目十行地浏览完毕，脸上亦是浮现出喜色。

    “恭喜殿下！大事可期啊！”

    密函依次在书房内的众人手中传阅。众人阅罢，无不面露喜色，仿佛看见草原战火四起。

    “匈奴内战，已然是箭在弦上，指日可待。”裴明绪微微一笑，“王升，传令下去，命潜伏在草原的探子们，暗中助乌维一臂之力。”

    “务必将乌维联系各部的消息尽可能瞒久一些，莫要过早走漏风声。待乌维拉拢住半数匈奴各部，再设法让图拉嘎知晓此事。”

    “是，殿下！”王升闻声出列，躬身抱拳。

    裴明绪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深邃。

    在八月归京前，定要让乌维和图拉嘎打起来，希望乌维莫太过无能，辜负他的一番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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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9 章 准备

    乌维以赫连勃和阿骨娜的名义，暗中联络对图拉嘎不满的部落，许以重利，承诺恢复往日荣光。

    诸多部落首领，受其蛊惑，纷纷倒戈，聚集在乌维的麾下。转投乌维帐下。一时间，乌维麾下仿若汇聚百川，势力骤增。

    待探子飞骑来报，言及半数部落已叛，倒戈乌维时，图拉嘎又惊又怒。

    他怒目圆睁，猛地抬手，将身前案几掀翻在地，怒喝道：“大胆乌维！竟敢谋逆！”

    “本单于乃阿鲁台单于亲定继位之人，阿骨娜助乌维谋逆，这般行径，怎对得起已去往长生天处的阿鲁台单于！”

    他旋即下令，急召大军，欲以雷霆之势，将乌维一众叛贼剿灭。

    三日后，战鼓擂动，号角齐鸣。

    图拉嘎率大军亲征，浩浩荡荡，向乌维的驻地进发。而乌维也早已得到消息，整顿大军，准备应战。

    数日后，两军于呼兰山东侧对垒，旌旗蔽空。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乌维麾下的勇士，虽不如图拉嘎王庭大军训练有素，但为了各自部落的利益，皆是悍不畏死，奋勇厮杀。

    双方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一时间，双方你来我往，战况胶着，杀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战鼓轰鸣、杀声震天、兵器碰撞铿然作响，诸般声响交织相融，奏响一曲雄浑的草原战歌。

    此番战事，绵延数日，双方皆折损惨重，一时陷入胶着状态。

    这日，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个草原都染成了红色。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乌维和图拉嘎各自站在高处，遥遥相望，眼中充满了仇恨的火焰。

    这场草原上的内战，才刚刚开始。

    燕王府书房内。

    “禀殿下，草原急报。”暗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裴明绪抬手接过密函，展开细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乌维与图拉嘎两败俱伤，草原之上，血流成河……”语气中满是愉悦。

    他将密函置于案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

    “匈奴人流的血越多，将来我燕北大军北上，将士们便能少流血。”

    他抬眸，望向跪在地上的暗卫。

    “传令下去，让探子继续严密监视草原局势。”

    “必要时，可暗中出手，务必不能让匈奴战火停下。”

    “是！”暗卫领命，迅速退下。

    望舒舍，小书房内。

    珩儿坐在软榻上，咿咿呀呀地玩着拨浪鼓，朱缨和白瑾在边上照看着。

    宋昭月则是坐在书案前，列着八月回京所需的行李。

    大晟朝出门远行自是比不得她前世方便，更何况这次她还要带着珩儿这个奶娃娃。

    所以现今才六月，她便开始着手准备行李。

    这行李不光包括此次一路上吃穿用度，还有回京后给宫中、亲朋故交的礼物，更重要的是此次景熙帝六十圣寿的礼物。

    好在裴明绪说景熙帝六十圣寿的礼物由他来准备，她只需给宫中皇后、淑妃等备礼，至于京中亲朋故交，则是照着往年礼单即可。

    给后宫主位的礼物，她已命司珍局赶制一批首饰，所用的宝石便是燕北盛产的玛瑙。再添上羊毛线织成的衣裳，和羊毛织成的细布，其余便是寻常摆件玩物。

    给淑妃的则是多准备了份由龙城宝石制成的头面，和淑妃喜爱的前朝画圣的《山居图》。至于皇后，则是也是加了套宝石头面。

    给宫中娘娘们的大礼都准备妥当后，她又开始翻看历年给京中亲朋故交家的年礼单子。

    “娘娘，殿下来了。”

    宋昭月闻言，抬眼看去，便见裴明绪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踏入屋内。福顺紧跟在他身后。

    裴明绪瞧见宋昭月身前书案上摊开的那厚厚一沓礼单，皆是往年京中亲朋故交的礼单。

    他不由剑眉轻蹙，眉心处仿若隐有川字浮现：“这些礼单，太多了。”

    宋昭月搁下手中笔，轻轻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轻声应道：“殿下，八月回京，各方应酬，礼数不可废。”

    裴明绪走到她身旁，骨节分明的手指拿起最上面一张礼单，目光粗略一扫，便知晓其中琐碎。

    他侧身，目光凝视着宋昭月，语气温柔道：“这些琐事，何必亲力亲为，交给福顺去拟定便是，你届时过目一下，瞧着妥当与否即可。”

    “以往这类事儿，皆是福顺在一手操办，他经验老到，由他来办，必能周全。”

    裴明绪眼中满是心疼之色，抬手轻轻抚上宋昭月的眉心，缓缓抚平那一抹褶皱。

    “不然如此繁重的礼单事务，可要累坏你了。”

    一旁的福顺一听，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娘娘放心，此事交给老奴，老奴定当竭尽心力，办得妥妥当当。”

    宋昭月本就被这礼单之事扰得烦闷，闻得福顺此言，仿若得了赦令，眉眼瞬间舒展，笑语盈盈道：“那便有劳福公公了。”

    福顺忙不迭摆手，脸上堆满笑意：“哪里哪里，为娘娘分忧，是老奴的荣幸。”

    殿下这般怕累着娘娘，可全然不怕累着他这把老骨头。

    他这做奴才的，也只能好生办差，务必事事周全，也好替殿下讨娘娘欢心。

    裴明绪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如水，仿若能将人溺毙其中：“回京诸事，不必太过操劳，万事皆有我在，你只管安心便是。”

    语气坚定，字字落地有声，直入宋昭月心间，仿若一座巍峨高山，可为她遮风挡雨。

    宋昭月听得裴明绪这番言语，心头暖意顿生。

    眼瞅着八月便要归京，她心中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这宫中，皇后、云贵妃定是不怀好意；宫外，成国公府、秦王府、魏王府怕也是不好相与。

    毕竟她如今独占了燕王，还将占了燕王妃之位，不知挡了多少人路。

    但是不知为何，裴明绪这般言语，她内心不安顿时消散不少。

    不管怎样，有裴明绪在，任谁想动她，都得好生掂量掂量。

    “嗯。”

    她轻轻抬眸，盈盈双眸望向裴明绪，那眼中的信赖与倾慕仿若璀璨星辰，熠熠生辉。

    一时间，二人四目相对，周遭空气仿若都变得缱绻起来，温情脉脉。

    却不料，就在这柔情蜜意正浓之时，一声突兀且煞风景的愤怒叫嚷，仿若一道利刃，陡然划破这温馨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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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0 章 父子

    宋昭月无奈一笑，闻声望去。

    果不其然，便见珩儿稳稳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榻上，正鼓着粉嫩的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仿若燃着两簇小火苗，愤怒地瞪着她与裴明绪。

    小眉毛因生气而微微泛红，小嘴一张一合，啊啊地叫着，那小模样，活脱脱是在控诉二人的“冷落罪行”。

    裴明绪见状，剑眉微挑，不由轻笑一声：“你这小胖子，又怎么了？”

    宋昭月款步起身，走到榻前，弯腰轻柔地将珩儿抱入怀中。

    “珩儿这是怪我们冷落了你吗？”宋昭月柔声笑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小家伙仿若真听懂了似的，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啊啊叫了两声，然后扬起肉嘟嘟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宋昭月，分明是想要亲亲。

    宋昭月不禁莞尔，心中软成一片，低头在珩儿粉嫩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珩儿得了亲亲，这才满意地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粉嫩的牙龈和几粒像珍珠般的小小乳牙，可爱至极。

    宋昭月不知是否因那灵犀九转丹的缘故，珩儿不但力气大得惊人，而且聪慧异常，有时候瞧着，根本不像个才九个月大的幼儿

    裴明绪瞧着小家伙讨亲亲的撒娇模样，心中满是无奈。

    这小家伙越大越霸道，也越粘着月儿，半点儿空隙都不给他留，见不得他和月儿亲密，稍有冷落，便要“兴师问罪”。

    他轻咳一声，试图引起宋昭月的注意。

    宋昭月抱着珩儿，转头看向裴明绪，眸中带着询问之意，仿若一泓秋水，澄澈动人。

    裴明绪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淡淡道：“无事。”

    白瑾与福顺二人站在一旁，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瞧见了藏不住的笑意。

    殿下这分明是吃醋了，吃小公子的醋呢。

    自小公子越来越大，殿下这吃味的模样便越发常见了。

    两人极力忍住笑意，垂首侍立，生怕笑出声来，惹得主子恼羞成怒。

    裴明绪大步上前，从宋昭月怀中接过珩儿。

    小家伙一落入他怀中，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眼看着就要哭嚎出声，仿若受了莫大的委屈。

    裴明绪早有预料，手臂一抬，将珩儿高高举起。

    失重感传来，珩儿瞬间忘了哭闹，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一双小胖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宋昭月见父子二人这般玩闹，唇角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裴明绪贵为王爷，平日里杀伐决断，威风凛凛，可在珩儿面前，却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满是慈爱。

    珩儿也十分喜爱裴明绪，父子二人常常这般嬉戏玩闹。

    若是能一直如此，于珩儿而言，将是莫大的幸事。

    宋昭月心中一片暖意，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裴明绪和珩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温馨的画面，仿佛一幅画卷，深深烙印在宋昭月的脑海中。

    裴明绪逗弄着珩儿，时不时发出低沉的笑声。

    他眼中蕴含着浓浓的父爱，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了这小小的婴孩身上。

    白瑾和福顺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这温馨时刻。

    福顺心中暗叹，殿下对小公子，当真是视如珍宝。那这将来......

    裴明绪逗弄了珩儿一会儿，便将小家伙重新抱好。

    珩儿也不闹，乖乖趴在裴明绪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玩得不亦乐乎。

    “月儿，随我去营造司瞧瞧新制的马车。”裴明绪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宋昭月一怔，抬眸看向他。

    “那马车是预备你同珩儿回京时用的，我让营造司改良了，可以减少些颠簸。”裴明绪解释道，“我们去瞧瞧，若是瞧了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好让营造司加急改。”

    “新制马车？”宋昭月有些惊讶，“营造司最近不是忙着改良织布机吗？怎么还有空制马车？”

    她只知道织布机的革新是用上了飞梭，所以才大大提高了织布效率。

    至于飞梭到底如何用在织布机上，她便不清楚了。

    她将飞梭告知营造司后，他们便一头扎了进去，日夜钻研。

    “这马车我一早便吩咐下去了，他们自是不敢怠慢。”裴明绪笑道：“这马车可是回京要用的，自然紧要了。”

    “至于织布机，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宋昭月点点头，“殿下费心了。”

    也是，还是先把马车搞定，不然大人受得了一路颠簸，珩儿这么小可不一定能受得了。

    “走吧，去瞧瞧。”裴明绪抱着珩儿，率先往外走去。

    裴明绪抱着珩儿，宋昭月跟在身后，一行人往营造司而去。

    李五德早得了信儿，候在营造司门口。一见燕王殿下驾临，连忙躬身迎上前去，躬身行礼。

    裴明绪叫起后，径直问道：“马车在何处？”

    “回殿下，就在工棚里，小的这就带您过去。”李五德殷勤地在前引路，领着裴明绪和宋昭月一行往工棚走去。

    工棚内，光线略显昏暗，一股木屑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三辆崭新的马车静静地停放在中央，车身漆黑锃亮，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漆有金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华贵。

    珩儿是第一次见到马车，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哦……”

    一声稚嫩的惊叹，打破了工棚内的沉寂。

    小家伙伸出肉嘟嘟的小手，似乎想要触摸那华丽的马车。

    李五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珩儿吸引，心中暗叹：小公子真是玉雪可爱，活像个仙童下凡。

    裴明绪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珩儿，唇角微微上扬。

    “这马车同寻常马车有何不同？”他问道。

    李五德却像是入了神一般，半晌没有反应。

    裴明绪眉头微蹙。

    福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喝道：“李五德！”

    这一声呵斥，如同惊雷般，将李五德从失神中唤醒。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还不快说！”福顺再次催促。

    “是，是！”李五德忙指着马车介绍道，“这马车，车身加宽，内里空间也比寻常马车大了许多，可供四人并排而坐，车内设有小桌。”

    “更为重要的是，车轴和车轮进行了改进，车厢底部装有特制的减震装置，可将颠簸降到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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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1 章 即兴

    李五德言毕，白瑾适时上前，恭敬地伸出手，扶着宋昭月款步登上马车。

    入得车厢，果见其内空间宽敞非常，莫说是四人并肩而坐，便是再添些许物什，亦不觉局促。

    光线透过薄薄的车窗照射进来，映在车内红木雕花的家具上，更显精致。

    一侧车厢处，巧置一张玲珑桌案，边角圆润，做工精细，且可灵活折叠，轻轻一推便能稳稳固定于车壁，丝毫不占多余之地，端的是匠心独运。

    车厢后部的座位也颇为精巧，只需拨开隐蔽卡扣，轻轻一拽，瞬间便可延展成一方带护栏的小榻，可供休憩安卧。

    宋昭月环顾四周，眼中皆是满意。

    这般巧妙设计，届时铺上绵软褥子，珩儿便能在上安然酣睡了。

    她逐一细察车厢各处细节，从雕花的纹路到桌案的稳固性，都一一确认。

    随后，宋昭月下了马车，绕着马车徐徐踱步，行至车轮旁，微微欠身，螓首轻垂，仔细地查看车轮。

    只见关键部位皆以精铁铸就，质地坚硬，寒光隐现，显是坚固异常。

    “这车轮瞧着颇为结实。”

    裴明绪见她对马车颇为满意，心中亦是愉悦。他抱着珩儿行至宋昭月身侧，“如何？可满意？”

    宋昭月微微一笑，“甚好，诸事想得周全。”

    “李五德，”裴明绪转头，目光落向李五德，语气中带着赞赏，“这马车做得不错。”

    李五德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谢恩，“谢殿下，谢娘娘夸奖，小的必当竭尽心力，再造佳作。”

    裴明绪淡淡道：“马车减震效果如何？”

    李五德拍着胸脯保证道：“殿下放心，小的敢以性命担保，此马车相较以往，平稳数倍有余，哪怕行经颠簸路段，车内亦觉震动甚微。”

    裴明绪微微颔首。

    他此番命人打造这马车，便是为了八月回京时月儿和孩子乘坐舒适。

    不过眼下还是试试为好，若是月儿不满意，让营造司再改便是。

    裴明绪命人牵来骏马。片刻后，一匹枣红骏马被牵至庭院，套上新制的马车。

    他一手抱着正好奇盯着骏马的珩儿，一手扶着宋昭月，稳稳当当上了马车。

    车夫轻扬马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马车便缓缓启动，辚辚驶出营造司，悠悠在王府内的石板路上跑动起来。

    珩儿此番初次乘坐马车，自是兴奋难抑，一双小手紧紧扒着车窗，粉嫩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地“啊啊”叫嚷着。

    宋昭月端坐车中，素手轻搭在膝上，感受着车身的平稳，相较于往昔所乘马车，那颠簸之感着实减轻许多。

    “倒是平稳，只是不知出了府，于官道上行驶时如何？”

    “这有何难？”裴明绪闻言，朗声一笑，“我们这便出去跑一趟便是。”

    “现下已是巳时了……”宋昭月略有迟疑。

    “巳时又如何？”裴明绪剑眉一挑，浑不在意，“去城外西峡山走一遭，眼下正是踏青好时节。前几日游杰还提及，山脚的萱草花海已开，游人如织。府里在西峡山有处庄子，午膳便在那处用。”

    他揽着宋昭月的肩膀，柔声道：“你来云朔这般时日，都未好好出去走动过，今日正好出去松快松快。”

    西峡山，萱草花海……宋昭月心下一动，被勾起了几分兴致。

    她来云朔快两年，的确极少踏出王府，除了当初裴明绪北击匈奴凯旋那日，便只有两次元宵灯会了。

    今日，来一次说走便走的游玩？

    “殿下……”宋昭月唤了一声，目光落向裴明绪怀中，正乐呵呵冲她笑的小胖墩。

    她以眼神示意，这小家伙要如何安置才好。

    小家伙每日午时都要睡觉的。

    小家伙还兀自沉浸在坐马车的喜悦中，哪里懂得他娘亲想“抛下”他，独自与他父王出去游玩的“小心思”。

    只顾咧着小嘴，冲着宋昭月甜甜地笑着，露出一排还未长齐的乳牙。

    裴明绪低头看了看怀中肉嘟嘟的珩儿，掂了掂分量。

    “带上便是。”

    “让福顺带上奶娘和一应伺候的人，跟在后面。有他们在，你只管放心。”

    宋昭月闻言，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珩儿肉嘟嘟的小脸蛋，扑哧一笑，轻声道：“那便带上吧。珩儿，你待会可不能闹着要睡觉哦。”

    裴明绪微微颔首，回首望向福顺：“今日出行，无需繁文缛节，轻装简行即可，不必大张旗鼓。”

    福顺闻声，立即躬身应是，旋即转身，脚步匆匆，忙着去安排车马与随行一干人等。

    白瑾与奶娘对视一眼，双双福了福身，先回望舒舍收拾珩儿要用的物品，预备随后跟上。

    不多时，侍卫等安排妥当，裴明绪便携宋昭月与珩儿，带了玄甲卫先行出发。

    马车驶出燕王府，随行的玄甲卫换了便服，井然有序地分作两队，一队在前方开路，一队护卫马车左右及后方。

    马车驶上云朔城的大街，宋昭月轻轻掀开马车窗帘一角，好让裴明绪怀里的珩儿能瞧见外面的景象。

    小家伙好奇地探出小脑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满是新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识过的街景。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随风飘舞，叫卖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珩儿一路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不时发出“哦哦”的惊叹声，小手兴奋地挥舞着。

    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裴明绪和宋昭月二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宠溺。

    裴明绪单手抱着幼子，一手轻轻握住宋昭月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娇妻幼子在怀，岁月静好，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宋昭月发现，这改进后的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也比以往乘坐的马车平稳许多。

    待出了云朔城，路面渐次崎岖，不复城内平坦，可马车行驶起来依旧平稳，并未有多少颠簸之感。

    宋昭月不禁赞叹道：“这营造司改进的马车当真不错。”

    裴明绪朗声一笑：“月儿说好，那便是好。回去定要好好赏他们。”

    他扬声吩咐车夫：“加快些速度。”

    车夫得令，甩动马鞭，马车速度加快，朝着西峡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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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2 章 偶遇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稳稳停在了西峡山脚下。

    裴明绪小心地抱着珩儿，另一只手扶着宋昭月下了马车。

    福顺等人的马车也跟了上来，一行人匆忙下车，脚步匆匆，紧紧跟随着主子的步伐。

    裴明绪身姿挺拔，宛如苍松，一手稳稳地托着胖嘟嘟的珩儿，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宋昭月，十指相扣，二人并肩走在最前头，仿若一对璧人。

    抬眼望去，西峡山满目葱茏，仿若一块巨大的翠玉屏风，一条大河宛如银练，自山谷蜿蜒而出，水流潺潺。

    河边，大片萱草正值花期，桔红与桔黄相互交织，仿若天边的晚霞落入凡尘，煞是好看。微风拂过，花海摇曳，仿若一片绚丽的彩色波浪。

    三三两两的游人散落于河边，或赏花，或戏水，一片悠闲景象。

    裴明绪今日并未穿着蟒袍，只着一身藏青色锦袍，宋昭月则是一袭烟粉色绣花长裙，裙摆轻拂，恰似一朵盛开的出水芙蓉。

    福顺等人也换了身寻常的衣裳。

    一行人瞧着便如寻常富贵人家出游，只是为首的一双璧人和男子怀中粉雕玉琢的孩童格外引人注目。

    男子气宇轩昂，女子美若天仙，怀中孩子更是如同仙童一般，格外引人注目。

    随行护卫个个身姿矫健，气势惊人，瞧着便是生人勿近。

    河边的游人远远瞧见这阵仗，便心下知晓来者身份不凡，纷纷避让开来。

    有个别胆大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宋昭月瞧，被裴明绪一个冷眼扫过，吓得赶紧收回视线，匆匆逃开。

    宋昭月摘了一朵萱草花递给珩儿玩耍，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咯咯地笑出声来。

    宋昭月同裴明绪并肩而行，裴明绪抱着珩儿，沿着河边的小路缓缓而行，穿梭在萱草花海之中。

    宋昭月望着远山，看向河流，再看着花海，心中油然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前世郊游踏青的时光。

    这种感觉让她心情愉悦，浑身有种说不上来的放松感。

    福顺带着一干人远远缀在身后，不敢打扰主子们的雅兴。

    珩儿在裴明绪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急切地伸向路边的萱草花，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够到一朵，一把扯下，兴奋地啊啊叫着，递向宋昭月。

    宋昭月笑意盈盈，接过花，俯身笑着在珩儿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受到这般宠爱，更加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裴明绪见状，剑眉一皱，语气酸溜溜地打趣道：“小胖子，你这是抢你父王我的活。再者，我一路抱着你，你也不送我一朵。”

    珩儿仿若未闻，继续扯着萱草花送给宋昭月，一股脑儿地送给宋昭月。

    远处，一个带着幕篱的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正远远地望着裴明绪和宋昭月一家三口，目光痴痴。

    梅香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姑娘，您可要过去请安？”

    刘悦莹仿若从一场遥远的幻梦中惊醒，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目光从那幸福的一家三口身上移开。

    她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简单的绣纹，终是点了点头，“好。”

    今日庄子上出了些事情，她离寺下山去处置，回途路过此处时，梅香便劝她来下车来走走，散散心，说萱草花开得正好。

    刘悦莹想着今日难得下山，走走散心倒也不错，便应了下来。

    谁料，竟在此处遇见了燕王和宋昭月。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燕王同宋昭月仿若尘世中的神仙眷侣，刘悦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失落。

    她本欲悄悄离去，眼不见为净，可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事，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上前请安。

    刘悦莹抬手摘下幕篱，递与身旁的梅香。

    她垂眸，仔细地轻轻抚平衣裙上的褶皱，扶了扶鬓边的素净的钗子，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这才抬步朝裴明绪和宋昭月走去。

    她脊背挺得笔直，仿若翠竹傲立，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摇曳，拿出她昔年在闺阁中所学的最端庄优雅的姿态。

    只是脸上神情虽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落寞。

    然刘悦莹尚未靠近，便被两名玄甲卫拦住。

    冰冷的刀锋在日光下闪烁寒光，让她心头一凛。

    “来者止步！”玄甲卫齐声断喝，手中的长刀交叉，挡住了的去路。

    刘悦莹往昔在燕王府时，甚少四处走动，多是闭门于宁华居中，因此眼下玄甲卫大多并不知晓她的身份，认不出她来。

    福顺老早便远远瞧见了刘悦莹，眼下一时有些犯难，不知是该拦住还是放行。

    正当他纠结之时，裴明绪瞧见了这边动静，剑眉微蹙，似是有些不悦。

    宋昭月也顺着裴明绪的目光看了过来。

    她目光一扫，一眼便认出了刘悦莹，连忙提醒裴明绪，“殿下，那是刘三姑娘。”

    裴明绪闻言，抬手冲福顺挥了挥，示意放行。

    福顺这才连忙上前，对拦住刘悦莹的玄甲卫低声道：“这位是刘三姑娘，莫要惊了贵人。”

    “属下该死。”

    玄甲卫这才收回刀，恭敬地退到一旁。

    福顺堆起满脸笑容，快步上前，朝着刘悦莹躬身行礼，“奴才给刘三姑娘请安。”

    刘悦莹微微侧身，避开了福顺这一礼。

    “谢过福公公，不敢当。”

    她语声轻柔，姿态谦逊。

    福顺一愣。

    这位曾经的燕王妃往日里清冷孤傲，今日这般谦逊有礼，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刘三姑娘，奴才引您过去。”

    福顺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引领刘悦莹朝裴明绪和宋昭月行去。

    萱草花田里，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花海中，裴明绪一家三口的身影格外醒目。

    裴明绪抱着珩儿，神情柔和，眼中带着宠溺。好让怀里的小家伙能够肆意地小手摧花，尽情享受这摘花的乐趣。

    小家伙小手挥舞，咯咯笑声不时响起。

    宋昭月立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这场景，落在刘悦莹眼中，却仿若一根根尖锐的刺，让她悔恨交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跟在福顺身后，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让她觉得艰难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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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3 章 所求

    刘悦莹走到近前，盈盈屈膝，行了一礼，柔声道：“臣女见过殿下，见过娘娘，殿下、娘娘万福。”

    裴明绪神色淡淡，“起来吧。”

    一时之间，气氛略显冷凝。

    宋昭月见状，温婉一笑，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三姑娘，许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刘悦莹垂首，神色恭敬，轻声应道：“承蒙殿下与娘娘恩泽庇佑，臣女一切安好。”

    她顿了顿，似是感慨，“只是在庵中静修时日已久，那些姑子们，难免有些怠慢。”

    “后来王府的年礼一至，庵里一切便又恢复如初了。臣女在此，多谢娘娘体恤关怀。”

    宋昭月依旧浅笑嫣然，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这便是当初她特意为刘悦莹备下那份年礼的缘由。

    人生在世，若欲求顺遂如意，于刘悦莹而言，便须得自身立得起来。

    她虽和离，可到底手握丰厚嫁妆，依旧是那出身一等一勋贵之家——成国公府的嫡出千金，更兼还有燕王府照拂。

    眼下，弹压庵里得姑子，还不是手拿把掐。

    她钱财不愁，身份尊贵，所欠缺者，唯那份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心气儿罢了。

    这心气，任旁人如何帮扶，亦是枉然，终究还得靠她自己去寻、去悟、去积攒。

    刘悦莹见宋昭月未接话茬，便也识趣收口，转而道：“臣女今日去了庄子一趟，回庵里时路过此处，便下来走走。”

    “未曾想，竟能在此遇见殿下、娘娘和小公子。”

    说着，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目光落在裴明绪怀里的珩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珩儿好奇地盯着刘悦莹看，小手不安分地揪着裴明绪的衣襟。

    裴明绪见状，长臂轻抬，大手轻轻拍了拍珩儿的小手，低头轻声哄着他去摘那枝头娇艳的花儿。

    宋昭月轻轻颔首，“西峡山景色旖旎秀丽，三姑娘往后若得闲暇，大可常来逛逛，不必日日囚于庵堂之中，辜负了这大好美景。”

    此刻，眼前这刘悦莹，谦逊温婉，礼数周全，与往昔那清冷孤傲的模样相比，仿若换了一人，着实令人惊愕。

    她与这刘悦莹并无什么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如今瞧着，这般一个尚不到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却常伴青灯古佛，消磨青春，心中也不免有些唏嘘。

    若是搁在上辈子，刘悦莹这般境遇，无非是爱错了人，大可斩断情丝，另寻良人罢了。哪怕有错，亦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刘悦莹轻声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在庵中久了，已习惯了那清净日子，倒也安适。”

    她微微欠身，面上似有难言之隐，欲言又止。

    宋昭月黛眉眉轻蹙，面露疑惑：“三姑娘，可是有何事？但说无妨。”

    刘悦莹咬了咬唇，面露纠结，似是难以启齿，“臣女有个不情之请，想恳请娘娘回京之时，代为转呈一封信给家母，成国公世子夫人。”

    “臣女此前寄去的信件，仿若泥牛入海，音信全无，也不知家母究竟是否收到。”

    她语气中满是希冀，“望娘娘慈悲，能帮臣女将信稳妥送至母亲手中。”

    今岁乃是陛下六十圣寿，燕王身为皇子，定是要回京贺寿的。只是方才燕王待她态度疏离冷淡，她无奈之下，只好将希望寄托于宋昭月。

    燕王对宋昭月宠爱有加，只要宋昭月应允，燕王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宋昭月听闻，当即应下：“好，三姑娘放心，届时我定会差人亲手将信交到世子夫人手中。”

    她心底悄然叹气，怪不得刘悦莹和离后不愿回京，如今竟是连一封家书都难以送达母亲跟前。

    刘悦莹闻言大喜，福身行礼。

    刘悦莹闻言，喜上眉梢，忙福身行礼，感激道：“多谢娘娘成全。臣女稍后便尽快差人将信送至燕王府。”

    宋昭月浅笑道：“不急，我们八月才动身回京。”

    “若是三姑娘有急事，信件可提前送来，随王府送往京城的信件一道先行送回京去。”

    刘悦莹微微摇头，轻声道：“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劳烦娘娘回京时带回即可。”

    宋昭月微微颔首，“好。”

    这话说完，，两人一时相对无言，气氛再度陷入尴尬境地。

    西峡山的风悠悠拂过，花枝摇曳，沙沙作响，却填补不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宋昭月转头望向裴明绪，却见他早已走开，正抱着珩儿在不远处，哄着小儿采花，根本未曾瞧向这边。

    倒是珩儿发现她望去，当即扬起手里的花，奶声奶气地冲着她叫唤，那急切模样，仿若在唤她速速过去。

    稚嫩的童音瞬间打破了这微妙的宁静。

    刘悦莹闻声抬眸，循声望去，只见燕王怀中那如仙童下凡般的幼儿，粉雕玉琢，可爱非常，眼中不禁划过一抹羡慕之色。

    “小公子生得这般玉雪可爱，真是喜人。”

    宋昭月笑道：“多谢三姑娘夸赞。”

    裴明绪似有所感，抬眸望来，见刘悦莹仍未离去，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皱。

    他扬声道：“月儿，孩儿唤你呢。”

    宋昭月闻言，如玉面庞瞬间染上一抹绯色。

    裴明绪平素极少在外人面前这般唤她，这等亲昵称呼，一般是二人独处时才有的。

    此刻当着刘悦莹的面这般唤，令人觉有些难为情。

    宋昭月略带歉意地看向刘悦莹，柔声道：“三姑娘，我先过去了。”

    刘悦莹当即识趣地欠身行礼：“臣女叨扰娘娘许久，实在罪过，臣女这便先行告退。”

    宋昭月笑着点头，神情间略带一丝尴尬。

    刘悦莹离去，宋昭月走到裴明绪身边，接过珩儿手里的萱草花，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胖脸。

    裴明绪见状，小声说了句：“厚此薄彼。”

    宋昭月娇嗔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这还在外面呢。”

    裴明绪却仿若未闻，笑意更浓：“那好，且先记着，晚上你可得补给我。”

    语气暧昧不已。

    宋昭月闻言，脸颊绯红，嗔怒地又瞪他一眼。

    裴明绪见状，不禁朗声大笑。

    刘悦莹尚未行出多远，身后燕王爽朗的笑声远远传来。

    她脚下步子一顿，仿若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不由自主地缓缓回首。

    花海中，燕王高大的身影略微弯下，正对着身前的宋昭月说着什么。

    宋昭月仰着头，脸颊绯红，嘴角微微上扬。

    那画面，温馨缱绻。

    刘悦莹瞧在眼里，只觉心口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眼眶也跟着酸涩起来。

    她唇畔扯出一抹苦笑，仿若自嘲。

    想当初，自己竟猪油蒙了心，错以为燕王倾心的是黄灵茹，当真是瞎了眼，糊涂至极。

    昔日选秀，三人同居一室。

    如今，黄灵茹香消玉殒，自己落得孤苦无依，独独宋昭月，被燕王捧在手心里呵护。

    命运，当真是无常。

    刘悦莹用力闭了闭眼，将眼中的酸涩逼退。

    罢了。

    往事如烟，再追悔也无用。

    她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身影萧瑟。

    杨府，康怡院。

    杨修元阔步踏入，青色官袍的下摆微微晃动。

    杨夫人正靠在榻上，揉着眉心，听得脚步声，抬头望去。

    “老爷？今日怎的这般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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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4 章 嫌弃

    杨修元解下官袍，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

    “今日殿下携瑾侧妃与小公子前往城外西峡山踏青游乐，府中诸事稍缓，便给我等也放了假，我便早早回来了。”

    “难得见殿下休息，还出城踏青，往昔这般事儿，可是从未有过的。”杨夫人闻言，眉眼间漾开笑意，“殿下自成婚之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可不是。”杨修元走到榻边坐下，瞧见侍女正收拾茶盘，“方才有客人？”

    杨夫人笑容一敛，轻叹了口气，道：“还不是那邹氏带着她女儿。”

    “邹氏又来了？”杨修元语气中带了几分不耐。

    “那邹氏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仿若听不懂人话一般，一个劲儿地在我这儿软磨硬泡，一门心思就想让我替她牵线搭桥，将她那女儿送进燕王府，巴望着能攀高枝儿。”

    杨夫人语气带着一丝恼意，“简直是不知所谓！”

    “这等无知无状的妇人，日后莫要再理会她便是。”杨修元端起侍女新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

    “我又何尝不想如此，只是这邹氏与咱们家总归是沾亲带故的，她登门来访，于情于理，咱们也不好将她拒之门外。”杨夫人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

    杨修元一听，也只好无奈说道：“不管怎样，万不可应承她这等荒唐事。”

    “老爷放心，我心里自是有数的。”杨夫人微微点头。

    “殿下如今满心满眼只有瑾侧妃，我瞧着殿下想立她为王妃。”杨修元将茶盏轻轻放下，神色凝重而认真，“这瑾侧妃也绝非一般女子，况且还育有殿下的长子。”

    “我也这般想的。”杨夫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们杨府只需忠心耿耿地追随殿下，切不可去蹚燕王府后院那摊浑水，平白惹来麻烦。”杨修元语气郑重。

    杨夫人轻声感叹道：“几次接触瑾侧妃下来，我便瞧着瑾侧妃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今日殿下还陪侧妃去西峡山踏青，单从这一点，便可见殿下对侧妃眼下正上心。”

    话音刚落，杨寻真和杨寻宇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杨寻真快步上前，福了福身，笑眯眯道：“祖父，祖母。”

    杨寻宇亦是快步跟上，拱手行礼：“祖父，祖母。”

    “真儿，宇儿，你们来了。”杨夫人慈爱地看着一双孙女孙子。

    “祖母，我刚听您说今日瑾侧妃娘娘出府了？”杨寻真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眼中满是激动。

    “正是，瑾侧妃与殿下，还有小公子，今日去了城外西峡山踏青。”杨夫人慈爱地望着孙女，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你这小皮猴，又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呢？”

    “当然是去西峡山！”杨寻真一听，顿时激动得两眼放光，一把拉住身旁的杨寻宇，“哥，咱们也去！快快，莫要耽搁了！”

    “祖父、祖母，我们先告退啦！”

    杨寻宇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妹妹火急火燎地拽着往外走。

    “真儿，你兄长还要温书备考呢！”杨修元看着风风火火、如同脱缰小野马般的孙女，不禁出言提醒道。

    “祖父，兄长日日苦读，焚膏继晷，今日也该放松一二，去外头透透气啦。”杨寻真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拉着杨寻宇的胳膊就往外冲去。

    杨夫人笑着点点头，转头对杨修元=道：“宇儿为了准备乡试，的确是日日苦读，不曾懈怠，让他出去散散心也好，莫要把孩子累坏了。”

    她又赶忙转头看向已走到门口的杨寻真，提高了些音量叮嘱道：“真儿，你若是遇上殿下和侧妃，千万要谨言慎行，不可冒失莽撞，冲撞了娘娘，知道吗？”

    “祖母放心，我自有分寸！”杨寻真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拉着杨寻宇出了门，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

    杨寻宇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妹妹拽出了府门，一路拽到了马车上。

    马车辘辘，朝着西峡山疾驰而去。

    “真儿，我说，你这喜爱美色的毛病得改改了。”杨寻宇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寻真冲着他做了个鬼脸：“我就是喜欢看美人，怎么了？”

    “难得瑾侧妃出门，我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见上一面呢！”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满心期待。

    “你啊……”杨寻宇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妹妹的任性早已习以为常。

    西峡山脚下，马车还未停稳，杨寻真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

    她一把将杨寻宇从车中拽出：“哥，咱们走快点！”

    说罢，也不等杨寻宇回应，便拽着他大步向前。

    杨寻宇刚下车站定，便身形一晃，无奈地被妹妹拉着一路小跑，方能勉强跟上她风风火火的步伐。

    两人刚踏入萱草花海，远远瞧见一行人正缓缓往这边款步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男子身姿挺拔，气宇轩昂，怀中抱着小儿；女子则身着烟粉色衣裙，倾国倾城。

    “哥，你看，是瑾侧妃！”杨寻真一眼便认出了宋昭月，顿时双眸放光，忙不迭地扯了扯杨寻宇的衣袖。

    宋昭月行进间，也瞧见了朝着她笑得正欢的杨寻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那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活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灿烂动人。

    裴明绪顺着宋昭月的目光看去，剑眉微挑。

    这个笑得傻里傻气的小姑娘，若没记错的话，是杨修元的孙女吧？！

    今年，看来年底得多给杨修元些赏银，好让他给孙女多备嫁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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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5 章 欢喜傻了？

    宋昭月瞧着杨寻真想过来，却被侍卫拦住，便轻声吩咐道：“福公公，领他们过来罢。”

    福顺领命，快步迎上前去。

    “杨小姐，杨公子，娘娘有请。”

    不多时，杨寻真和杨寻宇便被带了过来。兄妹二人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参见殿下，参见侧妃娘娘。”

    杨寻宇此刻才看清宋昭月真容，刹那间，仿若春日惊雷落于心湖，震得他神思皆乱。

    难怪妹妹如此执着于见她一面。

    这......这当真，当真是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

    然他到底谨守规矩，须臾间便已敛了心神，垂首恭立，仿若方才那一瞬间的怔愣从未有过。

    而杨寻真此刻正满眼喜色，双眸亮若星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宋昭月，眼中的热切似要溢出来。

    相较之下，杨寻宇先前那一点失神，便丝毫也不引人注目了。

    裴明绪不动声色，长臂一展，将宋昭月往自己身后带了带。他目光落在杨寻真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小姑娘，倒是胆大。

    换作旁人，敢这般直勾勾盯着他的月儿，他早令侍卫赶走了。

    可瞧着她眼神澄澈，又念及她乃杨修元嫡亲孙女，便也只得按下不悦。

    宋昭月却很喜欢杨寻真这股子率真劲儿，眉眼间尽是笑意。

    这小姑娘，人如其名，率真可爱。

    “免礼。”她温声说道。

    “谢娘娘。”杨寻真脆生生地应道，双眸灵动，毫不掩饰对宋昭月的喜爱之情。

    “殿下，瑾侧妃娘娘，小妹顽劣，叨扰殿下和娘娘了。”杨寻宇起身，瞧着妹妹就差把眼睛贴在瑾侧妃身上，忙拱手请罪。

    “无妨，我倒喜欢杨小姐这份率真。”宋昭月唇角轻勾，绽出一抹浅笑，恰似春花初绽，明艳动人。

    杨寻真听闻此言，眼眸骤亮，肉眼可见的惊喜和开心，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杨寻宇则心中却悄然泛起一丝失落，仿若被乌云蔽了晴空。

    裴明绪垂首，瞧了瞧怀中正好奇张望兄妹二人的珩儿，又抬眼看向杨寻宇。

    “听闻杨公子今年欲下场秋试？”

    杨寻宇躬身一揖：“回殿下，学生正有此意，欲下场一试身手。”

    裴明绪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考量：“如此甚好，不知杨公子治的是哪一部经？”

    “回殿下，学生主治《春秋》。”杨寻宇恭敬应道。

    裴明绪开口问道：““那‘公矢鱼于棠’，还有‘宋公、陈侯、蔡侯、卫侯伐郑’，此二者当作何解？”

    杨寻宇略一思忖，便侃侃而谈：“禀殿下，二事之关联，亦颇为显豁。隐公矢鱼于棠，失其君仪，鲁国之礼崩，或为他国所轻。”

    “而郑国之被伐，亦因邦交之礼既坏，诸侯以力相尚。鲁隐公之失，如涟漪之起，波及诸侯之邦交，致伐郑之事生焉。”

    裴明绪剑眉微挑，再度追问：“依你之见，后世当以何为鉴？”

    杨寻宇略一沉吟：“以隐公之事为诸侯戒，使后之君者知所慎行。于“伐郑”之事，则详述诸侯之名，以明其责。此皆圣人用心，欲正名分、定邦交、明礼仪，使天下归仁也。”

    裴明绪面露赞许，微微颔首，又随口问了几个关于经史子集的问题。

    杨寻宇皆对答如流，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他余光瞥见，见方才还与妹妹笑语晏晏的瑾侧妃，此刻已然停了话头，与妹妹一般，正望着自己。

    心下不由一紧，不禁挺直了脊背，声音愈发洪亮，力求字字珠玑，答得滴水不漏。

    宋昭月看着侃侃而谈的杨寻宇，眼中也带着欣赏。

    这少年郎，谈吐不凡，举止有度，的确是少年英才。

    她转头看向杨寻真，见她一脸骄傲地望着兄长，眼中满是崇拜，不禁莞尔。

    杨寻宇答完，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愧是小三元，案首之才，果真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杨寻宇谦逊地垂首。

    “好好考，本王望明年春闱，能在京中见到你。”裴明绪语气温和，满是鼓励。

    杨寻宇心潮澎湃，连忙恭敬应下：“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裴明绪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

    “学生和舍妹便不打扰殿下和娘娘了。”杨寻宇忙躬身应道。

    宋昭月拍了拍杨寻真的手，瞧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笑道：“你们踏青完，也早些回去吧。”

    “嗯，娘娘。”杨寻真杨寻真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晓分寸。

    宋昭月同裴明绪并肩离去，福顺等人则是连忙跟上。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杨寻真眼中满是羡慕，扯了扯兄长衣袖。

    “哥，你瞧，殿下与侧妃娘娘，是不是仿若天作之合，般配得紧？”

    杨寻宇仿若未闻，伫立良久，半日未曾言语，仿若木雕泥塑。

    杨寻真见状，撅起小嘴，伸手戳了戳兄长臂膀，“哥，你莫不是因殿下方才夸赞，欢喜得傻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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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 章 欣喜

    杨寻宇仿若大梦初醒，面上一红，忙不迭地轻咳一声。他佯作镇定，低声斥道：“莫要胡说。”

    杨寻真瞧他这般不自在的模样，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掩唇偷笑。

    她拉着杨寻宇往花海深处走去：“哥，难得出来一趟，莫要总想着功课，好好放松一番，回去再用功不迟。”

    “你这么厉害，定能高中举人，明年春闱，那京城的贡院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杨寻宇闻言，心思却飘远了，想到明年春闱的时候，燕王还在京城……

    不知跨马游街那日，瑾侧妃娘娘可会去瞧上一瞧……

    裴明绪携宋昭月与珩儿，于西峡山的庄子里悠悠用过午膳，又稍作歇息，待得日头略偏，一行人便整顿行装，踏上了归程。

    车内，宋昭月一下一下地轻拍着珩儿的后背，哄着小家伙入睡。

    裴明绪则静坐一旁，目光始终未曾移开，

    见宋昭月鬓边发丝散落，他长臂一伸，替她整理一下散落的发丝，眼里满是柔情。

    车厢内，静谧而温馨。

    ......

    七月流火，草原烽烟四起。

    急报递至裴明绪手中，草原战火已成燎原之势。

    时下，乌维同图拉嘎势均力敌，双方连番交战，互有胜负

    裴明绪放下手中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想要的，正是这不死不休的局面，最好两败俱伤，燕北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保一方安宁。

    几日后，裴明绪悄然离了云朔，前往漠北等地巡视军营。所到之处，他皆细细勘察边防部署，严密布控，以防匈奴万一南下。

    待得诸事安排妥当，回云朔前，裴明绪将三分之二玄甲卫留下，交由顾成武统领。余下三分之一的玄甲卫，则由周武率领，将随他一同进京。

    ......

    裴明绪去了边城巡防，一时间，王府内仿若冷清了几分。

    珩儿自打出生便未曾同父亲分离，一连两日不见裴明绪身影，夜里便闹开了。

    小家伙眼眶通红，泪珠子簌簌滚落，在白瑾怀里小手在空中乱挥，一门心思地要往屋外去。瞧那模样，似是拼了命也要寻到父亲才肯罢休。

    宋昭月见状，心疼不已，赶忙将珩儿轻柔地抱入怀中，温声软语地哄着。

    她轻拍着珩儿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总算将这小祖宗哄得沉沉睡去。

    谁料自那日后，珩儿越发依恋宋昭月，黏人得紧，到了夜里便更黏人。

    宋昭月念及裴明绪不在府中，小家伙定是心中不安，便也由着他，夜夜带着他睡。

    小家伙日夜黏着她，渐渐地，竟也不再哭闹着要去找裴明绪了。

    夜深了，更漏声声，催人入眠。

    望舒舍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床榻上相拥而眠的母子二人。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裴明绪风尘仆仆地赶回王府，日夜兼程，只为早日回到妻儿身边。此刻，在前殿梳洗一番，掸去满身的风尘，他便径直回了望舒舍。

    行至门前，他抬手制止了欲上前请安的侍女，轻轻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

    本想搂着心心念念的佳人，，好生歇息一番。却未曾料到，床榻之上竟多了个睡得正香甜的小胖子。

    珩儿肉嘟嘟的小脸枕在宋昭月的臂弯里，小手紧紧抓着宋昭月的衣襟，睡得正香。

    宋昭月则侧卧着，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带着一抹浅笑，睡颜恬静柔美，仿若仙子入梦。

    看着母子二人香甜的睡颜，裴明绪只觉得连日赶路的疲惫尽数消散，心中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胖子抱起，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腾出一个空位。

    随后，他轻轻躺下，，长臂一伸，将宋昭月揽入怀中。

    宋昭月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动静，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

    裴明绪见状，低头在宋昭月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佳人在怀，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屋内，一家三口同榻而眠，温馨而宁静。

    晨曦透过窗棂洒入，在床榻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昭月尚在睡梦中，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便被一阵响亮清脆的咯咯笑声硬生生地唤醒。

    她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竟是珩儿肉嘟嘟的小身子扑在裴明绪怀里的景象。小家伙笑得前仰后合，一双小胖腿在空中乱蹬。

    宋昭月瞧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那劲头，似乎下一秒就要往裴明绪脸上招呼，不禁出声提醒：“殿下小心些，别让他伤着你。”

    这些时日，她可没少在夜里被这小家伙睡梦中的“无影脚”踢醒，深知其“威力”。

    裴明绪温柔地笑了笑，满不在乎道：“无妨，他这点力气伤不到我。”

    话音刚落，珩儿的小手便不偏不倚地拍在了裴明绪的下巴上。

    “啪”的一声，响亮清脆。

    裴明绪的下巴瞬间红了一块。

    宋昭月见状，连忙起身，一把抓住珩儿作乱的小手，语气严肃：“珩儿，不许这样！你打疼了你父王，快道歉。”

    珩儿似乎察觉到宋昭月生气了，小脸蛋上原本兴奋的笑容渐渐收敛，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宋昭月，似懂非懂。

    下一秒，他出人意料地伸出肉嘟嘟的小胳膊搂住裴明绪的脖子，“吧唧”一口亲了上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父……父……”

    这声“父”，响亮又清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裴明绪和宋昭月的心房。

    两人皆是一愣，随即惊喜万分。

    裴明绪激动地一把抱起珩儿，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都有些颤抖：“珩儿，你说什么？再叫一遍！”

    珩儿以为父亲在同他玩耍，顿时愈发兴奋，挥舞着小胳膊，再次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父……父……”

    裴明绪心中激动难以言表，抱着珩儿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宋昭月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中也是欢喜不已，不过很快又泛起一丝酸意。

    她戳了戳珩儿肉肉的小胳膊，故作委屈道：“我日日陪着你，怎不见你叫我一声‘娘’呢？”

    小胖子闻言，转过头，给了她一个如同骄阳般灿烂的笑容。

    宋昭月被他这纯真无邪的笑容逗乐了。

    她瞥了一眼裴明绪，只见他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笑简直没眼看。

    不枉费她这些时日，哄着小胖子学叫父王。

    裴明绪回府后，诸事已备，没几日便要启程回京。

    此次回京，宋昭月将白瑾、朱缨、紫烟和蓝芷一并带上，就连伺候珩儿饮食起居的奶娘等人，也一个不落。

    更重要的是景仲华和赵梦泽两位先生也会随他们一道进京。

    出发这日，车队浩浩荡荡，旌旗招展。

    宋昭月抱着珩儿，与绿珠同乘一辆马车。

    小家伙第二次外出，对车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小嘴里还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宋昭月见他如此兴奋，便掀起一角车帘，让小家伙可以更好地观察外面的景色。

    绿珠将珩儿稳稳地抱于膝上，指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街边琳琅满目的商铺，轻声细语地为他讲解。

    “哇……”珩儿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叹。

    马车缓缓行驶，经过云朔城热闹的正街。

    突然，绿珠的目光一凝，心中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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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7 章 路

    宋昭月注意到绿珠神色有异，不禁问道：“绿珠，怎么了？”

    绿珠连忙收回目光，回头看向宋昭月，语带惊喜：“娘娘，我瞧见慈幼院的孩子们了，他们……他们似乎是前来送行的。”

    宋昭月心中一动，探身向前，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果然，街边乌泱泱地站着一群孩子，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不过七八岁岁，个个衣着朴素干净，正眼巴巴地望着马车。

    “娘娘，这些便是慈幼院的孩子们，”绿珠柔声解释道，“我先前去的多了，院里不少孩子都认得了。”

    “想来他们定是听闻娘娘要回京，特意来相送的。”

    宋昭月望着那一张张稚嫩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绿珠，入冬前从千金阁拨一笔银子给慈幼院的孩子们添置冬衣，可安排妥当？”

    “娘娘放心，已安排妥当。”绿珠应道，“入秋后，天气一转凉，千金阁的掌柜便会将采买好的冬衣送去慈幼院，发到每一个孩子手里。”

    宋昭月轻轻颔首。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娘娘莫要这般说，您对慈幼院的孩子们已是极好了。”绿珠柔声安慰，“眼下他们学着纺纱，也能挣些工钱，日子相较从前，不知好了多少。”

    车轮滚滚，街景缓缓后移。

    宋昭月叹了口气，开口道：“等改良织布机出来了，便再给他们添些织布机。”

    “孩子们多学个手艺，往后便能多些营生，日子也能愈发顺遂。”

    眼下营造司的匠人正苦心改良织布机，眼下似已有了些头绪。想来明年回云朔，便有好消息了。

    “是，娘娘。”绿珠应道。

    宋昭月掀起车帘一角，再次望向渐渐远去的慈幼院的孩子们。

    那些小小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只愿这些孩子都能平安顺遂地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她缓缓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间苦难之人太多，她能帮的终究有限，不过是为这尘世点亮些许微光。

    燕王府的车队仿若一条蜿蜒的游龙，徐徐消逝于长街的尽头。

    街边，那群前来送行的孩子们仍伫立原地，直至车队彻底没了踪影，大些的孩子才回过神来，开始招呼弟妹们归去。

    “好了，都莫要再瞧了，咱们回去罢。”一位年约十来岁的男孩，身姿虽尚显稚嫩，言行间却已有了小大人的模样。

    孩子们叽叽喳喳，雀跃地朝着慈幼院的方向折返。

    一个梳着双丫髻，约莫六岁的小女孩，仰着小脸问牵着她的哥哥：“阿兄，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

    男孩挺了挺胸脯，眼神中满是憧憬，高声应道：“我要去燕北军当兵！”

    “当兵做什么？”小女孩好奇地眨巴着眼睛。

    “自然是打匈奴，保家卫国，出人头地！”男孩语气坚定，“将来好报答娘娘。”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此时，旁边一个身形略显瘦弱的男孩，怯生生地细声插言：“我……我要好生读书，将来做官。”

    “做个好官，报答娘娘的恩情。”

    一时间，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热闹起来。

    “我要做木匠，给娘娘盖一座漂亮的大房子！”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挥舞着小拳头。

    “我要做绣娘，给娘娘绣最美的衣裳！”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脆生生地说。

    “我要做厨子，给娘娘做好吃的！”

    “我要做大夫，给娘娘治病！”

    “我要……”

    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童真童趣，却又带着一份真挚的感恩。

    夏日的晨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路……

    出了云朔城，上了官道，马车速度渐快，却依旧平稳。

    车厢内，珩儿起初对窗外的景色兴致勃勃，小脸紧贴着车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田野、村庄、树林，飞快地从窗外掠过，像一幅幅展开的画卷。

    可小孩子的心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新鲜劲儿一过，珩儿便开始揉眼睛，打哈欠，闹着要宋昭月抱。

    宋昭月将他从绿珠怀里接过，抱在怀中，轻声哄着。没一会儿，小家伙就软绵绵地偎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待珩儿呼吸均匀，宋昭月方轻轻将他放到后座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又拿起一方绣花小薄被，悉心盖住他的小肚子，以防着凉。

    诸事妥帖，她这才微微转头，低声说道：“抱了珩儿这么久，你也累了，歇会儿吧。”

    绿珠笑着摇了摇头，“这哪算得上累，小公子乖巧得紧，抱着他只觉满心欢喜。”

    “你呀，”宋昭月亦笑着摇头，“在你眼里，珩儿横竖都是好，这小胖子俨然成了世间第一乖巧的娃娃。”

    “娘娘，小公子本就乖巧。”绿珠神色认真。她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娘娘，你还记得新年宴上，同陈夫人闹起来的那位邹夫人吗？”

    “记得。”宋昭月轻轻颔首。

    “自那日后，陈夫人与邹夫人便结下了梁子，是以陈夫人格外留意邹夫人的一举一动。”绿珠压低声音，凑近宋昭月，“前几日，我碰巧遇上陈夫人，她便同我提及，邹夫人近些日子常带着女儿频繁出入杨长史府上。”

    宋昭月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大波澜。

    见此，绿珠不禁有些着急，“娘娘，陈夫人还特意从闵府探听来消息，说是邹夫人有意将女儿送进燕王府！”

    宋昭月只是淡淡一笑，“这云朔城，想进燕王府的女子还少吗？”

    绿珠一怔，随即恍然，可不是嘛，这云朔城的名门闺秀，不少人想攀上燕王这棵高枝。

    “的确不少。”

    “我变丑了吗？”宋昭月忽而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打破了马车内些许凝重。

    绿珠连忙摇头，“没有，娘娘越发光彩照人了。”

    “我变笨了，做了出格的事了吗？”宋昭月继而追问。

    绿珠再次摇头，“娘娘聪慧过人，行事妥帖。”

    “那不就得了，”宋昭月唇角微扬，“我愈发变得更好，若是这样殿下还能纳新人，那便不是我的原因了。”

    她拍了拍绿珠的手，安慰道：“不必担心，我和殿下好着呢。”

    嘴上虽如此说，可她心底深处，却还是泛起一丝涟漪。

    离了燕北，裴明绪的地盘，待回到了京城，面对的是更为错综复杂的局面。

    不知道那位皇后娘娘，会不会动着往燕王府后院塞人的心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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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8 章 进宫

    一个月多月的赶路，饶是宋昭月自诩身子骨健朗，也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珩儿争气，一路上除了贪吃贪睡，竟没半点不舒服，精神头十足。

    白白胖胖的小脸蛋上整日挂着灿烂的笑，一路上逗得众人开怀，是她旅途中得开心果。

    未至通州，裴明绪便递了折子入京，景熙帝早早批复，准其免于通州等候，直接入京。

    “殿下考虑得当真周全。” 宋昭月由衷赞叹，想到马上是珩儿周岁，便觉得这道圣旨来得格外及时。

    裴明绪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与珩儿都辛苦了。”

    “珩儿一路都欢欢喜喜的，皮实得很。” 宋昭月笑着捏了捏珩儿肉嘟嘟的小脸。

    “娘......父.......”珩儿咯咯直笑，挥舞着藕节般的小手，直直往宋昭月怀里扑来。

    宋昭月忙身形一闪，裴明绪心有灵犀般默契上前，稳稳接住这胖嘟嘟的小团子。

    “珩儿，不许这般莽撞地扑你母妃，万一伤着她可如何是好。” 裴明绪佯装严肃，一本正经地同珩儿说道。

    “父……” 珩儿眨巴眨巴大眼睛，啪唧一口亲在裴明绪脸上。

    裴明绪无奈看了宋昭月一眼，这小子每回同他正经说话，便使出这一招。

    当真是个小机灵！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拿小胖子束手无策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

    “殿下，珩儿心里有数的。方才只是一时激动，近些时日他已甚少这般扑妾身了。”

    小家伙力气渐长，有时一激动扑上来，那股子劲儿着实让人有些吃不消。好在多次叮嘱下，他似乎也渐渐懂得收敛，不再那般莽撞。

    “这小子年幼无知，不知轻重。以后我不在时，你让白瑾她们跟着，她们身手好，能护着你。”裴明绪叮嘱道。

    “嗯。”

    通州距京城不过半日车程。末初时分，燕王府的仪仗车队便进了京。

    仪仗车队穿过外城，浩浩荡荡地驶入内城，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车队缓缓驶入燕王府，马车稳稳停在垂花门前。

    裴明绪抱着珩儿先一步下了马车，转身将宋昭月扶了下来。

    “你先带珩儿进去歇息，”裴明绪将珩儿递到她怀中，温声说道：“我进宫一趟，去给父皇请安。”

    宋昭月点点头，“殿下，您去忙吧。”

    裴明绪握了握她的手，随后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侍卫绝尘而去。

    宋昭月抱着珩儿，上了软轿，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朝桃夭阁而去。

    早在进京之前，裴明绪便传讯京城燕王府，命人收拾王府，翻新桃夭阁。

    绿珠如今已成亲，自是不便再随她住桃夭阁，被安排在了王府东院客院。

    宋昭月便让她先行回院子歇息，归置行李。

    下了软轿，宋昭月抱着珩儿，瞧着眼前大变模样的桃夭阁，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本以为只是简单翻新、修葺门窗之类，未曾想竟是直接将左右两边院子打通，尽数纳入了桃夭阁，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

    一位身着藕荷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便疾步迎了上来，屈膝行礼，姿态恭敬，语气谦卑：“奴婢李嬷嬷，给瑾侧妃娘娘请安，小公子安康。”

    宋昭月认得这位李嬷嬷，她乃京城王府的老人，在府里管着些琐碎事务，为人处事十分妥帖。

    “嬷嬷免礼。”宋昭月微微颔首。

    李嬷嬷起身，面上堆满了笑容，“娘娘，桃夭阁按殿下吩咐，扩建了一番。正房已按娘娘从前的喜好重新布置了一番，还添置了不少新摆设。”

    “娘娘瞧着若是不满意，奴婢这便带人换了。”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宋昭月怀中仙童样的珩儿，心中暗叹，这燕王府的后院，果真是瞬息万变。

    短短不到一年光景，谁能料到最后独占恩宠的，竟是这位瑾侧妃。

    “嬷嬷有心了。”宋昭月淡淡一笑，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桃夭阁。

    朱红色的门窗，雕刻着精致的花纹，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院中栽种着各色菊花，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珩儿乖乖趴在宋昭月怀里，安静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地方，眼中透着些许好奇。

    “娘娘，桃夭阁的窗棂都换成了琉璃的，冬日里阳光透进来，满室暖煦，暖和得很。”

    “屋内的摆设也都换成了新的，拔步床的帐幔用的是苏绣双面绣。”

    “小公子的房间就在东厢房，里面也布置妥当了，小床、小桌椅都是新的，还添了不少玩具。”

    李嬷嬷事无巨细地介绍着桃夭阁的翻新之处，生怕有所遗漏。

    “嗯。”宋昭月轻轻应了一声，“有劳嬷嬷了。”

    “娘娘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李嬷嬷受宠若惊。

    “赏。”宋昭月话音刚落，白瑾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了李嬷嬷。

    “谢娘娘赏赐！”李嬷嬷双手接过荷包，千恩万谢。

    她眼尖，瞧见宋昭月脸上露出些许疲态，便识趣地告退。

    “娘娘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奴婢先告退，娘娘和小公子好生歇息。”

    “娘娘，若是有事，尽管吩咐。”

    “下去吧。”宋昭月微微颔首。

    李嬷嬷福了福身，缓缓退了下去。

    “娘娘，我先带小公子去洗漱更衣。”白瑾看出宋昭月的疲惫。

    宋昭月将珩儿交给白瑾，自己则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流淌过身体，洗去了旅途的疲惫。

    她换上轻便的寝衣，拥着同样洗漱干净、散发着淡淡奶香的珩儿，在拔步床上躺下。

    桃夭阁的一切都是新的，却带着她熟悉的痕迹。

    珩儿在她怀里蹭了蹭，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在她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宋昭月轻轻拍着珩儿的背，目光落在雕花窗棂上，心中却有些空落落的。

    或许是换了新的地方，珩儿有些不习惯，睡得并不安稳，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

    宋昭月怕他惊醒，便一直搂着他，不敢松手。不知过了多久，她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裴明绪进了太极宫，刚到立政殿。李德海的徒弟便迎上来，满脸堆着笑领他去偏殿稍后。

    一进偏殿，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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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9 章 圣心难测

    裴明绪进殿，躬身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说完，他又转向一侧，微微欠身，“臣弟见过秦王兄、魏王兄。”

    礼数周到，一丝不苟。

    裴明宗端坐在上位，身着明黄色蟒袍，头戴玉冠，此刻唇角勾起一抹亲切笑意，仿若春风拂面，和声说道：“五弟快快免礼，你我兄弟至亲，无需这般多礼。”

    裴明瑞一袭红色蟒袍加身，腰间束着玉带，挂着一枚玲珑玉佩。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悠悠开口：“正是，五弟如此多礼，倒显得生分了。”

    裴明辰亦是一袭红色蟒袍，点头附和，笑道：“五弟一路舟车劳顿，定是辛苦了，快些坐下歇息吧。”

    裴明绪依言在旁侧的空位上落座，殿内一时兄友弟恭，气氛融洽。

    裴明宗看似漫不经心地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袖，随意地开口：“五弟此番自云朔回京，路上可还顺遂？”

    未等裴明绪回应，裴明瑞却抢先插话，他微微侧身，目光扫向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话语却依旧带着三分笑意：“想来五弟定是一路顺风，毕竟父皇可是特许五弟自通州直接入京，这份恩宠，我等兄弟可是羡慕得紧啊。”

    裴明辰也跟着笑道：“父皇念叨五弟已久，早就盼着五弟回京相聚。毕竟咱们兄弟几个，时不时便触怒父皇，惹他老人家不快。太子殿下，您说是也不是？”说罢，还别有深意地瞥了裴明宗一眼。

    他可是清楚为何今日太子肯在此久坐苦等，不就是太子宠爱的侧妃娘家被御史弹劾侵吞赈灾银两。

    裴明宗脸色微僵，不过转瞬之间，便又恢复了那副和煦模样，笑着回道：“魏王说笑了，五弟镇守边关，殚精竭虑，保我大晟疆土安宁，实乃劳苦功高。父皇记挂五弟，自是常理。不像秦王与魏王，常居京城，得以长伴父皇身侧，尽享天伦。”

    裴明瑞眉梢一挑，正欲再说，便见一个小太监快步入殿，尖声唱道：“陛下宣燕王殿下觐见！”

    裴明绪起身，整了整衣衫，再次向裴明宗等人行礼，沉声道：“臣弟先行告退。”

    说罢，便跟随小太监快步离去。

    随着裴明绪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偏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裴明宗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一双凤眸，幽深暗沉，隐隐透着几分阴沉。

    这老五，才刚一回京，父皇便迫不及待地召见，当真是……

    他在这偏殿已然枯坐了半日，父皇还是不肯见他！

    裴明瑞则是冷笑一声。

    他在偏殿枯坐许久，却不敌老五才露面，父皇便宣召，果真是应了那句“远香近臭”。

    裴明辰面上依旧挂着笑，不知在想什么，笑容却未达眼底。

    三人各怀鬼胎，一时间，偏殿内寂静无声。

    裴明绪跟随小太监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正殿之外。

    殿门巍峨，朱漆金钉，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他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多余情绪，只留孺慕之情，这才迈步跨入殿内，撩袍跪地。

    “儿臣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威严赫赫。

    此刻他见裴明绪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连忙道：“明绪，快快平身。”

    “谢父皇。”裴明绪依言起身，身姿笔挺，恭敬地立于殿中。

    景熙帝的目，带着审视与慈爱，落在裴明绪身上。

    他想起去年裴明绪献上的龙城大捷，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骄傲，看着他的眼中满是赞赏。

    “明绪，你在燕北做得很好。”

    “为父皇戍边，荡平匈奴，是儿臣分内之事。”裴明绪语气坚定。

    景熙帝龙颜大悦，抚须笑道：“好，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笑声渐歇，景熙帝微微靠向椅背，似是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再过三日，便是玄璋的周岁了。”

    “你刚回京，操办周岁宴怕是来不及，便在宫里办吧。”

    裴明绪闻言，心头一紧，脸色微变，连忙请辞。

    “父皇，玄璋不过幼龄，如何担得起如此大的福气？”

    “他是你的长子，如何担不得？”景熙帝有些不悦。

    裴明绪无奈，只得说道：“玄璋虽是长子，却只是侧妃所出。”

    “太子及几位王兄家中的嫡子都未有此殊荣，儿臣实在不敢让玄璋逾矩。”

    景熙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你是想立宋氏为王妃？”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宋氏贤良淑德，玄璋亦是聪慧，儿臣甚是喜爱。”

    “儿臣是想，立宋氏为王妃，提一提玄璋的身份。”

    景熙帝目光锐利地盯着裴明绪，缓缓说道：“若是立宋氏为燕王妃，玄璋便是你的嫡长子。”

    “将来这世子之位，便是玄璋的。”

    “儿臣明白。”裴明绪拱手道，眼眸中透着几分坚定。

    景熙帝摇摇头，仿若对裴明绪的固执有些失望，“玄璋尚且年幼，还看不出资质，你莫要冲动行事。”

    “至于宋氏，不过是你见过的好女子太少了。”

    裴明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景熙帝抬手打断。

    “玄璋的周岁宴便在宫中办了，此事交给淑妃去办。”

    “你且去永福宫见见淑妃，之后便回来，晚膳陪朕一道用。”

    景熙帝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皇后，他更是提也未提。

    裴明绪心中思绪翻涌，却只能恭敬领命。

    “儿臣遵旨。”

    永福宫内，淑妃瞧见裴明绪进殿，眼眶瞬间红了，泛着莹莹水光。

    “绪儿！”她哽咽一声。

    裴明绪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姨母安好。”

    淑妃忙拭去眼角的泪，一把拉住裴明绪：“快起来，坐下说话。”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欣慰地笑道：“都说你去岁龙城大捷，可瞧着你平安归来，姨母这心里才算踏实了。”

    “让姨母挂心，是明绪不孝。”裴明绪关切地问道，“姨母身子可好？”

    淑妃点点头：“好，都好。眼下管了一部分宫权，日子倒也比之前充实。”

    “是明绪不孝，让姨母费心了。”裴明绪眉宇间带着一丝愧疚。

    姨母性子淡泊，喜爱诗画，不喜俗物。眼下接手宫权，也是为了他。

    “明绪，莫要如此说。”淑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一家人，力本就应该往一处使。”

    她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期盼：“珩儿可好？”

    “珩儿自打生下来后，身子便康健。”裴明绪的语气中充满了慈父的柔情，“如今更是白白胖胖，可爱机灵，活泼得很。”

    淑妃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不住地点头。

    “明日，我便让昭月带珩儿进宫来给姨母请安。”裴明绪提议道，“姨母就可以见到珩儿了。”

    淑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心动，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三日后周岁宴再进宫吧，到时候见也不迟。”

    “明日进宫，坤宁宫必是要去的。”

    “可等珩儿要在宫中办周岁宴的消息传开，皇后心中必定恼怒。”她微微叹气，“毕竟，东宫的长子当日也只在东宫办了周岁宴。”

    “还是莫要不碍皇后眼。”

    淑妃与裴明绪又叙了些家常，殿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回立政殿陪你父皇用膳，早些去吧。”淑妃温声提醒，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舍。

    裴明绪起身，恭声道：“姨母保重，明绪告退。”

    淑妃颔首，目送他离去，微微叹了口气。

    圣心难测，陛下要给珩儿在宫中办周岁宴，不知是何意。

    不过，无论如何，她是不会让皇后毁了珩儿的周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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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0 章 震惊

    许是旅途疲惫，宋昭月这一觉睡得极为沉酣。再醒来时，天色已暗，屋内点起了烛火，暖黄的光晕映照在雕花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怀中，珩儿尚在酣睡，粉嫩的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香甜无比，小嘴还不时吧唧两下，煞是可爱。

    宋昭月慢慢起身，轻声唤道：“白瑾。”

    白瑾闻声而入，“娘娘醒了。”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已经戌时了。”

    “殿下呢？”宋昭月问道。

    “回娘娘，殿下还未回府，不过遣人回来传话，说不必等他，让娘娘先用膳。”

    宋昭月微微蹙眉，这般晚了，裴明绪竟还未回府。

    “那摆膳吧。”

    “是。”白瑾应声退下。

    ......

    裴明绪才踏进立政殿的宫门，便瞧见太子等人从大殿鱼贯而出。

    太子走在最前，脸色阴沉，似罩了一层寒霜。

    秦王紧随其后，面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与太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魏王则是神情淡漠，面容平静如水，瞧不出丝毫喜怒。

    裴明绪见状，心中一凛，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见过秦王兄、魏王兄。”

    裴明宗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裴明绪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挥了挥手示意免礼，便脚步匆匆，径直离去。

    裴明瑞则停下脚步，上前两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裴明绪的肩膀。他神情愉悦，眼眸中满是笑意：“五弟，好好陪父皇用膳。”

    他也是方从太监口中得知，父皇留了燕王用膳。

    裴明辰则微微欠身，拱手道：“五弟，为兄先行一步。”

    裴明绪亦是拱手回礼，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待秦王和魏王离去，才缓缓放下手臂。

    宫门口的一幕，被小太监瞧在眼里。他一路小跑着进了立政殿，一五一十禀告给了景熙帝。

    景熙帝放下手中奏折，叹了一声：“兄友弟恭，燕王是个好的，做到了弟恭。”

    太子这些年来，行事屡屡让他失望。可无奈，他嫡子的身份，让朝中不少老顽固视他为正统。

    秦王是长子，却性子乖张，喜怒无常，时常惹是生非，朝堂之上，亦不乏对他的弹劾之声。

    魏王曾是他最喜爱的儿子，往昔也曾对其寄予厚望。但被他冷落多年，怕是心中怨恨不少。

    唯有燕王，文韬武略，沉稳内敛，又孝顺恭谨。

    只是无嫡立长，无长立幼。

    燕王排行五，先不说太子，就说秦王和魏王。二人虽各有毛病，但皆不是庸才。

    储君之位，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得不谨慎。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宋昭月又哄睡了珩儿，依旧没有等到裴明绪回府。她侧卧在榻上，轻轻拍着怀里的珩儿，心中焦躁不安。

    直到亥时，门外才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裴明绪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有些难看，眉头微蹙。

    “殿下，你说什么？！”宋昭月被裴明绪一句话惊得不轻。

    裴明绪又重复了一遍：“父皇已下旨，珩儿的周岁宴，将在宫中办。”

    宋昭月闻言，下意识地将怀里的珩儿搂紧了些。

    “陛下这是想干什么？”

    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质问。

    王府公子能在太极宫中办周岁宴，在旁人看来是无上荣耀。

    可在宋昭月看来，只觉得心惊肉跳，仿若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

    眼下京中太子、秦王、魏王三足鼎立，局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景熙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宫中给珩儿办周岁宴，这不是将珩儿和燕王府架在火上烤吗！

    裴明绪并未说宋昭月方才的话逾矩，有大不敬之嫌。他脱了外衣，上床榻躺下，将宋昭月母子揽入怀中。

    “莫怕，有我在，会护你们母子周全。”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宋昭月紧紧抓着裴明绪的衣襟，指尖泛白，仿若抓住救命稻草，生怕失去庇护。

    “殿下，无论如何，你都要护好珩儿。”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透着浓浓的担忧。

    “我们的珩儿还这么小。”

    裴明绪低头，吻了吻宋昭月的眼睛，温热的触感，却驱散不了她心中的寒意。

    “放心，会的，我不会让人动珩儿一根汗毛。”

    宋昭月点了点头，心中巨石，却难以落地。

    裴明绪轻轻拍着宋昭月的背，一下一下，如同哄着孩童入睡，用温柔的动作传递着安慰。

    他搂着妻儿，感受着他们身上的温度，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父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是单纯的喜爱珩儿？

    还是……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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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1 章 毒

    坤宁宫内，烛火摇曳，光影幢幢，皇后那端庄面容此刻扭曲狰狞，凤目怒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好！好！”她银牙紧咬，一字一顿，三声“好”从牙缝间迸出，

    “娘娘息怒。”王嬷嬷唬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直直跪地，瑟瑟发抖。

    “陛下竟要于宫中为燕王长子大办周岁宴！”皇后双手握拳，指节泛白，死死攥着手中那绣工精致的帕子，几近将帕子扯裂。

    “玄荣乃东宫嫡长子，都未得此等殊荣，区区一个燕王府庶子，究竟何德何能！”

    皇后的声音愈发高亢，在殿内久久回荡。

    王嬷嬷将头垂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良久，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小声嗫嚅道：“娘娘，要不要……排人手，助淑妃‘一把’，把这周岁宴办砸了。”

    皇后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许久，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必。”

    她一脸愤恨，若被激怒的母狮，却又不得不强抑怒火：“燕王如今刚回京，正是万众瞩目之际。这周岁宴若稍有差池，首当其冲被怀疑的，必是本宫与东宫。”

    “本宫不但不能动手，还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谨防他人暗中使坏，嫁祸本宫与东宫。”

    王嬷嬷忙不迭地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皇后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只觉头疼欲裂.

    陛下此举，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与此同时，云贵妃宫中，香炉袅袅，暖香宜人。

    云贵妃慵懒斜倚在榻上，雪肌玉骨半隐半现，手中把玩着一支温润通透的玉如意，指尖轻轻摩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燕王长子要在宫中办周岁宴？”

    贴身宫女知秋连忙应道：“回娘娘，千真万确。”

    “呵，”云贵妃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倒是天赐良机。”

    知秋面露忧色，怯生生进言：“娘娘，陛下最是看重子嗣，过往宫中但凡有对皇子皇孙不利者，皆落得凄惨下场，还望娘娘三思。”

    云贵妃嗤笑出声，美目流转间尽是不屑：“本宫岂会蠢笨至此，去对一个襁褓小儿下手。”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听闻那瑾侧妃……深得燕王宠爱，如今独宠燕王府。”

    “一旦她声名狼藉，燕王长子必受牵连。就算那小儿在宫中办周岁宴又如何，不也还是废了。还有，燕王颜面扫地自是不在话下。”

    “到那时，再将这一切幕后主使的脏水泼向皇后，引得燕王与皇后、东宫彻底反目成仇，岂不正好？”

    知秋心领神会，立刻俯身道：“娘娘英明。”

    “去，安排下去。”

    云贵妃的声音轻柔，语气愈发阴冷。

    “本宫定要看着燕王与东宫两败俱伤，鹬蚌相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翌日清晨，宋昭月悠悠醒转，惺忪睡眼环顾四周，早已不见裴明绪和珩儿的踪影。

    她方起身，还未及唤人，便见白瑾和朱缨端着温水和巾帕进来。

    “殿下和珩儿呢？”宋昭月问道。

    "娘娘，殿下一早抱着小公子去了前面。”

    白瑾柔声应着，放下手中水盆，又取来衣裳，替宋昭月换上。

    宋昭月换好衣裳，接过朱缨递过来的巾帕，轻轻擦拭面庞，黛眉微蹙，轻声叹道：“珩儿的周岁宴定于宫中，我这心里，总归有些不踏实。”

    白瑾敛了笑容，低声道：“奴婢也听说了。这宫中，到底不比府里自在。宫宴自有宫规，诸事繁杂，变数难测。”

    宋昭月幽幽一叹，“如今周岁宴已是板上钉钉，我所能做得，唯有加紧训练珩儿抓周，莫要出了差错才好。”

    此前不过打算在府里小办一场，图个热闹，随意些也自在些。

    哪晓得如今这抓周宴搬到宫中，这排场、这阵仗，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万一珩儿懵懂之中抓了胭脂水粉之类女儿家物件，传出去岂不让人贻笑大方？

    她虽不将抓周之举视作定人未来的谶语，却也不愿旁人今后借此笑话珩儿。

    “娘娘，奴婢听闻，此次周岁宴是淑妃娘娘亲自主理筹办。”朱缨柔声宽慰，“有淑妃娘娘在，定能诸事顺遂，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但愿如此吧。”宋昭月轻舒一口气，继而吩咐道，“白瑾、朱缨，你们速去准备一应抓周物件，今日便要教珩儿熟悉熟悉。”

    “是。”二人齐声应诺。

    用过早膳，裴明绪方抱着珩儿归来。

    “月儿。”

    宋昭月迎上前，自他怀中接过珩儿。

    小家伙笑得眉眼弯弯，肉嘟嘟的小脸在宋昭月脸颊上轻蹭，软糯唤道：“娘……娘……”

    声音软糯，瞬间将人心都化了。

    自燕北奔赴京城这一路，于马车之上闲来无事，宋昭月便教这小团子喊娘。如今，小家伙喊得愈发清晰利落，煞是惹人怜爱。

    宋昭月浅笑嫣然，回亲了小家伙一口，逗得珩儿咯咯直乐，手舞足蹈。

    裴明绪瞧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张明媚笑脸，昨夜萦于心间的烦忧顿时烟消云散。

    他抬手，在珩儿肉嘟嘟的小脸蛋上轻轻一捏，满目宠溺。

    “珩儿今日醒得早，我恐他惊扰你安睡，便带他去了前殿。”

    宋昭月微微颔首，终是将心底隐忧道出：“殿下，这周岁宴于宫中举办，妾身着实放心不下。”

    裴明绪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语气温柔道：“我知晓你所虑何事。姨母现今也执掌宫权，这周岁宴又由她一手操办，宫中有姨母坐镇，你大可宽心。”

    宋昭月抬眸，盈盈望向他，欲言又止：“可……”

    宫中虽有淑妃，但还有皇后和云贵妃。

    裴明绪浅笑，伸出食指，轻点她唇瓣，截断她话语：“放心，其余诸事，我自会安排妥帖。”

    接着又话锋一转，“我方才瞧见，白瑾和朱缨已备下诸多抓周之物。”

    提及抓周，宋昭月不禁懊恼，暗恨自己未曾提前教导珩儿。

    “殿下，在府中办宴，抓周不过是个讨个彩头，可这宫中不同，万一珩儿抓了不合宜之物，岂不是要被人说嘴。”

    裴明绪嘴角噙笑，俯身，亲了亲她怀中小胖子，接着又伸手捂住小胖子的眼，在他娘脸上偷了个香。

    “珩儿乃我长子，无论抓到何物，皆是天赐吉兆，锦上添花。有我在，旁人纵有千般心思，也不敢胡言乱语！”

    宋昭月闻此言，心中稍安，微微颔首。

    待裴明绪离去，宋昭月即刻唤来白瑾、朱缨，着手教珩儿抓周。

    她命人将算盘、玉佩、书卷、胭脂水粉、金元宝、宝剑等物一一陈列于珩儿面前。

    “珩儿，来，瞧瞧这些，抓抓看。”

    珩儿睁着那双黑葡萄般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琳琅物件。小手晃晃悠悠伸出，一把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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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2 章 谨小慎微

    宋昭月瞧着珩儿高举着胭脂盒，冲她咯咯直笑，不禁扶额低叹：“崽啊，咱不兴学那贾宝玉啊！”

    她特意将胭脂放得远远的，几乎都要出了锦垫的范围。

    谁知这小家伙竟然锲而不舍地爬了过去，一把将胭脂盒抓了起来，还举得高高的，像是献宝一般。

    白瑾在旁瞧得真切，忙笑着打圆场：“娘娘，许是小公子平日里瞧着娘娘每日梳妆皆用这胭脂，便抓来要送给娘娘。小公子这是懂得孝顺娘娘，一片赤诚之心。”

    宋昭月无奈地从珩儿手中接过那胭脂盒，轻轻搁至一旁。

    珩儿却不知自家娘亲的心思，依旧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宋昭月，期待着娘亲的亲亲。

    没等到心心念念的亲亲，珩儿那清亮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疑惑，软糯唤了一声：“娘……”

    声音拖得老长，似在撒娇，又似在问询。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葱白玉指朝着锦垫上其余物件轻轻一点，柔声道：“珩儿，再去拿一件过来。”

    珩儿瞧了瞧宋昭月，又扭头瞅了瞅锦垫上形形色色的物件，似是下了莫大决心，小屁股一扭，又屁颠屁颠地朝着目标爬动起来。

    这次，他小手一伸，精准无误地抓住了算盘。

    珩儿又如得胜将军一般，将算盘高高举起，献宝似的给宋昭月瞧。

    宋昭月不动声色地接过算盘，神色依旧淡然，并未如珩儿所愿给予亲亲。

    “珩儿乖，再去拿件来。”她轻声哄着。

    珩儿眨巴眨巴大眼睛，似懂非懂，却也乖巧听话，在锦垫上吭哧吭哧又爬了一圈，仿若在寻宝。

    最终，他小手抓到一本《论语》，蹬蹬蹬地爬了回来。

    宋昭月见此，一把接过《论语》，面上总算露出笑颜，在珩儿那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娘的乖崽，咱就抓这个，好不好呀！”

    于皇孙而言，抓周时抓这《论语》既不会大出风头，引人侧目，又不会被人笑话，最为稳妥安全。

    小胖子珩儿终是得偿所愿，得到娘亲亲亲，当下眉开眼笑，咯咯咯直乐。

    宋昭月便这般哄着珩儿在这锦垫之上练习了大半日抓周。

    金元宝，不亲。

    印章，不亲。

    香囊，不亲。

    ......

    小宝剑，亲。

    小弓箭，亲！

    抓周的物件换了一轮又一轮，珩儿年纪虽小，却渐渐明白了，抓了书、小宝剑、小弓，娘会亲亲。

    于是，小家伙开始避开胭脂、金元宝之类的东西，专挑书和弓箭抓。

    珩儿每次抓到书、小宝剑、小弓箭，宋昭月都会抱着他狠狠亲上几口。

    这小家伙，还挺聪明的。

    安阳侯府，福寿院。

    “母亲，大喜啊！陛下下旨在宫里给燕王小公子办周岁宴！”宋惕守人未至声先到，语气中难掩兴奋。

    他大步跨进正房，脸上泛着红光。。

    老太太端坐于梨木雕花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缓缓捻着佛珠，闻言眼皮也未抬一下。

    柳氏坐在老太太下手边，给老太太添茶，闻言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宋昭月，又是宋昭月！

    这丫头，真是好命！

    嫁入燕王府，虽是侧妃却得了封号，如今连孩子周岁都能在宫中操办。这般殊荣，哪个亲王侧妃能及？

    可念头一转，宋昭月终究是出自安阳侯府，她若风光无限，侯府又岂能不跟着沾光？

    这般一想，柳氏面上瞬间堆满喜色，方才那丝嫉恨如春日残雪，了无踪迹。

    “侯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可不是嘛！”宋惕守激动难抑，上前几步，“作为小公子外家，届时咱们都得进宫赴宴！”

    柳氏忙不迭附和：“侯爷，往后昭月母凭子贵，咱们安阳侯府也跟着沾光，往后的日子，指定是越发顺遂了。”

    老太太终于抬眼，将佛珠轻轻放于一旁的梨木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随后，沉声道：“都给我安分些！”

    屋内气氛骤然一冷。

    “赴宴那日，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老太太语气中带着警告。

    她目光锐利，扫过宋惕守和柳氏，一字一句道：“可别忘了，太子的嫡长子都未在宫中办过周岁宴。”

    “眼下朝中局势不明，风云变幻莫测，一步踏错，便是深渊。莫要引火烧身！害了自家不说，还连累侧妃娘娘与小公子！”

    宋惕守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只剩一抹凝重。

    他方才满心欢喜，只顾着小公子是燕王长子，这宫中周岁宴一办，日后世子之位可不就有了盼头？

    却并未想到太子与京中诸王心思，会不会因嫉妒生恨，暗中使绊子……

    柳氏也收敛了笑容，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不敢再言语。

    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总之记住，宫宴那日，务必谨慎低调，不可张扬忘形。咱们侯府，禁不起折腾呐……”

    昭月对府里可没有多少情分。

    如今侯府能沾她的光，她大抵也不会反对，横加阻拦。

    可若盼着她能忘却往昔疏离，尽心尽力拉扯侯府，怕不是水中捞月，虚妄一场。

    可因着昭月，太子和诸王都有拉拢之意。

    眼下侯府更要谨言慎行，若行事稍有差池，不慎陷入风波，燕王府是否愿意倾力相援，还是未知。

    三日转瞬即逝，便到了珩儿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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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3 章 抓周一

    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为屋内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宋昭月端坐于铜镜前，任由白瑾在她脸上轻柔地涂抹脂粉。

    今日是珩儿周岁宴，宫中设宴，她自是要依品阶盛妆出席，半点马虎不得。

    繁复的翟衣层层叠叠，金丝银缕穿梭交织，勾勒出寓意吉祥的纹路，于光影交错间熠熠生辉，尽显华贵。

    珠钗步摇，琳琅满目，衬得她愈发光彩照人，仿若仙子临尘。

    一旁，珩儿也换上了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袍，肉嘟嘟的身子裹在大红的衣裳里显得格外精神，活脱脱一个福娃娃。

    宋昭月抱起珩儿，在他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一吻。

    “珩儿，今日入了宫，可要乖乖听话，莫要顽皮，还记得娘亲与你演练多次的抓周么，可千万莫要忘了。”

    小家伙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从未见过自家娘亲如此盛装模样，一时间竟看直了眼，圆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满是惊叹与好奇。

    小家伙伸出白胖似藕节的小手，想要去摸宋昭月头上金灿灿的步摇，嘴里奶声奶气地唤着：“娘……”

    紧接着，他嘟起小嘴，作势便要往宋昭月脸颊上亲去。

    裴明绪一直站在旁侧，将这一幕瞧得真切，眼疾手快地将珩儿一把抱了过去。

    他嘴角噙着一抹揶揄笑意，轻声逗弄道：“小胖子，要是亲上去，这满嘴的口水把你母妃妆容毁了，那可不成。”

    珩儿没有亲到美美的娘亲，小嘴立马一撇，委屈巴巴地瘪了起来，冲着裴明绪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啊啊”叫个不停，像是在抗议。

    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拼命朝着宋昭月的方向使劲，想要回到她怀里。

    宋昭月看着父子二人互动，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今日宫宴，不知是福是祸。

    但无论如何，她都会拼尽全力护住珩儿周全。

    宋昭月俯身，在珩儿软糯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乖了，莫要恼了。”

    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搂住宋昭月的脖子，在她脖子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小奶猫。

    裴明绪看着母子二人亲昵的模样，眸中笑意更深。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他将珩儿重新抱回怀中，一手牵起宋昭月，一家三口朝着门外走去。

    垂花门外，两辆雕花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裴明绪率先抱着珩儿，侧身护着宋昭月登上第一辆马车。白瑾、朱缨、紫烟、蓝芷，以及珩儿的乳娘则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宋昭月此番将白瑾等四人都带上了，只因有她们在侧，方能让她安心一些。

    马车辚辚，驶向巍峨的太极宫。

    宫门高耸，朱红的大门在阳光下更显庄严。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波澜，抱着珩儿下了马车。

    裴明绪伸手扶住她，目光中带着安抚之意。

    “莫要紧张，万事有我。”

    宋昭月微微颔首，白瑾上前接过她怀中的珩儿。

    一行人跟着在裴明绪身后，朝坤宁宫行去。

    坤宁宫内，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雍容华贵。

    她看着走入殿内的裴明绪和宋昭月，以及侍女怀中抱着的小儿，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大一小，瞧着真是刺目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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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4 章 抓周二

    裴明绪携宋昭月，趋步上前，齐齐向皇后行礼问安。

    “儿臣（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白瑾抱着珩儿福身行礼问安。

    皇后凤目中阴霾一闪而逝，转瞬即被一抹慈祥的笑容取代。

    “都起来吧。”

    她目光径直落在了白瑾怀中的珩儿身上，笑意更浓。

    “这便是玄璋吧？生得真是玉雪可爱，瞧这眉眼，将来定是个风姿卓绝的俊俏儿郎。”

    裴明绪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母后谬赞了，玄璋不过是稚子，承蒙母后喜爱。”

    皇后正欲抬手示意，让人将珩儿抱至跟前细瞧，殿外却陡然传来一阵细碎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躬身入内，恭敬请安。

    “奴才参见皇后娘娘。”

    “何事？”

    “回禀娘娘，陛下听闻燕王殿下携小公子进宫，特命殿下带小公子即刻前往立政殿。”

    皇后闻言，神色略微一怔，随即笑道：“既是陛下传召，燕王便快些过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说完，她又将目光转向宋昭月，笑容愈发亲切，。

    “宋氏便留在此处，与本宫好好说说话，待会儿开宴前，本宫自会带你一同前往奉天门。”

    裴明绪闻言，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婉拒，却见一直安静窝在白瑾怀中的珩儿，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他小脸涨得通红，两只藕节般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直直地朝着宋昭月伸去，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抱……抱……”

    宋昭月见状，心疼不已，连忙从白瑾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

    珩儿一到她怀中，便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抽抽噎噎地小声抽泣着，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

    裴明绪见状，无奈地轻叹一声，只得向皇后请罪。

    “母后恕罪，玄璋年幼，素日里都是宋氏教养，一时离不得，还望娘娘体恤。”言辞恳切，带着几分歉意。

    皇后瞧着珩儿紧紧依偎在宋昭月怀中，那小模样仿若生了根一般，再看看立政殿的小太监一脸焦急地候在旁侧，心中虽有不悦，膈应得很，却也知晓此刻不便强留。

    她暗暗咬了咬牙，脸上却依旧维持着笑容：“既如此，便让宋氏一同去吧。”

    裴明绪连忙谢恩：“谢母后体恤。”

    宋昭月抱着珩儿，又向皇后福身行礼，

    随后，一行人跟随着小太监，脚步匆匆地离去。

    待他们身影消失于殿门之外，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冰雪消融，凤目中寒芒一闪，划过一丝阴鸷。

    “这一大一小，当真可恶，竟如此不识抬举，都是来与本宫作对的！”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暗恨，本想着留下宋氏，好生敲打一番，让她心生畏惧，日后也好拿捏，却没料到，竟被这小儿搅了局，坏了自己的盘算。

    当真都是留着顾氏血脉，都是讨人嫌的孽障！

    出了坤宁宫，裴明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俯身轻轻擦拭着珩儿脸上的泪珠。

    瞧着小家伙可怜巴巴却又透着几分机灵的小模样，他心中得意，不愧是他儿子。

    这般机灵聪慧！

    宋昭月低头，心中一暖，爱怜地亲了亲珩儿的小脸蛋。

    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紧紧搂着母亲的脖子，在她怀里蹭了蹭。

    宋昭月抱着沉甸甸的儿子，心中柔软一片：没白疼这小胖子。

    方才在坤宁宫时，她还在想着今日少不得要被皇后寻些由头磋磨一番，却未曾料到，这小机灵鬼竟似知晓她的困境一般，关键时刻替她解了围。

    裴明绪侧首吩咐身后的福顺：“去永福宫传话，告知母妃，父皇传召，本王携玄璋前往立政殿了。”

    福顺连忙躬身应诺，一溜烟地去了。

    宋昭月抱着珩儿，跟在裴明绪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立政殿而去。

    不多时，便已行至立政殿外。引路的小太监面露难色，偷偷瞄了裴明绪一眼。

    陛下此前明明只传召了燕王殿下和小公子，并未提及瑾侧妃这一茬儿。

    可眼下这小公子却好似生了根一般，赖在瑾侧妃怀中，旁人连碰都碰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裴明绪目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小太监的心思，淡淡道：“尽管去通禀便是。”

    小太监听闻此言，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躬身入内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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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5 章 抓周三

    刻后，小太监尖着嗓子传报道：“燕王殿下，小公子，瑾侧妃，觐见——”

    宋昭月敛衽低眉，抱着珩儿，紧随裴明绪身后，步入金碧辉煌的立政殿。

    殿内暗香氤氲，龙涎香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更添几分威严。

    裴明绪身姿挺拔，上前数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恭敬：“儿臣参见父皇。”

    宋昭月也屈膝行礼：温婉柔声道：“臣妾参见陛下。”语毕，微微低头，尽显谦卑之态。

    景熙帝端坐龙椅之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都起来吧。”

    不同于在坤宁宫的不安，珩儿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上首的景熙帝。

    景熙帝的目光被珩儿吸引，这小儿生的粉雕玉琢，恰似天庭仙童下凡。一双黑亮的眼睛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熠熠生辉，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漂亮的小儿，这个小儿还是他的皇孙，景熙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珩儿与景熙帝对视片刻，忽而咧嘴一笑，清脆的童音响彻大殿：“祖父——”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宋昭月闻言，心头猛地一惊。

    这小家伙何时学会的？她可从未教过他喊“祖父”，这般机灵，竟似无师自通？！

    景熙帝则龙颜大悦，爽朗的笑声回荡在殿内：“哈哈，好！朕的乖孙！”

    他慈爱地望着珩儿：“李德海，把孩子抱过来，让朕好好瞧瞧。”

    李德海躬身领命，快步上前。

    他伸出双手，准备从宋昭月怀中接过小公子。

    宋昭月心头一紧，方才在坤宁宫的一幕还历历在目，珩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耳畔。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珩儿故技重施，让景熙帝下不来台。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珩儿非但没有哭闹，反而主动伸出小胳膊，直直朝着李德海的方向扑去。

    那欢喜雀跃的小模样，仿佛李德海不是皇帝身边位高权重的总管太监，而是他最亲近的玩伴。

    李德海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小公子会如此配合。

    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小心翼翼地将珩儿抱入怀中，仿若捧着稀世珍宝。

    “哎哟，小公子真真是个乖巧的。”李德海笑呵呵地夸赞道，声音里满是喜爱。

    他抱着珩儿走到景熙帝面前，微微躬身：“陛下，您瞧，小公子多俊俏。”

    陛下对颜色好的人总是多几分耐心，燕王的小公子生得这般粉雕玉琢，便是一大优势！

    景熙帝的目光落在珩儿身上，慈爱之色更浓。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珩儿粉嫩的小脸蛋。

    “像朕，像朕。”景熙帝连说了两个“像朕”，语气中难掩喜悦。

    珩儿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煞是可爱。

    殿内气氛一片祥和，宋昭月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然而，待听得景熙帝口中那声声“像朕”二字，她不禁在心中暗自抗议，她的珩儿生得玉雪可爱、机灵聪慧，怎么会是像景熙帝！

    宋昭月微微侧身，偷偷抬眸，望向裴明绪。

    裴明绪正看着珩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眼中满是温柔。

    珩儿今日的乖巧，并非偶然。

    这两日他悉心教导，总算没白费心力。

    小胖子虽然年幼，却伶俐通透，牢牢记住了他的话。

    宋昭月则心中一动。

    莫不是这“祖父”二字是他教的？这两日，每至自己晨起时，裴明绪便带着珩儿去了前殿，也不知他俩在前头捣鼓些什么。

    难不成就是偷偷教珩儿喊祖父，好今日在这殿上给景熙帝一个惊喜？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珩儿被景熙帝抱在怀里，小手软乎乎地抓着龙袍，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祖父”

    景熙帝龙颜大悦，笑纹都深了几分：“哎！珩儿真乖。”

    小家伙又软糯糯地叫了一声：“祖父。”

    怀里的小胖墩眼睛乌黑明亮，小眼神清澈纯真。

    景熙帝更是心花怒放，抱着珩儿轻轻摇晃，仿佛抱着稀世珍宝。

    “珩儿喜欢祖父抱吗？”景熙帝慈爱地问道。

    珩儿小脑袋蹭着景熙帝的龙袍，像只撒娇的小猫。

    “祖父。”

    一句句“祖父”叫得景熙帝眉开眼笑，殿内气氛愈发融洽。

    这小家伙平日里力气大得惊人，今日却乖巧异常，没有半分顽皮的举动。

    宋昭月瞧着心底又松了口气。

    李德海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也跟着高兴起来。

    自从那日见了太子后，陛下就一直阴晴不定。

    如今见了燕王的小公子，总算龙颜大悦。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宋昭月，见她神色平静，心中暗自赞叹：这位瑾侧妃姿容不俗，教养出来的孩子还这般讨人喜欢。

    一旁裴明绪看着珩儿在景熙帝怀中撒娇的模样，心中既欣慰又骄傲。

    他的珩儿，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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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6 章 抓周四

    永福宫内，淑妃端坐于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白玉手串，听着福顺的禀报。

    “娘娘，陛下召燕王殿下一行带着小公子去了立政殿。”

    淑妃微微颔首：“知道了，退下吧。”

    一旁的宫女雪晴上前，将一个荷包塞进福顺手中。

    福顺得了赏，恭敬谢恩后便退了下去。

    雪晴将福顺送至殿门，转身回返。她斟酌着开口：“娘娘，燕王殿下带小公子去了立政殿，今日娘娘怕是难有机会好好抱抱小公子，亲昵亲昵。”

    淑妃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白玉手串，从榻上起身：“更衣。”

    雪晴会意，忙领着几个伶俐宫女，服侍淑妃更衣。

    “等下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便过去奉天门，可莫要让这抓周宴出了什么岔子。”淑妃对着铜镜扶了扶头上的簪子。

    “至于玄璋……”淑妃笑道：“明绪下此次要在京中待到明年开春以后，还怕没机会见玄璋吗？”

    “再说了，他们被陛下召去，亦是好事一桩。”淑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宫中向来是位卑者等位尊者。

    今日周岁宴，陛下自是最后一个到场。

    届时玄璋随同陛下一道前来，皇后和云贵妃定会气得不轻。

    反正今日这宫中办周岁宴的风头已然出尽，她自是不介意再多添几分光彩，让旁人知晓燕王和玄璋的恩宠。

    陛下越是看重玄璋，皇后和云贵妃想下黑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手够不够硬，可经得住景熙帝砍。

    淑妃眸光一闪，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之事。

    “雪晴。”

    “娘娘有何吩咐？”

    “你去吩咐一声，……”淑妃凑近雪晴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雪晴领命而去。

    奉天门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日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倾泻而下，洒在殿内铺陈的带着金纹红毯之上，泛起粼粼金芒。

    此刻，前来赴宴的勋贵命妇、文武大臣及家眷，皆依照严苛的品级秩序，井然落座。

    衣香鬓影间，众人或低声交谈，或矜持浅笑，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潮涌动，各自怀揣着心思。

    身着绛紫色宫装的淑妃，在宫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淑妃娘娘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瞬间划破殿中的喧嚣，直直贯入众人耳中。

    刹那间，殿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衣袂簌簌作响。

    淑妃含笑抬手，示意众人免礼。

    目光扫过，她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前排的德妃。

    德妃今日穿着一身杏色宫装，难得显得温婉，与她平日里的凌厉模样大相径庭。

    淑妃径直走向德妃，脸上笑意更浓。

    “姐姐今日来得可真早。”

    德妃忙起身，笑道：“今日可是燕王府小公子的周岁宴，如此盛事，姐姐自然要早些来沾沾喜气。”

    她儿楚王今年第一年就藩，封地上诸事不顺，捅了不少篓子，偏生又遭御史弹劾。

    如今正在回京路上，哪晓得又被那御史揪住不放，再次弹劾。

    她此前托皇后帮着求情，却被无情拒绝，思来想去，唯有指望淑妃出手相助。

    是以今日才这般早早赶来。

    “姐姐快坐下。”淑妃仿若未察德妃的心思，亲热地扶着德妃就要她坐下。

    “妹妹太客气了。妹妹可真是好福气，听说玄璋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将来必成大器。”德妃并未顺势坐下，反而紧紧拉着淑妃的手，好话不断，语气真诚，仿若字字发自肺腑。

    “借姐姐吉言。”淑妃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对德妃今日这般热情的缘，她心中自是清楚，她得先问问明绪的意思。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各自落座。

    另一边，安阳侯府的席位上，老太太正端坐在位子上，脊背挺直，正与周围的夫人寒暄交谈，举止进退有礼，言辞得体。

    柳氏在边上伺候着，强压着心中的激动，面上却堆满了笑容。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对安阳侯府不屑一顾的夫人，今日竟都一改往日态度，主动上前与她们攀谈，这让柳氏心中得意不已，多年的憋屈一朝得解。

    今日这场宴会，安阳侯府可谓是赚足了脸面。而这一切，都多亏了宋昭月。

    想到这里，柳氏心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成国公世子妃白氏端坐于席间，却如坐针毡。

    今日乃是燕王侧妃之子周岁嘉宴，满堂欢庆，独她如鲠在喉。

    遥想往昔，自家女儿身披凤冠霞帔，嫁入燕王府，也曾是众人艳羡的娇客，风光无限，恍若昨日。

    岂料命运弄人，现今女儿已与燕王劳燕分飞，幽居于山寺，长伴青灯古佛。

    白氏只觉周遭投来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在看她笑话。

    她下意识地避开那些目光，自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安阳侯府的席位。

    只见安阳侯府老太太容光焕发，正与周遭贵妇谈笑风生，好不风光。

    白氏瞧着，心中五味杂陈。

    前日，王府瑾侧妃遣人送来密信，白氏认得那熟悉字迹，乃女儿莹娘亲笔。

    信中，莹娘详细解释了自请下堂的缘由，字里行间，透着无奈与苦涩。

    信中提及，燕王与瑾侧妃待她，未曾有半分苛待，反而诸多照拂，让她不必担忧。莹娘声声叮嘱，切莫因她之事，对燕王与瑾侧妃心怀怨怼。

    直至文末，莹娘再三嘱咐，阅毕即刻焚毁此信。

    白氏依言烧了信，可那上头的字字句句，像烙铁一般，深深印在她心头。

    每每念及女儿蒙冤受屈，被迫下堂真相，白氏便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那作孽的王嬷嬷千刀万剐，方能稍解心头之恨。

    若非那贱婢擅作主张，暗下毒手残害燕王子嗣，她女儿又怎会被燕王厌弃？

    可恨归恨，白氏却不敢将这恨意宣泄出来。

    只因除了王嬷嬷，还有一个人亦是真凶，白氏却不敢恨，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思绪翻涌间，白氏的目光落在了安阳侯府的席位上，久久不曾移开。

    “莫要失礼！”

    坐在白氏身旁的曾氏低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世子刘子显也察觉到了白氏的失态，侧目瞥来，目光冷峻，暗含警示。

    白氏这才猛然惊醒，连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再不敢乱看。

    只是一颗心却如油煎一般，备受折磨。

    “云贵妃娘娘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贵妃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她身着牡丹纹织金锦缎长裙，头戴七尾凤钗，满面春风，一派盛宠之姿。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云贵妃抬手，朱唇轻启：“都起来吧。”

    她环视一周，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淑妃身上，似笑非笑。

    “今日这宴会，好生热闹。”

    她微微侧首，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只是，这宴会都快开始了，本宫怎么没瞧见燕王殿下和今日的小寿星呢？”

    云贵妃挑眉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大家可都等着瞧瞧咱们燕王府的小公子呢。”

    她看向淑妃，笑意更深。

    “淑妃妹妹，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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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7 章 抓周五

    淑妃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燕王和玄璋被陛下召去了立政殿，想来很快便过来。”

    云贵妃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知秋，眼含着质问。

    知秋心下一惊，慌忙垂手躬身，额上瞬间渗出细密汗珠。

    她暗自叫苦，这燕王殿下被召之事，她竟全然未闻风声，这下可好，怕是要触了娘娘的霉头。

    殿内一时静默，气氛微妙。

    云贵妃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太子妃石氏，嘴角重新扯起一抹弧度：“瞧这光景，玄璋如今可是陛下的掌心宝，这是要把玄诚都比下去？。”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太子妃石氏，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皇后没少得意她长孙得陛下喜爱，如今来了个瞧着更得宠的，她倒要看看皇后和太子妃还怎么笑得出来。

    太子妃石氏却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听闻玄璋生得玉雪可爱，这般模样，自是能讨得父皇欢心。”

    语调温婉，却仿若一记重锤，砸得云贵妃与秦王夫妇神色骤变。

    秦王妃常氏手指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将身旁幼子玄志往身后拢了拢，遮挡住他略显孱弱的身形。

    秦王妃幼子玄志生得不好，不得景熙帝喜爱，在宫中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太子立于一旁，看着云贵妃和秦王被石氏一句话就弄得吃瘪，心中暗自畅快，仿若饮下一盏醇酒，嘴角微微上扬。

    云贵妃刚想发作，一道尖细嗓音仿若利刃，划破殿内静谧：“皇后娘娘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头戴九尾凤冠，身着凤袍，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忙不迭起身，敛衽行礼，呼声在殿内回荡。

    皇后款步至上首落座，目光威严，不怒自威。

    她微微抬手，“诸位免礼。”

    “谢皇后娘娘！”

    皇后看也不看云贵妃等人，而是直接招呼太子和太子妃带着东宫几个孩子落座。

    皇后慈爱地同他们说话，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殿内暗流涌动的气氛。

    云贵妃见状，脸色愈发阴沉，心中恨意仿若野草疯长。

    这皇后，还是这般会仗着自己身份拿捏人，着实叫人膈应！

    云贵妃面色微冷，拂袖落座。

    这一幕自然落入殿中众人眼中，数道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揣测着这后宫的暗流涌动。

    淑妃见皇后和云贵妃都已落座，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陛下即将驾临，她实在不愿看到这两人再起争执，搅了这本该喜庆的抓周宴。

    落座未久，尖细的唱喏声再次响起：“皇上驾到——”

    众人如被触发的机簧，纷纷起身，垂首敛息，恭迎圣驾。

    景熙帝缓缓步入殿中，一身明黄衮服，威严自生。

    众人行礼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跟随景熙帝身后的燕王和他怀抱的小儿，以及跟在燕王身后的瑾侧妃身上。

    众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瑾侧妃，便明白了为何她能独得燕王宠爱。

    这般佳人，莫说是燕王，便是换做任何人，得了去，怕也是要捧在手心里，珍之爱之。

    景熙帝在上首龙椅落座，目光慈爱地落在玄璋身上：“开始抓周吧。”

    宫人早已准备妥当，手脚麻利地铺上干净的红毯，摆上琳琅满目的抓周物件。

    金算盘、玉如意、毛笔、书籍、小木剑、拨浪鼓……应有尽有。

    裴明绪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珩儿置于红毯之上，哄着他去抓取一件物品。

    珩儿端坐红毯中央，那乌溜溜的大眼睛仿若灵动的黑玉，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面对这诸多陌生面庞，竟无半分怯意，嘴角噙着一抹甜笑，仿若误入凡尘的小仙童。

    淑妃看着红毯上玉雪可爱的珩儿，瞧着他那机灵的模样，不禁红了眼眶，恨不得立刻将小儿抱进怀里好生亲近一番。

    安阳侯府众人也眼巴巴地看着红毯上的小皇孙。宋惕守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这可是他的外孙，流淌着皇室和宋家血脉的孩子。

    珩儿冲着宋昭月“啊啊”叫了两声，藕节般的小肉手伸得直直的，讨要抱抱。

    宋昭月见状，只得柔声哄着他去抓物件。

    珩儿这才扭头看向红毯上的诸般物件，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抓，而是小手撑地，仿若蓄积力量的幼虎，猛地一个用力，竟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迈开小步子，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稳稳当当走了起来。

    宋昭月见状，第一时间看向裴明绪，眼神中带着疑问，问他是不是他教的。

    珩儿此前不过只能扶着物件蹒跚几步，独立行走，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

    裴明绪察觉到宋昭月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这一幕入不少人眼中。

    这瑾侧妃果真有能耐，居然能让冷面燕王露出这般温柔缱绻的神情。

    眼下，宋昭月顾不上裴明绪，紧张地盯着珩儿，心中祈祷他莫要闹幺蛾子，老老实实按照之前训练的抓本《论语》或者小弓便罢。

    殿中气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红毯上的小身影上。

    云贵妃轻蔑一笑。

    最好抓个胭脂水粉，也好让燕王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

    淑妃则双手交握，紧张地盯着珩儿，一颗心悬在半空。

    太子、秦王、魏王、赵王亦是紧盯着，目光灼灼。

    红毯之上，珩儿迈着小短腿，走走停停，时不时好奇地低头看看脚下的物件，又抬头看看周围的人，全然不知自己此刻正牵动着多少人的心。

    宋昭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珩儿的身影。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珩儿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小手伸向了那本摆放端正的《论语》。

    宋昭月长舒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还好，还好，总算没白费她的心血。

    “皇孙文曲星下凡，将来必定才高八斗......出口成章........”喜嬷嬷瞧见抓了本《论语》，各种好话顿时不停，仿若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

    众人跟着也纷纷附和，。

    云贵妃等人虽心有失望，然转瞬便又面露喜色。

    小儿抓周亦无甚出彩之处，陛下特意在宫中为其办周岁宴，倒是白费了一番心思。

    景熙帝瞧着，眼里却闪过满意。

    抓到一本《论语》后，珩儿便举着书朝着宋昭月走来，裴明绪见状上前一步，将珩儿抱在怀里。

    珩儿见不是娘亲抱抱，但是还是将《论语》递给裴明绪，递扬起小脸。

    裴明绪一看这小胖子动作，便知是讨要亲亲，可眼下大庭广众，自己可依不了他。

    世人讲究抱孙不抱子，他抱这小胖子已经让不少人注目了。

    再大庭广众亲亲这小子，父皇都要笑他了。

    小家伙自是不知裴明绪心中所想，依旧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催促喊道：“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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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8 章 抓周六

    宋昭月抬眸，见裴明绪僵立原地，不禁嘴角勾起，款步上前，自他手中接过珩儿。

    裴明绪如蒙大赦，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珩儿没等到父亲的亲亲，但是得了娘亲香香软软的抱抱，也就不计较了，笑眯眯地窝在宋昭月怀中，拿小脸蹭她脖子。

    景熙帝将这一幕瞧在眼里，不禁低笑出声。

    瞧这模样，明绪私下里定是把这玄璋疼到了骨子里。也难怪，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且又灵慧非常，便是他也忍不住心生喜爱。

    珩儿抓周礼成，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之声悠扬，舞姬翩翩起舞，殿内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

    抓周过后，珩儿被乳娘抱下去吃奶，福顺、紫烟和蓝芷跟了过去。

    不多时，宋昭月瞧见福顺折返，冲她微微点头，知晓福顺已经珩儿那边已安置妥帖，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裴明宗端起酒杯，朗笑一声：“五弟，今日玄璋抓周，一把便抓了《论语》，真真是聪慧过人，日后必成大器，五弟你后继有人，实乃大喜之事！”

    燕王府镇北疆，若往后由这玄璋承袭，偏生是个好文不好武的，日后倒是个除去燕王府的机会。

    裴明绪神色未变，从容举杯回敬：“太子殿下谬赞了，珩儿尚幼，日后如何，还需好好教导。”

    抓了《论语》又何妨？他可从不信，仅凭这抓周便能断人一生前程。

    他珩儿天生神力，又机敏聪慧，将来必是文武双全。

    裴明宗瞧着裴明绪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心底冷哼一声。

    他且冷眼旁观，倒要瞧瞧，待日后燕王府若真后继无人，这裴明绪还能否这般镇定自若。

    裴明瑞、裴明辰、裴明礼见状，纷纷举杯，与裴明绪你来我往，一时间，几位皇子之间看似气氛热络，可那言语交锋间，暗流涌动。

    不少命妇也纷纷同宋昭月敬酒，宋昭月进退得宜，笑语盈盈间，应对自如，尽显大家风范。

    淑妃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宋昭月如此得体，心中颇为满意。

    这宋氏，不但诞下玄璋这般好孩儿，自身亦是这般知礼得体，果然是个好的。

    宋昭月刚放下酒杯，旁侧侍奉的宫女见机，赶忙上前，欲为她斟酒。

    谁料，那宫女不知怎地，脚下陡然一滑，手中酒壶歪斜，壶中酒水仿若银练一般，直直朝着宋昭月泼洒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淡青色的身影闪现。

    白瑾箭步上前，侧身一转，如同一堵坚实壁垒，稳稳挡在了宋昭月身前。

    酒液如瀑，尽数洒在她身上，未曾有半滴沾染宋昭月分毫。

    众人皆是一愣，未曾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宋昭月亦是惊诧，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宫中宫女向来训练有素，怎会出如此岔子？她方才扫了一眼，地上可并无绊脚之物。

    肇事宫女吓得浑身一颤，手中酒壶“哐当”坠地，慌乱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口中不住求饶：“瑾侧妃饶命，奴婢万死，实非故意，求侧妃恕罪……”

    裴明绪眸光如刀，扫过那宫女，冷声斥道：“下去！”

    宫女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捡起酒壶，连滚带爬，狼狈退下。

    另有宫女手捧新酒，战战兢兢上前侍奉。裴明绪看也未看她一眼，只冷声吩咐：“朱缨，过来伺候你家主子。”

    朱缨福身应是，上前自宫女手中接过酒壶，为宋昭月斟酒。

    宋昭月看着白瑾湿透的衣衫，柔声道：“白瑾，你速去更衣。”

    白瑾微微一笑，福身道：“是，主子。”

    云贵妃端坐在皇后下手，指尖紧紧掐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个宋氏，身边竟养着这般身手了得的侍女！竟能让那酒水全然不沾其身！

    如今，连这侍酒的宫女都换成了她的人，再想下手，却是难上加难了！

    她恨恨地又掐了掐掌心，眸中闪过一丝阴狠。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且看你这好运，能撑到几时！

    云贵妃向知秋递去一个眼色，知秋会意，微微颔首……

    景熙帝高坐龙椅之上，将这殿内诸般情形尽收眼底，而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宋氏这侍女是个练家子，这身手着实不凡。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裴明绪，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幕并未引起他丝毫波澜。

    这老五，倒是沉得住气。

    淑妃则是面色微冷，黛眉轻蹙。

    这殿中侍奉的宫女，皆是宫中精心挑选，训练有素，怎会无故失手。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后和云贵妃，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这酒水泼洒，在她看来定不是意外。

    定有后招还在等着！

    她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皇后端坐凤座，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寻常小事。

    而云贵妃，正同秦王妃常氏说话，言笑晏晏。

    淑妃微微侧首，冲雪晴使了个眼色。雪晴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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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9 章 抓周七

    宋昭月又饮了几杯果酒，脸颊晕染出一抹醉人的胭脂色，更添妩媚，宛若仙子染红尘，美得颠倒众生，叫人移不开眼。

    裴明礼的目光落在宋昭月身上，毫不掩饰眸中的惊艳。

    裴明绪这厮当真是撞了大运，竟得了这般绝色美人。

    裴明绪眸光骤冷，如刀锋般射向裴明礼。

    那眼神中，警告意味十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仿若在宣告主权，谁敢觊觎，必付代价。

    裴明礼本正沉浸于宋昭月的美色，触及到裴明绪的目光，发昏的头脑骤然一冷，赶忙收回视线，不敢再造次。

    裴明绪见宋昭月面上已有醉意，却因着珩儿生母的身份，不断有命妇敬酒。

    他微微蹙眉，俯身在宋昭月耳边低语：“月儿，珩儿怕是醒了，你去瞧瞧他，也正好散散酒气。”

    宋昭月心中正烦这些应酬，闻言便欣然点头。

    她正欲起身，一个宫女却匆匆而来，神色焦急。

    “禀燕王殿下，禀侧妃娘娘，小公子哭闹不止，乳娘让奴婢来请侧妃娘娘。”

    宋昭月闻言，酒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抬眸，与裴明绪对视一眼，裴明绪眉头微挑，眸中划过思量。

    二人交换眼神，眸中藏着几分异样。

    裴明绪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冲朱缨使了个眼色。

    朱缨会意，放下手中酒壶，看似随意地站到那宫女身边，却不着痕迹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宫女正要开口催促宋昭月，却被朱缨这举动弄得一怔。

    与此同时，裴明绪吩咐身旁的福顺：“去，同李公公说一声，替本王同皇上告个假，就说珩儿哭闹不休，本王放心不下，前去瞧瞧。”

    福顺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是”，脚底生风，一溜烟儿地朝着上首御座而去，生怕耽搁了片刻。

    那宫女见状，心底大惊，慌乱间意识到大事不妙，想要抽身退开，却为时已晚。

    她惊恐地瞪大双眸，张了张嘴，试图大声呼喊，却不知为何发不出半点声音。

    御前，李德海听了福顺一番言语，忙躬身到景熙帝耳边低语几句。

    景熙帝微微颔首，应允了。

    裴明绪得了景熙帝的首肯，便同宋昭月起身，款款退了出去。

    两人虽尽量低调，动作幅度也小，可毕竟是这宴会之上众人瞩目的焦点之一，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裴明礼见状，心下纳闷，有心想要开口叫嚷几句，质问燕王怎的如此不顾礼数，竟丢下众人先行离席。

    还未及出声，便被裴明辰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裴明礼撇了撇嘴，满心不甘，却也只得悻悻然地闭上嘴，重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裴明辰见弟弟老实了，便不再理会，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裴明绪离去的方向。

    方才燕王起身出去之事，众人皆是瞧得清清楚楚。

    可众人同样瞧见，燕王离席之前，他的贴身太监特意去往御前一趟，得了陛下的许可。

    这燕王突然离席，究竟有什么蹊跷？

    云贵妃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恼怒不已。

    她安排了人，寻个由头将那宋氏诓出去，谁料竟将燕王也一并引了出去。

    这计划，岂不是白费了？

    她凤眸微眯，眸底闪过一丝阴狠。

    所幸，那奉命行事的宫女并非她宫中之人，即便事后有人追查，也断断查不到她的头上。

    云贵妃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掩去眸中算计。

    这燕王，真是妇人之仁。

    堂堂一个亲王，不过是孩子哭闹几声，便全然不顾满殿宾客，这般匆匆忙忙离席而去，实在是失礼至极！

    还有这宋氏，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又让她逃过一劫，还真是命硬。

    看来，得另寻法子才是。

    云贵妃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了裴明礼身上。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心中有了算计。

    方才她可是瞧得真切，那赵王裴明礼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氏瞧，一副色迷心窍的模样。

    这可是个绝佳的契机，她得好好思量思量，如何巧妙布局，来个一石二鸟，不，最好是一石三鸟。

    重创太子、魏王和燕王这些挡在她瑞儿前路的绊脚石。

    淑妃捏着鎏金酒盏，纤纤玉指几乎要嵌进杯壁。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云贵妃，见她脸色微变，心中便有了计较。

    方才那宫女，依她看，十有八九是云贵妃的人。

    好在她之前便已派雪晴去盯着，不知此次是否抓住了云贵妃的小尾巴。

    若是能借此机会，扳倒或重创云贵妃，那便再好不过了。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双目微抬，冷冷地扫了云贵妃一眼，心中冷笑一声。

    她早就知道，此次宴会云贵妃定不会安分守己。

    那贱人心里那点上不得台面的腌臜心思，又怎能逃过她的法眼？

    成日里便想着如何兴风作浪，同她作对，妄图将她拉下皇后之位，自己取而代之，好让秦王既长又嫡。

    如今，她倒要看看，这次招惹了燕王和淑妃，那贱人要如何脱身。

    裴明绪与宋昭月一前一后步出了殿。殿外秋风习习，卷起宋昭月鬓边几缕碎发。

    刚行至东偏殿附近，恰遇白瑾迎面而来。她已换下被酒水浸湿的衣裙，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裙。

    “白瑾，珩儿如何了？”宋昭月急切问道。

    白瑾福身行礼，“回主子，小公子已在东偏殿用过奶，此刻睡得正香。”

    裴明绪闻言，冷哼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射向那瑟瑟发抖的传话宫女。

    “说！”他薄唇轻启，语气冰冷，仿若从九幽地狱传来，“你方才要带瑾侧妃去何处？”

    那宫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双腿一软，直接跪地求饶，“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裴明绪眼神愈发凌厉，语气森然可怖，“既是奉命行事，又怎会不知？”

    宫女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奴婢……奴婢……是奉命带瑾侧妃去……去西偏殿尽头的一间房……”

    “去西偏殿尽头的一间房做什么？”裴明绪步步紧逼，语气森寒。

    宫女吓得哆哆嗦嗦，牙齿打颤，已然答不上来，只能重复着那句“殿下饶命，奴婢真是不知。”

    “福顺！”裴明绪厉声吩咐，“你带人和白瑾去西偏殿瞧瞧，遇到可疑之人便拿下。”

    “是，殿下。”福顺领命，与白瑾快步离去。

    裴明绪转头看向宋昭月，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几分，语气也跟着温和下来：“月儿，我们先去看看珩儿。”

    宋昭月轻轻颔首，两人并肩走向东偏殿。

    朱缨则押着那名宫女，紧随其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

    东偏殿房内，珩儿在乳娘怀中，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蛋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宋昭月见状，长舒一口气。她快步上前，走到乳娘身旁，小心翼翼地从她怀中接过珩儿。

    小家伙睡得沉，丝毫没有被惊扰，依旧睡得香甜。

    宋昭月抱着珩儿，在榻边坐下。

    裴明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昭月，见她眉宇间的焦虑散去，这才放下心来。

    “将这宫女送去永福宫，交给淑妃娘娘细查。”裴明绪吩咐朱缨和蓝芷。

    朱缨和蓝芷福身领命，押着那瑟瑟发抖的宫女退了下去。

    裴明绪款步走到榻前，安然坐下，指尖有韵律地在膝上轻轻点着，目光沉静，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在等福顺前来回话。

    他倒要看看谁胆大包天，敢打月儿主意。他定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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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0 章 开始

    未过多久，白瑾疾步折返。

    她欠身行礼，继而压低嗓音，轻声禀道：“殿下、娘娘，西配殿尽头的屋内有一男子，已醉得不省人事。”

    “福公公说此人乃是德妃娘娘的侄儿，宁威侯府的世子安杰。”

    宋昭月一听，心中冷笑，可面上却适时地涌起一阵后怕，眼眶瞬间泛红，盈盈泪光在眸中打转。

    果然不出她所料，那屋子里当真藏了个男人，只等着她去一头撞进去，自投罗网！

    这局，设得可真是恶毒！

    倘若今日她被“撞破”与男子私会，场面再不堪入目些……

    宋昭月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周身寒意顿生，后背一阵阵地冒凉气。

    莫说是她这条小命恐将不保，就连珩儿的前程，也会毁于一旦。

    想到此处，宋昭月顿时泪如雨下，楚楚可怜地望着裴明绪，眼中满是满含委屈与依赖。

    “殿下，妾身当真害怕……”她哽咽着，声音颤抖，“若不是有您在，妾身险些就着了他们的道……一旦中计，不光妾身，连殿下和珩儿也要受牵连……”

    裴明绪见她梨花带雨，心疼不已。

    他长臂一伸，将宋昭月揽入怀中，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别怕，月儿，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和珩儿。”

    “我定会查明真相，绝不会让你和珩儿受半分委屈。”

    裴明绪转头看向白瑾，问道：“那宁威侯府的世子安杰如今身在何处？”

    白瑾立刻回道：“回殿下，那安杰醉得厉害，福公公试过多次，怎么也唤不醒，此刻福公公仍在那儿守着。”

    裴明绪冷哼一声：“醉得不省人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冷声道：“去，同福顺说，不拘任何手段，把那安杰弄醒，给本王好好问问，他为何会在那！”

    “是。”白瑾领命，匆匆而去。

    殿内一时静谧，只余裴明绪继续柔声安慰宋昭月的声音。

    不多时，紫烟和蓝芷匆匆入殿。

    “殿下，娘娘，那宫女已交给淑妃娘娘宫中的管事嬷嬷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宋昭月，温声道：“月儿，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大殿了。”

    宋昭月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怀中酣睡的珩儿，交给乳娘。

    ”她轻声叮嘱：“仔细照看着，若是有何事发生，即刻让蓝芷前往大殿禀报。”

    “是，娘娘。”乳娘垂首，轻声应下。

    朱缨见状上前，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又细细地补了妆，接着手脚麻利地帮宋昭月整理衣裙。

    铜镜中，宋昭月依旧容光照人，只是眼角眉梢间，似乎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宫中真是龙潭虎穴，一不留神，便会深陷泥沼。

    裴明绪牵起宋昭月的手，二人并肩出了西配殿，朱缨紧随其后。

    大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裴明宗已然有了几分醉意，他摇晃着酒杯，眼神迷离。

    此刻，见裴明绪归来，心中仿若被一根尖刺狠狠扎了一下，更是不快。

    这周岁宴，是给裴明绪的长子办的，如此隆重。而他的嫡长子，却未曾有这般待遇。

    一股妒意涌上心头，加之酒意上头，仿若火上浇油，裴明宗朗声道：“五弟，你可算回来了，孤等你好久了！”

    裴明绪神色不变，从容端起酒杯，淡淡道：“小儿方才哭闹不休，臣弟出去瞧了一眼，让太子殿下久等了，实在罪过，臣弟自罚一杯。”

    说罢，他一饮而尽。

    太子也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欲再度开口，却听得景熙帝问道：“明绪，玄璋如何了？”

    裴明绪闻言，立刻起身，恭敬地答道：“回父皇，玄璋并无大碍，此刻已然睡下了。”

    景熙帝闻言，轻轻颔首。

    云贵妃将裴明宗脸上的不忿尽收眼底，娇声笑道：“陛下您如今眼里可只有玄璋。”

    她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裴明宗，果然见他脸色愈发阴沉，心中暗自得意。

    景熙帝抚须笑道：“玄璋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聪慧伶俐，朕自然喜欢。”

    裴明宗闻言，心中怒火更旺，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中酒杯捏碎。

    皇后将裴明宗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

    明宗啊，到底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如此行事，怎能成大事？

    她转头冲着景熙帝，笑语盈盈道：“玄璋的确生得可爱，任谁瞧了，都忍不住心生喜爱，陛下虽贵为天子，也不例外。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尾音微微上扬，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云贵妃，暗含挑衅。

    你能兴风作浪，本宫亦能戳你痛脚。

    秦王幼子因相貌不得陛下喜爱，是云贵妃痛脚之一。

    景熙帝仿若并未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笑着应道：“皇后所言极是。”

    云贵妃看着皇后望来的眼神，心中恼怒不已，却也只能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皇后瞧见云贵妃吃瘪的模样，心中仿若饮下一杯甘霖，解气非常。

    只允许你这贱人整日挑拨明宗，还不许本宫恶心你一把？

    喧嚣的宫宴终于落幕，景熙帝携着皇后等一众后宫妃嫔离席后，殿内勋贵文武也在宫人指引下，鱼贯而出。

    裴明绪吩咐白瑾和朱缨护送宋昭月与珩儿出宫回府。

    转头温声对宋昭月道：“月儿，你先回去，我稍后便回。”

    宋昭月轻轻颔首，柔声道：“殿下万事小心。”

    她心底明白，裴明绪此番留下，定是为了那宫女诓她去西偏殿一事，寻根究底。

    她和珩儿留在宫中，非但帮不上什么大忙，反倒只会让他分心挂怀。

    她怀抱着玄璋，在白瑾和朱缨的护送下，朝宫外行去。

    小家伙在宋昭月的怀中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宫门之外，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白瑾扶着宋昭月上了马车，朱缨则紧随其后。

    马车缓缓驶离太极宫，朝着燕王府的方向驶去。

    宋昭月掀开帘子，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心中感慨万千。

    这太极宫，来上一回，便如同闯一回龙潭虎穴，步步惊心，处处暗藏杀机。

    裴明绪目送宋昭月一行人离去后，转身朝着立政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宫道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福顺紧紧跟在身后，小声禀报着事情的进展。

    坤宁宫这边，皇后刚得了消息，知晓裴明绪并未出宫，而是朝立政殿而去，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去，帮淑妃一把，把人证和物证都给她送过去。”

    “是，娘娘。”王嬷嬷垂首应诺，匆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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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1 章 焦虑

    马车辚辚，一路平稳，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燕王府内院垂花门前。

    车帘轻掀，宋昭月率先步下马车，接着便是乳娘抱着珩儿，在白瑾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乳娘刚一落脚，她怀中的小家伙便醒了，冲着宋昭月甜甜一笑。

    “娘......”

    “醒了？”宋昭月轻柔地拍了拍珩儿的小屁股，将他从乳娘手中接过。

    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抓宋昭月垂落的珠钗。

    宋昭月无奈地笑了笑，抱着珩儿朝桃夭阁而去。

    一进院子，她吩咐侍女准备热水，准备待会给珩儿沐浴。

    少顷，浴房中热气氤氲。珩儿被放进温热的水里，瞬间似一只欢快的小鸭子，兴奋得手舞足蹈，小腿不停地扑腾着，将水踢得四处乱溅。

    宋昭月坐在浴桶旁，一边悉心地给珩儿洗澡，一边轻声哼起了悠悠的童谣，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小胖子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在浴房中回荡。

    好一番折腾，总算将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洗干净，宋昭月却也未能幸免，身上大半衣衫都被水浸湿。

    她将珩儿交给白瑾与乳娘等人，让她们帮忙收拾穿衣，自己则人速速送来干净热水，沐浴更衣。

    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常衣裙，宋昭月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可目光却有些游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瑾陪着珩儿在毯子上摆弄着小木马，瞧着宋昭月一脸不安，忙劝慰道：“娘娘，您放心，殿下很快便回来的。”

    宋昭月点了点头，可随即又叹了口气，轻声呢喃道：“希望殿下一切顺利。”

    天色渐暗，屋内的烛火也点了起来，跳跃的火光映照在宋昭月略显焦急的脸上。

    裴明绪依旧未归，且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回来。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晚膳时分，一桌丰盛的菜肴依次摆上，宋昭月却丝毫没有胃口，只草草用了几口，便吩咐侍女将饭菜撤了下去。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忐忑不安。

    夜里，好不容易将珩儿哄睡，宋昭月坐在床边，瞧着小胖子红扑扑的脸蛋，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不知你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昭月心中一喜，惊喜地回头，却见是白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热牛乳走了进来。

    白瑾轻声劝慰道：“娘娘，殿下定是有要事耽搁了，您不必太过忧心。”

    “您晚膳都未用些什么，还是喝些牛乳垫垫肚子。”

    宋昭月勉强笑了笑，接过小碗，轻轻抿了一口，却依旧无法驱散心中的焦虑。

    “娘娘，您早些歇息吧，殿下很快便会回来的。”白瑾再次劝道。

    宋昭月点了点头，却起身站在窗边，目光远眺，望向那宫城的方向，心中盼着裴明绪早些平安归来。

    一阵夜风呼啸而过，吹得院中海棠树呼呼作响，打破了夜的静谧。

    床榻上珩儿突然小声哼唧，小脸皱成一团，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睡得极不安稳，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声惊扰。

    宋昭月见状，迅速回到床榻边，侧卧而下，伸手揽着珩儿，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

    窗外夜色深沉，秋风瑟瑟。

    宋昭月怀抱着珩儿，身心俱疲，终是不敌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困倦，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宋昭月脸上。

    她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须臾，便彻底清醒过来。

    “殿下回来了吗？”

    朱缨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宋昭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立刻翻身下床，语气急促：“白瑾，朱缨，快帮我梳洗更衣。”

    白瑾和朱缨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担忧。

    她们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服侍宋昭月洗漱更衣。

    宋昭月的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不好的念头。

    裴明绪彻夜未归，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将紫烟、蓝芷和乳娘唤来，让她们好生照看着珩儿。再派人去请曾典簿和游先生。”宋昭月沉声吩咐道。

    此次进京，曾程和游杰随行进京，他们皆是裴明绪的心腹智囊。

    如今裴明绪彻夜未归，她需要找人了解情况和商议对策。

    白瑾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她必须保持冷静，才能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变故。

    裴明绪走一步看十步，善谋虑，定不会这般轻易便栽跟头。

    宋昭月端坐在花厅内，手指轻轻瞧着扶手。

    雕花木窗半开，秋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更添几分萧瑟。

    白瑾和朱缨侍立一旁，亦是面带忧色。

    不多时，曾程和游杰匆匆而来，两人皆是一脸严肃。

    “娘娘。”两人躬身行礼。

    宋昭月抬手示意他们免礼，“曾典簿、游先生快请坐。”

    “昨日宫宴之上，有宫女谎称珩儿……”待二人落坐，宋昭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宴会后，殿下说很快便回，可如今一夜未归，也未曾派人送个消息回来……”

    曾程眉头紧锁，游杰亦是面色凝重。

    殿下昨夜未归，他们自是早已知晓，却不想其中还有这等隐情。

    “娘娘稍安勿躁，臣这便出府打探消息。”曾程拱手道。

    宋昭月点点头，“有劳曾典簿了。”

    她此番找他们二人前来，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让他们去打探消息。

    曾程刚起身，正欲抬脚离去。

    一个小太监便跑了进来。

    “娘娘，殿下……殿下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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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2 章 心疼

    宋昭月猛地站起身，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来不及多想，她几近小跑着奔至门口。

    裴明绪正缓步走来，一袭玄色蟒袍随风轻拂，身姿挺拔。身后，福顺亦步亦趋跟着。

    裴明绪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昨夜只是寻常在外宿了一晚。

    见宋昭月看过来，他唇角微勾，漾出一抹清浅笑意，笑容仿若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宋昭月心头的阴霾。

    曾程与游杰见状，连忙上前行礼，“参见殿下。”

    裴明绪微微抬手，淡声道：“免礼。”

    “殿下昨夜未归，妾身心中担忧，正想请曾典簿和游先生去打探消息。”宋昭月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

    裴明绪拉过她的手，笑了笑，“没事，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转头看向曾程和游杰，“你们先退下吧。”

    “是。”二人躬身退了出去。

    宋昭月注意到，裴明绪身上仍是昨日那身玄色蟒袍，衣摆处甚至沾染了不少灰尘。

    “殿下快去洗漱更衣吧。”

    裴明绪点点头，随着她去了浴房。

    待裴明绪洗漱更衣出来，珩儿也醒了，正坐在榻上玩一只拨浪鼓，小脸蛋因为睡饱了而显得格外红润。

    小家伙一眼瞧见裴明绪，眼眸骤亮，激动地挥舞着小胖手，奶声奶气喊道：“父……”

    裴明绪嘴角噙笑，大步上前，伸手将这小团子稳稳抱起，而后落坐榻上，同他说着些逗趣的话。

    父子俩言笑晏晏，温情四溢，仿佛昨夜的波澜从未发生过。

    宋昭月见状，便悄悄退了出去，轻声吩咐人摆上早膳。

    诸事安排妥当，她唤来白瑾，低声吩咐：“你速去一趟景先生处，取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与药酒来。”

    方才她分明瞧见，裴明绪膝盖处有乌青，虽被他很快遮住了，却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待白瑾领命而去，宋昭月又唤来福顺，压低声音问道：“福公公，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福顺躬身，面上带着一丝为难，“回娘娘，奴才……”

    他双唇嗫嚅，吞吐再三，那话语仿若卡在嗓子眼，怎么也不肯吐露分毫。

    “福公公，你倒是说啊！”宋昭月催促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娘娘.......”

    正当福顺左右为难之际，内室珠帘轻晃，裴明绪抱着珩儿走了出来。

    珩儿在他怀里咯咯直笑，手里还抓着裴明绪的一缕墨发，玩得不亦乐乎。

    裴明绪抬眸，一眼便瞥见福顺为难的神色，淡声道：“福顺，你且退下吧。”

    福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临走前还偷偷瞄了宋昭月一眼，似是带着几分歉意。

    裴明绪抱着珩儿，稳步走到宋昭月身前，唇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怎么，审问犯人呢？”

    宋昭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说笑了，妾身哪敢审问福公公，不过是心忧殿下罢了。”

    裴明绪俯身，将珩儿轻轻安置在软榻上，又取来几样精巧玩具，逗得小家伙自顾自玩耍起来。

    而后，他款步走到宋昭月身侧，长臂一伸，轻轻揽住她的肩头，“福顺嘴巴严实得很，我若不松口，他是断然不会说的。”

    他微微倾身，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宠溺：“若真想知晓何事，直接来问我便成。”

    宋昭月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娇嗔道：“方才沐浴时，殿下可不是这般说的，妾身问什么，殿下都只字不提。”

    她目光落在他膝盖处，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疼，“殿下膝盖都青了，还瞒着妾身。”

    裴明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故作讶然，挑眉轻笑：“有么？许是昨夜行路匆忙，不小心磕了碰了。”

    他试图蒙混过去，却不想宋昭月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宋昭月望着裴明绪，心疼道：“殿下莫要哄骗妾身，这淤青，分明是跪出来的。”

    裴明绪见瞒不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拉过宋昭月的手，二人并肩在软榻上落座，这才缓缓开口，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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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3 章 影响

    “那诓骗你至西偏殿之宫女，乃云贵妃所指使也。”裴明绪神色平静，缓声道，“宁威侯府的世子，亦是她暗中安排。”

    “不过那是个蠢的，被人利用罢了。”

    “云贵妃？”宋昭月秀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人证物证皆已查明。”裴明绪继续说道：“其间，皇后亦助了一臂之力。”

    “皇后？”宋昭月有些诧异。

    “皇后的人早就盯着云贵妃了。”裴明绪耐心解释，“待发现我等已识破云贵妃的阴谋，便顺水推舟将她们查到的证据送到了姨母宫中。”

    宋昭月冷笑一声，“皇后真是好算计。”

    “若是妾身中计了，她定会于事后揭发云贵妃。”

    “如今我等事先察觉了，她便将证据送来，让我等对付云贵妃。不论如何，她皆是获利之人。”宋昭月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裴明绪微微颔首。

    “那陛下如何处置云贵妃的？”宋昭月追问道。

    “云贵妃被降位为贵人，且禁足于永和宫，无诏任何人不得探视。”裴明绪语气淡漠。

    “便宜她了！”宋昭月恨恨道。

    但她心中亦知，云贵妃此番被降位禁足，裴裴明绪想必是费了不少心力。

    毕竟此前云贵妃陷害昔日宠妃宸妃一事东窗事发，亦不过是失宠禁足，且不久便又复宠。

    “殿下，您膝盖是怎么一回事？”宋昭月目光落在他膝盖上，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裴明绪淡淡一笑，“无妨，不过是昨夜跪了一会，受了些伤罢了。”

    宋昭月一脸不信，“如果只是跪了一会，怎么会淤青？”

    裴明绪见她一脸心疼之态，遂笑着将宋昭月揽入怀中，轻声道：“无事矣，莫要担忧。”

    “云贵人这次禁足，我定不会让她轻易出来再兴风作浪。至少我们回燕北前，不会让她出永和宫。”

    云贵人伴父皇多年，盛宠不衰，此次也只能让她降位禁足。

    昨夜，他于立政殿长跪不起，恳请父皇惩治云贵妃。彼时，父皇面色阴沉，久久未语。

    最终，父皇终于松口，将云贵妃禁足降位。

    父皇对自己逼迫他处置云贵妃一事颇为不满。

    但他却毫不后悔。

    他便是要让众人知晓，敢动月儿者，他定不轻饶。

    至于云贵人，他自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日后，定要让她付出更为惨重之代价。

    裴明绪收紧手臂，将宋昭月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护住，不让旁人伤她分毫。

    宋昭月心疼地回拥着裴明绪，将脸深埋于他的怀中，嗅着他身上那清冽的香气，心中渐渐归于平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次回京本就料想定是波谲云诡，难以顺遂。

    既已知前路艰险，那便提前绸缪，全方位防范，时刻提高警惕。

    况且，还有裴明绪相伴，有他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她又何所惧哉？

    早膳后，宋昭月轻柔地将药膏涂抹在裴明绪膝盖处的淤青上，指尖触及之处，微微发凉。

    “殿下，这药膏需得每日早晚各涂抹一次，方能尽快消肿化瘀。”

    裴明绪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长睫轻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月儿，我无碍。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伤，不过些许淤青罢了。”

    他握住她涂抹药膏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宋昭月抬眸，目光中带着一丝嗔怪。

    “殿下老是这般不当回事，可妾身瞧得真真的，这淤青哪里是轻的？”

    昨夜裴明绪定是在那冰冷坚硬的砖石地上长跪许久，否则这淤青怎会如此浓重、醒目。

    虽说升官发财死老公，人生三大喜事。

    但眼下她同裴明绪感情好，自是一点也不愿去想那劳什子当“寡妇”之事。

    况且珩儿尚年幼，正是需人庇护之时，燕王府若无裴明绪这棵可遮风挡雨的大树撑着，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要如何艰难。

    裴明绪因早年征战，身上本就落下诸多伤疤，如今更当精心调养、好生将息，万不可疏忽大意。

    裴明绪无奈地勾唇一笑，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好了，莫要担忧，我听你的，每日按时上药便是，这伤很快便能大好。”

    他本不愿上药，嫌麻烦。可瞧着她如此揪心，又怎忍心拂逆。

    闻言，宋昭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上完药，宋昭月想让裴明绪好生歇息。

    不用想，也能猜到裴明绪昨夜定是一夜未眠，否则眼睛不会如此泛红。

    裴明月却微微摇头，“尚有诸多要事，需与曾程他们商议，耽搁不得。”

    宋昭月秀眉微蹙，欲言又止。

    裴明绪看出她的担忧，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语气温柔而坚定。

    “等我处理完政务，便回来陪你和珩儿。”

    ......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书房的地上，光影斑驳。

    裴明绪端坐于书案后，神色冷峻，将昨日之事，简明扼要地同曾程等一一道来。

    他淡淡道：“想来，云贵人降位禁足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开了。”

    曾程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那云贵人虽说眼下被禁足于永和宫，可秦王心性阴鸷，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游杰也附和道：“属下亦是担心，秦王定会暗中寻机报复，我们不可不防。”

    裴明绪微微颔首，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本王自是早有预料，王升，”他转头看向王升，“你即刻去安排，加强府中守卫，命探子务必密切留意秦王府动静，稍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殿下。”王升躬身退下。

    ......

    坤宁宫中，皇后打发走那些前来晨昏定省、各怀心思的妃嫔们，此刻正闲立在一张雕花紫檀木桌前，饶有兴致地摆弄着各色鲜花。

    王嬷嬷侍立一旁，脸上堆满了笑容：“许久未曾见娘娘这般兴致盎然了，瞧着这些花儿，都好似沾了娘娘的喜气，愈发娇艳。”

    她将一枝翠绿的秋菊递到皇后手中，语气轻快：““娘娘，这绿菊可是新送来了的新品，瞧着多稀罕。”

    皇后接过绿菊，修剪掉多余的枝叶，随后将其插入一个青瓷花瓶中，与其他花枝相映成趣。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花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云氏此次跌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本宫岂能不高兴？”

    “这一高兴，便自然就有兴致了。”

    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嬷嬷见状，忙又递上一枝雁来红，笑着打趣：“娘娘，您说那云贵人这会儿在永和宫，怕是气得要把宫墙都给砸出个窟窿来。”

    皇后接过雁来红，将其点缀在绿菊旁，“哼，裴明绪那狼崽子，打小就不是个善茬，心狠手辣。云氏既然敢动他的人，此番他既咬住了云氏，岂会轻易放过？”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中透着笃定，“至少在他离京回燕北之前，云氏就休想踏出永和宫半步。”

    王嬷嬷略一沉吟，斟酌道：“燕王离京，至少也要到明年三月份，这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

    “只是，娘娘，只是这圣寿和年节，依照惯例，陛下怕是会放云贵人。”

    “还有秦王殿下，定会想方设法为云贵人解禁。”她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

    皇后放下手中的金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就要看秦王和燕王如何斗法了。”

    “他们争得越凶，动静越大，对咱们而言，便越是有利。”

    “没想到燕王同他娘一样，倒是个痴情种，居然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她拿起一枝开的正艳的金桂，轻轻嗅了嗅，神情怡然自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本宫和太子，此番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即可。”

    ......

    裴明瑞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于地上，清脆的碎瓷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

    “你说什么？母妃被禁足了？”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是，殿下，宫中刚送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说是娘娘御前失仪......”

    前来禀报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荒唐！”

    裴明瑞怒吼一声，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父皇怎会因为御前失仪，就降罪母妃？”

    他猛地停下脚步，“快！备车！本王要进宫！”

    魏王府，裴明辰眉头紧锁，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骨节泛白。

    他反复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云贵妃被贬为贵人，禁足永和宫了。”

    心腹太监何海小心翼翼地禀报，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深沉的魏王殿下。

    裴明辰并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

    他突然想起昨日宫宴上，裴明绪的突然离席，心中疑云更甚。

    “去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云氏会被贬被禁足。”

    “还有，昨日燕王离席之后，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何海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裴明辰缓缓起身，走到窗前，向燕王府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裴明绪……”

    他低声呢喃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昨日究竟在谋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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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4 章 狠厉

    裴明瑞的马车一路疾驰，径直奔往太极宫。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见到母妃，问个究竟。

    此前宸妃一事，母妃不过被禁足，未遭降位。昨夜究竟发生何事，母妃竟然被降位了？！

    然而，永和宫外守卫森严，裴明瑞被拦于宫门之外。

    守卫恭声道：“秦王殿下，莫使吾等为难，若无陛下诏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永和宫。”

    裴明瑞无奈，只得转身朝立政殿匆匆而去。

    可到了立政殿，却又遭阻拦。

    “秦王殿下，皇上此刻正忙于政务，概不见任何人。”

    李德海尖细的声音，在裴明瑞听来，格外刺耳。

    “李公公，本王有要事求见父皇，还请通传一声。”裴明瑞强压下心中的焦躁，语气恳切。

    “殿下，老奴不敢欺瞒，皇上的确不见任何人，还请殿下回去吧。”

    李德海依旧不肯通融，“陛下已知殿下所为何事，特口谕云贵人犯错受罚，殿下无需求情。”

    “陛下命殿下回府，莫要胡闹。”

    李德海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裴明瑞头上。

    裴明瑞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父皇竟然不愿见他，亦不许他为母妃求情？

    他满心失落，颓然地转身，失魂落魄地离了立政殿。

    回到秦王府，裴明瑞端坐在书房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去查！给本王查清楚，昨夜宫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

    坤宁宫内，皇后正悠闲地品着茶，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王嬷嬷躬身禀报，“娘娘，秦王殿下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呢。”

    “哦？”

    皇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如此，便使人透露些消息与他。”

    她稍作停顿，语气意味深长。

    “就说昨夜燕王一直在立政殿，而后皇上便降了云氏的位份。”

    王嬷嬷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消息很快传到了裴明瑞耳中。

    裴明绪……立政殿……

    他将这两个词反复咀嚼，眼中渐渐浮现出一抹阴狠。

    昨日周岁宴，裴明绪突然离席，莫非母妃之事与此有关？

    想到母妃平日行事风格，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莫不是母妃昨夜在宴会上有所动作，却不慎被裴明绪抓住把柄。

    这裴明绪便不依不饶，在父皇面前进谗言，害得母妃被禁足降位。

    想到此处，裴明瑞不禁咬牙切齿，“好你个裴明绪！”

    东宫，裴明宗正于案前翻阅历年有关淮南秋汛的奏折，忽闻张顺喜来报。

    “太子殿下，宫里传来消息，云贵妃被降为贵人，且已被禁足于永和宫。”

    裴明宗闻言，手中奏折啪嗒一声掉落在案上，脸上却难掩喜色。

    “当真？”

    “千真万确！”张顺喜连忙应道。

    裴明宗顿时哈哈大笑，快意之情溢于言表。

    “好事！大快人心！”

    不多时，坤宁宫来人，将此云贵妃降位禁足一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知裴明宗。

    裴明宗听罢，更是欣喜若狂。

    这云贵妃仗着圣宠，嚣张跋扈多年。秦王有她相助，更是气焰嚣张。

    如今，这云贵妃如今总算是栽了跟头。

    裴明宗立即命人去请成国公，商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方能趁此机会打压秦王。

    不多时，成国公匆匆而至。

    裴明宗赶忙将云贵妃禁足降位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而后，目光灼灼地望向成国公，问道：“外祖父，您怎么看？”

    成国公沉吟片刻，缓缓捋了捋胡须。

    “殿下，此番云贵妃失势，于我等而言，实乃天赐良机。”

    “秦王倚仗乃是陛下圣宠，如今云贵妃被禁足，前朝后宫息息相关，秦王定会受到影响。”

    “而燕王……”

    成国公斟酌道：“燕王此举，虽出了口气，但也会令陛下不快，且也彻底得罪了秦王。”

    “秦王定不会咽下这口气的，这二人怕是要斗个你死我活了。”

    裴明宗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激动。

    云远侯被御史弹劾侵吞赈灾银两后，总算出了件对东宫有利的好事。

    “外祖父所言极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成国公又道：“殿下，依老臣之见，届时不妨拉燕王一把，卖他个人情。”

    “燕王在朝中根基尚浅，若燕王在秦王穷追猛打下，得殿下相助，定会对殿下感激涕零。”

    裴明宗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外祖父言之有理，孤正有此意。”

    他可趁此机会，重创秦王，同时拉拢燕王，实乃一举两得之妙策。

    裴明宗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仿佛已看到燕王冲他俯首，为他所用的一刻。

    “殿下，还有一事。魏王心思深沉，不可不防，莫让他在此事之中摘了桃子。”成国公提醒道。

    裴明宗眉头一皱，片刻后，轻声道：“外祖父，孤知晓了，不会让魏王渔翁得利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里寒光闪过。

    赵王同安王一向不睦，魏王一向疼爱他这个弟弟。

    若是赵王和安王起了冲突，赵王一怒之下，做了什么蠢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魏王还有心思来摘桃子？

    毕竟安王乃嫡出皇子，若有差池，父皇和群臣都不会轻易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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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5 章 楚王

    桃夭阁内，红木雕花小床上，珩儿睡得正香，小胖脸粉嫩可爱。

    宋昭月轻轻地掖了掖被角，生怕惊扰了儿子的好梦。

    裴明绪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妻儿，心中一片宁静祥和，仿若尘世喧嚣皆被这阁中的脉脉温情隔绝在外。

    两人用过午膳，又陪着珩儿玩耍了一会儿，待他睡熟后，才得了此刻清静。

    忽然，门外传来福顺略显急促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殿下，楚王殿下来了。”

    宋昭月闻言，黛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楚王？不是还在回京路上吗？

    这是回京了，但这般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裴明绪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想来是为了宁威侯府世子，德妃娘娘出自宁威侯府。”

    “既如此，殿下快去忙吧。”宋昭月柔声道。

    裴明绪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去去就回。”

    宋昭月回以一笑，送他出了门。

    裴明绪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宋昭月折回内室。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儿子，心中思绪万千。

    云贵妃降位禁足，秦王定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太子、魏王在一旁对燕王府虎视眈眈。

    眼下，不知这楚王，是敌是友？

    ......

    裴明绪甫一进殿，一抹玄色身影便迎了上来。

    “五哥！”裴明延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歉意，“臣弟回迟一步，竟没能赶上小侄儿的周岁礼，实在是心中有愧。”

    他抬手轻轻一指地上堆放着的几个雕花木箱，“这是我从封地带回的一些小玩意儿，虽不算稀罕，却也有趣，给侄儿玩耍，聊表心意。”

    裴明绪淡淡一笑，“多谢六弟，六弟有心了。”

    他朝福顺使了个眼色。

    福顺会意，立刻唤来数个小太监。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将箱子抬去了后院。

    裴明绪与裴明延分宾主落座。

    殿内燃着上好的苏合香，香气袅袅，氤氲在空气中。

    裴明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七弟进宫可去见过父皇？”

    裴明延摇了摇头，神色略显黯然，“去了，父皇政务繁忙，未曾召见，让我明日再去。”

    话语一顿，他似是犹豫了一瞬，又接着道：“我去母妃宫里请了安，便出宫来了五哥这里。”

    说着，他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压低了声音，“五哥，能否让左右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五哥说。”

    裴明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裴明延的神情，轻轻摆了摆手。

    “你们都退下吧。”

    福顺躬身领命，便领着殿内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出，并将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只剩下裴明绪和裴明延兄弟二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裴明延忽地起身，上前一步，双膝一曲，直直跪倒在裴明绪面前。

    他双手紧紧抱着裴明绪的腿，哭喊声骤然响起，“五哥！你记得吗？在上书房的时候，咱们关系最好”

    “五哥，那时您天天带着我玩，咱们一起读书、写字、骑马、射箭，桩桩件件仿若昨日之事。”

    泪水糊了满脸，沾湿了裴明绪玄色的朝服下摆。

    “如今臣弟有难，五哥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裴明绪垂眸俯视，看着紧紧扒在自己腿的裴明延，哭得涕泗横流，五官扭曲，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嫌弃。

    这都多大个人了，还这般失态，做出如此孩童行径。

    生得没他家珩儿半分漂亮，哭成这般难看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伤眼。。

    好在裴明延会顾及几分皇家颜面，至少在人前维持体面，知道让人退下。

    裴明绪试着用力拔了拔自己的腿，却发现纹丝不动。

    裴明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命抓着，双手的劲道愈发大了，哭喊声愈发凄厉，“五哥，您救救我吧！您要是不救我，我就真的没活路了！”

    裴明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原以为裴明延今日前来，是为了宁威侯府世子安杰昨日之事，毕竟此事牵扯诸多，错综复杂。

    却不想，如今瞧着，竟是全然为了他自己，倒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殿内苏合香袅袅升腾，香气馥郁，本是提神醒脑的好物，可裴明绪还是被裴明延这鬼哭狼嚎般的哭声吵得头痛。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将腿抽出的念头，任由裴明延抱着。

    “六弟，”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裴明延双手依旧死死抱着裴明绪的腿，期期艾艾，声音哽咽，“五哥，若是我说了，您…您可千万不能揍我，求您了。”

    他还可怜兮兮地抬眼望向裴明绪，眼中满是哀求。

    殿内一时静默，唯有苏合香的袅袅轻烟，无声地飘散在空气中。

    裴明绪冷眼睨着他，语气中不带一丝温度，“要说便说，莫要在此处讨价还价，休得啰嗦。”

    裴明延闻言，如触电般猛地松开了裴明绪的腿，慌慌张张地立即起身。

    他环顾四周，挑了个离裴明绪最远的椅子坐下，仿佛只有这般距离，才能让他稍稍有几分安全感。

    他这般畏畏缩缩的模样，让裴明绪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这老六，定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裴明延抹了把脸，在裴明绪越来越冷的目光注视下，纠结半晌，那嘴唇数次开合，终于艰难地开了口。

    “我…我私自动用了粮仓的军粮。”

    裴明绪一听，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都跟着晃动，厉声喝道：“糊涂！”

    大晟各地粮仓储备军粮，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为的是防患于未然，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军粮没有兵部下发的文书，任何人不得擅动，否则便是大罪，绝不姑息。

    裴明延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道：“但是…但是我已经把军粮补回去了！”

    “一粒不少，都补回去了！”

    裴明绪脸色稍霁，却依旧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动用军粮？”

    裴明延小声解释道：“之前淮州水患，灾民无数，云远侯那奸贼侵吞赈灾银两，赈灾粮迟迟未到，百姓饿殍遍野……”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裴明绪的脸色，见他没有打断，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我…我一时心急，便……便……”

    “便擅自动用了粮仓的军粮赈灾？”裴明绪替他说了出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裴明延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与他对视。

    “是…是。”

    “此事，可有人知晓？”裴明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裴明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本是只有心腹知晓，可不知怎的，被…… 被蒋御史知道了……”

    他像是豁出去一般，一口气说完，“他已经上书弹劾我了。”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香炉中香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裴明绪的脸色阴沉，他无奈地瞪了裴明延一眼。

    救灾本是好事，心怀苍生亦是大义，但是行非常之法，便需手段高明，否则只会坑死自己。

    老六，偏偏又没这个手段。

    淮州乃鱼米之乡，富户多。缺粮，找封地富户借粮即可，怎就偏偏去动军粮！

    裴明延见裴明绪久久不说话，顿时慌了：“五哥，您要救救我。都怪那云远侯，若不是他贪污赈灾银两，我怎么铤而走险打军粮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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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6 章 谋算

    裴明绪看着裴明延，眸光冷冽。

    “云远侯，已经被御史台弹劾入狱，如今正在刑部大牢。”

    “太子近些时日，为了云远侯的定罪一事，已然焦头烂额。”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愈发锐利，“你且想想，若是你身为太子，此时跳出你这么一个人来，正好拉出来替云远侯挡枪，转移朝臣的注意力，岂不妙哉？”

    “当朝皇子，就藩亲王，因救灾擅动军粮，此等行径，该如何定罪，怕是够那帮朝臣们在朝堂之上吵上一阵子了。”

    “如此一来，云远侯之事便可暂且搁置，太子也能缓过这口气来。”

    裴明延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瞬间反应过来其中利害。

    “难怪…难怪母妃去求皇后娘娘说情，皇后娘娘拒绝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成为了太子的棋子，还是个弃子。

    他这次怕是得脱层皮，严重的话会丢了封地！

    说不定，还会连累母妃！

    他向来不受宠，母妃在这后宫之中，若不是生了他，怕是父皇根本想不起后宫还有母妃这号人。

    若母妃因他此番犯错而遭受牵连，他枉为人子！

    裴明延慌乱起身，脚步踉跄，快步扑到裴明绪脚边，又紧紧抱住他的腿。

    “五哥！求您救我！您要是不救我，我就真的没活路了，我和母妃都完了！”

    裴明绪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哭得像个孩子的裴明延，眉心紧蹙。

    “松开。”

    “起来。”

    裴明延仿若未闻，死命抱着他的腿，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不起来！不起来！”

    裴明绪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仿若三九寒天的凛冽北风，带着不容置疑。

    “松开！”

    裴明延感受到裴明绪话语中的寒意，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松开了手。

    他瘫坐在地上，衣衫凌乱，脸上泪痕斑驳，心中一片绝望。

    太子，肯定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会拿他的事大做文章，在朝堂之上掀起惊涛骇浪，好去救云远侯。

    裴明绪嫌弃地看了一眼下摆上被裴明延蹭上的泪水和污渍，淡淡道：“我去换身衣裳。”

    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福顺。”

    “伺候楚王殿下更衣洗漱。”

    福顺闻声而入，看到坐在地上形容狼狈的楚王，脸色丝毫未变，恭敬地应了一声。

    “是。”

    他快步上前，弯腰将裴明延扶了起来。

    裴明延被福顺扶着，愣愣地问道，“五哥，换衣裳作甚？”

    裴明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陪你进宫。”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仿若一道曙光，瞬间穿透阴霾，让裴明延从地狱回到了天堂。

    他脸上绝望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多谢五哥！多谢五哥！”

    裴明延欢天喜地地跟着福顺去换衣裳洗漱，仿佛刚才的恐惧和绝望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就知道五哥人好，不会不管他！

    兄弟中，唯有五哥是真心对他，会在绝境之中拉他一把。

    裴明绪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摆处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他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桃夭阁一趟，告知瑾侧妃，晚膳不必等本王，本王有事需进宫一趟。”

    “是，殿下。”小太监领命。

    “瑾侧妃若是问起何事，便说与楚王有关，让她莫要忧心。”

    裴明绪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小太监再次应声，快步离去。

    ......

    宽敞的车厢内，裴明绪端坐于软垫之上，神情淡漠。

    裴明延则拘谨地坐在他对面，双手交握，不时偷偷打量着裴明绪的脸色。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裴明绪掀起眼皮，看向裴明延。

    “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一遍，莫要遗漏分毫。”

    裴明延心头一紧，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裴明绪。

    从赈灾粮迟迟不到，百姓于水火中苦苦挣扎，到他一时心软擅动军粮，再到事后如何绞尽脑汁、费尽周折将军粮补回去，乃至如今被御史弹劾，桩桩件件，皆和盘托出。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了最后，几乎细若蚊蝇。

    裴明绪静静地听着，目光深邃，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半晌他开口问：“你被御史弹劾一事，并未有消息传出，这是为何？”

    裴明延忙不迭点头，解释道：“御史说此事上虽有违国法，但是为了百姓，所以上的的是密折，

    “我想着既然是密折，事情应该不大，写信让母妃找人帮忙求情。”

    “但今天，父皇未见我，母妃又说皇后娘娘拒绝说情......我......”

    车厢内，气氛凝重，唯有裴明延断断续续的叙述声，和车轮碾压石板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

    马车内，光线昏暗，裴明绪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更添了几分神秘莫测。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车壁，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规律，在思考着什么。

    太子想借老六保下云远侯府，打的倒是好算盘，过几年待此事过去，再操作一番，云远侯还可以官复原职，也要看他答不答应。

    云远侯府上不少子弟都在五城兵马司，云远侯世子可是担着指挥使的一职。

    裴明延偷偷抬眼，观察着裴明绪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安。

    他不知道五哥会如何处置此事，也不知道自己和母妃的命运将会如何。

    但他知道，五哥既然肯陪他进宫，就一定有办法帮他。

    马车一路疾驰，朝着太极宫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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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7 章 一场空

    桃夭阁，宋昭月听完小太监的传话，轻轻颔首。

    “白瑾，赏。”

    白瑾会意，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递给小太监。

    小太监接过荷包，一入手便知里面装着银裸子，喜笑颜开，连连叩首：“谢瑾侧妃赏赐！”

    “奴才告退！”

    他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脚步轻快。

    瑾侧妃出手阔绰，前殿的人都抢着来桃夭阁来传话。

    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宋昭月秀眉微蹙，纤纤玉指轻轻揉捏着眉心。

    这京城，果真是非之地。

    裴明绪匆匆进宫，定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虽说是与楚王有关，可她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京中的日子，真是一日也不得安宁。

    ......

    立政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景熙帝身着明黄色龙袍，正端坐在御案之后，专注地批阅奏折。

    他手中朱笔游走，在奏折上留下遒劲的字迹。

    李德海快步入殿，躬身禀报：“陛下，燕王殿下和楚王殿下求见。”

    景熙帝笔尖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明绪和明延？他们两个怎么搞到一块去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与些许无奈。

    李德海小心翼翼地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觑着景熙帝的神色，低声回道：“奴才瞧着，楚王殿下眼眶微红，像是哭过，衣裳也换了身新的。”

    景熙帝闻言，长叹一声：“这明延，定是去找明绪哭诉去了。都多大人了，还不知害臊！”

    一想起裴明延办的那桩蠢事，他心中便涌起一股无名之火。

    “淮州那么多富户，家家储粮充足。他一个亲王，体恤难民，去大户借粮便是。还怕那些大户敢不借？”

    “非得要动用军粮！又没有本事善后，让人抓住了把柄！真不知道是什么脑子！””

    李德海察言观色，见景熙帝虽然骂着，但眉眼间怒气稍缓，便陪着笑脸说道：“楚王赤子之心，偶尔考虑问题不全。此次燕王瞧着是来给楚王求情的。”

    “陛下，燕王和楚王兄友弟恭，感情甚笃，也是好事。”

    景熙帝眼中荡开一抹笑意：“说的也是，明绪明知道昨日朕对他不满，今日他还敢为了明延来求情，是个好兄长。”

    可转瞬，想到太子等人，景熙帝又是一声叹息。

    “让他们进来吧。”

    李德海领了景熙帝的旨意，快步出殿去传唤裴明绪和裴明延进殿。

    不多时，二人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之外。

    裴明绪和裴明延一进立政殿，便双双撩起衣摆，跪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皇。”

    景熙帝端坐龙椅，目光落在跪在下方的两个儿子身上，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明绪起来，明延继续跪着。”

    裴明绪依言起身，垂首肃立，尽显恭谨之态。裴明延则老老实实跪着，腰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景熙帝目光转向裴明绪，眼中透着几分审视：“明绪，你来说，明延动军粮一事你怎么看？”

    裴明绪应道：“六弟虽是为百姓着想，心怀悲悯，欲救黎民于水火，然擅动军粮，确是触犯国法，此乃不争之事实，理应受罚。”

    他继而又道，“然六弟救济灾民，亦是有功，功过相抵之下，求父皇从轻发落。”

    裴明延跪在地上，原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听到裴明绪说要罚，心中更是瞬间一紧。

    但紧接着，又听他求从轻发落，顿时心中一松，悄悄舒了口气。

    裴明延偷偷抬眼望了望景熙帝，又飞快地低下了头，心中忐忑，只盼父皇能轻罚。

    禁足也好，罚俸也好，他都认了。

    景熙帝目光如炬，沉声问道：“太祖皇帝为何要在各地设置军粮，你可知晓？”

    裴明绪连忙躬身应道：“儿臣知晓。”

    “前朝覆灭，便是因军队长期缺衣少粮，导致士兵哗变，天下大乱。太祖皇帝引以为戒，这才下令在各地设置军粮，以备不时之需。”

    景熙帝语气陡然加重：“既如此，你便该知道，擅动军粮是何等大罪！这个罪，都可以贬他为庶民了！”

    殿内一时寂静，裴明延的身子又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裴明绪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明鉴，六弟事出有因，淮州大旱，灾民无数，若不动用军粮，恐生民变。”

    他语气诚恳：“况且，六弟事后已及时将挪用的军粮补了回去，此事知晓的人也少，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

    说到此处，他微微抬头，目光诚挚地望向景熙帝，“父皇，您爱民如子，心怀天下苍生，六弟作为皇子，自当向父皇学习。只是六弟行事不周，思虑欠缺，才导致如今局面。”

    “父皇，您不如罚他禁闭，罚他一年俸禄，让他回府好生反省。也好让他长长记性，日后行事三思而后行。”

    景熙帝沉默不语，殿内气氛凝重，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明延的头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砖上，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他心中忐忑不安，只盼着父皇能看在五哥的面子上，饶过他这一次。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龙涎香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裴明绪躬身站着，仿若能感受到景熙帝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明绪，这等大罪，你也敢为明延求情？你不怕朕将你一块罚吗？”景熙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裴明绪赶忙跪下，抬头望向景熙帝，眼中满是孺慕，“父皇，儿臣不怕。六弟秉承父皇的爱民之心，因此他虽有错，儿臣身为兄长，自是要为他求情。”

    景熙帝目光深邃，裴明绪毫不畏惧同他对视，眼里毫无杂念，只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心疼，一个儿子对父亲的孺慕。

    半晌，景熙帝摆摆手，“都起来吧。”

    裴明绪和裴明延依言起身，裴明延将自己往裴明绪身后藏了藏。

    景熙帝看着鹌鹑似的站在裴明绪身后的裴明延，气不打一处来，冲着裴明延就是一顿臭骂。

    “老六，你是个什么脑子？怎么会想着动军粮？你府里的长史那些都不知道劝你吗？”

    声音带着几分恼怒与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就不知.......朕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个蠢儿子！”

    裴明延长每被骂一句，身子便跟着抖一下。

    裴明绪则是心中大安。

    父皇既然肯如此骂老六，便是不打算重罚，看样子是打算将事情压下去了。

    东宫，书房内。

    “殿下，燕王和楚王一同进宫了。”张顺喜躬身禀报，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裴明宗眉头一皱，“何时进的宫？”

    “约莫半个时辰前。”

    裴明宗越皱越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莫非……

    他安排明日早朝弹劾裴明延擅动军粮一事，难道走漏了风声？

    不可能！

    此事他做得隐秘，知晓之人寥寥无几。

    可裴明绪为何会带着裴明延一同进宫？

    难道……是裴明延找了裴明绪前去说情？

    若是如此，那他岂不是白忙一场……

    “去，给孤派人盯着，看立政殿那边有什么动静？燕王和楚王何时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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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8 章 挖坑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黄。

    宋昭月正吩咐朱缨摆膳，忽闻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眸，正见裴明绪跨过门槛，嘴角噙着丝丝笑意，带着成功坑了别人一把的得意。

    “殿下回来了。”宋昭月起身相迎，眉眼间漾起温柔的笑意。

    “嗯。”裴明绪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

    “朱缨，去吩咐厨房再添几道菜。”宋昭月吩咐道。

    “是，娘娘。”朱缨福身退下。

    宋昭月拉着裴明绪去了内室，替他换上一袭舒适的家常袍。

    “今日宫中之行可还顺遂？”宋昭月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柔声问道。

    裴明绪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无事，一切安好，莫要担忧。”

    不多时，二人在雕花桌前坐定，各色菜肴很快摆满，馥郁香气四溢飘散。

    裴明绪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糯米藕，置于宋昭月碗中，“楚王为了救灾民，擅自动用了军粮。”

    “他今日来找我救命。”

    宋昭月闻言，不禁一愣，玉箸停在半空，“竟有此事？”

    她一时不知该感叹楚王的仁善，还是该叹他行事莽撞。

    “那陛下如何处置？”

    裴明绪轻描淡写道：“父皇罚了他一年的俸禄，责令他回楚王府闭门读书两个月，修身养性。”

    “陛下真是慈父。”宋昭月感叹道。

    果然还是皇子好！

    虽事出有因，但这般写在大晟律令里的大罪，只是罚俸和责令闭门读书。

    裴明绪点点头，“父皇此举，也是在保护他。”

    宋昭月不解，“保护？”

    “若不然，明日早朝，他便要被御史台弹劾了。”裴明绪眸光微深，语气里带着淡淡得意：“太子如意算盘落空，此番白忙一场。”

    探子传来消息，太子已安排人明日早朝弹劾裴明延擅动军粮。他倒要看看明日太子要怎么收场？

    父皇既已降下惩处，若是还继续弹劾楚王，岂不是公然与父皇作对，忤逆龙颜。

    届时，无需他出手，自是有人会将上书弹劾之人乃东宫的人一事，告知父皇。

    东宫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在裴明宗阴晴不定的脸上。

    “殿下，燕王和楚王晡时相携出了宫，各自回府。”张顺喜躬身禀报，语气小心翼翼。

    裴明宗鹰隼般的目光射向张顺喜，“可曾打听出，他们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张顺喜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立政殿那帮人嘴紧得很，尤其是李德海，半个字都不肯透露，奴才……无能。”

    他身子愈发躬得低了，仿若要将自己藏进尘埃里。

    裴明宗眉头紧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

    一时间，书房内气氛凝滞，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

    “去，速传消息给明日安排弹劾楚王的那一干人等，让他们稍安勿躁，且看明日情形，见机行事。”裴明宗沉声吩咐。

    奴才遵命。”张顺喜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领命，快步退出了书房。

    裴明宗心下不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行至窗边，抬手猛地推开窗棂，任由冷风吹拂在脸上，试图驱散心中的烦闷。

    明日早朝，静观其变罢了。

    晚膳后，裴明绪和宋昭月在榻上坐定，白瑾奉上了香茗。

    乳娘也把吃饱喝足的小胖子抱了过来。

    宋昭月接过珩儿，放在榻边，轻声笑语：“珩儿，来，试着自己走上几步。”

    珩儿小腿一蹬，稳稳走了几步，猛地一把扑过去，小胳膊紧紧抱住裴明绪的腿。

    裴明绪见状，剑眉轻挑，只觉得儿子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分外眼熟。

    今日老六不正是这般扑过来抱他腿的么。

    裴明绪长臂一伸，一把将小胖子高高抱起，“珩儿，你可不能同你六叔学啊，那般冒失。”

    宋昭月听着他这句没头没脑得的一句话，心中疑惑。刚要问就见他唤来福顺，“把楚王送来的东西搬进来。”

    福顺领命而去，很快又领着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抬着几个雕花木箱。

    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这些东西奴才都依您的吩咐，让景先生和赵先生细细查验过了，并无半分异样。”

    裴明绪微微颔首，“打开吧。”

    福顺得令，上前打开箱盖。

    霎时间，珠光宝气，满室生辉。

    金光闪闪的小马、银光熠熠的长命锁、华丽璀璨的小银弓、晶莹剔透的玉锁……各种小儿玩意儿，琳琅满目，几乎晃花了宋昭月的眼。

    “这……”宋昭月不禁目瞪口呆，望着满满几箱金银玉器，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裴明绪轻笑一声，“六弟倒是用心。”

    宋昭月拿起一个雕刻精细的小金马，入手沉甸甸的，仔细一看，金马上还镶嵌着几颗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她不禁摇了摇头，“楚王这是……未免也太过奢华了些。”

    “且珩儿还小，这些镶嵌着宝石玉石的，可不能给他玩。万一被他抠下来吞了怎么办？”

    她又拿起一个小拨浪鼓，掂了掂，“还有这些金银做的器物，这般沉，寻常小儿哪里拿得动？”

    裴明绪抱着珩儿走到她身旁，拿起那个拨浪鼓，在手中掂量了几下，“确实重了些。不过咱们珩儿正好力气大。”

    他将拨浪鼓递给怀中珩儿，珩儿接过这金灿灿的玩具，眼眸放光，开心地摆弄起来。

    “六弟膝下尚无子嗣，许是不知小儿玩具该如何挑选。”裴明绪转而吩咐道：“福顺，你带人将镶嵌宝石、玉石的玩具挑出，收起来”。

    宋昭月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玩具，“楚王殿下，还真是大手笔，出手阔绰。”

    裴明绪揽过宋昭月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老六此举，不过是递投名状。这就藩不到两年，倒是有长进了......”

    宋昭月抬眸，望向裴明绪，“殿下是说……”

    裴明绪微微一笑，"德妃娘娘出自宁威侯府，你可知宁威侯府是因何获爵的？"

    宋昭月摇摇头。

    “第一代宁威侯可是太祖的钱袋子，可以说宁威侯这个爵位是用银子从太祖那买来的。”

    “现今，宁威侯府的产业亦是颇丰。”

    “宁威侯府世子乃宁威侯府独苗，想来那日为何是他出现在西偏殿。看来的确不少人看中了宁威侯府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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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9 章 好生意

    大殿上，裴明宗的目光扫过殿中之人，却没瞧见裴明延的身影。

    心中倏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难道……

    他袖中得手攥成了拳头，下意识地看向裴明绪，却见他一袭蟒袍，神色淡然，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又是裴明绪！

    又坏他事！

    裴明瑞站在裴明宗身后，微微侧身，目光如刀，也死死盯着裴明绪，仿佛要将他凌迟。

    母妃被降位禁足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裴明绪神色淡然，对看过来满含敌意视若无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今日他只是来看戏的而已。

    他这副姿态，落在裴明瑞眼中，更像是赤裸裸的挑衅。

    裴明辰站在裴明瑞身后，将他的怒火尽收眼底。

    他面无表情，嘴角微微勾起。

    看来，太子和秦王对燕王皆颇为不满。。

    景熙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如炬，俯视着殿下百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德海尖细的声音在殿上回荡，打破了殿中肃穆。

    工部侍郎出列：“陛下，臣有本启奏。西山行宫经岁月侵蚀，如今已然年久失修。臣恳请陛下下旨，拨银修缮西山行宫。”

    景熙帝闻言，望向户部尚书钱方，“钱爱卿，你对此事怎么看？”

    钱方闻言，忙躬身出列：“陛下，西山行宫乃历年秋狩御用之地。秋狩乃太祖钦定规制，为的是让皇子勋贵们不忘骑射根本，传承尚武之风。臣以为，此行宫确该修缮。”

    他心底暗自叫苦，他又怎敢说不修？

    若是秋狩时节，陛下若在行宫中住得不如意，那帮工部小人定会在御前搬弄是非，说是他不肯拨银修宫，将罪责尽数推诿到他身上。

    “工部即刻呈上详细折子，户部依例拨发银子，务必赶在秋狩之前，将西山行宫修缮妥当。”景熙帝一锤定音。

    西山行宫修缮一事刚议定，兵部侍郎张怀仁忽而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张怀仁声音高亢，“楚王擅自动用淮州保平仓的军粮，置国法于不顾！”

    此言一出，仿若巨石入水，朝堂瞬间哗然。

    裴明宗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他暗自咬牙，满心狐疑，自己明明已吩咐过暂缓弹劾行动，为何张怀仁偏要在这紧要关头忤逆他意，贸然行事？

    张怀仁身为安王岳父，而安王又是他嫡亲兄弟，如此一来，张怀仁这一弹劾，众人定会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他在背后授意。

    可他明明叫停了！

    裴明宗只觉百口莫辩，脊背发凉。

    裴明辰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裴明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静待好戏继续上演。

    张怀仁却浑然不觉，依旧梗着脖子，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休：“陛下，无兵部文书擅动军粮，此乃大罪，理当严惩不贷！”

    景熙帝目光沉沉，缓缓落在裴明宗身上，似要将他看穿。

    裴明宗在这如芒在背的目光强压之下，后背衣衫已然被冷汗浸透。

    良久，景熙帝终于收回目光，神色冷峻，冷冷道：“楚王动用军粮，虽事出有因，但终究违反律例。虽功过相抵，但朕已下旨罚了他。”

    “此事，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张怀仁愣在原地，没想到景熙帝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他望向裴明宗，只见太子脸色难看，怒视他。

    张怀仁这才察觉不对，忙道：“臣……遵旨。”

    就在此时，一名御史猛地跨步而出。

    “陛下！擅动军粮，乃是大罪！怎可置国法于不顾！楚王理当除爵除藩，以儆效尤！”

    御史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中激起阵阵回音。

    景熙帝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如犀利刀锋般，刷地扫向裴明宗。

    裴明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迎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谁在背后暗害他？

    究竟是谁？！

    “楚王心怀百姓，为了救济灾民，才出此下策。”景熙帝的声音虽然依旧平静，却暗含怒气。

    他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审视众人的心思，话锋一转：“如今，云远侯贪污赈灾银两，这弥天罪责至今尚未定论。”

    景熙帝的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把这罪给定下！”

    他看向刑部尚书陈敬泽。

    “陈爱卿，云远侯贪污赈灾银两，该如何定罪？”

    陈敬泽心中一凛，连忙出列，躬身答道：“回禀陛下，按照大晟律例，贪污赈灾银两，数额巨大者……”

    散朝后，大殿外，日光洒落，却驱不散裴明宗周身的阴霾。他脸色铁青，脚步沉重，如坠铅块。

    李德海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太子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去御书房。”

    裴明宗身形一滞，一种果然来了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暗暗咬牙，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太子的威仪，跟随李德海走向御书房。

    此时，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裴明瑞、裴明绪和裴明辰三人，人目光交汇，气氛微妙至极。

    裴明瑞率先打破沉默，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本王做什么？”

    裴明绪神色平静，并未理会裴明瑞的挑衅。

    裴明瑞见状，眼眸微眯，看向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五弟，咱们来日方长。”

    语毕，他甩袖而去。

    裴明绪看着裴明瑞的背影，眸色深沉。他转向裴明辰，拱手一礼，语气平和：“三哥，告辞。”

    裴明辰回礼，伫立原地，身姿挺拔，目送着两人远去。

    他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倒是小瞧了他这个大哥，被燕王气得火冒三丈、方寸大乱之时，还能这般眼疾手快抓住机会，狠狠捅了太子一刀。

    看来秦王在东宫埋下的暗桩着实不少，只是可惜这次要损失一大半。

    不过，此番用一批暗桩换来云远侯人头落地，满门流放的下场一举将太子在军中苦心经营的势力折损大半。

    当真是好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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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0 章 令牌

    立政殿，裴明宗从殿内缓缓步出，面上不见丝毫喜怒之色，只袖中的双拳却已紧紧攥起。

    衣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之感侵袭而来，说不出的憋闷与难受。

    裴明宗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心一片濡湿。

    他顾不上继续擦汗，脚下生风，快步出了宫门，朝东宫而去。

    张顺喜一路紧随其后，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一颗心像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地晃荡个不停。

    他心中暗自叫苦，分明早已差遣人手去通告各方，连张大人都未曾遗漏，千叮万嘱要暂且搁置弹劾楚王的计划，怎的就出了这般纰漏？

    张大人竟然今日早朝，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弹劾楚王擅动军粮。

    偏生还有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御史，也掺上一脚，紧接着上奏参劾。

    这下可好，太子被皇上申斥，云远侯被定了死罪，云远侯府满门被流放。

    他今日，怕是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裴明宗一路疾行，脚步沉重如铅。

    父皇方才的震怒之声，犹在耳畔嗡嗡回响：“毫无储君之相！”

    这六个字，如同六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裂。

    还有那句，“没有丝毫手足之情”。

    可是他那些兄弟，哪个将他当作太子臣服。一个个狼子野心，只想将他从太子之位拽下，好自己坐上去！

    兄友弟恭！

    兄不友，弟不恭，他为何要念手足之情。

    裴明宗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父皇这是在敲打他，敲打他这个太子！

    难道，父皇对他这个储君不满，动了废黜之心？

    恐惧和愤怒如潮水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裴明宗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不行，他不能慌。

    他必须冷静下来，思量应对之策。

    裴明宗深吸一口气，脚下步伐又快了几分。

    刚一踏入东宫，他便猛地顿住脚步，直直瞪向身后的张顺喜，眼中满是怒火。

    “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危险。

    张顺喜吓得一哆嗦，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稍有抬头。

    “奴才……奴才明明派人去通知所有人，包括张大人暂缓弹劾……”

    他声音颤抖，仿若秋风中的残叶，瑟瑟发抖。

    “结果呢？”裴明宗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为何张大人和那位御史……还是……”

    张顺喜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簌簌滚落，浸湿了身前的地面，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废物！”裴明宗一脚踹在张顺喜的肩上，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张顺喜狼狈地翻滚在地，却不敢吭一声。

    裴明宗胸膛剧烈起伏，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咬牙切齿道：“查，给孤查！”

    ......

    永福宫内，德妃素手轻抬，一块雕工精细的墨玉令牌静静地躺在掌心。

    她缓缓将令牌递向对面端坐的淑妃，口中轻声道：“姐姐，这是宁威侯府宁远商行的令牌，持此令，商行皆可听凭差遣。”

    淑妃端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却并未伸手去接。

    “妹妹这是何意？”

    “姐姐，此次楚王一事，多亏了燕王出手相助。幸得燕王殿下出手相助。若非燕王殿下，我那傻儿子此番怕是难逃厄运，定会沦为他人的挡箭牌，遭受重罚啊……”

    德妃眼眶微红，声音哽咽，继续道：“还有之前宫宴，若非燕王出手相助，我那侄子恐怕也遭了算计……”

    儿子资质不佳，她和儿子从未起过夺嫡之心。她只盼儿子能安安分分地做个藩王，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娘家宁威侯府素来只忠于君上，对这夺嫡之争向来避而远之。

    可如今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

    可偏偏有人要拉他们下水，逼他们投诚。

    德妃在几个皇子中思来想去，只有燕王同儿子自幼交好，对儿子素来照拂有加。

    且燕王手握重兵，将来进可攻退可守。

    为了儿子，为了娘家宁威侯府，她只能厚着脸皮来强行搭上淑妃了。

    “如此大恩大德，我不胜感激。这令牌，还望姐姐收下。”德妃再次将令牌递向淑妃。

    淑妃轻轻推开令牌，淡淡一笑，“妹妹言重了，楚王殿下和世子皆是吉人自有天相，此番也是他自身福泽深厚。”

    “只是这令牌……”淑妃略一沉吟，“着实贵重，妹妹还是收回吧。”

    德妃却执意将令牌塞进淑妃手中，语气愈发诚恳，“姐姐，此乃我与宁威侯府的一点心意，还望姐姐莫要推辞。”

    她紧紧握住淑妃的手，眼中满是期盼，“往后，还望燕王殿下多多照拂楚王。”

    淑妃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收下了令牌。

    “妹妹言重了，你我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淑妃另一只手也轻轻握住德妃的手，语气真诚，“更重要的是，燕王和楚王乃是亲兄弟，燕王身为兄长，照顾弟弟是应该的。”

    德妃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的笑容。

    无论如何，让儿子跟着燕王走，不管怎样都比跟着太子他们好。

    ......

    宋昭月斜倚在榻上，手里轻轻摇着黄金拨浪鼓，，笑语盈盈地逗弄着坐在榻上的珩儿。

    小家伙咯咯咯地笑个不停，挥舞着小胖手，想要抓住拨浪鼓。

    裴明绪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气定神闲地坐在一旁。他指尖把玩着一枚墨玉令牌，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如同狡黠的狐狸，看得宋昭月心中好奇更甚。

    方才傍晚时分，淑妃遣人送了诸多好物给珩儿。

    其中一个雕花木匣，却被郑重交给了裴明绪。

    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墨玉令牌。令牌通体漆黑，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一个古朴的“宁”字。

    “殿下，何事如此欢喜？”宋昭月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目光落在裴明绪手中的令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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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1 章 觊觎

    裴明绪将令牌抛了抛，笑道：“这可是个好东西。不过多亏了月儿你，如今燕北不缺银子，这东西于我而言，作用不算大。”

    “不过，在旁人手里，它的作用可就大了去了。”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宋昭月秀眉微蹙，更加疑惑。

    裴明绪见状，悠悠解释道：“这是宁远商行的墨玉令。”

    “持此令者，可随意差遣宁远商行，包括随意支取银钱。”

    宋昭月听闻，心中一惊，忙不迭地接过墨玉令，细细打量起来。

    墨玉色泽纯正，雕工精细，“宁”字笔锋遒劲有力。

    原来，这便是声名远扬的宁远商行的令牌。

    宁远商行，她自然有所耳闻。

    宁远商行乃初代宁威侯所建，铺子遍布大晟，乃是数一数二的老牌大商行。

    宋昭月抬眸看向裴明绪，眼里满是询问。

    淑妃哪来的令牌？

    裴明绪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轻笑一声。

    “德妃娘娘送的，她这是在向我们示好呢。”他语气轻松，却暗藏锋芒。

    宋昭月心中了然。

    德妃这是为楚王和宁威侯府谋求出路。

    这宁远商行的令牌，便是她和宁威侯府的投名状。

    宋昭月将令牌递回给裴明绪，笑意盈盈：“殿下，这叫好人有好报！”

    裴明绪接过令牌，放入匣子中。

    “的确。”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德妃娘娘一番好意，我们岂能辜负？”

    若是某些心怀鬼胎、妄图打宁威商行主意的人，知道了这令牌落入他手，怕是要气得跳脚了。

    珩儿坐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眼见着娘亲顾不上同自己玩耍，小家伙那张小圆脸顿时皱成了一团，急得他挥舞着两只小胖手，扯着嗓子直喊：“娘，娘……玩……”

    裴明绪闻声望去，先是不慌不忙地将手中装着墨玉令的匣子递给一旁候着的福顺，让他妥善收起来。

    接着长臂一伸，一把将榻上那肉嘟嘟的小胖子稳稳抱入怀中，故意粗着嗓子逗他道：“来，父王陪你玩，让你母妃歇息歇息，她都累坏了。”

    珩儿眨巴眨巴大眼睛，先是瞅了瞅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娘亲，又仰起头瞧了瞧父王，粉嫩的小嘴微微一撇，竟像是个历经世事的小大人一般，微微叹了一口气，那模样仿佛在说“也只好如此了”，末了才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好……”

    宋昭月瞧着珩儿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小胖子，你还嫌弃你父王我啊！”裴明绪佯装生气，笑着伸出手，轻轻揪了揪怀里小家伙的胖脸。

    “父……玩……”小家伙何等机灵，一见父王“变脸”，立马站起身来，肉乎乎的两只小手紧紧抱住裴明绪的脸，而后吧唧一口，重重地亲了上去。

    “........”

    裴明绪瞧着冲他讨好一笑的小胖墩，满脸无奈。

    “哈哈……”宋昭月瞧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不禁大笑出声。

    珩儿一天天长大，不光力气见长，也越发聪明伶俐。

    这般父子逗趣互动的场景常常发生，而每一次，她都被逗得乐不可支。

    魏王府书房内，裴明辰一袭黑袍，负手静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神色莫测。

    “何海。”

    “奴才在。”一个身形瘦削的太监躬身应道。

    “今日淑妃派人去燕王府，可知送了些什么？”

    何海垂首，目光盯着脚下的青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殿下，淑妃娘娘送东西倒是没有避着人，都是些让内务府精心打造的小儿玩具，拨浪鼓、九连环、木剑之类的。”

    “哦？”裴明辰剑眉微挑，“可有旁的？”

    “殿下，这便不知了，我们在永福宫并未有人手。”何海小心翼翼回道，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

    裴明辰挥挥手，“下去吧。”

    母妃早亡，他又早年便远赴封地。如今回京还不到一年，宫中根基尚浅，并未安插什么人手，难以刺探那后宫的隐秘消息。

    待何海离去，裴明辰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

    他展开信笺，细细读了一遍，眉头不由微蹙。

    暗探营缺银子。

    之前上京时，路途艰险，他手下的一众好手死伤过半。

    封王后，他便命人重建暗探营，培养精锐好手，可这暗探营银钱消耗颇大。

    他虽获了亲王封号，得了亲王俸禄。可是王府银钱来源大头的封地，还是那偏远贫瘠的黔地。

    父皇并未赐新的封地给他。

    如今留在京中，拉拢文武百官，花销甚大。

    元氏一族虽紧着他用银子，但是如今元氏复出为官的人多，银钱花销自然也大。

    如今他也银两紧张，急需一个钱袋子。

    宁威侯府，他已经盯了很久。

    那可是块肥肉。

    他正按计划，一步一步将这块肥肉吞下。可不知燕王帮楚王，会不会带来变故？

    他知道可不止他一人在打宁威侯府的主意。

    裴明辰将信笺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

    幽蓝的火焰跳跃着，将信笺吞噬殆尽。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喃喃自语。

    “燕王……”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若是燕王插手宁威侯府之事，那他的计划，怕是要生出变数了。

    他得给燕王找些麻烦，让他分身乏术。

    .......

    裴明绪这些时日，每日忙得不见人影，除了早朝，便是同人议事，或是外出。

    王升也跟着忙进忙出，脚步匆匆。

    宋昭月则每日请绿珠过来，二人或在屋内闲话家常，或带着珩儿在院中玩耍，日子倒也过得轻松平静。

    这日，阳光正好，宋昭月和绿珠便带着珩儿在院中赏菊。

    各色菊花开得正艳，红的似火，黄的如金，白的像雪，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珩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眼前的菊花，小手伸出去想要触碰，却又缩了回来。

    宋昭月见状，温柔一笑，轻轻摘下一朵紫色的菊花，递到珩儿手中。

    “珩儿，好不好看？”

    珩儿接过菊花，细细看了，而后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回道：“娘，好看！”

    绿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娘娘，这小公子学说话越发快了。”

    宋昭月轻笑一声，正欲开口，却见白瑾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口快步走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一张帖子。

    “娘娘，安阳侯府的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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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2 章 舞弊

    白瑾将手中的帖子递给宋昭月。

    宋昭月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是柳氏所书。帖子上言，欲在三日后，与老太太一同前来府中拜会。

    宋昭月微微蹙眉，盯着帖子，一时间沉默不语。

    “娘娘，”绿珠瞧出宋昭月神色异样，心下担忧，上前一步，轻声关切道，“若是您不愿见，打发了便是，莫要为此劳神。”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她将帖子递回给白瑾，神色平静，吩咐道：“你替我回个帖子，告知她们，三日后巳时前来。”

    “是，娘娘。”白瑾接过帖子，应声而去。

    宋昭月抬眸，望着花架上的各色菊花，眼睛微微眯起。

    安阳侯府，平白无故地登门，究竟所为何事？

    她如今的日子过得好，不想为不相干的人耗费精力感情，对着安阳侯府的众人，心中无怨无恨，但亦寻不出丝毫眷恋温情。

    不过是盼着，往后彼此相安无事即可。

    她入京后，不曾派人去请安阳侯的人，亦未曾归宁，老太太应是早已洞悉了她的打算。

    老太太向来是个聪明人，她这般的不闻不问，原以为彼此心照不宣，就此相安。

    如今却忽地让柳氏送来拜帖，莫不是安阳侯府近日里突生变故，有了什么棘手之事，非得寻到她这儿来？

    夜阑人静，雕花窗棂透进点点清冷的月光，似细碎银霜洒落屋内。

    屋内燃着安神香，一缕缕轻烟袅袅升起。

    珩儿早已被乳娘与朱缨哄至东厢房安睡，守夜的侍女也被宋昭月打发走了。

    她一人在内室，斜倚在榻上，手中执着一卷游记，然那目光却凝滞在虚空之处，脸上透着几分怔忪。

    裴明绪踏入内室，抬眸间，便瞧见她眉间轻锁，赶忙问道：“怎么了？可是珩儿闹你了？”

    宋昭月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摇头，起身为他斟了一杯茶：“殿下，今日安阳侯府送了帖子来。”

    “哦？”裴明绪接过茶盏，轻呷一口，星眸微凝，“所为何事？”

    “帖子是母亲下的，说三日后，想同老太太一道来府里探望。”宋昭月应道。

    裴明绪放下茶盏，眉峰微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宋昭月心中一紧：“殿下，可是知晓些内情？”

    裴明绪长臂一展，揽着宋昭月在软榻上坐下，“她们此番前来，恐是为了你父亲，安阳侯。”

    宋昭月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父亲？”

    裴明绪叹了口气，“湖广乡试，惊爆舞弊大案。”

    “舞弊？”宋昭月娇躯一颤，惊呼出声。

    大晟朝科举舞弊可是重罪。自开国以来，不知舞弊，杀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

    裴明绪微微点头，继而道：“一名落榜学子拼死告发，其余诸生义愤填膺，在贡院前静坐三日，此事方才捅破，大白于天下。父皇震怒，现今，湖广的监考官，翰林何文英已下狱。”

    宋昭月心中一紧，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裴明绪的衣袖，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父亲安阳侯如今任职仪制清吏司，而这仪制清吏司恰是掌管科举诸事。

    “眼下何文英已在狱中，只待查清所有罪名，便要定罪。”裴明绪眼神暗沉，接着道：“有人蓄意将舞弊一事，攀扯到安阳侯身上。”

    “只因何文英乃是安阳侯极力举荐之人。”

    “这绝无可能！”宋昭月语气急切，矢口否认，“父亲怎会涉足乡试舞弊这等事？”

    “安阳侯府虽已没落，不复往日，然底蕴犹存，府中银钱向来不缺。”

    宋昭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亲向来不重钱财，他一心扑在仕途，满心满眼皆是侯府的前程。”

    “他怎会参与乡试舞弊？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父亲安阳侯可莫要作死，休要连累她与珩儿！

    裴明绪瞧出她的惶然，将她轻柔地揽入怀中，大手轻抚她的后背，温声道：“我知晓，我都知晓。”

    “殿下，说句狠心话，妾身并不在意安阳侯府兴衰荣辱。可妾身万不能让此事给珩儿的颜面抹黑。”宋昭月哽咽着，将脸埋在裴明绪的胸膛。

    “倘若日后珩儿有个因科举舞弊获罪的外家，妾身怕他日后遭人指指点点，受尽闲言碎语。”

    身为王府公子，纵有个有污点的外家，影响虽有，却尚可勉强支撑。可若珩儿日后身为皇子，那就大不同了......

    再者，安阳侯府一旦获罪，待裴明绪大业功成，那她恐怕也与皇后之位无缘。

    宋昭月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将头埋得更深，眼眶泛红，仿若受了委屈的孩童。

    “殿下，妾身怕。”

    “我明白。”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已然查清，安阳侯与舞弊之事毫无瓜葛，皆是有心人蓄意攀扯。我定会保全安阳侯府，安阳侯至多落个识人不清之过。”

    “多谢殿下！”宋昭月闻言，抬起螓首，眼中透着几分期许，轻声提议：“殿下，不如借此事让父亲免职回府，颐养天年吧。”

    “他苦心钻营多年，沾殿下的光，如今才是正五品员外郎。瞧来，父亲着实不是当官的料子。”

    裴明绪轻笑出声，仿若瞧着个天真孩童：“月儿，安阳侯若此时退出朝堂，安阳侯府便没了撑门顶户之人。侯府一旦没落，对你与珩儿亦无益处。”

    “不是还有兄长嘛。兄长如今任职翰林院。翰林院清贵，兄长行事向来谨慎。在翰林院好生熬上几年资历，日后必能支撑安阳侯府门户。”宋昭月嫣然一笑，觉得自己这个提议好。

    长兄宋杰明出身勋贵，却能耐得住寒窗苦读，两榜进士加身，又凭真才实学考上庶吉士，得以跻身翰林院。

    这般履历，在勋贵子弟中堪称凤毛麟角，他一脚扎根勋贵之地，一脚踏入文臣之流，只要谨言慎行，老实熬资历，未来成就定远超父亲安阳侯。

    裴明绪听宋昭月这么一说，倒是反应过来。

    的确宋杰明是个好苗子，出身勋贵，性子沉稳，做事周全。

    再者，安阳侯次子宋杰希今岁亦中举人，虽说名次不算拔尖，然他年轻，若再精心打磨几年，二甲进士应无大问题。

    裴明绪笑着说：“好，就依月儿所言，此次让安阳侯回府养老。”

    “殿下，你真好！”宋昭月满心欢喜，双臂一环，紧紧抱住裴明绪的腰，仰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裴明绪垂眸，瞧着怀中笑颜如花的佳人，刹那间顿悟，珩儿每次抱着他的脖子甜甜一笑的模样，像极了眼前人。

    当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瞧这行径做派，母子俩仿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都是他的珍宝。

    裴明绪嘴角勾起，眸中暗藏情愫，低语道：“光嘴上说说可不行。夜深了，该安置了。”

    窗外，秋风瑟瑟，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相吻的缱绻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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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3 章 忧心忡忡

    安阳侯府，更漏声声，催人入眠。

    雕花大床上，安阳侯宋惕守却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如烙饼一般。

    他猛地一把推醒身旁睡得正酣的柳氏，连声唤道：“夫人，夫人，醒醒！”

    柳氏这些时日，为着宋惕守牵扯进那湖广乡试舞弊一案，操碎了心，已心力交瘁。

    长子杰明如今是翰林，前程似锦；次子杰希也争气，刚中了举人，前途光明。

    可不想侯爷被牵扯进舞弊一案，，眼见着儿子的好前程恐要就此断送，柳氏又急又怕。

    幸而今日收到燕王府的回帖，又得老太太一番温言宽慰，她这颗高悬的心才稍稍落了地，好不容易才睡去。

    此刻却又被宋惕守这般硬生生吵醒，她心中自是烦闷不已，强捺着满腔怒火，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有气无力地问道：“侯爷，又有何事？”

    宋惕守全然不觉柳氏的不悦，急切问道：“大后日去燕王府，给小公子、给昭月还有给燕王的礼物，可都备好了？”

    柳氏睡眼惺忪，听闻此言，心中怒火更盛。

    这礼物早在送帖子之前便已精心备好，彼时侯爷还亲自过目查验，如今怎的又来问起？

    “早已备好了，侯爷。”柳氏语气冷淡，带着一丝敷衍。

    宋惕守却依旧不放心，犹在那絮絮叨叨：“夫人，明日你再仔细检查一番，万万不可出岔子。”

    他长叹一口气，满面愁容，仿若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你说，我不过就是举荐了何文清，怎么就惹上了这舞弊的官司？”

    “我真是觉得何文清合适，才举荐他的，谁知竟出了这等事！”

    柳氏困倦不堪，只敷衍地应了一声。

    宋惕守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

    “我虽未参与舞弊，但失察之过怕是逃不掉的。”

    顿了顿，他侧身看向柳氏，目光中满是期许，“你大后日同昭月说说，让她求燕王殿下出面，帮我保住官位。”

    “大不了多罚些俸禄，我认罚就是。”

    柳氏索性闭上眼睛，疲惫地答道：“知道了，侯爷。”

    宋惕守还在喋喋不休，“夫人，我真是不明白，那御史为何咬死了我同何文清勾结。”

    “夫人，可千万要求昭月，帮我保住官职，我这官职......”

    ......

    翌日，燕王府前殿书房。

    紫檀木书案后，裴明绪一袭玄色常服加身，身姿笔挺如松，眉宇间凝着一丝冷峻，指尖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曾程与游杰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殿下，”曾程率先打破沉默，“眼下秦王的人咬死了安阳侯，想将他拉入舞弊一案之心，昭然若揭。”

    “他们这般行径，分明是想借机打压燕王府，用心险恶。”游杰补充道，语气中满是愤慨。

    裴明绪眸光微沉：“此事绝不能让秦王得逞。”

    “安阳侯乃是玄璋的外家，他若真背上参与科举舞弊这等污名，往后玄璋行走于世，必遭人侧目。”

    “此事必须妥善处理，不容有半分差池。”

    游杰面露难色，“殿下，秦王那边定不会善罢甘休，况且这安阳侯的失察之过，依眼下情形看，怕是难以轻易脱责。”

    裴明绪眸光一闪，语气平静，“失察之过，该如何判定，便依规依律行事。”

    此话一出，仿若平地里起惊雷，曾程和游杰皆是一愣，瞪大双眼，面面相觑。

    一时间，书房内落针可闻。

    曾程心中思绪急转，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裴明绪抬眸，目光锐利：“安阳侯既存在失察之过，自然当依律处置。他头上那顶乌纱帽，该摘时便摘了，莫要插手此事。”

    “若是仅为失察之过，那后续行事便易于周旋，也好操作了。” 曾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领悟了裴明绪的意图。

    “殿下英明，说不定还能为殿下博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游杰也瞬间反应过来，言语间满是兴奋。

    “正是如此，此举定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彰显殿下贤名。”曾程附和道。

    裴明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此事需谨慎行事，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他要让秦王再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燕王府，桃夭阁。

    白瑾引着老太太和柳氏进了花厅。

    雕花木窗半开，秋日阳光洒入，映照着满堂贵气清雅。

    “老太太，夫人，请稍坐，娘娘随后便到。”白瑾恭敬地说道，语气柔和。

    侍女们鱼贯而入，为二人奉上香茗。

    老太太缓缓落座，目光扫过厅内陈设，眼神若有所思。

    柳氏暗暗打量，目光流连于花厅中贵气又不失风雅的摆件等上。

    宋昭月如今当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一路行来，燕王府内所见之处皆是雕梁画柱，气派非凡，无一不彰显着皇家贵气和威严。

    且如今的燕王府后院，只有宋昭月一人独享这泼天的富贵。

    她又诞下了燕王的长子，母凭子贵，日子过得自然是舒心惬意。

    柳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心中却泛起一丝酸涩。

    明烟虽是嫁进了英国公府，可英国公府并不如表面那般风光。内里亏空巨大，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明烟嫁的又是不能袭爵的次子，头上压着婆婆和大嫂，日子过得谨小慎微。

    成亲这么久，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房里还被英国公夫人塞了好几个貌美的侍女。

    明烟在英国公府的日子，并不如意。

    想到此处，柳氏握着茶盏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心中嫉妒更甚。

    老太太轻咳一声，“莫要失了礼数。”

    “是，母亲。”柳氏连忙收敛了神色。

    话音刚落，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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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4 章 扎心

    柳氏循声望去，只见那珠帘悠悠晃动，一道绰约风姿仿若从画中款步踏出。

    华裳委地，步摇轻颤，环佩叮当，步步生莲。

    来人身着妃色织金长裙，裙摆处的彩蝶戏牡丹绣样栩栩如生，华丽却不张扬。

    一张芙蓉面，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饶是之前宫宴上，遥遥一眼，柳氏便已知晓宋昭月如今姿容更甚，可此刻近在咫尺，再度相见，仍是不免心中一震。

    不过短短两年，这丫头竟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

    昔日那个青涩的庶女，如今已然蜕变成熠熠生辉、灼人眼眸的存在，叫人不敢直视。

    若不是眉眼间尚存熟悉，柳氏委实难以相信，眼前女子竟是当初府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庶女。

    一时间，柳氏心底仿若打翻了五味瓶，诸般滋味纷至沓来。

    老太太轻咳一声，将柳氏从恍惚中惊醒。

    “咳咳。”

    柳氏一个激灵，忙不迭回过神来，匆忙随着老太太一同起身，敛衽行礼。

    “妾身（老身）见过娘娘。”

    宋昭月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行至二人跟前。

    她并未理会柳氏，而是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扶住老太太。

    “祖母多礼了，莫要折煞孙女儿。”

    宋昭月的语气亲昵，笑容温婉，仿若这祖孙二人多年来情深意笃。

    老太太被她这般搀扶着，面上也露出了慈爱温煦的笑容，缓声道：“多谢娘娘。”

    至于柳氏，宋昭月则是稳稳受了她一礼，半分虚扶也无。

    她心下坦然，自是不惧柳氏借此拿捏她礼数不周。

    一则她忙着侍奉祖母，无暇顾及柳氏，此理由任谁听来都无可指摘；二则宋昭月笃定如今柳氏纵有满心不甘，也断不敢在礼数上头挑她的刺。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柳氏拿捏的庶女了。

    宋昭月扶着老太太在上首安然落了座“祖母请坐。”

    柳氏暗自咬了咬牙，默默地寻了个位置坐下，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悄然抬眸，偷偷打量着宋昭月，酸涩、嫉妒，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丫头，如今真是好命得紧呐！

    宋昭月轻柔问道：“祖母近日身子可还安好？孙女儿心中时时惦念。”

    演个孝顺的孙女，还不是手拿把掐。

    至于求她办事，她应下即可。至于燕王办不办，那不就是她所能决定的。

    裴明绪也知她同安阳侯府的人并无多少感情，便教她哄着点老太太，作个孝顺孙女样。

    其余的交给他便是，他不会让人传出半分她不孝的名声。

    老太太闻言，面上笑意更浓，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托娘娘的福，老身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日常起居尚无大碍，娘娘莫要忧心。”

    宋昭月微微颔首，继而又问：“府里两位兄长一切可好？许久未曾听闻兄长们的消息，孙女儿实在挂怀。”

    老太太笑意未减，“都好都好，你大哥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每日早出晚归，倒是勤勉。”

    “你二哥也终是收了往日的顽劣心性，前些时日刚中了举人，行事做派倒也有了几分沉稳模样，叫人瞧着欢喜。”

    “那可真要恭喜二哥，此番高中，实乃二哥才学过人，更是祖母教导有方之故，恭喜祖母了。两位兄长皆是咱们府上的骄傲，日后必能光大门楣。”

    "娘娘，谬赞了。你二哥正准备春闱，若是有幸中了进士，倒勉强称得上有几分才学。

    柳氏在一旁坐立不安，眼睁睁瞧着宋昭月与老太太相谈甚欢，热络非常，可这话题兜兜转转，却愣是未提及侯爷半句。

    她心急如焚，这要是不提提侯爷，后头准备好的舞弊一事，可如何开口？

    老太太眼角余光瞥见柳氏焦躁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这性子，也忒急了些，如此沉不住气，怎能成得了大事。

    不过，柳氏到底是为了儿子担忧，也不好苛责。

    老太太转而问道：“小公子可好？那日宫宴上远远瞧了一眼，你父亲可是高兴坏了，直念叨小公子生得极好，与娘娘您恰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昭月淡淡一笑：“祖母，玄璋今儿晨起得早，在园子里玩闹了好一阵子，倦意上来，这会儿已然睡下了。”

    她并未打算让珩儿来见柳氏和老太太。

    若仅是老太太一人前来，念及祖孙情分，或许她还会思量着让珩儿出来见见，露个小脸。

    可如今柳氏也在这儿，她委实不愿让珩儿平白受这无谓的搅扰。

    老太太微微颔首，应和道：“小孩子家家的，正是贪睡的年纪，觉睡足了，才能长得快，日后定是个高挑挺拔的俊俏儿郎。”

    柳氏瞧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儿贪睡，睡足了，身体康健，个头儿自然也蹿得快。你父亲那日还念叨呢，说小公子长得跟那画上的仙童似的，将来定是天人之姿。”

    宋昭月依旧只是微微一笑，神色淡然：“父亲谬赞了。”

    柳氏闻言，心中更加焦躁。

    她委实没料到，宋昭月短短一句话便轻巧地回了她硬是丝毫不提及侯爷。

    若是能问到侯爷近来可好，她也好顺势将舞弊案的事情提出来。

    她心中暗恨，这丫头，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翅膀硬了！

    宋昭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姿态优雅，娴静从容。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柳氏，只见柳氏手中的绣帕几乎要被揉搓成一团破布。

    脸上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她眉宇间的焦灼，嘴角僵硬地牵扯，像极了戏台上滑稽的小丑。

    宋昭月心中暗自冷笑。

    往昔，她何尝不是这般在柳氏面前强颜欢笑，小心翼翼地藏匿着真实的自己，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招来无端的祸患。

    可如今，真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高高在上，俯瞰着柳氏的窘迫。她是个俗人，只觉得这般滋味，当真痛快至极！

    这种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感觉，着实令人沉醉。

    权势，果然是这世上最令人趋之若鹜的东西。

    能将人捧上云端，尽享尊荣；也能让人跌落尘埃，低声下气。

    宋昭月缓缓放下茶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状似随意地问道：“祖母，说起来，许久未曾见过父亲了，不知父亲近来身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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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5 章 自知

    宋昭月语气轻柔，可落在柳氏耳中，却如同天籁之音，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许。

    她忙不迭地急切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与希冀：“托娘娘的福，侯爷身子尚算康健。只是近些时日，为了那湖广秋闱舞弊一事，日夜忧心，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安稳，整个人瞧着都消瘦了一大圈。”

    宋昭月故作不知，黛眉轻蹙，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怎会这般？湖广秋闱舞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会无端与父亲牵扯上干系？”

    柳氏一听，如同找到了倾诉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还不是那翰林何文清！他身为湖广乡试主考官，竟敢泄题。此事被落榜的学子捅了出来，事情闹到了御前，何文清已被下了狱。”

    她说到此处，用绣帕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可，可那何文清，是侯爷举荐去做主考官的啊！如今御史台那帮人闻风而动，竟有人参奏，说，说侯爷也参与了这舞弊一事……”

    柳氏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宋昭月，语气近乎哀求，“娘娘，你得救救侯爷啊！侯爷真的没有参与此事，都是那些御史为了邀功请赏，胡乱攀咬！若是侯爷也被牵扯进去，这，这侯府可就完了！”

    她满眼期盼地望着宋昭月，眼中充满了希冀，仿佛宋昭月是她唯一的救星。

    宋昭月抬眸，目光落在柳氏焦急的脸上，轻声问道：“那依母亲的意思，我该如何相助父亲？”

    柳氏闻言，仿佛看到了希望，连忙说道：“燕王殿下如今圣眷正浓，若是殿下肯出面说句话，此事定有转机！娘娘，你与殿下情谊深厚，你去求求殿下，救救侯爷吧！”

    娘娘，老身敢打包票，你父亲并未参与舞弊一事，若是燕王殿下能出面，那御史自是不敢再胡乱攀咬。”老太太也出声附和道。

    殿内寂静，落针可闻，唯有博山炉中沉香的袅袅轻烟，在无声地流淌着时间。

    老太太和柳氏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宋昭月脸上，期盼中夹杂着难掩的紧张。

    半晌，宋昭月缓缓点头：“此事，我自会去求殿下。”

    她顿了顿，语气微转，带了几分凝重：“只是，这何文清是父亲举荐的，失察之过，怕是逃不了的。”

    柳氏闻言，一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忙不迭地应道：“娘娘说得是，侯爷也说了，失察之过他认，该罚俸禄便罚，绝无二话。”

    她略一踌躇，又补充道：“只是，还望娘娘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好歹保住侯爷仪制清吏司员外郎一职。这官职一丢，往后侯府在朝堂之上，可就失了几分依仗。”

    宋昭月抬眸，目光沉静如水，直直地望向柳氏，不怒自威。

    “母亲您糊涂，如今要紧的是先将父亲从这舞弊案中摘出来，至于官职，那还得看圣上如何裁断，岂是殿下能左右的？”

    柳氏心有不甘，嘴唇翕动，还欲再争取一二，却被老太太一个凌厉的眼刀制止。

    老太太久历世故，深知此刻万不可贪得无厌，忙不迭地开口圆场：“娘娘所言极是，当务之急，自然是先从这舞弊案中全身而退，其他的，皆是身外之物，暂时都不重要。

    昭月未曾将小公子带出来与她们相见。单瞧这一细节，便能瞧出她与侯府之间的情分，说到底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面子情罢了。

    想想也是，她如今身份今非昔比，昔日侯府也亏待了她，她怎还会真心念着侯府。

    如今她肯应下，愿意去求那燕王出面，于她们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也不敢再有过多奢求了。

    柳氏满心委屈，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宋昭月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端起茶杯，遮掩住嘴角的笑意。

    她还是喜欢同老太太打交道。

    老太太老而成精，分寸、进退皆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

    回府的马车上，柳氏眉心紧锁，一脸的郁色。

    “母亲，您说这事儿该如何是好？”她不安地看向老太太。

    “侯爷千叮咛万嘱咐，让妾身务必向娘娘言明，求燕王殿下保住他的官职。”

    “如今倒好，侧妃娘娘只肯应下替侯爷开脱舞弊之罪，可官职一事，却推脱说由圣上定夺。”

    柳氏说着，语气中难掩焦急，“这失察之过，燕王殿下若是不出面，侯爷这员外郎的官职，怕是保不住了。”

    “若是侯爷知道燕王不保他官职……”柳氏眼巴巴地望着老太太，“这、这叫他如何能受得住！”

    老太太靠着引枕，眼皮微抬，淡淡地瞥了柳氏一眼。

    ““先莫要让他知晓此事，只说娘娘已然应下，定会求燕王殿下出面。”

    “若真到了丢官那步田地，让他来找老身便是。”

    柳氏闻言，眼眸一亮，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省得她左右为难。

    老太太淡淡道：“府里还有杰明、杰希两兄弟，往后谨安便是赋闲，也能安心颐养天年，无需太过挂怀。”

    言下之意，侯府未来之路，并非只系于宋惕守一人，杰明、杰希两兄弟亦能撑起门庭。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柳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有老太太这番话兜底，侯爷即便心生怨怼，也只能奔老太太而去，与她再无纠葛。

    要么，他有通天的本事和豹子胆，便去找宋昭月理论！

    想到这里，柳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杰明、杰希两兄弟已成人，往后她在这侯府，也不指望侯爷了！

    老太太和柳氏的马车刚在安阳侯府门前停下，宋惕守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他近来被弹劾，上峰让他在家中 “暂行休养”。他心中焦灼如焚，这会儿瞧见老太太和柳氏回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先殷勤地扶着老太太下了马车，又虚扶了柳氏一把。

    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母亲，娘娘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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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6 章 落空

    老太太由宋惕守搀扶着，款步迈入侯府大门，沿着抄手游廊，向着福寿院缓缓而去。

    一路之上，宋惕守满心焦灼，脚下步子虽缓，心却似油煎。

    “放心吧。”半晌，老太太语气平静道：“娘娘已然应下，会去求燕王出面。”

    宋惕守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膀略微松懈下来，心中却仍旧有些不安。

    “母亲您觉得燕王…可会应允？”他继续追问。

    老太太一顿，侧身看向宋惕守，语气带着安抚之意。

    “娘娘如今备受燕王宠爱。有娘娘出面，这事，燕王定会应允。”

    老太太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宋惕守的手背，以示安慰。

    “母亲说的是。”宋惕守一听，一颗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有燕王出面，他此次定能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柳氏默默地跟在后头，瞧着宋惕守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垂眸不语。

    反正有老太太在前头周旋，便是府中塌了天，也有老太太撑着。

    她原本悬于嗓子眼的心，也稳稳落回了实处。

    福寿院的丫鬟们早已垂手候在门口，见老太太一行人归来，为首的伶俐丫鬟赶忙趋前几步，屈膝行礼后，伸手搀扶；小丫鬟们手脚麻利，迅速打起帘子。

    众人入得屋内，宋惕守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起今日燕王府之行的诸般细节。

    老太太在软榻上缓缓坐下，只轻轻撂下一句：“一切皆等娘娘消息便是。”

    便阖目养神，不再多言。

    宋惕守还想再问，却被柳氏拉住。

    “侯爷，母亲乏了，我们先行退下吧。”柳氏柔声劝道。

    宋惕守略一迟疑，终是压下满心疑惑，无奈作罢。

    宋惕守这才作罢，心中虽然有些奇怪，但也只能按捺下来，想着定是母亲累着了。

    他哪里知道，不过是老太太与柳氏联手，权且哄着他罢了。

    魏王府书房，裴明辰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嘴角噙着冷笑。

    他手中一封信笺，正被跳跃的烛火舔舐，渐渐变黄变焦。

    “呵，安阳侯府的老太太和夫人，今日倒是终于登了燕王府的门。”

    裴明辰眸色深沉，将燃烧的信笺扔入火盆，凝视着逐渐化为灰烬的信笺，修长的指尖轻轻捻动。

    五弟啊五弟，你向来铁面无私，不知这次，会不会为了你那绝色侧妃，破例一回？

    只要燕王涉足安阳侯府一事，那他早前为太子和秦王精心备下的陷阱，说不定便能将燕王也一并框住。

    那可将是一箭三雕！

    裴明辰微微眯起双眸，眼底闪过算计，烛火映照着他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阴森骇人。

    ......

    裴明绪毫不避讳，让人彻查将安阳侯是否参与湖广舞弊一案，风声传入了景熙帝的耳中。

    景熙帝闻之，即刻传他进宫。

    “明绪，这安阳侯牵涉进湖广舞弊一案，你有何见解？”景熙帝直视裴明绪，眼神中带着丝审视。

    裴明绪神色坦荡，拱手回道：：“父皇，安阳侯府乃是玄璋的外家，儿臣念及于此，私心作祟，特意彻查了安阳侯一事。儿臣所查获的种种证据，皆表明安阳侯并未参与那舞弊恶行。”

    他微微一顿，继而又道，“然而，儿臣以为，安阳侯虽未参与舞弊。可他举荐何文清此人，委实有着失察之责。”

    “按我朝律例，理当革职，以示惩戒！”

    景熙帝眉梢轻轻一挑，眸中瞬间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他原以为，裴明绪一改往昔行事做派，既为安阳侯插手这舞弊一案，定会为其求情开脱，却没料到，他依旧这般铁面无私，秉持公正。

    “哦？你竟不为安阳侯求情？”景熙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裴明绪神色泰然自若，沉声道：“父皇，国法不容私情，儿臣岂敢徇私枉法，罔顾朝纲？”

    “若是安阳侯此番当真参与舞弊一案，儿臣必定上书，恳请父皇严惩不贷。只是如今既已查证他并未参与，儿臣才斗胆向父皇求情，莫要过重惩处安阳侯，将其革职，打发回府便罢。。”

    “这样一来，将来玄璋不至于有个罪臣外家。”

    景熙帝凝视着裴明绪，许久未语。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裴明绪恭敬垂首立着身姿如松，静候圣喻。

    “你倒是秉公执法，不偏不倚。”景熙帝终于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刑部正在全力彻查此案，你既已查明安阳侯与舞弊一事无关，便将证据呈交刑部。”

    “就按你所说，届时安阳侯以失察之罪，革去官职，回府待着去。这安阳侯资质平庸，留在朝堂之上，恐日后难免给玄璋抹黑。”

    裴明绪闻言，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父皇既已下令，便可将那证明安阳侯清白的证据送往刑部，顺便请了御史台的人一同前去查验。。

    只等刑部与御史台合力查证之后，便能还安阳侯一个清白。

    况且，这革职一事，既已成定局，他也算兑现了对月儿的承诺。

    只是不知秦王，还有魏王和太子对这个结果满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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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7 章 待来日

    宋惕守乍闻被革职的消息时，仿若晴空霹雳当头劈下，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击，身形一晃，竟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碎瓷片溅了一地，也惊醒了宋惕守混沌的思绪。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福寿院奔去，脚步踉跄，心中又急又怒。

    刚一踏入福寿院，入眼便瞧见柳氏正笑意盈盈地陪着老太太说话，一副孝顺媳妇的模样。

    可此刻怒火中烧的宋惕守，哪里还顾得上礼数，双眼圆睁，血丝密布，抬手便指着柳氏，劈头盖脸地怒声质问：“你且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跟娘娘讲的？为何我竟会突遭革职？！”

    柳氏眼圈一红，满是委屈地回道：“侯爷，妾身冤枉啊，妾身将您的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都告知娘娘了……”

    “妾身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柳氏的声音哽咽。

    “说了？你究竟说了什么？！”宋惕守怒不可遏，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嘶吼道，“你定是未曾好生说！”

    “够了！”老太太一声冷喝，瞬间打断了宋惕守的咆哮，“冲你媳妇发什么火？燕王肯出面，费了偌大心力将你从舞弊这等大罪中摘出来，你便该感恩戴德了！”

    老太太锐利的目光扫过宋惕守，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你还妄图燕王保住你的官职？你当太子、秦王等人是好相与的，是吃素的？！”

    宋惕守被老太太这一通疾言厉色的训斥，如被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周身的气焰顿时消散，矮了半截。

    他心底满是苦涩，虽查清了自己并未参与舞弊，可却因那失察之过，硬生生丢了官职。

    他正值不惑之年，本以为仕途坦荡，一片光明，如今却要赋闲在家，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老太太轻轻挥了挥手，对柳氏道：“你先回去吧，我跟谨安有话说。”

    柳氏起身，福了福身，缓缓退了出去。临出门前，她悄然侧目，瞥了宋惕守一眼，嘴角极快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待柳氏离去，老太太屏退屋内一众丫鬟婆子，一时间，屋内只剩她与宋惕守二人。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如今还不明白这个浅显道理？”老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道：“眼下朝中夺嫡之争，已剑拔弩张，激烈非常。你就不曾静下心来想想，此次为何御史那般揪着你不放？”

    “因娘娘在燕王府深得宠爱，又诞下燕王长子，且珩儿还是皇孙中唯一一个能在宫中大办周岁宴的。而燕王手握燕北大军，兵强马壮，实力雄厚得紧。”

    “有人妄图利用你来打击燕王，你可明白？”

    宋惕守闻言，如醍醐灌顶，顿时觉得自己委屈至极，满心悲戚，自己竟是平白因燕王受了这无妄之灾。

    老太太瞧他这模样，心中暗叹，还好他此番被革职，能赋闲在家，如若不然，接下来这几年，在这朝堂争斗中，怕是要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诸位皇子中，你且细细思量，燕王实力是最为强劲。”老太太语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将来燕王……哼，你还怕没有官做？”

    “你且暂时委屈些时日，无事之时，便去族学授课，修身养性，以待来日。”

    宋惕守听老太太这般剖析，静下心来细细一琢磨，也觉着老太太所言句句在理。

    燕王实力超群，将来不可限量。自己如今受了些委屈，待来日，作为燕王长子的外祖父，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之机。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怨愤之气也消散了不少，躬身垂首，应道：“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

    秦王府书房内，裴明瑞铁青着脸，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砰”的一声巨响。

    上好的羊脂白玉镇纸，被狠狠地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好！好！好！”

    裴明瑞怒极反笑，这三声“好”字，仿若裹挟着冰碴，从牙缝之中一字一字地挤出。

    “老五，你果然够狠！”

    “够黑！”

    “够无耻！”

    “我竟看走了眼！”

    他原以为，裴明绪终究会为儿女情长所绊。他那绝色侧妃，只需娇柔哭求几声，便能让裴明绪出手替安阳侯脱罪。

    届时，他精心筹备的后手，便可将裴明绪拉下水，让他也沾染上这湖广舞弊的污名。

    可如今呢？

    裴明绪确实插手了安阳侯的事，可却剑走偏锋，以安阳侯的官职作为代价，替安阳侯脱身！

    他甚至用安阳侯的革职，为自己在父皇面前博了个大公无私，秉公守法的好名声！

    真是好算计！够无耻！

    裴明瑞双拳紧握，气得咬牙切齿。

    他精心准备的一切，都被裴明绪这一招给打乱了。

    魏王府，裴明辰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正与自己对弈。

    “殿下，安阳侯被查清并未参与舞弊一事，如今因失察之过，被革职了。”侍卫禀报道。

    裴明辰指尖一颤，莹润的白子，险些从指间滑落。

    “革职？”他微微仰头，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侍卫垂首应道。

    裴明辰轻叹一声，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盒。

    燕王……还是没有那么好对付。

    他心中有些惋惜，这精心筹备的后手，看来只能让太子和秦王享了。

    目光落回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宛如这错综复杂的朝局。

    他原本笃定，以那瑾侧妃的美貌和在燕王心中的地位，定能说动燕王出手相助。

    可如今，安阳侯虽侥幸洗清舞弊的罪名，却依旧难逃因失察之过被革职。

    “看来，绝色佳人也打动不了他的铁石心肠。”裴明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此刻想来，是他高估了美人的力量，也低估了燕王的心性城府。

    不过，这一切倒也并未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毕竟，燕王能走到今天，心性城府又岂是常人能比？

    不急，慢慢看，慢慢来。

    只要他足够耐心，总能找到燕王的弱点。

    蛰伏这些年，他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了。

    桃夭阁内，暖香氤氲，纱幔低垂。

    宋昭月慵懒地斜倚在裴明绪怀中，纤纤玉指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略显粗粝的纹路，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

    她忽而轻轻抬首，嫣然一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狡黠：“想来今日，父亲得知被革职的消息，怕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裴明绪轻笑一声，眸光中带着几分宠溺：“安阳侯要生气便由他去，只是……月儿此刻心情可好？”

    宋昭月闻言，眉眼弯弯，冲着裴明绪甜甜一笑，明艳不可方物：“殿下，这您还看不出来？”

    裴明绪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月儿心情不错，看来为夫此事办得甚好，可否讨个奖励？”

    宋昭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白玉般的脸颊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仿若被春日晚霞轻染。

    这家伙，先前早已讨要了诸多好处，把她累得够呛，如今竟还来讨要奖励！

    她佯装生气地轻哼一声，欲要起身，却被裴明绪一把拉回怀中，牢牢禁锢。

    “月儿这是要去哪儿？”裴明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间，似撩人的微风，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宋昭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脸热，却故作镇定地回道：“我去看看珩儿睡了没。”

    裴明绪却将她搂得更紧，在她耳边低语：“珩儿有乳母照顾，月儿还是先顾着为夫吧。”

    他说着，便微微低头，吻上她娇艳欲滴的唇瓣，辗转厮磨，温柔缱绻

    宋昭月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双手仿若不受控制一般，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着他的热情。

    室内，旖旎的春光正要无限蔓延，似即将绘就一幅的绝美画卷。

    突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仿若一道突兀的惊雷，打破了这满室柔情。

    “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宣您即刻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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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8 章 被围

    宋昭月忙松开裴明绪，脸颊绯红，恰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娇艳欲滴。她忙一手慌乱地整理着略微凌乱的衣衫，一手轻轻推着裴明绪的胸膛。

    “殿下.......”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缱绻被打断，让他心底满是不甘。

    “这次……算欠着。”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在宋昭月耳边呢喃。

    宋昭月双手微微用力，轻轻推了推裴明绪，强装镇定。

    “殿下您快去吧，定是有什么急事。”

    裴明绪这才肯起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轻声道：“嗯，你早些睡，莫等我了。”

    宋昭月正要起身，想帮裴明绪更衣。

    裴明绪却伸出手，轻轻拦住了她，“我自己来便好，你睡吧。”

    宋昭月便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坐在床榻上，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心里有些担心。

    裴明绪动作利落迅速地换了身衣裳，那玄色衣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身姿挺拔，仿若夜空中高悬的冷月，清冷而高贵。

    他转身，冲宋昭月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刹那间，那周身的清冷仿若春日的薄雪，瞬间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

    “莫要多想，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脚步匆匆。

    宋昭月听着裴明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其间，还夹杂着他询问福顺的声音。

    “可有说什么事？”

    福顺的回应听得并不真切，隐隐约约传来“陛下急召”几个字。

    宋昭月心中疑惑更甚。

    这么晚了，景熙帝急召裴明绪进宫，究竟所为何事？

    她望着空荡荡的床榻一侧，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也不知裴明绪能否如他自己所说，去去就回。

    宋昭月一夜辗转难眠。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渐渐转为鱼肚白，却始终不见裴明绪的身影。

    她心内的不安如潮涌般愈发强烈。

    莫非当真出了什么大事？

    天色大亮，裴明绪依旧未归，亦未遣人送回消息。

    宋昭月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唤来白瑾，吩咐道：“速去寻曾程、游杰和王升，告知他们昨夜宫中突来人，传殿下进宫。令其留意宫中和京中动静，稍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白瑾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宋昭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看样子，昨夜景熙帝急召裴明绪进宫，恐怕绝非寻常小事。

    早膳已摆上桌，宋昭月却毫无食欲，只勉强用了些许清粥小菜。才刚放下碗筷，绿珠便匆匆地进了桃夭阁。

    “娘娘，”绿珠行了个礼，语气略带急促，“王升出府探查消息，他让我来禀报，探子今早传了消息回来。”

    宋昭月心头一紧，忙问道：“是何消息？”

    “昨夜京城南门被人持令牌叫开，来人快马加鞭径直入宫。”

    绿珠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王升推算，殿下进宫之时，恰在那行人入宫后半个时辰。”

    “他还说……秦王、魏王，连在禁足的楚王，昨夜都被召进宫了，也都未曾出宫……”

    绿珠声音渐低，几不可闻，且带着颤音。

    宋昭月闻言，心猛地一沉。

    果然出大事了。

    昨夜京城南门被人持令牌叫开，可见绝非寻常之事。要知道京城防卫森严，一旦关了城门，等闲是不会开的。

    皇亲国戚，即便身份尊贵，也须待翌日城门开启方可入城。。

    昨夜来人快马入宫，紧接着数位皇子皆被召入，且彻夜未归……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正欲派人去请曾程和游杰前来商议，白瑾却脸色凝重地快步走入。

    “娘娘！府外突现一队羽林卫，已将府里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

    绿珠闻言，惊呼出声。

    宋昭月脸色骤变，心中那股不祥之感愈发强烈。

    羽林卫……

    那是皇帝的亲卫。

    他们将燕王府围住，究竟所为何事？

    到底发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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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9 章 搏

    前殿，曾程与游杰听闻燕王府被羽林卫围住，顿时大惊。

    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脚下生风，快步朝着府门而去，欲探究竟。

    待至府门，只见一队羽林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森严地将燕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羽林卫统领，面色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曾程神色镇定，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统领大人，何故围困燕王府？”

    那统领斜睨了曾程一眼，语气冰冷：“奉旨行事，无可奉告。眼下任何人不得出入，二位速速退回府内，否则，休怪本统领不讲情面！”

    游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欲言又止。他与曾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瞧这情形，羽林卫将燕王府围得铁桶一般，宫中想必是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强压内心的焦急，转身折返府内。

    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事禀报给瑾侧妃娘娘，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二人脚步匆忙，向着桃夭阁径直而去。行至半途，便见宋昭月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之下，迎面走来。

    她黛眉紧蹙，步履略显急促，显然也已听闻府外发生的变故。

    “参见娘娘。”曾程与游杰连忙上前行礼。

    “免礼。”宋昭月语气沉稳，却难掩一丝焦虑。

    “门外羽林卫究竟是何情况？”

    曾程拱手答道：“回娘娘，羽林卫将燕王府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臣上前询问，那统领只说是奉旨行事，不肯透露半分。”

    游杰补充道：“看他们这般阵仗，来势汹汹，怕是来者不善。”

    宋昭月闻言，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奉旨行事……

    她强自镇定心神，缓声道：“曾大人，游先生，我们移步前殿。”

    说完她率先举步向前殿而去，裙裾轻摆，步履坚定。

    曾程和游杰不敢怠慢，二人连忙跟上。

    三人在前殿偏殿厅内，依次落座。

    一时间，殿内静谧无声。

    宋昭月纤纤玉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王统领外出打探消息，尚未归来。如今，我们仿若聋子瞎子一般，对发生何事，以及外面的局势一无所知。”

    她微微皱眉，“唯有等王统领传回消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才能谋划应对之策。”

    “只是，府里被重重围困，曾大人，游先生，你们觉得王统领可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府中？”

    曾程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地说道：“娘娘，此事怕是极为棘手。围府之人，恐怕不止明面上这些羽林卫，暗中必定还有青衣卫。”

    “在京中围府，向来都是羽林卫与青衣卫协同行动，一明一暗，此乃自太祖时期便流传下来的惯例，从未更改过。”

    游杰紧接着曾程的话，补充道：“青衣卫中个个皆是高手，隐匿于暗处，防不胜防。羽林卫和青衣卫这般一明一暗相互配合，王统领想要悄然回府，实在是难如登天。”

    曾程听了，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青衣卫……”宋昭月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黛眉不禁紧锁，一颗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曾听裴明绪提及过青衣卫，知晓他们只听令于景熙帝，手段狠辣决绝，行事诡秘莫测，朝中人闻之色变。

    宋昭月心中更添了几分不安，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此刻，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创造机会，让王升能够悄然地回府。

    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眸光转向曾程。

    “曾大人，府中如今的吃食，尚可维持几日？”

    曾程略作思忖，随即恭敬地答道：“回娘娘，府中的米粮储备，粗略估算，尚可支撑半月有余，只是那新鲜的蔬菜瓜果之类，却是只够这两日......”

    宋昭月微微颔首，继而又问道：“那羽林卫统领可曾提及，会有人定时送米粮蔬菜瓜果入府否？”

    曾程即刻摇头：“未曾。”

    他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娘娘的意思是……”

    宋昭月轻轻颔首，“正是要给王统领创造机会回府。只要有人出入，凭王统领的本事，定能悄然混进府中。”

    她起身，语气果决：“我先回桃夭阁一趟，稍作准备。曾大人和游先生且在此稍候，待我准备妥当，咱们便一同去会会那羽林卫统领。”

    曾程和游杰虽尚未全然明了宋昭月心中究竟作何盘算，但见她这般神色笃定、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遂齐声应道：“是，娘娘。”

    如今燕王殿下不在府中，这府里一应事务自然是瑾侧妃最大。

    他们都是殿下心腹，自然知晓其心意。殿下对瑾侧妃向来青睐有加，早已属意她为王妃，且自瑾侧妃进府之后，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利于燕王府，利于燕北。

    他们二人早已在心中将宋昭月当作了主母一般来敬重与对待。

    宋昭月一回到桃夭阁，便神色急切地吩咐道：“白瑾，朱缨，动作快些，快为我上大妆，取大衫霞帔来！”

    白瑾和朱缨虽不明所以，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二人素手翻飞，胭脂水粉，珠钗步摇，在宋昭月脸上身上一一妆点。

    大衫霞帔加身，宋昭月宛若浴火重生的凤凰，高贵而凛然。

    “珩儿呢？宋昭月看着镜中妆容精致的自己，开口问道。

    “小公子方才哭闹着要找娘娘，王夫人和乳娘正在悉心哄着呢。”朱缨答道。

    “将珩儿抱过来。”

    不一会儿，珩儿被抱了进来，方才还闹个不停的小家伙，见一见到盛装打扮的宋昭月，小嘴立刻张得圆圆的，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娘，美！”稚嫩的童音清脆悦耳。

    宋昭月心头一软，抱过他，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亲。

    “珩儿，娘带你去吓吓人。”

    珩儿虽不明白“吓吓人”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母亲的话，还是脆生生地答了一句：“好！”

    宋昭月抱着珩儿，转身便要往外走。

    绿珠见此情景，不禁面露忧色，她快步上前，劝说道：“娘娘，还是将小公子留下吧，外面的情况不明，万一……”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宋昭月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珩儿是皇室血脉，是陛下亲孙，眼下还无人敢伤他。”

    若是有人敢伤珩儿，那便是裴明绪陷入绝境无法翻身，燕王府大厦将倾。

    珩儿如此年幼，若是裴明绪出事，燕王府倾覆，他又岂能独善其身？

    裴明绪对燕北军这块肥肉的影响力，足以让珩儿那些觊觎皇位的叔伯们，对他痛下杀手。

    宋昭月抱着珩儿的双臂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毅然地踏出了桃夭阁。

    路，都是搏出来的！

    当初进宫选秀，进燕王府，皆是她放手一搏。

    今日也不例外。

    曾程与游杰见宋昭月竟然抱着珩儿现身，皆是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但转瞬间，二人心中便了然。

    小公子乃皇孙，不久前刚在宫中办过周岁宴。京中人皆知小公子深得陛下喜爱。

    便是羽林卫统领再如何强硬，也不敢对瑾侧妃娘娘和小公子无礼。

    二人立刻紧随宋昭月身后，朝府门而去。

    燕王府大门前，羽林卫统领背对府门，神色冷峻，目光如炬，紧盯着燕王府附近来往行人。

    忽而，他听到府内传来动静，立刻猛地转过身望去。

    便见一袭大衫霞帔的绝色女子，正怀抱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孩童，在众人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女子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却又因怀中抱着的孩子，而平添了几分温柔。

    那孩子，不过一岁年纪，生得极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种境地。

    统领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心中清楚，这女子便是传闻中独霸燕王府后院的瑾侧妃宋氏，而她怀中的孩子，则是燕王的长子。

    刚在宫中办了周岁宴，深得圣心的小皇孙。

    这瑾侧妃携小公子前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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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0 章 硬气

    宋昭月怀抱珩儿，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踏出了燕王府的大门。珩儿在她怀中，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四周，小脸有些严肃。

    白瑾和朱缨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护卫在她身侧；紫烟和蓝芷跟在身后，暗暗积蓄着力量，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

    曾程、游杰二人静静地立在她右侧，沉默不语，却紧盯着羽林卫。

    众人簇拥着宋昭月，宛如众星拱月。

    羽林卫统领瞧见瑾侧妃抱着小皇孙现身，不敢怠慢，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卑职见过瑾侧妃娘娘，见过小公子。”

    宋昭月神色冷淡，轻轻启唇，吐出两个字：“免礼。”

    她神情冰冷，怀抱幼子，霞帔曳地，配上那倾城容颜，宛如九天玄女俯视凡尘，令人不敢直视。

    “我知你乃是奉命行事，便也不为难于你。”宋昭月语气平静，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这王府被围得太过突然，府中吃食储备不足，怕是撑不过两日。”

    “况且小皇孙每日所需的羊奶等物，皆是从城外庄子上新鲜送来，断断不能有所中断。”

    “所以，每日让庄子送些食材等进府，还望届时予以放行。”

    羽林卫统领闻言，面露难色，拱手道：“这……”

    他本就是临时接到命令围住燕王府，上头并未提及王府每日所需的米粮等如何安排。可眼下这府里人的吃食的确成了个棘手难题。

    一时之间，他着实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毕竟，若是真饿着了侧妃和皇孙，届时出了事，那他可担待不起这罪责。

    宋昭月见那统领神色有些松动，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届时送来东西，你们只管仔细查验，只是切莫弄脏弄乱了。小皇孙年纪尚幼，一应入口的吃食必须格外小心谨慎。”

    “你等只是奉命围住燕王府，可是没有得到命令要活活饿死我同皇孙吧？！”

    她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羽林卫统领，眼神中隐隐带着威胁之意。

    羽林卫统领只觉压力如山，在心中权衡再三，终于开口：“回娘娘，您说笑了。可以让庄子送东西进府。只是娘娘，我等奉命行事，还望娘娘体谅，庄子上的人不能进府，届时由我们的人将东西送进去。”

    宋昭月微微蹙眉，略作思索后说道：“可以，但务必仔细些，别弄坏了东西。”

    她接着吩咐道：“待会会有人送单子过来，你们派人将单子送去城外燕王府的庄子，让他们按单子准备，下午便将东西送进府。”

    羽林卫统领见这瑾侧妃在如此困境之下，竟还能这般自然从容地吩咐他们做事，心中不禁有些惊奇。

    他也是头一回遇见被围府后这般理直气壮的贵人。

    不过转念一想，这瑾侧妃深受燕王宠爱，平日里行事或许本就有些骄纵，况且她如此镇定地安排诸事，想必是心中笃定燕王不会有事。

    宋昭月见羽林卫统领未回应，不禁黛眉紧蹙，语气中添了几分不耐：“怎么？有难处？”

    这时，她怀里的珩儿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不满，小眉头一皱，脆生生地冲着那统领喊了一声：“坏！”

    发音字正腔圆，还有那满脸愠怒的小神情，同裴明绪如出一辙。

    羽林卫统领被这突然发怒的小皇孙惊到了，又瞧见这瑾侧妃冰冷的眼神，忙不迭地应道：“可以，可以，卑职定会妥善安排。”

    宋昭月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珩儿，在众人的簇拥下转身回府。

    宋昭月一行人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影壁后。

    一旁，一名年轻的羽林卫皱着眉头眨了眨眼，忍不住对身旁的羽林卫统领说道：“统领，卑职还是头一遭见到被围府后，这般硬气的女眷。”

    羽林卫统领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瑾侧妃当然硬气。”

    “燕王殿下和方才她怀里的小皇孙，便是她的底气所在。”

    那羽林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疑惑道：“可是燕王殿下如今还在宫中，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道：“瑾侧妃这般硬气，是笃定燕王殿下会平安无事？”

    羽林卫统领眉头微皱，语气中带了几分警告：“莫要多问。”

    “待会单子送来了，你便快马加鞭送去城外庄子。”

    年轻的羽林卫只得应下：“是。”

    羽林卫统领望着燕王府的壁影，眉头紧锁。

    京中诸位皇子如今皆被召入宫中，且各个府邸都被围了起来。

    眼下虽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如今没有消息传出，燕王未失势，这瑾侧妃便不能得罪。

    他之前对燕王府臣僚态度冷淡，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而如今，面对瑾侧妃和小皇孙，他做了些许让步，想来上峰也不能怪罪。毕竟，他也是为了小皇孙考虑，才应允送食材进府。

    且日后燕王无事，也不会追究于他。

    他心中隐隐觉得，此次宫中之事，怕是不简单。

    一丝凉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缓缓飘落。

    他收回思绪，沉声吩咐道：“加强戒备，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众羽林卫齐声应道，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

    绕过影壁，行了一段路后，宋昭月敛起面上那故作的冷淡神情，缓缓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曾程和游杰。

    “曾大人，游先生，方才那统领，对我和珩儿颇为忌惮。”宋昭月语气笃定：“这便说明，殿下尚未出事。”

    “或许，只是暂时被留在宫中罢了。”

    曾程应道：“娘娘所言极是，等王统领回来，便可知究竟出了何事了。”

    他亦是第一次见素日温和有礼的瑾侧妃娘娘，居然能摆出一副高傲淡漠的上位者姿态，盛气凌人。

    “属下这就拟个单子，拿去给那羽林卫统领。”游杰拱手道。

    宋昭月微微颔首，“有劳游先生，除了方才提到的新鲜蔬果、羊奶等物，多写些米面粮油，以防后面情况有变。”

    游杰领命：“是。”

    宋昭月轻轻拍了拍怀中不老实、正想伸手去拽曾程胡须的珩儿，轻声说道：“最快今日下午，王统领便能混进府中。”

    “若是今日未回，明日也应当能回来了。王统领回府后，立刻通知我。”

    曾程和游杰齐声应道：“是，娘娘。”

    晡时，艳阳西斜，金色的光辉洒在燕王府门前，拉长了守卫羽林卫的身影。

    一辆辆满载的马车吱呀作响，缓缓驶来。

    只见那足足三辆大车，皆堆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笼子里的鸡鸭鹅不时发出阵阵嘈杂叫声，在这肃穆的王府前显得格格不入。

    马车上，一个大木桶尤为惹眼，桶口被桶盖紧紧盖住，一股隐约淡淡的奶香从中悠悠飘散而出。

    羽林卫统领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这满满当当的三车货物。

    他指着那个大木桶，问道：“这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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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1 章 遇刺

    赶车的庄头搓了搓手，脸上堆满憨厚的笑容：“回大人，是羊奶。”

    羽林卫统领气带着一丝疑惑：“怎么送这么多羊奶？”

    庄头忙笑道：“回大人，这羊奶除了供府里贵人饮用，贵人们还用羊奶保养肌肤，每日都要用去不少呢。”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桶盖一角，露出里面雪白的羊奶，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又立马将桶盖盖上。

    庄头讪笑着解释道：“大人对不住，这羊奶府中小公子要喝，可不能敞开着，若是落了灰尘，吃坏了小公子，小的可担当不起这罪责。”

    羽林卫统领微微颔首，似是信了他这番说辞。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查验：“仔细检查检查。

    羽林卫士们应声上前，仔细检查着每一辆马车上的货物，目光警惕。

    看着这三车满满当当的物资，羽林卫统领眉头微蹙。

    他本是想着羽林卫将东西送进府，可这么多东西，若是让他们一一搬运，未免太过费时费力。

    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让庄子上的人直接将马车赶进府中卸货。

    “带他们从后门进去，卸完货立刻出来，不得在府内有片刻逗留。”

    “是！”羽林卫领命，分出六人监视着庄头等人赶着马车往后门而去。

    ......

    暮色四合，天边晕染着淡淡的胭脂红。

    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来到桃夭阁。

    “娘娘，曾典簿和游先生请您去前殿一趟。”

    宋昭月闻言，心下顿时一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稳稳落回了原处。

    定是王升回来了。

    她本想唤乳娘将珩儿抱走，可小家伙却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撒手，眼里满是依赖。

    许是这府里气氛异样，又兼裴明绪迟迟未归，珩儿今日格外敏感，寸步不离地粘着她。

    宋昭月无奈，只得抱着怀里的小胖子起身，朝外走去。

    珩儿在她怀里拱了拱，小脸在她脖颈处轻轻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娘……”

    宋昭月只觉一颗心都要被这软糯的声音给融化了。

    她搂紧了怀里的小胖子，柔声说道：“娘会护好你，咱们一起等你父王回来。”

    今日，小家伙几乎整日都赖在她身上，她胳膊遭大罪了。

    宋昭月忍不住轻轻拍了拍珩儿的小肥屁股，嗔怪道：“小胖子，抱你一天了，你娘我都快练出麒麟臂了。”

    绿珠静静地跟在宋昭月身后，见状，心中默默祷告，暗暗求满天神佛保佑燕王殿下平安归来，保佑燕王府此番平安无事。

    到了前殿，宋昭月抱着珩儿步入偏厅。烛火摇曳，映照着曾程、游杰和王升三张凝重的面孔。

    三人见宋昭月前来，皆即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绿珠的目光迅速扫过王升，见他安然无恙，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宋昭月在上首的雕花梨木圈椅中落座，怀中的珩儿好奇地打量着众人，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王统领，可打探到什么消息？”宋昭月问道。

    王升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娘娘，赵王与安王遇刺，如今生死未卜。”

    “什么？！”宋昭月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珩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变化，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裳，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懵懂与不安。

    王升继续道：“昨夜入宫的一行人，正是此次护送赵王前往云清山的羽林卫。陛下得知赵王与安王遇刺的消息后震怒，即刻派了太医院院判等赶往云清山，同时传召在京的诸位皇子入宫。”

    宋昭月心下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那其他王府……可也被围了？”她急切地问道，声音微微颤抖。

    王升点了点头：“是，羽林卫已将京中所有皇子王府团团包围。”

    宋昭月手指轻轻摩挲着珩儿的后背，思绪飞快地运转。

    赵王与安王遇刺，景熙帝将裴明绪等皇子招进宫，又令羽林卫围府。

    此等举动，莫不是怀疑凶手乃其他皇子？

    宋昭月问道：“可知赵王和安王是如何遇刺的？”

    王升摇摇头，说道：“回娘娘，遇刺的具体细节尚未查明，消息似被封锁。只知赵王此番前去云清山，乃是接替安王清修，为陛下祈福。”

    “安王和赵王素来不睦，赵王抵达云清山那日，二人便起了争执，后半夜便双双遇刺。”

    宋昭月眸光微闪，又问道：“御前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王升压低了声音，道：“御前有消息送出，如今线索表明……赵王和安王遇刺，与其他皇子有关。”

    宋昭月抱着珩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中不解。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王和赵王虽身为皇子，却皆非夺嫡之人。

    赵王和魏王乃同母的嫡亲兄弟，安王和太子也是一样。赵王依附魏王，安王则依附太子。

    就算是太子、秦王、魏王争斗得不可开交，也断不会冒着风险对这二人痛下杀手。

    此中利害，实在是投入和回报不成正比。

    宋昭月转头看向曾程和游杰，问道：“曾大人，游先生，二位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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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2 章 决断

    曾程眉头紧蹙，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赵王、安王遇刺……此事太过蹊跷，实在是透着一股子诡异。”

    “娘娘，赵王和安王虽说身为皇子，可在这朝堂之上，却并无多少实权与影响力。”

    “刺杀这二位皇子，除了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对于那出手之人而言，究竟能有何益处？”

    他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臣忧心……有人会借此大做文章，意图陷害殿下。”

    宋昭月闻言，心头一凛。

    裴明绪如今被困宫中，燕王府又被团团围住。

    若是有人借此机会，将脏水泼到他身上……

    后果不堪设想。

    珩儿在宋昭月怀中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似是感受到了周遭气氛的压抑。

    宋昭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小家伙这才放松下来。

    游杰沉吟片刻，开口道：“娘娘，依属下之见，在众多皇子之中，太子和魏王的嫌疑最小，秦王嫌疑最大。毕竟，秦王同殿下刚起了嫌隙。且赵王与魏王、安王与太子，皆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

    宋昭月听到这里，眼神微闪。

    那日宫宴一事，涉及桃色。这般事情向来最是容易引人非议，尤其是女子一旦卷入其中，就算无错，也会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

    裴明绪心疼她，不愿遭人非议，故而并未声张。正因如此，曾程和游杰也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只知云贵妃降位禁足同裴明绪有关。

    游杰继续道：“赵王和安王各自依附于自己的嫡亲兄长。魏王或太子命人刺杀，风险极大，又自断臂膀，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目光闪烁，又补充了句：“然而……也并非全然没有这种可能。”

    “毕竟，这皇家无情。”

    “为了在夺嫡之争中打压对手，牺牲亲兄弟，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游杰抬头看向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如今既然已有风声传出，说是某位皇子下的黑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属下以为，不管是谁出手，这次……怕是要变天了！”

    烛火摇曳，光影映照着偏殿中众人各异的神情。

    殿内一时间，气氛凝重。

    宋昭月轻轻拍着珩儿的背，心中思绪翻涌。

    赵王和安王遇刺，景熙帝震怒，所有皇子被召进宫，王府被羽林卫包围……

    这一切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们紧紧困在其中。

    若当真有人蓄意借此陷害明绪，妄图毁掉他，毁掉整个燕王府……

    宋昭月抱紧了怀里的小胖子，眼中划过一道冷芒。

    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宋昭月抬眸，目光沉静，环视众人。

    “王统领，明日你寻机出府，联络城外玄甲卫统领周勇。”

    “告知他，暗中做好准备，以备不测。”

    王升心中一惊，娘娘这是……

    “再者，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回燕北。”宋昭月微微眯起双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将京中之事告知杨长史，让他早做决断，暗中调遣一支精锐之师，随时待命，准备南下入京。”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

    曾程和游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惊愕地看向宋昭月。

    燕北军……

    他们不是未曾想过，只是……

    这可是……

    私自调动边军入京，那可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王升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颤声道：“娘娘，联络城外玄甲卫确实在理。可这暗中调动燕北军……此事……是不是有些不妥？”

    宋昭月眼神锐利，语气斩钉截铁：“你也说了是‘暗中’。”

    “真要是到了非得动用燕北军的危急关头，还顾得上妥与不妥吗？”

    “只怕到时候还嫌调动的兵马不够多！”

    她语气稍缓：“若一切平安无事，便让杨长史与高主簿商议安排，让那支精锐北上奇袭匈奴，如此也能掩人耳目。”

    王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属下遵命！”

    宋昭月转而看向曾程和游杰，神色郑重：“曾大人、游先生，府中的大小事务，便要辛苦二位多费心了。”

    “烦请二位将府中上下仔细梳理清查一番，尤其是书房等机要重地，千万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府中的府卫巡逻，也得加强戒备。”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绝美的面容，双眸之中满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曾程和游杰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娘娘放心，我等定当全力以赴。”

    宋昭月微微颔首，再次看向王升：“王统领，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你也要暗中继续追查。”

    “好在此事中抢占先机，莫要让脏水泼到燕王府。”

    王升领命：“属下明白！”

    宋昭月轻轻拍着怀中珩儿的背，目光深邃。

    若是真到了局势无法挽回的绝境，那就放手一搏！

    无论如何，都要将珩儿平安送回燕北。

    立政殿后殿内，烛火如豆，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缕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黑暗，却无法驱散满殿的压抑。

    裴明绪双眸轻阖，端坐于临窗大炕一角，玄色锦袍虽因久坐而泛起褶皱，却难以掩盖其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炕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天一夜的禁闭，他神色依旧沉稳，不见丝毫的焦躁与慌乱。

    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眸下，偶尔转动的眼珠，不经意间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翻涌。

    自昨夜起，他们几人便被一同关押于此。期间，唯有小太监匆匆送过一次吃食，而后便再无他人问津。

    裴明延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午间那顿早没了，傍晚也不见有人送吃食来。

    他可怜巴巴地揉了揉肚子，而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裴明绪的衣袖。

    “五哥……”

    他声音低弱，带着一丝委屈，“父皇何时才会放我们出去？”

    裴明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闭目养神，仿若一尊入定的神像。

    这已是老六今日问的第八百遍了，他实在是不想再费口舌回应。

    黑暗中，裴明绪悄然睁开双眼，目光扫过对面或坐或卧的几个兄弟。

    太子裴明宗，则是一脸的阴沉，似乎在盘算着什么。面上倒是瞧不出对安王的担忧。

    魏王裴明辰，满脸尽是焦灼之色，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满是忧虑，瞧着是在担忧赵王安危。

    秦王裴明瑞，则是一副云淡风轻、事不关己的模样。他斜倚在墙边，一条腿随意地弯曲着，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裴明绪眼睛微微眯起，收回目光。

    究竟是谁，在背后策划了这场刺杀？

    目的又是什么？

    裴明延见裴明绪不理会自己，不由得又提高了声音，“五哥……”

    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跟在裴明绪身后的模样。

    裴明辰嗤笑一声，“老六，你还当自己是那个成天跟在燕王屁股后面的奶娃娃呢？”

    他斜睨着裴明延，眼神中满是不屑，“五哥五哥地叫个不停，你烦不烦啊？我们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裴明延涨红了脸，却不敢反驳。

    在这几个哥哥面前，他向来都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秦王兄，六弟年幼，心性自然比不上王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您就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了。”裴明绪淡淡道：“毕竟，四哥和七弟遇刺，吓坏他了。”

    裴明瑞一听裴明绪这阴阳怪气的话，顿时大怒：“老五，你几个意思？”

    他猛地坐直身来，双眼圆睁，怒视着裴明绪，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裴明绪面上依旧恭敬，正要开口回应。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人用力打开。

    李德海那尖细而高亢的声音随之响起：“燕王殿下，陛下请您去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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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3 章 指向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也让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殿门口。

    裴明绪闻声，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

    他目光掠过缩在角落里的裴明延。

    裴明延正眼巴巴地望着他，眼中带着浓浓不安。

    裴明绪心中微叹，上前一步，抬手在那颗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动作生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仿佛回到了幼时，他领着这个跟屁虫在上书房读书的日子。

    裴明延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长大后，他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五哥这般温柔的对待了。

    裴明绪并未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殿内昏黄的烛火和殿外未知的一切。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裴明瑞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后来者居上，到底还是老五最得父皇宠爱。”

    他语气嘲讽，目光却直直地刺向裴明辰，仿佛要将对方洞穿。

    裴明辰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一贯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寒霜。

    他没有理会裴明瑞的挑衅，只是将视线投向紧闭的殿门，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感受到兄长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裴明延缩了缩身子，老实窝在裴明绪方才待过的地方。

    立政殿正殿中，景熙帝端坐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轻叩着桌面，指尖一下一下，敲击出沉闷的节奏，仿佛一下一下敲击在人心上，让人无端地感到一阵压抑与紧张。

    “这么说，燕王在后殿一直恭谨有礼？”景熙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跪伏在地的暗卫身形一颤，连忙答道：“回禀陛下，燕王殿下对太子、秦王、魏王皆恭敬有加，言行举止间并无半分逾矩之处。”

    说罢，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只是方才，燕王殿下出言维护楚王殿下，同秦王殿下起了些许争执。”

    景熙帝听罢，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燕王，还是那个性子。楚王是个憨人，有燕王照拂他，也是他的福气。”

    景熙帝挥了挥手，示意暗卫退下。

    “下去吧。”

    暗卫叩首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景熙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的一封密折上。

    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明礼和明珏遇刺一事蹊跷。

    但他这些儿子都有嫌疑，不过，老六除外。他没那个脑子和能力。

    ......

    裴明绪随着李德海踏入正殿，步伐沉稳，不见半分慌乱之态。

    他撩袍跪下，朝景熙帝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景熙帝并未叫起，声音低沉，不怒自威，“明绪，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你作何想法？”

    “你觉得凶手会是何人？”

    裴明绪轻轻摇头，语气恭敬，“回禀父皇，此事太过蹊跷，儿臣实在不知。”

    “不知？”景熙帝语调微扬，显然透着几分不信。

    ”裴明绪语气平静，“回父皇，儿臣从昨夜思索至今，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行刺当朝皇子亲王。”

    景熙帝冷哼一声：“你倒是想了这般久，却还是不知。”

    “父皇，儿臣细细思量过，”裴明绪继续道，“匈奴绝不可能是凶手。如今匈奴内乱不休，自顾不暇。”

    “即便他们想要刺杀当朝皇子亲王，也该冲着儿臣来。毕竟儿臣曾毁了龙城，重创诸多匈奴部落。”

    “至于南夷和北蛮，就更无可能了。”

    “再者，我大晟并无内乱，”裴明绪分析道，“立国已逾百年，承平已久，凶手也不可能是前朝余孽。”

    他微微抬眼，目光坦然地直视景熙帝，毫无惧意。

    “儿臣想来想去，父皇将我等兄弟关押在后殿，想必是已有线索或证据，指向我等兄弟中的一人，亦或是多人。否则，父皇不会轻易将我等兄弟关押。”

    景熙帝眼神锐利，问道：“那你可有怀疑人选？”

    裴明绪再次叩首，言辞恳切：“儿臣愚钝，目前实在并无线索，不敢妄加揣测，还请父皇恕罪。”

    一时间，殿内陷入一片静默，唯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之声。

    景熙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父皇！”

    裴明绪起身，垂手恭敬地站着。

    景熙帝目光落在裴明绪身上，语气意味深长：“眼下，已有线索，而这线索，却指向了你，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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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4 章 争命

    景熙帝话音刚落，裴明绪“扑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父皇，儿臣冤枉！此事断非儿臣所为！恳请父皇明察！”

    果不其然，那幕后黑手将这盆脏水泼到他身上。

    如今，曾程等人想必已得知他被困宫中。安王、赵王遇刺的消息一旦传开，他们必定警觉，防范有人蓄意栽赃嫁祸。

    只是不知，那幕后黑手还藏着什么后招。

    此次事发太过突然，他着实陷入了被动。

    看来这些兄弟，实力有所长进，防范也长进了。如此大的动作，他安插的探子竟未传回一丝风声。

    他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应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可一旦事情失控……

    曾程等人可有胆量、魄力，调动玄甲卫护送月儿和孩子回燕北？若能调遣一支精锐悄然南下，那便是更佳。如此，月儿和孩子便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景熙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裴明绪身上，那目光仿若能穿透人心，直抵灵魂深处。

    “你叫朕如何信你？”

    裴明绪稳了稳心神，语气恳切：“父皇，请恕儿臣斗胆。儿臣与赵王、安王的兄弟情谊，虽不比与楚王那般深厚……”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景熙帝，“但他们终究是儿臣的手足。即便情谊不算深厚，儿臣也绝无可能做出刺杀他们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景熙帝冷哼一声，“这么多年就知道护着楚王那个憨货！”

    他望着着跪在地上的裴明绪，眼神复杂难辨，似有追忆，又似有审视。

    几个皇子还都是总角之年，老七仗着皇后撑腰，没少欺负老实巴交的老六。

    每次都是裴明绪这个五哥挺身而出，将老六护在身后。

    那时的老五，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烈性儿，为护老六，没少和老七拳脚相向。

    老七小时候自是看不顺眼这个五哥，待年岁渐长，才慢慢收起了那股年少轻狂的敌意。

    少时，老五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呢？

    裴明绪再次重重叩首，沉声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只是实话实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父皇，儿臣再斗胆说一句，命人刺杀安王和赵王，对儿臣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景熙帝。

    “除了惹父皇龙颜大怒，让儿臣和燕王府陷入万劫不复之罪，儿臣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益处！儿臣为何要丧心病狂残害手足？”

    景熙帝眯起双眼，目光如刀，细细审视着跪在下方的裴明绪。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接着道：“父皇，儿臣如今已为人父，养儿方知父母恩。”

    “如今，儿臣一心只想荡平匈奴，替父皇戍边，再将珩儿悉心养大，继承王府，将来继续替国朝守边！”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景熙帝瞧着裴明绪毫不躲闪的目光，淡淡开口：“若是你设局陷害太子呢？”

    “想借此事将太子拉下拉下马？”

    “结果露出马脚，被青衣卫查到了线索。”

    裴明绪闻言，心中猛地一紧。

    不知是他哪个兄弟在背后算计，这布局一环扣一环，阴险至极。

    裴明绪满脸惊愕，急切说道：“父皇，儿臣虽曾因刘氏一事对成国公和太子殿下心存不满……”

    “但如今儿臣已与刘氏和离，此事早已翻篇。儿臣对太子殿下绝无半点不臣之心，更无取而代之的念头。”

    再者，儿臣常年戍守燕北，为何要加害太子殿下？”

    “毕竟害了太子殿下，儿臣也捞不到丝毫好处。”

    “恳请父皇明鉴！”

    景熙帝听着裴明绪这番毫无保留、坦坦荡荡的话，目光如炬，审视着裴明绪。

    他深知裴明绪的忠勇，也清楚他绝非残害兄弟之人。可是，眼下种种证据却都指向了他。

    景熙帝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问道：“明绪，你从未想过当太子吗？”

    裴明绪神色不变，语气平静：“回禀父皇，儿臣年少懵懂时，确实曾羡慕过太子。”

    “得父皇器重，受百官敬仰。”

    他望着景熙帝，目光坚定，“但在燕北征战沙场的十年，儿臣发现自己更喜欢驰骋沙场，愿意以武建功，青史留名。”

    景熙帝沉默片刻，抬手示意：“起来说话。”

    裴明绪缓缓起身，脊背挺直，掌心却一片濡湿。

    “你不光仗打的好，封地也治理得有声有色。”景熙帝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封地的羊毛产业，怕是赚了不少银钱？”

    裴明绪恭敬答道：“儿臣不过是想让燕北百姓多一条生计，略尽微薄之力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

    方才那一番对答，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句句惊心。

    稍有不慎，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置之死地而后生，方是如今险局中的唯一生路。

    他将所有的话都摆在了明面上，坦陈于帝王面前，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好在，他赌赢了。

    赌赢了圣心。

    眼下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在这针对他的重重迷雾中，圣心才是拨云见日的关键。

    只要父皇信他，便会给他机会自证清白。任凭旁人如何构陷，他自有法子查清真相，还己身清白。

    只要能回府，便能从长计议，抽丝剥茧，找出幕后黑手。

    若是事有不妥……

    玄甲军便是他眼下的退路，而燕北铁骑，是他最后的底牌。

    景熙帝缓缓点头，神色凝重，“安王与赵王遇刺之事，朕自会彻查。”

    “你方才所言，虽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却也难彻底洗脱嫌疑。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便留在宫里，哪也别去了。”

    “是，父皇。”裴明绪神色恭谨，拱手领命。

    他似是放心不下，抬眸问道：“父皇，不知安王和赵王如今伤势如何？可已无大碍？”

    景熙帝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忧虑与疲惫，“眼下，他们二人皆重伤垂危，命悬一线。”

    裴明绪闻言，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急切开口道：“父皇，儿臣府中尚存一颗灵犀九转丹，可即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云清山！”

    景熙帝听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怒：“安王和赵王乃朕亲子，眼下朕岂会缺他们二人的灵犀九转丹？”

    他眉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烦躁。

    “只是那灵犀九转丹却也只能勉强吊着他们的性命。如今二人依旧昏迷不醒，高烧不退。”

    裴明绪心底一沉。

    这下手做局之人，当真心狠手辣，竟是存了必杀之心。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神医赵梦泽如今正在儿臣府中，或许…可让他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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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5 章 啃儿

    景熙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赵梦泽竟在你府上？那可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向来不喜在一处长久停留，怎会在你府上安住下来？”

    裴明绪恭敬回道：“回禀父皇，儿臣府中的府医与赵神医乃是多年的旧识好友。如今，二人正一同潜心研制一味新药，因这新药研制繁杂，尚需些时日，故而赵神医便暂且在儿臣府上留了下来。”

    “此次府医随儿臣进京，赵神医便也一道跟来了。”

    景熙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既如此，便让他去试试吧。”

    他转头看向身旁侍奉的李德海，吩咐道：“李德海，你即刻前往燕王府，传朕旨意，命赵梦泽速速前往云清山，全力救治安王和赵王。”

    李德海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他正欲转身欲走，可刚迈出一步，却又被景熙帝叫住。

    景熙帝看向裴明绪，“你府上府医既是赵梦泽好友，想来医术也定然高明。”

    “让他也一同前往。”

    裴明绪闻言，面色微变，忙躬身道：“父皇，这…万万不可。”

    他语气略带焦急，“玄璋年幼，府中若无府医随时候着，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这小子……天生神力，力气大得很，可到底还是年幼，行事莽撞，常常没轻没重的，稍不留意就容易弄伤自己和身边的人。”

    景熙帝原本听到裴明绪拒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却在听到“天生神力”四字时，神情骤变。

    他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过望，急切地追问道：“你说……玄璋天生神力？”

    裴明绪微微垂首，脸上神色未变，恭谨地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景熙帝却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狂喜。

    “天生神力……”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鲜少有人知道，太祖皇帝当年便是天生神力。

    正因如此，才能从尸山血海的乱军中杀出，一步步打出赫赫威名，最终夺得天下。

    只是太祖驾崩前，将所有关于其天生神力的记载尽数销毁，只在皇室秘录中留下只言片语。

    如今，也只有历任皇帝口口相传，才知晓这段秘辛得以留存。

    自太祖皇帝之后，裴氏一族历经数代，却再未出过天生神力之人。

    这几乎成了历代皇帝的一块心病。

    当年贤圣皇后嫁与太祖皇帝后，却突遭变故，被敌军掳走。可当贤圣皇后被太祖皇帝不顾一切救回时，已身怀六甲。

    太祖称贤圣皇后被掳前便已有身孕，腹中之子乃是他的嫡长子。

    后来，贤圣皇后生下太宗皇帝后，因伤了身子，无法再生育。

    太祖皇帝待贤圣皇后情深义重，并未再纳妃，终其一生，只与贤圣皇后育有太宗皇帝这一子。

    然而，前朝余孽却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四处造谣生事，称太宗皇帝并非太祖亲生。

    这流言蜚语，犹如跗骨之蛆，甩之不掉，困扰着太祖、太宗等几代帝王，让他们在治理天下的同时，还要为这莫须有的流言费心劳神。

    而如今，他裴氏一脉，竟又出现了天生神力之人！

    景熙帝心中激动难抑，历代先祖的夙愿，终于在他这一朝得以实现。

    “好！好！好！”

    景熙帝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难掩激动，看向裴明绪的目光，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裴明绪心中疑惑，父皇此番反应，似是……过于激切了些。

    难不成珩儿天生神力一事，背后还藏着他所不知的隐情？

    “父皇，”裴明绪拱手，语气恭敬，“赵神医为珩儿诊过脉，言珩儿不仅天生神力，且根骨奇佳，实乃习武之良材。”

    “儿臣有意悉心栽培，盼他日后能继承儿臣衣钵，镇守燕北。”

    景熙帝闻言，飞快地白了裴明绪一眼。

    “朕瞧着玄璋，可绝非仅仅是根骨绝佳的习武之人。他年纪尚幼，却聪颖机灵，怎可只做个在沙场上厮杀的武夫？”语气中竟隐隐透着几分嫌弃之意。

    裴明绪一时语塞，不明白景熙帝这是怎么了？

    缘何突然说出这般话来？

    珩儿继承自己衣钵，如何就成了只会在战场拼杀的武夫了？

    想当初，父皇当初让他自幼习武，为的不就是让他接管燕北军，镇守燕北，守护大晟江山吗？

    景熙帝侧首看向一旁的李德海，沉声道：“你去燕王府传旨，只让赵梦泽前去。”

    李德海领命，匆匆离去。

    一时间，殿内便只剩下景熙帝与裴明绪二人。

    “你退下吧。”景熙帝瞧了裴明绪一眼，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多费口舌。

    “是。”裴明绪躬身领命，转身正欲离去。

    “等等。”景熙帝却又叫住了他。

    裴明绪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景熙帝。

    “你莫要回后殿了，住到偏殿去。”景熙帝吩咐道。

    “儿臣遵旨。”裴明绪应下。

    他心中一惊，看来珩儿天生神力一事，在父皇心中的确意义非凡。

    他犹豫了一瞬，再次开口道：“父皇，六弟胆小，能否让他同儿臣一起住到偏殿？”

    景熙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行。”

    燕王府，桃夭阁。

    宋昭月抱着珩儿，轻拍着他的后背，哼着低柔的曲子，直到小家伙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她这才轻轻地将珩儿放入锦被之中，掖好被角。

    起身，正欲唤人进来，却见白瑾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娘娘。”白瑾声音压得极低，“李公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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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6 章 试探

    “李德海？”宋昭月微微蹙眉。

    “是。”白瑾点头，“说是陛下的旨意，让赵先生前去云清山。”

    宋昭月心下一紧，云清山？

    这是要赵先生去救治安王和赵王？

    来不及细想，她迅速吩咐道：“去将乳娘和朱缨唤来。”

    白瑾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白瑾领着乳娘和朱缨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珩儿就交给你们了，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宋昭月吩咐乳娘和朱缨。

    乳娘和朱缨齐齐应下。

    宋昭月这才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她方才在白瑾出去唤人时，便自己匆匆换了身衣裳。

    宋昭月步履匆匆，裙裾翻飞，带着白瑾径直往府内药庐而去。

    行至半途，正巧碰见赵梦泽与景仲华大步迎面而来，身后还跟着个背着药箱的小药童，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二人。

    “娘娘。”赵梦泽和景仲华见到宋昭月，连忙躬身行礼。

    “免礼。”宋昭月语气急促，抬手虚扶，“事态紧急，我长话短说。”

    她语速飞快，“安王和赵王于云清山遇刺，此刻陛下特命赵先生前往云清山救治。”

    “遇刺？！”景仲华惊呼出声。

    宋昭月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此事尚未外传，赵先生待会儿权当不知，心中有数即可。”

    赵梦泽神情凝重，颔首道：“老夫明白。”

    景仲华满脸担忧，看向赵梦泽，一颗心瞬间悬了起来。

    宫中御国手多，陛下偏偏还点了赵梦泽前去，由此可见，二王的情况必定十分危急。

    若能救治成功，自然万事顺遂，皆大欢喜。

    可若是……

    景仲华不敢再想下去，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宋昭月瞧出景仲华的忧虑，却无暇顾及宽慰，转而继续询问赵梦泽：“先生可带了青霉素？”

    赵梦泽摇了摇头。

    “还请先生带上，以防万一，或许能派上大用场。”宋昭月神色凝重，语气恳切。

    赵梦泽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宋昭月的用意。

    二王遇刺，观眼下情形，伤势定然不轻。人一旦受伤，最忌惮的便是伤口感染，而这青霉素，对于防治伤口感染，确有非凡奇效。

    “娘娘思虑周全，老夫这就去取。”赵梦泽应下。

    宋昭月点点头：“我先去前殿，见见传旨的李公公。”

    夜色深沉，燕王府前殿笼罩在一层夜色中，更添了几分肃穆。

    李德海立于正厅，曾程和游杰在一旁陪着。他瞧见宋昭月款步而来，赶忙趋身上前行礼，声音尖细却又透着几分恭谨：“奴才李德海，见过侧妃娘娘。”

    宋昭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忙道：“李公公快请起，公公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侧妃娘娘，陛下口谕，命府上赵神医即刻前往云清山走一趟，治病救人。”李德海笑眯眯道。

    眼前这位侧妃娘娘可是生了个天生神力的皇孙，将来指不定便母凭子贵，身份愈发尊贵了。

    “公公，不知此番是为哪位贵人诊治？”宋昭月柳眉轻蹙，追问道。

    “侧妃娘娘，您就莫要多问了。”李德海赔着笑，“您日后迟早会知晓，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宋昭月微微颔首，柔声道：“公公稍作等候，我已经派人去请赵神医了。”

    看来安王、赵王遇刺的消息还未公布。

    景熙帝一直捂着二王遇刺的消息，是何原因？

    “侧妃娘娘客气了，奴才在此候着便是。”李德海连忙回应道。

    宋昭月接着问道：“公公，燕王殿下自昨夜进宫之后，至今尚未归来。如今这王府，您也瞧见了，被团团围住。”

    “玄璋似是有些害怕，今日白天到夜里，都哭闹着要找父王。公公，不知殿下何时能够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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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7 章 松口气

    李德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的褶子愈发深了，“侧妃娘娘莫要担心，过几日，燕王殿下便回来了。”

    宋昭月心下一动，面上瞬间浮现出欣喜之色，急切问道：“当真？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旁的曾程和游杰听闻这话，眼中亦是闪过一抹惊喜。

    李公公这般言之凿凿，想来殿下已然从二王遇刺一事中摘出，未被牵连其中。

    李德海笑意盈盈，“侧王妃娘娘，这府外的羽林卫，也是陛下派来保护您和小公子安危的。”

    他又往前凑近了几分，声音愈发低了：“侧妃娘娘，您与小公子福泽深厚，往后的好日子，那才刚刚开始呢。”

    他虽心中不解景熙帝为何得知燕王府小公子天生神力便如此欣喜若狂，但他在景熙帝身边侍奉多年，自是敏锐地察觉到景熙帝得知此事后，对燕王殿下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他心中笃定，此次燕王殿下必定平安无虞。

    燕王殿下本就深得帝心，又手握重兵，在朝中举足轻重。他此时卖瑾侧妃娘娘一个好，结下这一份善缘，日后或许便能派上用场。

    宋昭月听李德海这么一说，原本高悬着的心，顿时落下了大半。

    李德海常年在御前伺候，对景熙帝的心思以及朝中诸多事宜，怕是比旁人都要了解得透彻。

    他既然这般说，那便意味着裴明绪此次能有惊无险。

    宋昭月微微福身，言辞恳切道：“多谢公公吉言。公公此番美意，我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李德海见状，忙侧身躲开，只堪堪受了宋昭月半礼，惶恐道：“侧妃娘娘客气。奴才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他就喜欢和聪明、懂得感恩的人打交道。

    不多时，赵梦泽带着背着药箱的药童快步而来。

    他拱手向宋昭月和李德海行礼：“见过侧妃娘娘，李公公。”

    药童也跟着规规矩矩地行礼。

    李德海笑呵呵地回礼：“赵神医来得正好，救人要紧，那便动身赶路吧。”

    宋昭月点头，对赵梦泽道：“赵神医，有劳了。”

    “娘娘言重，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赵梦泽温声回道。

    宋昭月将赵梦泽和李德海等送出前殿。

    李德海摆摆手：“侧妃娘娘留步。”

    宋昭月微微颔首，温婉道：“公公慢走。”

    一行人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快速穿过回廊，往燕王府的府门而去。曾程和游杰紧随其后，护送李德海一行人。

    宋昭月站在前殿的台阶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宫灯的光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

    她略一沉吟，便对身旁的前殿小太监吩咐道：“你去府门处等着，等曾大人和游先生送完人，让他们来前殿一趟。”

    小太监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宋昭月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前殿。

    殿内空旷而寂静，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

    烛火摇曳，映照着宋昭月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打破殿内寂静。

    方才李德海的神情，她瞧得清清楚楚。

    那抹愕然，究竟是因为珩儿，还是因为她说珩儿哭着要找裴明绪？

    宋昭月微微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暗光。

    或许，很快便知晓谜底。

    裴明绪，此次应当无虞。只是，何时能归？

    眼下，在裴明绪回府前，该如何行事？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参见娘娘。”曾程与游杰快步入内，躬身行礼。

    “免礼，坐吧。”宋昭月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二人依言落座，瞧着眉眼间的凝重较白日去了几分。

    “方才李公公之言，你们亦听到了。”宋昭月语气平静，“你们如何看？”

    “娘娘，依臣之见，殿下此次应是有惊无险，归府只是早晚之事。”曾程率先开口，面上浮现些许笑意，语气中透着一丝轻松。

    游杰也跟着点头，眼中也多了几分笑意。

    “正是，娘娘，殿下福泽深厚，此番吉人自有天相。”

    曾程眉心微蹙，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娘娘，那调动燕北精锐一事……”

    他觑了宋昭月一眼，试探着问道：“是否可暂且缓行？”

    宋昭月轻轻摇头，“此事，还是先筹备着。京中局势变幻莫测，不可不防。”

    曾程见宋昭月态度坚决，只得点头称是，“娘娘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眼下，除了让王统领继续暗中查探二王遇刺之事，切勿再有其他举动。”宋昭月继续道：“一切，待殿下出宫回府后再做定夺。”

    “再者，”她又补充道，语气变得严肃，“务必加强王府戒备，谨防有人借机生事、乘虚而入。”

    “曾大人、游先生，意下如何？”宋昭月看向曾程和游杰，目光带着询问。

    曾程拱手道：“娘娘所言甚是。眼下王府被羽林卫围困，正处于监视下，一动不如一静。”

    “既然殿下即将回府，此刻不宜轻举妄动，以不变应万变。”

    游杰亦赞同点头，“属下也觉得，当务之急是确保殿下平安回府。”

    宋昭月微微颔首，“如此甚好。一切便依此行事。”

    坤宁宫内，皇后斜倚于软榻上，面色惨白，那凤袍上金丝绣就的凤凰，仿若也失了几分华彩。

    一双凤眸失去了往日的凌厉，此刻盛满了刻骨的恨意。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明珏……我的明珏……”皇后声音颤抖，几乎是从齿间迸出这几个字。

    王嬷嬷屈膝跪在榻畔，望着皇后，脸上尽是忧色与无奈。

    “娘娘，还望保重凤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平安无虞。”

    “平安无虞？保重凤体？”皇后猛地直起身躯，一把揪住王嬷嬷的手，那力道之大，似要将王嬷嬷的骨头捏碎。

    “可明珏如今生死未卜，本宫又如何保重凤体！”

    皇后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此番遇刺，分明就是燕王所为！定是他害了明珏！陛下……陛下竟还袒护于他！”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瞧着皇后如此盛怒，王嬷嬷一时间只知反复念叨这句，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皇后厉声喝道：“息怒，叫本宫如何能息怒！”

    “若不是明珏的亲卫拼死传回消息，本宫还真以为陛下在加紧追查，尚未寻得凶手！”

    “好一个加紧追查！好一个尚未寻得！”

    王嬷嬷垂首低眉，不敢直视皇后的目光。

    胳膊拧不过大腿，陛下既如此行事，旁人又能置喙些什么。

    “本宫绝不会就这么认的！”后眼中闪过浓烈杀意，“若是明珏……若是明珏有个好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本宫定要裴明绪血债血偿！”

    永福宫内，淑妃端坐在雕花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眉宇间却满是忧虑。

    知秋匆匆步入内殿，福身行礼：“娘娘。”

    “回来了？可曾探得什么消息？”淑妃忙不迭地急切问道，语气中满是焦灼不安。

    知秋回禀道：“娘娘，奴婢从李公公徒弟来喜口中得知，燕王殿下起初与太子、秦王等人一同被关于立政殿后殿。”

    “至晚间，陛下召见了燕王殿下，之后便命殿下住到偏殿去了。楚王殿下随后也被迁去了偏殿，同殿下同住一处。至于其他的，来喜便未再多言。”

    淑妃眉头微微一蹙，素手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佛珠，若有所思。

    “这来喜乃是李德海精心调教出来的，那张嘴啊，同李德海一般严实。若不是有心透露，寻常是绝不会多言半句的。他既然肯将这些消息告知于你，想来，明绪此次应无忧。”

    知秋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奴婢也觉得是这个理。娘娘，您就莫要再忧心了。”

    淑妃微微颔首，眉间的忧虑却并未完全散去。

    “今日前往坤宁宫之人，可知是谁？”

    知秋回道：“回娘娘，是安王府的太监。且坤宁宫那边刚传回消息，说是皇后见了那太监后，顿时怒不可遏，殿内被砸了不少物件。隐约间，还隐约听闻提及燕王二字。”

    淑妃闻言，黛眉不禁紧紧皱了起来，手中捻动的佛珠也戛然而止。

    皇后见了安王府的太监便大发雷霆，且提及明绪……

    莫不是在怀疑遇刺之事乃明绪所为？

    一股强烈的不安自淑妃心底升起，她愈发觉得，此事的复杂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知秋，立政殿那边，咱们实难插手，但皇后亦是如此。明绪的安安危眼下无需忧心。”淑妃语气凝重.

    “但当下，需多留意坤宁宫的动静。本宫忧心皇后会乘乱，对燕王府中的玄璋和宋氏下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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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8 章 有变

    桃夭阁内，阳光透过窗棱照进室内，在地上投下斑驳金斑。

    宋昭月郑重道：“景先生，如今殿下困在宫中，暂时不得归府。这二王遇刺，京中局势波谲云诡，叵测难料。我忧心会有人浑水摸鱼，对珩儿不利。”

    “今后，想劳烦景先生多费些心思，也对我与珩儿入口的饮食等物，一一加以检验。”

    珩儿如今已不再吃奶，然羊奶尚可喝一些。每日他的饭菜皆是单独烹制，口味清淡，力求适宜孩童。

    景仲华闻言一笑：娘娘不必如此客气，您与小公子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老夫自当尽心竭力，仔细查验。”

    “有劳景先生了。”宋昭月微微颔首。

    景仲华遂仔细检查了桃夭阁中今日所备的糕点与茶水等，确认无虞后，方带着药童告辞。

    景仲华和药童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白瑾便匆匆而入。

    “娘娘，王统领回来了，此刻正在前殿等候，称有万分紧急之事，要与娘娘商议。”

    宋昭月心下一凛，当下便带着白瑾等人，快步朝着前殿而去。

    前殿内，气氛凝重压抑。王升神色冷峻，面色凝重非常，曾程和游杰亦是脸色不佳，隐隐透着忧虑。

    众人行礼后，王升忙道：“娘娘，属下查到了一些关于二王遇刺的线索。”

    宋昭月落座，示意他继续说。

    “属下发现，青衣卫也在暗中调查遇刺一事。”王升语气愈发沉重，“而且，他们所查到的线索，于燕王府而言……极为不利。”

    宋昭月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轻声问道：“他们究竟查到了什么？”

    “回娘娘，青衣卫查到不少不利于燕王府的线索，但其中最重要的是查到参与此次刺杀的一名头目，曾是燕王府的探子。”

    宋昭月心中猛地一惊，燕王府的探子？

    “消息属实？”

    王升应道：“千真万确。殿下上次回京之际，曾对京中的探子网络加以清查，此人叛变，当时被清理了。”

    “可不知为何，他竟还活着，且此次二王遇刺，他正是主谋之一。”

    “青衣卫追捕他之时，他负隅顽抗，拼死抵抗，被抓之后，更是直接服毒自尽了。”

    宋昭月心口一沉，预感不妙。

    王升继续道：“属下冒险潜入停尸间查验过，那探子所服之毒，乃是北蛮的赤杀，此毒见血封喉，毒性猛烈异常。”

    宋昭月黛眉微蹙，面露疑惑之色：“北蛮的赤杀？”

    王升点点头，“正是，当年燕北军曾与北蛮交战，曾缴获过这种毒药。”

    “不少将士皆因赤杀而丢了性命，殿下为此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剿灭了制造此毒的那支北蛮部落。”

    宋昭月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这局，环环相扣，幕后之人处心积虑，不将裴明绪置于死地，誓不罢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宋昭月看向曾程和游杰，问道：“曾大人、游先生，不知二位可有何看法？”

    曾程和游杰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曾程拱手道：“娘娘，此事蹊跷，臣等愚钝，暂时……尚未找到破局之法。”

    游杰亦是沉声道：“那探子服毒自尽，用死来陷害燕王府。且如今羽林卫围困燕王府，我等行事处处掣肘。”

    宋昭月秀眉微蹙，眸光深邃。

    这幕后黑手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想要破局，不是易事。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斩钉截铁道：“既是有人栽赃陷害，就定留下蛛丝马迹，露出破绽。”

    宋昭月看向王升：“王统领，你尽快设法出府，继续暗查此事，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那破绽寻出来！”

    “是，娘娘！”

    ......

    立政殿偏殿内，殿内昏暗，只有一盏烛火明明暗暗，光影摇曳。

    裴明延横卧于榻上，鼾声阵阵，仿若雷鸣，睡得极为沉酣。

    裴明绪则盘膝坐在一旁，凝神倾听殿外的动静，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殿外的守卫明显比昨日多了不少，来回巡逻的侍卫也更加频繁。

    裴明绪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事情似乎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这幕后黑手，究竟布下了怎样阴狠毒辣的后手？

    竟能使得父皇对自己的态度，短短一天之内发生如此巨大的转变。

    立政殿正殿中，静谧非常，唯闻景熙帝指尖轻叩着御案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立政殿中回荡，如同敲击在李德海的心上。

    殿内，香炉之中，龙涎香所散发出的袅袅青烟，如丝如缕，缓缓升腾而起，将这凝重的气氛也缠绕其中。

    御案上，两封密折安静地搁置着。

    “偏宠一子至青云，不顾余子落沉渊……”景熙帝低声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夹杂着犹豫与彷徨。

    一旁侍奉的李德海，听闻此言，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低垂着头，肃立在侧，心中暗自祷告，只盼陛下切莫要想起他来。

    他侍奉景熙帝多年，从未见过帝王如今这般如此阴郁的神色。

    他不知昨夜青衣卫呈送的密折之中，究竟写了何等机密要事。还有今日这新到的密折，又送来了怎样的消息。

    但他知晓，正是这两封密折，使得陛下自昨夜起，便陷入了这般纠结挣扎、难以抉择的境地。

    “李德海，你说，朕当如何抉择？”景熙帝冷不丁地开口问道，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李德海闻言，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衫，后背更是凉意涔涔，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陛下这是何意？

    竟要问他如何抉择？

    他不过是一个奴才，怎敢妄自揣测圣意，更别说为帝王出谋划策了。

    那两封密折的内容，他全然不知。

    他只知，那两封密折，乃是陛下对燕王态度转变的关键所在。如今看来，密折之中似乎隐隐将二王遇刺一事的矛头指向了燕王。

    此前，陛下明明认定燕王是遭人栽赃陷害，可如今，却又开始怀疑燕王是幕后主使。

    然而，即便心有怀疑，陛下似乎也并不愿惩处燕王，反倒陷入这般纠结中。

    陛下究竟在纠结什么？

    李德海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心里明白，不管自己如何回答，都会触怒龙颜。

    这问题根本就是死局，问题的答案皆取决于圣意。

    “陛下……”李德海颤抖着声音，艰难地开口，“奴才……奴才愚钝……”

    他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龙颜。

    “实在……实在不知……”

    只盼着，陛下能够体谅他的难处，饶过他这一回。

    景熙帝挥了挥手，“下去吧。”

    李德海如获大赦，赶忙恭敬行礼，而后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那袅袅升腾的龙涎香，悠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萦绕不绝。

    景熙帝的目光，幽幽落在御案之上的两封密折，眼神晦暗不明。

    他刚刚问李德海，实则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究竟该如何抉择？

    一边是江山社稷，历代先祖遗憾；一边是骨肉亲情，皆是自己亲子。

    这两封密折中，罗列的所有证据，竟无一不指向明绪。

    景熙帝不禁长叹一声。

    在他这几个儿子里，明绪文韬武略，无人能出其右。

    有明绪镇守燕北，北境无忧，江山无忧。

    但明绪膝下有了玄璋这般天生神力的儿子。且玄璋瞧着聪明伶俐，从小悉心教导，将来必成大器。

    明绪做个镇守边疆的藩王，将来玄璋继承他的衣钵，未免有些可惜。

    可明绪若真有如此狠辣的心肠，真选了他继承大统，那他百年之后，其余几个儿子，又该如何自处？

    怕是他们会跟在他后头，父子几人九泉相聚。

    景熙帝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

    此次，二王遇刺，若是严惩明绪，燕王府除爵，明绪需将终身囚于宗人府，必然无缘大位。而玄璋那大好的前途，也将就此尽毁。

    若是将明绪轻拿轻放，日后.......

    眼下，无论如何选择，都将牺牲另一方。

    景熙帝恼怒地将密折拂落在地，心中升起一股恼怒。

    明绪为何要对安王和赵王下此毒手！若无此事，他如今自会开始给明绪和玄璋铺路。

    景熙帝心中烦闷不已，起身缓缓走出殿外。他抬头望向太庙的方向，眼中暗云涌动。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

    燕王府，桃夭阁。

    空气仿若被寒霜凝结，凝重得仿若能拧出冰渣来。

    雕花红木桌上，摆放着今日一早送来的一叠精致的糕点，甜香悠悠飘散。

    可此刻，这甜香却令人如鲠在喉。

    宋昭月眼睛微眯，眸中寒芒闪烁，死死盯着那糕点，脸色阴沉得令人胆寒。

    就在方才，景仲华在这看似无害的糕点中，查出了一种极其隐秘的剧毒。

    此毒诡谲异常，专对小儿下手，对成人却无用，且中毒症状与风寒极为相似，常人极难分辨。

    中了此毒的小儿，会高烧不退，最终如同感染风寒一般，在高热中夭折。

    白瑾等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只敢偷偷打量着宋昭月的脸色。

    她们从未见过娘娘如此难看的神色。

    “白瑾。”良久，宋昭月终于开口。

    白瑾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娘娘。”

    “悄悄去寻曾大人和游先生。”宋昭月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温度，“命他们即刻暗中彻查，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此事尚未外传，下毒之人必定还在暗处窥探。告诉曾大人和游先生，行事切不可打草惊蛇，务必小心谨慎，将那藏头露尾的毒蛇，连根拔起！”

    “是。”白瑾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匆匆离去。

    宋昭月转而看向景仲华，黛眉紧蹙，神色凝重：“景先生，烦请再细细查验其他入口之物，切莫有任何疏漏。”

    景仲华拱手应道：“是，娘娘。”

    他不敢怠慢，立刻再次仔细检查了宋昭月和珩儿入口的所有东西，从茶水、吃食到所用餐具，皆事无巨细，逐一仔细查验。

    时间缓缓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似在煎熬，屋内的紧张气氛愈发浓烈，仿若一张被拉至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绷断。

    宋昭月坐在榻上，陪着珩儿玩着积木，只是心头不焦急越来越甚

    终于，景仲华查验完毕，长舒一口气，前来回道：“娘娘，其余物品并无异常。”

    宋昭月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然而，她心中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此次侥幸躲过一劫，可往后呢？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幕后黑手，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一个稚子下此毒手？

    待她查出真凶，定要叫他付出百倍、千倍的惨痛代价！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后怕。

    眼下，裴明绪迟迟未归，燕王府被羽林卫重重围困。二王遇刺之事，局势扑朔迷离，对燕王府而言，极为不利。

    如今，府内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作祟了。

    当务之急，是要让裴明绪早日洗清嫌疑，平安回府；驱散府外的羽林卫，方能震慑宵小。

    宋昭月素手轻抬，温柔摸了摸珩儿的小脑袋。珩儿仰起粉嫩的小脸，冲着她甜甜一笑，眼眸弯弯，驱散她心中所有害怕，只剩坚定。

    既然如今局势，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她紧紧裹挟其中。

    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步步为营，才能护住珩儿，护住自己。

    也唯有如此，才能活着等到裴明绪回来。

    “景先生，”宋昭月起身，冲着景仲华福了福身，“今日多谢景先生，救了珩儿一命。我定会铭记于心。”

    景仲华见状，忙侧身避让，“娘娘言重了，此乃老夫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景先生，往后桃夭阁的吃食、用具等，还得劳烦先生费心细查。”宋昭月神色郑重，再次拜托道。

    景仲华拱手应道：“娘娘但请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宋昭月目光落在远处那叠糕点上，一个想法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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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9 章 涉险

    宋昭月敛眉，眸光深邃：“景先生，可曾听闻赤杀一毒？”

    景仲华微微颔首：“老夫自是知晓。当年，制此奇毒的北蛮部落，是被殿下率军荡平。”

    “这世上，应当再无此歹毒之物了。”

    宋昭月轻轻摇头，语气凝重：“刺杀二王的刺客被擒后，服赤杀之毒，当场毙命。”

    景仲华闻言，瞬间脸色大变：“竟还有此毒流传于世？！”

    宋昭月定定地看着他：“景先生可清楚，中了赤杀，被人救治后会是何种状况？”

    景仲华眉心紧锁，疑惑渐生：“娘娘此言何意？”

    “老夫当年，曾研制出赤杀的解药，救治了不少将士。中毒后又解毒的症状，老夫自然清楚。”

    宋昭月紧接着问道：“那景先生可能用药，在人身上伪造出中毒后又服解药的脉象？”

    景仲华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只需用少许药，再辅以施针，便能伪装脉象与症状。”

    宋昭月眼神坚定：“那便劳烦先生去安排，在我身上伪造赤杀中毒之症。”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白瑾急忙上前一步，急切说道：“娘娘，万万不可！”

    朱缨亦连忙劝阻：“娘娘，请您三思，此举太过凶险！还是在奴婢身上试！”

    景仲华拱手，诚恳劝道：“娘娘，即便只是伪装症状，对您的身体亦会有所损伤。”

    “气血亏损，至少得虚弱三月之久，甚至更长。”

    此时，坐在榻上玩耍的珩儿，虽不解发生何事，却也感受到众人的焦急。

    他伸出小手，想要宋昭月抱，奶声奶气地喊道：“娘……不……”

    宋昭月俯身，轻轻抱起珩儿，在他粉嫩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她目光坚定，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不过虚弱一月罢了。”

    “只要能助殿下洗清嫌疑，让殿下早日回府，一切皆值得。”

    “殿下平安，府中众人才能平安。”

    “你们不必再劝，此事就这么定了。白瑾，你去悄悄将曾大人和游先生请来，速去！”

    “朱缨，此后，你、紫烟、蓝芷务必时刻保证有一人守着珩儿。”

    “是。”

    白瑾和朱缨还欲再劝，却被宋昭月决然的眼神制止，只能领命而去。

    她们深知，主子心意已决，断无更改的可能。

    景仲华长叹一声，拱手道：“娘娘既然主意已定，老夫自当竭尽全力。这便去准备。”

    他转身离去，去准备所需的药材和银针。

    ......

    未时初，秋日当空，燕王府正门前，羽林卫不动如山，如同门神般守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府前的宁静。

    羽林卫统领闻声蓦然回头，只见燕王府典簿曾程，神色惊惶，一路狂奔而来。

    曾程似是要不顾一切冲出府去，羽林卫统领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一步上前拦住了他。

    “止步！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王府。”羽林卫统领语气冷峻，手中长戟一横，森冷的戟刃在日光下闪烁着寒光，横亘在曾程面前。

    曾程面色煞白，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他猛地一把抓住羽林卫统领的胳膊，语气颤抖：“大人，求您快派人去请御医！”

    “瑾侧妃娘娘……瑾侧妃娘娘中毒了！危在旦夕！”

    羽林卫统领闻言大惊，虎目瞬间圆睁，“中毒？怎会如此？发生了何事？”

    曾程语速飞快“今日……今日有人竟在小公子的糕点里下了毒……娘娘哄小公子吃的时候，先尝了一块……”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对着羽林卫统领作揖，动作又急又乱：“求大人快去请御医！府医……府医只是暂时吊住娘娘性命！大人，求求您了！”

    “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向燕王殿下交代！”

    羽林卫统领心神俱震，竟有人如此大胆，胆敢给皇孙下毒！

    而且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惊天大事，他一时只觉头皮发麻，心中慌乱不已，却又强自镇定。

    羽林卫统领看向曾程，眼中暗光一闪而过。

    他当机立断，厉声道：“来人！速速备马！”

    “你，随我进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禀报陛下！”

    羽林卫统领一把拽起曾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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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0 章 冲冠

    立政殿正殿中。

    景熙帝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竟有人胆敢毒害玄璋？！”

    他怒目圆睁，声音如惊雷般炸响，震得殿内伺候的众人，心头皆是狠狠一颤，身子也忍不住微微发抖。

    李德海低着头，硬着头皮继续回禀，“回陛下，负责看守燕王府的羽林卫统领刚前来禀报，有人在小公子的糕点里下了毒……”

    瑾侧妃误食了那有毒的糕点，小公子才得以逃过此劫……眼下，瑾侧妃的性命危在旦夕。”

    景熙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奏折，龙案上的御笔也随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恶毒之事！”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恰似一头被激怒、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暴怒雄狮。

    “朕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

    景熙帝胸膛剧烈起伏，他厉声喝道：“李德海！”

    “奴才在！”

    李德海躬身应道，身子弯得如同虾米一般。

    “速去太医院，传朕旨意，令那些擅长解毒的御医，即刻马不停蹄地前往燕王府，不得有丝毫延误！”

    “带上好的解毒药材，你亲自带领御医赶赴燕王府。”

    末了，景熙帝补充了句：“从内库拿上一颗灵犀九转丹，务必保住瑾侧妃性命！”

    这宋氏是玄璋生母，若是就此殒命，玄璋将来知道后怕会怨他。

    “奴才遵旨！”

    李德海不敢耽搁，领命后拿上灵犀九转丹，一路小跑着出了立政殿，直奔太医院而去。

    景熙帝转而又道：“来喜。”

    “奴才在。”

    来喜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候命。

    “那前来禀报之人现在何处？”

    “回皇上，守卫燕王府的羽林卫统领魏大人和燕王府的曾典簿，此刻都在殿外候着呢。”

    “让他们进来。”

    “是。”

    来喜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羽林卫统领和曾程进了立政殿。

    羽林卫统领魏大人和曾程入宫之际，并未能避人耳目。故而燕王府瑾侧妃中毒、命悬一线的消息，便很快落入有心人耳中。

    立政殿偏殿内，裴明延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玉佩，目光时不时朝一旁闭目养神的裴明绪瞥去。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怕打扰自家五哥，殿内气氛沉闷得紧。

    这时，殿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伴随着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燕王府瑾侧妃中毒了，危在旦夕！”

    “真的？假的？”

    “消息千真万确，方才围着燕王府的羽林卫统领进宫求御医呢！”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裴明延耳中。

    他猛地抬头，目光急切地看向裴明绪。

    只见裴明绪原本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遭雷击。

    他霍然起身，便朝着殿外冲去。

    “五哥！”裴明延惊呼出声，不假思索，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裴明绪的双腿。

    “没有父皇的旨意，你断断不能出去！”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语气冰冷，“松开！”

    裴明延却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双手死死抱住裴明绪的双腿，坚决不肯放手。

    “五哥，我绝不松！我觉着此事有诈，宫中侍卫巡逻，何时这般肆无忌惮地闲聊过？”他的语气中满是浓浓的怀疑。

    裴明绪面色一冷，他又何尝未曾察觉到其中的蹊跷。

    然而，他心中今日不知为何便分外不安，就如当年母妃病逝那日一般，总感觉有不好的事发生一般……

    万一……万一月儿真的出事了……

    他不敢去赌，亦不愿去赌。

    裴明绪用力抽了抽腿，却发现被裴明延抱得纹丝不动。

    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他不再犹豫。

    使出一个巧劲，紧接着猛地用力，抬腿便将裴明延踹开。

    “五哥！”裴明延痛呼一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明绪大步上前，拉开殿门。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状，立刻上前阻拦，恭敬说道：“燕王殿下，留步。”

    裴明绪毫不犹豫，伸手如闪电般夺过侍卫腰间的佩刀，刀背重重地砍在侍卫肩上。

    那侍卫闷哼一声，直直地倒在地上。

    裴明绪头也不回，朝着立政殿外飞奔而去。

    众侍卫见状，纷纷围拢上来，却又因顾忌身份，不敢真的上前阻拦。他们只能随着裴明绪的脚步，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朝着立政殿门口缓缓移动。

    明延被挡在侍卫人墙之外，焦急万分，大声呼喊：“五哥！你回来！切莫冲动！”

    眼见着裴明绪就要冲出立政殿，突然，一声怒喝仿若平地惊雷，在殿内轰然炸响。

    “明绪！你在做什么？！”

    “还不将燕王拿下！”

    裴明绪身形一顿，却并未停下脚步。

    “父皇！”裴明延挣扎着从侍卫的包围中挤出来，朝着景熙帝的方向跪下，“求您恕罪，五哥他只是听闻瑾侧妃中毒，一时失态……”

    “拿下！”景熙帝厉声打断裴明延的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裴明绪的背影。

    侍卫们这才不再顾忌裴明绪的身份，纷纷拔刀，朝着他围攻而去。

    刀光剑影，寒气逼人。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明白，今日若不出宫，他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反手握刀，刀锋凛冽，如一头困兽，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鲜血飞溅，染红了殿前的青石砖。

    “让开！”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

    侍卫们被他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一时竟不敢轻易上前。

    “放肆！”景熙帝怒不可遏，他从未见过裴明绪如此失态，“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

    裴明绪充耳不闻，他只想尽快赶到她的身边。

    就算拼着这燕王的爵位不要，他今日也要出宫！

    他挥刀劈开挡在面前的侍卫，身形如鬼魅般，朝着殿外冲去。

    “拦住他！”景熙帝怒吼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不敢想象，若是宋氏真的出了事，裴明绪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侍卫们得令，纷纷挥刀上前。

    刀光剑影间，裴明绪渐渐落入下风，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奋力拼杀。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月儿，等我！

    曾程心急如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景熙帝正问询他瑾侧妃中毒之事，殿外便传来喧哗。

    一个小太监匆忙进殿，颤声禀报，说燕王殿下闯出偏殿，正要往宫外去。

    景熙帝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龙颜震怒。

    曾程当时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他与娘娘商议了娘娘假装中毒后会出现的种种情况，以及应对之策，却唯独没有料到燕王殿下得知娘娘中毒后会如此冲动，竟不顾圣命，强闯宫门。

    曾程看着眼前战况，顾不得假装中毒一计否会露出破绽，连忙快步朝着裴明绪奔去。

    他知道，此刻唯有自己才能劝住殿下。

    “殿下！殿下！您万万不可冲动啊！”曾程边跑边喊，声音中充满了焦急。

    裴明绪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意，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致命。

    侍卫们虽然人多势众，却被他宛如实质的杀意震慑，加之不敢下死手，一时之间竟难以近身。

    “殿下！您冷静些！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恙的！”曾程高声喊道，试图唤回裴明绪的理智。

    然而，裴明绪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朝着宫门的方向冲杀而去，却被挡回。

    曾程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若是再不阻止殿下，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府医景先生已经暂时吊住娘娘的性命，景先生说此毒似是赤杀，但府里缺少药材。”

    “眼下，御医带药材去府里了，娘娘定能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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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1 章 作戏

    赤杀！

    此二字仿若一道惊雷，劈入裴明绪耳中。刹那间，他眼中疯狂之色骤然一滞。

    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

    赤杀之毒，狠辣无比，见血封喉。

    但景仲华能解此毒，且解毒药材亦是常见，府里都有备。

    曾程还特意提起赤杀……

    见裴明绪神色有所松动，曾程赶忙趁热打铁，劝道：“殿下，御医已带着药材赶赴燕王府，娘娘定能安然无恙。”

    “此刻您切不可冲动，莫要让娘娘为您忧心啊！”

    裴明绪身形猛地一顿，就在他心神松懈的一瞬，一直伺机而动的侍卫统领眼疾手快，手中长枪猛地一挑。

    “铛——”的一声脆响。

    裴明绪手中长刀应声落地。

    他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蜂拥而上的侍卫们死死按倒在地。

    冰冷的刀锋抵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动弹不得。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侍卫将他五花大绑。

    曾程与裴明延见此情景，心急如焚，忙欲上前查看裴明绪伤势，却被如墙般的侍卫们阻拦在外，不得靠近半步。

    ......

    立政殿中，景熙帝端坐御案后，目光冰冷，紧盯着跪在殿中的裴明绪。

    他脸色铁青，怒意几乎要从眉梢迸射而出。

    “逆子！你眼里还有朕这个君父吗？”

    景熙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

    “居然敢在朕的立政殿动刀，还妄图强行闯出，你可知方才伤了朕多少侍卫？”

    裴明绪俯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低沉沙哑，“儿臣知错。”

    景熙帝看着他这副认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心中怒火更盛。他“噌”地站起身来，在上首来回踱步。

    “那宋氏，也不必再治了！”

    景熙帝语气冰冷，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此迷惑于你，这次就让她这样去了！”

    “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要立她为王妃吗？”

    他突然停住脚步，居高临下，直直盯着裴明绪。

    “待她死后，朕便追封她为燕王妃！”

    裴明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猛地抬起头，语气急切，恳求道：“父皇，这一切皆是儿臣的错，与宋氏无关！”

    此时他心中满是后怕，自己如今不在王府，若父皇真下此旨，月儿危矣。

    必须设法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月儿于自己并非如此重要。

    怎么与她无关？”景熙帝怒不可遏，怒吼声在殿内不断回荡，“朕看你就是被她迷了心智，鬼迷心窍！”

    裴明绪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儿臣只是心灰意冷，只想速速回府……”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悲凉，“即便死，也愿能与玄璋和宋氏死在一处，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玄璋这次是宋氏替他挡了劫难，躲过去了。可下次呢？儿臣尚未被定罪，就已经有人对玄璋动手了。”

    “儿臣已是他人眼中钉，肉中刺，还连累了玄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景熙帝，眼中悲戚之色浓郁得化不。

    “父皇，儿臣都清楚……这两日，必定是出了什么变故，让您认定谋害赵王和安王的凶手是儿臣……”

    景熙帝脚步猛地一滞，脸色愈发阴沉，“你在胡说些什么！朕何时说过这般话？”

    裴明绪眼中的热泪滚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圈水渍。

    “父皇，儿臣早已不是懵懂孩童……这两日，门外增添的侍卫与巡逻，还有父皇迟迟不肯召见儿臣，儿臣便已猜到……”

    一时间，殿内陷入死寂，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景熙帝才缓缓开口，“如今查到的证据，于你极为不利。但朕……并未打算惩处你……”

    裴明绪抬起头，目光坚定，高声道：“父皇，儿臣在此立誓！”

    “若安王和赵王遇刺之事真是儿臣所为……”

    “儿臣不得善终，玄璋前途尽毁！”

    景熙帝一听，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

    “你发誓便罢了，为何要拿玄璋起誓！”

    “混账东西！”

    裴明绪惨然一笑，“父皇，儿臣已被污蔑成残害手足的罪人了。有儿臣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父亲，玄璋又有何前途可言？”

    他声音哽咽，带着一丝自嘲，“都怪儿臣不好，让他托生在皇家。小小年纪，便前途尽毁。”

    裴明绪缓缓抬手，将头上金冠取下，轻轻放置一旁。

    金冠落地，发出一声清脆“当啷”，在这寂静立政殿内，显得格外突兀、清晰。

    他恭敬叩首，额头触地，沉声道：“父皇，儿臣自请与玄璋一同贬为庶民。儿臣愿带玄璋返回燕北，自此终身不踏入京城半步，为父皇戍守边疆。”

    置之死地而后生，示弱君父，以退为进。

    没了燕王之位，他还有燕北军。

    燕北军他执掌多年，可不是谁凭借一个王爵、一枚虎符都能从他手上夺走。

    景熙帝顿时怒发冲冠，暴喝一声：“真是个混账东西！”

    若自己真想罚他，何须这般纠结两日！

    这般想着，他心中怒火更盛，随手抄起手边一本奏折，便狠狠砸向裴明绪。

    奏折尖锐一角刺穿裴明绪头皮，刹那间，鲜血汩汩涌出，顺着额头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裴明绪却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景熙帝怒不可遏，伸手指着裴明绪，破口大骂：“朕看你是失心疯了！你在这立政殿里喊打喊杀，朕还未治你罪，你倒先委屈上了！”

    “还敢自请贬为庶民！”

    裴明绪缓缓抬首，望着景熙帝，眼里满是黯然失意。

    额头的鲜血混着眼泪，顺着苍白脸颊滑落，在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父皇，这两日，儿臣反复思量……逐一排除了赵王、安王遇刺一案可能的幕后真凶。”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

    “正如那夜与父皇所言，凶手既非匈奴，也不是前朝余孽……”

    他直直盯着景熙帝，一字一顿道，“而是儿臣的兄弟。”

    景熙帝闻言，神色一怔，一时沉默不语，脸上阴晴不定。

    他也曾暗自猜测，或许是其他儿子在背后栽赃明绪，可随着调查深入，种种证据却愈发确凿地指向明绪，让他难以轻易否决。

    裴明绪瞧着景熙帝这般愣神模样，心中便已明晰，父皇也曾考虑过这个可能。

    只是眼下青衣卫查到的证据，应是指向自己。

    这局是太子所布？还是秦王？或者是魏王？

    “儿臣实在不知究竟做错何事，竟惹得兄长如此恨儿臣……”裴明绪语气悲凉带着深深的不解与绝望，“竟不惜以四哥、七弟的性命设下此等毒局，只为陷害儿臣。”

    他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几分恐惧和无奈，“父皇，儿臣怕了，儿臣不愿再面临此等兄弟相残……”

    裴明绪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求父皇给儿臣和玄璋一条生路。”

    “眼下灭匈奴之计已开展，匈奴如今内战不断……”

    他抬起头，语气坚定，“父皇，不出五年，儿臣必定荡平匈奴，还我大晟一个太平的北境。”

    “在此之后，儿臣将上交兵权，带着玄璋、宋氏隐居，做个庶民，永远不会威胁任何一位皇兄、皇弟……”

    “还望父皇成全。”

    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文治武功，有灭匈奴的武功吊着，他笃定父皇不舍得舍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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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2 章 警告

    立政殿内，仿若时间凝滞，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景熙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跪伏在殿下的裴明绪，目光幽深。

    眼前这跪伏在地的身影，与记忆深处另一道纤弱身影缓缓重合。

    昔日，她亦是这般跪伏在地，神色决绝，自请贬为庶民，甘愿入冷宫。

    他那时，亦是这般震怒，被盛怒蒙蔽了双眼，竟未相信她的清白无辜。

    如今，物是人非，伊人已逝，徒留他们的儿子，再次跪于他的面前，重演着当年情景。

    景熙帝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起来吧。”

    裴明绪闻声，缓缓起身，额上血迹未干，殷红的血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是朕的亲子，是你母妃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传承。朕又何曾真的想要处置你。”景熙帝的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一丝无奈，“往后，莫要再提这等自请贬为庶民的糊涂话了。”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裴明绪额头那道狰狞的伤口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愿意做个平头百姓，朕还舍不得朕的皇孙跟着你吃苦受累。”

    “回府去吧。”景熙帝挥了挥手，“回去之后，好好整治整治你的燕王府，莫要委屈了朕的皇孙。”

    话锋一转，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若是玄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不用你自请，朕亲自会将你除族，贬为庶民！”

    裴明绪心头一震，再次叩首。

    “谢父皇隆恩，玄璋乃儿臣爱子，儿臣定当护他周全。”

    景熙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记住就好。”

    “退下吧。”

    裴明绪再次叩首谢恩，而后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沉稳地退出了立政殿。

    他方一踏出立政殿，殿外候着的曾程与裴明延便快步迎了上来。

    曾程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就要去搀扶裴明绪。

    “殿下！”

    岂料裴明延身形一闪，横插一脚，硬生生将曾程挤到了一旁。

    裴明延稳稳扶住裴明绪的手臂，关切问道：““五哥，你没事吧？父皇怎么说？”

    他面上焦急，眼底满是担忧。

    裴明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无事。父皇命我回府。”

    说完，便轻轻推开裴明延的手，大步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曾程见状，连忙快步跟上。

    裴明延抬脚想跟上去，可忽然想起父皇并未恩准他出宫，只得悻悻止住脚步。

    金色的阳光洒在宫道上，将裴明绪的身影拉得老长。

    裴明绪步伐极快，曾程跟在其后，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几次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终是咽下。

    还是等无人时，再同殿下解释。

    殿下要打要罚，他绝无二话。

    ......

    宫门口，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在此，同曾程一道进宫的羽林卫统领候在车旁。

    见裴明绪的身影出现，他疾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卑职参见燕王殿下！”

    "请殿下登车，卑职送殿下回府。"

    裴明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径直迈向马车。

    他身上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可衣衫尚未更换。衣袍上，血迹点点，触目惊心。

    此刻也不好骑马回府。

    曾程紧随其后，亦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朝燕王府而去......

    车厢内，气氛凝重。

    曾程跪在裴明绪面前，低着头，语气沉重：“殿下，臣失职，侧娘娘吉人自有天相，有景先生和御医在……”

    赶车的不是自己人，他只能暗示瑾侧妃无事，不能明说。

    裴明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若老僧入定，对曾程的话语仿若未闻。

    车厢内光线昏暗，更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深邃，语气低沉,“起来，回府再说。”

    曾程心中一凛，不敢再言，只得默默起身，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待马车驶入燕王府，裴明绪率先下车，曾程紧跟其后。

    二人朝府内匆匆而去，待周围再无外人，曾程这敢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急切道：“殿下，侧妃娘娘乃是假装中毒！”

    裴明绪身形一顿，紧绷的肩膀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原处。

    他此前心中已有猜测，可当听曾程亲口证实，这才真放下心来。

    “假的就好。”他低喃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裴明绪恨不得生出双翅，立刻飞到桃夭阁，可低头瞥见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袍，脚步又猛地顿住。

    绝不能让月儿瞧见他这副模样，徒增担忧。

    裴明绪强压下内心的急切，转而大步流星，朝着朝前殿而去。

    他冲曾程吩咐道：“你把事情始末详详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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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3 章 等同

    桃夭阁内，一众御医皆眉头紧蹙，齐聚于正厅之中，正低声商讨着解毒之法。

    为首的须发皆白的陈院判，神色凝重，不住摇头，沉声道：“瑾侧妃虽已服下灵犀九转丹，性命暂且无忧，然其脉象紊乱如麻，体内毒素更是凶猛异常。”

    另一位御医附和道：“是啊，下官行医数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毒。”

    “瑾侧妃脉象虽乱，却因灵犀九转丹隐隐透着一股生机，如今，此毒并非全然无解。”另一位御医捋着胡须，语气略带迟疑，“只是这毒性霸道，寻常解毒之法恐难奏效。”

    “下官思忖，或许可从……”

    景仲华立于一旁，听着御医们的讨论，眉宇间难掩焦虑之色。他时不时插言几句，神情急切，催着御医快拿主意，开出方子。

    方才，他得知李德海奉命带了一颗灵犀九转丹后，便以情况危急为由，坚持要让宋昭月服用此丹。

    他想着侧妃娘娘虽说只是佯装中毒，然这一番折腾，终究对其身体有所损伤。

    若能服下灵犀九转丹，或可将亏损弥补回来，不至于气血大亏，需调养数月之久。

    御医知晓这燕王府瑾侧妃得燕王的宠，唯恐万一瑾侧妃出了差错，自己难辞其咎，便依言照做。

    为了不露馅，景仲华当时称自己有一套独特针法，可使灵犀九转丹的药力发挥得更为彻底。待宋昭月服下丹药后，他便赶忙施针，巧妙地遮掩了脉象，顺利蒙混过关。

    “各位大人，劳烦尽快开方子，草民怕侧妃娘娘等不了太久。”景仲华再次开口催促。

    眼下只需商量出一个方子，装模做样给娘娘服下，将这场戏唱完即可。

    .......

    宋昭月躺在床榻上，锦被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此刻她意识也似在云雾中飘忽不定，昏沉不定。

    她双唇微启，几不可闻地呻吟一声，只觉浑身酸疼乏力，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难受得紧。

    白瑾轻手轻脚地踏入内室，见自家娘娘如此模样，心中不免担忧。

    她走到床榻边，跪坐在脚榻上，凑近宋昭月耳边，轻声低语：“娘娘，大喜讯，殿下已然回府了。”

    宋昭月闻言，昏沉的意识骤然清明了几分，心中一喜。

    裴明绪回来了。

    也没白费她遭的这番罪。

    虽然是佯装中毒，可欲骗过那经验老到的御医，一应中毒反应，她可是一样没少。

    后来，服下九转灵犀丹，景仲华又施针伪造脉象，着实让她又吃了一番苦头。

    “殿下呢？”宋昭月眼睫轻颤，缓缓睁开双眸，强打起精神问道，声音嘶哑无力。

    白瑾忙柔声道：“殿下去往了前殿更衣，马上就过来。”

    宋昭月听闻，缓缓闭上双眼，眉头却微微蹙起。

    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依照裴明绪的性子，就算知道她是假中毒，他回府后也定会第一时间赶来桃夭阁才是。

    更何况，有人实实在在地对珩儿下毒，所幸被提前查了出来。

    难道……

    这般想着，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

    .....

    前殿内，裴明绪换下染血的衣袍，换上一袭玄色锦衣绣着暗金蟒纹，更衬得他眉目冷峻。

    他对着铜镜，将头上的伤口仔细遮掩妥当，又用用熏香和香囊掩盖了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从内室步出，裴明绪目光落在跪于殿中的曾程和游杰身上，眸色深沉。

    “殿下，臣（属下）知罪。”两人伏于地面，重重叩首。

    方才从前殿归来的路上，曾程已将宋昭月假中毒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裴明绪心中怒火翻涌，他气的是曾程和游杰竟敢同意月儿如此冒险的计划。

    但更远不及对自己的愤怒。他恨自己无能至此，未能护月儿母子周全，反倒让她不惜以身犯险，只为救自己于危难。

    如今看来，他所坚守的底线，终究还是太高了。

    他对待那些所谓的兄弟，终究是太过仁慈了。

    这份底线和仁慈，在今日看来，不过是愚蠢的妇人之仁。

    今后，他定要让他们彻彻底底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心狠手辣，什么叫做丝毫不念所谓的手足之情。

    此次，他不管幕后真凶是谁，太子、秦王、魏王，他都会让他们痛上百倍，千倍！

    “本王最后说一次，”裴明绪开口，声音仿若从冰窖中传来，冷得让人脊背生寒，“在本王心中，瑾侧妃此刻是，往后也永远是本王的妻。”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她是你们的主母，其尊贵与本王等同。”

    裴明绪一字一顿，“同样的事情，没有下一次。”

    曾程和游杰额头紧贴地面，汗水浸湿了衣裳。

    “是，殿下。”

    “起来吧。”裴明绪冷声道，“去查，把下毒之人，给本王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眸中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还有，府外羽林卫已经散去，速传消息给王升，让他速速回府。”

    桃夭阁，正厅内。

    李德海和御医们都在此候着，不少人神情焦灼，心中担忧方才众人拟定的药方，究竟能否奏效。

    这瑾侧妃要是没有救回来，怕是陛下和燕王那不好交差。

    裴明绪大步流星踏入厅中，面容冷峻，气势逼人，让人望而生畏。

    见裴明绪现身，李德海和一众御医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燕王殿下。”

    李德海在见到裴明绪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震，着实吃了一惊。

    他万万没有料到，陛下竟会这般轻易地放燕王殿下回府。

    转瞬间，一股庆幸油然而生，幸好方才自己力排众议，支持景仲华用那灵犀九转丹。

    “起来吧。”裴明绪神色淡淡，声音清冷。

    李德海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殿下，娘娘已然服下灵犀九转丹，此刻情况暂且趋于稳定。”

    “方才，诸位御医与景大夫一同商讨出了娘娘的‘解毒’方子，景大夫这会儿正在药房煎药。”

    裴明绪微微颔首，“有劳各位了。”

    他并未多言，便径直朝内室而去去。

    踏入内室，只见床幔低垂，光线昏暗。

    宋昭月静静地躺在床上，似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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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4 章 缘由

    守在床榻前的白瑾，见裴明绪进来，刚欲上前行礼，却被裴明绪一个眼神制止，便立刻悄然退了出去。

    裴明绪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在脚踏上，静静地凝视着宋昭月的睡颜。

    看着宋昭月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无一丝血色，比她生珩儿那日还虚弱，裴明绪只觉心口猛地一阵抽痛。

    宋昭月迷糊间，感觉到一滴水珠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她眼睫轻颤，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裴明绪红着眼眶，望着自己的模样。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轻声呢喃道：“殿下，您回来了。”

    裴明绪伸出手，轻轻握住宋昭月的手，那双手柔软而冰凉，让他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月儿，我回来了。”

    宋昭月眉头微蹙，她浑身乏力，勉强抬起手想要摸裴明绪的脸。

    “殿下，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白。”

    裴明绪扯起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听闻你中毒一事，着实被吓到了而已。”

    “你说你，怎么这般傻，竟拿自己设局。”

    宋昭月嘴角上扬，轻轻笑了一声，柔声道：“殿下，我没事的，这不还赚了一颗灵犀九转丹呢。”

    “有景先生在，我定会好起来的。”

    说话间，一股浓烈的荀令香味钻进她的鼻尖。这香味并非裴明绪平日里惯用的冷香。

    她心中不禁生疑，仔细嗅了嗅，隐隐觉得这香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宋昭月心中警铃大作。

    裴明绪回府先去前殿更衣，如今脸色这般苍白，又突然换了熏香……

    “殿下你受伤了！”宋昭月急切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关切，“伤在哪里？”

    裴明绪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宋昭月的法眼。刚欲开口否认，却被宋昭月打断。

    “殿下，你莫要骗我。”

    “你回府先更衣，眼下脸色苍白，又换了熏香，我还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裴明绪闻言，知道瞒不过她，只得无奈道：“没事，不过是一点小伤罢了。”

    他的月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都瞒不过她。

    宋昭月闻言，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

    裴明绪身为皇子亲王，能让他受伤，必定是出了大事。再看他此刻这般苍白的脸色，伤势定然不轻。

    她原本设想之中，裴明绪根本不会如此迅速地回府，最快也要再过两日。

    如今看来，他定是做了什么，触怒了景熙帝，遭受了仗责。

    这般想着，宋昭月心急如焚，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裴明绪的伤势。

    裴明绪见状，连忙伸出手，轻轻按住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微笑着说道：“无事，不过是些小伤，我真的没事。”

    “我回来了，你好好休息，安心养着。后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后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宋昭月还欲再问，陡然间，一阵响亮的哭嚎声传来，划破了内室的静谧。

    “哇——”

    是珩儿的声音。

    哭声中满是委屈与不安，仿若要将整个桃夭阁都震塌一般。

    宋昭月的心猛地揪紧，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殿下，珩儿……”

    既然裴明绪不肯说，等自己身子好了，总有法子能知晓。眼下，还是快让他去快去安抚珩儿。

    今日佯装中毒之前，特意吩咐乳娘和朱缨等人，将珩儿哄去了东厢房。

    “殿下，你快些去看看珩儿。”她心急如焚，催促道，“这几日殿下不在府中，珩儿心里不安，对我愈发依赖。如今这么久没见到我，肯定是闹起来了。”

    裴明绪哪里舍得离开宋昭月身旁，可珩儿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愈发响亮。

    他又想起正厅中，李德海和一众御医还在候着。他若迟迟不出去，被李德海瞧出端倪，回宫后乱说一通，定会对月儿不利。

    裴明绪俯身，在宋昭月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我去看看，你安心好好休息。”

    宋昭月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应了一声。

    裴明绪起身，脚步匆匆，快步走出内室，径直朝着东厢房而去。

    李德海瞧着小公子一哭，便将燕王殿下从内室唤了出来。

    看来，燕王对小公子疼爱非常。

    这瑾侧妃当真是好福气。不仅自身得燕王殿下的万般宠爱，就连所诞下的长子，亦是这般受宠。

    这边，裴明绪一踏入东厢房，便瞧见玄璋哭得小脸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嘴里还不住地呼喊着：“娘”。

    他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朱缨、蓝芷、紫烟三人手忙脚乱地拦着他。可玄璋力气不小，三人竟有些拦不住。

    乳娘倒在一旁，手扶着另一支胳膊，神色痛苦。显然，是在阻拦玄璋时，被他挣扎弄伤了。

    裴明绪见状，急忙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将哭闹不止的珩儿稳稳抱了起来。

    珩儿落入裴明绪怀中，哭声瞬间戛然而止，只是小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痕，奶声奶气地喊道：“父王……娘，看娘……去看娘……”说着，小手还焦急地在裴明绪的胳膊上轻轻拍打着。

    裴明绪忍不住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珩儿瞧见裴明绪痛苦的模样，小手立刻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对着裴明绪的胳膊轻轻吹了吹气，糯糯说道：“父王，痛痛？”

    如今的珩儿，在宋昭月日积月累教导下，已然知晓自己力气大，会弄痛旁人。

    裴明绪强忍着痛楚，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珩儿，父王没事。”

    他轻声哄着珩儿：“你娘累坏了，睡着了，咱们晚些再去看她，好不好呀？”

    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靠在裴明绪的肩膀上，将小脑袋紧紧贴在他的脖子处。

    裴明绪抱着儿子，低头看着怀中乖巧的小胖子，心中一阵后怕。

    若不是月儿机警，让景仲华查验桃夭阁的吃食，珩儿恐怕早就遭遇不测。毕竟，负责饮食验毒之人，都未曾查出那叠碟糕点有问题。

    福顺这时进了东厢房。

    他也是刚回到燕王府不久。此前，他与太子、秦王等人的贴身太监一同被关在一处。今日一被放出，便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府。

    一回府，听闻瑾侧妃中毒的消息，他又赶忙急匆匆地赶来桃夭阁。

    裴明绪瞧见福顺，立刻吩咐道：“你来的正好，快去正厅，把御医请来给乳娘瞧瞧。再拿二百两银子给乳娘，让她离府休养。”

    珩儿力气大，今后身边贴身伺候的还是得身手好的人。乳娘这样不会武的人，今后就不能贴身伺候了。

    福顺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此时，乳娘忍痛挣扎着起身，行礼谢恩。

    裴明绪微微颔首，吩咐朱缨将乳娘扶起。

    朱缨领命，赶忙上前，搀扶住乳娘，乳娘倚靠着朱缨，眼中满是感激。

    裴明绪轻轻掂了掂怀里的珩儿，又亲了亲他的小脑袋。

    或许借着李德海和御医之口，在父皇面前再次提及珩儿天生神力一事，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至于父皇为何对珩儿的天生神力如此看重，其中缘由，定要好好查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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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5 章 转变

    裴明绪怀抱着珩儿，阔步迈入正厅。

    正厅中，一众御医皆正襟危坐，神色各异。

    珩儿乖巧地窝在裴明绪怀中，乌黑大眼睛忙个不停，四下打量，满是对周遭陌生面孔的好奇。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御医，皆瞬间堆满笑容，恨不得将和蔼可亲展现到极致。

    眼前这孩子，可是在宫中盛大操办过周岁宴的皇孙，果然非凡。

    此前，福公公匆忙赶来，说是小公子将乳娘的胳膊弄折了，他们还不信。

    直至前去诊治的御医归来，说是乳娘的胳膊确实折了，是遭受大力而折。

    他们这才惊觉，眼前这粉雕玉琢、仿若瓷娃娃般的小公子，竟有如此神力！

    珩儿的目光悠悠落在李德海身上。

    李德海见状，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绽成一朵盛开的菊花，正欲开口，正欲开口说些吉祥话。

    珩儿却猛地将目光移开，小嘴向下瘪了瘪，似是有些嫌弃。

    裴明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和他娘一样，喜欢颜色好的。

    只是月儿藏得深一些，他也是后来才发觉若是他精心打扮了，月儿对他会更热情些。

    此时，景仲华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殿下，侧妃娘娘的药煎好了。”

    “你随我一道进去，服侍侧妃用药。”裴明绪吩咐道。

    景仲华领命，跟在裴明绪身后，一同往内室走去。

    甫一踏入内室，珩儿一眼便瞧见躺在床榻上的宋昭月，立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宋昭月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几分倦意，循声转头望去，轻轻应道：“珩儿。”

    裴明绪见此，剑眉微微蹙起，抬手轻轻拍了拍珩儿肉嘟嘟的小屁股，低声说道：“珩儿，小声些，莫要惊扰了你娘休息。”

    珩儿抬眸，看着裴明绪略显严肃的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胖乎乎的小手随即捂住自己的小嘴，模样煞是可爱。

    裴明绪将珩儿交给一旁的朱缨照看。

    白瑾快步到窗前，轻手轻脚地快速支起雕花窗棂。与此同时，景仲华忙将手中盛着乌黑药汁的瓷碗递出窗外。

    窗户外，蓝芷早已等候多时，眼疾手快地接过药碗，紧接着又迅速递进另一碗颜色稍浅的药汁。

    景仲华稳稳接住，白瑾则小心翼翼地将窗棂重新关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裴明绪走到床榻边，动作轻柔地将宋昭月缓缓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中，随后从景仲华手中接过那碗颜色略浅的药汁。

    “月儿，把药喝了。”

    宋昭月顺从地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喝着药汁。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刺激着味蕾，她忍不住嫌弃地皱起眉头。

    还好裴明绪不是一勺一勺地喂，否则她定要夺过来自己喝。

    景仲华见状，微微躬身，讪笑道：“殿下，娘娘，良药苦口。”

    待宋昭月喝完药，他压低声音，极小声：“殿下，这药服下后，老夫再为娘娘施针，便能缓解不适，营造出解毒之象。”

    裴明绪微微颔首，看着宋昭月苦得直皱眉，眼里闪过心疼。他忙接过白瑾递来的蜜饯，喂给宋昭月。

    宋昭月含着蜜饯，嘴里的苦涩这才稍稍缓解。

    景仲华捻起银针，看向裴明绪说道：“殿下，烦请扶稳娘娘。”

    裴明绪依言，双手稳稳扶住宋昭月的肩头，让她借力坐好。

    景仲华神情专注，手起针落，在宋昭月身上几处穴位果断下针。

    宋昭月只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仿若山间潺潺的溪流，从针尖处缓缓升起，顺着经脉，悠悠流向四肢百骸。先前萦绕在周身的各种不适感，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轻舒一口气，眉头舒展开来。

    片刻之后，景仲华拔了针，又细细为宋昭月把起脉来。他微微眯起双眼，手指轻搭在宋昭月腕间，良久，捋着胡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今娘娘这脉象，已然呈现出解药生效之象。等下御医进来把脉，定瞧不出异样。”

    “只会诊出娘娘的毒已开始消解，不过元气大伤。但殿下、娘娘放心，这元气大伤皆是假象。”

    宋昭月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作戏须得做全套，这到了最后关头，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裴明绪小心地扶着宋昭月重新躺好，替她掖了掖被角。

    珩儿在朱缨怀中早已按捺不住，挣扎着要下来。朱缨瞧见裴明绪微微颔首，便将珩儿轻轻放了下来。

    小胖子迈着两条小短腿，稳稳地跑到床边，小手奋力扒着床沿，刚想往上攀爬，就被眼疾手快的裴明绪一把抱住。

    “珩儿乖，莫要吵闹你娘。”裴明绪抱着珩儿起身，坐到一旁的贵妃榻上。

    他转头看向景仲华，吩咐道：“景先生，劳烦去请御医进来。”

    景仲华躬身应是，转身快步出了内室。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珩儿窝在裴明绪怀里，时不时小声喊着“娘”，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眷恋。

    不多时，景仲华便引领着一众御医和李德海走进内室。

    裴明绪微微颔首：“劳烦陈院判为侧妃诊脉。”

    陈院判应声上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宋昭月腕下，两指搭上，凝神诊脉。

    片刻之后，陈院判原本紧锁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他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笑道：“殿下，娘娘脉象平稳，毒素已解大半，方才那药方起了奇效。”

    “侧妃娘娘只需再服上两副药，这毒便可彻底清除！”

    裴明绪闻言，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如此甚好。”

    一旁的李德海也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下，他总算是能回宫向陛下交差了。

    陈院判略一沉吟，又道：“只是娘娘此次所中之毒，似是赤杀一毒，但又更为霸道，仿若在赤杀基础上毒性得到了精进。因此，娘娘此次元气大伤，气血亏损严重，待解毒之后，还需好生调理才是。”

    裴明绪微微颔首，“本王明白。”

    随后，他命人恭送一众御医和李公公出府。待众人离去，内室之中仅剩下他们一家三口。裴明绪抱着珩儿，坐到床边。

    “月儿，你安心歇息，我去前殿处理些事务。若有事，你尽管让人来找我。珩儿我带去前殿，你无需挂怀。”

    “我很快回来陪你。”

    宋昭月只觉眼皮愈发沉重，药效渐渐发作，一阵浓烈的倦意如潮水般袭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珩儿却是不依，想到床榻上去，却被裴明绪牢牢抱在怀里，“珩儿，你娘亲要休息了，父王带你去前殿玩。”

    珩儿看了看宋昭月，乖巧地点点头，“好。”

    前殿书房气氛肃杀。

    珩儿坐在榻上摆弄玩具，福顺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生怕他闹起来，惊扰了正在议事的裴明绪。

    裴明绪面色冷峻，指尖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待王升详尽禀报完关于赵王和安王遇刺一事的调查情况，他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寒意更甚。

    果不其然，这安王和赵王遇刺一局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一环紧扣一环，幕后之人是不将他置于死地，便绝不罢休。

    此刻，裴明绪已然无心费神去揣测、去追查真凶究竟是谁。能查到真凶固然最好，若是查不到，于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太子、秦王、魏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至于父皇那边，既然放自己出宫，便等同于默认不会就此事追究于他。

    父皇放他出宫，难道是单纯因为父子之情，完全相信他所说之话。

    若是他只是个如老六一般的藩王，今日怎么可能走的出那太极宫。

    他手里的燕北军，是他的底气和依仗。

    裴明绪开口问道：“安王和赵王如今伤势如何？所伤之处在何处？可曾伤到手脚或者面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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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6 章 狠

    王升心中虽疑惑裴明绪为何有此一问，但不假思索，即刻拱手回道：“回殿下，幸得赵神医妙手施救，将赵王、安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眼下二人性命暂无大碍。”

    “二位王爷均未伤及面部，然赵王身中数刀，其中两刀砍于腿上，伤势颇为严重；安王伤势相对较轻，但左手被刺了一刀，左手伤得不轻。”

    裴明绪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下来，继而缓缓问道：“赵梦泽现下还在云清山为他们医治？”

    “正是，殿下。”

    裴明绪眸光一凛，语气森寒得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你即刻悄悄前往云清山，设法联系上赵梦泽。告诉他，本王不想让赵王和安王全手全脚地康复。”

    “赵王那两条腿，不必好了，他往后也无需再站起来。”

    “至于安王的左手，便彻底废掉吧。”

    安王身为太子胞弟，亦是嫡出皇子；赵王则是魏王亲弟，魏王对这弟弟向来极为看重。

    既然太子和魏王皆可能是此次栽赃他的幕后黑手，那他便先从他们的亲弟弟身上讨回些微利息，顺便将这两个实力最为薄弱的夺嫡对手一并除去。

    身有残疾的皇子，无疑是彻底断绝了登顶大宝的可能。

    安王与赵王平日里虽不过是各自依附于兄长，登顶的可能微乎其微。然而，他们毕竟身为皇子，仅凭这一身份，便天然拥有了参与夺嫡的资格。

    至于秦王，他不是心疼其母妃失宠，被禁足，一心盼着云贵妃重登高位吗？

    那他便让云贵妃永无翻身之日。

    周岁宴后，他便命人细查云贵妃，恰好查到了一桩陈年旧案，只是尚未彻底查清。

    他本想拿到查证再做打算，但他眼下觉得或许事情真不真，并不是那么重要。但只要透个风声给父皇，他自会心里起疙瘩，起怀疑。

    若父皇让人去查，他便放出手中线索，再顺手伪造点证据，云贵妃定会被父皇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要看看秦王还如何子凭母贵？！

    他与这些兄弟，你死我活乃是迟早的事。从前，他尚心存善念，想着若来日他们肯归顺于他，便留他们一条性命，让他们做个富贵闲人。

    但如今，他同他们只会是不死不休。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神色凝重又纠结。

    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裴明绪如此冷酷对待其他皇子，之前他还是念着些手足之情。

    王升微微迟疑后，鼓起勇气说道：“殿下，属下只怕赵神医秉持医者仁心，未必肯听从此令……”

    裴明绪冷冷道：“有些事本王未予揭穿，并不意味着此事未曾发生。自赵梦泽选择留在府中，便已打上了本王的烙印。”

    “赵梦泽是个聪明人。对此，他心知肚明，如今自会知晓如何抉择。”

    “他救了安王和赵王性命已然尽到医者之责。如今，他该做的是尽身为燕王府之人的本分。”

    “他行走江湖多年，你真当他神医的名声是全是靠着他的一颗医者仁心？！”

    裴明绪冷笑一声，“若是他当真拒绝，王升你便自行动手下药。出发前，去寻景仲华，找他拿药。”

    “是，殿下。”王升领命退下。

    曾程和游杰侍立一旁，神色凝重，却不敢贸然开口劝阻。

    近几年来，诸事顺遂，一路坦途，他们都有些疏忽大意了。这才叫人钻了空子，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若非娘娘当机立断，冒险一搏，殿下怕是至今还困于宫中，进退维谷。

    裴明绪将目光投向曾程和游杰，“给珩儿下毒之人，可查到线索了？”

    曾程回禀道：“回殿下，厨房白案的一名学徒失踪了，后在王府一口枯井中寻到他的尸首。”

    “臣细查了那学徒，顺藤摸瓜揪出了几个暗藏在王府的探子。”

    “探子皆嘴硬得很，可经不住一番严刑拷打，到底还是有人松口吐露了实情。”

    “是……皇后娘娘指使人下的毒。”

    “是皇后命人下的毒。”

    “啪！”一声脆响，裴明绪怒极，瞬间将雕花紫檀木扶手生生掰断。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落针可闻。

    裴明绪压抑着心中怒火，吩咐道：沉声道：“去，让景仲华把那毒药的配方给本王重新调配一番，要让它对成人也能起效。”

    “本王定要将这毒，好好还赠给皇后！”

    曾程面露难色，踌躇道：“殿下，坤宁宫戒备何其森严，里里外外都是皇后的心腹，这毒怕是极难靠近皇后娘娘的身。”

    “再者说，万一行动有失，惊动了陛下，那可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裴明绪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我们不能将毒送进宫，可不代表旁人不能。”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本王听闻，太子妃与安王妃，可是争着尽孝，常常前往坤宁宫请安侍奉，还奉上自己亲手做的绣活、吃食等。”

    “那就让她们，‘帮’我们把这毒，送还给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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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7 章 耍大刀

    立正殿中，景熙帝高坐于御案后，眉眼间隐有几分疲惫。

    他手中握着一份奏折，却并未翻动，目光缓缓落于殿内的李德海与陈院判身上。

    “瑾侧妃如何了？”景熙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德海躬身回禀：“回禀陛下，瑾侧妃服药后，陈院判为其诊过脉，只需再吃上两副药，便无大碍。”

    景熙帝微微点头，转而看向陈院判，问道：“陈爱卿，瑾侧妃所中究竟是何毒？”

    陈院判忙躬身道：“陛下，老臣与诸位御医皆已详加诊视，瑾侧妃所中之毒，应是源自赤杀，却又有所不同。”

    “赤杀？”景熙帝语气中带了一丝疑惑，“你确定是赤杀？”

    陈院判忙不迭道：“老臣岂敢妄言，此毒应是在赤杀基础上精炼而成，毒性较之更为霸道狠厉。”

    “所幸瑾侧妃曾服用过灵犀九转丹，加之燕王府医施针及时，以金针暂且压制住了毒性蔓延。”

    “其后又及时服下一颗灵犀九转丹，方勉强保住性命。”

    “老臣与诸位御医商议后，依照赤杀的路子来解毒，调整了方子，这才逐渐起效。”

    景熙帝缓缓点了点头，神情依旧看不出端倪。

    他略一沉吟，又问李德海，“玄璋如何了？”

    李德海忙回道：“回陛下，小公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但……”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小公子受惊哭闹时，竟……竟将乳娘的胳膊弄折了。”

    景熙帝闻言，眼中闪过喜色，“弄折了乳娘的胳膊？！玄璋不愧是天生神力。”

    李德海笑着附和：“可不是嘛，小公子不仅天生神力，还聪慧机灵过人，一双眼睛极为有神，一看就像陛下。”

    景熙帝哈哈一笑，“你这老家伙，就会拣好听的说。”

    李德海忙道：“奴才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

    一时间，殿内气氛稍显轻松。

    景熙帝笑意稍敛，忽而想起一事，转头看向陈院判，问道：“陈爱卿，瑾侧妃此次中毒，日后是否会影响子嗣？”

    陈院判心中一紧，谨慎答道：“陛下，瑾侧妃先前服过灵犀九转丹，且救治及时，虽此次伤了元气，需悉心调养，但……但日后子嗣，想来应无妨碍。”

    景熙帝微微点头，“如此便好。”

    他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李德海和陈院判行礼告退，殿内重归寂静。

    半晌，景熙帝幽幽叹了一口气。

    今日立政殿所发生的一切，他已下令封口，违者斩。

    只是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该如何收场？

    ......

    坤宁宫内，皇后震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于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飞溅四散，瞬间浸湿了华贵地衣。

    “岂有此理！”

    她柳眉倒竖，怒目圆睁，胸口因盛怒而剧烈起伏。发髻上凤钗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实在未曾料到，那宋氏一中毒，陛下便放燕王出宫回府了。

    陛下这是何等偏心！

    还有那宋氏，她明明是命人给那个小贱种下毒，怎会中毒的是宋氏。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此次那小贱种逃过了，但她定要燕王尝尝锥心之痛。

    ......

    裴明辰回到魏王府，才从元朗口中得知为何会被景熙帝连夜召进宫。

    得知赵王身受重伤，他心急如焚，当即便想进宫请旨开城门，出城赶往云清山。

    “殿下！您务必冷静些！”元朗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拦住裴明辰的去路，“如今局势不明，此次刺杀凶手尚未查到，殿下您万万不可贸然涉险！”

    “四弟险象环生，我岂能坐视不理！”裴明辰不顾元朗劝阻，径直便要往外走去。

    元朗看着裴明辰的背影，心中一急，忙高声喊道：“殿下，您先莫要着急！既然您心意已决，一定要去，那为何不借此机会引蛇出洞？”

    “舅舅的意思是？”裴明辰脚步一顿，身形猛地停住，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紧紧地盯着元朗。

    元朗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殿下，安王、赵王遇刺一事，凶手虽未查出，但依臣之见，那幕后黑手必定是几位皇子中的某一位。”

    “既然如此，殿下您何不主动充当一回鱼饵，去钓一钓这隐藏在暗处的幕后真凶？”

    ......

    燕王府，药庐。

    王升将裴明绪的命令，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景仲华。

    景仲华听完后，脸上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活像一株遭了霜打的茄子，蔫蔫的。

    “老夫可不擅长制毒！”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不情愿。

    王升见状，忙笑道：“景先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平日里制的那些毒，兄弟们都说好用得很呐！”

    景仲华的脸色稍霁，捋了捋胡须，颇有些得意。可突然之间，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他的脸色再度沉下来。

    “最好那赵梦泽乖乖听话，照吩咐办事，不然在他面前摆弄这些，老夫可真成了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王升一头雾水：“景先生，此话怎讲？”

    景仲华一边开始在药柜前忙碌起来，着手配药，一边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世上论起用毒的本事，赵梦泽堪称一绝。”

    王升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赵神医？”

    景仲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医毒本就不分家，你以为赵梦泽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就没点厉害的傍身本事？”

    “你们啊，都被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给骗了。那家伙心可黑着呢，当年若不是他算计我，老夫如今也不至于在这燕王府里，做牛做马。”

    王升忍不住反驳道：“景先生，您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来，您在府里，但凡想要什么珍稀药材，殿下哪次不是派人尽心尽力给您寻来。要不是殿下，您哪能有这么多珍稀药材可以随意使？”

    说着，王升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景仲华那满满当当的药柜，里面不少药材可都是他们这些暗卫费尽心思、辛苦寻觅而来的。

    景仲华神色有些尴尬，干笑两声说道：“老夫这不过是习惯了，平日里总爱损那赵梦泽那厮几句。说实在的，这些年在府里，老夫过得甚是舒心。王统领，你可千万别去殿下面前乱说。”

    药材在他手中翻飞，不过片刻，两份药粉便已配好，分别装入白色和淡青色的瓷瓶中。

    “白色瓶里的药粉是给安王准备的，下到他喝的汤药里就行，最好能在伤药里也添上一些。”景仲华仔细交代着，“淡青色的是给赵王的，用法一样。”

    王升伸手正准备接过瓷瓶，景仲华却又将药收了回去。

    “王统领，你还是尽量劝赵梦泽亲自动手吧。我这药一下，以赵梦泽的本事，肯定能看出来。要是被他瞧出破绽，日后还不得笑话老夫毒艺不精。”

    王升无奈地笑了笑，一把接过药瓶，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瓷瓶妥善收好，说道：“景先生，您就放心吧！”

    景仲华接着又道：“至于给皇后准备的那个毒，老夫目前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得花些时间琢磨琢磨。说不定等赵梦泽回来，让他搭把手，能更快搞定。”

    “好，届时我问问赵神医何时能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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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8 章 安阳侯

    夜已深，窗外更漏声声，屋内烛火摇曳。

    珩儿小手紧紧攥着裴明绪的衣襟，小脸埋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嘟囔着：“不走，和娘睡。”

    裴明绪无奈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珩儿乖，夜深了，该睡觉了。”

    “不走，和娘睡。”珩儿搂着裴明绪的脖子，不肯松手。

    宋昭月躺在床上，看着裴明绪耐心哄着小胖子的模样，眸中满是柔情。

    烛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温润。

    她想，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裴明绪慢慢哄着，珩儿的小脑袋终于一点一点，终于抵不住困意，在裴明绪怀里沉沉睡去。

    裴明绪轻轻起身，将熟睡的珩儿递给候在内室外的朱缨。

    “抱珩儿去东厢房睡。”

    朱缨接过珩儿，福身退下。

    裴明绪这才转身，走到床榻边，小心地躺下。

    他将宋昭月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轻柔，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一件珍贵的瓷器。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宋昭月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嘴角勾起，闭上了眼睛。

    可是鼻尖总感觉有淡淡的血腥味萦绕。

    “殿下，你伤势如何？”

    裴明绪将宋昭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笑道：“不是说了吗？只是些小伤，无碍的。”

    宋昭月想转身，扒开裴明绪身上的里衣好好看看，却被他搂住。

    “睡吧，没事的。你身子虚，要多休息。我明日一早再给你检查，可好？”裴明绪温柔的亲了亲宋昭月的头顶。

    宋昭月被他长手长脚搂住，根本翻不了身，只好应下：“那好，殿下您自己答应的，可不许食言。”

    “好！”

    翌日，宋昭月悠悠转醒时，裴明绪早就不见人影了。

    她唤来白瑾，“殿下呢？”

    白瑾一边服侍着宋昭月起身，一边笑着说道：“殿下一早去前殿了，怕小公子吵到娘娘，也把小公子带去了。”

    “......”

    宋昭月恨恨地捶了下床榻。

    ......

    秦王府，裴明瑞得到消息，裴明辰在城门一开后，便心急火燎地朝着云清山赶去，而且此次出行仓促，所带的侍卫寥寥无几。

    他心中一动，一丝贪念在眼底闪过。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此刻趁机出手……然而，这念头刚一浮现，他的心中便涌起一丝犹豫。

    此事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张贤，你说，若是此刻出手……”

    裴明瑞虽还没有将话说完，但张贤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殿下，万万不可！”张贤脸色骤变，连忙阻止，“此事定有诈安王和赵王刚刚遇刺，魏王便只带这么少的人出城，这分明是故意放下的鱼饵，就等着心怀不轨的人上钩啊！”

    裴明瑞心中本就犹疑不定。被张贤这么一提醒，他心中一惊，顿时如醍醐灌顶，瞬间打消了出手的念头。

    “罢了，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裴明瑞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安”字。

    他盯着那个字，眼睛微微眯起。眼神晦暗不明。

    安王和赵王遇刺，他虽没有直接参与其中，却也并非毫无干系。

    他恰好偶然间得知了一些关键消息，而后便装作“无意”地将这些消息透露给了安王。

    他没想到太子这个窝囊废，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拿同胞兄弟安王做局。

    不过，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安王。

    太子本来只打算对安王下手，而后嫁祸给赵王。

    没想到，如今安王和赵王都受了伤，而且赵王的伤势更重。

    看来这个平日里总是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整日醉心于书画，与世无争的七弟，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

    安阳侯府，福寿堂内檀香袅袅，雕花窗棂透进点点金光。

    老太太端坐于榻上，手里缓缓转动着佛珠，双目微阖，似在默念佛经。

    宋惕守躬身立于一旁，神情略显焦急。

    “母亲，我方才得到消息，昨日下午，燕王府外驻守的羽林卫已然尽数撤了，其他王府前的羽林卫也撤了。”

    “听说燕王率先出宫回府了。”

    “而后，太子殿下回了东宫，秦王殿下、魏王殿下以及楚王殿下也都相继返回各自府邸。”

    老太太闻言，眼皮微抬，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精光，手中的佛珠转动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些。

    “哦？”

    宋惕守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依您看，儿子这两日是否该前往燕王府一趟，去拜访燕王殿下？。”

    “也好看看有什么能为殿下效劳之处，也好表表咱们的忠心。”

    老太太略微沉吟，摇了摇头，“不急。此事需从长计议，过几日再去不迟。”

    “此番几位皇子被紧急召入宫中，多日未曾回府，且王府皆被羽林卫围困，如此阵仗，定是出了大事。”

    “燕王殿下才刚回府，府中必然事务繁杂，人心未定。过几日再去也不迟。”

    宋惕守恭敬应道：“是，母亲所言极是，儿子听母亲的。”

    老太太长叹一声，“切记，戒骄戒躁。”

    从龙之功，是泼天的富贵。可一旦押错了宝，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但愿，燕王殿下能顺利登上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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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9 章 事难料

    坤宁宫内，皇后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裴明宗神色关切，温言劝慰：“七弟福泽深厚，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儿臣这就去向父皇请旨，前往云清山探望七弟，也好让母后您宽心。”

    狡诈的裴明辰一大早便心急火燎地赶往云清山，那副急切模样，仿佛他去了赵王便能立即好起来一般，生生摆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戏码。

    而自己身为太子，出行需得父皇首肯。如今，就算待会便去请旨，也是晚了裴明辰一步。

    如此一对比，倒显得自己这个太子落了下乘，在手足之情上，远不及裴明辰。

    皇后听闻，猛地抬头，高声喝道：“不行！你乃是储君，国之根本，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裴明宗微微一愣，正要解释为何自己必须向父皇请旨去云清山，却被皇后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打断。

    “你父皇如今偏袒燕王，明知是他暗害了明珏，竟对他丝毫未罚。你这时候贸然出行，燕王若是趁机对你痛下杀手，可如何是好？”

    皇后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刻骨的恨意，“本宫定不会放过燕王的！这次算他那个小孽种走运，侥幸躲过了一劫。下次，本宫绝不会再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裴明宗心中陡然一凛，面上的关切瞬间转为凝重，顾不上再解释，急忙追问：“母后，您为何如此笃定是燕王所为？”

    “还有……母后您做了什么？”

    皇后冷哼一声，语气森寒：“明珏的亲卫送回来的消息，所有查到幕后凶手的线索无一不指向燕王！

    “只是你父皇一意孤行，偏要包庇燕王，将所有证据线索都压了下来！”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本宫……本宫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让燕王也尝尝锥心之痛，便……便给那裴玄璋下了毒！”

    “可不知为何，中毒的却是那瑾侧妃！”

    裴明宗闻言，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精心设下此局，本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为了打压魏王。

    赵王是魏王最为疼爱的弟弟，若是赵王伤了安王，朝中大臣、宗室贵胄定不会轻易放过赵王，他必定要脱一层皮。

    而魏王断不会坐视不理，届时，便有魏王好受的了。

    二是为了斩断成国公府和母后的退路。

    安王也是母后的亲子，成国公的外孙。

    若是安王出点意外，比如毁容、残疾等，成国公府和母后便永远只有他一个依靠和指望，绝对不会有二心。

    “母后，您糊涂啊！”裴明宗忍不住低吼出声，“您怎能如此冲动！”

    如今，这局面全然失控。

    这凶手不是赵王，竟成了燕王？！

    更糟糕的是，母后竟然擅自出手，给裴玄璋下毒！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棋局，被突然闯入的外力搅得一团糟。

    裴明宗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之计，只能尽量补救。

    可该如何补救？

    ......

    云清山，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山腰处，云清观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香火鼎盛。

    裴明辰策马扬鞭，一路疾驰，终于抵达云清山脚下。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便匆匆拾阶而上。

    甫一踏入道观山门，裴明辰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观内道士见他来了，神色明显慌张不安，目光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裴明辰心中疑惑顿生，却顾不上细问，赶忙让人引领他前往裴明礼所住的院落。

    道长引路，裴明绪刚行至院门口，正撞见一众御医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从院内奔出。

    不少人头上脸上挂了彩，神色惊恐，其中一人甚至头破血流，模样十分狼狈。

    为首的林院判，额头高高肿起，一块触目惊心的淤青格外显眼。

    裴明辰心头一沉，“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慌乱？”

    “参见魏王殿下。”林院判捂着额头，脚步踉跄，领着众人匆忙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赵梦泽捂着流血的额头，混在人群中跟着行礼，低调得紧。

    “免礼。”裴明辰微微抬手，继续追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了？”

    林院判捂着红肿的额头，战战兢兢道：“回……回禀殿下，赵王殿下……心情不好，迁怒于我等，将我等……赶了出来。”

    至于赵王心情不好的缘由，他却是半句也不愿提，更不敢在魏王面前提。

    “心情不好？”裴明辰冷笑一声，“心情不好便能将当朝御医打成这般模样？”

    “诸位辛苦了，本王定会好好教训赵王，让他给尔等赔罪。”

    林院判一听，慌乱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惶恐之色，“魏王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做。是我等侍奉不周，与赵王殿下无关。我们这就先行回去商议药方。”

    若是赵王殿下也能像魏王殿下这般通情达理、温文尔雅，那该多好，也不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裴明辰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有劳林院判了。”言罢，便抬脚继续朝院内走去。

    林院判不敢停留，忙带着一众人往药房而去。

    他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不明白这救治赵王和安王的事怎么就落到了他头上。

    还有这两位王爷怎么都是这么难伺候的主。

    赵王和安王本性命垂危，好在赵梦泽妙手回春，寻来新药，才将二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谁能想到，二人刚能勉强起身，不知为何，赵王竟让人将自己抬到了安王的院子。两人屏退左右后，便起了争执，一言不合竟扭打在一起。

    二人皆是重伤未愈，这一番争斗，无疑是雪上加霜。

    赵王的腿和安王的左手再次严重受伤，众人皆看了，都心知肚明。

    这两位王爷，将来怕是要落下残疾了。

    他已经将事情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写在奏折里，呈递给了陛下，只等陛下的裁决。

    求神佛保佑，若是他此次能平安交差，他定去万寿寺还愿，重塑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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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0 章 歪打正着

    裴明辰一步跨过门槛，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摆件、茶盏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目光扫过凌乱的房间，最终落在床榻上那抹颓败的身影上。

    裴明礼呆呆地躺在那里，面如死灰，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生气。

    裴明辰心头一震，疾步上前，一把抓住裴明礼冰凉的手，“明礼，你怎么了？”

    裴明礼眼神空洞，犹如一潭死寂的湖水，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待看清是裴明辰，眼眶瞬间红了，嘶哑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哥……”

    这一声“哥”，带着浓浓的依赖与无助，仿若时光倒流，回到了儿时岁月。

    封王后，明礼一直称呼他为兄长，如今却脱口而出这声“哥”，直让他心如刀绞。

    见裴明礼挣扎着想要起身，裴明辰忙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就像小时候一样。

    “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何事了？”裴明辰语气焦急。

    “哥……”裴明礼哽咽着，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的腿……我的腿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裴明辰闻言，如遭雷击，只觉五雷轰顶，惊痛交加。

    “不会的！不会的！”他忙不迭地安慰道，紧接着猛地转头，冲着门外大声呼喊：“来人！快去请御医！速速去请！”

    裴明礼无力地拉了拉裴明辰的衣袖，“不用了，哥……”

    他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御医那些老东西都心知肚明，皆是滑不溜秋之辈。他们虽未明言，可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在暗示，我的腿已无力回天，再无治愈的可能。”

    “那副欲言又止、推诿责任的模样，实在令人生厌！我方才一气之下，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

    裴明辰紧紧搂着他，忙安慰道：“莫要害怕，有哥在，你定不会有事的。这世间之大，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哥定会寻到神医，治好你的伤病。这天下间医术比那些庸碌御医精湛的大夫，不在少数。”

    裴明礼绝望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哥，你有所不知，此次为我诊治除了御医，还有赵梦泽，那位名满天下的赵神医。”

    “父皇特意命他前来为我治伤，当日我命悬一线，全赖他妙手施为，才将我从鬼门关硬生生地拉了回来。可如今，就连他也隐晦地暗示我，这双腿已然没了治愈的希望。”

    “天下比赵梦泽医术更为高明的大夫，还能有几人？！”

    裴明辰闻言，顿时又惊又痛，心中仿若被千万根针扎着。

    赵梦泽，他自是知晓的。

    赵梦泽乃名满天下的神医，医术高超绝伦，救死扶伤无数，堪称当世医道圣手。

    他本想将赵梦泽招揽至麾下，奈何赵梦泽行踪飘忽不定。后来得知赵梦泽消息时，他已然入了燕王府。

    “哥，我恨！都是裴明珏害我！”裴明礼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浓的恨意。

    “我遇刺一事……全然是被他连累！还有我这双腿……也皆是拜他所赐！我这伤势，本都安心养伤即可痊愈的！”

    他牙关紧咬，两腮肌肉因用力而微微抽搐，每一个字仿若淬了毒，都裹挟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恨意，“哥……就是裴明珏那厮害我至此！是他害我！”

    想到自己从此将成为一个不良于行的废人，裴明礼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和绝望，靠在兄长身上，泪水如决堤般涌出，脸上满是痛苦和绝望。

    裴明辰搂着怀中颤抖的弟弟，心痛如绞。

    他就这么一个亲弟弟，母妃走后，二人便相依为命，相互扶持。这些年他都将明礼护得好好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却……

    明礼的双腿，居然就这么废了！

    不！

    万一是御医何和赵梦泽诊治错了呢？

    裴明辰忙唤来亲卫，神色焦急，命他去京中请擅长治伤的大夫，务必尽快赶到，亲卫领命匆匆而去。

    裴明礼摇摇头，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哥，没有用的。赵神医不会诊错的。”

    裴明辰眉头紧皱，开口劝道：“赵梦泽毕竟是燕王府的人，人心难测，万一他并非诚心给你医治呢？多找些人来瞧瞧，总归不会有错。”

    裴明礼惨然一笑，“哥，赵梦泽赶到的那日，我已高烧三日，整个人神志不清，仿若置身混沌之中。”

    “恍惚间，我瞧见了母妃，母妃一如往昔那般温柔，轻拉住我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那一刻，我只觉身子越来越轻，好似要飘起来，越飞越高，仿佛要追随母妃而去。”

    “可不知怎的，突然之间，母妃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我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直跌落下来。”

    “等我再醒来，才从伺候的人口中得知，当时御医们都已断定我命不久矣，无力回天。是赵神医妙手回春，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若是他不想救我，当初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由我自生自灭，又何必多此一举？”

    说到此处，裴明礼的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如今我双腿残废，成了这副废人模样，倒宁愿赵神医那日未曾救我，也好过如今这般生不如死！”

    裴明辰望着眼前颓唐萎靡、仿若被抽去生气的裴明礼，心中仿若被重锤狠狠一击，疼痛难忍。

    “你且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裴明珏又是如何害你的？哥，定会给你报仇！”

    裴明礼闻言，心中恨意升腾，“哥，那日......”

    ......

    “殿下，魏王来了。”太监何福全弓着身子，恭恭敬敬地俯身禀报，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再度点燃榻上暴怒的安王。

    裴明珏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戾气还未散去，全然没了往日那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模样。

    “裴明辰？”他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是来看他那蠢货弟弟？”

    他目光落到一直疼痛不已的左手上，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

    左手，如今裹着厚厚的纱布，疼痛从手腕蔓延至整条手臂。

    “该死！”裴明珏咬牙切齿，猛地一把抄起手边的药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了出去。

    瓷片碎裂，药汁飞溅到何福全的衣摆上，吓得他瑟瑟发抖。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裴明珏怒吼着，胸膛剧烈起伏。

    “御医是废物，赵梦泽那老东西也是废物！”

    他根本不相信赵梦泽所说的话，什么左手筋脉尽断，此生再无恢复的可能。

    他堂堂嫡出皇子，怎能就此沦为一个身有残疾、无缘大位的废人？

    他不信，这偌大的世间，找不出一个能治好他伤的人。

    御医治不了，赵梦泽治不了，他便去找其他人！

    更何况，他根本不相信赵梦泽！

    那老匹夫可是燕王的人，定是听命于燕王！

    会不会是燕王察觉到了什么，暗中指使赵梦泽来暗害他？

    这个念头一旦在他脑海中闪过，便如同生根发芽的藤蔓，迅速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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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1 章 搭台

    回了药房后，林院判挥了挥手，幽幽叹了口气，“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好生处理身上的伤势。”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赵梦泽混在人群中，也回了自己的屋内。房门刚一合上，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昏暗的角落之中闪现而出。

    来人正是王升。

    他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赵梦泽，关切道：“赵先生，我来帮您上药。”

    赵梦泽也未多作推辞，任由他搀扶着，在桌旁缓缓落座。

    王升伸手打开放置在桌上的药箱，取出药水，接着便小心翼翼地帮赵梦泽仔细清理起伤口来。

    “伤药就用那只天青色瓷盒里的药膏。”赵梦泽提醒道。

    王升依言照做，拿起干净的竹片，挑起些许药膏，而后细细地涂抹在赵梦泽的伤口上。

    “你倒是轻点！”赵梦泽吃痛，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王升闻言，连忙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每一下涂抹都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疼了赵梦泽。

    “赵先生，凭您的身手，方才完全可以躲开的，为何不躲？”

    赵梦泽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躲开？老夫为何要躲？这伤到脑袋，伤势便可大可小，到时候还不是由老夫自己说了算。”

    “反正老夫明日便要卧床不起，往后的事儿，统统与老夫无关了。赵王、安王的伤势，御医就可别再来找老夫了。”

    王升恍然大悟，低声道：“辛苦先生了。”

    “唉，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尤其是燕王府的。”赵梦泽叹了口气。目光瞥向王升，继续说道，“按你原先的计划，打算直接下药，实在是太过简单粗暴。”

    “两个皇子都成了残废，青衣卫必定会仔细彻查此事。”

    “虽说景仲华所制的药极难被察觉，但总归还是有被查出来的可能。”

    赵梦泽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如今赵王和安王大闹了一场，二人的伤势加重，便顺理成章了。”

    王升连忙顺着他的话恭维道：“这多亏了先生您，先生当真是高明！”

    “先生，那日究竟用了何药，只是在沉睡的赵王耳边轻语几句模棱两可之话，便能让赵王醒来后暴跳如雷，还心急火燎地去找安王的麻烦？”

    赵梦泽微微一笑，“老夫制作的一种迷香而已。此迷香一刻钟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无痕迹，不会留下丝毫的破绽。”

    “此迷香，最能勾动人心底深处潜藏的怒火……实不相瞒，老夫原本也未曾料到赵王对安王竟怨恨到如此程度，一醒来便急不可耐地要去找安王寻仇。当真是‘身残志坚’呐！”

    “......”王升闻言，一时语塞。

    赵王应不想如此“身残志坚”吧。

    当初他找上赵梦泽时，赵梦泽并未当场应允，而是问若是自己不同意此事，他当如何行事。是打算直接动手下毒，且那毒可是景仲华配的。

    他见赵梦泽猜到，担心赵梦泽届时会出手解毒救人，坏了大事，便如实相告。

    赵梦泽听闻他的回答后，沉默片刻，便让他莫要动手，此事交由自己来办。

    如今看来，赵梦泽出手布局，结果堪称完美。

    林院判给陛下的折子他偷偷瞧了，折子中对安王和赵王再次受伤的经过叙述详尽，字里行间都表明二位王爷伤残皆是是二位王爷起了争执，打斗所伤口二次严重受伤所致。

    ......

    李德海躬身，双手捧着一份折子，递呈给景熙帝。

    “陛下，林院判加急送送来的折子。”

    景熙帝接过折子，展开细阅，眉头越蹙越紧，原本平和的面色也逐渐阴沉下来。

    折子上的字迹工整，详细禀报了赵王和安王再次受伤的前因后果，以及一众御医连同赵梦泽的诊断结果。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唯有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响。

    景熙帝看完折子，脸色铁青，眼中怒意翻涌，猛地抬手将折子重重地掷于御案之上。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良久，他才缓缓重新开口：“李德海。”

    “奴才在。”李德海连忙应声。

    “你即刻动身去一趟云清山，去看看赵王和安王的伤势。”景熙帝沉声道：“命御医务必精心医治赵王和安王，待他们伤情稳定之后，便让御医护送他们回京。”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森寒，“让青衣卫全力以赴，好好查查，赵王和安王此次再次受伤，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是否有隐情！”

    “奴才遵旨。”李德海领了旨意，躬身退下。

    御书房内，转瞬之间便只剩下景熙帝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那，目光直直地望着御案上那份折子，眼神晦暗不明。

    他一直都清楚，明礼生性混吝不羁，行事作风向来乖张，常常不按常理出牌。

    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明礼此次竟会胡闹到这般地步，害人害己。

    景熙帝心中忍不住暗自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了明珏。

    明珏在文坛之上，文名斐然，一手左手书法更是出神入化，堪称一绝。在皇室历代皇子之中，都是极有文采的佼佼者。

    如今却落得左手筋脉尽断的下场，这双手书画的技艺，怕是就此毁于一旦了。

    景熙帝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疲惫袭来，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这一个个的，当真是没有一刻能让他省心。

    燕王府，书房内。

    裴明绪展开王升密信，快速浏览，薄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王双腿已废，安王左手已废……”他轻笑一声，“赵梦泽倒是聪明，这一番操作，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明绪将信笺缓缓凑近烛火，橘色的火苗瞬间舔舐着纸张。

    他静静地看着火焰吞噬信笺，待燃烧过半时，才不紧不慢地将燃烧的信笺丢进一旁的火盆之中，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

    “曾程。”裴明绪开口唤道。

    “殿下。”曾程闻声，拱手应道。

    裴明绪问：“赵王和安王遇刺一事，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依照您的吩咐，眼下重点监控了东宫、秦王府，还有魏王府的动静。”曾程回禀道：“魏王去了云清山，府上并无特别动静。”

    “秦王府上的幕僚张贤出府了两次，分别见了不同的人。只是张贤出行皆带了好手，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未能探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臣已派人追查那些人的底细。”

    裴明绪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接着问道：“那东宫那边呢？”

    “东宫的人倒是有一些动作，只是那些人极为谨慎，稍有察觉不对，便立刻中止了行动，很快就返回了东宫。”曾程的语气中满是遗憾，“咱们的人跟了许久，都未能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裴明绪闻言，陷入了沉思。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俊美却冷峻的面容。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眼中寒光一闪而过，随即吩咐道：“曾程，安阳侯的拜帖，你替本王回了，让他后日登门。”

    “是，殿下。”曾程连忙应下，只是脸上满是疑惑之色，显然不明白裴明绪为何突然提到安阳侯，还愿意见上一见。

    一旁的游杰同样满脸不解，眉头紧锁，不明白裴明绪这突如其来的吩咐究竟是何用意。

    裴明绪见状，轻笑一声，解释道：“既然东宫的人如此谨慎，其中必定有鬼。”

    他语气笃定，“不如唱一出大戏，让太子以为我们已不再全力追查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只要戏足够精彩，东宫之人必会放松警惕。”

    “安阳侯如今赋闲在家，身份又足够有分量，那就让他来帮我们唱这出好戏。”

    裴明绪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只是……”他语气一转，带着一丝冷意，“安阳侯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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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2 章 心虚

    “殿下！”宋昭月惊呼出声，美目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您要替我父亲谋……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而且还是正五品的要职？”

    话一出口，宋昭月便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中满是惊讶，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丝反对的意味，这显然不是一个女儿得知夫婿为父亲谋官时应有的反应。

    她忙掩饰道：“殿下，我……我只是太惊讶了。”

    旋即，宋昭月又轻声劝道：“殿下，父亲他本就不适合官场的波谲云诡，这事儿还是作罢吧。”

    “况且舞弊之事才刚尘埃落定不久，殿下此番为父亲谋官，定会对您的名声有损。”

    “再者，陛下那边也难以交代，恐生诸多麻烦。”

    裴明绪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长臂一伸，将宋昭月轻轻揽入怀中。

    “月儿，莫要紧张。”他温声说道，“我并非真要替安阳侯谋得这一官职，不过是借他来唱一出好戏罢了。”

    宋昭月依偎在裴明绪怀中，原本慌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对父亲安阳侯既无深切的怨恨，也没有什么父女之情之所以不愿裴明绪为他谋官，不过是不想让他因自己进了燕王府，便轻而易举地获取太多好处。

    毕竟，自打她嫁入燕王府，安阳侯府借着她的光，已然得到了不少利益。

    “月儿，你中毒一事，父皇至今未查出个所以然，也无意再继续追查下去了。”裴明绪解释道，“但你身为苦主，又是玄璋娘亲，父皇自是要补偿一二，赏你父亲一个官做做，便是顺理成章。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不过……”裴明绪话锋陡然一转，“这个官，安阳侯怕是无福消受。”

    “殿下想做什么？”宋昭月仰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裴明绪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让安阳侯……受点伤，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你看如何？”

    在月儿面前说出要让她父亲吃苦头的话，他心中总觉得有些发虚。

    尽管他清楚他们父女之间情分淡薄，可到底血浓于水，这事儿还是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宋昭月闻言，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震惊之色。

    “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裴明绪缓缓说道：户部尚书钱方乃是秦王的岳父，如今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恰好空缺。江西作为赋税大省，这一职位堪称炙手可热，秦王自然也觊觎。我打算举荐安阳侯担任此职。”

    “不过，在圣旨下达之前，我会安排人手乔装打扮，袭击安阳侯，让他……落下腿伤，只能卧床休养个半年之久。”

    说到此处，裴明绪又有些心虚地偷偷瞥了宋昭月一眼。

    宋昭月愣愣地看着裴明绪，一时之间竟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让她如何回？

    同意不是，反对好像也不是。

    毕竟，裴明绪还想拿父亲安阳侯来做局。

    她沉默片刻，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透过床帐，斑驳地映在她的脸上，令她的神色显得朦胧而难辨。

    “殿下，那之后又当如何？”宋昭月轻声问道。

    裴明绪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自是留下线索，让众人都以为此事是秦王的人所为。”

    宋昭月抬眸，“殿下是说，嫁祸秦王？”

    “正是。”裴明绪微微颔首，“伪造证据，让所有的迹象都指向秦王。”

    “而后，我便向父皇检举秦王，恳请父皇为安阳侯主持公道。”

    宋昭月黛眉微蹙，神色间带着一丝担忧：“秦王定不会承认。”

    “他自然不会认。”裴明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如此一来，我便有了与秦王正面交锋的契机。”

    “刺杀安王和赵王，栽赃我的幕后黑手，我怀疑是秦王，或是太子，亦或是他们二人都有参与。”裴明绪的声音低沉，带着寒意。

    宋昭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眼下他们行事都极为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和线索，让我无从下手。”裴明绪叹了口气，“我打算演这么一出戏，让他们误以为我已不再将追查凶手一事放在心上。”

    “毕竟父皇将二王遇刺一事压下，也并未责罚于我。在太子和秦王等人看来，我并未有任何损失，反而借此证实了我深得父皇信任。”

    裴明绪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待秦王和太子放松警惕，我暗中继续寻根究底，总能让我找到他们的破绽。”

    宋昭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裴明绪，语气中满是支持与信任。

    “殿下，您尽管放手去做。父亲向来深明大义，若是知晓他能助您洗清嫌疑，查明真相，他定然极为乐意配合。”

    “届时，我会大张旗鼓回府探望父亲，送上珍稀补品，让父亲好生休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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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3 章 匕首

    安阳侯府，福寿院。

    “侯爷，燕王府回帖了！”管家一路小跑，神情激动，一路奔至宋惕守面前，将烫金的帖子恭敬递上。

    宋惕守一把接过，双手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快速展开帖子，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待确认燕王殿下应允他明日前往拜见后，脸上的喜悦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喜形于色。

    “好好好！太好了！”宋惕守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小心翼翼地反复摩挲着帖子上的烫金字，仿佛那不是一张普通的帖子，而是世间最为珍贵、稀世难寻的宝物。

    明日，只要能在燕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再看在昭月的情分上，燕王必定会答应他谋官的请求，如此一来，他定能重新出仕，一展抱负。

    老太太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眉头微微蹙起。

    ““谨安，明日去燕王府，你可要切记谨言慎行。前些日子，各王府皆被围，燕王等皇子进宫数日才得以归来。直至今日，这其中的缘由都还未可知。”

    “如今看来，正是多事之秋，所以你到时候务必要多听少说，切莫主动求燕王替你安排官职。”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儿子明白。”宋惕守连忙应道，但语气中难掩兴奋，“不过，若是燕王殿下主动提及此事，儿子也不好推辞。”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这个一心想做官，却能力有限、官运不佳的儿子，心中满是无奈。

    “总之，你千万不要主动去求。若是燕王殿下吩咐你做事，你只管应下便是。”

    “是，母亲。”“是，母亲。”宋惕守嘴上虽应得爽快，可满脑子都是明日拜见燕王殿下的场景，恨不得时间能够瞬间流转，立刻到明日。

    言罢，他便起身告退，脚步匆匆，迫不及待地朝着库房走去，准备挑选明日拜见燕王殿下的礼物。

    穿过抄手游廊，到了库房。管家忙取出钥匙，打开了库房的大门。

    库房内皆是安阳侯府数代人积攒下来的珍宝古玩，宋惕守的目光扫过一件件珍藏，仔细思量。

    他先是拿起一盒色泽温润的田黄石，端详片刻后，又轻轻放下，觉得这礼物似乎不够贵重。

    接着，他看中了一套前朝的汝窑茶具，却又觉得太过雅致，恐不合燕王殿下的喜好。

    一番挑选之后，他最终选定了一柄镶嵌着璀璨宝石的匕首，匕首锋利无比，寒光凛冽。

    随后，他又挑了一尊雕刻精美的白玉观音像，一匣子色泽鲜艳的红宝石，以及一些造型别致的古玩摆件。

    柳氏不知何时来到了库房门口，瞧见他这恨不得将库房搬空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满。

    这些可都是安阳侯府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是将来要传给她儿子的！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宋惕守丝毫没有察觉到柳氏的到来，他满心欢喜地将挑选好的礼物一一命人打包，脸上洋溢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燕王面前侃侃而谈，深受赏识的场景。

    明日，定要好好表现！

    ......

    燕王府，前殿书房。

    宋惕守随着福顺踏入书房，他心跳却如擂鼓般，激动之情在这一刻攀升至了顶峰

    他万万没有想到，燕王居然会在书房见他。要知道，这书房乃是燕王平日里处理政务的机要重地，等闲之人根本无法踏入半步。

    这等安排，莫不是……意味着如今燕王殿下将自己视作心腹之人？一想到此，宋惕守的心便止不住地狂跳起来。

    “臣宋惕守，参见燕王殿下。”宋惕守按捺着心中的激动，恭恭敬敬地俯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裴明绪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册，闻言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安阳侯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冲着福顺道：“赐座。”

    福顺得了令，连忙快步上前，双手稳稳地将宋惕守扶起，扶他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侯爷请坐。”

    宋惕守一时间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落座，只敢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裴明绪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温和地落在宋惕守身上：“安阳侯近来可好？”

    “托殿下洪福，臣一切都好。”宋惕守忙不迭地回应，语气中满是谦卑与感激。

    上次拜见燕王殿下还是昭月回门那次。殿下当时冷若冰霜、不苟言笑，今日一见，却如此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冷面王爷的架势。

    “安阳侯这些日子赋闲在家，可还习惯？”裴明绪语气亲切，如同拉家常一般。

    宋惕守受宠若惊之余，又有些忐忑，但是心中为官的念头压过一切，忙答道：“回殿下，臣……臣实在不甚习惯。臣本就是个劳碌命，实在闲不住，只想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

    裴明绪闻言，微微一笑：“安阳侯一片赤诚之心，本王甚是钦佩。”

    “前些日子的舞弊一案，牵连甚广，安阳侯受了委屈，本王也深感惋惜。依本王看来，此事与安阳侯并无关联，不过是无端受了牵连罢了。”

    宋惕守闻言，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如今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空缺，本王会同吏部和户部说上一声。”

    裴明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这话听在宋惕守耳中，却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

    那可是正五品的官职，而且是个实打实的实权肥差！

    宋惕守瞬间又惊又喜，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动作之大，险些将椅子带倒。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臣……臣谢过殿下！殿下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

    裴明绪笑着摆了摆手，神色轻松，语气平和地说道：“安阳侯不必客气，回去安心等好消息便是。”

    宋惕守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道谢。

    他原本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开口向燕王殿下求助，没想到燕王殿下竟如此体贴入微，主动为他安排了如此好的差事。

    燕王果然是念着昭月的情分，对他另眼相看。

    他当真生了个好女儿！

    夜里，桃夭阁内，烛火摇曳。

    宋昭月纤指把玩着一把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匕首。那匕首在烛火映照下，光华流转，璀璨夺目

    “殿下，这匕首，我之前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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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4 章 乍闻

    宋昭月抬眸，看向对面的裴明绪，语气带着一丝回忆。

    “二哥宋杰希曾向父亲讨要过，说是喜欢得紧。”

    “父亲当时没舍得，说是这匕首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是难得的宝贝。”

    宋昭月抬眸，看向对面的裴明绪，眸中带着一丝笑意：“没想到，如今父亲竟然舍得送给殿下。”

    裴明绪接过匕首，指腹摩挲着刀柄上冰凉的宝石，打趣道：“不说别的，就凭这些宝石，这的确是把值钱的好匕首。”

    他从刀鞘中抽出匕首，刹那间，一道寒光闪过，映照出他那俊朗如雕刻般的面容，更添几分冷峻与英气。

    “福顺，取刀来。”

    福顺应声而去，很快便取来一把寻常长刀，恭恭敬敬地呈上。

    裴明绪接过长刀，目光微微一凝，将那宝石匕首对着刀身用力一砍。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长刀应声而断，断口整齐。

    而那匕首，却依旧寒光凛冽，毫发无损。

    “果然锋利。”裴明绪赞叹道，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过，他随即又皱了皱眉头，微微摇了摇头，“只是，这镶嵌的宝石，未免太过花里胡哨。”

    他看向宋昭月，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不如，命人改制一番，除去这些宝石，做成一把低调不引人注意的匕首，留给你防身之用。”

    宋昭月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如此珍贵的匕首，还是留给殿下用吧。”

    “这匕首小巧，更适合女子使用。”裴明绪坚持道，“我惯用长刀，且还有一把父皇御赐的匕首，亦是锋利异常。”

    “这匕首，留给你还是最为合适。”

    宋昭月见他这般执着，心中满是暖意，便也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裴明绪将匕首重新收入鞘中，笑着说道：看在这匕首的份上，届时给你兄长活动一二，往上升一级，当个侍读如何？”

    宋昭月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这匕首的确是宝贝，就当作是这匕首的还礼了。

    东宫，沉香袅袅，紫檀木书案上堆积着文书，裴明宗一身明黄色太子常服，眉头紧锁。

    “你说，燕王殿下举荐安阳侯宋惕守为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

    他不禁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疑惑，直直地看向一旁的张顺喜。

    “是，殿下，吏部的折子已经递了上去，只是圣上还未朱批。”张顺喜忙回道。

    裴明宗微微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江西清吏司……”他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户部尚书钱方可是秦王的岳丈，燕王突然想把宋惕守安插进户部，究竟是何用意？”

    “殿下，奴才愚钝，实猜不到燕王殿下何意。”张顺喜垂手侍立。

    太子殿下向来不喜做奴才的妄加揣测，每每发问，不过是自问自答而已。

    片刻之后，裴明宗的指尖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王此举，显然是想在户部安插自己的人手，以扩充势力。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在户部插进自己的亲信。只是那钱方和秦王，每次都百般阻挠，使得他的人始终无法进入户部。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燕王侧妃的父亲，安阳侯宋惕守能否顺利进入户部。

    燕王和秦王，究竟谁能技高一筹？！

    新仇旧恨，二人此番最好斗个你死我活，他正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扫尾之事，如今进展如何了？”裴明宗眸光一凛，忽而开口问道。

    张顺喜闻言，心头猛地一紧，身躯不自觉地微微一颤，忙俯身拱手，恭敬回道：“回禀殿下，尚在收尾之中。只因怕行事引得人侧目，故而每次行动都极为小心，是以进展不快，但估摸还有半月即可。”

    裴明宗眼神如刀，直射向他：“谨慎是好，但是也不能拖太久。趁着燕王和秦王对上，二人无暇旁顾，加紧扫清一切首尾，莫要留下任何隐患。”

    “是，殿下。”张顺喜忙不迭地应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王府。

    裴明瑞面上满是怒意，他冷哼一声：“燕王举荐宋惕守为户部江西清吏司郎中，究竟是何居心？！”

    “太子多次想要安插人手进入户部，皆未能得逞，燕王凭什么以为他的人此番就能顺利上位？！”

    张贤则躬身回禀道：“殿下，属下刚探得一则消息。”

    “讲！”裴明瑞眉头一挑。

    “燕王府的瑾侧妃，在燕王府被围之际中毒了幸而救治及时，才堪堪保住性命。”

    “只是凶手至今尚未查出，此事还被陛下压了下去，知晓的人不多。”

    裴明瑞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可知是哪一日中了毒？”

    “正是殿下回府那日。”

    裴明瑞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张贤继续说道：“这瑾侧妃中毒，陛下将此事压下，为了安抚苦主，说不定……”

    “说不定父皇会同意瑾侧妃父亲安阳侯任江西清吏司郎中，是吗？”裴明瑞打断了张贤的话，语气森冷。

    “正是如此。”张贤低眉顺眼，轻声应道。

    “不行！”裴明瑞断然拒绝，“江西乃是赋税大省，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油水颇丰，本王早已心中有人选，绝不容燕王的人染指！”

    张贤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若是陛下圣意已决，那咱们也着实没有办法。”

    裴明瑞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张贤瞧出他的不悦，连忙补充道：“不过，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户部有那钱大人在，届时只需挑出几个错漏，安阳侯这江西清吏司郎中的位子，也坐不了多久。”

    裴明瑞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冷哼一声：“那便暂且便宜安阳侯一段时间了！”

    更漏声声，京城夜色深沉。

    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伍，手提灯笼，沿着街道巡逻。

    拐过一条僻静小巷，忽闻一阵微弱的呻吟。

    “什么人？！”领头的兵丁警觉地停下脚步。

    “过去看看！”

    几人提着灯笼，循声而去。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条逼仄的小巷。

    一个身影蜷缩在墙角，形容狼狈，浑身是伤的模样。

    “什么人？！”兵丁厉声喝问。

    那人吃力地抬起头，借着灯光，兵丁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满是尘土的脸，赫然是安阳侯！

    “安，安阳侯？！”领头的兵丁惊呼出声。

    堂堂侯爷，竟被人打成这般模样！

    宋惕守嘴唇颤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救……救命……”

    翌日，安阳侯被人殴打重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奇闻。

    “堂堂侯爷，竟然被人打成重伤，真是闻所未闻！”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对侯爷下手？”

    “不知道啊，听说五城兵马司已经开始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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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5 章 开唱

    宋昭月对着铜镜细细端详，黛眉微蹙：“再白些。”

    白瑾闻言，又在她脸上轻扫脂粉，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被一层苍白取代，瞬间多了几分病弱的娇态。

    “娘娘，这般可还满意？”白瑾轻声问道。

    “嗯，甚好。”宋昭月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备礼，随我去安阳侯府。”

    白瑾应声，立刻吩咐人将早已备好的各色珍贵药材、补品送上马车。

    ......

    燕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队玄甲卫鱼贯而出，各个身姿挺拔，英姿勃发。

    他们迅速分成两队，一队在前开道，另一队则紧紧护卫在翟车后。

    百姓们远远瞧见燕王府的仪仗，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这是燕王府的玄甲卫，好大的阵仗！”

    “这是去哪儿啊？”

    “瞧那马车的方向，怕是往安阳侯府去了。”

    “莫非是燕王殿下要去探望安阳侯？”

    “非也非也，这是命妇专用的翟车，依我看，定是燕王府的瑾侧妃回府探望父亲。”

    宋昭月乘坐的马车，装饰得极为华丽，车身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饰以金银珠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轮滚滚，沿着街道缓缓驶向安阳侯府。

    马车内，宋昭月神色凝重，轻声叮嘱白瑾和朱缨，“待会见机行事，务必配合我将这探望安阳侯的戏唱得滴水不漏。”

    白瑾和朱缨连连点头，“娘娘，您放心，奴婢定会好好配合您的。”

    安阳侯府垂花门前，柳氏和宋杰明兄弟俩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燕王府的马车缓缓驶来，三人连忙整了整衣裳，准备上前迎接。

    马车缓缓停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宋昭月在白瑾和朱缨的搀扶下，莲步轻移，款款走下马车。

    她脸色苍白，步履略显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柳氏和宋杰明兄弟俩见状，皆是一惊，眼中满是诧异之色。

    瑾侧妃，怎的病弱至此？

    “母亲，父亲如今情况如何？”宋昭月轻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关切。

    柳氏连忙欠身答道：“回侧妃娘娘的话，侯爷伤势严重，大夫吩咐需卧床休养，目前还在调养之中。”

    “父亲......”宋昭月闻言，眼睛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连忙拿起帕子，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劳烦母亲带女儿去瞧瞧父亲。”

    柳氏不敢不敢怠慢，连忙在前引路，带着宋昭月一行人往宋惕守的院子走去。

    路上，她关切问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可是身子不适？”

    她虽不喜宋昭月如今过上了好日子，可心里也十分清楚，宋昭月好，长长久久的得燕王喜爱，安阳侯府才能跟着沾光。她的杰明，杰希有燕王这个靠山在，将来前途不愁。

    宋昭月可是府里的指望，可不能有失。

    宋杰明也跟着问道：“娘娘，可是身体不适？”

    宋杰希眼里也满是关切瞧着宋昭月，“娘娘若是不适，派人回来一趟看望父亲即可，何苦劳累您亲自走一趟？”

    宋昭月闻言，轻笑一声，母亲和二位兄长无需忧心，不过是前些时日不慎偶感风寒，身子略有不适罢了，如今已然大好。”

    柳氏抬眸，细细打量着宋昭月，见她虽说脸色依旧苍白，可眉眼间透着的精气神还算不错，一颗高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柳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关切之色“既是如此，娘娘往后更得好好调养身子，切不可有丝毫大意。这身子是自己的，可得精心照料着，千万别落下什么病根才是。”

    柳氏这番话，落在宋昭月耳中，却只让她觉得有趣至极。

    曾经，柳氏对她总是冷言冷语，动辄便打压欺辱，何曾有过这般和颜悦色的时候？如今，竟能从她口中听到如此慈母般关怀备至的话语。

    还真是……令人唏嘘。

    宋昭月微微垂眸，敛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嘲讽。

    再抬眸时，唇角却依旧噙着一抹温婉动人的笑意，让人瞧不出丝毫端倪。

    “母亲所言极是。”

    柳氏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只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

    她殷勤地引着宋昭月，继续往前走去，口中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种养生之道。

    宋昭月面上含笑，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波澜不惊。

    柳氏引着宋昭月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片修竹，来到宋惕守的院子。

    一行人步入正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宋昭月秀眉微蹙，如玉般的脸庞上，顿时挂满了担心。

    抬眸望去，只见宋惕守脸色苍白地躺在拔步床上，双目紧闭，模样凄惨。

    宋昭月见状，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她忍不住哽咽出声：“父亲！”

    她快步奔到床边，颤抖着手握住宋惕守的手。

    宋惕守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浑浊的视线聚焦在宋昭月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沙哑的声音唤道：“昭月……”

    “父亲，您还好吗？究竟是哪个丧心病狂的恶徒伤了您？”宋昭月紧紧握住宋惕守的手，泪如雨下。

    柳氏立于一旁，将宋昭月那副痛心不已的模样尽收眼底。瞧着她对侯爷这般关切看重，言语间担忧与牵挂，柳氏的眼眸之中，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她未曾料到，宋昭月对侯爷的父女之情竟是这般深厚。

    这可真是天赐的好事。

    宋昭月居然这般看重侯爷，想来血浓于水，父女连心，侯爷此次遭了大罪，宋昭月终究是坐不住了。

    这往后府里有什么事，让侯爷出面去求宋昭月，宋昭月定会应下，为安阳侯府在燕王面前谋取好处。

    想到此处，柳氏的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满足。

    宋惕守费力地抬起一只手，紧紧抓住宋昭月的衣袖，语气急促而又虚弱：“昭月，快…快去求燕王……”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许是牵扯到身上伤口，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连忙伸出手，轻抚他得胸口，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关切与焦急：“父亲，您莫急，慢慢说。您究竟想让殿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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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6 章 变数

    宋惕守喘息着说道：“查…查出凶手…还有…还有我的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

    他眼中满是期盼：“那日燕王府的人说…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很快…很快就能批下来……”

    宋惕守的呼吸愈发急促，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让我…我等着好消息…有人邀我饮酒，我一高兴…便…便应邀去了……”

    他艰难地回忆着：“在…在酒楼被人打晕…醒来…就在巷子里……”

    宋惕守越说越激动，气得眼眶泛红，语气中充满了悲愤：“一群…蒙面人…把我打成这样……”

    他紧紧抓住宋昭月的手：“昭月…你…去求燕王…帮我…保住…官职，我伤好了就……就可以上任。”

    白瑾和朱缨站在一旁，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满是对自家娘娘得佩服。

    当宋惕守话音刚落，两人便对视一眼。

    白瑾上前一步，轻柔地扶住宋昭月颤抖的肩膀，温言劝慰道：“娘娘，您这病刚好没多久，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大喜大悲，需静心调养，切莫伤了身子。”

    朱缨也忙上前，从另一侧扶住宋昭月，关切道：“是啊，娘娘，您可得多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宋昭月顺势倚靠在白瑾身上，螓首低垂，泪珠仍断线般滑落，低声啜泣道：“父亲……他伤得这般重……”

    语气里满是无尽的担忧与悲痛。

    柳氏见状，心中暗喜，面上却堆满了关切，也忙劝道：“是啊，娘娘，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好起来的，你莫要太过伤心，伤了身子。”

    “妾身与杰明、杰希都在这儿呢，定会尽心尽力好生照料侯爷，娘娘您尽管放宽心便是。”

    宋杰明和宋杰希听闻母亲所言，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是啊，娘娘，父亲就放心交给我们兄弟俩，您只管安心。”

    宋昭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柳氏母子三人，哽咽道：“母亲，大哥，二哥，父亲就拜托你们了。”

    她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轻声道：“我带了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来，希望能对父亲的伤势有所帮助。”

    白瑾和朱缨连忙从身后的侍女手中接过几个锦盒，打开来，只见里面盛满了珍贵的药材和补品，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连忙说道：“多谢娘娘费心，有了这些好药，侯爷的伤势必定能好得更快。”

    ......

    宋昭月一行人刚从宋惕守的院子出来，正欲前往福寿院探望老太太。

    斜刺里却见宋明烟带着侍女，脚步匆匆而来。

    宋明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敛衽行礼，恭恭敬敬道：“妾身见过娘娘。”

    宋昭月心中不禁诧异。

    这宋明烟向来张扬跋扈，这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恭敬有礼的模样。

    眼下这般瞧着，宋明烟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眉眼低垂间，竟还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弱之态。

    “免礼，起来吧。”宋昭月微微抬手，轻声说道。

    宋明烟依言起身，低眉顺眼地说道：“听闻父亲受伤，妾身特来探望。”

    宋昭月微微颔首，“父亲伤势颇重，你且去看看他吧。”

    柳氏在一旁瞧着，连忙开口说道：“烟儿，娘娘刚探望过你父亲了，这会儿我们正要去福寿院，你先去看看你父亲。”

    宋明烟并未应下，反倒抬起头，用满含哀求的眼神望向宋昭月，欲言又止，脸上神色满是犹豫。

    她贝齿轻咬下唇，终是鼓起勇气，低声请求道：“娘娘，妾身……妾身有要事想禀告娘娘，不知娘娘可否移步片刻？”

    宋昭月看着宋明烟满含哀求的眼神，心中疑惑。

    她眼尖地发现宋明烟右边额角发际线处，隐隐透着极小一块青色，似是淤青的痕迹。

    柳氏见宋昭月眉头微蹙，怕女儿又惹怒宋昭月，不禁心中一紧，再次催促道：“烟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也不迟，你先去看看你父亲要紧。”

    “娘娘……”宋明烟再次哀求地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妾身……真的有要事禀告。”

    宋昭月见她这般坚持，便点头允了。

    柳氏见宋昭月应允，本还想再劝上几句，但瞧见宋明烟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微微欠身，提议道：“不如就去娘娘出阁前的院子吧，那院子还保留着原样，清净又熟悉。”

    宋昭月神色淡淡，轻声说道：“母亲有心了。”

    ......

    宋昭月踏入久违的闺房，一股淡淡的兰香萦绕鼻尖，记忆的闸门仿佛瞬间开启。

    雕花木窗，轻纱幔帐，妆奁镜台，一切如旧，却又物是人非。

    她移步至榻前落座，白瑾和朱缨默契十足，分立于她的两侧。

    宋明烟则拘谨地坐在一旁的绣凳上，小心翼翼地只占了半边座位，身姿僵硬，一举一动都透着浓浓的不自在。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宋昭月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落在跟前宋明烟身上。

    宋明烟不安地绞着帕子，怯怯地抬眼，瞥了眼白瑾和朱缨，欲言又止。

    犹豫片刻后，她才压低声音，嗫嚅着说道：“娘娘，可否……让她们先退下？”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她们皆是我心腹，无需避讳，你但说无妨。”

    宋明烟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说道：“娘娘，妾身……妾身听闻，安王和赵王遇刺了……”

    宋昭月的目光骤然一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消息，你从何处得知？”

    安王和赵王遇刺的消息，被景熙帝严密封锁，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宋明烟深居简出的高门妇人，她的夫婿也不过是个尚未出仕的公子哥，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如此机密的消息。

    即便英国公知晓此事，也绝不可能将这等秘辛告知宋明烟。

    一瞬间，无数猜测在宋昭月心头闪过。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明烟的神情，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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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7 章 英国公府

    宋明烟额头汗珠更密，声音细若蚊蝇：“妾身……妾身曾在夫君醉酒之际，无意间听闻他口中嘟囔着安王和赵王遇刺……”

    宋昭月闻言，神色凝重。

    宋明烟继续道：“后来……妾身便多留了个心眼，暗自留意着夫君的一举一动。那日，又偷听到……夫君醉后在房内喃喃自语，说着父亲不是讲过，安王和赵王遇刺，燕王便要大势已去了吗？跟着安王，英国公府就能飞黄腾达了……”

    宋昭月心中顿时大惊，掀起惊涛骇浪，但她面上仍是波澜不惊，语气沉稳：“此事我并不知晓，不过依我看，这事儿事关重大，你且当作从未听过这些话。”

    她双眸微眯，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警告的意味，郑重地告诫道：“此事万不可声张，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宋明烟听了，紧张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恐惧之色。

    自偷听到这个消息后，她便寝食难安，日夜惶恐。

    她虽不知这消息真假，但知此事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于是，她一直盼着能寻个机会见到宋昭月，平日里便时刻留意着燕王府的一举一动。

    今日，听闻宋昭月回府探望父亲，她心中一喜，赶忙跑去跟婆母英国公夫人说，自己也要回府探望受伤的父亲。

    这理由合情合理，婆母不好拒绝，这才应允了她。

    宋昭月望着眼前瑟缩不安、满脸憔悴的宋明烟，语气柔和了些许：“姐姐，你在英国公府过得可好？”

    她心里清楚，自己与宋明烟之间并无深厚的姐妹情谊，宋明烟今日肯将这个消息告知她，必定是有所求。

    更何况，她分明看到了宋明烟额头上那若隐若现的淤青，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不过，只要宋明烟有所求，便会老实听话。

    宋明烟立刻从绣凳上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宋昭月面前，泪流满面：“娘娘，从前是妾身不懂事，妾身知错了。”

    她哽咽着，泪如雨下：“求娘娘救我……让妾身同夫君和离……”

    宋昭月见状，微微抬手，示意白瑾将宋明烟扶起来。

    快步上前，一把将宋明烟扶起，在绣凳上坐好。

    “究竟发生了何事？”宋昭月语气关切，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

    宋明烟犹豫片刻，缓缓撸起袖子，露出上面斑驳的伤痕。

    只见那手臂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宋昭月瞧了，眉头紧紧皱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妾身夫君……英国公二公子林贺……他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宋明烟的声音颤抖。

    “此事……你没和父亲母亲说吗？”宋昭月蹙眉问道。

    这喝醉酒便对媳妇拳脚相加的男子，当真是个毫无担当的人渣，只会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喝了酒想耍酒疯，为何不去找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子！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打不过，便专挑弱势女子来逞威风！

    她虽与宋明烟平日里关系不睦，但也见不得一个弱女子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

    ““说了……”宋明烟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父亲说……林贺是喝多了，让我再贤良些，好生伺候他，他便不会再打我了。母亲说……让我忍忍，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说到此处，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失声痛哭起来。“可我怀了孩子……孩子……孩子还是被他生生打没了……”

    宋明烟哭得肝肠寸断，绝望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下来。

    “求娘娘……救救我……我想和离……”

    她紧紧抓住宋昭月的衣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神中充满了祈求。

    宋昭月眉心微蹙：“父亲和母亲都怎么说？”

    宋明烟哽咽道：“是，父亲说和离有辱门楣，母亲也只能听父亲的。”

    宋昭月追问：“那祖母呢？老太太怎么说？”

    宋明烟泪眼朦胧，抽噎着说道：“老太太说……让我再忍忍，莫要轻易和离，说看林贺会不会改。”

    “老太太还亲自登门拜访了英国公老夫人，当时林贺信誓旦旦地保证会改，之后确实好了一段时间。”

    “没想到，如今又旧态复发。身上的伤便是他近来又打出来的。”

    宋昭月轻轻点了点头，沉吟片刻：“你且安心等着，”她语气坚定，“只要你想和离，我会想办法支持你和离的。”

    她目光落在宋明烟身上，接着说道：“如今父亲受了重伤，你不如在府里住上一段时间，也好尽尽孝道，好好照顾父亲。”

    宋明烟闻言，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仿若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忙不迭地应道：“多谢娘娘！”

    宋昭月揉了揉眉心，吩咐白瑾：“去福寿院同老太太说一声，就说我身子有些不爽利，先行回府了。”

    “还有我和姐姐说好了，她这几日在府里侍疾，也算帮我尽下孝。”

    “我过些时日再来看父亲和老太太。”

    白瑾领命，福身去了。

    福寿院里，檀香袅袅。

    白瑾将宋昭月的话原原本本禀报给老太太。

    老太太听闻，面上瞬间浮起浓浓关切之色，眉眼间满是担忧，急切道：“哎呀，娘娘身子既有些不适，那便赶紧回府，好生将养着。老身这儿恰好藏有一支顶好的山参，年份足、品相佳。”

    “白瑾姑娘，你且将这山参带回去，给御医瞧瞧，看能不能派上用场。待娘娘身子大安，老身再去燕王府看望娘娘，也好问问娘娘的安好。”

    “是，多谢老夫人。”白瑾恭敬地应道。

    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立刻拿出一个绣着祥云纹的荷包递给白瑾，说道：“辛苦白瑾姑娘跑一趟了。”

    白瑾双手接过，盈盈一拜：“奴婢应该做的，谢老太太赏。”

    白瑾离去后，老太太转头看向柳氏和两个孙儿宋杰明、宋杰希。

    “杰明，杰希，你们兄弟二人去看看你们父亲，好生照看着。”老太太吩咐道。

    宋杰明和宋杰希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而后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老太太和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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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 章 醍醐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柳氏身上，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明烟若是还是想和离，便依了她吧。”

    “谨安那里，我自会去说。”

    往昔，昭月对府中诸事多是冷淡疏离，从未流露出几分热络。

    可今日一见，才知她心底深处仍是念着这骨肉亲情的。瞧着明烟在那英国公府里过得凄凄惨惨、受尽苦楚，她便起了恻隐之心，生出帮扶之意。

    否则，她又怎会特意差遣侍女前来传话，还特意说明烟可在家中多住些时日，也好替她尽尽孝道。

    看样子，明烟定是求了昭月，而昭月支持她和离。这有了昭月支持，想来瑾安即便心中有所顾虑，也断然不会再出言反对了。

    柳氏闻言，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地给老太太行了个礼：“多谢母亲成全。”

    老太太看着柳氏，又是一声叹息。

    “齐大非偶……当初英国公上门提亲，老身就觉着不妥，苦口婆心地劝过你们，可你们偏不听。你和谨安铁了心要促成这桩婚事，如今生生害了明烟一生。”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悠远。

    “日后，明烟和离归家，你们二人还在，她多少能有个依靠，日子也能安稳些。可一旦你们老了，不在了，明烟便只能仰仗兄嫂的鼻息过日子了。到那时，她的日子，可就难说了……”

    柳氏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悔恨交加。

    谁曾想到，当初看着温文尔雅的英国公府二公子，竟是个喝醉酒就打女人的混账东西！

    她竟将女儿推入了火坑，害了女儿一生。

    ......

    宋昭月一进燕王府，未回桃夭阁，而是脚步匆匆，径直去了前殿书房。

    书房内，裴明绪正伏案批阅公文，闻声抬眸，见是宋昭月，赶忙搁下手中的笔，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引着她到一旁的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睛上，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得眼睛都哭得这般红了？”

    宋昭月轻轻一笑：“殿下，此番去探望我父亲的伤情，总该哭上两声，做做样子才是。”

    裴明绪心中满是心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大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辛苦你了，难为你事事都要这般周全。”

    宋昭月乖巧地靠在他怀里，而后抬起头，神色变得凝重：“殿下，我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裴明绪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英国公府的二公子林贺，已然知晓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

    “他还口出狂言，说英国公府会跟着安王飞黄腾达。”

    裴明绪剑眉微蹙，神色凝重：“月儿，这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

    宋昭月轻声道：“殿下，我长姐宋明烟，便是嫁给了英国公府的二公子林贺。”

    “这消息，正是她亲口告知于我。”

    “今日我回府探视父亲，恰巧长姐也回去了。她言称有要事与我相商，我便应允了。”

    “长姐告知我，林贺酒后失言，透露了安王和赵王遇刺之事，还口出狂言，称英国公府即将跟着安王飞黄腾达。”

    裴明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英国公府也牵扯进来了，怕是与二位遇刺一事脱不了干系了。”

    “英国公府虽为开国公府，昔日也有过辉煌之时，但这些年来，早已不复当年鼎盛，远不及如今的成国公府。

    “英国公在朝中也不过挂着个虚职，并无多少实权。府中也并无什么出息的子弟，皆是平庸之辈。”

    裴明绪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看样子，英国公是将宝押在了安王身上，想博一个从龙之功。”

    “只是，英国公为何偏偏押宝安王？”

    宋昭月听着裴明绪的话，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不禁脱口而出：“殿下，您说这遇刺一事，会不会同安王自身也脱不了干系？”

    “月儿，你是说？”

    “殿下，安王会不会自导自演了这出遇刺大戏？又或者是他早已知晓此事，却故意顺水推舟，来了个苦肉计？”宋昭月坐直身子，将心中的猜测娓娓道来。

    裴明绪闻言，神色一震。

    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

    他竟从未想过，安王会是自导自演！

    他一直被安王遇刺的表象所迷惑，从未想过这位遇刺的皇弟，或许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月儿，你说的极有可能！”裴明绪眸光闪烁，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悔，“我竟一叶障目了！”

    “若真是安王自导自演，那这心思，可就深沉得可怕了。”

    若安王的后手安排得足够妥当，这一番谋划，极有可能一石三鸟。太子、秦王以及自己，都极有可能被安王算计，沦为他夺嫡之路上的垫脚石。

    一旦太子、秦王和自己倒下，安王在夺嫡之路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便只剩下魏王。而安王身为嫡出的身份，恰恰能很好地弥补夺嫡对上魏王时，他的种种劣势。

    想到此处，裴明绪的眼神愈发冷冽。

    好在，他已废了安王左手，断了他的夺嫡之路。

    即便安王真是幕后黑手，有再多谋算，也无力回天，再无夺嫡的资格。

    “月儿，”裴明绪看向宋昭月，语气中带着浓浓赞赏，“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昭月微微一笑，“殿下谬赞了，妾身也不过是突发奇想，些许猜测罢了。”

    “眼下，我即刻加派人手，暗中彻查安王和英国公府，”裴明绪沉声道，“定能有所发现。”

    “不过，”他话锋一转，“同秦王对上的大戏，更是要好好唱了，这要迷惑的看客又加了一人。”

    宋昭月笑道：“殿下英明。”

    ......

    五城兵马司衙门内，杨封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都查清楚了？”

    “回大人，卑职等多方查证，打伤安阳侯的，千真万确是秦王府的侍卫，人证物证皆在。”副指挥使王安躬身禀报，声音低沉。

    “那那些行凶的侍卫呢？如今在何处？”

    “回大人，事发后，那些侍卫皆已出京，如今不知所踪。”

    杨安顿时只觉头痛欲裂，心中暗自叫苦，这可如何是好？

    如今安阳侯遇袭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皆在瞩目。

    燕王府的人又多次催促他缉拿真凶，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真凶，却发现竟然是秦王府的侍卫。

    此事牵扯到燕王、秦王两位亲王，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这该如何向上禀报此事？

    正当杨封在这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际，一名小吏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入内禀报。

    “指挥使，燕王府曾典簿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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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9 章 折子

    杨封听闻“燕王府曾典簿”这几个字，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就想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王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拉住杨封的衣袖，急切劝道：“大人，使不得啊！”

    “上次曾典簿来，您不在，他可是老大不高兴，放言您若再不见他，他便要请燕王殿下来这五城兵马司了！”

    想起上次独自面对曾程那张利嘴，被损得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场景，王安至今仍心有余悸。

    这次，他说什么也不愿一个人扛了，独自面对那难缠的曾程了。

    杨封听到燕王的名号，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硬生生停了下来。无奈地抬手揉了揉脸，强挤出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

    “哎，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就见见这曾大人！”

    王安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也知躲不过，之前还次次躲！

    杨封带着王安正要往外迎，还没走出两步，便见曾程大步流星，气势汹汹地迎面而来。

    只见曾程身着玄色直缀，腰间玉带勾勒出挺拔的身姿，行走间衣袂翻飞，颇有几分气势。

    杨封见状，连忙满脸堆笑：“什么风把曾大人吹来了？快里面请，里面请！”

    那热情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情谊深厚的老友。

    曾程嘴角微微上扬，皮笑肉不笑，拱手道：“杨大人，您可真是大忙人啊，想见您一面，实在是难如登天呐！”

    杨封讪讪一笑，打着哈哈道：“下个月陛下要驾临西山行宫狩猎，所以近来事多，事多。”

    曾程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道：“辛苦杨大人了。我家殿下特地让我来问问，那袭击安阳侯的凶手，追查得怎么样了？”

    杨封神色瞬间变得犹豫起来，踌躇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开口：“这......这.......”

    曾程眼睛一眯，直视杨封：“杨大人，可是已经寻到了？既然如此，为何又不说呢？”

    杨封艰难地挤出一句：“确实……查到了一些眉目，不过……这还在进一步证实当中。”

    曾程步步紧逼：“到底查到是谁了？还需证实什么？下官可是听闻，你们不仅查到了凶手，连证据都一并查到了。”

    杨封一听，心里暗叫不好，曾程是有备而来。他立即看向王安，眼里满是怀疑：是不是你这小子走漏了消息？

    王安连连摇头，满脸的冤枉：大人，属下冤枉啊！

    曾程见状，轻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地说道：“杨大人莫要再看王大人了，下官的消息，可不是从您这五城兵马司这里得来的。”

    杨封面露难色，满脸为难地说道：“查出的凶手竟是秦王府的侍卫，这…这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曾程神色一正，严肃说道：“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了人证和物证吗？只管如实禀报上去，至于信与不信，自有陛下和各位大人定夺。”

    他语气一转，咄咄逼人：“你说是不是，杨大人？”

    “你这折子，莫不是要我请燕王殿下来，由殿下亲自请您写？”

    想到燕王那冷面王爷，杨封顿时冷汗涔涔而下。他心一横，牙一咬，硬着头皮说道：“曾大人莫急，下官这便来写！”

    曾程手一伸，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架势仿佛在说：你今日若不写，我便不走了！

    杨封满心无奈，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案前，磨墨提笔。

    曾程目光锐利，紧盯着杨封笔走龙蛇，一字一句地写下奏折。

    墨迹在雪白的纸张上缓缓晕染开来，杨封此刻的心情，也随着这墨迹一点点变得沉重而暗沉。

    尤其是写到“秦王府侍卫”这几个字时，他只觉手中的笔重逾千斤，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下定决心写了下来。

    杨封写完最后一个字，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座沉重的大山。

    他抬手唤来小吏，将奏折递了过去，声音疲惫地说道：“送往司礼监。”

    小吏领命，快步离去。

    曾程这才拱手作别：“杨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便不叨扰了，告辞。”

    杨封如蒙大赦，额头上的冷汗还未干透，脸上却已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说道：“曾大人慢走。”

    待曾程身影消失在门口，杨封立刻捂住额头，脚步虚浮地向后一倒，险些跌坐在地。

    王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关切地问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杨封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颤抖：“头疾…这老毛病又犯了…这几日须得静养…”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丝帕，捂住额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这几日，五城兵马司的事务，就交给你了…”

    说完，不等王安回应，杨封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王安一人呆愣在原地。

    王安望着杨封远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那奏折，白纸黑字，已然递了上去，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秦王知道后，岂能善罢甘休？届时，五城兵马司怕是要被秦王扒下一层皮来。

    杨封倒是躲得干净，将这烂摊子一股脑儿地丢给了他。

    王安心中暗自咒骂杨封老奸巨猾，却又无计可施。

    按规矩，指挥使告假，副指挥使便是不能告假的。

    更何况，他的告假，须得杨封批准。如今杨封自己躲了起来，哪里还会批他的假？

    ......

    五城兵马司的折子送到了御案上，景熙帝刚看完了折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时，李德海脚步匆匆，疾步入殿，躬身禀道：“陛下，燕王殿下此刻正在殿外求见。”

    景熙帝闻言，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

    “明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他这时候来，是做什么？”

    李德海垂首道：“奴才不知，燕王殿下只说有要事求见。”

    景熙帝微微沉吟，随手将手中的折子扔回案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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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0 章 姜还是老的辣

    未几，李德海便引着裴明绪踏入殿内。

    裴明绪身姿修挺，步履沉稳，入殿之后，当即撩起衣摆，屈膝跪地，恭敬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景熙帝微微抬手，语气平和：“起来说话。说吧，你有什么事要见朕？”

    裴明绪缓缓起身，目光坦然地望向景熙帝：“父皇，儿臣听闻，五城兵马司已查到袭击安阳侯的凶手。”

    “哦？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五城兵马司才刚递上折子，你就知道了？”景熙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裴明绪神色诚恳，如实回禀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对这桩案子一直颇为上心，故而消息知晓得快了些。”

    景熙帝轻哼一声，直直地盯着裴明绪：“如此说来，那你也知道，凶手是谁了？”

    裴明绪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儿臣知晓。只是...只是儿臣有些想不通，大哥为何要这样做？”

    “后来儿臣多方打听，才得知，大哥欲举荐胡文斌出任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而这胡文斌，曾在秦王府当过门客。”

    景熙帝闻言，神色微微一凛，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你的意思是，秦王举荐自己的人不成，便命人袭击了安阳侯？”

    裴明绪神色笃定，再次点头：“儿臣以为，大抵如此。”

    景熙帝定定地看了裴明绪片刻，忽然语气一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明绪，你今日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往日里，前你可不会这般直言不讳，说兄弟的不是。”

    裴明绪眉头皱起，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和愤懑，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父皇！”

    “儿臣是被逼无奈！”

    “儿臣莫名遭人陷害，玄璋和侧妃也险些遇险。经此一事，儿臣若再不长点心眼，怕是性命难保！”

    裴明绪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赌气，一丝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孩子试探父亲一般。

    “府中下毒一事尚未查清，至今凶手至今未寻到。儿臣便想着安阳侯平日里也算勤勉，而侧妃为儿臣诞下了玄璋，此番又替玄璋挡了灾，便想举荐安阳侯，也好补偿侧妃一二。”

    “可如今，安阳侯竟被秦王府的侍卫打成重伤，闹得沸沸扬扬。儿臣，如今不过是想弄明白，大哥究竟有没有将我这个弟弟放在眼里，意欲何为？”裴明绪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和无助。

    景熙帝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那你说说，你如今意欲何为？”

    “儿臣...儿臣也不知道想做什么。”裴明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迷茫。

    “儿臣只想自保，只想知道，究竟是谁要陷害儿臣，又为何要如此加害于玄璋！”裴明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向父亲寻求庇护。

    景熙帝看着裴明绪这副委屈的模样，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他为帝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当年那些与他争斗的兄弟，都没能斗得过他，早已作古。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一直在暗中调查，想查清刺杀明珏和明礼幕后凶手究竟是不是裴明绪。

    然而，查到的线索越多，他心中的疑虑就越重。

    那些指向明绪的线索，太过完美，让他心生疑虑。他已命人暗中调查所有皇子，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景熙帝微微叹了口气：“明绪，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朕定会彻查到底，绝不会冤枉于你。但倘若最后查明是你所为，朕也绝不姑息。”

    裴明绪双膝跪地，身姿笔直，语气铿锵有力：“父皇明鉴，若这些事当真为儿臣所为，儿臣甘愿任凭父皇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景熙帝微微颔首：“至于安阳侯一事，朕自会处置，不会委屈了你。”说到此处，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恼火。

    户部尚书钱方乃是秦王的岳父。当当初他将钱方嫡长女赐婚给秦王，本意是为秦王增添助力，平衡朝堂势力。却绝非允许户部成为秦王一手遮天的后花园！

    裴明绪闻言，再次躬身谢恩：“儿臣谢父皇圣明。”

    “你起来吧，待会且去后宫看看淑妃。淑妃得知宋氏中毒之事，十分忧心，念叨了多日。”景熙帝淡淡吩咐道。

    裴明绪当即领命：“是，父皇。”

    他并未追问下毒凶手一事，父皇也未提及。

    但他已然知晓，坤宁宫死了嬷嬷和数名宫人太监，皇后娘娘也因此病倒，如今正静心养病。父皇只命太子妃和安王妃前去侍疾。

    可惜景仲华的药，至今尚未研制妥当。

    ......

    永福宫正殿，淑妃神色间满是关切，急切问道：“明绪，宋氏如何了？”

    “姨母放心，宋氏已无大碍，毒性已解。只是这次伤了身子，损了些气血，府医和御医都说，需得好好将养些时日。”裴明绪温声道。

    淑妃闻言，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迟疑地问道：“那……可会伤及子嗣？”

    裴明绪忙安抚道：“姨母放心，府医和御医都仔细诊脉过了，并无大碍，不会影响子嗣。”

    淑妃听闻，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她颔首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语气忽然一转，压低了声音道：“明绪，陛下悄悄收了皇后的凤印，此事宫中知晓之人甚少。皇后如今称病静养，这宫权，如今都暂且由我掌管着。”

    裴明绪闻言，拱手行礼：“辛苦姨母了。”

    淑妃轻叹一声，摆了摆手：“这算什么辛苦，只是眼下不好轻举妄动。”

    “皇后如今这般模样，若是再对她做什么，反倒显得我容不下人，徒惹陛下生厌，让她借机卖惨乞怜。”

    “不然，依着我的性子，定要让她好好尝尝苦头！”

    裴明绪闻言，神情一肃，郑重劝道：“姨母息怒，眼下确实不宜妄动。”

    “只是，还请姨母务必莫要短了坤宁宫的用度，御医那边也需及时去请脉，万事周全为上。”

    淑妃轻轻颔首，应道：这个你放心，我省得。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自然不会让人抓住错处，落人口实。”

    裴明绪微微颔首，“有劳姨母了。”

    “明绪，皇后病倒失势，我趁机往坤宁宫里塞了些人。”

    “昨日刚传回消息，说是皇后身边新提拔上来的一个嬷嬷，是安王的人。不仅如此，安王在坤宁宫还安插了好几个眼线。”淑妃语出惊人。

    裴明绪闻言，心中猛地一震，犹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淑妃，沉声道：“姨母，此事当真？”

    淑妃见他如此反应，知道他已然明白其中关窍，便肯定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我还能诓你不成？”

    裴明绪眼神微凝，心中思绪飞转，片刻后，他再次看向淑妃，语气郑重道：“姨母，此事至关重要，还请姨母务必继续监视那些人。”

    “切记，莫要打草惊蛇，以免惊动了安王。”

    ......

    秦王府，裴明瑞得知五城兵马司呈上的折子内容时，顿时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

    他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是谁？竟敢把这个黑锅扣在本王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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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1 章 贪心

    裴明瑞怒火中烧，几欲立刻奔赴五城兵马司，问个清楚明白。

    好一个五城兵马司！

    居然敢上奏袭击安阳侯一事乃他秦王府侍卫所为，将这件事扣在他头上。

    杨封那厮，怕是不想再戴他那顶乌纱帽了！

    “殿下！”张贤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殿下息怒，五城兵马司既敢将折子递上去，必然是查到了什么。咱们切不可贸然行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弄清楚他们究竟查到了些什么。”

    裴明瑞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本王从未让人干这件事！”

    说着，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直直地射向张贤，“是你擅自下的令？还是谁？”

    张贤被这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忙道：“殿下，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擅自做主啊！”

    他顿了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属下刚刚已经派人去查了，发现府里少了六名侍卫。”

    “问了其他人才知，自安阳侯遇袭那日，这六人便称奉了命令外出办事，而后便告假至今未归。”

    书房内，气氛骤然凝滞。

    裴明瑞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案上，红木小几发出一声闷响：“好，好得很！有些人的手还真是长，居然伸到我秦王府来了！”

    “快给本王去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六个人给本王找出来！”

    张贤领命，正欲退下。

    “慢着！”裴明瑞忽然叫住他，眸光深沉，“燕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张贤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裴明瑞一眼，才低声道：“燕王……刚进宫了一趟。”

    “砰！”一声巨响，裴明瑞猛地掀翻了手边的小几，茶盏滚落在地，碎瓷片四溅。

    他脸色铁青，双目几欲喷火：“燕王定是进宫告状去了！不行！本王不能坐以待毙！”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向来只有本王给别人扣黑锅，还从未有人敢给本王扣黑锅！”

    裴明瑞猛地停下脚步，冲着书房外大喊。

    “来人！”

    “备车，本王要进宫！”

    ……

    东宫之中，裴明宗正全神贯注地左右端详着自己刚刚写完的“静”字。

    “殿下，五城兵马司的关于安阳侯遇袭的折子递到御前了。”张顺喜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

    “哦？”裴明宗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皮也未抬一下。

    “五城兵马司查到此事是秦王府的侍卫所为。而且，今日燕王殿下进宫之后，秦王殿下也进宫了。”李福又补充了一句。

    裴明宗放下手中笔，目光转向张顺喜，面上闪过一丝惊讶：“竟然是秦王干的？!”

    他冷哼一声，“不过，秦王向来嚣张跋扈，做出这种事倒也不足为奇。”

    一个江西清吏司郎中，惹得燕王和秦王争相进宫，真是有趣。

    裴明宗不禁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冷意。

    父皇居然想让这个安阳侯任江西清吏司郎中，真是偏心燕王。

    秦王倒是出手果断，直接将安阳侯打伤。

    这样一来，安阳侯没有个半年时间，怕是别想从榻上起身了，这江西清吏司郎中的职位，他也别想再觊觎了。

    只是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空缺，如今父皇也定不会让那胡文斌任职。

    裴明宗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若是操作得当……

    这个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是不是就能落入他东宫的手中了呢？

    江西清吏司郎中，这可是个肥差。

    ……

    燕王府，桃夭阁内，欢声笑语不断。

    裴明绪手持一根红木棍，正兴致勃勃地逗弄着绕着他跑来跑去的珩儿。

    “珩儿，快来抓！”裴明绪故意将木棍抬高，语气里满是戏谑。

    珩儿迈着小短腿，一次次跑着，蹦跳着，努力去够那根红木棍，急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宋昭月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父子二人玩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珩儿，到娘亲这里来。”宋昭月柔声唤道。

    听到娘亲的声音，珩儿立刻放弃了追逐木棍，转身奔向宋昭月，动作灵巧地爬到她怀里，奶声奶气地抱怨：“娘，父王坏！”

    裴明绪朗声大笑起来：“珩儿，父王可不是欺负你，这是在锻炼你的敏捷和反应呢！”

    他走到宋昭月身旁坐下，伸手轻轻刮了刮珩儿的小鼻子：“你想想，你是不是比上次，能更多次够到木棍了？”

    珩儿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认真地思考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宋昭月无奈地看了裴明绪一眼，递给他一个“你啊”的眼神。

    裴明绪挑眉一笑，笑容里满是得意。

    宋昭月摸了摸珩儿汗湿的额头，白瑾轻步上前，递上一方雪白的巾帕。

    宋昭月接过巾帕，细致地替珩儿擦去额头的汗珠，又接过一块干的巾帕塞在他背上。

    “白瑾，晚些睡前再替珩儿擦洗换衣裳。”

    “是，娘娘。”白瑾恭敬地应道。

    “娘，讲故事。”珩儿小手扒拉着宋昭月的脖子撒娇。

    “好。”宋昭月轻轻拍了下小家伙的胖屁股，“坐好，娘这就给你讲。”

    “嗯。”珩儿重重点头，立马调整姿势在宋昭月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珩儿靠在宋昭月怀中，听着她温柔地讲故事，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渐渐地睡着了。

    见珩儿睡熟了，宋昭月小心翼翼地将他交给白瑾：“抱他去擦洗一下，哄他安睡吧。”

    白瑾抱着珩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宋昭月看着白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看向裴明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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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2 章 回京

    宋昭月娇嗔道：“殿下惯会说笑，锻炼珩儿敏捷和反应，也不至于用这法子。”

    “法子多了去，何必非要逗他？”

    “殿下，珩儿还小，还能被你糊弄过去。”

    “等他大了，瞧见我们怎么逗不撸，反应过来，看你怎么收场。”

    裴明绪伸手一把揽住宋昭月，笑道：“珩儿这不还小嘛。”

    “待他大点，我便换个法子。”

    他顿了顿，又道：“这小子力气真是大，刚才若不是抓的牢，险些被小胖子将木棍抢了去。”

    宋昭月掩唇笑道：“知道珩儿的厉害了吧？”

    裴明绪搂紧宋昭月，点头道：“是，珩儿厉害，以后有我们父子保护你。”

    宋昭月轻轻点了点头，眸光流转，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起来，殿下今日进宫了，陛下怎么说？”

    裴明绪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父皇说会处置。”

    “不过后面秦王也进宫了，听说是同父皇喊冤。”

    他冷笑一声：“你看，我们这不就闹起来了。”

    宋昭月眉心微蹙，问道：“殿下，那接下来怎么收场？”

    裴明绪胸有成竹：“那还不是有太子吗？”

    “这江西清吏司郎中空不了太久，若是太子有心，便会行动。”

    “届时正好让他当个幕后黑手。”

    “只要太子敢伸手，都不需我出手，秦王定会咬着他不放。”

    “那之后便没有我什么事了。”

    宋昭月沉吟片刻，道：“太子若是不动呢？”

    裴明绪轻笑：“那便再添一把火。”

    “总归要让他动起来的。”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依偎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宁静。

    ......

    翌日，燕王府前殿书房内，王升立于裴明绪面前，禀报道：“殿下，英国公府那边，咱们终于是查到了一些眉目。”

    裴明绪抬眸：“说。”

    “英国公府暗地里与安王来往甚密，关系非同一般。””

    “赵王和安王遇刺前，英国公府世子林涵出了城，至今未归。属下已命人追查其行踪。”

    裴明绪闻言，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吟片刻：“不必让他回京了。”

    “找到林涵，伪装成魏王的人，将他关起来。行事务必干净利落，切莫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切记，莫要暴露了我们的身份，想办法从他口中撬出有用的东西来。”

    王升领命：“是。”

    他接着道：“还有一事。”

    “安王府里生了二公子的妾侍林氏，是英国公的外室之女。安王妃并不知晓林氏的真实身份，只当是门客献上的美人。”

    “她对这生了安王府二公子的林氏颇为不满，时常责罚。”

    裴明绪眉头微蹙：“将林氏的身份透给安王妃，看看她会如何做。”

    王升再次领命：“是。”

    裴明绪又问：“赵梦泽何时能回府？”

    “安王和赵王已经动身回京了，只是为了照顾安王和赵王的伤势，一行人行程缓慢。”王生回禀道：“赵先生约莫还有五日便能回府。”

    “林院判不肯放赵先生先行回京，非要拉着他一道，生怕两位王爷在路上再出意外。”

    “不过有魏王护着赵王，想来安王和赵王也闹不起来，此番应能平安回京。”

    裴明绪微微颔首：“安王还在四处寻医治他的左手吗？”

    王升答道：“安王一直未死心，四处寻访名医，但都未见成效。如今他脾气越发暴躁了。”

    裴明绪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让他慢慢折腾去。”

    “赵梦泽一进京，你便立刻去城门口将他接回府。就说我旧伤复发，需要赵梦泽诊治。让御医自己回宫复命。”

    王升应下：“属下明白。”

    ......

    赵王府，裴明辰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裴明礼扶到榻上。

    赵王妃安氏赶来，见赵王脸色苍白，身上缠着厚厚地绷带，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殿下！这是怎么了？！”安氏惊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扑到榻边。

    裴明辰面色凝重：“四弟妹莫慌，赵王只是受了些伤。”

    “受了些伤？！这…这分明是重伤！”安氏哭得梨花带雨，颤抖着抚摸裴明礼的脸颊。

    裴明辰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冷冽：“此事父皇已暂时压下，三弟妹切莫声张，更不可让闲杂人等靠近前殿。”

    安氏被裴明辰凌厉的眼神震慑，只得强忍悲痛，哽咽着点头。

    裴明礼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咳嗽了几声，眼中满是痛苦和迷茫。

    “兄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力。

    裴明辰坐在榻边，轻拍着裴明礼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你放心，哥定会寻遍名医，治好你的伤。安心养着，其他的事，都交给哥。”

    裴明礼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霾。

    裴明珏，你害我如此，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

    安王府，朱红大门缓缓洞开。

    裴明珏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

    安王妃张婧雅领着后院一众莺莺燕燕迎了上来，个个花枝招展，香风阵阵。

    见裴明珏脸色苍白，张婧雅忙上前几步，关切道：“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您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殿下您可是哪里不适？”

    裴明珏受伤的左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中，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张婧雅伸来的手。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关切看着他的姬妾，却唯独没有见到林氏的身影。

    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本王无碍。”裴明珏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王妃且带她们回去吧，本王还有要事亟待处理。”说完，他便抬脚，朝着前殿书房的方向而去。

    张婧雅望着裴明珏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愤。

    书房内，墨香弥漫，书卷堆叠。

    裴明珏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林氏呢？”

    “方才为何不见她？”

    何福全的徒弟何进宝此番被留在府里，照看前殿书房。

    闻言，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答道：“回殿下的话，林姨娘前些日子便身子不适，王妃娘娘怜惜她，特命她静心休养。”

    裴明珏闻言，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林氏身子不适？

    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氏，何时变得这般贤惠了？她向来善妒，十分不喜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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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3 章 取舍

    夜幕低垂，安王府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之中。

    裴明珏披着玄色披风，悄然来到林氏居住的院落。

    踏入院内，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那微弱的光芒，好似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抬眸望去，只见床榻上，林氏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裴明珏见状，心头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焦急，脚步匆匆，疾步奔至床边。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守在床边的侍女，瞧见裴明珏的身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殿下，求您救救姨娘！”侍女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那日，姨娘去给王妃娘娘请安回来，路上不知怎的就落了水……”

    “夜里便开始发烧，吃了药也不见好……”

    裴明珏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伸手探了探林氏的额头，滚烫如火。

    “落水？”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去请御医！”话刚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刚回府，不少人都盯着。眼下这个关头，他不能为林氏一个妾侍请御医。

    “何福全！”裴明珏沉声唤道。

    “殿下有何吩咐？”

    “速去城西济世堂，将孟大夫请来。切记，动作要快，切莫惊动府中其他人。”

    “是。”

    何福全领命而去，裴明珏的目光再次落回昏睡的林氏身上，眼中神色复杂。

    ......

    安王府，宁和院，烛火摇曳，映照在张婧雅略带期盼的脸上。

    裴明珏踏入房内，却是一脸寒霜。

    “王妃，你好狠的心！”

    张婧雅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殿下这是何意？妾身不明白。”

    “林氏落水，高烧不退，你敢说此事与你毫无干系？”裴明珏厉声质问道。

    张婧雅见裴明珏为了林氏这般兴师问罪，心中不满陡升，却又强压下来，摆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委屈。

    “殿下息怒，妾身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殿下和二公子着想。”

    “为了本王和玄衡？”裴明珏冷笑一声，“你害林氏落水，还暗中给她下毒，这是为我们好？”

    张婧雅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挺直了腰杆，“殿下怕是被小人蒙蔽了，您可知道那林氏出身不堪，若是将来身份暴露，定会连累殿下和二公子的清誉。”

    裴明珏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婧雅见状，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殿下，您可知，那林氏，并非良家出身，而是乃外室女出身。”

    “这般出身，岂配伺候殿下，养育皇孙？”

    裴明珏沉默了，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直地盯着张婧雅。

    虽然张婧雅未点明林氏是英国公的外室之女，但他从她的神情中已然猜到了她知晓此事。

    裴明珏脸色几经变换，最终沉声说道：“此事到此为止。”

    “把林氏送去庄子好好养病，二公子以后便由你抚养。”

    他将“好好养病”四个字咬得极重，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张婧雅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妾身明白，林妹妹在庄子上安心养病，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她垂眸掩藏住眼中的得意，心中知道自己赌对了。

    殿下绝不会让世人知道，他悄悄纳了一个英国公府的外室女为妾。

    燕王府，裴明绪放下手中的密报，剑眉微蹙。

    “安王回府后，林氏便被送去了城外庄子？”

    “正是。”王升答道，“据探子回报，那庄子地处偏僻，鲜少有人去。”

    “将此消息透露给青衣卫，”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引他们去查林氏的身份。”

    “属下明白。”

    裴明绪问道：“林涵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尚未寻到英国公世子踪迹。”王升低头，有些汗颜，“殿下，探子发现秦王的人也在找英国公世子。”

    “秦王的人？”裴明绪眉头微微蹙起。

    近来，青衣卫出动愈发频繁，行踪诡秘，而如今，竟听闻秦王的人盯上了林涵……

    他沉吟片刻后，沉声道：“继续暗中搜寻林涵的踪迹，务必谨慎行事。一旦找到林涵踪迹后，即刻将消息透给秦王的人。”

    “我们按兵不动，只在暗中观察，看看秦王究竟要做些什么。倘若秦王真的动手掳人，就立刻将消息传给魏王。”

    此番让秦王和魏王动手，或许比他们自己动手，能带来更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是，殿下。”王升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王升走后，裴明绪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铺开的一张素白宣纸上。纸上，浓墨书写的“安王”二字，格外醒目。

    他抬手拿起朱笔，在这两个字上重重地圈了起来。

    查到现在，他愈发觉得，此次遇刺之事，与安王脱不了干系。

    如今父皇正全力彻查遇刺一案，可如何将安王的嫌疑呈到父皇面前，却是个棘手的难题。

    毕竟安王可是苦主之一，实打实受了重伤，如今更是废了左手。

    或许，这林氏可以成为一个引子。

    向来不与勋贵结交的安王，此番竟纳了英国公的外室女为妾，这等反常之举，以父皇的多疑性子，定会深究到底。

    若安王与英国公当真有所勾结，由父皇亲自查清，效果自然要比他出手好得多。

    他倒要看看，这平日里光风霁月的安王，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面孔。

    桃夭阁内，宋昭月端坐于案前，手执玉管狼毫，正专注地在一张洒金笺上誊写礼单。

    手腕轻转，笔尖游走，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娘娘，”绿珠立在一旁，满心疑惑，终是忍不住开了口，“您为何还要备下如此厚重的礼物送往英国公府，给大姑娘这般脸面呢？”

    宋昭月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放下笔。

    “哪有那么多缘由？”她语气淡淡，“女子嫁人，便如同二次投胎，关乎一生的荣辱兴衰。”

    “她既向我求救，我如今有这能力，自当拉她一把。”

    “换做旁人，若有自救之心，被我瞧见了，能帮上忙的，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其他缘由，此刻还不便与绿珠细说。

    宋昭月拿起礼单，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抬手将其递给了一旁候着的朱缨。

    “将这些东西一一备好，派人送往英国公府。告诉他们，就说是此番辛苦姐姐费心照顾父亲了。”

    朱缨接过礼单，屈膝行礼：“是，娘娘。”

    待朱缨退下后，宋昭月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中同白瑾玩耍的珩儿，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宋明烟，若是个聪明的，自会借着这机会来燕王府走上一遭。

    这送礼，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她所求的，可不是单纯地给宋明烟挣得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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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4 章 打擂台

    英国公府，荣安堂内。

    宋明烟低眉顺眼，微微欠身，替英国公夫人邓氏添了茶。

    茶水斟至七分满，恰到好处。

    邓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角余光扫过宋明烟，唇边笑意淡淡。

    “明烟，你这茶艺倒是越发精进了。”

    宋明烟垂首，恭敬道：“媳妇不敢当母亲夸赞。”

    一旁的英国公世子夫人孙氏掩唇轻笑，语带讥讽：“弟妹真是谦虚，单就这奉茶的姿势，都比旁人优雅几分。”

    宋明烟只作未闻，依旧垂眸不语。

    嫁入英国公府的这些日子，她方知这深宅大院中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

    曾经闺中的岁月，如今回想起来，竟似一场缥缈虚幻的梦境，遥不可及。

    邓氏和黄氏，婆媳二人联手，平日里便联手刁难她，将她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娘家安阳侯府却无力为她撑腰。

    若非祖母亲自登门求了英国公老夫人，她在这府中的日子，怕是要更加艰难难熬。

    黄氏见宋明烟不搭话，心中愈发得意，“说起来，弟妹的妹妹如今可是燕王府的瑾侧妃呢，怎么不见弟妹与她走动走动？”

    “瑾侧妃回京后事务繁忙，整日里要操持王府大小事宜，我怎敢轻易去打扰她。”宋明烟语气淡漠。

    黄氏听了，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瑾侧妃回京已有不少时日了，再怎么忙，也不至于连见你这个亲姐姐的时间都没有吧？莫不是弟妹你自己不想去，故意找借口推脱？还是弟妹怕瑾侧妃不见你？”

    邓氏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明烟，你也是出身侯府的嫡女，怎的如此胆小怕事？”

    “你与瑾侧妃毕竟是亲姐妹，平日里也该多走动走动，姐妹间也好互相照应。”

    宋明烟紧咬下唇，心中冷笑。

    照应？

    她拿什么照应宋昭月？!

    那个她曾经嫉妒，怨恨的妹妹，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此次宋昭月肯出手相助她和离，她已感激不尽。

    又怎敢再厚着脸皮去攀附、去沾光呢？

    突然，侍女脚步匆匆，进了荣安堂。

    “禀老夫人，大夫人，二少夫人，燕王府送礼来了。”

    邓氏和黄氏皆是一愣，面上的神情瞬间凝固，随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宋明烟身上。

    宋明烟此刻亦是满脸诧异，不明所以。

    “燕王府？”邓氏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正是，”侍女恭敬地回道，“是瑾侧妃派人送来的，说是二少夫人前些日子悉心照顾安阳侯，操劳辛苦，特送些补品来。”

    黄氏率先回过神来，掩唇笑道：“瞧瞧，这可真是巧了！这刚提起瑾侧妃，瑾侧妃的礼便到了。弟妹和瑾侧妃不愧是亲姐妹，这姐妹连心，真是让人羡慕。”

    邓氏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慈祥地看着宋明烟：“可不是，瑾侧妃都念着你。明烟，你可真是有福气。”

    宋明烟看着眼前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婆媳二人，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本以为，宋昭月只是答应帮她和离，却没想到，她竟如此用心，送来这一份礼。

    这一礼，无疑是在英国公府给她撑了脸面，让她接下来在这府中的日子，能好过许多。

    她低垂眼帘，掩饰住眼底的复杂情绪。

    对宋昭月的感激，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自己曾经对宋昭月的嫉妒和怨恨，如今想来，是多么的愚蠢和可笑。

    她紧握着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

    曾经，她将宋昭月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处处与她针锋相对，恨不得将她踩在脚下。

    如今，却是要仰仗宋昭月将她从这泥潭中拉出来。

    这份恩情，她该如何偿还？

    ......

    五城兵马司衙门内，裴明瑞一身亲王蟒袍，端坐在正堂之上，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

    他猛地一拍桌案，酸枝红木的桌案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堂内众人心头一颤。

    他剑眉紧锁，眼中怒火翻腾，“都几日了，竟还没找到那六个侍卫！”

    “本王的侍卫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你们五城兵马司，倒好，竟就敢将这袭击安阳侯的黑锅，随随便便地扣在我秦王府的头上！”

    “你们好大的胆子！”

    王安低垂着头，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汗如雨下，衣衫湿透贴在背上。

    他心中早已将杨封骂了个千遍万遍，恨不得将杨封的八辈祖宗都问候个遍。

    这该死的杨封，将这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自己躲清闲！

    “秦王殿下……”王安抹了一把额头上涔涔的汗珠，战战兢兢地开口，“小的实在是不知……这……这……”

    他结结巴巴地“这”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脸上满是为难与惶恐之色。

    裴明瑞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是恼火，“本王不管你们有何难处！”

    “若是再不找到那六名侍卫，查清真相……”他目光凌厉地射向王安，“本王就告你们一个污蔑亲王之罪！”

    王安闻言，心下一沉，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这秦王怎么如此蛮不讲理！

    侍卫无故不见踪影，指不定就是你秦王怕事情败露，将人给灭口了呢！

    可这话，他如何敢说出口？

    这秦王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他一个小小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如何能得罪得起。

    王安只得赔着笑脸道：“殿下，下官一定去查，求殿下宽恕些时日。”

    .......

    半个时辰后，王安恭恭敬敬地将秦王送出五城兵马司衙门。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只觉得手心里也是一片湿滑。

    总算是走了！

    王安长舒一口气，他脚步虚浮地往后堂走去，只想赶紧喝口热茶压压惊。

    还没等他迈进后堂的门槛，一名小吏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一个小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神情慌张。

    他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燕……燕王……来了！”

    “什么？！”王安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燕王？

    送走了秦王这尊大佛，又来了燕王这尊杀神，这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王安心中哀嚎一声：天要亡我！

    ......

    翌日，大殿上，景熙帝端坐龙椅，神色莫测，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朝臣。

    御史马衡一袭绯袍，手持笏板，昂首出列。

    “臣有本奏！”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在殿上回荡。

    景熙帝微微颔首，“所奏何事？”

    马衡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臣弹劾秦王、燕王两位殿下，以权压人，公然干涉五城兵马司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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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5 章 加戏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裴明瑞上前一步，怒目圆睁，厉声喝道：“马衡！你血口喷人！”

    裴明绪则神色淡然，负手而立，仿佛事不关己。

    裴明宗冷眼瞧着这一幕，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裴明辰则微微蹙眉，目光投向成国公，若有所思。

    马衡不为所动，神色沉稳，继续禀道：“陛下明鉴。昨日，秦王、燕王先后前往五城兵马司衙门，其意图昭然若揭！”

    他目光扫过秦王和燕王，语气愈发凌厉，“五城兵马司奉命查安阳侯遇袭一案，两位殿下此举，岂不是干预查案、徇私枉法？”

    秦王反驳道：“本王不过是去督促五城兵马司，让他们尽快查我府上侍卫失踪之事！与安阳侯又有何干？”

    裴明绪也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本王只是关心安阳侯遇袭一案的进度，前去询问一番罢了。”

    马衡目光如炬，直视秦王，问道：“敢问秦王殿下，您府上侍卫失踪，理应找应天府，为何却要去寻五城兵马司？”

    “你！”裴明瑞气结。

    马衡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裴明绪：“燕王殿下，据臣所知，五城兵马司关于安阳侯遇袭一案的折子已然呈到御前，殿下莫不是对他们查到的结果不满？”

    裴明绪看了眼裴明瑞，不紧不慢地说道：“本王并非对五城兵马司查到的结果不满，只是不敢相信。那折子上竟说是秦王秦王府侍卫所为，本王心有疑虑。”

    他转而看向裴明瑞，一脸恭敬：“皇兄，臣弟惶恐。”

    裴明瑞见状，怒道：“此事断不是我秦王府侍卫所为。那几名侍卫那日告假，至今未归。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五弟，你就算急着寻出凶手，可也不能冤枉人，以免真凶逍遥法外。”

    裴明绪神色恭敬，回道：“皇兄，如今五城兵马司虽未寻到那六名侍卫，却也查到了人证和物证。只是五弟实在不敢相信皇兄会做出这等事来。”

    裴明瑞瞧见裴明绪摆出一副好弟弟的模样，嘴里的话却句句犀利，不禁怒火涌上心头。

    “你！五弟.......”

    裴明瑞话还未说完，便被景熙帝厉声打断：“够了！这早朝乃是商议国家大事之所，不是用来处理这些琐碎之事！”

    他看向马衡，“以后此类事情，直接上折子，莫要在早朝上弹劾，耽误时辰。”

    大理寺卿安正则赶忙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安阳侯遇袭一事，交由大理寺彻查。”

    “臣遵旨。”安正则躬身领命。

    景熙帝目光如电，在裴明绪和裴明瑞身上来回扫视。

    他缓缓开口，“秦王，燕王，今后你们二人不得干预大理寺查案，此事交由大理寺全权负责。”

    “是，父皇。”

    ……

    早朝散罢，满朝文武鱼贯而出，绯袍如火，青衫似水，在大殿前的白石阶上缓缓流动。

    裴明瑞大步流星，面色阴沉，几乎要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着一股肃杀之气。

    裴明绪紧随其后，疾行几步赶上，高声唤道：“大皇兄！”

    裴明瑞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子，半张脸冷若冰霜，寒意逼人。

    “皇兄，若你有心江西清吏司一职，只需同臣弟说上一声，臣弟便不举荐安阳侯便是。”裴明绪朗声道，“何必做出伤人行径？”

    裴明瑞猛地转过身，怒视着裴明绪，眼中似有火光跳动。

    “本王已然说过！此事绝非本王府上侍卫所为！你莫要无端冤枉人！”

    裴明绪神色不变，眼神却仿佛在说：你敢做不敢当！

    这神情，恰似火上浇油，让裴明瑞心中的怒火与憋屈愈发高涨。他一挥衣袖，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本王懒得与你多费唇舌！只是要告诉你，莫要让真凶逍遥法外！”

    说完，裴明瑞转身，大步离去。

    大殿外，不少朝臣目睹了兄弟二人的争执，皆是面面相觑。

    燕王平日里虽性子冷淡，却向来对兄弟和睦有加，今日竟与秦王这般针锋相对，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裴明绪看着裴明瑞远去的背影，面若寒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恰在此时，太子裴明宗缓步走来，声音温和，劝慰道：“五弟莫要动怒。”

    “孤听闻五城兵马司已有调查结果，如今大理寺再复查一遍，这案子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裴明绪闻言，敛去面上的怒色，恭敬地向裴明宗行礼。

    “多谢太子殿下提点。”

    “只是此次安阳侯受伤，府上侧妃忧心忡忡，苦苦求臣弟追查真凶。”

    他望向裴明瑞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懑，“秦王兄如此行事，臣弟心中实在不忿！”

    裴明宗轻轻拍了拍裴明绪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大理寺很快便会有定论，莫要过于忧心。”

    裴明绪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挂上恭敬的神色。

    两人并肩而行，言谈间尽显兄友弟恭的模样。

    远处，裴明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桃夭阁内，裴明绪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珩儿，眉眼间带着一丝笑意。

    他将早朝上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讲给宋昭月听，着重描述了裴明瑞吃瘪的模样，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秦王被我气得面色铁青，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拂袖而去。”

    宋昭月闻言，掩唇轻笑，眉眼弯弯。

    “殿下，你当时瞧见秦王那副憋屈的模样，心里头是不是暗自爽翻啦？”她眨了眨双眸，笑语嫣然地问道。

    裴明绪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轻轻挑了挑眉，眼中满是戏谑与得意，“那是自然。”

    他话音刚落，怀中的珩儿也学着他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挑了挑眉，奶声奶气地说道：“那是当然。”

    那可爱又认真的神情，让人忍俊不禁，逗得宋昭月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裴明绪伸手刮了刮珩儿的小鼻子，“小胖子，这么小就敢学你父王我。”

    珩儿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米牙，咯咯地笑了起来。

    清脆的笑声在屋内回荡，朱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向裴明绪和宋昭月行了一礼。

    “殿下，娘娘，英国公府二少夫人递了拜帖。”她双手呈上拜帖。

    宋昭月接过朱缨手中的帖子，展开一览，便嫣然一笑，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狡黠。

    “看来，我一番苦心没有白费。”

    她抬眸看向朱缨，“你去回个帖子，就说让她明日来即可。”

    朱缨屈膝应“是”，便悄然退下。

    宋昭月纤指轻点帖子，目光转向裴明绪，“殿下，除了同秦王唱的一出戏，可还需要再加一出？”

    裴明绪笑着看向宋昭月，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兴味。

    “哦？月儿指的是哪一出？”

    他将怀中的珩儿轻轻放在榻上，小家伙手里还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手。

    宋昭月见状，顺手拿起一旁的拨浪鼓，轻轻摇晃起来，成功吸引了珩儿的注意力。

    她一边逗着珩儿，一边语气轻快地说道：“自然是助我那姐姐，同英国公府二公子和离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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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6 章 求援

    翌日，宋明烟带着彩云由朱缨引着，一路往桃夭阁而去。

    燕王府邸气势恢宏，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一路行来，较之英国公府不知气派了多少。

    一路行来，宋明烟心中愈发忐忑，那紧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沁出了汗。

    不多时，朱缨将她引入桃夭阁正厅，柔声道：“二少夫人，您在此稍候片刻，娘娘随后便到。”

    宋明烟拘谨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有劳朱缨姑娘了。”

    话音刚落，便有侍女奉上香茗与精致的茶点，旋即悄然退下，行动间训练有素，悄无声息。

    彩云随着朱缨一道退下。

    宋明烟默默打量着四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平日里，婆母邓氏和嫂子黄氏总是整日自诩英国公府乃百年望族，家中的侍女仆妇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好。如今看来，与燕王府的侍女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这待客的茶比婆母邓氏平日里宝贝的赤霞单枞还要好上许多。

    片刻后，一阵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明烟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抬眼望去，只见宋昭月身着一袭烟罗紫长裙，裙摆如流云般飘逸，身姿婀娜，款款而来。

    宋明烟见状，急忙屈膝行礼：“见过娘娘。”

    宋昭月抬手虚扶，语气轻柔：“姐姐快请起，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宋明烟依言落座，却仍是拘谨不安，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宋昭月瞧在眼里，也不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姐姐，你上次提及想和离一事，如今可还是这般想法？”

    宋明烟重重点头，一个“想”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随后缓缓撸起袖子，手臂上赫然新添了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红肿一片，在那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昨夜……林贺他喝醉了酒，抽的。”宋明烟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哭腔，眼眶也瞬间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宋昭月见状，黛眉瞬间紧蹙，眼中闪过一抹愤怒。她目光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上，语气中满是怒火：“这个林贺，真是太混账了！如此行径，简直枉为人！”

    “姐姐，你若信我，便一切听我的安排，如何？”她自信道：“我保你顺利和离，还要让那林贺背负骂名！”

    宋明烟闻言，心中的委屈与痛苦瞬间决堤，再也忍不住，起身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

    “娘娘，求您帮帮我！我……我想他身败名裂！”

    她紧紧咬着下唇，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丝，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宋昭月见状，赶忙俯身，伸出双手，轻轻将她扶起：“好，既然如此，从今日起，你就不要回英国公府了。”

    ......

    太医院内，药香弥漫，研药、捣杵之声不绝于耳。

    赵院正端坐在案前，右手缓缓捋着颔下的胡须，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燕王府来人请御医，还要一名医女？”

    燕王府上不是有那位赵神医坐镇吗？为何还要舍近求远，来太医院寻人？

    莫非碰上了连赵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

    赵院正思忖再三，还是点了陈院判和医女杜氏。他叮嘱道：“你二人速去燕王府，切记谨慎，不可有丝毫懈怠。”

    陈院判和医女杜氏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急忙收拾好医箱，跟随燕王府的来人匆匆而去。

    一路上，马蹄声疾，尘土飞扬。

    进了燕王府，二人便被领着匆匆朝府内而去。一路之上，陈院判瞧着路线，心下疑惑。

    这方向，分明是往桃夭阁而去。

    可若是连赵神医都解决不了的病症，他又能如何？

    陈院判心下忐忑，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桃夭阁。

    刚一踏入，便有侍女迎了上来，引着一行人往西厢房走去。陈院判见状，心头又是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入了西厢房，陈院判抬眼望去，只见瑾侧妃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床边，神情中透着几分焦急。而床上躺着一位女子，并非小公子。

    他顿时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宋昭月见陈院判进来，连忙起身，神色间满是担忧与急切：“陈院判，快来瞧瞧家姐。”

    “家姐？”陈院判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有料到是这般情况。

    宋昭月赶忙解释道：“这是我姐姐，英国公府二少夫人，方才与我说话时，忽然晕厥了过去。”

    陈院判不敢怠慢，快步上前，坐在凳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为宋明烟诊脉。

    指尖刚一触及女子的手腕，他便察觉到脉象异常微弱，时断时续，紊乱不堪。

    这脉象……分明是长期遭受殴打所致！

    陈院判心中大骇，英国公府二少夫人，怎会遭受如此虐待？

    刹那间，他明白了为何瑾侧妃舍近求远，放着府上的赵神医不用，却要来太医院请人。

    他怕是卷入了什么后宅阴私。

    这瑾侧妃人瞧着美若天仙，可却不是个菩萨心肠，怎的就要坑他们这帮子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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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7 章 配合

    陈院判心中叫苦不停。他定了定神，转头对医女杜氏吩咐道：“杜医女，你为二少夫人检查一下身上可有伤痕。”

    说罢，他便识趣地退出内室。

    杜氏领命，神情严肃地走上前，开始仔细查看。

    她轻轻褪去宋明烟的衣物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宋明烟的身上遍布着淤青和伤痕，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令人不忍直视。

    这分明是长期遭受毒打留下的痕迹！

    杜氏不敢耽搁，检查完毕后，连忙出去将情况如实禀报给陈院判。

    宋昭月随着杜氏一道出了内室。她以帕掩面，呜咽道：“怎会如此？姐姐身上怎会有如此多的伤痕？”

    彩云见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娘娘，求您救救大小姐吧！”

    她伏地不起，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彩云哽咽道：“姑爷……姑爷他……他每每喝醉了酒便会对大小姐拳打脚踢……”

    西厢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彩云继续哭诉：“大小姐之前……之前好不容易怀上了身孕……可……可也被姑爷活活打没了……”

    “昨夜……昨夜姑爷他又……他又对大小姐动了手……”

    彩云绝望地哭喊道：“这般下去……这般下去大小姐怕是……怕是没命了啊！”

    宋昭月闻言，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她眉眼间满是怒容，厉声喝道：“怎会有这般事？！”

    陈院判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长叹一声，上前一步拱手道：“二少夫人如今体虚，需要好生调养，可再经不起这般殴打了。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

    安阳侯府，福寿院。

    老太太和柳氏正在闲话，忽有侍女匆匆来报：“老太太，燕王府来人，说是请老夫人您和夫人即刻即刻移步燕王府。”

    老太太手中捻动的佛珠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柳氏亦是面露讶色：“燕王府？怎地突然遣人来请我们，究竟所为何事？”

    侍女忙回禀道：“来人说是娘娘有要事相商，请老夫人和夫人莫要耽搁。”

    老太太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很快便镇定下来。

    “既是娘娘相邀，岂敢怠慢。”她沉声吩咐道，“速去备车，切莫耽搁了时辰。”

    侍女领命，匆匆退下。

    老太太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柳氏略显不安的脸上，宽慰道：“莫要慌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事皆有应对之法。”

    不多时，二人换好了见客的衣裳，便登上了前往燕王府的马车。

    车厢内，气氛凝重。

    柳氏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忍不住开口问道：“母亲，依您看，娘娘突然召我们过去，究竟所为何事？”

    老太太轻叹一声：“老身也不知，不过想来，定不是什么寻常小事。且到了燕王府，见机行事便是。”

    柳氏心中一紧，不由得也跟着担忧起来。

    马车在燕王府垂花门前停稳，婆媳二人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步入燕王府后院。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

    进了桃夭阁，便有侍女引着老太太和柳氏去了西厢。

    西厢内，浓浓的药味弥漫。

    内室，宋明烟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若一朵即将凋零的海棠。

    “烟儿！”柳氏见状，心下一惊，疾步上前，颤抖着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

    宋昭月上前，俯身轻轻撸起宋明烟的袖子，露出上面青紫交错的伤痕：“母亲，姐姐身上的伤，皆是那林贺下的毒手。”

    触目惊心的伤痕，如同一把把利刃，直直刺进柳氏的心里，让她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她紧紧握住宋明烟的手，泣不成声。

    老太太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孙女身上的伤，眼中满是心疼与悲愤。

    宋昭月接着说道：“今日姐姐来见我，正与我说话时，突然昏厥了过去。”

    “我赶忙请了御医来诊治。”

    “陈院判说，姐姐身子长期遭毒打，早已亏损得厉害，必须要好好调养，再也经受不住这般折磨了，否则，性命堪忧。”

    柳氏紧紧抱着宋明烟，放声痛哭：“烟儿，我的烟儿啊！”

    宋明烟虚弱地睁开眼，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娘……祖母……救救我……”

    老太太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女二人，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坚定的宋昭月。

    她心中便有了决断。

    “和离。”老太太语气坚定，不容置疑，“让明烟同那林贺和离，接明烟回府，好生调养。”

    柳氏忙不迭地点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老太太：“是，母亲，和离，一定要和离！”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柳氏的手，以示安慰。

    她知道，和离这条路，不好走。

    但如今昭月将此事闹出来，摆明了是要侯府同意明烟和离，也是件好事。

    ........

    暮霭沉沉，余晖斜照，一则消息仿若长了翅膀一般，在京城迅速传开。

    安阳侯老夫人和安阳侯夫人气势汹汹地找上英国公府，竟是要自家女儿同英国公府二公子林贺和离。

    原来那林贺是个会酒后毒打发妻的恶徒，在将发妻打得小产后，仍恶习不改。

    今日二少夫人去燕王府见妹妹瑾侧妃，姐妹说话间，二少夫人突然昏厥。

    瑾侧妃赶忙请陈院判诊治，才知二少夫人伤情危急，已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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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8 章 蠢人

    英国公府，荣安堂内。

    英国公夫人邓氏看着跪在堂中的幼子，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你明知道你媳妇今日要去燕王府，昨日还对她动手！”邓氏恨铁不成钢，语气中满是责备。

    林贺捂着额头，一脸委屈，嘴里嘟囔着：“母亲，我只是醉酒后，不小心碰了她几下……”

    “碰了几下？”英国公闻言，勃然大怒，抬手将手边刚换上的茶盏狠狠砸向林贺，口中厉声喝道：“混账东西！”

    滚烫的茶水溅在林贺锦袍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可他愣是不敢起身，却不敢叫喊，只敢老实跪好。

    “是不小心碰的吗？”英国公怒吼，“诊脉的是陈院判！有好事者去问了陈院判，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差点把你媳妇给打死了！”

    黄氏立在一旁，瞧着林贺这副狼狈模样，心中暗爽。

    她早就对这个不学无术，仗着婆母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的小叔子早就不满了。

    邓氏心疼地望着狼狈的幼子，连忙出言劝慰英国公：“国公爷，贺儿也知错了。”

    她柔声细语，试图平息英国公的怒火，“如今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尽快把这事儿给平息下来。”

    “我瞧着，还是先把宋氏接回来。”

    “慈母多败儿！”英国公怒喝，打断了邓氏的话，“宋氏受了重伤，陈院判说眼下不宜移动，人在燕王府，你敢去接？”

    邓氏被怼得满脸讪讪，顿时不敢再言语。

    英国公府与燕王府平日里并无往来。

    瑾侧妃将宋明烟受伤一事如此大张旗鼓地闹出来，若自己贸然上门，定会被她挡回来。

    “要不……让安阳侯的人去将宋氏从燕王府接出来？”邓氏又想了个主意。

    “你觉得安阳侯府会听你的？”英国公冷冷地反问道。

    邓氏闻言，只得闭上了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不已。

    今日安阳侯府婆媳两人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态度蛮横，非要和离，哪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荣安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英国公揉着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如今安阳侯府摆明了要和离，若是处理不好，英国公府的声誉必然会受到影响，弄不好还会连累殿下的大计，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正一筹莫展之际，荣安堂的门帘被掀开。

    英国公府老太太徐氏在侍女嬷嬷的搀扶下，缓缓步入。

    英国公和邓氏等人连忙上前，将老太太扶至上首坐下。

    “母亲，您怎么来了？”英国公关切道，“有事您派人喊我们去您院子便是。”

    徐氏在雕花太师椅上坐定，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贺儿这事，我已经晓得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就如安阳侯府的意思，让贺儿同宋氏和离。”

    “我们再奉上一份同等的嫁妆作为赔罪。”

    “不行！”邓氏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可不能就这么放过宋明烟，得把宋明烟弄回来，好好教训一番。此番让英国公府丢了这么大的颜面，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徐氏并没有理会邓氏的反对，而是将目光转向英国公。

    “你怎么看？”

    英国公沉默片刻，眉头紧锁，“若是这般，那便是承认贺儿毒打发妻。”

    “贺儿同宋氏和离，怕是娶不到什么好人家姑娘。且这个毒打发妻的名声在，怕是将来也荫官都做不了了。”

    黄氏则是一听要出一份同等的嫁妆，心里一阵肉痛。

    宋明烟的嫁妆可足足有一百二十抬！补给她一百二十抬嫁妆，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英国公府早已不如从前，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她垂下眼眸，掩饰住眼底的不满。

    林贺则是跪在地上，也是一脸的不赞同。

    徐氏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气得她猛地咳了几声。

    “既然你们不同意，那便随你们！”徐氏怒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我老了，身子不行，哪日便闭眼了。”

    她颤抖着手，指着众人，“你们……你们就尽管折腾吧！”

    .......

    安阳侯府同英国公府闹翻，要替女儿和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不少人议论纷纷。

    “英国公府的二爷，竟然毒打妻子，还害得她小产。虎毒尚不食子，真是丧尽天良！”

    “听说安阳侯夫人气得病倒了，安阳侯更是放话要跟英国公府死磕到底，定要女儿同英国公府二爷和离！”

    “这英国公府，还是走下坡路了，如今真是家门不幸！”

    素日里与林贺称兄道弟、整日厮混在一起，一起吃酒玩乐的勋贵子弟，如今都避他如蛇蝎。

    不少人纷纷喊着：“以后谁还敢跟他来往？跟他来往，岂不是跟自己脸上抹黑？”

    这做丈夫的，可以冷落发妻，但毒打妻子，甚至致使发妻小产，这等行径叫世人不耻。

    宋惕守眼见英国公府拖延推诿，迟迟不肯应允让宋明烟与林贺和离，一怒之下，命人将林贺毒打发妻一事，一纸诉状告到了应天府。

    宋惕守本不想宋明烟同林贺和离，但如今事情闹大，难以收场。

    更重要得是，燕王还特意派人前来传话，说宋昭月日夜忧心宋明烟，希望宋明烟早日脱离苦海。

    燕王既然开了口，他心里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大晟律典，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无故殴打发妻，致致重伤，徒千里。

    这律条乃是开国之时，太祖皇帝亲下旨意所立。

    应天府府尹乔旬接到状纸，顿时只觉得头大。

    论权势，同英国公府相比，安阳侯府势弱。但眼下，安阳侯府有燕王在背后撑腰。

    那被打的，要和离得苦主，如今可是在燕王府养伤。

    燕王的态度，不言而喻。

    这燕王，前脚刚折腾完五城兵马司，后脚就来折腾他应天府了。

    安王府，书房。

    裴明珏负手立在书案前，脸上寒霜密布。刚写好的字，墨迹未干，他却猛地将其揉成一团，狠狠掷于地上。

    “岂有此理！”

    他怒喝一声，惊屋内伺候的何福全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裴明珏心中恼火，只觉得近来事事不顺。

    英国公府，是他精心挑选的棋子。

    底蕴深厚，虽如今有些颓势，但却低调不惹人注目，正是他想要的。

    可如今，因为一个不成器的林贺，竟闹得满城风雨，将英国公府推上了风口浪尖。

    若燕王为了讨好他那侧妃，想让宋氏和离，便找英国公府的麻烦，从而深查英国公府。

    这万一真查出些什么……

    东宫中，裴明宗也是觉得奇怪，不明白最近这燕王怎么跟吃错了药，事事为安阳侯府出头。

    不过这样正好，有安阳侯府的事牵扯裴明绪的视线，他这边才更好扫尾。

    裴明瑞则是幸灾乐祸，觉得燕王如今跟个失心疯一般，色令智昏，愚蠢至极。

    夜色深沉，一弯新月如钩，悬挂天际。

    燕王府书房，裴明绪正伏案批阅文书，王升快步入内，躬身禀报道：“殿下，安王和赵王遇刺一事，终于查到了线索，已知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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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9 章 相扣

    裴明绪轻轻颔首：“说。”

    王升继续禀报：“殿下，安王遇刺一事，乃太子主使。而赵王遇刺，却是安王顺水推舟，命人动手。”

    烛火摇曳，映照在裴明绪棱角分明的脸上，更添几分冷峻。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细细道来。”

    王升领命，继续将调查所得娓娓道来：“太子原本的计划，是派人刺杀安王，将刺杀一事栽赃给赵王。”

    “赵王同安王积怨已久，且赵王行事又冲动鲁莽，一时昏头做出此等事，旁人也会觉得合乎情理。”

    “只是秦王不知何故，提前得知了太子的计划，便将消息透露给了安王，自己却并未插手。”

    “至于安王为何要行刺赵王……”王升略一迟疑，“属下目前尚未查明缘由。”

    “不过，属下查到，将二王遇刺一事栽赃给殿下，确实是安王的手笔，且安王的人在行事时伪装成太子的人，企图混淆视听。”

    “若不是咱们的人细心，险些就被他们骗了过去。”

    裴明绪冷笑一声：“安王行刺赵王，不过是为了将事情闹得更大，将水搅浑，拉本王下水。”

    他看向王升，语气意味深长：“本王若出了事，珩儿年幼，你说父皇会将燕北封地和燕北军，交到哪个皇子手中？”

    “燕北军，父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交给臣子的。”

    王升闻言，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试探道：“属下斗胆猜测，许会是安王。”

    裴明绪微微点头，肯定道：“没错。父皇不会将燕北军交给秦王。”

    “至于魏王，父皇看似对他颇为看重，实则不然。从他的封地仍是黔地这一点，便能看出端倪。”

    “楚王、赵王行事莽撞，父皇更不可能将燕北军交给他们。”

    “唯有安王……”

    裴明绪语气一顿，带着一丝嘲讽：“世人皆知他醉心诗画，却不知，在诸位皇子，安王的弓马也颇为不俗。”

    “他少时写过一篇兵法策论，不仅得了先生的夸赞，还得到朝中不少老将的认可，父皇还因此赏赐了他一柄乌木玄弓和一匹汗血宝马。”

    王升恍然大悟，愤然道：“安王当真心机深沉，为了燕北军，竟使出这般毒计陷害殿下！”

    裴明绪淡然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语气愈发冰冷：“何止心机深沉。”

    他又问道：“你且猜猜，安王若想收服燕北军，会拿什么去收服？”

    王升沉思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属下愚钝。

    裴明绪眼睛微眯，语气森寒：“自是拿本王和珩儿的命。”

    “若是本王和珩儿遭遇不测……”

    “安王‘查出’遇刺一事是太子栽赃陷害本王，再查出太子“害了”本王和珩儿。”

    “他便可打着为本王和珩儿讨回公道的幌子，出面检举太子。届时，裴明宗的太子之位定会不保。”

    “毕竟，魏王和秦王皆会出手，将裴明宗拉下太子之位。”

    “而安王凭借所谓为本王和珩儿讨回公道、报仇雪恨的‘功劳’，再施展手段，笼络人心，除去顾成武等本王心腹，便能收服了燕北军。”

    “如此一来，魏王和秦王即便费尽心机，将太子拉下马，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白忙一场。”

    “安王手握燕北军，又是嫡子，会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太子。”

    王升闻言心中一惊，顿时一阵后怕。

    倘若殿下和小公子当真遭遇不测，燕北和燕北军，还真的会落入安王之手。

    裴明绪目光幽深，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若不是你宋主子，本王怕是不能那么早回府，那便不知有什么后手等着本王和珩儿。”

    想到此处，裴明绪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和庆幸，抬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冰冷，带着一丝嘲讽，“如今，安王左手已废。”

    他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纵使他再怎么筹谋，都是枉然。”

    ......

    立政殿内，景熙帝手中紧握着一本青衣卫呈上的密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密折上，细细记载了青衣卫对诸位皇子的详尽调查。

    这调查结果，既有在他意料之中的，却也有远远在他意料之外的。

    可真都是他的 “好” 儿子！

    景熙帝目光沉沉，抬手将密折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玄一。”他沉声唤道。

    殿中，青衣卫首领玄一，抱拳道：“臣在。”

    “燕王近来，都在忙些什么？”景熙帝微微抬眸，问道：“可还是在纠缠安阳侯府那些琐事？”

    玄一回禀道：“回陛下，燕王殿下自陛下下令不得插手安阳侯遇袭一案后，便……另辟蹊径了。”

    景熙帝眉梢微挑：“哦？”

    “燕王殿下派人每隔一日，便往大理寺送点心。”

    “点心？”景熙帝略感诧异。

    “正是，说是大理寺查案辛苦，常常熬夜办案，送去些点心以表犒劳，同时还请大理寺能早日将案子查清。”玄一详细解释道。

    “且那点心皆是普通点心，三十文一斤，点心铺子买的，一次只送十斤。”

    “大理寺卿甚是苦恼，但每次十斤点心价钱不过三百文，也不好说燕王府行贿，干预办案，只得加急查案。”

    景熙帝嘴角抽了抽，这小子……

    这无赖劲，定是在军中学的。

    “陛下，另外，”玄一继续禀报道，“安阳侯要为长女宋明烟同英国公二公子林贺和离一事，燕王殿下也……插手了。”

    “这又是何事？”景熙帝追问。

    “燕王殿下给安阳侯撑腰，支持安阳侯将英国公府二公子林贺告上了应天府。”玄一恭敬回道。

    景熙帝神色一凛：“告上了应天府？所为何事？”

    “林贺酒后殴打发妻宋明烟，曾致使其流产，如今更是将其打得性命垂危。安阳侯借此想逼英国公府同意和离。”

    景熙帝闻言，眉头紧皱。

    刚才的密折上，详细记载了安王的种种行径，其中就包括同英国公暗中结交，还纳了英国公外室女为妾。

    想到这，景熙帝顿时气打一处来，对英国公府更是异常不满。

    “李德海。”他冷声唤道。

    李德海躬身应道：“奴才在。”

    “你去一趟应天府。同乔旬说一声。判那林贺同宋明烟和离。林贺徙千里，流放三年。”

    “奴才遵旨。”李德海低眉顺眼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景熙帝同玄一二人。

    景熙帝抬眸望向玄一，神色冷酷，“玄一，你亲自带人，将安王的那些爪牙统统给朕收拾了。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莫要掀起一丝波澜。”

    “而后，将为首十人的尸身，悄悄送去安王府，让安王亲自过目。”

    “告诉他，既然他左手已废，往后不必再治了。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这是他应得的惩处，怨不得旁人。”

    “让他便好自为之，莫要再心存不轨。朕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是，陛下。”玄一赶忙俯首领命。

    玄一领命而去，殿内重归寂静。

    景熙帝缓缓抬手，重新打开那本奏折，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奏折上，一桩桩、一件件，详详细细记载着皇子们的“丰功伟绩”。

    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耍着各自的小聪明，玩着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良久，他长叹一声，“都是朕的好儿子……”

    紧接着，一声冷笑自他唇齿间溢出，带着淡淡不屑。

    他们当真以为他老迈昏庸，耳聋眼瞎了？

    皇子们各自培植势力，安插眼线，他并非一无所知。身为帝王，他理解皇子的野心，也能容忍他们在一定范围内的小动作。

    帝王心术，制衡为先。

    只要他们不越界，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争斗、去角逐。

    可如今，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放肆了！他们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手段也太过阴毒了，已触及他的底线！

    几个儿子中，还是明绪和楚王最为老实。

    明绪重情重义，虽手握兵权，却对皇位没有太多的觊觎之心，只求自保；楚王则为人憨厚，傻人有傻福。

    太子……

    景熙帝一想起太子，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为了对付魏王，他竟如此心狠手辣，不惜对同胞兄弟下手。若是对赵王下手，他还能说一句帝王之路，不拘手段。

    但太子，比他想象中，更狠。

    景熙帝揉了揉眉心，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他虽是踩着兄弟们的尸骨登上皇位的，却并不希望百年之后，除了继承大统的那一个儿子，其余的儿子都后脚来黄泉路上陪他。

    他目光骤然冷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比起秦王、魏王，太子的手段，狠辣果决，不留后路。安王也是一般。

    看来他的两个嫡子，都是随了皇后，骨子里都带着一种赌性，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地豪赌。

    然而，此乃为君者的大忌。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

    应天府衙门，乔旬神色恭谨，一路将李德海殷勤地送出府衙大门。

    目送那马车消失在街角，乔旬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怎么也没料到，安阳侯府和英国公府的这桩官司，竟然会直达天听，惊动圣上。

    如今，既然李公公前来传旨，他自当秉承圣意，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丝毫不能出岔子。

    乔旬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回到衙门内，当即唤来通判许贤。他沉声咐道：“你即刻点齐人马，速速前往英国公府，将那林贺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大人。”

    许贤领命，不敢耽搁，点齐一队官差，直奔英国公府而去。

    英国公府，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府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许贤带着一队官差，直直入了英国公府。

    “应天府办案！还请二公子林贺出来答话！”

    英国公府正厅，林贺见许贤带着一群官差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不禁躲到了邓氏身后，神色慌乱。

    “许通判，这是何故？”英国公沉声问道。

    许贤上前一步，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国公爷，下官奉命，特来请二公子上应天府走一趟。”

    “安阳侯那是污蔑小儿，事情尚未查证，怎能随意缉拿我儿？！”英国公强压怒火，据理力争。

    许贤神色不变，淡淡说道：“国公爷有所不知，今日宫里来人了。府尹大人也是接了上头的旨意，这才命下官前来。”

    “宫里来人？”英国公心中一沉，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许贤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正是御前的李公公。”

    “李公公……”英国公顿时如遭雷击，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许贤也不理会英国公越发难看得脸色，而是问道：“国公爷，二公子可否随下官走一趟？”

    英国公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林贺从邓氏身后拉了出来。

    “有劳许通判跑这一趟了。”他语气低沉，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邓氏见状，还想上前阻拦，却被英国公一把推开。若不是侍女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邓氏险些就跌坐在地。

    “慈母多败儿！”英国公怒喝一声，声音中满是悔恨。

    林贺被官差押着，一步三回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酒后不小心伤人，竟会惹来如此大祸。

    他不住地回头张望，口中念叨着“母亲，母亲救我”。

    邓氏哭喊着追了出来，却被英国公命人拦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带走，瘫软在地，哭得肝肠寸断。

    英国公并未理会邓氏的哭喊，他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内，英国公提笔蘸墨，奋笔疾书。

    片刻后，他将写好信笺仔细地折叠好，塞入信封之中，用火漆封好。

    他唤来心腹张管事，“速将此信送至城南棋盘街的李氏书铺，务必亲手交给掌柜的，不得有误！说是有急事，务必让他尽快将信送出去。”

    “是，国公爷！”张管事接过信封，不敢耽搁，快步离去。

    英国公颓然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

    长子替安王出京办事，至今未归。

    而眼下，陛下竟关心起了安阳侯府同英国公府的这桩官司，还派了李公公亲自前往应天府传旨。

    英国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华灯初上，安王府书房内。

    裴明珏见到英国公送来的密信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不是吩咐过英国公，近期不要与本王联系吗？眼下出了何事，竟还送消息来？”

    何福全躬身答道：“殿下，奴才不知。送信的说是有急事，让掌柜的务必尽快将信送来。”

    裴明珏眉头紧皱，接过何福全手中的信笺。

    正准备拆开细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殿下！殿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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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0 章 破灭

    裴明珏脸上怒色一闪而过，眉头皱起。他正准备起身，书房门便“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带起一阵冷风，卷起桌案上几张散落的信纸。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着青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气势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何福全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安王府！”

    玄一充耳不闻，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块青色令牌，手腕轻抖，在何福全面前一晃而过。

    令牌之上，一个“青”字赫然醒目，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何福全瞳孔骤缩，失声道：“青…青衣卫！”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看裴明珏。

    只见自家王爷脸色铁青，原本紧皱的眉头此刻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烛光映照下，他握着信笺的手指微微颤抖，泛着青白色。

    玄一并未多言，只是上前一步，朝裴明珏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冰冷，暗含压迫。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明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缓缓将手中的信笺收起，动作僵硬而迟缓，随后缓缓起身，朝外行去。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几分凉意，吹拂在他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恐慌。

    他只觉得步伐重逾千斤，仿佛身上压着千斤重担，每走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

    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刺痛，仿佛有人用针在一下一下地扎着，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裴明珏踏入院中，脚下的青石板透着彻骨的寒意，穿透厚厚的靴底，直直地钻进他的心底，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之中，却照不亮那一片死寂。十具尸体整齐地排列在庭院中央，触目惊心。

    院落四角，影影绰绰，皆是戴着面具的青衣卫，周身散发着森然肃杀的气息。

    玄一再次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冰冷如霜：“安王殿下，陛下有令，请殿下亲自过目这些人。”

    何福全刚要张嘴出声，一道寒光闪过，一柄冰冷的刀锋已然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一名青衣卫厉声喝道：“噤声！”

    声音犹如炸雷，在何福全耳边响起，吓得他浑身一颤，立刻闭上了嘴巴。

    裴明珏面沉似水，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些尸体走去，脚步沉重而缓慢。

    排在第一个的，是他的暗卫首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为他出生入死。

    第二个，是他的探子首领，聪明机警，心思缜密，为他打探朝野内外情报。

    第三个……

    第四个……

    每辨认出一具尸体，裴明珏的心便往下沉一分，直至坠入万丈深渊。

    这些人，都是他手中最得力的属下，是他暗中经营多年得势力，如今却成了冰冷的尸体，横陈在他面前。

    裴明珏脸色愈发难看，阴沉得可怕。他的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玄一见他瞧完，冷声道：“安王殿下，您其他的人，也都已被处置。”

    “陛下有令，既然您左手已废，往后不必再治了。这是您做错了事，该付出代价。”

    “此外，陛下让您好自为之，莫要再心存不轨。”

    “陛下说，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明珏的心上，将他的雄心壮志砸得粉碎。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裴明珏面无表情，声音嘶哑：“儿臣谨遵圣谕。”

    玄一闻言，拱手道：“臣告退。”

    他拍了拍手，数名青衣卫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扛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玄一带着剩余的青衣卫，也极快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夜风呼啸，庭院重归寂静。

    裴明珏呆立在院中，如同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突然，他仰天长笑，笑声凄厉癫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不甘、愤怒......

    好一个不必再治！

    好一个好自为之！

    好一个容忍有限！

    他真是有一个“好”父皇，他是不是该三拜九叩，叩谢父皇不杀之恩。

    弑兄杀弟，为何父皇能做，他便做不得！

    凭什么？！

    他不服！

    何福全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裴明珏一把推开。

    裴明珏脚步踉跄，大笑不止,突然，他脚步一个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泪水，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染开来。

    燕王府，桃夭阁。

    内室，红罗软帐外一盏烛火摇曳，映照一室温馨。

    裴明绪轻拥着宋昭月，呼吸绵长而平稳。宋昭月窝在他怀里，睡颜恬静，如同一只慵懒的小猫。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忽地，三长一短的虫鸣声划破夜的静谧，传入室内。

    裴明绪眼睫微颤，瞬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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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1 章 藏拙

    裴明绪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宋昭月从自己怀中移开，随后缓缓起身起身下床。

    宋昭月似是有所察觉，嘤咛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殿下，怎么了？”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与慵懒。

    “没事，你先睡，我有些事处理，很快便回来。”裴明绪闻声回头，对她微微一笑。

    宋昭月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又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方才隐约听到虫鸣，想来是探子有急事需禀报裴明绪。之后，若是裴明绪愿意，他自会告知她。

    裴明绪披上外袍，出了内室，唤王升进屋。

    “何事？”

    “回殿下，安王府出事了……”

    王升压低声音，将夜里青衣卫去了安王府一事一五一十地禀报。

    “殿下，领队之人似是青衣卫统领，属下等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瞧着。青衣卫带了十具尸体去了安王府，不到半个时辰便又带着尸体离开。”

    “青衣卫走后，属下便带人摸进了安王府书房，安王不知何故，一直大笑不止。”

    “属下还发现，安王府的暗卫竟全数消失不见。也正因如此，属下才能顺利摸到安王书房。此外，京中那些已知的安王的探子据点，也全数人去楼空。”

    裴明绪听完，眸色深沉，“看来，父皇已然查清真相，并下令，拔除了安王暗中的势力。眼下，本王刺杀安王和赵王的嫌疑，在父皇那儿也算是彻底洗清了。”

    他吩咐道：“传令下去，咱们的人，除了留下必要的探子继续打探消息，其余的人，近期都给本王按捺住，莫要轻举妄动，都老老实实地待着。”

    “青衣卫手段狠辣，行事诡秘，实力不俗，咱们可莫要一不小心入了他们的眼，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父皇的雷霆手段，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青衣卫的动作如此之快。

    他怀疑安王暗中的势力怕是已经被青衣卫连根拔起。只是眼下不是查探的时候。

    如今，还是老实些，莫要再在父皇眼皮底下有所动作了。

    “是，殿下。”王升领命。

    裴明绪挥了挥手，示意王升退下。

    待王升离开后，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饮尽。

    安王，如今在父皇那已是彻底出局，想要再觊觎帝位，除非他有魄力，有能力逼宫。

    虽说安王如今不太可能有实力逼宫，但日后还是得严加监视，毕竟此番，他险些栽在安王手中，今后绝不能再掉以轻心。

    至于太子和秦王，父皇定也已查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不知父皇会有何惩罚？

    魏王此番未有动手，同胞亲弟弟还是苦主，不知他又会如何行动？

    裴明绪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魏王会如何选？是为了赵王，找太子、安王寻仇，还是借机向父皇乞怜，博得好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太极宫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帝位，谁都想要。

    都是皇子，凭什么俯首称臣！

    不过是看谁手段更高，谁能笑到最后。

    良久，裴明绪才转身回到内室。

    宋昭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睡颜恬静。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缓缓躺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他那颗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为帝者，称孤道寡。

    但无论未来如何，月儿都会陪在他身边。

    ......

    英国公府二少夫人，也就是安阳侯的长女，顺利与夫婿英国公府二公子林贺和离的消息，瞬间在京城传开。

    而英国公府二公子林贺因无故殴妻，被判徙千里三年，更是成为京中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很快，更劲爆的消息便从云清山传来，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安王和赵王在云清山为陛下祈福时，双双受了重伤。

    “听说了吗？安王和赵王在云清山上出事了！”

    “可不是！据说，是安王殿下不小心从阶梯上滑落，赵王殿下前去搭救，结果两人竟一起摔了下去！”

    “没错没错！我表哥的二舅就在云清山当差，他可是亲眼瞧见的！”一名锦衣男子神秘兮兮地补充道，“那阶梯又陡又滑，当时刚下过雨，更湿滑了。”

    “哎，真是可惜了安王殿下，听说他伤了左手的筋脉，左手就这么废了。”有人摇头叹息，满脸惋惜，“日后怕是连毛笔都握不住了，他那一手左手好字便是废了。”

    “赵王殿下伤得更重，伤了膝盖骨，太医说是今后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

    “一派胡言！全然是胡言乱语！”

    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伴随着裴明礼的怒吼在赵王府的主院内炸响。

    上好的青花瓷瓶，手边得药碗，皆成了他泄愤的工具，碎片散落一地。

    裴明礼猩红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犹如一头被困在绝境之中、暴躁至极的困兽。

    究竟是何人造谣？！

    竟胆敢说他是为了搭救裴明珏而伤了双腿！

    到底是谁在胡说八道？！

    待他揪出此人，定要将其抽筋剥皮，以解心头之恨！

    赵王妃安氏瑟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大气也不敢出。

    以如今裴明礼暴躁无常的脾气，此刻上前，无疑是自找苦吃。

    她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尖泛白，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裴明辰迈步走了进来。

    安氏仿佛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了上去，“皇兄，你快劝劝殿下，殿下他……”

    裴明辰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四弟妹，你且先带着众人退下。”

    安氏不敢多言，赶忙福了福身，领着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太监们鱼贯而出，轻轻掩上了房门。

    待众人离去，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裴明礼粗重的喘息声。

    裴明辰缓步走近床榻，看着几近癫狂的裴明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幽幽叹了口气，“四弟。”

    “莫要恼了。你可知，这消息，乃是父皇命人故意放出来的。”

    裴明礼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裴明辰，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为何？！父皇为何要这般做？”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

    父皇？

    怎么可能会是父皇呢？

    父皇是为了遮掩裴明珏的恶行？！

    “父皇不愿传出皇家兄弟阋墙这等丑事，坏了皇家的颜面。”裴明辰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裴明礼听闻此言，却是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皇家颜面？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猩红的眼珠里，满是嘲讽，“兄弟阋墙丑闻？父皇可曾想过，我们那些早逝的叔伯？”

    他紧紧攥着床榻上的锦被，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裴明辰伸手，握住裴明礼的手，缓缓开口，“四弟，我知你心中悲愤。可如今，父皇既已命人这般做，我们做儿臣的，只能照着演下去。”

    “你且放宽心，裴明珏已被父皇严惩，他苦心经营的所有暗中势力，都已被父皇尽数剪除。”

    “如今的他，不过一介废人，再也不能搅弄风云。”

    裴明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杀意，“四弟，你放心，我今后，一定会为你报仇。”

    立政殿内。

    景熙帝神色平静，问玄一：“魏王他，今日说给赵王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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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2 章 暴怒

    “回陛下，魏王今日的确扬言要为赵王报仇。”玄一躬身答道，语调沉稳，不带一丝起伏。

    景熙帝闻言，抬眸冷笑一声，“魏王那里的青衣卫，莫要撤了。”

    “严密监控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眼中精光一闪，又补充道：“太子和秦王那里的青衣卫，也莫要撤了。”

    “其余人等那里的青衣卫，撤三分之二回来，撤回的人继续监察百官，不可有丝毫懈怠。”

    “遵旨。”玄一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玄一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后，李德海躬身入殿。

    他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禀报道：“陛下，皇后娘娘在坤宁宫中……坚持要见您。”

    景熙帝拿起一份折子，正是青衣卫重新整理的二王遇刺一案的卷宗，其中太子参与的痕迹已被抹去。

    他将折子递给李德海，语气冷淡：“将这份折子，送去坤宁宫。”

    “让皇后好好看看，安王和赵王遇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让她莫要再闹了。”

    景熙帝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告诉皇后，她还有太子。”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以及深藏的一抹恨意。

    “是，陛下。”李德海接过折子，大气也不敢出，连忙退出了立政殿。

    秦王府，书房内，一阵如雷霆般的怒吼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

    “蠢货！”

    “裴明绪这个蠢货！”裴明瑞咬牙切齿地低吼，双拳紧握，骨节泛白。

    今日早朝，景熙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斥责他治家不严，府中侍卫竟敢袭击勋贵，直接罚了他半年俸禄！

    半年俸禄！

    对他而言，这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被冤枉后的屈辱以及颜面扫地的难堪。！

    “裴明绪这个蠢货！安正则也是个蠢货！”

    裴明瑞怒吼着，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一股怒火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

    “本王分明是被冤枉的，都怪裴明绪这个蠢货！大理寺那帮酒囊饭袋，竟然查不出真凶，敢冤枉本王！”

    “可恶！可恶！”

    就在这时，张贤脚步匆匆地进了书房。

    他瞧见裴明瑞暴怒的模样，脚步瞬间顿住，脸上露出踌躇犹豫，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裴明瑞瞧见他这副模样，猛地停下脚步，沉声问道：“又怎么了？！”

    “殿下，”张贤硬着头皮，回禀道：“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被太子的人得了！”

    “什么？！”裴明瑞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下一刻便是暴怒不已。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裴明宗，你欺我太甚！”他怒吼一声，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裴明瑞此刻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一切都是太子的阴谋！

    安阳侯遇袭，分明就是太子所为，然后栽赃于他！

    就是为了阻止安阳侯得了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让他同裴明绪对上，而太子自己则好捡漏！

    “好一个裴明宗！”

    裴明瑞气得浑身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此番竟栽在裴明宗那个蠢货手里！

    如今，东宫不仅得了江西清吏司的肥差，还让他背了黑锅，颜面大失！

    燕王府，桃夭阁内。

    宋昭月靠在裴明绪怀里，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姿态慵懒。

    “江西清吏司郎中一职，最终落到太子手中，殿下可会觉得可惜？”

    裴明绪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反握住宋昭月柔荑，轻轻摩挲。

    “落到太子手中，正好。”

    宋昭月黛眉微蹙，不解地望向他。

    裴明绪嘴角含笑，解释道：“眼下秦王怕是恨毒了太子。”

    他略微一顿，语气意味深长，“这肥缺落到太子手中，瞧着是太子得了便宜，实则未必是件好事。”

    他将宋昭月往怀里带了带，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月儿，我原本打算将云贵妃那些腌臜事捅破，让她彻底失宠，再也翻不了身，好为你报仇雪恨。”

    “可如今，我察觉父皇近来的行事有些变化，我猜东宫怕是要有变故了。”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正事为重，更何况陛下已罚了云贵妃。我如今早已不把那事放在心上了。”

    裴明绪心疼地将她搂紧了些，“可我还记得。放心，我定会替你报了这个仇。”

    “嗯，听殿下的，不急于一时。”宋昭月微微颔首，接着问道：“殿下，陛下是对太子不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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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3 章 初显

    裴明绪摇摇头，神情凝重，眸中透露出一丝谨慎。

    “我不知，眼下还不能妄下定论。但一旦东宫生变，，朝中局势怕是也要大变。”

    他眸色愈发深沉，继续说道：“我打算先观望一番，看看父皇对秦王接下来有何安排。”

    “此番父皇斥责秦王，还罚了他的俸禄，不过是惩戒秦王明知太子的计划，却在一旁隔岸观火，甚至还暗中推波助澜。”

    “但依我看，秦王应该还不知道父皇已然洞悉了他的所作所为。否则他今日早朝脸色便要更难看了。”

    “若是父皇有意打压太子，且大力扶持秦王，那魏王和秦王之间，必定会有一争。”

    宋昭月听得入神，面上若有所思。

    “那殿下的意思是……”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便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云贵妃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透露给魏王，让魏王出手。”

    “如此一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微微垂眸，语气中带惋惜：“只是可惜，不能亲自替你报仇了。”

    宋昭月直起身子，在裴明绪脸颊上轻轻一吻，柔声道：“怎么不算殿下亲自报仇呢？”

    “殿下算无遗策，这又何尝不是殿下为妾身报仇的妙计呢？

    裴明绪嘴角上扬，反手扣住宋昭月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缓缓压向自己，紧接着，他的唇便覆上了她的红唇。

    温香软玉在怀，他哪里还顾得上方才的遗憾。

    宋昭月被吻得脸颊绯红，气息微喘，身子发软。她下意识地想要停下来，可头却被裴明绪紧紧扣住，根本无法躲开。

    就在裴明绪正欲进一步加深这个吻时，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稚嫩清脆的喊声：“娘！父王！”

    宋昭月顿时花容失色，心中大急，双手抵在裴明绪的胸膛上，用力想要推开他。

    然而裴明绪却纹丝不动，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孩童的咋呼声，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宋昭月急得满脸通红，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帘都开始晃动起来，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门帘即将被掀开的前一刻，裴明绪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还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

    宋昭月一得自由，立刻忙起身坐到一旁，整理下衣服，还不忘瞪了裴明绪一眼，眸中带着几分嗔怪。

    裴明绪则是一脸无辜，探身在宋昭月耳边，飞快低声说了句：“今日赵先生说你身子好了，那夜里要补偿我。”

    因宋昭月假装中毒，气血亏损，裴明绪近来夜里自是不敢劳累她，只得忍着。

    平时偷个香，聊以慰藉。

    今日赵梦泽说宋昭月已调理好，不需再吃药膳，以免补过头。

    裴明绪心里便有了想法，方才宋昭月又来招惹他，更是心猿意马。

    不过珩儿这小胖子近来坏了他不少好事，十次偷香便有八次被他打断。

    他都怀疑小胖子故意的了。

    再这样下去，裴明绪觉得自己这个慈父怕是当不了多久。

    门帘被掀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冲了进来。

    珩儿一眼就看到了宋昭月，立刻扑到她怀里，甜甜地喊了一声：“娘！”

    宋昭月连忙抱住他，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珩儿抬头看了看裴明绪，又看了看宋昭月，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对着裴明绪说道：“父王，娘，我的！”

    裴明绪闻言，眉毛一挑，伸手将珩儿从宋昭月怀里扒拉出来。

    “你娘可是你父王我的，等你日后娶了王妃，你王妃才是你的。”

    珩儿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一下子按住裴明绪的嘴，奶声奶气却又异常坚定地大声说道：“不，娘美，我的！”

    接着，他小脸皱成一团，嫌弃地补充道：“丑，不要！”

    裴明绪一听，佯装生气，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稳稳地将珩儿举得高高。

    “胡说！你娘分明是我的！”

    珩儿被高高举起，瞬间忘了和裴明绪争夺宋昭月。他兴奋地挥舞着小胳膊小腿，高兴地喊道：“父王，飞！飞！”

    裴明绪见他这般模样，手臂肌肉腾起，将小胖子一下下举高，逗得他咯咯直笑。

    宋昭月坐在一旁，看着父子二人这般玩闹，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

    夕阳余晖透过窗棱，宛如一层轻柔的薄纱，披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美得不可方物。

    屋内，孩童清脆的笑声、父子间亲昵的互动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天伦之乐。

    就在这时，白瑾掀帘而入，脸色略显奇怪。

    她福了福身，“殿下，娘娘，赵先生和景先生在外求见。”

    裴明绪闻言，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赵梦泽和景仲华这会子求见，所为何事？

    他轻轻俯下身，将珩儿从怀中放回地上，抬手在小胖子圆滚滚的肥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温声道：“珩儿乖，父王下次再好好陪你玩耍。”

    珩儿难得没有痴缠，而是乖乖点头。他跑回宋昭月身边，迅速爬上软榻，头朝内，屁股朝外，将自己紧紧地藏进宋昭月的怀里。

    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至极。

    裴明绪见状，不禁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对白瑾吩咐道：“去，请赵先生和景先生进来。”

    很快，白瑾便领着赵梦泽和景仲华进了屋。

    宋昭月抬眸一望，险些惊呼出声。

    这……

    这两位平日里瞧着仙风道骨的先生，怎生变成了这副模样？

    只见景仲华的左脸红肿一片，像是挨了重重一巴掌。

    他身上玄色的长袍也破损不堪，左袖更是被撕扯得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几缕丝线凌乱地垂着。

    再看赵梦泽，素来一丝不苟的青衫上沾染了大片深浅不一的药渍，如同一幅胡乱涂抹的泼墨山水画般，杂乱无章。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向来引以为傲的长须，此刻竟是参差不齐，像是被顽童狗啃过一般，凌乱得不成样子。

    赵梦泽和景仲华二人神色复杂，眼中透着几分尴尬与无奈，朝着裴明绪和宋昭月行了礼。

    “老夫见过殿下，见过娘娘。”

    饶是裴明绪见多识广，经历过大风大浪，也不禁愣在了当场。

    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说道：“二位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二位先生这是怎么了？”

    宋昭月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禁掩唇轻咳一声，掩饰住先前的失态。

    “是啊，两位先生，究竟发生了何事？”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赵梦泽和景仲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景仲华微微颔首，示意赵梦泽先开口。

    赵梦泽轻咳一声，试图整理一下凌乱的胡须，却发现越理越乱，最终只得放弃。

    他无奈放下手，叹气道，“殿下，娘娘……”

    “老夫二人……这般模样……皆是小公子的杰作。”

    宋昭月闻言，杏眸圆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怀里的珩儿。

    然而，珩儿此刻正趴在她的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

    怀里的珩儿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小身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动作亲昵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宋昭月不禁有些怀疑，这真是看起来乖巧可爱的珩儿所为？

    裴明绪同样一脸惊愕，他看着两位先生狼狈的模样，再看看宋昭月怀中“安分守己”的珩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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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4 章 告状

    景仲华瞧见裴明绪和宋昭月脸上的惊讶，忙解释道：“方才小公子不知何故，竟跑到药庐去了……”

    “也不知怎的，许是好奇，不小心将汤药打翻了，晒的药材也碰翻了不少……”

    “药庐里一时之间，鸡飞狗跳，一片狼藉……”

    “老夫二人上前阻拦小公子……哎，也就成了这般模样了。”

    宋昭月闻言，秀眉微蹙，转头看向一旁的白瑾。白瑾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景仲华所言非虚。

    宋昭月面有些心虚，忙说道：“二位先生，实在对不住。珩儿年幼无知，手劲又大，让两位先生遭罪了。”

    她说着，轻轻地把珩儿从怀里扒拉出来，轻捏着他粉嘟嘟的小脸。瞧着珩儿脸上明显的心虚，宋昭月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裴明绪温声道：“两位先生此番遭罪了。”

    赵梦泽摆了摆手，下意识地抬手想捋了捋胡须，可摸到参差不齐的胡须，又只好将手放下。他无奈道：“老夫只是想着……往后，还是莫要让小公子再去药庐了……”

    他指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胡须，苦笑道：“不说老夫这胡子惨遭毒手，还有老夫今日好不容易培养好的一份药，都被小公子洒了，哎……”

    景仲华也在一旁附和着，指着赵梦泽身上那大片的药渍，痛心疾首地说道：“殿下，您瞧瞧……”

    “这可是老夫熬了三日三夜的新药的汤药啊，都被小公子泼了！”

    “白白浪费了老夫不少珍贵药材！”

    “珍贵药材”四个字，景仲华咬得格外重，说完便拿眼去瞧裴明绪，眼中满是肉疼之色。

    裴明绪看着珩儿那明显心虚，却又故作乖巧的小模样，还有他那不安分地互相捏着的小手，心中难得泛起一丝不好意思。

    这小家伙，平日里看着乖巧可爱，没想到这么能闹腾。不过，好在他还知道心虚，说明心里明白自己做错了事。

    裴明绪轻咳一声，承诺道：“二位先生莫急，珩儿今日损坏的东西，不拘器物或药材，本王会让人加倍补上。”

    “珩儿年幼，本王往后定会好好教导他，还望二位先生多多担待。”

    宋昭月瞧着裴明绪难得气短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她伸手轻轻捏了捏珩儿肉嘟嘟的小肥屁股，故作严肃道：“瞧，你干的好事，今后可不许再这般调皮！”

    珩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讨好之意，对着宋昭月甜甜一笑，糯糯的声音软软地唤了一声，“娘……”

    那模样，说不出的可爱，任谁见了，也生不起气来。

    ......

    从桃夭阁出来，赵梦泽仿若身后有猛虎追赶一般，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朝前赶去，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景仲华在后头小跑着追赶，气喘吁吁地唤道：“你走那么快作甚？”

    然而，赵梦泽却头也不回，只顾往前冲。

    “哎！等等老夫！”景仲华无奈，只得提着袍子，一路小跑，好不容易追上赵梦泽，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赵梦泽这才满脸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景仲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作甚？老夫急着回去，把剩下的宝贝罐子挪个地方！”

    景仲华满脸疑惑，不解地问道：“挪什么地方？小公子往后不会再来药庐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梦泽闻言，不禁白了景仲华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你方才可是聋了？燕王殿下可没承诺不让小公子来药庐！”

    “殿下只是说，‘今后会好好教导，还望二位先生多多担待’。”赵梦泽问道：“你听听，这像是不让来的意思？”

    景仲华一听，瞬间恍然大悟，一拍脑门，懊恼地说道：“哎哟！可不是嘛！老夫怎么就没注意到这茬！”

    话音刚落，他也顾不得再和赵梦泽多说，拔腿就跑，速度比赵梦泽方才还要快上几分。

    他得赶紧回去将自己那宝贝药材换个更安全的地方，可千万不能再让小公子给糟蹋了！

    燕王殿下只是说会“好好教导”，可没说“禁止入内”！

    谁知道那小公子什么时候又会心血来潮，跑到药庐里“兴风作浪”呢？

    景仲华一边小跑，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赵梦泽！都是你说想见识见识这灵犀九转丹养出的孩子资质多好，如今可算是见识到了吧！”

    “今日还害得老夫遭了这么大的罪！你那胡子，就是活该！”

    赵梦泽看着景仲华一溜烟跑远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胡须，只觉得一阵肉疼。

    “哎……”他长叹一声，也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去将自己的宝贝罐子换个地方，可不能再让那小祖宗给糟蹋了！

    赵梦泽和景仲华退出去后，宋昭月这才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抚了抚胸口，没想到自己如今竟也有被“找家长”的一天。

    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拍了拍珩儿肉嘟嘟的小手，宋昭月神色一正，一脸严肃地说道：“珩儿，今后可不许这般顽皮了。”

    “你瞧瞧，景先生的脸都被你拍得红肿一片了，那得多疼呀。”

    “以后，不可拍人，还一定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道，知道吗？”

    珩儿拿小脑袋在宋昭月怀里蹭了蹭，接着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娘，小心，后，小心……”

    宋昭月心头一软，柔声道：“这才乖。”

    珩儿仰起粉嫩的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认真地说道：“乖，听话，娘，亲。”

    宋昭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粉嫩的小脸蛋：“以后要记住，凡事都要小心些，力气也要收着点用。”

    裴明绪在一旁看着母子二人腻歪的模样，想到这小胖子之前坏他好事，还又闯祸，便轻哼一声。

    他一把将珩儿从宋昭月怀里抱过来，佯装严肃地说道：“以后不许这般顽皮，不然父王罚你。”

    珩儿对上裴明绪明显严肃的神情，瞬间老实了起来，连忙点了点头，小声说道：“父王，珩儿乖。”

    “这才对。”裴明绪的脸上瞬间露出笑意。

    他将珩儿高高快速举起，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珩儿便又高兴地咯咯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待珩儿玩累了，裴明绪抱着他坐下。宋昭月便问道：“方才，殿下为何不答应赵先生说今后不让珩儿去药庐了？我瞧着赵先生当时似有些失望。”

    裴明绪拿了一块点心，让珩儿慢慢啃。他微微一笑，解释道：“给珩儿添几个身手矫健的侍从伺候着。我们做父母的，再用心教导一段时间，珩儿自然就会知道轻重分寸了。”

    “何必限制珩儿自由？这府里，他想去哪便让他去便成。”

    他顿了顿，又道：“且，近来珩儿怕是没有时间去药庐了。”

    宋昭月疑惑地问道：“为何？”

    “三日后，我们便要前往西山行宫了。”裴明绪解释道：“父皇将率皇室宗亲、朝中勋贵，文武百官驾临西山，开启一年一度的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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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5 章 暗卫

    燕王府，书房内。

    裴明绪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立于书案前的王升。

    “珩儿身边伺候的人，可都安排妥当了？”

    王升恭敬答道：“回殿下，已挑了四个约莫十二岁上下，身手在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眼下便可到小公子身边伺候。”

    “只是……”王升略微一顿。

    “只是什么？”

    “这四个少年年纪尚轻，虽说身手不错，可终究比不上从训练营出师的暗卫。”王升忙解释道，“所以，臣又另外挑选了四个暗卫，分别是燕十二、燕十五、燕十六、燕十七。”

    “这四人身手不凡，皆是暗卫营中的佼佼者，且也出过多次任务，战绩可查。”

    裴明绪微微颔首：“那暂且就这八人。让那四个小的贴身伺候珩儿，平日里也能给珩儿当个玩伴。不过那四人，先让你宋主子过目下，若是她觉得不合适，便再换四人，年龄不必拘于十二岁，小一些即可。”

    “至于那四名暗卫，除了贴身护卫珩儿，还需轮流教导四个小的武艺。”

    “那四名暗卫如今在何处？”他接着问道。

    “燕十二等人如今还在外，刚结束任务，尚需几日才能回京。”王升如实答道。

    裴明绪吩咐道：“传信让他们加急回京，务必在前往西山行宫之前赶到。”

    “是。”王升领命。

    裴明绪突然问道：“青衣卫的人还盯着府上？”

    王升点头，“殿下，已撤去大半，如今只有之前三成的人还守着。”

    裴明绪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吩咐道：“燕十二等人进府时，可以露了行踪，让青衣卫知晓，他们是本王特意为珩儿寻来的暗卫。”

    “是，殿下。”王升虽有些不解，但仍是应下。

    裴明绪又问：“父皇对珩儿天生神力一事如此重视，可查到缘由了？”

    王升面露难色：“回殿下，眼下只查到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天生神力。”

    “只是太祖皇帝驾崩前，曾下令销毁所有关于他天生神力的记载，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至于陛下为何如此重视小公子，臣尚未查明。”

    “臣斗胆推测，是否因为小公子天生神力，与太祖皇帝相似？”

    裴明绪眉头紧蹙，摇了摇头：“本王觉得，不止于此。”

    “若是仅仅因为像太祖，父皇当时得知珩儿天生神力，不会那般欣喜。”

    他眸光深邃，语气凝重：“太祖当年毁去所有记载，定是有缘故。”

    “你再去查查。”

    “黎家世代为史官，自前朝便是史官。你去黎府查查，看看能否查到蛛丝马迹。”

    “是，殿下。”王升领命，躬身退下。

    裴明绪独自一人坐于书案前，望着桌上的文书，陷入沉思。

    他总觉得，父皇那般欣喜，对珩儿又这般重视，绝非仅仅因为珩儿天生神力像太祖那么简单。

    这其中，定然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但无论如何，护好珩儿，瞒住珩儿天生神力的缘由，才是当下最为要紧的事情。

    他已经同赵梦泽和景仲华提过此事，他们二人自会守口如瓶。

    桃夭阁，宋昭月端坐于软榻上，指尖轻抚着茶盏，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四个少年身上。

    他们身形虽略显单薄，却身姿笔挺，脊背如松，眉眼间透着一股蓬勃的英气，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坚毅与期待。

    福顺躬身立在一旁，笑呵呵地解释道：“回娘娘，这四人都是殿下命人挑的，今后专门伺候小公子。”

    “殿下还特意交代了，若是娘娘觉得不满意，便再换一批。”

    宋昭月看着眼前四个神色紧张却又极力掩饰的少年，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

    “既然是殿下命人挑的，自然妥当。”

    她目光落在四个少年身上，语气温和：“你们都叫什么名字？”

    四名少年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齐声道：“请娘娘赐名。”

    他们心中激动，娘娘愿意留下他们了！

    来之前，王统领和福公公就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要好好表现，还说若是没能被留下，那便是他们的命了。

    如今，能去燕王府小公子身边伺候，无疑是一次天大的好机会。

    王统领当年，便是从小跟在殿下身边，一步步成为暗卫统领。

    福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回娘娘，这几位都是孤儿，出身府上暗卫训练营，按府上规矩，暗卫皆统一姓燕。”

    宋昭月微微点头，目光从左至右，带着几分审视，依次打量着四名少年。

    她指着最左边那个略显沉稳的少年，说道：“那便叫燕凛吧。”

    又指着第二个身形较为矫健的少年，说道：“你叫燕睿。”

    接着指着第三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说道：“你叫燕骁。”

    最后，她看向最右边那个略显稚嫩的少年，说道：“你，便叫燕翊。”

    四名少年闻言，激动地叩首：“谢娘娘赐名！”

    宋昭月微微颔首，转头吩咐身旁的白瑾：“白瑾，带他们下去安顿，每人赏十两银子，再去针线房，这两日便给他们每人置办两身合身的衣裳。”

    白瑾领命，带着四名少年退了下去。

    宋昭月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思。

    殿下特意为珩儿挑选了这四个少年，想来也是为了珩儿的安全着想。

    这四个少年虽然年纪尚轻，但既是从暗卫训练营出来的，想来身手也不会差。

    只是，仅仅四个少年，真的能护珩儿周全吗？

    这马上要去西山了。

    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毕竟自从入京后，风波便不断。这京中的皇子就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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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6 章 满意

    出发前往西山行宫那日，秋高气爽，天朗气清。

    宋昭月一袭藕荷色绣芙蓉纹烟罗裙，随着裴明绪踏出垂花门，目光便被候在门前的四人吸引。

    皆是二十岁上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坚毅。

    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刀，目光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肃杀英武之气。

    见裴明绪与宋昭月现身，四人赶忙躬身行礼，声若洪钟道：“属下燕十二(十五、十六、十七)见过殿下，见过娘娘。”

    裴明绪一袭玄色蟒袍，威武霸气，只是此刻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倒是为他添了几分柔和，冲淡了些许凌厉的气势。

    他微微颔首，沉声道：“免礼。”

    “谢殿下！”四人闻声起身，动作利落，整齐划一。

    燕十二等人皆垂眸肃立，身姿笔挺。他们昨夜一回府，殿下便亲自召见了他们。

    跟在公子身边贴身伺候，比他们之前做暗卫，前途出路更好。王统领便是他们的榜样！最不济，将来还能去军中，当个武官。

    从今往后，他们定当誓死效忠公子，护其周全。

    裴明绪转头看向宋昭月，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问道：“可还满意？”

    “殿下，这四人是……”宋昭月微微挑眉，面上不解。

    裴明绪这是送她四个年轻俊朗的侍卫？！

    这个醋缸，今日竟如此大方、大气？！

    裴明绪嘴角勾起，解释道：“这四人，今后便是珩儿的贴身侍卫。有他们在，你大可放心。”

    “嗯......”宋昭月点点头，心中一笑。

    果然醋缸，还是醋缸！怎会突然如此大方！

    “殿下费心了。”宋昭月细细打量着四人，眸中闪过一丝满意。

    相较燕凛那四个少年，这四人更让她觉得可靠。

    裴明绪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好，今后便让他们贴身跟着珩儿。时候不早了，该登车启程了。”

    说着，便一手稳稳抱着珩儿，一手牵着宋昭月，朝着马车走去。

    宋昭月被拉着往前行，匆忙间回头吩咐白瑾道：“赏珩儿的这四名侍卫每人三十两银子，再给他们每人添置两套衣裳。”

    “是，娘娘。”白瑾应下。

    “谢娘娘赏！”燕十二等人忙谢恩。

    珩儿趴在裴明绪肩头，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燕十二等人。

    他虽年纪尚小，不太明白侍卫究竟是何意，但却听懂了娘亲说的“珩儿的”，知道这几人是属于自己的，就像刚到身边的燕凛、燕睿、燕骁、燕翊四人一样。

    珩儿伸出小胖手，指着燕十二等人，冲着宋昭月道：“娘，珩儿的。”

    宋昭月笑着点头，“是，是珩儿的侍卫，今后由他们保护珩儿，好不好？”

    “好！”珩儿用力地点点头。

    ......

    西山行宫秋狩乃朝中盛事，浩荡的队伍蜿蜒数里，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马车内，布置得雅致舒适。宋昭月斜倚在软垫上，眉眼温柔，手中拿着几块七巧板，正耐心地教怀中的珩儿拼凑图案。

    “珩儿真聪明，这么快就学会了。”

    阳光透过薄纱车帘，洒在珩儿粉嫩的小脸上，更显得他玉雪可爱。

    珩儿咯咯地笑着，小胖手将拼好的“小房子”举到宋昭月面前，邀功似的说道：“娘亲，看！”

    “珩儿，真厉害！”宋昭月夸道。

    珩儿听到娘亲的夸奖，小脸笑得更欢了。

    绿珠和朱缨分坐在马车两侧，含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宋昭月轻轻伸出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前望去，只见前方旌旗招展，猎猎作响，队伍长得望不到尽头。

    他们刚出燕王府不久，裴明绪便出了马车，骑马往前头赶去。

    诸位皇子需迎驾，之后得骑马护卫在御驾两侧，彰显皇室子弟弓马娴熟，不坠先祖之风。

    眼下，裴明绪应是护卫在御驾旁，怕是没空回来了。

    马车外，燕十二等四人同一队玄甲卫神情肃穆，护卫在马车四周。

    宋昭月瞧了两眼，便收回目光，放下车帘，继续陪珩儿玩耍。

    车轮辚辚，马蹄声声，队伍浩浩荡荡，朝着西山行宫的方向缓缓前行。

    御辇中，景熙帝轻抬下颌，示意一旁的李德海将车帘掀起一角。

    帘子掀开，猎猎秋风裹挟着些许凉意拂面而来。

    景熙帝的目光扫过护卫在御驾两侧的皇子们，最终落在裴明绪身上。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英武不凡，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凌厉。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就是不一样。

    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摆了摆手。

    “放下吧。”

    李德海忙将帘子放下，遮住了外头的秋色与人影。

    御辇内，熏香袅袅，檀香木的香气萦绕不散。

    景熙帝收回目光，伸手拿起案上的一份折子。

    折子用青色封皮封着，其上赫然印着青衣卫的标志。

    他缓缓展开折子，细细阅览。

    折子记录了昨夜四名燕王府暗卫进京，入了燕王府，燕王命他们贴身护卫燕王府公子玄璋。

    景熙帝看完，嘴角微微勾起。

    若是青衣卫一直都查不到燕王府暗卫的消息，那燕王府便是有问题。

    明绪调暗卫入京，护卫玄璋，也在情理之中。堂堂封疆亲王，府上有暗卫护卫，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手中有剑，如何用，才是最为要紧。

    夕阳西沉，染红了西山峰峦。

    浩浩荡荡的队伍历经一日的奔波，终于抵达了西山行宫。

    此次秋狩，随驾皇室宗亲和朝中勋贵众多，行宫内自然是住不下，故而只安排部分皇室宗亲和朝中勋贵入住。

    其余人等，则分散住在各自在西山的庄子，或借住在亲朋好友的庄子。

    裴明绪身为皇子亲王，自是随驾住在行宫内。分给燕王府的听松院，虽位置有些偏，却胜在宽敞大气。

    院内古松参天，遮天蔽日，颇有几分清幽之意。

    宋昭月一行人入住听松院，白瑾和朱缨等人立刻忙碌起来，带人安置行李。

    宋昭月则亲自照顾珩儿，她让人打来温水，替珩儿擦洗，又换上干净衣裳。

    珩儿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任由宋昭月摆弄，模样软萌，惹人怜爱。

    宋昭月刚为他系好最后一根衣带，就见裴明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月儿，可累着了？”裴明绪一进门，便关切地问道，“你多休息，照顾珩儿洗漱交给白瑾她们。”

    宋昭月柔声道，“还好，倒是殿下骑了一天的马，甚是辛苦。殿下，要不先洗漱一番，解解乏。我这就让人去提膳。”

    裴明绪摇摇头，说：“不了，我还得带珩儿即刻去御前。父皇想见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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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7 章 天赋

    宋昭月闻言，顿时一怔，黛眉微蹙，“陛下怎的突然要见珩儿？”

    裴明绪见她担忧，忙温声宽慰：“不过是父皇想见见孙儿罢了，你无需太过忧心。”

    他轻轻一笑，眸中满是安抚：“放心，有我在，珩儿不会有事。”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笃定的神情，心下稍安。

    可转念一想，她又忧虑起来：“殿下，只是珩儿力气大，又年幼无知，我怕他没轻没重，这万一冲撞了圣驾……”

    裴明绪弯腰，一把抱起已换好衣裳，带着淡淡奶香的珩儿。

    小家伙白白净净，像个软糯的白团子，煞是可爱。

    “无妨，”裴明绪将珩儿稳稳地搂在怀中，语气淡定，“有我在，断然不会让珩儿出任何差错。”

    珩儿却在裴明绪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小脸皱成一团，奶声奶气地抱怨，“父王臭，要娘，娘香。”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裴明绪一时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珩儿肉嘟嘟的小屁股：“小没良心的，竟敢嫌弃父王。”

    他今日骑了一整天的马，风尘仆仆，到现在都还未来得及换洗，身上自然沾染了不少尘土与汗味，没想到竟被这小家伙毫不留情地嫌弃了。

    裴明绪柔声哄道：“父王带你去见皇爷爷，等回来，父王带你沐浴玩水。”

    宋昭月也在一旁柔声哄道，“珩儿乖，和父王去见皇爷爷，回来娘给你讲故事。”

    一听玩水和故事，珩儿瞬间眉开眼笑，原本皱着的小脸也舒展开来，乖乖地趴在裴明绪肩头，不再闹腾。

    宋昭月目送父子二人离去，夕阳的余晖透过斑驳的树影，洒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的心头仍萦绕着几分不安。

    不知景熙帝为何突然要见珩儿，所为何事。

    这西山行宫，本就不比燕王府安全。

    刚到这里第一天，景熙帝便召见珩儿，只怕会引来不少人的眼红与妒忌。

    ......

    景熙帝坐在榻上，目光落在那正踏入殿内的父子二人身上。

    世人皆讲究抱孙不抱子，然明绪却坦然抱子，可见其对玄璋的疼爱。

    明绪是个坦诚的性子，这般行事不足为奇。况且，父子天性，何须避讳。

    目光扫过小胖子肉嘟嘟的小手，景熙帝心中甚是满意。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孙子生的好。

    虽是胖了些，却像个玉雪可爱的仙童一般。况且，小娃娃，本就胖些才好。

    他敢说，这偌大的大晟，也断然寻不出第二个比他这乖孙更俊俏、更招人疼爱的娃娃。

    “儿臣参......”裴明绪抱着珩儿刚要躬身行礼。

    “免礼。”景熙帝脸上漾起一抹慈爱的笑意，目光落在玄璋身上，越看越是欢喜。

    “快起来，快起来，上前说话，让朕瞧瞧朕的乖孙。”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是，父皇。”裴明绪闻言，朝前走了几步，将珩儿轻轻往前送了送。

    珩儿歪着小脑袋，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景熙帝瞧了片刻后，响亮地喊了声：“皇爷爷！”

    景熙帝顿时哈哈大笑，眼中满是宠溺：“真聪明，这么久了，还记得皇爷爷。”

    裴明绪则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小胖子竟然还记得父皇。

    他此次并不想珩儿出风头，所以来时的路上，并未教珩儿喊人。

    珩儿瞧见景熙帝笑得开心，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喜爱，便又连着叫了好几声：“皇爷爷，皇爷爷......”

    奶声奶气的呼唤，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哄得景熙帝眉开眼笑。

    “玄璋，来，到皇爷爷这儿来。”景熙帝朝玄璋伸出手，声音温和慈祥。

    “父皇不可！”裴明绪见状，连忙出声阻止，“这小子手劲儿极大，如今年幼又不知轻重，万一伤了父皇龙体……”

    景熙帝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想起来之前这粉雕玉琢小胖娃弄折过乳娘得胳膊。

    但身为帝王，岂能露怯，被一个奶娃娃给吓住？

    他面色如常，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无妨，朕小心些便是。”

    景熙帝身子前倾，朝着珩儿伸出手，慈爱笑道：“来，让皇爷爷抱抱。”

    珩儿瞧着景熙帝靠近的胡子，伸着小胖手就想去抓。好在裴明绪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家伙不安分的小手。

    “父皇恕罪，玄璋年幼，对长须甚是好奇……”

    这珩儿祸害了赵先生的长须，眼下竟又盯上了父皇的龙须，真是胆大包天的小胖子。

    裴明绪轻轻拍了拍珩儿的屁股，以示警告。

    珩儿瘪瘪小嘴，有些不高兴，但眼睛一直好奇盯着景熙的胡须。

    景熙帝见此，不禁捋了捋胡须，“罢了罢了，不抱便是不抱。”

    他这把胡须可是经不起糟蹋。

    景熙帝转头吩咐身旁的李德海，“李德海，去将东西取来。”

    李德海躬身应诺，快步退下。

    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返回殿内。

    景熙帝接过木盒，打开，从中取出一柄小巧的木剑。

    这木剑虽小，却雕刻精细，剑柄处还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

    他将木剑递给珩儿，笑道：“玄璋，这是皇爷爷特意为你准备的，看看可喜欢？”

    珩儿伸出小胖手，接过木剑，一双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好奇地摆弄木剑，小脸上满是欢喜，咯咯地笑了起来

    景熙帝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孩子，倒是跟你小时候一样，都喜欢这小木剑。”他看向裴明绪，眼中流露出追忆之色。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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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8 章 心思

    只见珩儿手中的木剑，竟被他生生折断！

    小小的手掌中，各握着半截断剑。

    景熙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可是乌金木制成的木剑，坚硬非常！便是壮汉也难以折断！

    幸亏方才明绪坚持，没让他抱这小家伙……

    否则，以这小胖子的力气，怕是一不小心真会弄伤他！

    珩儿却浑然未觉，看着景熙帝，仍旧挥舞着手中的半截断剑，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皇爷爷！”

    奶声奶气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唉，朕的乖孙！”景熙帝立马应道，眉开眼笑。

    当真是他的好乖孙！

    一旁的李德海眼尖，自是捕捉到了景熙帝神色中对珩儿毫不掩饰的喜爱。

    这可不寻常。

    陛下膝下枝繁叶茂，皇孙众多，可从未见他对哪个皇孙如此宠溺。

    即便是太子的嫡长子，也未曾有过这等待遇。

    李德海在景熙帝身边伺候了大半辈子，自诩对圣心揣摩有几分把握。

    可如今，他却有些看不透了。

    这燕王府的小公子，究竟为何能让陛下如此另眼相待？仅是生得好，力气大？

    李德海心中思绪翻滚，面上却依旧恭敬如常。

    不过无论如何，日后在这又多了一位需要小心伺候的主儿，同时也多了一个招人嫉恨眼红的主儿。

    他悄悄抬眼，看了一眼正挥舞着断剑的珩儿。

    那粉嫩小脸上，满是天真烂漫的笑容，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成为西山行宫中众人瞩目的焦点。

    李德海又看向裴明绪，只见他满眼的慈爱，脸上神色柔和，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冷峻凛冽。

    李德海心念一动，燕王府小公子，怕是前途无量！

    若是能……

    裴明绪神色淡定从容，周身气息都透着几分放松。

    他说再多，也抵不过这小家伙方才那惊人一掰。

    小家伙这一手，足以胜过千言万语，实打实让父皇亲眼见识到了他的力气。

    瞧，这不，父皇眼下也不再想着抱珩儿了。

    景熙帝同珩儿玩了会，便转头对裴明绪道：“明日秋狩，珩儿还小，就莫要去猎场了，免得冲撞了。”

    接着他又随口一提：“朕瞧着，这次太子、秦王他们都带了孩子过来，皆是你的侄儿。”

    “到时候，让人带着玄璋去见见他的堂兄弟们，让玄璋同几个小的在一处玩耍，也是好的。”

    裴明绪闻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脸上浮现出几分为难之色。

    “父皇，据儿臣所知，几位皇兄还有皇弟，此次带来的，皆是府中嫡出子嗣。”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

    “玄璋到底年幼，且身份……终究有些差别。”

    “儿臣倒不是担心别的，只是怕几个孩子在一处玩耍，玄璋年幼，又被儿臣宠得厉害，不是个会忍让的性子。”

    “若是起了什么冲突，玄璋这手劲极大，不知轻重……”

    “万一……伤了哪位皇侄，那可如何是好？”

    景熙帝闻言，抬眸深深地看了裴明绪一眼。

    裴明绪神色坦然，面上满是为珩儿与几位皇侄考量的赤诚，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是朕思虑不周。”景熙帝微微颔首，旋即笑着看向珩儿，“是皇爷爷忘记玄璋一身神力，你那些堂兄弟，可不是你对手。你说是不是？”

    珩儿虽然听不懂到底什么意思，但是知晓是在夸赞自己，不禁挺直了小胸膛，小脸上满是骄傲，脆生生道：“珩儿，棒。娘说，珩儿，最棒！”

    景熙帝被他这小模样又逗得笑开了花。

    皇孙中，唯有眼前这个小胖子，丝毫不惧他，在他面前也这般自在。

    “父皇，珩儿是玄璋乳名。儿臣平日里都是唤他乳名，因此珩儿便知道自己叫珩儿，眼下还不清楚自己大名。”裴明绪解释道。

    景熙帝点点头，“无事，珩儿这个乳名寓意好。”

    “朕的乖孙，将来必定文武双全，品性高洁，德才兼备。”

    他又看了裴明绪一眼，霸气道：“至于性子，自然是要随心所欲，快意恩仇。”

    “何须忍让？”

    景熙帝语调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郑重：“明绪，你给朕听好了，万不可拿那些个谦卑忍让的陈腐规矩，来教朕的乖孙。”

    “朕的孙儿，就该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

    裴明绪闻听此言，剑眉微挑，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疑惑。他微微抬眸，看向景熙帝，目光中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

    景熙帝只是淡淡一笑，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霸气。

    “这是圣旨，你遵旨便是。”

    裴明绪一听“圣旨”二字，抱着珩儿，便要俯身下拜，恭敬领旨。

    景熙帝却再次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莫要多礼，记住朕的话便是。”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德海，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御膳房的点心，怎的还未送来？”

    “再不送来，都饿着朕的乖孙了。”

    李德海闻言，连忙躬身请罪，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看看。”

    说罢，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珩儿原本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断剑，听到“点心”和“饿”这两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他连忙将手中的断剑一股脑儿塞进裴明绪手中，腾出两只小手。

    小胖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仰起小脸，朝着景熙帝撒娇道：“皇爷爷，好！珩儿，饿，吃点心。”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清澈透亮，能将人的心都给融化了。

    景熙帝顿时被哄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连点头。

    “好，好，好，吃点心，这就吃点心！”

    ......

    西山行宫，太子所住的枕流居的书房，烛火摇曳。

    裴明宗端坐于紫檀木桌案之后，手中转动着一串佛珠，神色莫测。

    “父皇召见了燕王父子，还留他们用了膳？”

    张顺喜垂首，恭敬回禀：“是，殿下。御前的消息说，圣上甚是喜欢燕王府的小公子，龙颜大悦。”

    裴明宗闻言，转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放下佛珠，缓缓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张顺喜躬身退了出去。

    裴明宗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长子裴玄荣身上。

    裴玄荣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羊脂玉的腰带，身姿挺拔如松。

    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几分君子如玉的气度。

    “荣儿。”裴明宗开口，“明日，你随孤去御前请安。”

    裴玄荣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是，父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你素来稳重，孤自然放心。”裴明宗话锋一转，“只是，明日面圣，你要格外机灵些。”

    “要讨你皇祖父的欢心，明白吗？”

    “是，父王，儿臣知晓。”

    裴明宗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芝兰玉树般小少年的嫡长子，心中甚是满意。

    玄荣自幼聪慧，文武兼修，在众皇孙中，向来是最出挑的。

    御书房的几位师傅，哪个不夸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

    就连宫中的武师傅，也对玄荣的武艺赞不绝口。便是父皇，也曾多次夸赞玄荣。

    他倒要看看，燕王府那个庶出的小儿，如何能与他的荣儿相提并论！

    他就不信，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还能比他精心教养的玄荣，更得父皇的欢心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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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9 章 不服

    西山行宫，苍梧院。

    夜幕低垂，银辉洒落在庭院之中，为嶙峋的假山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裴明瑞正坐在书房内，手执一卷书，却无心翻阅。他的眉头紧锁，俊朗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你说，燕王带着他那个儿子去御前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悦。

    “是，殿下。”张贤回禀道：“听说，圣上见了燕王府的小公子，很是高兴，赏赐了不少东西。”

    “哼！”

    裴明瑞猛地将手中的书卷掷于桌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燕王向来最爱装模作样！”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满是怨愤与不屑，“明明是个包藏祸心、阴险狡诈之人，还非要装出一副清风霁月、高洁君子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裴明瑞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高亢：“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竟还真骗了不少人！连父皇也被他蒙在鼓里！”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案，厚实的桌案都跟着颤了几颤。

    “这次来行宫的几个兄弟，谁不是带了孩子来行宫？”

    “呵，就他裴明绪最着急，沉不住气！刚到便巴巴地带着孩子去讨父皇欢心！”

    “虚伪至极！”裴明瑞的声音里满是鄙夷。

    张贤垂首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秦王殿下近来脾气愈发阴晴不定，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雷霆大怒，此刻，唯有沉默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裴明瑞发泄了一通，心中的怒气稍稍平复了一些。

    “来人。”他冷不丁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冷冽。

    “奴才在。”一名太监小步上前，垂首听命。

    裴明瑞吩咐道：“去，告诉王妃，让她明日把几个孩子都收拾得精神些。”

    “本王明日要带他们去御前请安。”

    他就不信了，他三个嫡出的儿子，还比不过裴明绪一个庶出的儿子！

    父皇向来看重嫡出，毕竟裴明宗若不是嫡子，太子之位，又岂会轮得到他！

    西山行宫，沁霜院，灯火通明。

    书房内，墨香氤氲。

    裴明辰一身月白色常服，正站在书案前，悉心教导着赵王长子裴玄安练字。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面庞还带着稚嫩，可眉眼间却隐隐透露出几分坚毅之色。

    他紧抿着唇，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宣纸，手中毛笔落下，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

    “玄安，心要静，神要定，莫要有杂念。”裴明辰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练字，最忌心浮气躁，杂念丛生，须得沉得住气，方能有所成就。”

    他握住裴玄安的手，带着他缓缓运笔。

    少年的落笔尚显稚嫩，但在裴明辰的引导下，渐渐稳健起来。

    “落笔无悔，下笔要果断，收笔要干净……”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渐渐显露出字形的遒劲与洒脱。

    一连写了几个字后，裴明辰便放开了手。

    “玄安，你且自己练吧。”

    他退后一步，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裴玄安，“记住，心静则字正。”

    “是，三伯。”裴玄安用力地点点头，目光坚定，继续埋头苦练。

    裴明辰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转身出了内室。

    何海一直候在外间，见裴明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殿下。”他压低声音，禀报道：“刚得到消息，燕王带着长子去御前了。”

    “听说，陛下见了燕王府的小公子，龙颜大悦，赏赐了不少东西。”

    裴明辰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内室。

    内室里，裴玄安依旧在聚精会神地练字。

    烛光摇曳，将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明辰收回目光，吩咐道：“你去，把那套骑装取来。明日，让玄安穿上。”

    何海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殿下……”他欲言又止，声音极小，几乎微不可闻，“那套骑装……不是给大公子准备的吗？”

    裴明辰微微垂眸，眼神中闪过怅然，“四弟此次未来行宫。”

    “四弟如今这般，以后……赵王府，要靠玄安撑起来了。明日玄安，在御前好好表现，让父皇瞧见，再记着，日后莫忘了赵王府。”

    ......

    夜幕低垂，星光点点。

    听松院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宋昭月焦急等待的容颜。

    都这么晚了，却始终不见裴明绪和珩儿归来。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宋昭月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裴明绪抱着珩儿，正缓步走来。

    清冷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瞧着仿若从画中走来的谪仙。

    而他怀中的珩儿，早已进入了梦乡，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格外香甜。

    宋昭月快步上前，目光落在珩儿身上，终于松了口气。

    “回来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将珩儿递向宋昭月。

    “这小家伙，在御前玩得累了，这会儿睡得正香。”

    宋昭月小心翼翼地从裴明绪怀中接过珩儿，轻轻地搂在怀里。

    她低头，轻轻地在珩儿的脸蛋上落下一吻，满眼的怜爱与温柔。

    “白瑾，带小公子下去歇息吧。”宋昭月吩咐道，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小胖子。

    “是，娘娘。”一直候在一旁的白瑾连忙上前，双手稳稳从宋昭月手中接过珩儿，转身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裴明绪和宋昭月二人。

    裴明绪看着宋昭月，走上前，轻轻环住宋昭月的腰肢，将她纳入怀中。

    “月儿，我与珩儿，为你准备了一份惊喜。”他嘴角微扬。

    “惊喜？”宋昭月微微一怔，抬眸望向他。

    裴明绪却故意卖起了关子，“明日你便知晓了。”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宋昭月。

    “月儿，你方才亲了珩儿……”

    裴明绪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喉结微微滚动，“如今，是不是也该亲亲为夫了？”

    “......”宋昭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殿下，你还未说是何惊喜呢。”

    “说出来了，便不叫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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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0 章 天伦之乐

    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宋昭月早已起身，正细心地为珩儿整饬衣裳。

    一旁的裴明绪瞧着宋昭月一起身便半点眼神都没有落自己身上，心里有点酸。

    果然还是小胖子讨月儿欢心！

    宋昭月替珩儿穿好衣裳，左瞧右看，甚是满意。

    一件大红色的锦袍，绣着精致的祥云纹，衬得珩儿本就白嫩的小脸愈发粉雕玉琢，煞是惹人怜爱。

    “娘，珩儿，红红，漂亮？”珩儿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宋昭月嘴角噙笑，轻轻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柔声道：“漂亮，我们珩儿最漂亮了。”

    “珩儿，最，漂亮！”小胖子得了夸奖，小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裴明绪见状，摇了摇头，傻儿子，男子汉怎可用漂亮形容。

    不怪小胖子能讨月儿欢喜，又胖又呆，好哄得紧。

    用过早膳，裴明绪便带着宋昭月与珩儿前往淑妃住的芳华院。

    今日他需随驾，还要入山狩猎。月儿母子俩自然不能同行，他便打算将母子二人托付给姨母淑妃。

    此次，皇后因需养病，未曾前来西山行宫。

    姨母淑妃乃是此次西山行宫位份最高的妃嫔。

    有姨母照料月儿母子，再加上白瑾等人贴身伺候，还有燕十二他们护卫，应是安全无虞。

    一行人至芳华院外，裴明绪抱着珩儿在前头走着，宋昭月落后半步，跟在其后。白瑾等人则垂首敛目，缀在宋昭月身后。

    进了芳华院，裴明绪抱着珩儿，带着宋昭月步入正屋。

    淑妃早已端坐在上首，一身华贵的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见到三人进来，淑妃脸上瞬间绽出慈爱笑容。。

    “儿臣给姨母请安。”裴明绪抱着珩儿躬身行礼。

    宋昭月也盈盈下拜：“妾身给娘娘请安。”

    珩儿也跟着喊道：“祖母，安。”

    “免礼，快起来，让本宫好好瞧瞧咱们珩儿。”淑妃笑着摆手。

    裴明绪弯腰，将珩儿放下。珩儿双腿一落地，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过去，扑进了淑妃的怀里。

    “祖母！”他奶声奶气地叫着，声音甜糯糯的。

    “哎呦，真乖！我们珩儿真是越长越俊了，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淑妃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将他搂紧了，从桌上拿了块精致的点心塞进他手里。

    “珩儿乖，吃点心。”

    珩儿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啃着，还不忘抬头，冲着淑妃甜甜地笑。

    “姨母，今日儿臣要随驾，还要入山狩猎。珩儿和宋氏就劳烦您多照看了。”裴明绪躬身行礼。

    淑妃笑着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话，自家人还这般见外。”

    她摸了摸珩儿的小脑袋，“珩儿这么乖巧，本宫疼他还来不及呢。”

    她又转向裴明绪，“你快去御前吧，别误了正事。宋氏和珩儿，本宫自会照料好。”

    裴明绪这才放下心来，上前两步，伸出手揉了揉珩儿的小脑袋。

    “珩儿，你要乖乖听祖母和娘亲的话，父王傍晚回来接你，给你带鹿肉吃。”

    珩儿一听有吃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一边啃着糕点，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珩儿，乖！”

    淑妃却忍不住皱了皱眉，“小孩子家家的，吃什么鹿肉，燥热得很。”

    她瞥了裴明绪一眼，“你呀，打几件上好的狐皮来，给珩儿做几身暖和的衣裳才是正经。再打些野鸡、兔子之类的，给孩子尝尝鲜。”

    裴明绪连忙应下，“是，姨母说的是，儿臣记下了。儿臣告退。”

    他转身之际，看了宋昭月一眼，目光温柔。

    宋昭月心领神会，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心。

    裴明绪一走，淑妃便招手让宋昭月坐到自己身边来。

    “宋氏，来，到本宫身边来坐。”

    雪晴眼疾手快，连忙搬了个绣凳过来，放在软榻前。

    宋昭月依言上前，在绣凳上坐了下来。

    珩儿吃完了手中的点心，又抓起一块，小肥手高高举起，“好吃，祖母，吃！”

    他举着点心，递到淑妃嘴边，小脸上满是邀功的神情。

    淑妃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她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嗯，真甜！我们珩儿真是孝顺。”说着，她又看向宋昭月，目光中满是赞赏，“宋氏，你把珩儿养得极好。”

    她将裴明绪视如己出，如今珩儿对她十分亲近，让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含饴弄孙的乐趣。

    姐姐在天之灵，瞧见这般乖巧漂亮的乖孙，定也是极高兴的。

    她这般可爱的乖孙，怎能让皇后、云氏的孙子压上一头。

    皇后和云氏，她会一个一个收拾的。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皇后、云氏倒台，太子、秦王自也没有好果子吃！

    魏王，可不要让她失望！

    宋昭月连忙谦虚道：“娘娘谬赞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珩儿却是得了夸奖，愈发得意。他又抓起一块点心，转身递给宋昭月。

    “娘，吃！”

    宋昭月笑着接过，轻轻咬了一口，“珩儿真乖。”

    淑妃看着这母子二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浓郁。

    “宋氏，你是个有福气的，才能养出珩儿这般乖巧的孩子。”

    她轻轻拍了拍宋昭月的手背，目光中带着回忆，“当初选秀时，本宫一见你，便知你是个聪慧的，也是个有福气的。”

    “往后，你也要这般，好好辅佐燕王，给他当个贤内助。”

    “贤内助”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宋昭月的心中炸响。

    那可是正妻才能担当的名号啊……

    她抬眸，望向淑妃，试图从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寻到一丝端倪。

    淑妃却只是回以神秘一笑，“你到时候便知道了。”

    她低头拿出帕子，轻柔地替珩儿擦拭嘴角的点心屑。

    宋昭月见状，心中一动。

    昨夜，裴明绪信誓旦旦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如今，淑妃又这般意有所指……

    她心中隐隐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却又不敢确定。

    宋昭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既是惊喜，那便等着吧。

    左右，也等不了多久了。

    她面上恢复了平静，转而语气轻快地与淑妃说起了珩儿平日里的趣事。

    “珩儿这孩子，平日里最是好动，也最是淘气。”

    “前几日，他还偷偷将墨汁倒进了鱼缸里，说是要给鱼儿们换个新家……”

    宋昭月声音轻柔，娓娓道来，将珩儿的调皮捣蛋描绘得活灵活现。

    淑妃听得津津有味，时而掩唇轻笑，时而点头赞许。

    她看着宋昭月的眼神，愈发慈爱，愈发欣赏。

    这般灵动鲜活、聪慧通透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她视若己出的明绪，才能将珩儿教养得出色。

    清晏殿内，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殿中熏笼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气味清冽，却驱不散那股隐隐的暗流涌动。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字排开的皇孙们，身形各异，稚嫩的脸上满是恭谨之色。

    他面上含笑，朗声道：“都起来吧。”

    “谢皇祖父。”众皇孙齐声应道。

    景熙帝的笑容微微敛去，心中微微叹气。

    这几个儿子今日一早带着孩子来请安，却都撞在了一起，其中缘由，他又怎会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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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1 章 高台之上

    景熙帝眸光一转，悠悠落在了太子长子裴玄荣身上。

    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已有玉树兰芝之姿，透着几分君子端方之气。

    景熙帝暗自点头，又将视线移向了另一侧。

    赵王长子裴玄安，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革带，脚蹬皂靴，英姿勃发，宛如一棵挺拔的小松。

    景熙帝瞧着，心中却不禁轻轻一叹。

    赵王因伤并未前来西山行宫，而裴玄安是跟着魏王一起来的。

    至于安王……

    景熙帝的眼神黯了黯。

    安王此次亦未前来，其子尚幼，也并未随太子来。

    而太子自安王出事以来，竟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安王，更不曾为安王说过半句好话。

    这般心性……

    景熙帝眸色微沉，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忽然朝着裴玄安招了招手，道：“玄安，你上前来，让朕好好瞧瞧。”

    裴玄安闻言，心中一喜，连忙恭敬应道：“是，皇祖父。”

    他快步上前，步履稳健，在景熙帝面前站定，身姿挺拔。

    景熙帝仔细打量着，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不错，不错，瞧着英武不凡”

    “待会儿，你就跟在朕身边吧。”

    “孙儿遵旨。”裴玄安朗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裴玄荣见状，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紧了紧。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裴明宗瞧着景熙帝因赵王的长子龙颜大悦，全然未理会玄荣，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悦。

    裴明瑞原本还为自家儿子不争气，被赵王的长子抢了风头而暗自恼怒。

    可此刻，他眼尖瞥见太子那一闪而过的不悦，心中顿时舒畅了许多。

    裴明辰则始终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似乎并未因裴玄安力压众皇孙，得了景熙帝青睐而得意。

    裴明绪安静地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裴明延见裴明绪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也有样学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几位皇兄都带着孩子来请安，瞧着有些不对劲。他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五哥，以求平安。

    景熙帝又问了裴玄安几句功课。裴玄安皆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景熙帝龙颜大悦，赏了一套文房四宝。

    ......

    芳华院正房内，笑语晏晏，气氛温馨而融洽。

    日头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雪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淑妃这才止住了笑声，点了点头，“嗯，是该出发了。”

    “是，娘娘。”宋昭月柔声应下。

    她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淑妃怀中，稳稳抱过珩儿。

    珩儿乖巧地依偎在宋昭月怀里，伸出小胖手抱住她的脖子。

    宋昭月抱着珩儿，随着淑妃缓步朝外行去。白瑾等见宋昭月出来，忙跟了上来。

    院外，一辆装饰华美的翟车静静地等候着。

    车身雕刻着精致的纹饰，垂挂着轻柔的纱幔，彰显着皇家气派。

    淑妃率先登上翟车。

    宋昭月紧随其后，抱着珩儿，在白瑾搀扶下登上了翟车。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翟车沿着宫道，平稳地驶出了行宫。

    一路行来，山间景色宜人，清风拂面，带来阵阵草木的清香。

    不多时，翟车便抵达了猎场所在的山脚下。

    山脚下，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

    开阔的空地上，早已是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一座座高台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四周。台子上铺着厚厚的锦缎，摆放着精致的桌椅，显然是为观赏围猎的贵人们准备的。

    翟车在一处高台旁缓缓停下。

    淑妃率先下了车，宋昭月抱着珩儿紧随其后。

    早有宫女太监迎上前来，恭敬地行礼问安。

    淑妃抬手示意免礼，便领着宋昭月母子，向着中间最大的那个主台旁的一个侧台走去。

    那侧台上，早已聚集了不少妇人，环佩叮当，衣香鬓影，显然都是各宫的嫔妃和京中贵妇。

    宋昭月跟在淑妃身后，一步步登上台阶。

    见到淑妃到来，莺声燕语顿时响起一片。

    “嫔妾/臣妇见过淑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众嫔妃贵妇纷纷起身，向淑妃行礼问安，姿态恭敬。

    淑妃面带微笑，微微颔首，声音温婉：“诸位免礼。”

    她缓步走到主位，缓缓落座，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妃的尊贵与气度。

    雪晴，则是眼疾手快地搬来一个绣墩，放置在淑妃座位左侧靠后的位置。

    而后，便恭敬地引着宋昭月就座。

    宋昭月微微颔首，抱着珩儿在绣墩上坐了下来，姿态端庄。

    她垂眸敛目，安静地坐在淑妃身侧稍后的位置，并不主动参与嫔妃贵妇们的交谈。珩儿也乖乖窝在她怀中，小胖手玩着宋昭月的衣袖。

    宋昭月眼角的余光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淑妃端坐在那里，仪态万方，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与各宫嫔妃、各家贵妇们言笑晏晏，或谈论京中趣闻，或点评时新花样，话语间亲切自然。

    宋昭月心中不禁暗自佩服。

    果然能在后宫之中立足，并一路晋升至妃位的，绝非等闲之辈。

    这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的本事，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没有几把刷子，是万万做不到的。

    突然一道略带几分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宋昭月的思绪。

    “娘娘，这便是燕王府瑾侧妃所出的小公子吧？生的真跟年画上的仙童一般，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说话的，是太子妃石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金宫装，头戴赤金点翠的凤钗，妆容精致，雍容华贵。

    只是，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却闪烁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探究与审视。

    她这话一出口，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宋昭月母子。

    原本还算克制的打量，瞬间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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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2 章 明枪暗箭

    一道道目光，如同无形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直直落在宋昭月与珩儿身上。

    这些目光中，或藏好奇，或隐探究，或含嫉妒，或露轻蔑......

    各种视线交织，让这原本就热闹非凡的高台，更多了几分微妙的氛围。

    方才，瑾侧妃母子随淑妃登上高台之际，众人便已暗中打量过一番。

    那绝色容颜，纵使低调，也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淑妃似乎不愿瑾侧妃出风头，并未多加介绍。

    她们纵然心中再多好奇，也不好贸然搭话。

    只能暗中打量，各自揣测。

    而现在，太子妃既主动挑起话头，众人自然乐意顺水推舟，光明正大地好好仔细瞧一瞧，这位传说中的瑾侧妃究竟是何等人物。

    毕竟，这位瑾侧妃入燕王府后的种种事迹，早已在京中传得神乎其神。

    这瑾侧妃，乃安阳侯府的庶女，入燕王府不过三年，起初虽未得宠，却笑到最后。

    燕王府昔日受宠的黄侧妃，早已香消玉殒，更因身世缘故，被宗人府除名，痕迹皆被抹去，仿若燕王府从未有过这一位侧妃。

    而出身成国公府的燕王妃刘氏，则是先闹出毒害侧妃和子嗣一事，而后便与燕王和离，去寺中修行，青灯古佛相伴。

    瑾侧妃，却是皇子侧妃中唯一一个得了封号的侧妃。如今育有燕王长子，独霸燕王府后院。

    谁瞧了，不说一声，这瑾侧妃厉害。

    不过瑾侧妃再厉害，日后燕王若娶了个厉害的正妃，燕王府便有的闹了。

    瑾侧妃毕竟是妾室，怕是往后的日子也未必有现在这般好过。

    淑妃微微一笑，目光悠悠落在了太子妃石氏的身上，“的确，这便是燕王的长子，玄璋。”

    还不待石氏有所回应，她便话锋一转，问道：“怎的不见玄荣？”

    石氏笑容一滞，显然未曾料到淑妃会冷不丁提及自己的长子，生生截断了她开口继续提瑾侧妃的话头。

    她很快又挂上一抹得体的笑容，柔声道：“回娘娘玄荣随太子殿下前往御前了。”

    淑妃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口中赞许道：“玄荣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文武双全。”

    “本宫瞧着，今日他定能满载而归。”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看向太子妃，话语中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太子妃，你便静候玄荣孝敬给你的猎物。届时，也让我等沾沾光。”

    石氏闻言，连忙谦虚道：“娘娘说笑了，玄荣还小，哪有娘娘说的那般厉害。”

    她嘴上虽这般自谦，可眼底却难掩得意之色。

    作为太子嫡长子，裴玄荣自幼便备受瞩目，文韬武略皆是出类拔萃，是她的骄傲。

    石氏不死心，又将目光投向了宋昭月怀中的珩儿，笑着说道：“臣妾瞧着玄璋生得极好，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想来玄璋将来定是打猎好手，往后定能猎得一堆猎物，孝顺娘娘。”

    说罢，她笑意盈盈地望着宋昭月，问道：“瑾侧妃，你说是不是？”

    宋昭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了一下，略微有些怔忪。

    她没想到太子妃又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这太子妃还真是锲而不舍，生怕旁人注意不到自己。

    宋昭月暗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回答，，却被淑妃抢了先。

    “玄璋还是个奶娃娃呢，，这哪能看得出日后的能耐。”淑妃轻笑着，语气中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

    她没给石氏继续追问的机会，接着又道：“此次秦王、魏王都携了孩子前来。”

    “他们堂兄弟平日里都在上书房忙着读书习武。这次围猎，倒是能好好放松一番，兄弟间也能亲近亲近。”

    石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却也只能顺着淑妃的话应道：“娘娘所言极是。”

    她原本想借着今日机会，探一探宋昭月的底细，再给她个下马威。

    却没想到，淑妃竟然如此维护她。

    石氏心有不甘，几次试图将话题再引到宋昭月身上，都被淑妃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在场众人皆心思玲珑，自然看出了淑妃的维护之意。

    见太子妃在淑妃面前都讨不了好，众人便也识趣地收敛了心思，不敢去招惹宋昭月。

    于是，原本还对宋昭月母子充满好奇的目光，渐渐收了回去。

    毕竟，谁也不愿因一时好奇，而得罪正得盛宠的淑妃娘娘。

    众人又纷纷说笑起来，开始谈论起其他的趣事。

    一时间，高台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景象，只是那份热闹中，却多了几分刻意。

    宋昭月搂着珩儿，饶有兴致地瞧完了这一场好戏，心中暗自佩服淑妃的手段。

    不过寥寥几个回合，便让太子妃偃旗息鼓，再不敢造次。

    如此一来，宋昭月自然也乐得清静，不必再应付那些明枪暗箭。

    “伯母，您怎么了？”

    一声尖锐急切的惊呼骤然划破了高台之上的热闹，瞬间将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宋昭月下意识搂紧怀中珩儿。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鹅黄色长裙的俏丽少女，正焦急地扶着一位身形摇摇欲坠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身穿暗紫色绣金团花的大衫，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簪钗，虽衣着华贵，却难掩面上的苍白之色。

    白瑾悄然靠近宋昭月，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妇人乃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白氏，边上那位姑娘是成国公府二爷的嫡女，刘悦敏。”

    宋昭月微微颔首，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成国公府世子夫人白氏，不正是刘悦莹母亲吗？

    看眼下这情形，莫不是她身体突发不适？

    白氏缓缓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勉力稳住身形，缓缓直起身子，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地说道：“我无事，不过是昨夜没睡好罢了，不碍事的。”

    刘悦敏却依旧满脸焦急，双手紧紧地扶着白氏的胳膊，忧心忡忡道：“可是伯母，您脸色这般苍白，方才都险些昏厥过去了。”

    一旁的曾氏，面上也适时地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娘娘……”刘悦敏将白氏小心交给身旁的侍女扶住，自己则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扑通”一声，直直地在淑妃面前跪了下来，而后重重地叩首。

    “臣女斗胆，恳请娘娘开恩，派御医为臣女伯母诊治。”

    她缓缓抬起头，漂亮的杏眸里此刻满是焦急与担忧。

    那张年轻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对长辈的关切与担忧，令人动容。

    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赞叹一句，这真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闺中少女，为了伯母，竟有这般勇气，向淑妃娘娘跪求，这份孝心着实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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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3 章 出乎意料

    台上众人瞧着眼前这突发的一幕，心思各异，却又心有灵犀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宋昭月。

    那一道道或探究、或玩味、或幸灾乐祸的视线，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宋昭月紧紧笼罩其中。

    毕竟，这白氏可不是旁人，她是曾经的燕王妃刘悦莹的生母，亦是燕王殿下的前岳母。

    这层关系，不可谓不微妙。

    此刻，前主母的生母突感不适，瑾侧妃又当如何自处？

    宋昭月自然也敏锐察觉到了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方才那般动容的神色，似全然被刘悦敏的孝心所感动，丝毫未曾察觉到周遭气氛的诡谲变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盈满了对刘悦敏的赞赏。

    仿佛，她只是一个单纯的看客，被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所触动。

    全然不觉其中深意。

    淑妃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微微颔首，看向刘悦敏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是个好孩子。”

    说完转头，看向身旁的贴身宫女雪晴，吩咐道：“雪晴，派人去请御医过来，为成国公府世子妃好生诊治。”

    "是，娘娘。"雪晴恭敬地领命而去

    太子妃石氏见状，满脸堆笑，适时地开口，语气中满是赞赏，“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你姐姐如今不在京中，有你代她承欢膝下，孝顺你伯母，想必她在外也能安心不少。”

    此话一出，如火上浇油，原本就微妙的气氛，越发微妙。

    众人看向宋昭月的目光，也愈发玩味。

    宋昭月只觉周遭的目光犹如烧得通红的烙铁，直直地要将她的脸皮灼烧穿透。然而，她依旧神色满是动容，不露丝毫破绽。

    刘悦敏闻言，忙谦逊道：“太子妃娘娘谬赞了，这都是臣女分内之事。”

    她又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恳切与期盼：“臣女虽能暂替姐姐尽孝，可臣女深知，伯母日夜思念姐姐，心中苦闷难解。”

    “臣女只盼着姐姐能早日回京，以解伯母思女之苦。”

    说完，她便抬眸，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宋昭月。

    那眼神坚定而执着，似带着无声的质问，期待着宋昭月能给她一个答复。

    众人见状，不少人心中暗自兴奋起来。

    她们倒要瞧瞧，这传说中手段高明、厉害非常的瑾侧妃，要如何应对眼下局面。

    毕竟，刘悦莹同燕王和离，避居古寺，可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石氏眼底亦是飞快地划过一丝得意之色。

    她就是要逼一逼这宋氏，看看她究竟有几分能耐。

    曾氏瞧着刘悦敏的行事，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满意。

    燕王回京已快两月，宫中却没有替燕王重新甄选王妃的动静。

    他们成国公府可不能再苦等下去，得让淑妃瞧见敏娘。他们等不起，也输不起。

    眼下瑾侧妃受宠，燕王妃若是一个懦弱胆小之人，将来燕王府怕是永无嫡子。

    燕王府如今需要的，是一位有勇有谋、胆识过人的女子入主后院，，不惧盛宠且育有长子的侧妃，稳坐正妃之位。

    而敏娘，此刻的表现，堪称完美。

    且出身国公府，德容言工样样出色，有胆识。

    淑妃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悦。她正欲开口，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德海领着礼部尚书郭民锡和几位官员，正登台而来。

    李德海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跪在正中央的刘悦敏身上。

    只是微微一顿，便移开了视线，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快步上前，朝着淑妃恭敬地行了一礼，“奴才给淑妃娘娘请安。”

    郭民锡并身后一众官员，也紧随其后，躬身行礼。

    “臣等给淑妃娘娘请安。”

    淑妃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容，柔声说道：“都免礼。”

    她目光在李德海和郭民锡身上流转，眼里闪过喜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询：“郭大人，李公公，你们这是……”

    李德海微微一笑，躬身答道：“回娘娘，奴才等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传旨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淑妃立即敛了神色，连忙起身，领着在场众人，依尊卑次序，跪地听旨。

    刘悦敏心中一惊，不敢造次，也连忙退至人群之后，规规矩矩地跪好。

    李德海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跪在嫔妃之后的宋昭月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语气也变得格外亲切：“瑾侧妃，请您上前来。”

    “这圣旨，是陛下给您的。”

    宋昭月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心脏如脱缰野马，“砰砰”狂跳不止。

    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激动。

    众人闻言，更是惊疑不定。

    这西山行宫围猎之际，陛下给瑾侧妃下旨已是出人意料。

    而且，还要劳烦礼部尚书亲自前来传旨。

    这……未免也太隆重了些！

    很快，心思活络之人便已回过味来，脸上皆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莫非……

    太子妃石氏脸色难看得紧，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紧紧握住手中的帕子。

    淑妃则依旧神色淡定，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将珩儿交给身旁的白瑾和朱缨照看，自己则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裳，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了前头跪好，低眉垂首，恭声道：“妾身接旨。”

    郭民锡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色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燕王府侧妃宋氏昭月性行温良，端方贤淑，朕躬闻甚悦。今皇五子燕王正妃之位虚悬，宋氏昭月德才兼具，堪为燕王佳偶。特立汝为燕王正妃。望汝谨守妇德，与皇五子燕王和衷共济。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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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4 章 前倨后恭

    圣旨宣读完毕，高台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宋昭月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嘴角不受控地微微上扬。

    她俯身叩首，声音清亮而坚定：“妾身宋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缓缓直起身，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接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指尖一触及圣旨上精致繁复的龙纹，那凹凸不平的触感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一刻，她只觉心花怒放，欢喜无限。

    自入燕王府以来，她的一切努力没有白费！

    只是前路漫漫，这不过是暂时达成了一个目标，往后的日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宋昭月缓缓起身，紧紧地攥着圣旨，心渐渐静了下来。

    “恭喜燕王妃，贺喜燕王妃！”李德海满脸堆笑，率先打破了沉默。

    周围的命妇贵女们也纷纷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簇拥上前道贺，一时间，“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方才她们对这位瑾侧妃，或多或少还存着几分轻视之心，只道她出身低微，不过是仗着一副好姿色，得了燕王的宠爱罢了。

    可如今圣旨既下，人家已是板上钉钉的燕王正妃，身份尊贵，再也无人敢小觑。

    更何况，这位新鲜出炉的燕王妃膝下还育有燕王长子，又得燕王万千宠爱于一身，真是羡煞旁人。

    燕王素来冷峻，难以亲近，可方才瞧着这位燕王妃，倒是个好性情。就说刚才成国公府四姑娘都那般咄咄逼人了，也不见她发怒。

    众人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看向宋昭月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讨好与热络。

    宋昭月目光流转，不着痕迹地扫过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方才那些隐晦的打量与审视，此刻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维与讨好。

    果然，这世间最迷人的，莫过于权势，能让人如此轻易地快速变脸。

    纵然心中百转千回，宋昭月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一一回应着众人的贺喜，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挑不出半分错处。

    石氏站在人群中，瞧着宋昭月那风光无限的模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挤出笑容，上前道贺：“恭喜弟妹，贺喜弟妹，弟妹真是有福之人。”

    可藏在袖中的拳头紧握，指甲都扎进了掌心！

    曾氏脸色煞白，身子微微颤抖着，险些站立不稳。

    到底是世家出身，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风浪，她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强压下心头的苦涩与怒火，上前向宋昭月道贺。

    既然燕王正妃之位已尘埃落定，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为敏娘谋一个侧妃之位了。

    只要敏娘能进燕王府，日后未必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宋昭月瞥见了人群中脸色难看的刘悦敏，嘴角上扬，冲着她微微一笑。

    刘悦敏被这笑容刺得心中一痛，脸色愈发难看。

    她心里明白，此刻最该做的，是大大方方走上前去，向宋昭月道贺。

    可满心的不甘如汹涌的潮水，几乎快将她彻底淹没，她实在无法像祖母那般，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上前道贺。

    她做不出笑脸相迎，更无法违心地说出那些道贺的话。

    刘悦敏便借着照顾身体不适的白氏为由，悄悄地退到了人群后，躲开了这令她难堪的场面。

    远离了众人的视线，刘悦敏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与羞恼。

    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万万没想到，景熙帝竟然会下旨册封宋昭月为燕王妃！

    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庶女，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

    凭什么能坐上燕王妃的宝座？

    自从回京之后，她便知晓了祖父和祖母的打算，要将她送入燕王府，坐稳燕王妃之位。

    为此，她跟着祖母苦学管家理事之道，学习各种礼仪规矩，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燕王妃，成为尊贵的实权藩王正妃。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宋昭月毁了！

    刘悦敏越想越气，扶着白氏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白氏吃痛，不由得蹙眉，抬眸看了刘悦敏一眼。

    只见刘悦敏面色阴沉，瞧着同人有深仇大恨一般。然此刻身处这等场合，即便心中藏恨，也不该如此显露。

    毕竟，在场皆是宫中嫔妃与京中命妇贵女。

    但白氏并未出言提醒，任由刘悦敏脸上那难看至极的神色，暴露在众人眼中。

    她中清楚，方才刘悦敏那番举动，可并非是出于对她的孝顺，不过是踩着她和她女儿莹娘，妄图攀龙附凤，觊觎燕王妃之位罢了。

    念及此处，白氏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怀疑，方才自己突然感到晕眩，其中恐怕也有刘悦敏和婆母曾氏的手笔。

    虽说她不乐意这瑾侧妃当上燕王妃，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瑾侧妃总归是比刘悦敏要好些。

    若是当真让刘悦敏成了燕王妃，恐怕这成国公府，怕是二房的天下，日后便再无她和云哥儿的立足之地。

    女儿莹娘，如今有家难回。唯有等到云哥儿继承了国公之位，才有机会重回国公府。

    白氏半眯着眼，一副虚弱的模样，任由刘悦敏关心伺候。

    另一边，被众人簇拥着的宋昭月，忽然听到一阵稚嫩而响亮的童声。

    “娘，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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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5 章 开猎

    小家伙的声音稚嫩清脆，穿透力极强，声音又大，瞬间盖过了高台上所有嘈杂的声音。

    原本热闹的高台，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被侍女抱在怀中的小胖娃。

    宋昭月望去，只见小家伙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娘，抱！”

    她心中一软，连忙歉意地对周围的命妇贵女们笑了笑，柔声道：“多谢诸位，失陪了。”

    宋昭月款步穿过人群，走到白瑾身边，稳稳地将珩儿抱了起来。

    小胖子一落入宋昭月的怀抱，便立刻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他转过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奶声奶气地大声道：“我娘！”

    那霸道的小模样，惹得众人皆是一愣。

    “珩儿，你娘是你的，没人和你抢。”还是淑妃反应最快，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这一笑，众人也纷纷回过神，跟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欢声笑语一片。

    儿却伸着小手指向淑妃，嘴里喊着：“娘，去，祖母。”

    宋昭月虽不知小胖子意欲何为，但还是抱着他朝淑妃而去。

    一到淑妃近前，珩儿便立刻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淑妃的衣裳，大声道：“祖母，我的。”

    这下，众人笑得更欢了。

    淑妃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却渐渐泛起了红。

    她只觉心中柔软，仿若化成了一汪温水。

    淑妃从宋昭月手中接过珩儿，在他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声音里满是宠溺与疼爱：“真是个好孩子。”

    “可不是嘛，娘娘，小公子可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娘娘，您有这般仙童似的小皇孙，真是羡煞旁人。”

    ......

    李德海微微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御前。

    景熙帝正在同裴玄安和裴玄荣说着话，瞧见李德海回来，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传旨完了？”

    说完，还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裴明绪。

    裴明绪却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波澜。

    李德海连忙回禀道：“回陛下，瑾侧妃……不，燕王妃已接旨，叩谢陛下隆恩。”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高台上暗自揣测诸位皇子们，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李德海匆匆捧旨匆匆离去，竟是去册封那燕王府瑾侧妃为燕王正妃！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裴明绪身上，各怀心思。

    裴明宗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

    他原本盘算着，若刘悦敏能嫁入燕王府为正妃，成国公府便又能成为燕王的岳家。即便燕王不能为他所用，旁人也定会有所忌惮。

    如今这瑾侧妃一跃成为正妃，刘悦敏即便入府，也只能屈居侧妃之位。

    如此一来，成国公府与燕王之间的这层姻亲关系，便显得名不正言不顺，还有些微妙而尴尬，于他而言，着实算不得助力。

    裴明瑞心中则暗自惋惜，没有机会将他这派人的女儿送入燕王府当正妃。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心中又是一阵窃喜。

    裴明绪果真是被美色迷了心窍，竟甘愿立一个没落侯府出身的庶女为正妃，白白错失了与朝中重臣联姻的大好机会！

    要知道，裴明绪虽是实权藩王，可在朝中却并无多少助力。

    如此一来，倒也省了他一番功夫，不必再大费周章地去应对裴明绪因联姻而得了朝中文武支持。

    裴明辰则深深望了裴明绪一眼，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窥探出一丝端倪。

    他总觉得，裴明绪此举，绝非一时冲动，背后定有深意。

    裴明辰藏于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隐隐觉得，裴明绪愿意那瑾侧妃为正妃，或许……并非坏事。

    岳家，可以是助力，却也可以是掣肘。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根基深厚的勋贵大臣作为岳家，更是如此。

    他们的支持固然重要，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却是让人忌惮。更何况，父皇这些年，对世家勋贵可是毫不手软。

    而瑾侧妃的出身，恰好避开了这些隐患。

    一个没落，正由勋贵转清流文臣的侯府，名头也说的过去，不至于寒酸。虽无助力，却也无掣肘。

    裴明延面上绽出极为灿烂的笑容，朗声贺道：“恭喜五哥，贺喜五哥！”

    那笑意满溢于眉眼之间，真挚而纯粹，毫无半分虚情假意，全然是打从心底为裴明绪感到高兴。

    那日，听闻瑾侧妃中毒，五哥为了她，竟不惜强行闯出宫殿。那一刻，他便已然明白，在五哥心中，瑾侧妃的分量，重若千钧，无可替代。

    而五哥府中正妃之位一直空悬，必然是五哥一心想要立瑾侧妃为正妃。

    如今，五哥得偿所愿，他自然是由衷替他欢喜。

    裴明绪见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微微颔首，道：“多谢六弟。”

    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暖意和喜意。

    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开口道贺。

    “恭喜五弟！”

    “恭喜五弟！”

    “祝五弟与弟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一时间，各种贺喜之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虽然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不得而知。但至少，表面上，众人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多谢太子殿下！”

    “多谢秦王兄！”

    “多谢魏王兄！”

    裴明绪一一颔首回礼，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景熙帝不动声色，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须臾，缓缓开口：“时辰也差不多了，启程吧。”

    说着，他率先起身，朝着高台之下走去。

    裴玄安与裴玄荣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侍奉在景熙帝两侧。

    二人皆是面色肃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裴明宗、裴明绪等人则连忙跟上。

    高台上，身着玄甲的羽林卫得令，齐齐挥动手臂，猛然敲响了那面巨大的牛皮鼓。

    “咚——咚——咚——”

    鼓声雄浑，震天动地，瞬间传开，激荡人心。

    到了台下，羽林卫统领早已恭候多时，手中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御马。

    那马通体乌黑油亮，无一丝杂毛，四蹄矫健有力，鼻息粗重，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

    景熙帝行至马前，动作利落干脆，一个翻身便稳稳地坐上了马背。

    他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手握缰绳，身姿挺拔，仿若一座巍峨的大山，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其余众人见状，亦不敢耽搁，纷纷飞身上马。

    一时间，骏马嘶鸣，衣袂翻飞。

    众人跟在景熙帝身后，朝猎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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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6 章 情人眼

    淑妃听闻那震耳欲聋的鼓声，低头温柔地看了怀中的珩儿一眼，依依不舍地将他交还到宋昭月手中。

    “珩儿乖，去你母妃那吧。”

    宋昭月连忙伸手接过，将珩儿稳稳地抱在怀里。珩儿老实窝在宋昭月怀里，伸手抓住她的衣襟。

    淑妃抬手，轻轻抚平了衣袖的褶皱，仪态万千。她转眸看向众人，目光流转，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仪。

    “鼓声已响，咱们也该动身前往猎场了。”

    “是，娘娘。”

    众位妃嫔、命妇以及贵女们纷纷敛衽，恭声应道。

    淑妃莲步轻移，率先朝着高台下走去。

    宋昭月抱着珩儿，落后石氏半步，一同往外行去。

    一行人下了高台，沿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浩浩荡荡朝着不远处的猎场行去。

    秋风拂过，卷起衣袂飘飘。

    远山如黛，层林尽染，一片金黄与火红交织出一幅壮丽景象。

    一到猎场，宋昭月远远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裴明绪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色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皇子中尤为显眼。

    宋昭月目光缱绻，细细打量，越看越觉世间无人能出其右。

    比裴明绪俊美的，失了几分英武之气；比裴明绪英武的，又少了那份浑然天成的俊逸。

    他龙章凤姿，刚毅内敛，卓尔不群，在众人中熠熠生辉，力压其他一众皇子。

    宋昭月心中暗自得意。

    旁人如何作想她不知，横竖在她眼中，裴明绪便是这世间最好、最俊朗的男子。

    如今，如今这般出色的男子，名正言顺地属于她，是她的夫君，而不是主君。

    从今往后，她与裴明绪便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思及此，宋昭月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甜蜜的笑意，望向裴明绪的眼神愈发温柔。

    裴明绪似有所感，回首朝这边看来。

    只一眼便锁定了宋昭月。

    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一双翦水秋瞳明亮如星，盛满了无尽的喜悦与柔情。

    那目光，炽热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唯有余他一人。

    裴明绪不禁心头一动，冲她微微颔首，回以温柔的浅笑。

    瞬间，宋昭月只觉心口被重重一击，酥麻一片。

    裴明绪这个笑容当真是……帅极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俊美的男子？而且，这男子还是她的夫君！

    “父王！父王！”

    一声响亮的呼唤，如平地惊雷，骤然在宋昭月耳边炸响，瞬间击碎了她满心的粉红泡泡，生生将她从绮思中震醒。

    宋昭月低头，无奈地看向怀里的小胖子。

    珩儿正兴奋地冲着裴明绪挥舞着小胖手，嘴里还不停地喊着“父王”。

    此刻，宋昭月当真是切身体会到了裴明绪每每被这小胖子坏了“好事”时的郁闷心情。

    这不解风情的小胖子，总是在关键时刻出来“坏事”。

    宋昭月抱紧了怀里的小家伙，生怕他乱动摔落。

    “珩儿乖，小声点儿。娘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珩儿倒是乖巧，立马停了下来。

    他歪着小脑袋，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脸疑惑地问道：“娘，聋？”

    可爱的小模样，惹得周围几位贵妇不禁掩唇轻笑。

    裴明绪本在犹豫，是否该回应一声，或是挥挥手。可这御前，这般举动终是有失妥当。

    见珩儿安静下来，他暗自松了口气。

    “老五，去将珩儿抱过来。”

    景熙帝的声音突兀响起，让裴明绪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悬了起来。

    景熙帝话音刚落，原本还抱着几分看戏心态的裴明宗等人，神色皆是微微一变。

    不过他们城府颇深，很快便恢复如常。

    倒是裴玄安与裴玄荣，年纪尚轻，情绪难免外露。

    两人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紧张与不悦，纵使极力掩饰，却还是叫人瞧出了端倪。

    “儿臣领命。”裴明绪应声，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将缰绳交给一旁的羽林卫，理了理衣袍下摆，大步流星地朝宋昭月走去。

    不少命妇贵女瞧见燕王大步而来，不禁都将目光投向宋昭月，眼神中带着几分艳羡，几分探究。

    这新鲜出炉的燕王妃当真得燕王宠爱。

    方才她们可瞧见了二人对视，如今这燕王便从御前来了。

    曾氏暗暗咬紧了后槽牙，袖中拳头握起。

    原本想着敏娘入了燕王府后，定能凭着才貌与心计，牢牢抓住燕王的心。

    可眼下看来，燕王对这宋氏这般看重，敏娘日后在燕王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此番，敏娘为了照顾白氏，未来猎场，白白错失了在燕王面前露脸的机会。

    曾氏越想越觉得憋闷，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石氏则是强压下面上嫉妒，她故意扬起声调，笑着对淑妃打趣道：“淑妃娘娘您瞧，这五弟同弟妹的感情可真是好。五弟妹才看了五弟一眼，五弟便眼巴巴地赶来了。”

    这燕王妃看了燕王一眼，燕王便从御前过来了。燕王夫妇这般行事，你这个做姨母兼婆母的，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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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7 章 无惧

    淑妃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回道：“老五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方才是福气。”

    石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她与太子，明面上是相敬如宾，实际上却是相敬如“冰”。

    太子宠爱侧妃，对她这个正妻却是冷淡疏离。

    这些年，她面上风光，内里却饱受煎熬。

    淑妃分明是知晓内情，还故意拿话刺她。

    石氏心中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这厢，裴明绪已然走到了众人跟前。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淑妃行了一礼，朗声道：“儿臣给母妃请安。”

    “母妃万福。”

    淑妃抬抬手，笑道：“免礼，快起来吧。”

    裴明绪这才直起身子，继续道：“母妃，父皇命儿臣前来，将珩儿抱到御前。”

    淑妃微微颔首，“既是圣命，那便赶紧抱珩儿过去，莫要耽搁了。”

    宋昭月闻言，连忙抱着珩儿上前几步，将小胖子递向裴明绪。

    裴明绪顺势伸手，将珩儿接了过来。

    就在两人交接之际，裴明绪借着珩儿小胖身子的遮掩，飞快地握住了宋昭月的手。

    他指尖微动，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

    随即，他抬眸看向宋昭月，冲她微微颔首。。

    那双深邃的星眸中，盛满了喜悦与柔情，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

    宋昭月被他这般注视着，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滚烫滚烫的。

    那股火热直击心底，让她心跳如鼓，面颊绯红。

    裴明绪很快便松开了宋昭月的手。

    他怕自己再不松手，就要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温声哄道：“珩儿，父王带你去见皇祖父，好不好？”

    珩儿一听“皇祖父”三个字，立刻眉开眼笑，小鸡啄米般地点头：“好！好！见祖父！皇祖父！”

    一听到皇祖父，他就想到皇祖父那里那些美味的点心和有趣的玩具。

    裴明绪抱着珩儿转身离开，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待他走远，立刻有人笑着对宋昭月说：“燕王妃，燕王殿下真是疼爱小公子，父子俩的感情可真好。”

    “可不是嘛，小公子这般玉雪可爱，也难怪燕王殿下疼到骨子里。”

    “父子天性。”宋昭月笑着附和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可这话落在石氏耳中，却是格外刺耳。

    她的玄荣，文武双全，样样出色，太子也对玄荣颇为满意。

    可偏偏，太子对她儿玄荣却没有多少疼爱之心，反倒是对侧妃所出的那庶孽更加亲近。

    每每想到玄荣在太子那受了冷落后黯然伤神的模样，石氏都觉得心如刀绞，恨不得将同太子闹个天翻地覆。

    可惜她不能！

    她得忍，忍到太子登基，忍到她儿玄荣继承大统那日。

    .....

    裴明绪抱着珩儿一路行至御前。

    珩儿远远瞧见景熙帝身骑骏马，威风凛凛地立于人前，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睁得滚圆，满是惊奇。

    随即，他小脸上绽放出兴奋的光芒，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大声喊道：“祖父！抱！”

    “祖父，抱抱！”

    他一边喊着，一边努力地伸长了胳膊，恨不得立刻扑进景熙帝怀里。

    这动静，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裴明绪见状连忙躬身请罪：“父皇恕罪，珩儿年幼无知，言语无状，还望父皇莫要怪罪。”

    一旁的裴明瑞见此情形，心中暗喜。

    他幸灾乐祸地瞥了裴明绪一眼，眼里满是兴奋

    这下看你如何收场！

    带着个奶娃娃来御前，还纵容他在御前失仪，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般直白地对父皇说话。

    以往，就算年幼的皇孙见了父皇，都是不敢言语，老实安静得很，没有一人敢像燕王府的这个奶娃娃这般大胆。

    裴明宗与裴明辰则是静静地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景熙帝右侧的裴玄安眸光微闪，飞快地掠过一丝喜色。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竟然敢直呼皇祖父抱他，简直是胆大包天！

    而景熙帝左侧，原本还提着一颗心的裴玄荣，此刻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过是个说话不知轻重的奶娃娃，又有何惧？

    景熙帝望着裴明绪怀中这粉雕玉琢的小胖子，正满脸期待地望着自己，口中还不停地唤着“祖父”。

    那渴望亲近的模样，瞬间融化了他的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担心珩儿年幼力大，若是乱动，恐怕会伤到自己。

    可瞧着小家伙这般急切，终究还是心软了，实在不忍拂了他的意。

    景熙帝朗声笑道：“老五，无妨。珩儿这是喜欢朕呢！”

    他吩咐道：“将珩儿抱上来，与朕同乘。”

    裴明绪闻言，面露难色，迟疑道：“父皇，这……珩儿万一冲撞了圣驾……”

    景熙帝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断然道：“无妨，快将珩儿抱上来，这是圣旨。”

    此言一出，裴明绪只得应道：“是，父皇。儿臣遵旨。”

    他上前几步，将珩儿轻轻托起，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景熙帝怀中。

    景熙帝伸手接过，将珩儿稳稳地放在身前。

    珩儿一坐上马鞍，便兴奋地扭动着小身子，接着便无师自通地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缰绳。

    小家伙力气不小，缰绳被他猛地一拽，拉得紧紧的。

    高大的大黑马感受到束缚，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

    “吁——”

    珩儿见状，不仅丝毫没有害怕，反倒觉得有趣极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景熙帝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瞧他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不禁笑道：“这小子，胆子果然大！真不愧是老五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裴明绪闻言，连忙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自豪，朗声道：“父皇谬赞了。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儿臣肖似父皇，珩儿又像儿臣。”

    “如此说来，归根结底，还是珩儿像父皇您！”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直白的奉承惊住了。

    景熙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朗声大笑起来。

    他伸出手，笑着点了点裴明绪，“老五啊.......老五......何时这般油嘴滑舌了？”

    裴明绪一副老实模样，，恭恭敬敬地说道：“父皇，儿臣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珩儿闻言，有样学样，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实话实说！”

    顿时，景熙帝顿时龙颜大悦，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

    裴明瑞脸上神情变幻莫测，眼睛瞪得滚圆，活像是见了鬼一般，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才那番话……竟然是从一向以清冷自持著称的裴明绪口中说出来的！

    这老五最是端着架子，清高得很。

    可如今，竟当着这大庭广众，如此……如此直白地哄父皇开心，简直……简直是……

    太不要脸！

    裴明宗则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脸上飞快闪过一抹难看。

    这个老五……

    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竟如此会讨父皇欢心！

    裴明辰则是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燕王，果然是能屈能伸，非常人所能及。

    这哄起父皇来，真是信手拈来。这份本事，他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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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8 章 头彩

    裴玄荣眼见景熙帝被珩儿哄得眉开眼笑，心中颇不是滋味。

    一个奶娃娃，竟也抢他的风头，夺皇祖父的宠爱！

    他扬起一抹笑，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皇祖父，燕王叔家的玄璋弟弟，生得可是真好，孙儿还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孩子。”

    这奶娃娃生得这般漂亮，男生女相。小时候看着也还好，大了可就不是什么好相貌。

    毕竟世人皆推崇男子英武阳刚，这般长相，日后难免遭人诟病。

    珩儿如今知道“玄璋”也是自己的名字，自然也听出方才是在说他。

    小家伙敏锐地捕捉到了“漂亮”二字，歪着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裴玄荣，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哥哥，你也，漂亮！”

    裴玄荣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觉一股闷气直直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这个小胖子......是故意的吧！

    一旁的裴玄安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位堂兄，平日里装得一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内里却是个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性子。

    今日这般在个奶娃娃这吃瘪，真是大快人心。

    景熙帝似乎并未察觉裴玄荣面色的僵硬，他低头望着怀中的珩儿，笑呵呵地说道：“珩儿，你玄荣哥哥可没有你漂亮。你是祖父见过最漂亮的娃娃。”

    裴玄荣闻言，只觉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自己脸上。

    皇祖父，这....这语气竟然真心觉得这痴肥的小胖子生得好！还这般直白地嫌弃自己生得不如他！

    裴玄安心里如火烧，面上却勉力维持着笑容，不敢再多言。

    珩儿则是一听，顿时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声音响亮，“珩儿漂亮！父王，漂亮！祖父，也漂亮！”

    稚嫩的童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骄傲。

    景熙帝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哄得龙心大悦，笑声愈发爽朗。

    他抚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这还是朕第一次被人夸漂亮。”

    他转头看向裴明绪，眼中带着几分戏谑，“老五，是不是第一次有人夸你漂亮？”

    在场众人见景熙帝心情大好，纵然心中不以为然，也纷纷给景熙帝捧场，都挤出笑脸，附和着问道：“是啊，五弟，可是第一次有人夸你漂亮？”

    其中，裴明延笑得最为开怀，大声道：“五哥，弟弟还是第一次听你被夸漂亮！”

    他是觉得有趣，珩儿这侄儿实在是太好玩了！

    珩儿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周围大笑的众人。他不明白，大家为何突然笑得这般开心。

    裴明绪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尴尬。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当众“调侃”，只觉浑身不自在。

    好在，一阵激昂的鼓声，如及时雨般，将他从这窘境中解救出来。

    咚！咚！咚！

    鼓声雄浑，震天动地，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景熙帝闻声，知晓是时辰已到，该射彩了。他当即扬声吩咐道：“时辰已到，准备射彩！”

    羽林卫大统领闻言，立刻躬身领命，高声应道：“臣遵旨！”

    随即，他转身向一名羽林卫示意。

    那羽林卫得令，飞奔而去，身影矫健。

    少顷，数名身形魁梧、孔武有力的羽林卫齐声呼喝，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合力抬出一座高大巍峨的雕花红木架。

    木架被朱漆所覆，其上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饰以金漆，气派非凡。

    架子上，一排金灿灿的圆球，被红绸带高高挂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这，便是今日射彩所用之物。

    每一颗金球皆暗藏精巧的机关，一旦被箭矢射中，机关便会触发，金球随之打开，其内藏着的各色彩带便如天女散花般飘落而下，绚丽非常。

    相传，太祖皇帝的贤圣皇后极爱射彩。

    为博贤圣皇后欢心，太祖皇帝便将这射彩定为了每年秋狩的开场盛事，且这第一箭，必由贤圣皇后亲射。

    贤圣皇后风华绝代，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才智过人，腹有乾坤，在朝堂与后宫诸多事务上，皆能为太祖皇帝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深得太祖皇帝的宠爱与敬重，二人帝后情深，传为佳话。

    然而，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此后历代皇后，再无一人能如贤圣皇后那般，得皇帝如此爱重。

    于是，这射彩的第一箭便改由皇帝亲射，历经数代，逐渐成为大晟朝秋狩沿用至今的规矩。

    正因如此，在场的皇子宗亲，勋贵文武，皆对这射彩第一箭心怀敬畏。

    可这第二箭，却大有讲究。

    往年，景熙帝常将这第二箭赐予心腹重臣，或是太子，或是秦王，以示恩宠。

    谁能射出这第二箭，便意味着谁是天子心中最看重之人，可谓是简在帝心。

    这无疑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亦是各方势力暗中较劲的筹码。

    只是近几年来，景熙帝的心思愈发深沉难测，他不再将这第二箭赐予太子或秦王，亦未让任何一位皇子出手。

    裴明宗、裴明瑞等人，心知自己争这第二箭无望，便将希望投向了儿子身上。

    或许，今日父皇会从皇孙中，择一人射这第二箭也未可知。

    裴明宗目光落在长子裴玄荣，眼中流露出殷切的期盼。

    他希望裴玄荣能抓住这次机会，在景熙帝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为自己挣得几分颜面。

    裴明辰则是一脸平静，他微微侧首，对着裴玄安轻轻颔首，示意他稍安勿躁，沉住气。

    裴明瑞却是暗自焦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家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

    那两个小子，这会儿竟被挤在皇孙堆里，连父皇的身都近不得，更遑论争这射彩的彩头了。

    裴明绪倒是气定神闲，仿佛周遭的暗流涌动皆与他无关。

    珩儿尚且年幼，这第二箭自是与他无关。

    况且，珩儿早已另辟蹊径，得了圣心，又何须在此处与人争锋？

    裴明延静静地跟在裴明绪身侧。他方才虽跳脱了些，此刻却也学着裴明绪的模样，敛了神色，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姿态。

    他的孩子还在王妃腹中，尚未出世。是以，这射彩的荣耀，与他是半点干系也无。

    他乐得在一旁好好看戏。

    裴明延的目光在场中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裴明瑞的身上。

    只见他，面色难看，双目瞪得滚圆，眼中满是怒色与焦急，紧紧地盯着秦王府的两个小子。

    那眼神，似是要将那两小子扒皮抽筋，狠狠教训一番。

    裴明延瞧着，心中顿觉一阵好笑。

    大哥这般紧张，想来是对这两个侄儿寄予厚望。

    可再看他这两个侄儿，却完全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对裴明瑞那几乎要吃人般的恐吓眼神，全然视而不见，毫无半点上进心的模样。

    大哥秦王，平日里威风八面，如今居然被自家儿子这般气得憋屈的时候！

    裴明延忙将近来遭遇的种种不快之事，在脑海中一一回想了一遍。

    好不容易，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给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学着裴明绪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等待着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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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9 章 炸裂

    羽林卫大统领阔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张雕琢着龙纹的乌木长弓。弓身线条流畅，通体漆黑如墨，一看便知是宝弓良品。

    他小心翼翼地将长弓呈至景熙帝面前，垂首恭立。

    景熙帝目光转向李德海，吩咐道：“李德海，你来护着珩儿。”

    李德海忙不迭地应声，几乎是小跑着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珩儿肉嘟嘟的小身子。

    生怕这小祖宗有个闪失。

    珩儿却全然不理会李德海，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牢牢地盯着羽林卫大统领手中的那张弓，小脸上满是好奇与渴望。

    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恨不得扑上去将那弓抱在怀里。

    那弓，比他平日里玩的木弓，可大多了！

    景熙帝的余光瞥见了珩儿这副痴迷的模样，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脸上的慈爱之色愈发明显。

    他松开扶着珩儿的手，从羽林卫大统领手中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长弓。

    珩儿的目光如同被丝线牵引着，紧紧随着长弓移动，一刻也不曾离开。

    景熙帝看着珩儿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心中更是欢喜得不行，问道：“珩儿，你喜欢这弓吗？”

    珩儿闻言，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一般，脆生生地答道：“喜欢！珩儿喜欢！祖父！”

    声音清脆响亮，毫不掩饰内心的喜爱。

    景熙帝闻言，顿时哈哈大笑，兴致盎然地说道：“那好！待会儿，就由你来射这第一箭，如何？”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原本就暗流涌动的猎场之上。

    刹那间，四下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景熙帝，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唯有珩儿，依旧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根本不明白这简单一句话在众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欢快地拍着小手，大声叫好：“好！”

    “喜欢，祖父！”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却让众人的脸色更加复杂。

    裴明绪反应最快，连忙翻身下马，跪地请罪：“父皇息怒！珩儿年幼无知，童言无忌，还望父皇恕罪！”

    景熙帝却是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地道：“行了，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请罪请罪的，朕不过是让珩儿射支箭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他语气轻松，似乎丝毫不觉得珩儿这个奶娃娃射第一箭，是件大事。

    可这轻描淡写的话，落在众人耳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裴明宗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几乎要掩饰不住内心的愤怒与不甘。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父皇为何会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竟然让这乳臭未干的稚子，来射这开场的第一箭，这究竟是何用意？！

    裴明瑞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

    片刻之后，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裴明绪，双目之中，怒火熊熊燃烧，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这燕王父子究竟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药？！

    裴明辰则微微垂眸，遮掩住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手指不自觉捻动着。

    裴玄荣和裴玄安，更是如同石化了一般，呆立当场。

    久久未能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有裴明延看看景熙帝，又看看他怀里的奶娃娃，再看看裴明绪，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模样。

    裴明绪闻言起身，却并未退开，而是恭敬地躬身拱手，言辞恳切道：“父皇，珩儿尚且年幼，尚不谙射箭术，怕是有负父皇美意了。”

    景熙帝朗声一笑，“无妨，朕握着珩儿的手，手把手教他便是。”

    说话间，景熙帝单手持着乌木长弓，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珩儿。

    他侧首看向李德海，吩咐道：“李德海，去将护手取来。”

    李德海立刻躬身领命，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去了。

    不多时，他便双手捧着一副小巧精致的护手匆匆返回，呈给景熙帝。

    景熙帝接过护手，亲自为珩儿戴上。

    那护手以双层柔软的鹿皮制成，内衬细密的绒毛，大小竟然与珩儿的小手出奇的契合。

    一看便知，是早已精心备下的。

    裴明绪眼底掠过一抹幽光，心中疑惑更甚。

    父皇看来不是临时起意。

    只是父皇对珩儿的这般喜欢，究竟是因何而起？

    景熙帝将一切准备妥当，便开始悉心地手把手地教珩儿如何拉弓搭箭。

    他将珩儿抱在怀中，大手握着珩儿的小手，一点点地教他如何搭箭，如何拉弦。

    珩儿学得极快，只消片刻，便明白了何为拉弦，何为瞄准。

    他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珩儿仰着头问景熙帝，眼巴巴望着景熙帝：“祖父，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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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0 章 见好就收

    “好，祖父这就带你射箭。”景熙帝笑容满面，眼中满是慈爱，柔声道，“珩儿，仔细瞧好了，咱们今儿个要射的，便是前面正中央那个金球。”

    珩儿顺着景熙帝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高高的架子之上，悬挂着一排金灿灿的圆球。

    景熙帝握着珩儿的小手，缓缓拉开弓弦，将弓弦拉至半满，箭对准了正中的金球。

    随后，他缓缓松开拉弦的手，只是虚虚地拢着珩儿的小胖手，并未用力。

    “珩儿，用力拉弦，看准了，待会儿祖父说放，你就松手。”

    “是，祖父。”珩儿重重点头，小手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使劲，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渐渐，竟是将那弓弦又拉开了不少！

    景熙帝眼底满是惊喜与欣慰，轻声喝道：“放！”

    珩儿闻言，毫不犹豫地松开了胖乎乎的小手。

    “嗖——”

    羽箭离弦而出，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旗杆上的金球。

    “砰”的一声，金球应声而开，五彩缤纷的彩色丝带瞬间飘落开来，如天女散花般，绚丽夺目。

    珩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呼：“哇——”

    他乌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小脸蛋因为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

    “祖父！祖父！”

    随即，他转过头，兴奋地看向景熙帝，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喊道：“祖父！喜欢！还要射！”

    景熙帝哈哈大笑，宠溺地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说道：“好！好！祖父再带你射！”

    这话一出，脸色本就难看的裴明宗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父皇竟然这般宠这个小胖子？！

    射了一箭还不够，还要再射第二箭？！

    景熙帝仿若未觉众人神色各异，而是又取过两支箭，带着珩儿又连射了两箭。

    每一次，都精准射中金球。

    裴玄安与裴玄荣瞧着珩儿在景熙帝怀中兴奋地小脸通红，上的神色僵硬得如同木雕。

    二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又仿若被烫到一般，飞快移开目光。

    心中皆是一片茫然，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被一个奶娃娃抢了风头！

    裴明宗与裴明瑞，亦是面色铁青，目光阴鸷。

    他们瞧着那对亲密无间的祖孙二人，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裴明辰则微微垂首，长长的睫羽遮掩住了眼底的深思。

    这燕王府的小公子，力气不是一般大。

    他分明看清楚了，方才是这小娃娃独自拉开了弓弦。

    裴明延则是一脸的惊愕。

    他眼尖，亦是瞧见了是珩儿拉开了弓。

    只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小的奶娃娃，究竟是如何拉开那张弓的。

    裴明绪眼风扫过周遭，将众人或明或暗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父皇，珩儿年岁尚幼，今能承蒙父皇亲自教导射箭之术，实乃莫大的荣幸。”

    “父皇，这秋狩是彰显皇我等后人不坠先祖勇武之风。儿臣观玄荣和玄安两位皇侄，小小年纪，却在弓马之道上颇具造诣。”

    “不若让两位皇侄也一展身手？”

    景熙帝闻言，目光从珩儿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裴明绪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却并未应声。

    而是垂首，温声细语地询问怀中的小胖子：“珩儿，告诉祖父，还想不想再射箭了？”

    珩儿眨巴着大眼睛，先是看了看景熙帝，又瞄了一眼裴明绪。

    他抿了抿小嘴，可怜巴巴地举起自己肉嘟嘟的小胖手，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委屈：“祖父，手痛痛。”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

    景熙帝见状，瞬间心疼不已，连忙轻轻地解下珩儿手上的小护手。

    只见那原本白嫩的小手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那是被弓弦勒出来的。

    虽不严重，却也足以让景熙帝心疼不已。

    “是祖父疏忽了，没注意到珩儿你还小，手娇嫩。”景熙帝轻轻地揉着珩儿的小手，满脸的疼惜，“咱们不射了，等明年，明年祖父再带你来射箭。”

    珩儿仰起小脸，目光在景熙帝与裴明绪之间来回逡巡。

    裴明绪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珩儿这才乖巧地点了点头，软糯糯地应道：“好，祖父。”

    ......

    不远处，女眷们聚集之处，则是一片寂静。

    宋昭月跟在淑妃身旁，将御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方才，珩儿被抱上景熙帝马背的那一刻，周遭的窃窃私语，便瞬间变了调子。

    那些投向宋昭月的目光，或惊诧、或艳羡、或嫉妒，复杂难辨。

    尤其是当珩儿被景熙帝抱在怀中，稳稳地射出第一箭后，场面更是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随后，是第二箭。

    第三箭。

    每一次羽箭射中金球，都仿佛重重地射中了众人心头。

    倘若说，在这之前，女眷们在心底对这位燕王妃还隐隐存着一丝轻视，那么此刻，这丝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羡慕。

    直至此刻，她们似乎才如梦初醒，真切地意识到，这位新晋的燕王正妃，绝非仅仅依靠出众的美貌立足。

    她，或许真的有某种过人之处。

    至少，她生养的儿子，不但得燕王宠爱，如今更是天子的宠爱。

    这，便是她最大的倚仗。

    “这燕王妃，当真是好福气……”有人低声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

    “可不是么，谁能想到，当初燕王妃不过是侧妃之身进了燕王府，竟能有这般造化。”另一人附和，话语里难掩嫉妒之情。

    石氏听见众人艳羡，眼中阴鸷一闪而过。

    不过妾氏出身，侥幸被扶正了而已。有何好羡慕的！

    淑妃站自是也听见了些细碎的议论。她微微侧首，看了宋昭月一眼，却见她全然未曾理会周遭的目光与议论。

    只是紧紧地盯着御前的方向，黛眉微蹙，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担忧与紧张。

    她心下满意，更喜宋昭月了几分。

    这才是慈母，担心孩子因过于出风头，招来嫉恨和黑手。

    而不是，一心想着孩子给自己带来荣光。

    宋昭月紧紧地盯着珩儿小小的身影。

    从他被抱上马，到他拉弓射箭。

    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命中目标。

    每一次箭矢离弦，她的心都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并非担心珩儿射不中，而是满心忧虑这突如其来的荣宠，会给珩儿带来诸多未知的危险。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她宁愿珩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平安喜乐，无忧无虑地长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小小年纪，便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然而，身在这皇家之中，诸多事情往往身不由己。

    宋昭月全然不理会周围那些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珩儿，一颗心，始终悬着。

    好在，景熙帝终究未再令珩儿继续弯弓射箭，而是转头，示意身旁两位身着骑装的小少年上前。

    那两个少年，虽年岁尚小，皆是身姿挺拔，透着少年人的英气。

    宋昭月并不识得他们，但心中明白，此二人应是皇孙无疑。

    淑妃微微侧首，压低了声音，向宋昭月解释道：“高些的那个，是赵王府的长子，裴玄安。”

    “矮一些的，是太子的长子，裴玄荣。”

    宋昭月闻言，心头微微一动，朝着淑妃颔首，轻声道：“多谢娘娘解惑。”

    “你如今该改口了，随明绪唤我母妃或姨母便是。”淑妃嘴角含笑，目光温和。

    宋昭月连忙应道：“是，姨母。”

    “好孩子。”淑妃满意地点点头，接着宽慰道，“莫要忧心，凡事自有明绪担着。且你待会儿瞧，赵王长子和太子长子，今日怕是有一番龙争虎斗。”

    “嗯，母妃所言极是，是儿臣多虑了。”宋昭月轻声应下。

    夺嫡之路，向来伴随着无数的腥风血雨。

    今日珩儿在御前大出风头，不知会招来多少明枪暗箭。若今日能有皇孙风头盖过珩儿，倒也能让珩儿不那般惹人注意。

    不远处，裴玄安与裴玄荣已然开始较量。

    裴玄安抬手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尽显英武之风。

    羽箭离弦，如流星般破空而去，稳稳地射中金球。

    紧接着，裴玄荣也上前，他神色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贵胄气度。

    箭出，亦中。

    二人引得阵阵喝彩，景熙帝面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他又点了数位皇亲、勋贵、朝臣上前，依次将剩下的金球射落。

    一时间，欢呼声、喝彩声交织，此起彼伏，将先前珩儿射箭时的紧张气氛冲淡了许多。

    此刻，似乎先前景熙帝抱着珩儿射箭，不过是这场狩猎盛宴的开场。珩儿也只是其中一个短暂的插曲，看似并无特别之处。

    但宋昭月心中明白，珩儿射箭一事，绝不会如此轻易就翻篇。

    珩儿今日这般出尽风头，或许已然触动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今夜定要与裴明绪好好商议一番。

    珩儿身边的护卫，必须重新周密部署，绝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只是，此刻的宋昭月，尚不知晓。

    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即将发生。

    这件大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牢牢吸引。相比之下，珩儿今日在御前的表现，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金球悉数射落后，景熙帝便朗声宣布：“狩猎开始！”

    号角声起，震天动地，激荡人心。

    众臣子、勋贵、皇亲们，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裴玄荣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裴玄安，眸中燃着熊熊火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甘与战意。

    方才皇祖父竟让裴玄安第二个射箭，这如何能让他咽下这口气？

    今日，他定要拔得头筹，让皇祖父好好看看，谁才是皇孙之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

    裴玄安则紧紧握着手中的弓箭，掌心微微沁出汗水，洇湿了弓柄。

    他目光沉静如水，嘴巴紧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父王不良于行，今后赵王府的门楣，需要他这个长子来支撑。

    今日，他定要竭尽所能，猎得最多的猎物，让皇祖父记住他，记住赵王府！

    景熙帝瞧着众人的跃跃欲试，心中甚是满意。

    大晟朝以武立国，太祖于背上打下的江山，子孙后代，自当不能坠先祖之风。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众皇孙身上：“皇孙之中，今日猎得猎物最多者，朕便将这把龙纹匕首赐予他！”

    话音刚落，李德海适时上前，轻轻揭开方才小太监送上的托盘上的红布。

    一把精美的龙纹宝石匕首映入众人眼帘，刀刃寒光闪烁，龙纹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瞧便知是一把利刃。

    “是，皇祖父，孙儿定当竭尽全力。”裴玄荣反应极快，率先高声应道，声音中满是自信与冲劲。

    “是，皇祖父，孙儿定不让您失望！”裴玄安紧随其后。

    其余皇孙反应过来，也忙跟着附和。

    景熙帝笑道：“好！朕今日便拭目以待，看这匕首最终花落谁家。”

    语毕，他又看向裴明绪等一众皇子，道：“你们亦然！”

    李德海将托盘交给小太监，又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上前，景熙帝伸手，从中取出一枚盘龙玉佩。

    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湛，龙纹栩栩如生，宛若真龙盘踞其上。

    景熙帝将玉佩托在掌心，“这枚玉佩，是朕还是太子之时，先帝所赐。”

    “今日，皇子中猎得最多，朕便将这玉佩，赐予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裴明瑞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与震惊。

    这枚玉佩……

    乃是从太祖皇帝手中，一代代传下来的！

    历朝历代，但凡册立太子，皇帝多半会将此玉佩，赐予储君，以示恩宠与期许。

    只是当年，父皇册立太子之时，父皇却并未将此玉佩赐给裴明宗。

    如今，父皇竟要将这枚意义非凡的玉佩，作为此次狩猎的彩头……

    父皇这是何意？

    不过无论何意，父皇既然将这玉佩作为彩头，他定要夺下这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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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1 章 置身事外

    裴明宗脸色铁青，紧紧握住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父皇这是何意？

    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裴明辰握着缰绳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眼里渐渐燃起炽热的火焰，尽管不明白父皇是何意，但这玉佩意义重大。

    无论如何，他都要在这场狩猎中奋力一争，拿下玉佩！

    裴明绪则是眼底掠过一丝不解，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这玉佩，是个烫手山芋......

    裴明延亦是一脸茫然，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裴明绪，见他神色平静，顿时心下稍安。

    五哥既然不慌，那便定然无事。

    今日他只需紧紧跟随五哥的脚步，五哥如何行事，他便如何效仿。

    景熙帝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只沉声道：“朕，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众人齐声应道，声震九霄。

    “好！去吧！”

    景熙帝话音刚落，裴明宗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他必须拿到那枚玉佩！

    他才是太子，大晟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那枚玉佩，本就该属于他！

    裴明宗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猎场，其余人见状，亦纷纷策马扬鞭，紧随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一时间，马蹄声、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猎场。

    裴明绪却并未如其他人一般急于离去，而是翻身下马，缓步走到景熙帝面前，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请旨，想将玄璋送回王妃身边。珩儿生性活泼，闹人的很，以免珩儿待会扰了父皇清净。”

    景熙帝原本还想留珩儿在身边多待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祖孙之乐。

    但转念一想今日这场狩猎，注定不会平静。且届时场面必定混乱，万一伤着了他的宝贝金孙，那可如何是好？

    况且，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不宜让这小家伙瞧见。

    景熙帝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嗯，也好，你且将珩儿送回去，仔细着些。”

    “是，父皇。”裴明绪应声上前。

    景熙帝将珩儿抱起，正欲递给裴明绪。

    谁知，珩儿却突然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胖手，紧紧搂住了景熙帝的脖子。

    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倾，凑到景熙帝的脸颊上，“叭叭”就是两口。

    景熙帝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颊上传来湿热、柔软的触感，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软软的，痒痒的，直沁入心脾。

    他垂眸，看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一丝惊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自他记事起，还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亲近。

    “祖父……”

    珩儿仰起小脸，大眼睛清澈明亮，，宛如一汪清泉，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对景熙帝的依恋与喜爱。

    “珩儿……喜欢……祖父……”

    他奶声奶气地说道，声音软糯香甜，仿佛山间流淌的清泉，叮叮咚咚，流进景熙帝的心底。

    景熙帝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错愕尽数化为宠溺的笑容。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竟有些微的颤抖。

    “祖父……也最喜欢我们珩儿了！”

    珩儿听了，小脸上顿时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两只小胖手搂得更紧了。

    他扬起小脸，乌黑的眼眸中满是期待，软糯糯地撒娇，“祖父，亲。”

    裴明绪见状，忍不住想扶额。

    这小胖子从不吃亏，平日里在家亲了他和月儿，每次定要他和月儿亲回来。

    只是没想到，小家伙把这习惯也带到了父皇这儿。

    景熙帝看着珩儿那可爱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得一塌糊涂，哪有不依的道理？

    他低头在珩儿粉嫩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

    亲完，还不忘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祖父，最喜欢我们珩儿了。”

    这才依依不舍地将珩儿递给裴明绪。

    裴明绪稳稳地接住珩儿，看着怀中笑得一脸灿烂的小胖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肥屁股。

    这小家伙，真是个会讨人欢心的小人精。

    幸好，众人都已奔赴猎场。

    否则，珩儿方才这一出，怕是又要招来不少人的嫉恨与猜忌。

    李德海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燕王夫妇的佩服又深了几分。

    他实在想不明白，燕王夫妇是如何教养出这般聪慧伶俐、又如此胆大包天的小公子的？

    小公子小小年纪，便能将陛下哄得眉开眼笑，这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可没有错过，陛下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与动容。

    他自景熙帝还是太子时便开始伺候，至今已有数十载。

    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位皇子或皇孙，敢如此亲近陛下。

    陛下虽贵为天子，高高在上，可说到底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更何况，陛下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心境早已不同往日。

    或许，早些年，小公子这般举动未必能打动陛下。

    但如今，这稚子纯真的亲近，却恰恰触动了陛下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让陛下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与亲近。

    想到这，李德海心中的念头越发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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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2 章 务实

    裴明绪将珩儿稳稳地抱上了马背，自己也随即轻盈一跃，潇洒翻身而上。

    他左手揽着珩儿小身子，右手轻轻一提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

    一声低喝，那匹枣红色的骏马便听话地小跑起来。

    珩儿还是头一回坐在这样高大的骏马上，体验骑马感觉，兴奋得小脸通红，一双小胖手紧紧抓住马鞍的前桥，嘴里还不停地欢呼着：“父王！跑！跑！”

    裴明绪垂眸，看着怀中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他稍稍加快了马速，让珩儿勉强体验了一把风驰电掣的感觉。

    骏马如风，载着父子二人，很快便到了女眷们所在的区域。

    裴明绪勒马停住，抱着珩儿，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至极。

    他将珩儿交给上前一步的宋昭月，柔声道：“王妃，珩儿交给你了。”

    “是，殿下。”

    宋昭月接过珩儿，稳稳地抱在怀里，感受到儿子身上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安宁。

    “母妃，儿臣这便去给您和珩儿猎些狐皮回来。”裴明绪转头对淑妃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

    淑妃闻言，眉眼含笑，打趣道：“本宫可等着呢，但莫要忘了你媳妇的那一份。”

    裴明绪闻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母妃放心，儿臣不会忘了王妃的一份的。”

    说完，他便看向宋昭月，目光温柔。

    宋昭月微微颔首，眉眼弯弯，柔声道：“多谢殿下。”

    淑妃将二人这番互动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好笑。

    这小两口，还真是避嫌也避不明白……

    明绪当着她的面继续避嫌，莫不是怕她这个做婆婆的瞧见他宠爱宋氏，便会给宋氏脸色看？

    这傻孩子，真是多虑了。

    她又不是那那等不明事理、不开明的婆婆呢。

    他如今同宋氏是夫妻。夫妻恩爱，她高兴还来不及。

    淑妃清了清嗓子，佯装不悦地说道：“好了好了，还杵在这儿作甚？还不快去！”

    “再去晚些，那些个好皮子可都被旁人猎走了！你若是猎些歪瓜裂枣回来，本宫可不依！”

    裴明绪朗声一笑，霸气十足道：“母妃放心，儿臣定给您猎最好的狐皮回来！保管让您满意！”

    “儿臣告退！”

    他向淑妃拱手行礼，又深深地看了宋昭月一眼，这才转身翻身上马。

    裴明绪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个意气风发的背影。

    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尽是飞扬的神采。

    裴明绪只觉心中欢喜，只觉得夙愿得偿，快慰平生。

    今日，他必要猎得一张上好的红狐皮，作为贺礼之一送给月儿。

    至于那枚象征着储君之位的盘龙玉佩……

    他是不会去争的。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这看似珍贵却虚无缥缈的玉佩之上，倒不如脚踏实地，一步一个坚实的脚印，稳稳地走好自己的路。

    他倒要看看，今日这盘龙玉佩，这块鸡肋的烫手山芋，最终会花落谁家。

    毕竟这盘龙玉佩虽说意义非凡，可说到底，它也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又不能真正地号令千军万马。

    他可不认为，凭着这盘龙玉佩，便能稳稳坐上太子之位，进而登上帝位。

    夺嫡，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裴明绪绝尘而去，带着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宋昭月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中那个兴奋得不停扭动的小胖子。

    珩儿窝在宋昭月的怀里，小身子兴奋地扭动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芒。

    “娘，珩儿，高兴！祖父好！”

    他高高举起肉嘟嘟的小手，比划着射箭的动作，小嘴像连珠炮似的，叭叭地说个不停。

    “珩儿，喜欢，祖父，祖父教珩儿！”

    “珩儿射箭！厉害！”

    珩儿奶声奶气地说着，末了还不忘仰起头，一脸邀功地看向宋昭月，眼巴巴地等着娘亲的夸奖。

    众人皆被这清脆稚嫩的童音吸引，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珩儿。

    这燕王府的小公子，今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

    宋昭月却仿若未觉周围投来的目光，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怀中的儿子，唇边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轻轻地抚摸着珩儿柔软的头发，任由他激动地说着方才御前的种种。

    虽然，在她看来，此时此刻，珩儿若能安静低调一些，或许才是最稳妥的。

    毕竟，风头太盛，并非好事。

    但，她不忍心拂了儿子的兴致，只柔声应和着：“嗯，珩儿真棒。”

    只有庸才才不招人嫉妒。

    有些事，注定无法避开，那作为父母，便唯有拼尽全力，护好孩子周全。

    淑妃看着珩儿那天真烂漫，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模样，眼眶不禁微微湿润。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明绪。

    那时，姐姐还在。

    明绪刚刚去上书房读书，每次下学回来，也是这般，像只欢快的小鸟儿，一头扑进姐姐的怀里。

    他会叽叽喳喳地跟姐姐分享上书房里发生的趣事，小嘴说个不停。

    姐姐总是温柔地笑着，耐心倾听，眼中满是慈爱。

    那时的明绪，也是这般无忧无虑，天真烂漫，活泼开朗。

    当年的画面，温馨而美好，是她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只是……

    自从姐姐离世后，明绪便像是突然长大了一般，变得沉默寡言，性子也变得沉稳。

    小小年纪，便像个小大人一般，再没了那份孩童的天真。

    往事不可追，斯人已逝。

    淑妃深吸一口气，将眼角的泪意逼退回去。

    她只希望，珩儿能够一直这般，在父母的呵护下，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

    而不是明绪那样，被迫一夜之间长大，过早地背负起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责任和压力。

    石氏望着宋昭月怀中的珩儿，心中妒火中烧，银牙紧咬，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奶娃娃，只知道撒娇卖乖，哪里比得上她的玄荣？

    她的玄荣，当年这个时候，便已经十分乖巧懂事，聪慧过人。

    怎会像他这般，在这等大庭广众之下，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毫无规矩，简直不成体统！

    曾氏缓缓收回目光，眼眸低垂，眸底深处，晦暗不明。

    心头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行，敏娘入燕王府一事，不能再拖了。

    敏娘不仅要尽快进府，还要早日诞下子嗣！

    唯有如此，方能在燕王府中站稳脚跟，与宋氏分庭抗礼。

    否则……

    曾氏微微抬眼，目光再次扫向被宋昭月抱在怀中，依旧兴奋不已的珩儿。

    以燕王对这小公子的宠溺程度，她不敢想象，长此以往，将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恐怕，即便敏娘有朝一日能压宋氏一头，燕王也定会顾念着这小公子，给予宋氏一份体面和尊荣。

    如此一来，敏娘便永远没有更进一步得机会了。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更不是成国公府想看到的！

    想到此处，曾氏眸光闪烁，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今晚，她必须与国公爷好好商议一番。

    非常时刻，当行非常手段。

    为了敏娘的将来，为了国公府，哪怕，是使出一些手段……

    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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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3 章 虎啸

    眼见景熙帝御驾回转，重回中间的高台。淑妃见状，便带着一众妃嫔、命妇们回高台歇脚。

    宋昭月依旧抱着珩儿，落座于淑妃身后侧席。她从荷包中拿出一个玉雕的九连环给珩儿玩耍。

    珩儿乖巧地依偎在宋昭月怀里，捧着九连环，开始专心致志地解起来。

    高台之上，妃嫔命妇们围坐在淑妃身旁，言笑晏晏。

    不知怎的，话题便转到了宋昭月身上。

    “燕王妃真是好福气，小公子这般聪慧伶俐，实在惹人喜爱。”一位夫人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可不是，这小公子小小年纪，便有如此箭术，将来定是人中龙凤。”另一位头戴金钗的贵妇附和道。

    宋昭月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谦逊回应：“各位夫人谬赞了，珩儿还小，当不得如此夸赞。”

    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低调与谦和，并未因成为燕王正妃而有丝毫的张扬与跋扈。

    这番不骄不躁、荣辱不惊的姿态，落在一众上了年纪的命妇眼中，纷纷暗自点头。

    她们见多了那些一朝得势便张扬跋扈、目中无人，一朝失势便凄凉落魄、狼狈不堪的人。

    像燕王妃这般，短短不到半天接连遇上两件大喜事，仍能保持清醒，不骄不躁的，实属难得。

    这燕王妃，果真不简单，难怪能得燕王殿下青眼。

    ......

    景熙帝步入高台上的御帐内，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软榻上坐定。他微微抬手，轻轻挥了挥。

    李德海立刻会意，当即领着侍立在四周的宫女、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眨眼间，偌大的御帐内，便只剩下景熙帝孤身一人。

    景熙帝闭目养神片刻，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方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都准备好了吗？”

    他声音冰冷，带着寒意。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熙帝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回陛下，一切准备就绪。统领已亲自带队前往。”

    景熙帝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黑影再次叩首，如来时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御帐处，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景熙帝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挂起的猎场地图前，目光幽深地望着其中一处，久久未曾移开。

    他指间捻动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颗，两颗，三颗……

    每捻动一颗，他眼底的寒意和果决便加深一分。

    最终，他停下动作，面上只剩下深沉莫测与冷酷无情。

    .....

    林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地面。

    裴明绪策马缓行，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四周。

    突然，他眼神一凝，瞧见前方灌木丛中一抹雪白飞快地闪过。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瞬间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羽箭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射向那抹白色。

    “嗷呜……”

    一声短促的哀鸣传来，那抹白色戛然而止。

    裴明绪身后的一名亲卫立刻下马，飞奔上前。片刻后，他提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回来，满脸喜色。

    “殿下，射中了！是一只白狐，毛色极好，没有一丝杂毛！”

    亲卫将狐狸举到裴明绪面前，只见箭矢正中狐狸头部，分毫不差，却丝毫未损及皮毛。

    裴明延策马赶来，看清亲卫手中的猎物，顿时惊叹不已。

    “五哥，你也太厉害了吧！臣弟方才半点也没瞧见这狐狸！”

    裴明绪淡淡一笑，将弓收起。

    “手熟而已。”

    他语气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手熟？”裴明延一怔，面露疑惑。

    裴明绪没有解释，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向密林深处而去。

    其余燕王府亲卫也纷纷跟上。

    捡回猎物的亲卫将白狐仔细地挂在自己的马鞍旁，随后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自然明白自家殿下口中的“手熟”是何意。

    想当年，殿下初初就藩，接掌燕北军。彼时，军中粮草匮乏，军饷不足，将士们常常食不果腹。

    殿下不仅将自己的亲王俸禄尽数拿出，补贴军用。每逢秋冬时节，更是亲自率领玄甲卫，深入山林，狩猎野物。

    一为获取皮毛，售卖给往来的皮货商人，换取银钱，以解燃眉之急。

    二来，猎得的野兽，剥皮剔骨后，肉便送往军中，充作军粮，改善将士们的伙食。

    那些年，殿下手中的弓箭，猎回来的不仅仅是猎物，更是燕北军的军心。

    裴明延见裴明绪策马离开，连忙高声呼喊：“五哥！五哥！你倒是等等我啊！”

    裴明绪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和一丝调侃。

    “六弟，你还是莫要跟着我了。”

    “你若跟着我，你与你的亲卫们，恐怕连张弓的机会都没有。”

    裴明延闻言，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自己和亲卫们马背上可怜巴巴的几只兔子和山鸡。

    再看看裴明绪亲卫马匹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猎物，形成鲜明对比。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瞪了身旁的亲卫们一眼。

    领头的亲卫一脸无辜，回了裴明延一个无奈的苦笑。

    跟着燕王殿下一行，他们哪里还有机会开弓啊！

    往往还未曾发现猎物的踪迹，燕王殿下与他的亲卫便已弯弓搭箭，将猎物收入囊中。

    如今他们马背上这几只可怜的小东西，还是燕王殿下和他的亲卫不屑于动手的，才让他们捡了个漏。

    领头的亲卫哀怨地看了裴明延一眼。

    殿下，我们这些何德何能能与燕王殿下的亲卫一较高下。他们可是都是战场杀出来的。

    且燕王殿下一行的猎物，绝大多数都是燕王殿下亲自猎得。

    可殿下您自己，至今可还未曾猎到一只啊……

    裴明延读懂了领头亲卫眼神中的含义，顿时更加恼怒，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不再理会亲卫，猛地一夹马腹，催动胯下骏马，朝着裴明绪离去的方向追去。

    “五哥，等等我！”

    今日这猎场之上，因着那盘龙玉佩的诱惑，必然是龙争虎斗，凶险异常。

    他猎物少些倒也无妨，关键是要平安归去才是！

    裴明延追上裴明绪，勒住缰绳，让马儿慢下来，与裴明绪并辔而行。

    “五哥，你方才走得好快！也不等等臣弟。”

    语气同小时候无二，带着些许抱怨，又似在撒娇，仿佛时光倒转，回到了往昔一同嬉戏的日子。

    回京后，这么长的时日里，他发现五哥依旧如儿时那般，面冷心热，始终将他这个弟弟放在心上。

    并未因分别太久，将他抛之脑后。

    那他自然顺杆爬，要牢牢抱住五哥大腿。

    裴明绪勒住缰绳，侧首看向他，眉梢微挑。

    “你当真还要跟着我？不怕到时候猎物垫底？”

    裴明延嘿嘿一笑：“臣弟弓马向来不好，猎得的猎物少些，也是情理之中。”

    说罢，他朝裴明绪探身，凑近了些，“五哥，你说今日这盘龙玉佩，最终会落入谁手？”

    裴明绪并未看向他，而是继续逡巡于四周的密林，搜寻着下一个猎物。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

    “反正与你我无关。”

    裴明延一噎，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五哥，你完全可以……”

    话还未说完，裴明绪便出声打断了他。

    “六弟，你既然执意要跟着我，待会儿我分你些猎物交差便是。”

    如此一来，他便能多猎取一些。那些皮毛稍次的，分给老六便是。

    这样，既不用担心自己猎得过多，一不小心夺了头名，又能从众多猎物中挑选出上好的皮毛，可谓一举两得。

    裴明延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声道谢：“多谢五哥！还是五哥对臣弟最好！”

    他这厢话音刚落，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自猎场西南方向的深山方向传来，瞬间惊起大片飞鸟，扑棱棱地朝着天空飞去。

    “吼——”

    虎啸声在山林间回荡，余音袅袅，令人不寒而栗。

    裴明绪与裴明延二人闻声，皆是面色一变。

    这皇家猎场，每年狩猎之前，都会由羽林卫提前数日进行清理。

    将那些大型的猛兽，如老虎、熊罴之类，尽数驱赶至深山中。

    只要不贸然深入其中，按理说，断然不会遇上老虎这等凶猛的野兽。

    这突如其来的虎啸，显然事出反常。

    裴明绪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定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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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4 章 腿折

    裴明绪眸光一沉，神色凝重地问道：“六弟，你可知是何人去了西南方向？”

    裴明延闻言，浓眉紧蹙。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臣弟先前在路口等你，远远瞧见好像是太子殿下带着一队人马，朝西南方向去了。”

    裴明绪听罢，眉头拧得更紧，俊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他沉思片刻，似是下定了决心，便要调转马头，策马朝西南方向赶去。

    裴明延见状，心头一惊，连忙探身向前，一把拽住了裴明绪坐骑的缰绳。

    “五哥，你这是要去哪儿？”他急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

    裴明绪并未回答，只是微微侧首，望向裴明延，沉声道：“松手。”

    “你先回营地报信！”

    裴明延却摇了摇头，执拗地不肯松开。

    “五哥，你不能去！”

    “眼下，那边情况不明，又极有可能牵涉到太子。”

    “万一太子有个什么闪失，在场之人，恐怕都难逃干系！”裴明延焦急地劝阻着，言辞恳切。

    裴明延所言，裴明绪又何尝不知？

    只是，他在景熙帝面前，一向树立兄友弟恭的形象。

    如今太子可能身陷险境，他若袖手旁观，父皇会如何看待他？

    这猎场如今羽林卫负责护卫，而父皇驾临，青青衣卫自会暗中配合羽林卫，加强护卫。

    这猎场之中，想必也暗藏着不少青衣卫，这些都是父皇的眼线。

    再者说，他现在赶过去，若是在路上因心急如焚，一时疏忽出了什么岔子，耽搁了行程，导致迟迟未到，甚至最终未能赶到，也都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些弯弯绕绕，却不便与裴明延明言。

    裴明延却依旧紧紧攥着裴明绪的缰绳，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心中焦急如焚，不愿眼睁睁看着裴明绪前去冒险。

    在他看来，太子裴明宗根本不配身居储君之位。

    不过是占着一个嫡出和行二的优势罢了。

    倘若裴明宗当真出了什么事，剩下的嫡出皇子裴明珏左手已废，无继位可能。

    余下的皇子，大家皆为庶出。

    而他的五哥，文韬武略，样样出众，才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眼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裴明绪以身犯险，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耽误前程。

    裴明绪见他如此固执，不肯听从劝，不由得厉声喝道：“松手！”

    裴明延心中一横，目光扫视四周，忽地瞧见不远处有一块凸起的石头。

    他心一横，牙一咬，猛地松开了手中的缰绳，随即朝着自己的马狠狠抽了一鞭子，那骏马吃痛，嘶鸣一声，朝着那块石头疾驰而去。

    “聿——”

    骏马嘶鸣一声，在靠近石头时，猛地停住。

    裴明延松开缰绳，身子猛然一歪，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啊——”

    一声惨叫，他的小腿，重重地磕在了那块坚硬的石头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裴明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一时竟来不及反应。

    待他听到裴明延的惨叫声，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策马赶了过去。

    翻身下马，裴明绪快步来到裴明延身边，蹲下身子，查看着他的伤势。

    只见裴明延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滚落。

    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剧痛，声音颤抖：“五……五哥……我……我的小腿……好像……折了……”

    “五哥……臣弟……臣弟不想……当个残废……求……求五哥……送臣弟……回去……”

    说完，他死死地抓住裴明绪的手臂，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绝与坚定。

    裴明绪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心中酸酸胀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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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5 章 不济

    高台上。

    原本热闹的氛围，随着众人的散去，渐渐冷清下来。

    那些年轻的妃嫔、命妇以及贵女们，或结伴游玩，或前往专供女眷狩猎的小猎场一试身手。

    只留下上了年纪的命妇，依旧端坐在高台上，陪着淑妃闲话家常。

    日头渐高，珩儿依偎在宋昭月怀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然昏昏欲睡。

    淑妃见了，眼中闪过一丝慈爱，对着宋昭月柔声道：“日头有些大了，珩儿怕是困了。你且带他去后头的帐篷里歇息片刻吧。”

    宋昭月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眼皮打架的珩儿，轻轻点了点头。

    “是，母妃。”

    她抱着珩儿缓缓起身，准备朝后头的帐篷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和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宋昭月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一群人正策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那人，身姿挺拔，气宇轩昂，隐约瞧着，像是……裴明绪？

    白瑾在旁，目力极佳。她凑近宋昭月耳畔，低声说道：

    “王妃，是殿下！”

    宋昭月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此时距离狩猎开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裴明绪怎会如此之快就返回？

    难道……出了什么事？

    宋昭月的心，不由得微微提了起来。

    马蹄声愈发近了，一行人勒马停驻，翻身下马，便朝高台疾行而来。

    宋昭月这才看清，来人还不止裴明绪。

    他身后，两名亲卫正抬着一副简易的担架，上面躺着一个身着玄色骑装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淑妃也注意到了台下的动静，她扶着雪晴的手，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那担架之上，瞳孔骤然紧缩。

    “那……那不是楚王吗？”

    “楚王这是怎么了？”

    宋昭月这才知晓，那担架之上的年轻男子，是楚王裴明延。

    他身上不见血迹，唯有左小腿被简易树枝牢牢固定，显然是小腿受了伤。

    宋昭月迅速转头，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白瑾低声吩咐，“你速速派人去行宫，将景先生和赵先生悄悄请来。”

    “切记，莫要声张。”

    “是，王妃。”白瑾领命而去。

    宋昭月听裴明绪提起过楚王，知道二人感情不错。她想着先把两位先生喊来，以备不时之需。

    此次秋狝，景仲华与赵梦泽皆随他们一道来了，只是此刻尚在行宫中，并未前来猎场。

    ......

    裴明绪将裴明延小心翼翼地送入一顶空置的帐篷，安置于软榻之上。

    他俯身查看着裴明延的伤势，眉宇间尽是焦灼。

    “六弟，你忍着些，我已着人去请御医了。”

    裴明延虽面色苍白，却仍勉力撑起一丝笑意，“五哥，不必如此紧张，臣弟这伤……无碍。”

    他接着急切道：“五哥，你还是速速去御前禀报一声，免得父皇担忧。”

    裴明绪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你且安心歇息，有何不适立刻唤人。”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

    御帐之内，景熙帝已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心中有些惊讶。

    算时辰，应该还没有这么快！

    莫不是出了变故？！

    他搁下手中的茶盏，浓眉微蹙，朝立在一旁的李德海问道：“去瞧瞧外面何事如此吵闹？”

    “是，陛下。”李德海躬身应下。

    李德海刚出了御帐，没走几步，就迎面撞上裴明绪。

    “李公公，本王有事要向父皇禀报，还请公公通传。”

    李德海瞧见裴明绪神色焦急，不禁问道：“燕王殿下，方才的动静，可是殿下回营？”

    裴明绪点点头，说：“楚王伤了腿，本王送他回营。”

    李德海一听，立马道：“陛下听到动静，正命奴才出来看看。殿下，不如随奴才一道入帐，禀明陛下？”

    “多谢李公公。”

    李德海领着裴明绪进了帐。

    裴明绪甫一进帐，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请罪。

    “父皇，方才是儿臣送六弟回营。六弟不慎坠马，伤及小腿，是儿臣护卫不周，请父皇降罪！”他声音沉痛，满是自责。

    景熙帝闻言，知晓是裴明延伤了腿，微微蹙起的眉头散开。

    “起来说话。”

    “明延又不是三岁稚童，还需你时时看顾？”

    “他自己弓马不精，平日里也不见如何勤加练习，如今受了伤，也怨不得旁人。”

    景熙帝停顿片刻，话锋一转，沉声道：“罢了，朕去瞧瞧他。”

    他自榻上上起身，“你且带路。”

    “是，父皇。”裴明绪连忙起身，为景熙帝引路。

    .......

    帐内，淑妃立在一旁，眼瞧着御医替脸色苍白的裴明延诊治，眉心紧蹙，眸中满是疼惜。

    此次秋猎，德妃因病未能随驾，偏生如今楚王又出了事。

    以德妃那疼爱儿子，又不依不饶的性子，待御驾回宫后，定不会善罢甘休。

    宋昭月抱着珩儿静静地立在一旁，面上亦作出关切之色。

    珩儿对这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好奇地盯着裴明延，不明白为何他躺着，脸色苍白。

    裴明延强忍着腿上的剧痛，苍白着脸，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宽慰道：“淑母妃，您莫要担心，儿臣没事的。”

    他故作轻松道：“御医方才也说了，只是骨头折了，好好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话音未落，帐帘被“唰”地一声掀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踏入。

    正是景熙帝。

    “养养就好？朕看你是还没吃够苦头！”景熙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怒色，“弓马不娴熟，便该勤加练习。如今，打个猎都能把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众人皆是一惊，慌忙躬身行礼。

    “臣妾/儿臣参见陛下/父皇，陛下万福金安！”

    珩儿瞧见景熙帝，也跟着脆生生地大喊：“祖父！”

    裴明延更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腿上的剧痛折磨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半躺在榻上，艰难地请罪。

    “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忧了，请父皇降罪！”

    景熙帝冲珩儿微微颔首，接着目光在裴明延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御医身上。

    “陈院判，楚王伤势如何？”

    陈院判忙躬身回禀，“回陛下，楚王殿下左腿胫骨骨折，所幸伤势且前期处置得当，微臣已为殿下正骨复位，辅以药物，只需静心休养三月，便可痊愈。”

    景熙帝微微颔首，面色稍霁。

    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明延，见他虽然面色苍白，但精神尚可，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你好生休养，待伤愈之后，给朕好好练习弓马，莫要再如此不济！”

    裴明延连忙应声，“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景熙帝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临行前，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裴明绪，沉声道：“老五，你随朕来。”

    “是，父皇。”裴明绪应道。

    宋昭月闻言，不禁有些担忧地看向裴明绪。

    裴明绪察觉到她的视线，冲她微微颔首，便快步跟上景熙帝，一同出了帐篷。

    裴明绪随着景熙帝朝御帐而去。

    景熙帝双手负于身后，缓步前行，忽然开口问道：“老五，你不回去继续狩猎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怎么，头彩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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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6 章 不易

    裴明绪恭敬地回道：“父皇，几位兄长皆是骑射翘楚，箭术精湛。儿臣此刻已折返，再去猎场，恐怕也难以追赶，便不愿再回去凑这个热闹。”

    景熙帝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瞥了裴明绪一眼。

    只见裴明绪神色平静，眉宇间并无半分失落或遗憾，反倒是一派坦然自若。

    “哦？”

    景熙帝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那可是盘龙佩，意义非凡。你当真……一点都不动心？”

    “盘龙佩”三字，景熙帝特意加重了语气。

    裴明绪自然听出了景熙帝话语中的深意。

    他抬眸，直视景熙帝的眼睛，坦然承认道：“父皇，盘龙佩意义重大，若说儿臣丝毫不动心，那定是矫情虚伪之言。”

    “只是……”裴明绪话锋一转，“儿臣以为，若若盘龙佩随儿臣远赴燕北，怕是辱没了这块宝玉。”

    “况且，太子殿下对此番秋猎的头彩势在必得，儿臣实不愿与兄长相争，徒生龃龉。”

    景熙帝听罢，面上神色莫测。他紧盯着裴明绪，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听你这口气，若你当真去争，这盘龙佩……便非你莫属了？”

    他这话，已然不是单纯地指那块玉佩，而是隐隐指向了储君之位。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般，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裴明绪却仿若浑然未觉景熙帝话中的深意，只是自信洒脱一笑，朗声道：“父皇，若论其他方面，儿臣或许稍逊诸位兄长一筹。但若论起骑射狩猎，儿臣敢夸口一句，兄弟之中，儿臣当属第一。”

    “当年，儿臣每年亲率玄甲卫深入燕北山林围猎，每次皆是满载而归。”

    景熙帝听着裴明绪这番自信满满的话，不由得想起了当年裴明绪就藩燕北时的种种不易。

    燕北苦寒，民风彪悍，更有匈奴虎视眈眈。

    裴明绪能在那样的环境下一步步站稳脚跟，并将燕北军牢牢掌控在手中，将燕北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辛与不易，唯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只是他性情洒脱，并未将那些艰辛与不易放在心上，也不曾同他这个父皇叫苦。

    想到此处，景熙帝心中的试探之意也淡了几分。

    他望着眼前这个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儿子，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景熙帝轻拍了拍裴明绪的肩膀，连声赞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朕的儿子！”

    ......

    恭送景熙帝回御帐后，裴明绪并未久留，而是立即折返回了裴明延的帐篷。

    帐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御医已为裴明延重新固定好了左小腿，仔细地敷上了药膏，又用夹板细细固定。

    药方也已开好，交由内侍去煎药。

    裴明绪缓步走至榻前，垂眸看着面色仍有些苍白的裴明延，关切地问道：“六弟，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裴明延扯出一抹笑容，虽面色不佳，却仍努力做出轻松的模样，开口道：“已无大碍，五哥不必忧心。只是这腿……怕是得安心静养些时日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温声嘱咐道：“六弟，御医说了，你这腿伤需得静养，切不可乱动。一会儿药煎好了，先服药。”

    “我已命人备好软轿，晚些便送你回行宫静养。”

    这时，一直守在旁边，满脸忧虑的淑妃也开了口。

    她慈爱地看着裴明延，柔声说道：“明延，你五哥说得对，你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好好养伤。若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派人来同本宫说。”

    裴明延闻言，连忙道谢：“儿臣谢过淑母妃。”

    "淑母妃，你们先回吧。儿臣这有人伺候，无碍的。"

    淑妃闻言，微微颔首，对着帐内伺候的人吩咐道：“好生伺候楚王殿下，若有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是。”众人齐声应道。

    宋昭月抱着珩儿，同裴明绪并肩而行，跟着淑妃出了帐篷。

    一出了帐篷，清冷的风拂过面颊，驱散了几分帐内的沉闷。

    珩儿便再也按捺不住，伸着小手喊着：“父王，抱……抱……”

    裴明绪眼中掠过一丝温柔，伸手将珩儿稳稳地抱入怀中，轻轻掂了掂，“你今日可乖了？”

    “乖！”珩儿重重点头。

    宋昭月则是压低声音：“殿下，先前事急从权，臣妾已让白瑾私下派人去请景先生和赵先生了。”

    “如今看来，楚王殿下伤势并无大碍，只需静养。待会儿，便让两位先生护送楚王殿下回行宫休养。”

    “楚王殿下这腿伤，最忌移动，但有两位先生在，想来定能护得周全。”

    裴明绪微微颔首：“王妃，你想得很是周到。”

    他将“王妃”二字格外咬重，说完便含笑看着宋昭月。

    宋昭月被他瞧着脸上有些微微发热，忙脚下不停，跟上淑妃的步伐朝前行去。

    裴明绪抱着珩儿跟上，与宋昭月并肩而行，一同随淑妃娘娘往高台而去。

    一路之上，气氛静谧，只有珩儿偶尔发出的稚嫩童音，打破这份宁静。

    进了淑妃的帐篷后，裴明绪将珩儿放下，让他自在玩耍。

    淑妃拉着宋昭月刚在软榻上落座，还未来得及细说几句。

    突然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嘈杂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让淑妃和宋昭月一惊，裴明绪眼中则是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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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7 章 君父

    御帐内，一声虫鸣突然响起，惊扰了沉思中的景熙帝。他微微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退下。

    “都下去吧。”

    “是。”

    李德海领着人鱼贯而出，偌大的御帐内，只剩下景熙帝一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御帐之中，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促。

    “陛下，出事了！”

    景熙帝眉头微蹙，“何事惊慌？”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禀陛下，太子殿下……重伤垂危！”

    景熙帝脸色大变，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黑衣人不敢抬头，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事情有变……”

    “原本一切顺利，但不知为何，那猛虎竟被秦王寻到了，还给引了过来！”

    “秦王殿下……一箭射中了猛虎要害，那畜生吃痛，兽性大发……”

    “太子殿下……又不顾亲卫劝阻，执意上前补箭……”

    “秦王殿下不肯将猎物拱手相让，二人争相猎杀猛虎……”

    黑衣人顿了顿，继续道：“结果……当时场面混乱不堪，太子殿下……突然摔下马来……”

    “被那发狂的猛虎……扑了个正着……”

    说到此处，黑衣人的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御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景熙帝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可怕。

    “现在……太子如何？”

    黑衣人连忙回答：“东宫侍卫已经护送太子殿下回程，统领亲自带人跟着。”

    景熙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怒火。他刚想开口，吩咐御医准备，前往迎接……

    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景熙帝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脸上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化为一片阴鸷的冷漠。

    ......

    东宫侍卫抬着简易担架，一路小心翼翼疾奔回营，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划破了营地的平和。

    为首的侍卫面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吼道：“御医！快传御医！”

    声音凄厉而惊慌，仿若平地炸响的惊雷，在营地中炸裂开来，惊得不少人纷纷探头望去。

    陈院判方在御医帐中落座，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听到了这惊慌至极的喊声。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这又是出了何事？

    还未等他细想，帐帘“唰”地一下被猛地掀开。

    一名身着东宫侍卫服饰的男子，如旋风般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一手拽住陈院判的胳膊，一手拎起他身侧的药箱。

    “陈院判！快！快！”

    那侍卫满头大汗，双眼通红，声音嘶哑而急促，几乎是在咆哮。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被猛虎所伤，危在旦夕！”

    “快随我去救治！”

    陈院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被那侍卫拖拽着，踉踉跄跄地朝外奔去。

    狂奔片刻，便到了地方。

    只见营帐外，已是乱作一团。

    侍卫们神色焦急，脸上满是担忧与惶恐，呼喊声此起彼伏，嘈杂混乱。

    “快去禀报陛下！”

    “御医呢？御医怎么还没来?！”

    “快去寻太子妃娘娘！”

    赵梦泽和景仲华抵达营地时，正撞见这紧张又混乱的一幕。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疑惑。

    不是说楚王殿下受伤了吗？怎的听着是太子殿下出了事？

    二人正迟疑间，白瑾远远地瞧见了他们。

    她疾步上前，领着赵梦泽和景仲华，一路穿过人群，径直进了楚王裴明延的帐篷。

    “二位先生暂且在此稍候，切莫随意走动。”白瑾低声嘱咐道，语气中透着一丝紧张。

    她叮嘱完，便匆匆离去，留下赵、景二人与裴明延面面相觑。

    裴明延看着眼前这两个被燕王府侍女突然领进来的老者，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什么情况？

    赵梦泽却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上前一步，拱手道：“楚王殿下，老夫二人乃燕王府上的府医。”

    “王妃娘娘先前见殿下受伤，便特意将老夫二人从行宫唤来，看是否有帮得上忙之处。”

    他捋了捋胡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眼下瞧着殿下伤势处置得当，只是……”

    赵梦泽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裴明延紧蹙的眉头上，“老夫观殿下伤口，应是疼痛难忍。”

    “老夫不才，擅长金针止痛之术，殿下可愿一试？”

    裴明延此刻正被疼痛折磨，又被赵梦泽这番世外高人般的做派唬得一愣一愣的。

    “劳烦先生了。”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全然未留意到这两老者并未依礼向他行礼问安。

    景仲华看着赵梦泽慢条斯理地取出银针，准备为裴明延施针，不禁有些着急。

    他上前轻轻碰了碰赵梦泽的胳膊，旋即转头，用眼神示意帐外的喧嚣。

    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慢悠悠地给人扎针止疼？

    赵梦泽却回瞪了景仲华一眼。

    老实待着，等燕王殿下吩咐便是！

    ......

    裴明绪听闻帐外的动静愈发嘈杂，眉头微蹙。

    他看向淑妃：“姨母，你们且安心在此待着，莫要随意走动，我先出去一探究竟。”

    淑妃搂住珩儿，轻声应下：“放心，本宫省得，你且去便是。”

    裴明绪微微颔首，冲宋昭月微微一笑后，便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帐篷的帘幕之后。

    帐内，只剩下淑妃、宋昭月和赖在淑妃怀中玩闹的珩儿。

    淑妃轻轻拍着珩儿的背，笑着看他摆弄手中的九连环。

    她转头看向宋昭月，见她眉尖微蹙，似有忧色，便温声宽慰道：“莫要忧心。”

    “咱们在这儿等着便是，明绪会送消息回来的。”

    宋昭月抬眸，对上淑妃温和的目光，轻轻颔首：“是，姨母。”

    她方才隐隐听到了有人喊太子，可当时瞧裴明绪和淑妃面色平静，她有些怀疑是自幻听了。

    可，若出事的人真是太子，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裴明绪疾步下了高台，便见景熙帝的御驾正朝着一处营帐而去。

    “福顺！”他低喝一声，“速去请姨母和王妃。”

    “是！”福顺领命，转身便朝高台小跑而去。

    父皇既然亲临，旁人自然不能落后，否则难免落人口舌。

    眼下，看来太子伤得不轻！

    裴明绪加快步伐，随在御驾后，往营帐方向而去。

    到了营帐外，只见太子妃石氏与秦王正焦急地等候着。

    石氏眼圈泛红，显然是刚刚哭过，手中还不停用帕子擦拭着眼角。

    裴明瑞则面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紧闭的帐门，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裴明绪眼睛眯起，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裴明瑞在此，且神色如此不安，莫不是太子受伤同他有关？！

    景熙帝大步径直走到石氏面前，“太子妃，太子情况如何？”

    石氏忙屈膝行礼，声音哽咽：“回……回父皇，御医……御医正在里头救治……”

    景熙帝微微颔首，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旁如恐慌不安的裴明瑞，目光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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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8 章 赤子之心

    裴明瑞被景熙帝那冰冷如刀的视线一扫，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在裴明宗出事的那一刻，他便已料到，自己此番必定难以逃脱责罚。

    虽说事情的起因是裴明宗强抢夺他的猎物，才致使裴明宗自己受伤，可裴明宗是太子！

    一国储君身受重伤，无论缘由如何，他都难辞其咎。

    裴明瑞脑中思绪翻滚，思索着该如何向父皇请罪才能将自己的过失降到最小。

    先前打好的腹稿，在父皇锐利如刀的注视下，尽数化为乌有，眼下脑中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颤声道：“父……父皇……”

    话音刚落，景熙帝便抬脚，带着满腔怒火，重重踹在他的肩头。

    这一脚力道极大，裴明瑞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倒，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孽障！瞧瞧你干的好事？！”景熙帝怒目圆睁，声若雷霆。

    裴明瑞吃痛地闷哼一声，只觉肩头剧痛，仿佛骨头都要碎裂一般。

    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围众人或惊诧、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各色视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甚至都还未曾开口辩解一句，父皇便已不由分说地给他定了罪。

    甚至，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踹倒在地，让他颜面尽失！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淹没。

    裴明瑞缓缓地、麻木地从地上起身，重新跪好。

    可心中那股不甘与愤懑，却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疯狂滋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凭什么！

    就因为裴明宗是太子，便所有过错都要归咎于他？！

    仅仅因为父皇乃天子，便可如此随意地定他的罪？！

    景熙帝并未再看裴明瑞，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紧闭的帐帘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四周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引来景熙帝的注意，成为下一个受罚之人。

    气氛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帐帘猛地被掀开，一阵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陈院判满手鲜血地疾步而出，神色仓皇，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持重。

    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陛下，太子殿下……血止不住了……”

    “臣……臣等无能，还请陛下……速速派人去，去请赵院正前来！”

    陈院判深深叩首，将头颅紧紧贴在地面上，不敢抬起。

    “赵院正有金针刺穴止血的绝技，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嘴中挤出来的一般，艰难无比。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得脸色煞白，神情剧变。

    赵院正？

    可他前些时日不慎摔伤了腿，此次并未随驾前来西山行宫！

    这西山行宫距离京城足有百里之遥，纵然是快马加鞭，这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天的时间。

    可太子殿下如今这般情形，能等得了一天？

    太子妃石氏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要栽倒在地。

    “娘娘！”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她这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石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仿佛要崩塌了一般。

    太子若出事，她的玄荣还小，如何争得过这些如狼似虎的叔伯？!

    裴明瑞心中猛地一惊，接着一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从心底深处涌出。

    太好了！

    裴明宗要死了！

    他终于要死了！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提醒自己莫要笑出声来。

    裴明绪心念电转，瞬间便已有了决断。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府上府医亦擅长金针刺穴之术。方才六弟受伤，王妃担忧六弟伤势，便已将他们从行宫请来，此刻正在六弟营帐中。若父皇恩准，不若……让他们一试？”

    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陈院判闻言，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眸骤然亮起，仿佛在绝望的深渊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急切地问道：“可是……可是神医赵梦泽？！”

    “正是。”裴明绪颔首。

    陈院判猛地转头看向景熙帝：“陛下！若有赵神医在，再辅以灵犀九转丹，臣……臣便有六成，不七成把握，可保太子殿下性命！”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毕竟太子伤势过重。

    景熙帝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李德海，将灵犀九转丹交给陈院判，再着人速去楚王营帐，请赵神医前来！”

    “是，陛下。”李德海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递给了陈院判，接着吩咐徒弟去请人。

    景熙帝的目光落在裴明绪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他自然清楚裴明绪带了哪些人来西山行宫。

    只是他没有料到，老五竟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府上的府医推出来。

    若是赵梦泽妙手回春，救回了太子，自然是皆大欢喜。

    可若是……若是赵梦泽也无力回天，老五恐怕也难逃牵连，毕竟，举荐之人，责无旁贷。

    还有，若是太子出事了，储君之位便空了出来。

    可老五还是这样做了。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权衡利弊。

    景熙帝心中微微叹息，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这个儿子，终究是没让他失望。

    表里如一，一片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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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9 章 人心

    裴明瑞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淋漓，阵阵刺痛传来。

    他竭力克制着，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冲上前去，对着裴明绪怒吼质问。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裴明绪这个蠢货要救太子！

    为什么裴明绪这个蠢货要多管闲事，要救太子！

    太子死了，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届时储位空悬，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了！

    可裴明绪，他竟然……他竟然多管闲事，白白葬送这大好机会！

    裴明瑞在心底疯狂地咒骂着，将裴明绪咒骂了千遍万遍，仍旧难消心头之恨。

    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气得几欲吐血。

    一旁的石氏，却是却是喜极而泣。

    她原本面如死灰，此刻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脸上焕发出狂喜的光彩。

    她不顾侍女搀扶，挣扎着直起身，行礼道谢：“多谢五弟！多谢五弟！”

    裴明绪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礼，语气平淡无波：“太子妃言重了。救治太子，乃臣第等分内之事。”

    他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恰在此时，淑妃带着一众嫔妃，匆匆赶来。

    宋昭月抱着珩儿，紧随其后。

    刚走近，便听见了石氏感激涕零的道谢声，以及裴明绪那不咸不淡的回应。

    宋昭月脚步微顿，眸光闪烁。

    淑妃已然快步上前，领着众人朝着景熙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宋昭月亦抱着珩儿，敛衽行礼：“臣媳参见父皇。”

    珩儿被这严肃的氛围吓了一跳，却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参见祖父……”

    “免礼。”景熙帝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宋昭月怀中的裴珩身上，接着眉头微微蹙起。

    这孩子……

    淑妃起身，正欲开口询问太子的情况，却被景熙帝打断。

    “淑妃，如今营地乱糟糟的。”景熙帝开口道：“淑妃，你带着众嫔妃，先行回行宫。”

    他又补充道：“燕王妃，你也带着珩儿回去。”

    淑妃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不明白，为何陛下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但她素来知晓分寸，纵然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是，臣妾遵旨。”

    宋昭月亦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是，臣妾遵旨。”

    随淑妃走之前，她抬眸望向眼裴明绪。

    四目相对，只一瞬，便胜过千言万语。

    裴明绪微微颔首，示意宋昭月放心。

    宋昭月心领神会，唇角浅浅勾起，亦微微颔首。而后，便抱着珩儿，随着淑妃等人而去。

    珩儿乖巧地趴在她肩头，小眉头微微蹙起，小脸满是困惑。

    他觉得方才的祖父和父王都奇怪，都不理他。

    珩儿不禁有些失落，从宋昭月肩头滑下，老实窝在她怀里。

    宋昭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眼下这营地，着实混乱，实在不是久留之地。

    太子身负重伤，生死未卜，指不定此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想着取而代之.....

    谁也无法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万一……有人心怀叵测，趁乱对珩儿不利，那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先行回宫，更为稳妥。

    宋昭月珩儿抱得更紧了些，加快了脚步，紧跟上淑妃。

    石氏目送着宋昭月远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

    她紧紧地攥着手中的丝帕，将那柔软的锦缎攥成乱糟糟一团。

    方才她看得清清楚楚。

    父皇的目光，在触及宋昭月怀中的小崽子时，明显起了变化。

    有慈爱，有担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石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有一种预感，这个小崽子，或许……将会成为玄荣的劲敌。

    想到这，石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的更加用力……

    突然一阵杂乱脚步声，打断了石氏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瞧见小太监领着一名提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而来。

    赵梦泽还未站稳，便向景熙帝行礼：“草民赵梦泽，参见陛下！”

    景熙帝抬手，“免礼，快进去，给太子治伤。”

    “草民遵旨！”赵梦泽不敢耽搁，起身疾步入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牵动着众人的心弦。

    终于，帐帘掀开，赵梦泽与陈院判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石氏的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二人，满是急切与期盼。

    景熙帝端坐在太监搬来的紫檀木雕龙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陈院判率先开口，声音略带颤抖：“陛下，太子殿下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已处理妥当。”

    “只是……”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景熙帝眉峰微蹙：“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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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0 章 硬仗

    陈院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垂得极低，声音艰涩：“只是……那虎爪……伤了太子殿下的脸，最严重的是……伤了太子殿下的左眼……”

    “太子殿下左眼……臣……臣无能为力……”

    “还有……”他声音更低了，“太子殿下身上创伤面积太大若是……若是今明两天不起高热，才能……才能性命无忧。”

    石氏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晃，摇摇欲坠，好在被身旁的宫女及时扶住。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历史上，何曾有过独目太子？更遑论……独目帝王！

    裴明瑞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心中却是狂喜。

    他只觉心跳如雷，连膝盖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天助我也！

    裴明宗一直仗着太子身份，压他一头，今后看他如何嚣张！，

    裴明绪面上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便是浓浓的悲戚。

    景熙帝缓缓起身，一言不发，步履沉稳朝帐门而去。李德海连忙跟上。

    陈院判见状，也忙起身，跟了进去。

    石氏回过神来，挣脱宫女的搀扶，跌跌撞撞地便进了营帐。

    裴明绪亦是紧随其后。

    “诸位请留步。”

    赵梦泽却突然开口，拦住了其余想要跟进去的人。

    “太子殿下需要静养，人多不利养伤，还请诸位留步。”

    众人闻言，只得止步。

    帐内，景熙帝缓步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裴明宗身上。

    他的嫡子，此刻像一个被裹紧的蚕茧，头部、肩头、手臂、腹部，皆缠绕着层层白布，触目惊心。

    景熙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要将胸中郁结之气一并吐出。

    他转首望向陈院判，沉声问道：“太子眼下……可否移动？”

    陈院判躬身，谨慎地回禀：“回陛下，太子殿下伤势虽重，但眼下已止住了血，且服了灵犀九转丹。”

    他略微停顿，偷觑了一眼刚进来的赵梦泽，又道：“若太子殿下能熬过这两个时辰，不起高热，小心些用软榻抬回行宫，路上再由臣与赵神医一同照看，应是无虞。”

    石氏一直怔怔地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裴明宗，双目无神，面如死灰。

    那被白布紧紧包裹的左眼，像一根尖锐的刺，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头。

    骤然听到“赵神医”三个字，她猛地回神，眼中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

    “赵神医！”她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不是医术高明吗？你定有办法治好太子的左眼，对不对？”

    石氏的神色癫狂，不顾一切地朝赵梦泽扑去，似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德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失控的石氏。

    “太子妃娘娘，您冷静些！”

    赵梦泽看着眼前这位几近癫狂的太子妃，面上并无波澜，只是恭敬地拱手道：“太子妃娘娘，殿下的左眼伤势实在过于严重，乃利爪贯穿所致，老夫……回天乏术。”

    “你胡说！”石氏尖叫，声嘶力竭，全然不顾仪态，“你定然有办法！你是不是为了燕……”

    “够了！”景熙帝一声厉喝，“太子妃，注意你的身份！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景熙帝的声音冰冷，透着严重不满。

    石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震慑住，浑身一颤。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触及景熙帝那冷冽如刀的目光时，硬生生将所有的不甘和怨恨吞回了腹中。

    深深的绝望席卷而来，石氏颓然地垂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她知道父皇放弃东宫了，放弃他们了！

    裴明绪静静地站在一旁，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榻上的裴明宗，脸上神色悲痛，仿佛未听到石氏方才的话。

    在向父皇推举赵梦泽时，他便已料到了方才的情形。

    但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想，他只要父皇满意即可。

    旁人的诋毁与看法，与圣心相较，实在不值一提。

    ......

    淑妃领着众人折返回行宫。

    气氛却不似来时那般轻松，反而有些凝重。毕竟太子身受重伤，这前朝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到了行宫，淑妃转头对身旁的宋昭月柔声道：“昭月，你先带着珩儿回你院子里去吧。”

    她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这几日，你就莫要随意走动了，好好待在院子里。”

    宋昭月福身应道：“是，母妃。”

    回了听松院，宋昭月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难以安宁。

    太子重伤，左眼失明，这对于东宫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东宫会善罢甘休，老实认命？

    她不觉得。

    今日瞧着太子妃温婉的外表下，可不是个安分的主！

    还有秦王、魏王他们，怕此刻也正在摩拳擦掌，想争一争太子之位。

    珩儿今日打眼，得景熙帝喜爱，怕已是他们的眼中钉。

    宋昭月唤来燕十二。

    “燕十二。”

    “从今日起，你带人，务必将珩儿身边守得滴水不漏。”

    “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人或物，都不得近珩儿的身”

    燕十二抱拳领命：“属下遵命！”

    宋昭月仍不放心，又吩咐白瑾、朱缨等人。

    她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你们四人，从今日起，两两一组，轮流值守，寸步不离地守着珩儿。”

    “珩儿入口的饮食，皆让赵先生或景先生先验验.”

    “务必盯紧了珩儿身边的一切，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可来报。”

    白瑾、朱缨等齐声应道：“是，娘娘！”

    珩儿一脸懵懂，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气氛同往常不一样。

    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宋昭月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怎的？”

    宋昭月俯身，轻轻抚摸着珩儿柔软的发丝。

    她柔声安抚道：“珩儿乖，没事，娘亲只是想让大家多陪陪你。你看，时刻有人在你跟前，可以陪你，好不好呀？”

    “好！”珩儿重重点头。

    宋昭月在他小胖脸上亲了亲，拿起一旁的七巧板递给他，“珩儿乖，拿去玩吧。”

    ......

    夜幕低垂，深沉的墨色晕染开来，整个行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中。

    宋昭月将已在怀中熟睡的珩儿轻轻放置于床榻之上，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

    她轻轻地将珩儿额前的碎发拨开，凝视着他稚嫩的小脸，不自觉嘴角勾起。

    她和裴明绪会为小家伙撑起一片天，只希望他平安喜乐，开开心心长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一室寂静。

    宋昭月闻声，立刻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还未等她走到门边，门便“吱呀”一声，裴明绪已然推门而入。

    他眉宇间透着一股难掩的倦意，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月儿。”裴明绪反手将门轻轻阖上，快步走向宋昭月。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至榻边坐下。

    裴明绪凝视着宋昭月，眸中似有星光闪烁，“月儿，你……高兴吗？”

    未等宋昭月回应，他便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很高兴。”

    语气中皆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裴明绪长臂一伸，将宋昭月搂进怀里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终是我的王妃了。”

    “从今往后，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宋昭月听着裴明绪的话，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眶泛起湿意。

    她依偎在裴明绪的怀中，心中满是安定与甜蜜。

    “殿下，我亦满心欢喜。”她的声音轻柔，却无比的坚定，“今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宋昭月抬头，目光与裴明绪交织，二人眼中此时唯有彼此。

    “愿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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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1 章 君恩

    裴明绪紧紧揽着宋昭月：“月儿，此生得你为妻，吾心足矣，定不相负。”

    宋昭月依偎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只觉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两人相依相偎，静默无言。

    此时无声胜有声，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缠，心意相通。

    “娘，父王，珩儿也要抱。”

    一道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宋昭月一惊，循声望去，这才发现珩儿不知何时醒了，正光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从内室跑了出来。

    她连忙从裴明绪怀中起身，面上泛起一丝赧然。

    裴明绪亦是微微一怔，随即轻咳一声。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裴明绪长叹一声，起身几步走到珩儿面前，弯腰将这个肉嘟嘟的小胖墩儿抱了起来。

    他伸手轻刮了刮珩儿小鼻子，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你怎的醒了？还赤着脚就跑出来，也不怕着凉？”

    “不怕，珩儿要抱！”小家伙抗议道：“娘亲，父王，不理珩儿。”

    “小醋坛子！”宋昭月看了一脸委屈的小家伙，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笑道："好，现在娘抱你！”

    她走到裴明绪面前，伸出双手接过小家伙：“殿下，你先去梳洗吧。”

    “好。”裴明绪微微颔首，便去浴房洗漱。

    宋昭月则是唤人端来一盆温水，给珩儿清洗小脚丫。

    擦拭干净珩儿的小胖脚后，宋昭月抱着他回内室，哄小家伙睡觉。

    珩儿在宋昭月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从浴房回来，裴明绪便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珩儿从宋昭月怀中接了过来。

    他将珩儿轻轻放在床榻上，又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这才牵起宋昭月的手，移步窗边的紫檀木雕花软榻处落座。

    他伸手揽过宋昭月的腰肢，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

    宋昭月将头轻轻靠在裴明绪的肩头，轻声问道：“殿下，太子……如何了？”

    裴明绪神色一凛，沉声道：“太子被送回了行宫后，便起了高热。”

    宋昭月眉头一皱，连忙追问：“那可有性命之忧？”

    裴明绪自是看出了她的担心，轻轻摇了摇头：“放心，我不会被牵连。陈院判向父皇请旨，用了赵梦泽提供的青霉素。”

    “太子虽未完全退热，但也未再起高热，眼下伤情还算稳定，此番应是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

    宋昭月微微睁大了双眸，心中满是惊讶。

    她着实未曾料到，陈院判和赵梦泽竟如此大胆，将还未成熟的青霉素用到太子身上。

    这要是万一出了岔子，那可.......

    裴明绪见状，不由安慰道：“月儿，莫要忧心。此番青霉素起了奇效，大放异彩，实乃好事。”

    “父皇得知情况好转后，直夸这青霉素是救命的良药，当即下旨，要重赏陈院判和赵梦泽。”

    裴明绪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满意，“赵梦泽倒是实诚，当着父皇的面，直言这青霉素的方子乃是你所提供，他不过是依方研制罢了。”

    宋昭月闻言，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赵梦泽会如此将功劳归于自己。

    “父皇听后，便连连夸你德才兼备。”裴明绪笑道：“父皇还说，此药若能用于军中，定能大大减少战后将士的伤亡，实乃神药。”

    宋昭月眉头微微蹙起，仍有些担心：“这青霉素虽有奇效，但……”

    “月儿，你大可放心。赵梦泽亦向父皇禀明，此药制备之法尚不完善，药效亦不稳定，仍需不断改进。”裴明绪安慰道。

    “父皇已命赵梦泽全力以赴，务必早日完善此药，并重重赏了他。”

    “还有……”他看向宋昭月，眼中满是爱意与骄傲，“父皇亦嘉奖了你，言明若是此药能成，你有功于社稷，功在千秋。”

    “父皇下旨，你的封号，“瑾”，便不收回了！且赐你双份爵禄。”

    “月儿，你不但是燕王妃，亦是瑾王妃，乃历来独一无二有封号的亲王妃。这可是你凭自身本事挣来的荣耀。”

    宋昭月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激动万分，默念了好几遍“瑾王妃”这三个字。

    这是她靠青霉素保留下来的封号！她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又一得到了回报！

    她没想到景熙帝眼光如此独到犀利，一下子便瞧出了青霉素的巨大作用与深远影响力。

    不愧是稳坐皇位多年，牢牢把控皇权的帝王！

    只是景熙帝越是精明强干，有野心的皇子日子便越不好过。

    正如今日她瞧见秦王跪地请罪，众目睽睽之下，满是狼狈。

    下午她听到了些许风声，传言道太子是同秦王争抢猎物，才会被猛虎所伤。

    然而，她还是看到秦王在营帐前，老实跪地请罪。

    选秀时，她便听人说起，秦王乃是最得圣宠的皇子。

    如今看来，好像也不过如此。

    当真是应了那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想到这，宋昭月看向裴明绪的眼神，便不由自主带了些同情。

    有这么一位精明强悍的君父压在头上，对裴明绪这帮皇子而言，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裴明绪瞧见她这般眼神，不禁有些奇怪，问道：“怎么了？”

    宋昭月轻声道：“我在想，陛下……着实厉害非常。”

    她斟酌着言辞，轻声问道：“殿下身为儿子，又是臣子，可会觉得辛苦？”

    裴明绪听了这话，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了半晌，并未直接回答宋昭月的问题，反而问道：“月儿，倘若有机会抉择，你是愿留在京城，还是返回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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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2 章 将来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宋昭月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裴明绪会突然这般问。

    留在京城？

    还是回燕北？

    宋昭月眨了眨眼，这有什么好选择的。

    “殿下，自然是你在哪，我和珩儿便在哪！”

    裴明绪瞧见她眼里的真诚与依恋，心头一片柔软。他微微俯首，在她额上落下轻柔一吻。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却让宋昭月感受到了他的珍爱。

    他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父皇有意在太子伤好前便废太子！”

    宋昭月猛地抬眸，双眼圆睁，满是震惊。

    “什么？！”她惊呼出声，随即担心吵到珩儿，连忙压低声音，“殿下，你怎的不早些告诉我！”

    她娇嗔地瞪了裴明绪一眼。

    这般要紧的消息，他竟然现在才说！不过这景熙帝心真够硬的！

    太子伤未好，便废太子，也不担心太子得知后抗不住，伤势加重！

    裴明绪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眉眼间尽是温柔。

    “这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消息，无须急在一时。今日圣旨立你为王妃才是大事。”

    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宋昭月的鼻尖，眼底满是宠溺。

    “再者，眼下我无意去争那储君之位。”

    宋昭月闻言，愈发不解，“为何？”

    眼下，剩下皇子中，裴明绪最有实力，为何不争？

    裴明绪看着她，眸光深邃，“月儿，你可曾想过，父皇为何会那般宠爱秦王？”

    “又为何会留秦王在京，不令其就藩，任由他在朝中与太子分庭抗礼？难道只因为他是长子？”

    宋昭月一怔。

    这些，她倒是从未细想过这问题。

    如今被裴明绪这般一问，她才觉察出其中似乎另有深意。

    她顺着裴明绪的话，细细思索起来。

    片刻后，宋昭月试探着说道：“是为了……牵制太子？”

    “维持朝中局势的平衡？”

    “聪明。”裴明绪赞许一笑，“父皇御极数十载，从登基之初的步步为营，到大权独揽，每一步都走得艰辛不易。”

    “他老人家年岁渐高，可太子却正值壮年，如旭日初升。”

    “你想，父皇又怎会允许自己好不容易收回的皇权，再度……旁落他人之手？”

    “即便那人是亲生儿子，亦不行！”

    宋昭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微微发寒。

    帝王心术，果真深不可测！

    太子和秦王，不过是景熙帝手中的两枚棋子，用来彼此制衡，以确保皇权牢牢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可怜太子和秦王，还自以为是，斗得你死我活，却不知正中景熙帝下怀。

    裴明绪眸色渐深，接着道：“如今太子已废，储君之位空悬。”

    “但太子同胞弟弟安王，其左手已废，绝无问鼎太子之位的机会。”

    “剩下的，便是秦王、魏王、楚王，还有我了。”

    “楚王……”裴明绪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不说他不学无术，但也强不到哪里去。”

    “好在他有一颗赤子之心，平日里虽憨傻了些，但父皇对他，倒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包容。”

    “只是这包容里，却并无多少慈父之心。”

    宋昭月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皇室的亲情，果然这般淡薄。只是希望将来裴明绪不会如此......

    “至于魏王……”裴明绪眉头微微蹙起，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父皇对他，似乎有些奇怪。”

    “表面上，似乎颇为宠爱，时常赏赐。但实际上，给予他的权势瞪，却远不如秦王那般。”

    “我总觉得，父皇对魏王，似乎……另有打算，但绝不会让他当太子。父皇有些防着他。”

    宋昭月微微颔首。

    这景熙帝当真是圣心难测！

    “那秦王呢？”她忍不住问道。

    “秦王……”裴明绪冷笑一声，“他更不用说了。”

    “太子此番受伤，与他脱不了干系。即便父皇不追究，朝臣和宗亲那边，也过不去。”

    “更何况……”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父皇压根儿就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

    “否则，今日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般对他。”

    闻言，宋昭月心中一凛。

    今日景熙帝对秦王的态度，十足冷漠。那般态度，确实不像是对下一任储君该有的。

    这般细细分析下来，这太子之位岂不将是裴明绪的？！

    想到这，宋昭月不禁开口：“殿下，如此看来，殿下争太子之位，便如探囊取物！”

    “那殿下，为何不愿争太子之位？”

    裴明绪摇了摇头，“月儿，你不明白。”

    “这太子之位，从来都不是能‘争’来的。”

    “父皇乾纲独断，江山社稷尽在其掌控之中。这储君之位，只有父皇愿意予之，方有机会坐上。”

    “若是强求，纵使机关算尽，只会适得其反。”

    他微微垂首，下巴轻蹭宋昭月乌发，“更何况，父皇虽已年至花甲，然身子骨健朗，保养得宜，圣寿绵长。”

    “且想想，父皇这般日渐年迈的帝王，怎会忍受一个分他权柄的继承人在侧？”

    “即便这位继承人是他千挑万选、最为满意的，亦是难以避免。”

    裴明绪叹息一声：“父皇的本能，会让他去猜疑，去打压这个继承人。”

    “所以说，这太子之位，坐上去难，坐稳更难。”

    “能力不足，父皇会嫌弃，会失望，太子便是例证。”

    “能力出众，父皇又会心生忌惮，猜疑打压，以防其羽翼丰满，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宋昭月听得心惊肉跳。她原本以为，以裴明绪的才干和谋略，此番这太子之位唾手可得。

    却不曾想，这其中还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这太子之位竟如此凶险。

    这太子之位，眼下瞧着，着实有些烫手了。

    她不禁有些担忧，抬眸看向裴明绪，“殿下，那……您有何打算？”

    “毕竟，方才细细算来，你的机会……似乎最大。”

    裴明绪自信一笑，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精光。

    “自然是要尽快将秦王、魏王等，彻底压下去，叫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至于太子之位，若是父皇有意立我，我便以匈奴未灭，边疆不稳为由，向父皇请辞。”

    “殿下英明！”宋昭月眼睛一亮，这的确是个好理由。

    裴明绪笑着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继续道：“待我率燕北军，彻底荡平匈奴，打通西域商路。燕北和燕北军便再无后顾之忧。”

    “届时，我再携灭匈奴之功还朝。“

    “进可攻，退可守。”

    ”这太子之位，便是囊中之物，十拿九稳！”

    宋昭月听罢，连连颔首，“殿下英明！”

    “只是……”

    她话锋一转，黛眉微蹙，又问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对付秦王和魏王？”

    “他们二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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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3 章 妙计

    裴明绪挑眉一笑，“秦王因太子受伤，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轻轻踩上一脚，便可叫他永无翻身之地。”

    他看向宋昭月，提醒道：“月儿，你忘了，我曾将云贵人的那些腌臜事，命人透给了魏王。”

    “魏王心机深沉，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绝佳机会。”

    “还有太子，他虽失了一目，也将失了储君之位。但破船还有三千钉。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

    “他不会放过秦王的。”

    宋昭月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魏王：“那……魏王呢？”

    “殿下又将如何应对？”

    裴明绪轻轻点了点宋昭月挺翘的鼻尖，带着几分宠溺。

    “放心，你家夫君自有妙计，届时坐收渔翁之利。”

    “殿下，想是借刀杀人？”宋昭月问道。

    裴明绪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届时，你便知晓了。”

    宋昭月一时语塞，嗔怪地睨了裴明绪一眼。

    这人，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偏又在此刻卖起了关子！

    她正打算软语相求，央着裴明绪继续说下去，却听得床榻那边传来动静。

    “娘、父王，不乖，不睡觉，说话。”声音里满是控诉与不满。

    抬眼望去，只见小胖子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正坐在榻上，气鼓鼓地嘟着小嘴。

    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正“啪啪”地拍打着身下的锦被。

    一副“你们再不来睡觉，我就要生气”的模样，煞是可爱。

    宋昭月见状，心头那点好奇心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满腔的母爱柔情。

    她忙柔声哄道：“珩儿乖，娘亲和父王这就来睡。”

    说着，便轻轻拉了拉裴明绪的衣袖，示意他一同起身。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从地随着宋昭月一同走向床榻。

    珩儿见父王、母妃终于“听话”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脑袋微微扬起，奶声奶气地夸赞道：“乖。”

    裴明绪被儿子这小大人般的模样逗乐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颊。

    “你个小家伙，竟敢说你父王乖？”

    “父王没珩儿乖！”珩儿灵活地躲开裴明绪的手，大声抗议。

    宋昭月赶忙搂住他的小身子，笑着应和：“是，是，是，我们珩儿最乖了！”

    宋昭月和裴明绪在珩儿两侧躺下，将他护在中间。

    珩儿左顾右盼，先是瞧了瞧宋昭月，又转头望了望裴明绪。

    然后，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手攥住宋昭月的手指，一手牢牢抓住裴明绪的衣袖。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宋昭月和裴明绪看着儿子可爱的睡颜，不由得相视一笑。

    这静谧的夜，一家三口同榻而眠，一方小小的天地温馨而安宁。

    与听松院的温馨恬静截然不同，苍梧院内此刻却是气氛低沉压抑。

    伺候的侍女太监们个个噤若寒蝉，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怒了主子。

    书房内，裴明瑞越想越气，猛地举起榻上的黄花梨小木几，双目赤红，便要狠狠砸下。

    “殿下息怒！”

    一旁的张贤见状，顾不得许多，急忙出声阻止。

    “殿下三思！此处乃是行宫，不比府里，人多眼杂，稍有风吹草动，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他急急劝道，语气焦灼：“这院子里的一应陈设皆有定数，若是损毁，难免落人口实！”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万一有人借题发挥，说您心怀怨愤，借物泄愤，只怕……”

    张贤顿了顿，见裴明瑞动作稍缓，却还不肯放下手中木几，只得下一剂狠药。

    “只怕传到陛下耳中，于您更为为不利！”

    裴明瑞高举着小木几的手臂，微微颤抖。

    他咬紧牙关，面色扭曲，狰狞可怖。

    胸中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最终，那满腔的怒火，化作一声不甘的低吼。

    他恨恨地将小木几放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张贤见裴明瑞终是听进了劝，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他知道，今日之事，自家殿下受了莫大的委屈。

    在太子营帐前，众目睽睽之下，跪地请罪两个多时辰，颜面尽失。

    好不容易回了行宫，又被陛下不留情面地怒斥一番，还被赶回院中禁足。

    可眼下，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张贤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殿下，如今咱们的当务之急，不是置气，而是该想想如何渡过眼前的难关。”

    他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如今……禁足宫中，怕是也无力为您向陛下求情。”

    “咱们，得另想他法，度过眼前的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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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4 章 势在必得

    沁霜院。

    裴玄安自书房走出，长长的影子被烛光拉得斜斜的，更衬得他身形单薄。

    他抬脚往卧房行去，却在转角处与一人不期而遇。

    “玄安见过舅公。”

    裴玄安脚步一顿，忙问安行礼，姿态谦逊有礼。

    来人正是元朗，他面色匆匆，显然是有急事。

    元朗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少年身上。

    这孩子，虽是赵王之子，却全然不似其父那般……阴鸷乖戾。

    当真是歹竹出好笋。

    如今，赵王虽不良于行，可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儿子，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假以时日，待玄安长大成人，定能撑起赵王府的门户。

    元朗面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裴玄安的肩膀，语气关切：“夜深了，玄安你早些歇息吧。”

    “是，舅公。”裴玄安恭敬地应道。

    元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朝书房方向而去，步履匆匆。

    裴玄安望着元朗离去的方向，眉心微蹙，心中思绪翻涌。

    舅公行色匆匆，如此深夜，还急着去书房……

    裴玄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太子遇袭，伤势颇重，如今左眼已废……这储君之位，迟早是要空出来的。

    储君之位空悬，那三伯……他有机会吗？

    ......

    书房内，元朗则难掩激动之色，他来回踱步，声音中带着几分亢奋：“殿下，太子渺了一目，已然是废人！这储君之位，不出数日，必将空悬！”

    他猛地顿住脚步，直直看向裴明辰，眼神发亮：“秦王与太子遇袭一事脱不了干系，已是断前程尽断，更遑论肖想储君之位！”

    “如此一来，便是天赐良机！殿下定要牢牢把握住！”

    裴明辰听罢，却并未如元朗那般激动，反倒是眉头微微蹙起，似有隐忧。

    他抬眸看向元朗，“舅舅，您忘了燕王。”

    元朗一怔，脸上的兴奋之色稍减。

    裴明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低沉：“燕王，实力不容小觑，实乃劲敌。”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更何况，今日陛下对燕王府的玄璋，似乎格外喜爱……”

    他想起白日里，景熙帝抱着玄璋射箭的情景，心中便隐隐有些不安。

    燕王实力雄厚，文治武功，样样出色。如今还有个极得圣心得儿子……

    元朗闻言，面色一凛。

    他方才只顾着高兴，竟是忽略了燕王这个强劲的对手。

    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燕王府小公子虽得陛下青睐，但毕竟年幼，尚不足为惧。倒是燕王……”

    他语气中透着几分凝重：“燕王此人，城府极深，这些年又一直经营燕北，手握燕北军，的确不容小觑。”

    裴明辰颔首，眉宇间的忧虑更深：“正是。燕王，绝非易与之辈。此番储君之位空悬，他定会倾尽全力，与我们争夺。”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夜风吹过的声音，在静谧中格外清晰。

    良久，裴明辰沉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舅舅，我们需得从长计议，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太子之位，本王势在必得！”

    元朗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既然魏王如今有这般破釜沉舟、志在必得的决心，准备大干一场，那往后诸多事宜便好办了！

    他捋了捋胡须，沉声道：“殿下放心，元氏一族定当倾尽全力，助您登上储君之位！”

    “如今，随着殿下声势渐起，元氏族人相继重新出仕，昔日的亲朋旧故，动也愈发频繁。”

    他压低声音，透着一股隐秘的兴奋：“这些年，陛下对世家多有打压，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如今见殿下有问鼎之势，不少世家都已暗中向臣透了口风，愿奉殿下为主！”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自得：“虽说这些世家被陛下打压多年，元气大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联合起来，实力仍旧不容小觑。”

    紧接着元朗话锋一转：“燕王虽不容小觑，但其根基在燕北，麾下多是些只知舞刀弄枪的武夫。可这朝中，终究还是文臣的天下。”

    他看向裴明辰，眼里闪过精光：“殿下，这大晟除了燕北军，还有一支精锐之师——西南的云骥军！”

    “云骥军战力不俗，其统帅吴廷敬，深谙兵法，乃常胜将军。”

    元朗语气一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吴廷敬嫡出幼女，今年恰逢及笄。”

    裴明辰立刻明白了元朗的意思：“舅舅的意思是……联姻？”

    元朗微微颔首：“自古以来，联姻便是最佳的结盟手段。若殿下能纳吴廷敬之女为侧妃，便能补上军中势力的不足！”

    裴明辰闻言，心中一动，却又微微蹙起了眉头。

    “听闻吴廷敬为人傲慢，眼高于顶，怕是不愿让女儿屈居侧妃之位。”

    元朗摆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殿下多虑了。”

    “只要给出的好处足够诱人，还愁吴廷敬不动心？”

    他凑近裴明辰，压低了声音：“若殿下承诺，将来立吴廷敬之女所出子嗣为太子，他岂有不应之理？”

    裴明辰闻言，眉头紧锁。

    王妃虽出身不显，但这些年在黔地一直陪伴在他身侧，贤良淑德，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他操过半点心。

    长子玄霖虽不是天资过人，却也勤勉好学，孝顺懂事，是个好孩子。

    若真立了吴廷敬女儿所出子嗣为太子，那玄霖这个嫡长子，处境便极为尴尬。

    要保全他们母子，唯有……贬妻为妾，届时立吴氏为后。

    元朗见裴明辰面露犹豫，又劝道：“殿下，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先承诺便是。”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毕竟，殿下又不是一登基便要立储。等您大权在握，还怕他吴廷敬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成？”

    裴明辰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舅舅所言甚是。既如此，那便有劳舅舅替本王做媒了。”

    “本王可向吴廷敬保证，定会善待其女，让她早日诞下子嗣。”

    元朗笑着应下：“好！好！好！此事包在老臣身上！殿下便安心等着做新郎官！”

    ......

    枕流居，太子寝居内，弥漫着浓浓药味。

    裴明宗服下汤药后，便沉沉睡去，只是伤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即便在昏睡之中，眉心也紧紧地蹙着。

    石氏坐在榻前，目光落在他被包起来的左眼上，神色复杂难辨。

    一旁的裴玄荣静静地站着，脸上满是担忧和无助，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幼鸟。

    良久，石氏缓缓起身。

    裴玄荣见状，连忙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石氏。

    石氏借着儿子的力道起身，却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子微微晃了晃。

    她稳住心神，转头吩咐一旁的张顺喜：“好生伺候着，殿下若醒了，即刻来报。”

    “奴才遵命。”张顺喜躬身应下，声音恭谨。

    石氏这才领着裴玄荣，缓步朝外走去。

    回到自己的寝居，石氏挥退了左右侍奉的宫女太监。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石氏拉着裴玄荣在软榻上坐下，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荣儿，你父王的太子之位，是保不住了。”

    裴玄荣脸色一白，身子微微颤抖。

    得知父王受伤，渺了一目之时，他便隐隐有了这样的预感。可是如今从母妃口中听到这个残酷的事实，他依旧难以接受。

    父王不是太子了，那他怎么办？

    裴玄荣紧紧地攥着拳头，低着头沉默不语，心中慌乱如麻，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石氏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一字一顿地问道：“荣儿，你甘心吗？”

    “甘心从东宫嫡长子，就此沦为亲王之子，将来顶天了，也不过承袭一个亲王爵位？

    “甘心日后对你某位叔伯们俯首称臣，给你的某些堂兄弟们行礼问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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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5 章 志向

    石氏的声音尖锐而凌厉，如同一支支利箭，直直射穿裴玄荣的心底。

    裴玄荣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咬牙切齿道：“儿子不甘心！”

    “儿子乃东宫嫡长子，是嫡长孙！”

    “儿子绝不愿从这嫡出正统，日后沦落成仰人鼻息的旁支！”

    石氏看着儿子眼中的斗志和不甘，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这才是母妃的荣儿！”

    她伸手握住裴玄荣的手：“荣儿，既然不甘心，那便去争，去抢！”

    “你皇祖父龙体康健，春秋鼎盛，这便是你的机会。”

    “你要去争，争你皇祖父的圣心，去争那太孙之位！”

    裴玄荣闻言，目光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定不会让您失望！”

    石氏欣慰地笑了笑。

    “荣儿，你放心，你父王那边，母妃自有办法，让他全力助你。”

    “他定会助你的。”

    “这天下，本就该是你的！”

    ......

    随驾而来的朝臣、勋贵的别院中，不少书房内的烛火亮到了深夜。

    白日里，因太子重伤一事，狩猎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众人心中惴惴，想着是否该着手收拾行囊，准备打道回京。

    毕竟太子身负重伤，唯有京中才有足够的珍稀药材，以及国医圣手，利于太子养伤。

    且太子左眼已废，储君之位难保。回京之后才好好祭告宗庙，废太子。

    只是不知，日后太子之位，最终将落到哪位皇子头上？

    若能慧眼识珠，择明主而侍，博得从龙之功，家族至少可再兴旺一代，甚至数代。

    一时间，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打着各自的算盘。

    有人忧心忡忡，生怕站错了队，满盘皆输。

    有人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欲将身家性命都押上，搏一个从龙之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次日清晨，景熙帝竟下旨，狩猎继续！

    他不仅亲自銮驾前往猎场，更命淑妃携一众后宫嫔妃随行。

    圣旨既下，众人自当遵从。

    朝中勋贵、文武百官纵然心中各种揣测，也只得赶忙收拾妥当，随圣驾浩浩荡荡地往猎场而去。

    只是，众人的脸上，都少了昨日日的轻松惬意，多了几分凝重与谨慎。

    一些心思活络之人，见景熙帝这般行事似乎并未将太子伤残之事放在心上，不不禁暗自猜测，景熙帝或许早有废太子之心。

    若真是这般，太子被废黜，恐怕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

    枕流居，太子寝居内。

    裴明宗缓缓睁开眼，只觉左眼疼，身上伤口更疼。

    他试图动弹一下，却牵动了伤处，一阵剧痛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殿下醒了？”石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裴明宗侧过头，看见石氏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裴明宗动了动唇，想要开口，嗓子却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石氏将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俯身将他头轻轻扶起，又在他头下垫了一个软枕，柔声道：“已近巳时了。”

    “父皇呢？”

    裴明宗任由石氏服侍，开口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石氏动作一顿，轻声道：“陛下……陛下去猎场了，今日狩猎继续。”

    裴明宗闻言，面色更白，沉默无语。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上左眼缠裹的白布，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心底只余一片无尽的悲凉。

    父皇，当真是冷酷无情至此。

    石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垂眸遮掩住眼底的心思。

    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送到裴明宗唇边，柔声道：“殿下，先把药喝了吧。”

    裴明宗木然地张口，任由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药汁的苦，却远不及他心中的苦涩与恨意。

    一碗药见底，石氏细心地用绢帕拭去他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神色温柔。

    裴明宗望着她眼下青黑一片，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

    “辛苦你了。”

    石氏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愈发柔婉：“照顾殿下是臣妾的本分，何来辛苦之说？”

    裴明宗沉默片刻，又问道：“外祖父可曾来过？”

    石氏微微颔首：“昨日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来瞧过殿下，只是……”

    她略一犹豫，继续说道：“只是今日外祖父要随驾，便未前来。”

    “而外祖母带着敏娘，随淑妃娘娘去了猎场。”

    裴明宗闻言，冷笑一声，眼神中尽是嘲讽。

    “成国公这是瞧着孤这太子之位不保，打算改弦易帜，投向燕王了。”

    石氏闻言，眉头紧蹙，担忧道：“殿下，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裴明宗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鸷，冷声道：“他成国公想抛下孤，可没那么容易！”

    石氏眸光一转，提议道：“殿下，不如让玄荣去请成国公？”

    “玄荣亲自去请，外祖父定是要来的。”

    裴明宗闻言，眼睛一亮。

    对，他还有玄荣！

    他保不住太子之位，但玄荣却可以去争太孙之位。

    无论如何，得成国公府支持玄荣，拿下太孙之位。

    裴明宗想到此处，眸中寒光乍现，一抹狠戾之色自眼底一闪而逝。

    成国公府想借着敏娘攀附燕王，另谋出路？

    真是痴心妄想！

    石氏见裴明宗神色阴晴不定，眸光幽深，心头却是一喜。

    眼下时刻，成国公府支持至关重要！

    之前裴明宗太子之位稳固，她自然是想帮着成国公府将敏娘塞进燕王府，替东宫拉拢燕王。

    可如今裴明宗太子之位不保，敏娘再进燕王府，成国公府定然转而倒向燕王。

    她自然是不愿今后失了成国公府助力。

    裴明宗缓缓开口，“太子妃，把张顺喜给孤叫进来。”

    “是，殿下。”石氏应下，转身快步走出寝居。

    她知道张顺喜替裴明宗常常办些不见光的事。

    不多时，张顺喜便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他垂首敛目，恭敬地跪在床前，轻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明宗看着眼前这个自幼便跟随在自己身边的贴身内侍，眼神晦暗不明。

    张顺喜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忠心耿耿，办事也算妥帖。也只有这般无根的奴才，才会忠心

    他沉声吩咐道：“你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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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6 章 英雄救美

    午后，艳阳高照，一个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猎场。

    说是成国公府的四姑娘刘悦敏在行猎时惊了马，千钧一发之际，幸得一位年轻校尉奋不顾身，舍命相救。

    这等英雄救美，自然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了显赫的成国公府。

    只是不知怎的，这事竟传到了景熙帝的耳中。

    景熙帝听了，淡淡一笑，随口说了句：“英雄救美，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可不知哪个御前伺候之人，将这话传了出去，很快便传开了。

    有好事者，结伴前去恭喜成国公，觅得好孙女婿。

    成国公强忍着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着景熙帝御驾的方向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道：“陛下所言甚是。”

    可那僵硬的嘴角和阴沉的脸色，任谁都看得出他心中有多么不情愿。

    一时间，各种或真心或假意的恭贺声愈发热烈。

    “恭喜成国公，得此佳婿啊！”

    “可不是，这位校尉年纪轻轻，便是六品武官，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成国公府四姑娘貌美如花，与这位校尉真是天作之合！”

    一声声“恭喜”，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成国公的脸上。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更是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另一边，成国公夫人曾氏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一位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诰命夫人瞧见了，故意扬声问道：“国公夫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莫不是不满意这门亲事？”

    她环顾四周，见已将众人视线吸引过来，便又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这可是陛下金口玉言赐下的姻缘，可是天大的好事！”

    “妾身先在此恭喜您，寻得一位如此英勇的好孙女婿了！”

    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是啊，国公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这校尉虽然品级低了些，但胜在年轻有为，人品贵重！”

    “四姑娘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的。”

    曾氏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将这些人的嘴脸一一撕烂。可她只能强忍着怒火，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多谢……多谢诸位。”

    不少人看着曾氏那难看的脸色，心中暗自嗤笑。

    今日成国公夫人带着刘悦敏，在淑妃面前百般讨好，话里话外暗示着刘悦敏的贤淑温婉，才貌双全。

    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是想借淑妃之手，将刘悦敏送入燕王府。

    可太子刚受了重伤，前途未卜。

    成国公府身为太子的外家，此时急着另寻出路，未免显得太过势利，吃相难看。

    可谁曾想，竟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刘悦敏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校尉给救了！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下子，燕王府是彻底没戏了！

    虽说那校尉不过二十出头，尚未娶妻，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可刘悦敏是成国公府的嫡出小姐，金尊玉贵，嫁给一个区区六品武官。

    这不是妥妥的下嫁吗。

    但陛下都开了金口，说了“佳话”二字。

    这门亲事，便是再不情愿，成国公府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宋昭月怀抱着珩儿，立于不远处，将曾氏的不甘和憋屈尽收眼底。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只觉心头畅快。

    这成国公夫人曾氏与那成国公府四姑娘刘悦敏，这两日瞧下来，尽是在想着打裴明绪的主意。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大快人心！

    “娘，你笑什么？”

    珩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宋昭月垂眸，轻轻捏了捏珩儿肉嘟嘟的小脸蛋，柔声道：“娘亲在笑，这世间的事，当真是瞬息万变，人算不如天算。”

    珩儿懵懂地点头：“哦~”

    曾氏遭众人挤兑了一番，便匆匆告退，似有急事去办一般。

    宋昭月望着她背影，心中暗笑。

    如今刘悦敏亲事已成定局，曾氏莫不是要去劝慰刘悦敏？

    但转念一想，以刘悦敏的身份，纵然是下嫁，可也正因如此，那夫家也必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毕竟，成国公府的权势摆在那里，六品校尉怎敢得罪。

    只要刘悦敏自己拎得清，不作妖生事，往后日子未必不能过得舒心。。

    只怕……这位娇生惯养的国公府小姐，未必能放下身段，好安安心心去做一个六品校尉的妻子。

    思及此处，宋昭月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倒要瞧瞧，这成国公是心疼自家孙女，还是更在意圣心。

    若刘悦敏以死相逼，坚决不肯嫁与那校尉。成国公府心疼孙女，甘愿冒着失了圣心的风险，拒绝结亲，也是可行。

    毕竟，景熙帝并未下旨赐婚。

    不过，这刘悦敏突然被人英雄救美，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

    夜幕低垂，听松院正房内室，只余一盏烛火还亮着。

    珩儿已熟睡，圆滚滚的小身子躺在宋昭月和裴明绪之间，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家伙霸道得很，今夜亦是定要睡父母之间才行。

    这等小事，宋昭月自然依他，裴明绪便也只好同意。

    宋昭月侧卧着，一手支颐，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衬得那张芙蓉面愈发娇艳动人。

    她望着裴明绪，轻声道：“殿下，今日成国公府四姑娘被英雄救美一事，您觉不觉得来得太过突然，且透着蹊跷？”

    裴明绪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哦？”

    “今日在御前，我也听闻了此事。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一桩寻常的英雄救美之事。”

    “只是后来，得知父皇那句‘英雄救美’传得沸沸扬扬，我才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成国公平日里树敌太多，如今太子重伤势颓，想落井下石之人不少。”

    “有这遭英雄救美之事也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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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7 章 古礼

    宋昭月见他这般反应，便知这“英雄救美”之事与他并无干系。

    心中不禁暗自嘀咕，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是哪位“好心人”，竟如此“巧合”地帮了她一个忙，了却一桩烦心事。

    她眼波流转，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撒娇：“殿下，说起来，那成国公府四姑娘，昨日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给我添堵，想让我下不来台呢。”

    “她说什么盼着刘悦莹能早日回京，好解成国公世子夫人思女之苦。”

    “那四姑娘说这话时，直直得瞧着我，定要我给个答复。”

    “好在李公公来得及时，直接将那刘悦敏晾在那儿，传了册封的圣旨，可把她气得够呛。”说到此处，宋昭月眉眼弯弯，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恰似狡黠的小狐狸。

    裴明绪听罢，眸中闪过一丝愧疚。

    “月儿，昨日事忙，是我疏忽了，竟不知你受了这等委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宋昭月的纤纤玉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语气中满是疼惜。

    宋昭月见他这般，心中一暖，脸上笑意更甚，得意地说道：“殿下莫要自责，昨日我已替自己出了气。”

    她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狡黠，“我只一个微笑，便差点将那刘四姑娘气得吐血呢。”

    说着，宋昭月抽回手，如葱般的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裴明绪的胸膛，娇嗔道：“都怪殿下，生得这般俊美无双，风姿卓绝，实在是招人得很。”

    “这位刘四姑娘，怕是一心想进府来，与我做‘姐妹’。”

    裴明绪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一把握住宋昭月那只作怪的小手，拉至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月儿，你可莫要冤枉我，我可从未有过招蜂引蝶之心。”

    “那刘四姑娘，不过是看上了我燕王府的权势地位罢了，与我何干？”

    “说起来，我也是今日才第一次听闻这刘四姑娘的名号。”

    宋昭月见他一脸无辜，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那若是有人看上了殿下这个人呢？殿下又当如何？”

    她美眸流转，眼波如水，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认真。

    裴明绪眉梢一挑：“若真有不长眼的胆敢靠近……”

    “自然是乱棍打出去！”

    “可不能平白坏了我的清白。”

    裴明绪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昭月，等着她夸奖。

    宋昭月见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明绪眸色渐深，凝视着她，见她笑靥如花，明眸善睐，只觉心旌摇曳。

    可一低头，瞧见两人之间那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小胖墩，只得强自按捺下心头那股情思。

    裴明绪握着宋昭月的手，那柔若无骨的触感，让他忍不住将玉手又放在唇边，细细密密地落下轻柔的吻。

    宋昭月止了笑，抬眸看向他，面上添了几分认真之色。

    “殿下，如今我是您的正妃，但王府里，侧妃和侍妾都没有，外头的人，会不会诟病我不贤，善妒？”

    “而后，会不会以此攻讦，逼着我为您纳侧妃入门？”

    裴明绪闻言，初时只觉她多虑，可当目光触及她眼底深处的那一抹不安，心头不由一软。

    他神色一肃，正色道：“月儿，你我夫妻恩爱，鹣鲽情深，府中无二色，乃是人人称羡的佳话，旁人只有羡慕的份。”

    “再者，古礼有云，‘无子则纳妾’。这纳妾本是为为了延绵子嗣，若正妻能诞育子嗣，依礼本就不该纳妾。”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我们已有珩儿，日后还会给他添弟弟妹妹。我们子嗣繁茂，何须纳妾？”

    “我行事皆依礼而行，旁人又有何可置喙？”

    “说不得，那些尊崇古礼的文人雅士，还要夸赞你我夫妻恩爱，谨遵古礼呢。”

    裴明绪眼中含笑，语气里满是笃定：“至于父皇那边，我自有妥善的法子应对。”

    “姨母向来明事理，又最是疼爱我，凡事皆以我的意愿为先。我既不愿纳妾，她断不会强求，更不会因此迁怒于你。”

    “你只管放宽心，万事皆有我在。”

    “我今生有你，便已足矣。”

    裴明绪握紧她的手，眼神坚定。

    “再者，大不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宋昭月耳畔，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又带着几分诱哄：“我多辛苦些，待回了燕北之后，早些为珩儿添个妹妹。”

    “女儿像你，定是生得玉雪可爱。”

    裴明绪说到此处，眸光愈发深沉，声音也带了几分沙哑：“到时，你可莫要喊累，更不许偷懒……”

    宋昭月原本听着裴明绪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心中感动不已。可谁知他话锋一转，竟又绕到了这上头，忍不住嗔了他一眼。

    这人，当真是……

    在这煽情的时候，都不忘给自己讨“好处”。

    平日里，她何曾不依着他？

    不过是偶尔躲个懒，他便这般心心念念地记着，时时拿出来说道。

    当真是小气得紧！

    裴明绪见她这般娇嗔薄怒的模样，眉眼含情，顾盼间尽是风情，只觉她愈发风情万种，媚态横生。

    他终是按捺不住，探身向前，在她唇上重重地落下一吻。

    宋昭月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了裴明绪的脖颈。

    双唇相接，辗转厮磨。

    呼吸交缠间，尽是彼此的气息，浓烈而缠绵。

    就在这情浓之时，一声稚嫩的童音，带着浓浓的睡意，突兀地打破了这份旖旎：

    “父王！你压到珩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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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8 章 反复无常

    珩儿这一嗓子，把裴明绪和宋昭月都吓了一跳。

    两人如触电般分开，各自稳住身形。

    宋昭月面颊绯红，双眸含水，娇艳欲滴。

    她嗔怪地瞪了裴明绪一眼，好在珩儿方才被压，没有瞧见什么，否则这也太尴尬了。

    宋昭月忙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便伸手去查看珩儿的情况。

    裴明绪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也凑过去看儿子。

    只见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小嘴嘟囔着，一脸的不高兴。

    “父王坏，压到珩儿，珩儿不舒服……”

    宋昭月忙将儿子抱起，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珩儿乖，父王不是故意的。”

    珩儿在她怀里蹭了蹭，还是委屈巴巴地说：“父王压到珩儿了。”

    裴明绪见状，连忙凑过去，大手轻轻抚摸着珩儿的小脑袋，温声道：“是父王不好，父王给珩儿赔不是。珩儿想要什么，父王都依你。”

    珩儿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立刻道：“珩儿要骑大马！”

    裴明绪一怔，随即笑道：“好，等回了燕北，父王就带你骑大马。”

    “不要，珩儿要现在，就要骑！”小家伙不依不饶，激动地挥舞着小手。

    “这……”

    裴明绪面露难色。

    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大马给他骑？

    宋昭月见裴明绪为难，便笑着对珩儿说：“珩儿乖，你看都夜深了，咱们明日再骑，好不好呀？”

    “明天？”珩儿歪着脑袋，似乎在思考。

    “对啊，明天让你父王带你骑。”宋昭月继续耐心哄道。

    “那……好吧。”

    珩儿终于勉强同意了。

    裴明绪松了口气，抬眸看向宋昭月，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接下来的几日，宋昭月便带着珩儿，随淑妃一同前往猎场。

    有淑妃在，凡事皆被安排妥帖，倒也轻松惬意。

    宋昭月本担心有人会对珩儿不利，好在一直平安无事。

    只是，裴明绪却愈发忙碌起来。除了那日带珩儿骑马，往后的几日，白天几乎不见他的踪影，回听松院的时辰也越来越晚。

    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了深夜。

    宋昭月隐隐觉得有些担忧，却也知道如今正值废太子前夕，这行宫内外定是暗流涌动，风起云涌。

    西山行猎，历来以一旬为期。

    太子受伤后，景熙帝一点也没有中断行猎的意思，照旧日日去猎场。

    可到了第六日傍晚，景熙帝忽然下旨，命人收拾行装，明日辰正启程回京。

    这圣旨来得毫无征兆，一时间，西山行宫内外一片忙乱。

    各院伺候的侍女太监们皆匆匆忙忙，忙着收拾各自主子的行李。

    宋昭月心中暗自奇怪，景熙帝为何如此突然地下旨。但她也只能放下疑惑，带着白瑾、朱缨等人，赶忙收拾打包行李。

    ......

    夜深，裴明绪终于回房，可眉宇间难掩疲惫。

    宋昭月迎上前去，替他宽衣解带，脱去外衣，温声问道：“殿下，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裴明绪抬手揉了揉眉心，叹息一声：“无事，只是觉得圣心难测。”

    “此番突然下旨回京，打了所有人措手不及。”

    宋昭月将外袍仔细挂好，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轻声问道：“殿下，回京也好，在自家府里，总归能安心些。”

    “殿下，你平日行事，也能更便利几分。”

    裴明绪接过茶盏，轻啜一口，微微点头。

    “月儿所言极是。凡事往好处想，这突如其来的回京旨意，这真正要着急跳脚的，可不是我。”

    宋昭月在榻上坐下，轻声问道：“殿下，我听闻赵先生说，太子殿下伤势虽有好转，但仍需静养，不宜舟车劳顿。这……太子殿下此番也一同回京？”

    “若是太子殿下留在行宫，只怕赵先生也得留下侍奉。”

    圣驾回京后，行宫内外的防守必定会有所松懈，如此一来，难免会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一旦有人趁机对太子不利，在其汤药之中或其他处动手脚，再栽赃到赵梦泽头上，那燕王府也难逃干系。

    或者太子直接来个自导自演，贼喊捉贼，陷害燕王府，也是有可能的！

    裴明绪放下茶盏，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安抚道：“放心，太子虽会留在行宫，但赵梦泽会随我们一道回京。”

    “这些，我皆已妥善安排妥当，不会留下赵梦泽这个空子，让旁人有机可乘。”

    宋昭月依偎在他怀里，听闻此言，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裴明绪又轻叹一声，将她抱紧了几分。

    “月儿，父皇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秦王被禁足多日，朝中不少文武上奏，恳请严惩秦王，可父皇却将这些折子统统留中不发。”

    “傍晚时分，父皇还让人传旨，命秦王一同回京，且并未下令回京后将其禁足于秦王府。”

    “如今我也难以判断，父皇是否会如我预想的那般，严惩秦王。”裴明绪的声音里透着疑惑。

    他眼眸幽深，继续道：“魏王这几日在御前倒是颇为活跃，可父皇对他，却始终不冷不热。”

    “今日，魏王还因一件小事，被父皇当众斥责，颜面尽失。连带着我也受了牵连，挨了父皇一通训斥。”

    他语气颇为无奈，叹道：“父皇如今的心思，当真如海底针一般，让人捉摸不透。行事起来颇为束手束脚。”

    宋昭月抬起头，烛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似有星光闪烁。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裴明绪紧蹙的眉头，柔声道：“殿下，您方才也说了，圣心难测。”

    “既然难测，那咱们便不测。”

    裴明绪微微一怔，低头看向怀中人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为温柔的笑意。

    他握住她抚在眉间的手，轻轻摩挲着：“求月儿指点。”

    宋昭月温婉一笑，继续道：“殿下，魏王殿下此番遭了训斥，想来，定是在圣上面前，露了夺嫡的心思，才惹得陛下不悦。”

    “陛下怕是眼下正处于敏感多思之际，任何人稍稍显露对皇权的觊觎，怕都会招来打压。”

    “殿下，您不如暂且收敛锋芒，转攻为守。”

    “近来若有什么打算，不妨先放一放。”

    “咱们只管做好分内之事，护好自身周全，不给旁人栽赃的可乘之机，便足矣。”

    裴明绪听着，若有所思。

    宋昭月见状，又补充道：“殿下，且让利箭先飞一会儿。”

    “看看它究竟会落在何处，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届时，咱们再做定夺，也为时不晚。”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珠玑，如一泓清泉，缓缓流入裴明绪心田，浇灭了他心中的烦躁。

    裴明绪望着她，展颜一笑，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他虽已有谋划，可终究是凡夫俗子，还是受这即将空悬的太子之位影响。

    不但心态有变，行事急躁了几分，一心想将一切尽快安排妥当。

    “好一个‘让利箭飞一会儿’！”

    “月儿，你这番话，当真是点醒了我。”

    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月儿，真乃我的女诸葛。”

    次日清晨，天色方晓，众人正紧锣密鼓筹备着返程回京事宜。

    景熙帝突然颁下一道圣旨，犹如平地炸响的惊雷，将所有人惊得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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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9 章 帝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虽一目失明，然其无损德行。然身为国之储君，当具无瑕之姿，方能威仪四方，臣民归心，外邦敬服。皇二子明宗，因目疾有碍国体朝纲，着即废去其太子之位，改封郑王，钦此。”

    众人虽早有预感，然废太子诏书颁下时，仍大惊不已。

    太子乃国之储君，废立之事，关乎社稷根本，何等重大，竟事先未有一丝风声。

    且，谁都未料到陛下竟会在临行前，毫无征兆，仓促降旨废黜太子！

    须知太子之废立，依制当祭告宗庙，昭告天下，以示庄重。

    惯例为先祭宗庙，而后颁旨立废。

    可如今，圣驾即将启程回京，陛下竟宁破历代成规，也不愿再多等一日？

    这般急切，这般决绝，究竟是何缘故？

    一时间，众人心思百转，揣测纷纷。

    有人想寻人商议对策，可看看天色，已近辰初。

    他们这些随驾的文武勋贵，皆需提前赶往行宫外恭候圣驾。

    哪还有时间容他们细细商讨？

    行宫外，宽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勋贵宗亲，依照各自品阶，井然有序地肃立着。

    众人面色肃穆，不敢高声语，但彼此之间，眉眼官司却从未停歇。

    裴明绪、裴明瑞等皇子亲王，则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列于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宛若几尊雕塑，静静地候着。

    众人目光不时在几位皇子身上来回逡巡，而裴明瑞，更是备受瞩目。

    如今储君之位空悬，新的储君，定将从这几位皇子中择选而出。

    而秦王裴明瑞，此前虽深受圣宠，近来却也多遭陛下斥责。此次狩猎，郑王遇险，他更是难辞其咎。

    可是，陛下此番却并未降罪责罚秦王，反倒是……直接废了郑王的太子之位！

    这般反常的举动，难免引人遐思。

    莫非……陛下心中，竟早已属意秦王？

    不少人心中暗自嘀咕，却又不敢宣之于口，只得将满腹的疑惑，想着回京后好好找人商议。

    裴明延坐在软轿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裴明瑞，带着一丝打量。

    这位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眉宇间尽是张扬的秦王殿下，此刻竟是面无表情，瞧着神情竟然有几分像五哥。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明瑞敏锐地察觉到裴明延的视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六弟，，莫不是本王脸上生了金子，值得你这般盯着？”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

    裴明延一惊，忙收回目光，装得像只受惊的鹌鹑般，老实地垂首不语。

    裴明瑞见状，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虽不知父皇心中究竟作何打算，但眼下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他一脚的。

    裴明辰突然开口：“秦王兄息怒。”

    他语气温和，劝解道：“六弟也只是……一时惊讶罢了。”

    “毕竟，六弟也没料到今日此时，竟能见到秦王兄。”

    裴明辰转头看向裴明延：“六弟，三哥所言，可对？”

    裴明延被两人这般盯着，心中懊悔不迭，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恨死了自己这双管不住的眼睛，非要四处乱瞟。

    他正欲开口辩解几句，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两位王兄，时辰不早了，父皇的御驾想必即刻便至，该去迎驾了。”裴明绪的声音平静无波。

    说完，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紧接着，便是吩咐裴明延的太监，“还不抬你家主子去迎驾。”

    裴明延的贴身太监忙应下，指挥着抬轿的粗使太监跟上裴明绪。

    到了地方，太监扶着裴明延下轿。

    裴明延拄着拐杖，老实站着，再不敢多看其他人一眼。

    裴明瑞看着两人的背影，又将视线转向裴明辰，冷哼一声。

    随后，他亦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裴明辰紧紧握住缰绳，指节泛白，深呼一口气后，也老实翻身下马。

    燕王当真是这般傲气，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枕流居，裴明宗寝居内。

    “殿下！殿下！”张顺喜尖锐的嗓音响起，带着无尽的惊恐。

    前一刻靠着软枕的裴明宗，在听到景熙帝下旨废黜其太子之位的消息后，身子猛地一僵。

    刹那间，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青紫，面色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裴明宗口中喷薄而出，在明黄色的床褥上，溅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父王！”裴玄荣吓得面色发白。

    “殿下！”石氏亦是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地想要上前查看。

    张顺喜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要扶住裴明宗摇摇欲坠的身子。

    “都别动！”

    陈院判一声低喝，挡在了两人身前。

    他一把推开碍事的张顺喜，接着右手一翻，一根寒光闪闪的银针已握在指尖。

    手指翻飞间，数枚银针已然精准地刺入了裴明宗周身几处大穴。

    针尖没入肌肤，只留下短短一截在外面，微微颤动着。

    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陈院判丝毫不敢耽搁，迅速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汤药，那是用三分之一颗灵犀九转丹化开的。

    他用汤勺撬开裴明宗紧闭的牙关。

    “咕嘟咕嘟……”

    药汁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汤药入口，裴明宗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陈院判这才腾出手来，仔细地为裴明宗把脉。良久，他紧绷的神色才缓缓放松，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

    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随手抹了一把汗，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真是羡慕赵神医！

    燕王殿下回京之前，竟还记得想方设法将他带走！

    反观自己，为何就这么点背，还得留在这里。

    昨夜，陛下深夜召见。

    李德海将一颗珍灵犀九转丹递给他。

    陛下言明，要废太子，命他提前在太子身边守着，若有不测，即刻施救，务必保住太子性命。

    他当时听了，心中又惊又惧，险些当场跪倒。

    他满心疑惑，想问却又不敢开口。。

    陛下啊陛下，您既然知道太子重伤未愈，一旦知道自己被废，极有可能大悲大怒，危及性命。

    那为何不等太子身体好转再行废黜？

    可是，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口。

    他只能恭敬领命，战战兢兢地接过那颗价值连城的灵犀九转丹。

    今日一早，他便将那颗灵犀九转丹取了三分之一，化在水中，当作治伤的汤药，提前给太子服下。

    若非如此，方才太子吐血昏厥，他根本来不及出手施救。

    刚刚又用了三分之一的灵犀九转丹，配以针灸之术，总算保住了太子的性命。

    他现在只盼着这位昔日的太子，如今的郑王，能够早日康复。

    这样，他也能早日回京，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守在这枕流居内。

    片刻后，裴明宗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头也昏沉沉的。

    映入眼帘的，是那明黄色的帐顶，绣着繁复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仿佛要腾空而去。

    父皇……迫不及待地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紧紧地攥着被角，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后，他松开手，微微侧头，看向在榻前守着的石氏和裴玄荣。

    石氏眼眶泛红，显然是哭过了，此刻正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裴玄荣也紧紧地盯着他，脸上满是担忧。

    “殿下！”石氏见裴明宗目光投来，连忙凑近，声音哽咽。

    陈院判见裴明宗抬眸望向他，便极为识趣地悄然退了出去。

    裴明宗又看向石氏，声音沙哑。

    “你……带着荣儿……先回京吧……”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几分吃力。

    石氏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担忧所取代。

    “殿下，您这是何意？臣妾和荣儿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您？”

    “这里……不需要……你们……”裴明宗缓缓说道：“眼下，荣儿……得尽快继续回……上书房……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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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0 章 惊变

    裴玄荣闻言，脸色骤变。

    积攒了多时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紧咬着下唇，身子微微颤抖。

    “父王……”他哽咽着，刚要开口，便觉衣袖一紧。

    石氏却抢先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噤声。

    她转而看向裴明宗，柔顺地应道：“殿下放心，臣妾明白。”

    “只是，眼下行李皆未收拾，今日恐怕来不及赶回京城了。”她柔声道：“容臣妾和荣儿先行收拾行囊。”

    裴明宗微微颔首，“也好。”

    “你们……且去收拾吧……”他闭上眼睛，似乎极为疲惫，“孤……本王……有些事……要交代……张顺喜……”

    石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是，臣妾告退。”她福了福身，拉着裴玄荣退出了寝殿。

    一出了门，走了数步，裴玄荣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委屈与不安。

    他压低声音，声音中带着哭腔与不解：“母妃！明明皇祖父不让我们回京，还已经下令将东宫女眷和子嗣都送到西山行宫来！”

    “皇祖父这是要将我们关在西山行宫了吗？！”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石氏。

    裴玄荣平日里再怎么聪慧早熟，到底还是个小少年。

    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已让他方寸大乱，心神俱疲。

    石氏脸色一沉，低声喝止：“住口！”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说道：“莫要再说！”

    “你想害死你父王吗？！”

    “方才的情形你瞧见了，若不是陈院判医术高明，你父王怕是……凶多吉少！”

    裴玄荣被石氏的厉声呵斥吓得一怔，泪水凝在眼眶，不敢再出声。

    石氏深吸一口气，看着裴玄荣，语气放缓了些：“你想想，若是你父王今日有个三长两短，你皇祖父日后怎肯再见我们母子？”

    “怕是会将你草草封个郡王，打发到偏远封地。”

    “毕竟，留着我们这孤儿寡母在他眼皮子底下，便是时时刻刻提醒他，他不顾亲子性命，在亲子重伤之际，悍然废黜其太子之位，以至亲子殒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石氏紧紧地盯着裴玄荣，一字一顿道：“你若想日后还有机会，便好好想想，怎么先瞒过你父王，待他伤势好转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父王安心养伤，待他伤势好转，再做打算！”

    裴玄荣垂首，面露愧色，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紧抿着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低若蚊蚋：“母妃教训的是，儿臣……知错了。”

    方才只顾着自己的委屈，险些害了父王，实在是不该。

    石氏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亦是一软。

    毕竟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纵然平日里再如何严厉，此刻见他这般，也难免心疼。

    她抬手，轻轻抚过裴玄荣鬓边的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

    “荣儿，母妃知道你心里难受。”

    “可眼下，咱们只能忍。”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坚定，“你放心，咱们母子在西山行宫，只是一时。”

    “相信母妃。”

    ......

    暮色四合，倦鸟归林。

    一天的奔波和喧嚣终于落下帷幕。

    宋昭月先将珩儿从头到脚细细洗刷了一番，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这才交由白瑾照料。

    自己则是迫不及待地吩咐侍女备水，预备好好泡个澡，舒缓一下筋骨。

    浴房内，雾气氤氲，热气蒸腾。

    宋昭月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每一寸肌肤，疲惫感如渐渐褪去。

    她舒服地闭上眼，轻轻叹息一声。

    还是自己家舒服啊。

    这几日在西山行宫，虽说也算平安无事，可心底总像是绷着一根弦，时刻不敢放松。

    如今总算是可以松弛下来了。

    她将头靠在浴桶边缘，感受着水波的轻柔抚触，思绪也渐渐飘远。

    不知道裴明绪在忙些什么？

    一回府他便去了前殿，都未回来用膳。

    如今废太子的旨意已经下了，这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朝中局势必定更加波谲云诡。

    裴明绪身为皇子，自然是身处旋涡之中。

    只盼他能早日解决麻烦，他们能平安返回燕北。

    夜幕低垂，内室燃起了几盏琉璃宫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宋昭月哄睡了珩儿，便斜倚在贵妃榻上，随手拿起一本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她在等裴明绪。

    只是，书页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却迟迟不见裴明绪的身影。

    反倒是白瑾，一脸慌张地推门而入，连规矩都顾不得了。

    “王妃！出事了！”

    白瑾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宋昭月心中“咯噔”一下，急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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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1 章 决绝

    “娘娘，坤宁宫起火了！”

    “火势极大，都烧红了半边天！”

    闻言，宋昭月猛地站起身，疾步朝门外走去。

    “怎么会？坤宁宫怎会突然起火？”她一边走，一边急声追问，语气中满是震惊。

    出了屋子，宋昭月抬眸远眺。

    只见太极宫的方向，火光冲天，将夜空映得一片火红。

    白瑾紧随其后，急忙禀道：“方才前殿德喜来了一趟，说是宫里来人了。”

    “殿下已进宫了，临行前特意嘱咐，让您照顾好自己和小公子，莫要忧心。”

    宋昭月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神却一刻也离不开那冲天的火光，心底涌上不安。

    这火……来得着实蹊跷。

    坤宁宫，那可是皇后的寝宫！

    怎么会突然起火？

    还早不起，晚不起，偏偏今天圣驾回宫第一天起火！

    宫里防火向来严密，各个宫殿，皆摆着一溜儿的太平缸。缸中蓄满清水，以备不时之需。

    且各处宫殿均设有专人日夜巡视，更何况是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坤宁宫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众多，若真是走了水，扑救及时，火势怎会烧成这般模样？!

    这般大火，简直像是……

    宋昭月叹了一口气，这京中当真是是非之地！

    但愿裴明绪能早些平安从宫中回来，只希望这起火的原因不是她猜想的那般……

    坤宁宫内，烈焰熊熊。

    火舌肆意蔓延，舔舐着雕梁画栋，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火光中，皇后端坐于凤座之上，一身华贵的凤袍，头戴凤冠，庄严而华贵。

    她神色悠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似乎丝毫不受这四周灼人烈焰的影响。

    殿内空气灼热，烤得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两抹异样的红晕，衬得她嘴角的那抹笑愈发诡异。

    宫殿外，隐约传来阵阵焦急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杂水桶倾倒、木材断裂的嘈杂声响。

    “快！快救火！”

    “皇后娘娘还在里头！”

    “快救火！”

    听这声响，宫人们还在奋力救火，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说不得还得葬送些宫女太监性命。

    不过这一切，与她何干？

    皇后听着这喧嚣，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大了，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得畅快淋漓，笑得肆无忌惮。

    “陛下啊陛下，臣妾精心为您准备的这份六十圣寿大礼，您可还喜欢？”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凤袍的裙摆，精致繁复的凤凰刺绣，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皇后低垂眼眸，凝视着那被火焰吞噬的凤凰。

    她将如这只凤凰般，在这烈焰中涅槃........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火光，仿佛看到了立政殿中，那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能想象到，裴正则此刻的脸色，定然是铁青一片，难看至极。

    他一定气急败坏，怒不可遏了吧？

    没错，她就是要这般恶心他！

    想到这里，皇后笑得愈发畅快，笑声中竟隐隐带出了泪花，分不清是笑出的，还是被浓烟熏出来的。

    “裴正则，你不是厌弃我们母子？你不是想废了本宫吗？”

    “本宫偏不让你如愿，绝不给你废后机会！”

    哪怕是死，她也要以皇后的身份，死在这坤宁宫中，至死都是裴正则的元后！

    她宗儿和珏儿，永远都是元后嫡出！

    她辛辛苦苦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坤宁宫，淑妃那个贱人，休想踏入一步！

    休想！

    火焰愈发猛烈，凤袍上的凤凰早已不见踪影，火舌顺着衣料向上蔓延，灼烧着她的肌肤。

    皇后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只是笑着，笑着，直到呼吸困难，直到意识渐渐消散……

    王嬷嬷将皇后吩咐般事宜一一办妥后，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坤宁宫的救火的人群。

    她借着人群的掩护，瞅准时机，猛地冲进了那片熊熊火海。

    她这条老命，是保不住的。

    与其日后落入青衣卫手中，受尽酷刑而死，倒不如随主子一同去了，也算全了这几十年的主仆情分。

    如此，黄泉路上，主仆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只是……

    王嬷嬷眼角过一滴浑浊的泪，可瞬间便被热浪蒸发。

    她满心悲戚，实在想不明白，短短不到三年光景，这繁花似锦、荣耀无比的坤宁宫与东宫，怎的就走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

    三个时辰前，正值傍晚。

    夕阳西下，余晖将坤宁宫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血红色。

    殿内，皇后屏退了左右，独留王嬷嬷一人在侧。

    她从妆奁中取出一只紫檀木盒，递到王嬷嬷面前，声音决绝：“嬷嬷，按照计划行事。”

    王嬷嬷接过木盒，双手微微颤抖，面上闪过犹豫与不忍。

    “娘娘，事情……或许还没有到这般绝境。”她试图劝解，“太子妃不是才传信回来，求娘娘您从中斡旋，盼着能早日将小主子玄荣接回宫中念书吗？”

    皇后冷哼一声，声音中满是讥诮：“石氏那个蠢妇，当真是异想天开！”

    “还妄想着裴正则会立玄荣为太孙？简直是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王嬷嬷见皇后竟直呼景熙帝名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颤声劝道：“娘娘慎言！隔墙有耳啊！”

    皇后却浑不在意，冷冷一笑：“本宫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

    “石氏还以为，玄荣那些个皇伯皇叔，皆是好相与的？能容忍玄荣去争太孙之位？”

    “但凡她这念头稍稍透出半分，玄荣定会被那几人踩进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王嬷嬷依旧不死心，仍苦口婆心劝道：“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就是太子和安王的青山呐！”

    “只要您在，日后不管哪位皇子即位，您都是太后，新帝都得对您恭恭敬敬、孝顺有加。到那时，您自然能够庇佑太子和安王……”

    皇后闻言，凄厉一笑，打断了王嬷嬷的话，“太后？裴正则会给本宫这个机会？”

    “本宫这些时日被迫‘养病’，便一直在想……”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棵枯死的梧桐树。

    “或许……当年裴正则将十四的燕王赶去燕北就藩，并非是将他排除在皇位继承人之外，而是……在磨砺他！”

    “如今，燕王已然通过了裴正则的考验，成了他心中最得意的儿子！”

    皇后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恨声道：“燕王，非嫡非长！裴正则一向又爱沽名钓誉，标榜自己恪守祖制，遵循正统。”

    “哼，当年他不就是凭着嫡子的身份，才守住了太子之位，登上了这帝位。”

    “以他虚伪的性子，为了名正言顺地立燕王为储君，定会要本宫腾位子。他会先废了本宫，再立淑妃那个贱人，甚至追封惠贵妃为后，给裴明绪那个孽种抬身份！”

    “本宫偏不如他的意！”

    她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声音陡然拔高。

    “本宫……绝不会让淑妃和惠贵妃那两个贱人压在本宫头上！”

    “绝不！”

    ......

    坤宁宫外，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景熙帝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紧盯着眼前这片火海。

    他眼中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母后！母后——”

    不远处，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如杜鹃啼血，声声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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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2 章 矛盾

    裴明珏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奋力挣扎着，想要冲进那片火海。

    几名身强力壮的羽林卫死死地按住他，却依旧难以遏制他那股疯狂的劲头。

    他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温润如玉的才子模样？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本王要去救母后！母后还在里面！”裴明珏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景熙帝闻声，猛地转头，目光凌厉，如利箭般射向裴明珏。

    那目光中，不见丝毫的怜悯与心疼，只有彻骨的冰冷与厌恶。

    他看着自己嫡出的幼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困兽般，徒劳地挣扎，狼狈不堪。

    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桶热油，瞬间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恨，恨皇后的决绝，恨两个嫡子的无能，更恨自己，竟被皇后算计至此！

    景熙帝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德海。

    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裴明珏的方向。

    李德海伺候景熙帝多年，自是明白何意。

    他微微躬身，退后几步，走到羽林卫统领身边，附在其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羽林卫统领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恭敬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大步走向兀自挣扎不休的裴明珏身后，趁其不备，猛地出手。

    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刀，狠狠地劈在裴明珏的后颈之上。

    裴明珏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身子一软，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这一幕，被站在不远处的裴明绪，用余光尽收眼底。

    他依旧恭敬垂首站着，面上皆是一片沉痛。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之中，让人瞧不真切......

    裴明瑞则面色有些呆滞，眼神中隐约透着不敢置信。

    自他记事起，皇后和太子便如同两座巍峨的大山，压在母妃和他身上。

    可今日，不但太子被废，皇后也葬身火海......

    裴明辰立在裴明瑞身侧，努力压抑着嘴角，摆出一副悲切之色。

    他心中狂喜！

    皇后葬身于这熊熊烈火之中，当真是大快人心！

    只可惜，没能亲手为母妃报仇雪恨，实在是有些遗憾。

    裴明辰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向一侧的后宫妃嫔，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云贵人。

    他不禁握紧了拳头，后槽牙咬紧。

    没关系，皇后死了，可云氏还活着！

    他定当亲自取云氏性命，替母妃报仇，以慰藉母妃在天之灵！

    淑妃站在后宫嫔妃的前列，面色悲切。

    她衣裙素雅，未施粉黛，面色苍白，眼圈泛红，不停地擦拭着眼角溢出的泪水。

    然而，她却始终保持着沉默，没有发出任何哭声。

    其他妃嫔，亦是用帕子擦拭着眼角，无一人敢出声啜泣。

    毕竟，这坤宁宫的大火，起的蹊跷，偏偏还是在这等废太子、圣驾回京当日。

    况且，不到一个月，便是陛下六十圣寿了。

    眼下这情形不分明，众人既不敢不面露悲色，毕竟葬身火海的是皇后。

    可又不敢过于悲凄，毕竟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尚未定论。

    不知皇后这身后事，陛下将如何安排？

    按规矩，皇后薨后，群臣需为其服斩衰二十七日，后宫嫔妃需哭灵守丧四十九日。

    ......

    大火肆虐了一个多时辰，在羽林卫和宫人们的合力扑救下，才总算是被扑灭。

    先前金碧辉煌的坤宁宫，只余下满目疮痍，焦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宫人于正殿中寻到了一具残骸，小心翼翼用锦缎包着，而后用担架抬了出来。

    李德海见景熙帝看来，便躬身快步上前，走向那担架。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锦缎一角，便瞧见一顶已经烧得变形，却依稀能辨认出是凤冠形状的物件。

    那凤冠上原本镶嵌的珍珠宝石，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

    李德海见状，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这位执掌后宫多年的皇后娘娘，其子贵为太子，荣耀加身多年，如今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他很快敛去了所有多余情绪，换上一副悲戚的面容，转身快步朝景熙帝而去。

    “陛下，奴才……奴才瞧了……是皇后娘娘。”李德海声音略带哽咽，“皇后娘娘……薨了！”

    景熙帝远远地望着那团被锦缎包裹着的残骸，眼神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良久，久到李德海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才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冷漠：“传旨，皇后薨逝，着有司衙门，依制操办丧仪。”

    “奴才遵旨。”李德海连忙躬身应下。

    景熙帝的目光，从那团残骸上移开，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明绪、裴明瑞、裴明辰三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早已醒来，却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瘫坐在地上的裴明珏身上。

    只见裴明珏面色惨白，双眼无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景熙帝收回目光，对着裴明绪等人沉声道：“你们几个，也不必回府了。”

    “直接给皇后守灵吧。”

    裴明绪三人闻言，连忙齐声应道：“儿臣遵旨。”

    景熙帝未再多言，而是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他步伐迈得极大，每一步都仿若裹挟着雷霆之怒，气势汹汹

    伺候的宫人太监们，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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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3 章 落幕

    景熙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压抑的氛围稍稍松动。

    淑妃放下帕子，抬眸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或悲戚或茫然的嫔妃们，轻声道：“都先回宫吧。”

    “这身上都熏着烟火气，也该换身衣裳，准备准备了……”

    “是，淑妃娘娘。”众妃嫔低眉顺眼地应着，各自带着宫人散去。

    淑妃冲着裴明绪点了点头，便扶着雪晴的手，转身离去。

    回了永福宫，淑妃便即刻吩咐下去，命宫人们速速着手准备孝服，将宫内一应喜庆的摆件、饰物等，统统收起来。

    诸事吩咐妥当，淑妃便觉一阵疲惫涌上心头，不禁重重叹了口气。

    雪晴瞧在眼里，赶忙上前，扶着淑妃步入内殿，小心翼翼地搀着她在软榻上落座。

    随后，又忙不迭地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淑妃面前。

    “娘娘，您用杯热茶暖暖身子。”

    淑妃接过青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浅啜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她这才觉得四肢百骸都舒缓了些。

    雪晴跪坐在脚踏上，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地替淑妃捏着小腿。

    “娘娘，您都站了这么久，腿脚怕是酸疼得紧，奴婢给您捏捏，舒缓舒缓。”

    淑妃微微点头，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袅袅升腾的热气上，神情复杂，似喜似悲。

    雪晴一边捏着，一边偷偷观察着淑妃的神色，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壮着胆子轻声问道：“娘娘，您可是在想这坤宁宫的火，起得实在蹊跷？””

    淑妃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这起火的原因有何蹊跷……这火同皇后自己脱不了干系。”

    雪晴一怔，有些不敢置信，脱口而出：：“皇后娘娘这般……就不怕陛下迁怒郑王、安王，还有成国公府吗？”

    淑妃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刘静华的性子，什么时候在意过旁人的死活？”

    “她落入眼下这般地步，只会求自己痛快，又怎会顾念他人的安危？！”

    雪晴听淑妃直呼皇后的名字，心中一惊。

    她跟随淑妃多年，从未见过自家娘娘如此失态……

    但转念一想，自家娘娘与皇后之间的纠葛，恩怨，早已不是一天两天，如今皇后已逝，娘娘这般，倒也……在情理之中。

    淑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疲惫：“郑王左眼已残，安王左手已废，她刘静华的两个儿子，都已无缘帝位。”

    “陛下的性子，很快便会废了刘静华的后位。毕竟陛下已经忍了刘静华多年。”

    “之后，陛下想立谁为太子，便会顺势立谁的母妃为后。”

    “刘静华那般骄傲的一个人，怎可能忍受自己沦为废后，在这宫中苟延残喘？将来看他人眼色过活？”

    淑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不满尽数吐出：“她一直都是这般自私的性子，凡事只想着自己，旁人皆是棋子，包括她的两个儿子。”

    “她定是觉得，给安王、郑王留个元后嫡子的身份，便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残疾的元后嫡子，就算被陛下厌弃。可今后到了新朝，新君却正好可以加恩于郑王兄弟俩，以示恩宠。”

    “至于成国公府，多年来沾了她与郑王的光。此番就算被连累，被陛下清算打压，在刘静华眼中，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陛下那边……”淑妃冷笑一声，“她刘静华放了这场大火，就是要在这圣寿前夕，挑在今日发难！给陛下难堪！”

    “她定然还留着后手，好逼陛下咽下这哑巴亏，保全她的元后名分！”

    “她拿自己的命，算计了一切……”

    淑妃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面上神情复杂，痛恨与悲凉交织。

    “娘娘......”雪晴瞧着自家主子这般模样，想开口劝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本宫，无事。”淑妃叹了口气，“你先出去吧，本宫一个人待一会。”

    “是，娘娘。”

    待殿内只剩下淑妃一人，她缓缓起身走向梳妆台。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神情有些恍惚。

    淑妃伸手，轻轻一拨，梳妆台下一个隐蔽的暗格便被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荷包。

    这两个荷包，大小相同，颜色相近，皆是用上好的云锦制成，瞧着似一对。

    然细看之下，却能发现两只荷包的绣纹针脚并不一致，疏密有别，显然并非出自一人之手。

    淑妃将两个荷包捧在手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针脚，眼眶不禁泛红。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渐渐将她淹没。

    “霜姐姐，你看这针脚，歪歪扭扭的，不愧是你绣的！”

    “可不是嘛，霜妹妹，你这针线将来怎么孝顺舅姑！可得多练练！”

    “你们俩……就会欺负我！有本事，咱们去比比鞭子？!”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来，咱们三个一起绣，一人绣一部分，绣三个的荷包，就当是我们姐妹情谊的见证！”

    “好！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

    少女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

    淑妃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一滴，两滴，落在荷包上，晕染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刘静华死了。

    葬身火海，死无全尸。

    她本该高兴的。

    毕竟，这是她多年的夙敌，是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是，为什么……

    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缺失了一块。

    她原本想着，有朝一日，要拿着这两个荷包，当面质问刘静华。

    质问她，还记得这两个荷包吗？记得当时说过的话吗？

    质问她，当年为何要那般狠心，陷害霜姐姐！

    当年，她们三人，曾拿着这三个荷包，对月起誓，要做一生的好姐妹，永不相负。

    可进了东宫，一切都变了。

    刘静华变了，变得心狠手辣，变得不择手段。

    姐姐却还念着旧情，总觉得刘静华是被宸妃所逼，有不得已的苦衷。

    姐姐处处体谅刘静华，理解刘静华。她们二人，多次相助刘静华。

    她和姐姐，从未想过要与刘静华争什么。她们只想守着自己的本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刘静华呢？

    宸妃去后，她为何还不满足？

    明知道陛下因为宸妃的事，对后宫桃色之事已是杯弓蛇影，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却还要如此狠毒地陷害姐姐！

    如今，她甚至连一句质问的机会都没有，刘静华就这样……走了。

    带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恩怨，灰飞烟灭。

    “都走了……”淑妃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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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4 章 未雨绸缪

    屋内，床榻上，珩儿正酣然熟睡，小脸蛋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宋昭月轻轻俯身，爱恋怜地亲了亲他的小脸，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她唤来白瑾，低声吩咐：“去将珩儿那些素净的裤子都寻出来。”

    “王妃，这是要做什么？”白瑾不解。

    “快去。”宋昭月催促，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坤宁宫的这场大火，不论皇后生还与否，皆会在京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京城的天要彻底变了！

    且，她隐隐有种预感，皇后此番，怕是凶多吉少了。

    白瑾见宋昭月神色凝重，不敢再问，赶忙转身去寻。

    不多时，白瑾和朱缨抱着几条素净的裤子匆匆而来，一一摊开在宋昭月面前。

    宋昭月取过针线，又寻了几块柔软的厚实棉布，细细地裁剪成合适的形状。

    白瑾和朱缨见状，忙上前帮忙打下手。

    宋昭月将裁剪好的棉布，一层一层小心地叠放在一起，而后垫在裤子内里的膝盖部位，手持针线，一针一线，细密地缝合起来。

    “王妃，您这是……”白瑾愈发疑惑，忍不住开口询问。

    宋昭月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缝着，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方才这大火，你也瞧见了。一旦皇后娘娘有个万一，珩儿身为皇孙，少不得要进宫哭灵。”

    “小孩子家家的，哪里跪得住那么久？”

    “提前做些准备，总归是好的。”

    “你们也照着我这法子，把这几条裤子都缝好。”宋昭月吩咐道。

    白瑾和朱缨连忙应下，照宋昭月的法子，裁剪棉布，仔细地将棉布缝到裤子的膝盖处。

    白瑾和朱缨二人手脚麻利，宋昭月还未缝完一条裤子，她们便各自完工了一条。

    白瑾不停歇，又迅速开始缝另外一条。正缝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娘娘，要不奴婢也给您的衬裤膝盖处缝上几层棉布吧？”

    宋昭月闻言，却是轻轻摇摇头，“还是别了。我行事得老实些。若是进宫哭灵，众人的眼睛都盯着呢。”

    况且，她对景熙帝心存忌惮。这太极宫可是景熙帝的地盘，在那里，一举一动都得万分小心。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知眼下裴明绪如何了，今夜能回府吗？还是在给皇后守灵？

    果不其然，天刚蒙蒙亮，宫中便传来了消息。

    坤宁宫失火，皇后不幸……薨逝。

    景熙帝悲痛万分，下旨举哀，命皇室宗亲、诰命夫人即刻进宫举哀。

    ......

    马车里，宋昭月抱着珩儿，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珩儿乖，一会儿进宫，要听话。”

    “不要乱跑，知道吗？”

    珩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娘，为什么，进宫？”

    “去……去送一位长辈。”宋昭月顿了顿，轻声说道，“珩儿要乖乖的，跟着娘，好不好？”

    “嗯！珩儿最乖了！”珩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宋昭月表扬地亲了亲小家伙，又转头看向坐在两侧的白瑾、朱缨、紫烟、蓝芷四人。

    “白瑾、朱缨、紫烟、蓝芷，你们也仔细些，进宫之后，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公子，绝不能让他身边离了人。”

    “王妃放心，奴婢们省得。”

    白瑾四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

    宋昭月微微颔首，稍稍安心。

    此次进宫哭灵，她将王府能带上的身手好的皆带上了。

    燕十二、燕十五、燕十六、燕十七等暗卫武艺高强，本是最好的人选，但碍于身份，只能留在宫外，以侍卫的身份待命。

    宋昭月也曾思量过，让燕十二等人乔装成内侍，随她一同入宫。

    毕竟，有他们在身边，她会更安心一些。

    但几经权衡，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太极宫，卧虎藏龙，不知潜藏着多少双眼睛。

    她若贸然将燕十二等人带入内宫，万一被人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储君之位空悬，朝中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不知多少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燕王府，巴不得抓到什么把柄，好将燕王府置于死地。

    她不能冒险，更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到时候不但害了自己，还会牵连裴明绪。

    只要珩儿紧紧跟着她，有白瑾等人在旁护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马车停下，燕十二的声音响起。

    “娘娘，到宫门了。”

    宋昭月闻言，轻轻拍了拍珩儿的背，柔声道：“珩儿，我们下马车了。要记得娘刚说的话，乖乖跟着娘。”

    “娘，珩儿听话。”

    小胖仔用小手环住宋昭月的脖颈，软糯糯地保证着。

    宋昭月亲了他一口，抱着他，在白瑾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朝宫门而去。

    穿过巍峨的宫门，刚行几步，便见一道身影急匆匆而来。

    是福顺。

    他额头上冒着细密汗珠，几步并作一步地赶到宋昭月面前，顾不得喘口气，便躬身行礼：“奴才给王妃请安，给公子请安。”

    宋昭月微微颔首，示意他免礼。

    “福公公，你怎么来了？”

    福顺忙直起身子：“回王妃的话，是殿下不放心您和公子，特意吩咐奴才来接您二位的。”

    宋昭月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问道：“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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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5 章 传召

    “殿下昨夜忙碌了一宿，眼下正在仁智殿守灵。”福顺回禀道。

    一句话，让宋昭月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她眉尖微蹙，心疼不已。她猜到裴明绪昨夜定然忙碌，只是没想到都未曾合过眼。

    福顺见宋昭月面露忧色，连忙转移话题：“王妃，殿下都安排妥当了。”

    “说是等到了仁智殿，让您带着小公子跟着淑妃娘娘。午膳时分，也让您和小公子随淑妃娘娘回永福宫用膳，还能在那儿小憩片刻。”

    “嗯。”宋昭月点点头，又追问道：“殿下呢？他可会回永福宫？”

    福顺摇了摇头：“殿下恐怕得在仁智殿守着，恐怕是没时间的。”

    果然如此。

    宋昭月眸中闪过一丝心疼。

    非常时刻，他身为皇子，皇后乃嫡母，他自然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她叮嘱道：“福顺，你好生伺候着殿下，务必提醒他按时用膳，莫要太过劳累。”

    “奴才晓得，王妃放心。”

    ......

    一到仁智殿，宋昭月尚未瞧见裴明绪的身影，便有一位身着素色宫装的姑姑上前引路。

    “燕王妃，请随奴婢来。”

    宋昭月看了眼福顺，见他微微颔首，便轻声道：“有劳了。”

    她抱着珩儿，带着白瑾等人，随着那姑姑往偏殿而去。

    偏殿之内，已跪了不少嫔妃、宗亲命妇，皆是一身素服，低眉垂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钱燃烧后的气息，夹杂着此起彼伏的低低啜泣声。

    宋昭月低头看瞧了瞧怀里的小胖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带着安抚意味。

    小家伙第一次见这种阵仗，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透着几分茫然，小胖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宋昭月刚踏入偏殿门槛，便又有一位小宫女上前，屈膝行礼：“燕王妃，请随奴婢到这边来。”

    宋昭月抱着珩儿，跟着她，穿过人群，来到了淑妃身后的一处空位。

    “王妃，您在此处跪着便好。”小宫女轻声提醒。

    宋昭月点点头，轻轻将珩儿放下，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哄道：“珩儿，咱们要在这里跪一会儿。”

    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不解。但是在母亲的注视下，他还是学着大人的模样，乖乖地跪好。

    宋昭月也在一旁缓缓跪好，做出哀戚的模样。

    淑妃微微侧过头，冲宋昭月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

    宋昭月亦是微微颔首。

    她规规矩矩地跪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

    她与皇后娘娘，毫无情分可言，只能勉强做出哀戚的模样。

    宋昭月不动声色，余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周遭。

    这满殿素缟之中，一张张如出一辙的悲戚面孔，瞧着如复制粘贴的一般。

    唯有那跪在不远处的安王妃张婧雅，面上悲恸欲绝，格外引人注目。

    那哭红的双眼，绝非作假，是实打实的伤心，仿佛是天塌地陷一般的哀痛。

    宋昭月心中了然。

    皇后薨逝，对于当下的安王府而言，无异于失去了一棵遮风挡雨的参天巨树。

    往后，安王府的日子怕是愈发艰难了。

    只是……

    宋昭月眉头蹙起。

    不知那远在西山行宫郑王与郑王妃，会不会回京奔丧？

    可郑王如今伤重尚未痊愈，这般奔波，他的身子能承受得住？

    倘若途中出了什么意外，皇后与郑王先后离世，这朝野内外，定会流言蜚语不断。

    还是……只有郑王妃带着孩子匆匆赶回，以尽孝道？

    她怎么瞧着这偏殿气氛有些怪异，不少嫔妃神情悲戚，却又隐隐藏着茫然和不安。

    不知是不是同昨夜大火有关？

    宋昭月脑中千头万绪，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突然，一名小宫女悄无声息地行至她身侧。

    “燕王妃，”

    那小宫女俯身，压低了声音：“燕王妃，陛下有旨，命您携小公子即刻前往面圣。燕王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

    宋昭月闻言，顿时一惊，拿帕子擦眼角的手都停了。

    这……景熙帝怎会突然宣她与珩儿觐见，且偏偏选在此时，所为何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道道视线，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落在宋昭月母子身上。

    就连方才哭得不能自已的安王妃张婧雅，也止住了悲声。

    她怔怔地望着这边，目光有些呆滞，显然还未从悲伤中完全回过神来。

    她先是低头瞧了瞧紧紧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儿子，而后又缓缓转眸，看向宋昭月母子。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嫉恨与不甘。

    淑妃听闻动静，亦回首望来。

    “陛下有旨，你便速速前去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宋昭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是，娘娘。”

    她起身，将珩儿稳稳抱在怀中。

    母子二人，在众人那或好奇、或嫉恨、或探究的各异目光注视下，跟随着那小宫女，稳步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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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6 章 童言无忌

    刚出了偏殿，宋昭月抬眸便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裴明绪。

    他一身麻布丧服，身姿挺拔，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

    见到宋昭月出来，裴明绪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小家伙从宋昭月怀中接了过来。

    珩儿扭动了一下身子，有些嫌弃裴明绪身上那股浓重的、混杂着各种味道的气息。

    平日里，父王身上香香的，可今日臭臭的……

    珩儿轻轻哼唧了一声，还是乖乖地趴在了裴明绪的怀里，小手紧紧攥着裴明绪的衣襟。

    今早醒来便没见到父王，他想父王了……

    裴明绪垂眸，看了看怀里黏人的小胖子，大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

    “殿下……”

    宋昭月轻唤一声，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询问与不安。

    裴明绪微微颔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只这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

    宋昭月原本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裴明绪不再多言，抱着珩儿，转身朝前行去。宋昭月紧随其后。

    传旨的小太监早已候在一旁，见状连忙躬身引路。

    “燕王殿下，燕王妃，这边请。”

    一行人，便在这小太监的引领下，朝着立政殿的方向而去。

    穿过重重宫门，绕过几处宫殿，最终来到了立政殿前的广场。

    宽阔的广场上，青石铺地，庄严肃穆。

    宋昭月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思绪不禁飘远。

    上一次来到立政殿，还是她嫁入燕王府的第二天，她与裴明绪一同进宫谢恩。

    那时，她初为人妇，心中忐忑不安，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故地重游，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身旁的裴明绪，以及他怀中四处张望的珩儿。

    那时，只有她与裴明绪二人，却是他们一家三口，紧密相依。

    她的身份，已不是侧妃，而是燕王妃，也是珩儿的母亲。

    宋昭月垂首敛眸，紧随裴明绪的脚步，进了立政殿。

    “儿臣，参见父皇。”

    裴明绪抱着珩儿躬身行礼，宋昭月亦是盈盈下拜。

    珩儿也不甘落后，脆生生地欢快喊道：“祖父！”

    声音稚嫩清亮，在这沉闷的大殿中格外响亮。

    裴明绪忙垂首请罪：“父皇恕罪，珩儿年幼，不懂规矩。”

    景熙帝神色淡然，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起来吧。”

    “珩儿年幼，又怎会知晓皇后薨逝是何事。你们莫要苛责于他。”

    宋昭月闻言，心中却是一惊。

    景熙帝的语气太过平淡了。

    提及皇后薨逝，竟是这般轻描淡写，毫无半分悲戚之感。

    仿佛故去的不是与他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珩儿，到祖父这来。”景熙帝忽然开口。

    珩儿一听见景熙帝唤他，立刻扭着身子要从裴明绪怀里下来。

    裴明绪无法，只得将他放下。

    小家伙一得了自由，立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朝着景熙帝跑去。

    跑到景熙帝跟前，他停下脚步，仰起小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景熙帝。

    小家伙歪着脑袋，仔仔细细端详了景熙帝一番，小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奶声奶气地说道：“祖父，你在生气。”

    此言一出，宋昭月心中大惊。

    这孩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裴明绪则忙又躬身欲请罪。

    “打住！”景熙帝抬手，止住了裴明绪的动作，“莫要动辄请罪了，童言无忌，朕岂会怪罪珩儿。”

    说完，他敛了面上冷肃，换上一副慈和笑容，望着珩儿，柔声问道：“珩儿怎知祖父在生气？”

    “珩儿，就是知道！”珩儿重重点头，小奶音清脆响亮。

    他说完，便手脚并用，飞快地爬上了景熙帝的膝头。

    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眼中笑意更浓，伸手扶稳了珩儿肉嘟嘟的小身子，以免他跌落。

    珩儿稳稳当当地坐在景熙帝腿上，小身子往前一倾，“叭”“叭”两声，响亮地亲在了景熙帝的脸颊上。

    留下两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珩儿亲亲了，祖父不生气。”小家伙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烂漫。

    那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讨喜有多讨喜。

    景熙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他紧紧搂住怀中这软糯的小团子，声音中满是宠溺：“好，好，祖父不生气了。祖父有珩儿，就不生气了。”

    “生气的是旁人才是。”

    最后一句，语调陡然转冷，带着几分令人心惊的寒意。

    裴明绪与宋昭月闻言，皆是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一副恭谨模样，仿佛全然未曾听出景熙帝话中冷意。

    景熙帝并不理会二人，只顾低头逗弄着怀中的珩儿，“珩儿既然哄得祖父高兴了，那祖父便送珩儿一件礼物，让珩儿也高兴高兴。”

    珩儿一听有礼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又凑上去，在景熙帝脸上“叭”“叭”亲了两口。

    “谢谢祖父！最爱祖父！祖父礼物拿来！”

    小家伙语速飞快，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说得顺溜无比。

    他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手心向上，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景熙帝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笑意自眼角眉梢溢出。

    他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轻轻放在了珩儿的小胖手上。

    那玉佩，竟是将珩儿的小手整个盖住了。

    宋昭月垂眸，视线落在珩儿手中那枚玉佩上。

    玉佩通体莹润，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可那玉佩上精雕细琢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玉龙，龙身盘踞，龙首昂扬，隐隐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势。

    这般形制的玉佩，也太过招摇了些。

    珩儿若是明晃晃的戴出去，岂不是……

    她飞快地抬眸，看向身侧的裴明绪，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与焦灼，示意他出言劝谏。

    却见裴明绪神色复杂地盯着珩儿手中的玉佩，眉头微微皱起。

    半晌，他才缓缓躬身，朝着景熙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沉声道：“父皇，此盘龙佩……如此赏给珩儿，怕是不妥。”

    宋昭月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眸。

    她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珩儿小胖手中把玩着的那枚玉佩。

    这……这竟然是……那枚盘龙佩？!

    宋昭月心头巨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

    等等！

    这可是盘龙佩啊！

    景熙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将这等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盘龙佩……赏给了珩儿？

    景熙帝此举，是何用意？

    郑王可是为了争这盘龙佩，不惜同秦王争抢猎物，最终落得个左眼伤残，痛失太子之位的下场。

    宋昭月心中惊疑不定，只觉得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却见景熙帝神色淡淡，语气亦是轻描淡写：“不过是一块玉佩罢了。”

    宋昭月闻言心中愈发焦灼。

    的确，这不过就是一块玉佩。

    可旁人，却不会这般认为！

    如今储位悬空，这盘龙佩落在珩儿手中，可不就如同一块烫手的山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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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7 章 盘龙佩

    正当宋昭月心焦如焚，甚至想开口劝谏之际，裴明绪已沉声接话。

    “父皇，盘龙佩意义非凡。”

    “倘若让他人知晓珩儿手中持有此玉佩，怕是……会生出诸多事端。”

    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凝重和担忧。

    景熙帝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哦？可如今这立政殿中，除了你们夫妇与朕，便只有珩儿了。”

    “你们替珩儿将玉佩妥善收好，莫要声张，不就行了？”他反问道，目光扫过裴明绪与宋昭月，带着几分审视。

    “你们……可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裴明绪心头一凛，连忙恭声道：“儿臣万死不敢！”

    宋昭月亦是紧随其后，屈膝垂首，“儿臣绝不敢！”

    景熙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复又低下头，目光慈爱地看向正专注把玩着玉佩的珩儿。

    “珩儿，可喜欢这个玉佩？”

    珩儿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玉佩上精致的盘龙，闻言，立刻抬起头来。

    小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一排小米牙，眼里满是欢喜。

    “喜欢！”

    他奶声奶气地回答，“珩儿喜欢！”

    “谢谢祖父！”

    景熙帝见状，龙颜大悦，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他转头看向裴明绪，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与炫耀。

    “瞧见没？珩儿甚是喜爱。”

    景熙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眉眼间皆是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全然不见之前那隐约可见的阴郁与沉重。

    “你们夫妇二人，替珩儿好生收着这盘龙佩便是。”

    裴明绪见景熙帝心情极佳且心意已决，心知此时再多言亦是无用，只得恭敬地应下，“儿臣遵旨。”

    宋昭月见状，亦不敢再有任何异议，连忙跟着应声，“儿臣遵旨。”

    这玉佩待离了着立政殿，她便立刻从珩儿手中哄过来，好生藏着。

    眼下可是千万不能让这玉佩现于人前！

    .......

    接下来，宋昭月和裴明绪仿若成了人形摆件，默默伫立一旁，

    静静围观珩儿与景熙帝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珩儿似是有天赋，轻而易举地将景熙帝哄得眉开眼笑。

    立政殿外，李德海为难地同掌管宗人府的端王道：“端王爷，陛下得知皇后娘娘薨逝，心中悲痛万分，此时不愿见人。”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景熙帝开怀的大笑声。

    李德海见端王投来质疑的目光，仍面色不改，压低声音道：“端王爷，奴才斗胆悄悄告诉您，您也切莫声张，陛下对燕王府的小公子极为喜爱。”

    “这不，陛下因心中哀伤，便宣了燕王府小公子前来。有小公子在，陛下心情好上不少。不然，奴才着实担心陛下哀伤过甚，有损龙体。”

    “陛下也已吩咐了，皇后娘娘的丧仪，依循旧例操办。您说，此刻您若贸然进去请旨，惹得陛下再度伤心，龙体受损，那可如何是好？”

    “可李公公，虽说依照旧例，可旧例皆是天子下旨丧仪加恩至少三成。”端王神色急切，“这陛下未下旨加恩，这该加几成，老臣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他心中暗自叫苦，这都叫什么事啊？!

    大半夜被人火急火燎地拉进宫，奉命操持皇后丧仪。可皇后薨逝突然，之前全无一点准备。

    如今陛下又迟迟不下旨，只让他遵循旧例。

    可没有旨意，又如何遵循旧例？！

    李德海语重心长地劝道：“端王爷，陛下又没说哪个旧例。既然没下旨，自然便有那无需额外加恩旨意的旧例可循。”

    端王一听，顿时惊得瞪大双眼，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

    陛下这意思，竟是不给皇后丧仪加恩？！

    就按寻常规矩操办？！

    可若不加恩，这不就等于公然昭告天下，皇后不得帝心？！

    然而，皇后多年来执掌后宫，并无任何差错，还育有两位嫡子。

    如此不加恩的丧仪安排，岂不是狠狠打了皇后的脸，更是让郑王和安王颜面无光。

    端王想起今日听闻的些许流言蜚语，以及昨夜坤宁宫那场诡异蹊跷的大火，心中渐渐有所明悟。

    李德海见状，则躬身行了一礼。

    “端王爷，奴才先行告退，还得进去伺候陛下。”

    端王看着李德海快步进殿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便转身匆匆离去。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他照办便是！

    若是将来郑王和安王不满，只管自己去寻陛下理论便是。

    ......

    景熙帝留裴明绪、宋昭月和珩儿用午膳。

    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流水般呈上，摆满了宽大的黄花梨雕龙圆桌。

    景熙帝端坐主位，裴明绪与宋昭月分坐两侧，珩儿则被安排坐在宋昭月身旁，特意加了高高的软垫。

    景熙帝看着珩儿小口小口地吃着，胃口极好的模样，目光愈发柔和。

    用罢午膳，裴明绪原打算携宋昭月与珩儿返回仁智殿，继续为皇后守灵，却被景熙帝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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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8 章 故意

    景熙帝看向宋昭月，开口吩咐道：“燕王妃，你且带着珩儿径直回府去，往后也不必去给皇后守灵。”

    裴明绪一怔，随即躬身道：“父皇，母后薨逝，珩儿虽年幼，但亦是皇孙，按礼当守灵尽孝……”

    “且王妃身为儿媳，亦当恪守妇道，遵循礼数，守灵尽孝。”

    若此时无父皇明确旨意，月儿便带着小家伙回府，只怕定将招来诸多流言蜚语。

    待到日后月儿更进一步之时，难免会有人借此发难。

    景熙帝闻言，眉头一皱，脸上瞬间染上几分不悦。他蓦地瞪向裴明绪，语气陡然严厉起来。

    “你个做父亲的，竟不知体恤珩儿年幼？”

    “他才多大点儿？跪多了，膝盖筋骨受损，你担待得起？”

    “小孩子家，心里有这份哀戚便足够了，何须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皇后生前最是识大体，明事理，又怎会苛责一个年幼的皇孙？”

    景熙帝越说越气，索性直接下令道：“此乃圣旨，你只需依旨行事便可！”

    “至于其他诸事，你无需忧心，朕自会命人妥善安排！”

    他一锤定音，不给裴明绪任何反驳的机会。

    裴明绪闻言，心下略安，垂首应道：“儿臣……遵旨。”

    宋昭月见裴明绪都已应下，心中虽也隐隐觉得她与珩儿不去守灵，会有些不妥。但景熙帝已然发了话，圣意难逆，她也只能无异议。

    其实，她本也不愿让珩儿小小年纪便去仁智殿哭灵。

    宫中人多眼杂，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今景熙帝这般安排，倒是正合她意。

    “燕王妃。”景熙帝的目光转向宋昭月，声音沉了下来，“今后，你须得好生照顾珩儿，万不可让他受了半点委屈。”

    “可莫要朕失望！”

    宋昭月连忙郑重应下：“儿臣谨遵圣谕，定当竭尽所能，护佑珩儿周全。”

    景熙帝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李德海，“李德海。”

    “奴才在。”李德海躬身上前，垂首听命。

    “你亲自送燕王妃与珩儿出宫。”景熙帝沉声吩咐道。

    “奴才遵旨。”李德海应声，随即走到宋昭月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王妃，请。”

    宋昭月抱着珩儿，向景熙帝行了一礼，又冲裴明绪福了福身。

    裴明绪微微点头。

    珩儿被宋昭月抱在怀中，小小的身子依偎着她，原本已显出几分倦意。

    眼皮子都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可一听到要回府了，他瞬间来了精神。

    那双原本迷蒙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又大又圆，亮晶晶的。

    他从宋昭月怀里探出小脑袋，看向景熙帝，挥舞着小胳膊。

    “祖父，珩儿回府。珩儿，会想，祖父。”

    “祖父，也要想，珩儿！”

    他小嘴叭叭说着，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似乎生怕被景熙帝遗忘。

    景熙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不住笑了起来，声音也变得格外柔和：“好，好，好。”

    “祖父答应你，必定会常常想念珩儿。”

    ......

    宋昭月抱着珩儿，立于宫门前，朝着李德海微微颔首：“有劳公公亲送。”

    珩儿亦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奶声奶气地道：“有劳，李公公。”

    李德海闻言，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也愈发深了。

    他连忙摆手：“哎哟喂，燕王妃和小公子这话，可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宋昭月唇角含笑，示意身后的白瑾。

    白瑾上前一步，递上一个精致的苏绣荷包。

    “这串南红珠子，品相还算不错，便送给李公公把玩吧。”宋昭月笑道。

    很早之前，她便向裴明绪细细打听了宫中不少人的喜好。

    这李德海作为御前总管，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这南红珠串，也是她一早便备下的，专为打赏所用。

    李德海双手接过荷包，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连声道谢，“多谢燕王妃……”

    “李公公客气了。”宋昭月淡淡一笑，温婉大方。

    她抱着珩儿，在白瑾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

    李德海一直站在宫门口，目送着燕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捏着袖中的荷包，转身往回走。

    到僻静处，他停下脚步，打开手中的荷包，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串色泽艳丽的南红珠串。

    颗颗饱满圆润，红艳如火，一看便知是上品中的上品。

    李德海轻轻抚摸着珠串，感受着那温润细腻的触感，不由得摇头一笑。

    他喜欢南红，这在宫中虽不算什么秘密，但真正知晓的人却极少。

    燕王妃能如此精准地投其所好，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这燕王妃，当真是有心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将珠串放回荷包仔细收好，继续朝立政殿而去。

    燕王自身实力强劲，府上小公子又得陛下宠爱。

    燕王平日里虽不近人情，可这燕王妃却是性情温婉，为人和善。这将来......

    ......

    仁智殿偏殿内，李德海一踏入，瞬间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却仿佛全然未觉，径直走向正在一旁休息的淑妃。

    “淑妃娘娘万福。”

    淑妃端坐在椅上，手中轻捻着一串佛珠，闻言微微抬眸，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她放下佛珠，轻声道：“李公公免礼。不知公公前来，所为何事？”

    “娘娘，前些日子陛下赐予您的荣养丸，可还留着？”李德海垂首，语气恭敬。

    荣养丸？

    淑妃一怔，面露不解。

    那是前几日景熙帝赏赐给她的，说是能滋补身体，调养气血。

    李德海突然来问这个，是何用意？

    她虽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还在。”

    李德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娘娘，还劳烦您派人去寻来。”

    他抬眼，环视四周，见殿内众人皆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燕王府小公子，今日在立政殿，见陛下因皇后娘娘薨逝而悲恸万分，小小年纪竟也陪着陛下一同哀伤。”

    “加之此前在灵前跪灵时哀痛过度，竟至身子不适。”

    “御医诊脉后说，可用荣养丸好生调养一番。”

    “是以，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向娘娘求取荣养丸。”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众妃嫔、宗亲女眷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德海所说的每一个字，她们都听得真真切切。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又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立政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她们自然无从得知。

    但燕王府的小公子，不过是个一岁多的娃娃。今日在灵前跪灵，不过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被景熙帝传召了去。

    虽说当时在偏殿中，那小公子瞧着确实有几分悲戚的模样。

    可也不至于哀恸到伤了身子吧？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李德海，莫不是在睁眼说瞎话？

    众人心中惊疑不定，却又不敢出声质问。只能将目光投向淑妃，看她如何应对。

    淑妃亦是心中惊疑不定，自然也听出了李德海话中的荒谬之处。

    但李德海是陛下的心腹，一言一行俱是出自圣意。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她心中百转千回，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不管陛下的用意是什么，她都必须配合。

    “本宫知道了。”

    淑妃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雪晴。”

    “奴婢在。”雪晴应声上前。

    “你去将荣养丸取来，送去……”淑妃顿了顿，看向李德海。

    李德海连忙接话：“不必送去立政殿，直接着人送去燕王府。”

    “陛下已经下旨，让燕王妃带着小公子回府休养了。”

    “陛下还说，皇后娘娘生前最是识大体、明事理，断不会苛责一个年幼的皇孙。”

    他特意强调了“识大体”、“明事理”这几个字，说到最后，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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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9 章 诛心

    众人闻言，不少目光皆不禁看向安王妃张婧雅及其身侧的安王长子裴玄卓。

    年仅两岁多的裴玄卓察觉到众人注视，小小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张婧雅身上靠了靠，脸上露出几分怯意与紧张。

    张婧雅连忙伸手环住儿子，低垂眼眸，用手中的丝帕轻轻擦着眼角的泪痕，掩饰眸中翻涌的嫉恨与不甘。

    她与儿子在此处恭恭敬敬地守灵整整一个上午，却未见陛下有丝毫怜惜，体恤玄卓年幼，受不得这般长久的跪拜之苦。

    反倒是宋氏的儿子，前后跪灵尚不足一刻钟，便被陛下召去。如今还得了陛下如此这般的垂怜与关怀。

    她的玄卓，也是陛下的亲孙儿啊！

    陛下这般厚此薄彼，她怎会甘心！

    李德海自然也注意到了众人投向安王妃母子的目光。

    眼下，在这偏殿之中守灵的皇孙里，安王府的这位小公子年纪最小。

    他似是忽然忆起什么，朝着张婧雅微微躬身，恭声道：“安王妃，陛下有言，安王府大公子年幼，皇后娘娘素来疼爱皇孙，定然不忍见他因守灵而哀伤过度。”

    “故而，陛下特许大公子只需守灵半日，便可回府歇息。”

    张婧雅闻言，心头一震，手中的绣帕也随之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着儿子那略显疲惫的小脸，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儿臣多谢陛下体恤。”

    “只是皇后娘娘薨逝，玄卓心中悲痛，愿多为皇后娘娘守灵片刻，以尽孝道。”

    她的玄卓可不是燕王府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儿，那般娇气。

    眼下为亲祖母守灵，若是小小年纪，便能坚持下来。纵然辛苦了些，却能在陛下及宗亲朝臣面前留下孝顺的美名，这番苦楚，倒也值得。

    淑妃听了这番话，却是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瞥了一眼裴玄卓那明显透着倦意的苍白小脸，轻声劝道：“安王妃，还是让人送玄卓回府吧。”

    “本宫瞧着，他的脸色已然有些不好看了。”

    “皇后娘娘生前最是疼爱儿孙，若是为了守灵而伤了玄卓的身子，只怕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亦会心疼难安。”

    张婧雅闻言，本欲出言反驳，却又听得李德海在一旁补充道：“安王妃，淑妃娘娘所言极是。”

    “且既然陛下已然降旨体恤皇孙，安王妃自当遵从圣意才是。”

    张婧雅听罢，纵然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只得无奈地应道：“是，儿臣谨遵陛下旨意。”

    ......

    夕阳西下，余晖洒落在仁智殿内，将殿内不少人的丧服染红。

    裴玄荣是傍晚时分方才赶回宫中的。

    他先行一步，郑王府其余人等皆随郑王在后头缓行。

    一路风尘仆仆，裴玄荣俊秀的面庞上难掩疲惫，眼眶通红，显然此前已痛哭许久。

    他身着孝服，跨过高高的门槛，疾步踏入仁智殿正殿。

    殿中，灵帏低垂，白幡飘动，秦王、安王等一众皇室宗亲皆跪在灵前，悲戚之色难掩。

    “皇祖母……”

    裴玄荣只觉喉头哽咽，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夺眶而出。

    他快步上前，双膝一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重重地叩首。

    “皇祖母，不孝孙儿回来了！”

    裴明珏跪在灵前，听得这悲恸的哭声，缓缓回首。

    他看了裴玄荣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地将头转了回去，继续凝视着灵柩，神情哀戚。

    偌大的正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裴玄荣的痛哭声在回荡。

    他是真的伤心。

    不仅仅是为了骤然离世的皇祖母，更是为了郑王府的未来。

    父王的太子之位被废，如今郑王府连皇祖母这唯一的依靠也撒手人寰。

    且回京前，母妃曾忧心忡忡地同他讲，坤宁宫的大火或有蹊跷，皇祖母怕是已将皇祖父狠狠得罪。

    往后，他们一家，该何去何从？

    他的太孙之位，又该如何去争？

    前途未卜，命运多舛，如浮萍般无所依附，不禁让他心生惶恐。

    许是一路奔波，体力早已透支，加之此刻悲伤过度，情绪大起大落。

    裴玄荣竟哭得眼前发黑，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荣公子！”

    “玄荣！”

    “快！传太医！”

    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引得殿内一片哗然。

    ......

    翌日，一道圣旨，如惊雷般在仁智殿内炸响，惊起了灵前悲戚下的暗流涌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薨逝，朕心甚痛……”

    李德海尖细的嗓音回荡在殿内，字字句句都如重锤般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皇孙裴玄璋，虽年幼，然纯孝之心可鉴，伴朕身侧，悲不自胜……”

    “……皇后生前，慈爱为怀，尤重儿孙。今特谕，皇孙中不足两岁者，免其守灵；年逾两岁，未及十岁者，每日守灵半日即可……”

    此言一出，几位年幼皇孙的生母，心中皆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自己孩儿年幼，这从头到尾整日守灵，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如今有了陛下的旨意，总算能稍稍安心。

    “……皇后慈心，尔等当感念于心，守灵之时，务必虔诚恭谨，恪尽孝道……”

    李德海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最前方的裴玄荣。

    “……郑王府长公子裴玄荣，年岁居长，理应为众皇孙表率。望尔谨言慎行，切莫再有差池！”

    圣旨的最后几句，语气陡然严厉，如当头棒喝，直指裴玄荣。

    裴玄荣跪在地上，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寒意从膝盖直窜头顶。

    昨夜的昏厥，实乃事出有因，绝非他对皇祖母不敬！

    没想到还是惹得皇祖父不悦，今日更是公然下旨斥责于他！

    皇祖父……为何要这么做？这是……彻底厌弃了郑王府，厌弃了他么……

    裴玄荣心中悲鸣，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

    他身子摇晃了几下，再也支撑不住，如同一截断木般，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咚”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裴明瑞和裴明辰难得对视上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欣喜。

    父皇竟于皇后灵前下旨，斥责裴玄荣，且是以守灵不恭、对皇后不孝之名。

    要知道，皇后生前可是最喜欢这郑王府的大公子，将他当作心头宝。

    郑王府，郑王已是废人，能指望的也是这个曾得圣心的长子了。

    父皇的每道圣旨都是要留档，计入起居注的。这裴玄荣一个守孝不恭，孝道有亏的名声是少不了了，且记录在册。

    看来，这郑王府怕是气数已尽，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至于安王，亦是一样。

    昨夜那场大火，父皇看安王的眼神，可是明晃晃毫不掩饰的厌恶。

    二人又极为默契地双双将目光投向裴明绪。

    只见他正望着晕倒在地地裴玄荣，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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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0 章 明了

    立政殿内，龙涎香袅袅，御案上的奏折堆叠如山。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手。

    李德海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回禀着仁智殿传旨的情形：“……郑王府长公子听闻陛下圣旨，当场昏厥…好在燕王及时命人将其扶回偏殿歇息，传了太医……”

    “哼，就这副身子骨，也妄想太孙之位？当真不自量力！”景熙帝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轻蔑。

    李德海神色愈发恭顺，不敢接话，只静静地侍立一旁。

    景熙帝将视线移向御桌上一本折子，那是钦天监今日呈上来的。

    他眼中寒芒闪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刘静华，朕回你的这份礼，可还满意？

    想恶心朕，朕偏要让你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想让朕这个寿辰过得不痛快？

    做梦！

    朕不会废了你，但要你在阴曹地府都后悔没让朕废了你！

    李德海余光瞄见景熙帝面上的冷酷之色，心中感叹皇后这么多年，性子还是这般硬。

    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皇后生前一番安排，就是为了让陛下不痛快。

    的确，眼下陛下是不痛快了！

    可陛下却又一百种法子，让郑王府、安王府不痛快，让皇后在天之灵也不痛快！

    突然，一名太监悄然进殿，躬身禀报：“启禀陛下，燕王殿下求见。”

    景熙帝闻言，眉峰微微一挑，沉声道：“宣。”

    “是。”

    小太监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裴明绪一身素服，匆匆地进殿。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万安。”裴明绪行礼问安，声音略显沙哑。

    “起来吧。”景熙帝叫起，接着又问道：“你不在灵前守着，来朕这里做什么？”

    “儿臣斗胆，想请父皇明鉴，”裴明绪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昨日玄荣侄儿在灵前失仪，并非对皇后不敬，实乃……”

    “实乃什么？”

    “实乃玄荣侄儿年幼，昨日长途奔波，又兼悲痛过度，这才一时支撑不住。父皇若是不信，可传召昨日为其诊治的御医一问便知。”裴明绪急切地解释。

    景熙帝轻哼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这老五，是来替玄荣说情的。

    也就老五会来替玄荣说情，其他人怕是已瞧出他对皇后的不满，不对郑王府和安王府落井下石，便算的上尚存些许手足之情。

    老五这般精明的一个人，他不信他未曾看出。但出于叔侄之情，还是来了......

    “安王身为玄荣的嫡亲叔叔，尚且未曾出面，你倒是这般着急，为了哪般？”景熙帝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质问。

    裴明绪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父皇，儿臣……儿臣只是不知七弟他……”

    景熙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对皇后不敬，朕自有判断。你不必多言，朕心中有数。”

    裴明绪面上焦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景熙帝抢先一步。

    “你今日先回府好生休整一番。这两日都未曾合眼，瞧瞧你这眼睛，都熬红了。”景熙帝的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两日而已，儿臣昔日追击匈奴，数日不眠不休亦是常事，儿臣并无大碍。”裴明绪连忙道，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

    景熙帝看着眼前这个强撑着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五啊，有时候，做人莫要太过老实。你那几个兄长、弟弟，这两日都有寻着机会便躲懒。你也学着点儿，别总仗着年轻，便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朕命你回府，好生歇息，还有……”景熙帝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顺便，替朕看看珩儿，看他有没有想朕……”

    ......

    燕王府，桃夭阁内，暖意融融。

    裴明绪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杭绸常服，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宋昭月取过厚厚的巾帕，细心地替他擦拭着头发，吸去多余水分。

    在她的院子里，这等替裴明绪弄干头发的诸般琐事，她向来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虽然她相信裴明绪所说的话，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府里，打裴明绪主意的侍女不在少数，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眼下亦没有那份胆量罢了。

    人性经不起诱惑，她也不想钓鱼执法。

    毕竟到了年岁，府里侍女皆要放出去嫁人。且王府出去的侍女可是紧俏，一般都能寻个好人家。

    何必为了立威，引人贪念，毁人一生。

    裴明绪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

    他喜欢她这般围着他，眼里只有他。

    待裴明绪头发半干，宋昭月将一个小巧的缠枝莲纹的鎏金铜制镂空香炉，放在了榻边的小杌子上。

    她柔声道：“殿下，躺下吧，我替您烘发。”

    裴明绪依言躺下，头枕在她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裴明绪湿润的发丝，让它们均匀地散落在香炉上方，借着香炉散发的热力缓缓烘干。

    她的指尖不时触碰到他的头皮，带来一阵阵酥麻的舒适感。

    裴明绪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随着这温暖的气息消散了大半。

    宋昭月一边替他烘发，一边用指腹轻轻地按摩着他的头皮。

    “殿下，今日在宫中可还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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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1 章 大凶

    裴明绪闭着眼睛，鼻间萦绕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暖香，低沉的声音从喉间溢出：“还算顺利。”

    “殿下，坤宁宫的火，究竟是怎么回事？”宋昭月接着问道。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裴明绪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眼睛。

    “据查探所报，坤宁宫偏殿的烛火，不知怎的，点燃了幔帐。”

    “彼时殿中无人值守，故而未能及时察觉火情。等发现时，火势已蔓延至正殿，难以扑救……”

    宋昭月黛眉紧蹙，“这怎么可能？”

    “坤宁宫的偏殿怎会无人值守？”

    “再者，即便偏殿失火，又怎会蔓延得如此迅猛，竟连皇后娘娘都……”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中的质疑之意却显而易见。

    裴明绪淡淡道：“这个说法，自然是牵强附会，稍有思索便能察觉其中漏洞百出。”

    “可父皇，却并未深究，这便是，也只能是真相。”

    宋昭月的手指微微一顿，“殿下的意思是……”

    裴明绪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幽深，“依我看，这火，应是皇后自己放的。且青衣卫应已调查清楚，其前因后果，父皇心知肚明。”

    闻言，宋昭月微微颔首：“我也有所猜测，怀疑这火，是皇后自己放的。”

    她不禁有些佩服皇后。

    行事当真是果决！

    儿子上午被废，她当晚便决然自焚，以这般惨烈之举，为自己的一生画上句号。

    “殿下，那陛下的圣寿还过吗？”宋昭月不禁开口问道。

    裴明绪轻笑一声，将宋昭月的手握在掌心。

    “父皇的圣寿庆典，定会照办，不仅要办，还要大操大办。”

    他声音低沉，语气笃定。

    “我已收到消息，钦天监今日呈了折子到御前。虽说尚不知折子具体所奏何事，但依我推断，大抵是与皇后丧仪相关。”

    “直至今日，父皇都未曾去皇后的灵前露面，也未下旨加恩皇后的丧仪，可见其心意。”

    “朝中那些人精，自是能体察圣意。定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早早将皇后送进皇陵，且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可以挑剔指责之处。”

    宋昭月一听，恍然大悟，但随即不解道：“皇后娘娘闹这一出，究竟……图什么呢？”

    皇后只想图自己痛快，怎就没想到权力是握在景熙帝手里。景熙帝有一百种法子摆弄她的身后事，让她死后亦不得安宁。

    裴明绪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嘲讽。

    “她自然是心虚。”

    “皇后心里清楚，太子被废，父皇便再无顾忌，不会再对她隐忍迁就。”

    “这些年，她背地里做的那些龌龊事，父皇定会与她一一清算，到那时，她不仅后位不保，只怕连性命也难保。”

    “在皇后看来，与其被废黜后位，受尽屈辱而死，倒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冷酷：“还不如挑着太子被废的当口，自焚而亡，暗中做些安排，营造出坤宁宫意外失火的假象，以全自己的身后名。”

    “这些年，父皇虽不喜太子，但好歹还维持着太子的体面。”

    “如今在世人眼里，太子只是因眼疾被废，并无大过。”

    “而皇后……素日里也是贤名在外。”

    “如今人死如灯灭，父皇又最是爱惜自己的名声，自然不会将昔日皇后所做的那些丑事，一一摆到明面上来，行废后之举。”

    “虽说后妃自裁乃是大罪，但眼下若是捅出皇后乃是自焚而亡，岂不是让天下人纷纷议论，指责皇后是被父皇逼迫而死？”

    “父皇爱惜名声，必然会将真相捂得严严实实，也绝不会以此为由废后。”

    “即便朝中有人心知肚明，这坤宁宫的火起得蹊跷，可父皇已将此事盖棺定论，谁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深究此事？”

    “史书之上，只会记载坤宁宫失火，皇后不幸罹难。”

    宋昭月听罢，不禁道：“依殿下所言，皇后对陛下的脾性，确有几分了解，只是……似乎也未能全然看透。”

    裴明绪眸光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的确。还有父皇心中的这口气，岂会轻易咽下？定然要寻机发泄出来的。”

    “今日圣旨之中，已然斥责了郑王长子，安王与成国公府，也是逃不掉的。”

    他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事颇为蹊跷。”

    “皇后身边的心腹，王嬷嬷，在起火时，竟不在坤宁宫。待到火势蔓延，她才匆匆赶回，却在救火的混乱中，葬身火海。”

    宋昭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裴明绪则继续说道：“姨母正在追查，王嬷嬷不在坤宁宫的那段时间，究竟去了何处，又办了何事。”

    宋昭月猜测道：“皇后会不会……吩咐王嬷嬷将什么东西，留给了郑王，亦或是安王？”

    “毕竟，皇后执掌后宫多年，定然暗自培养了不少自己的心腹人手。”

    “如今她这一去，这些人手，总要安排妥当。”

    “总不能……就此散了吧？否则对皇后而言，岂不是白费了多年心血。”

    裴明绪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知我者，月儿也。我也是这般想的。”

    “只是后宫之中，并无什么人手。已经拜托姨母在暗中排查，皇后这些年在后宫的人手。”

    “皇后在时，这些人或许不好查。如今皇后薨逝，这些人没人暗中庇护，查起来便容易多了。”

    ......

    虽说皇后骤然薨逝，可除了第一日外，景熙帝并未继续停朝。

    十一月初四这日，早朝如常。

    大殿上，气氛肃穆。

    钦天监监正袁贺缓步出列，手捧笏板，躬身启奏，“臣有本启奏。”

    景熙帝端坐龙椅，神色淡淡，“讲。”

    袁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启禀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发现客星见离宫，此乃大凶之兆！”

    “坤宁宫突发大火，正是应验此天象。若不及时加以化解，恐不利于陛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皆是惊疑不定。

    袁贺继续道：“然，若皇后梓宫入陵，可化解此大凶之兆。”

    “钦天监众人夜以继日，殚精竭虑，终于测算出，冬月月二十三日，乃是皇后梓宫入陵的吉日。”

    殿中朝臣勋贵再次骚动起来。

    冬月二十三日？

    这岂不是说，皇后停灵的时间，仅有短短二十一日？

    按规矩，皇后丧仪，停灵至少要四十九天。如今这时间，竟连一半都不到！

    郑王伤重，此刻仍在归京途中。安王则在皇后灵前守灵，亦未上朝。

    秦王、燕王等几位皇子，倒是被召来参加早朝，但此刻皆沉默不语。

    可眼下这局面，皇后所出的两位皇子皆不在朝堂。于是，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成国公。

    成国公立在前列，身形佝偻，不复往昔的挺拔。

    自皇后薨逝，短短不过三日，他原本半白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更是老态尽显，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听了袁贺的话，成国公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恨不能立时上前，将这个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小人撕成碎片。

    然而，他不能。

    成国公紧紧握住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自忍耐着。

    袁贺却不理会众人反应，跪倒在地：“陛下，臣的折子早已呈给陛下御览。”

    “臣深知皇后娘娘薨逝，陛下心中悲痛万分。”

    “然，过了冬月二十三，三个月内，再无吉日可供梓宫入陵！”

    “这大凶之兆，若迟迟不能化解，恐有伤帝星！”

    他抬起头，恳切道：“陛下，您乃天子，您的安危，关系着大晟的国运，万万不可轻忽！”

    “您万万不能因为顾念皇后娘娘，而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啊！”

    袁贺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恩准皇后娘娘梓宫早日入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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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2 章 错付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不少心思活络的大臣，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臣等恳请陛下，恩准皇后娘娘梓宫早日入皇陵！”

    “臣等恳请陛下，以龙体安危为重，恩准早日送皇后娘娘梓宫入皇陵！”

    呼啦啦，又有不少朝臣跪了下去，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裴明绪亦俯身跪倒，叩首道：“儿臣附议，叩请父皇以龙体为重！”

    裴明瑞见状，也紧随其后，亦跪地叩请。

    裴明辰微微一怔，稍作犹豫，也随着二人跪了下去。

    成国公身子微微颤抖，尽显老态。他缓缓低下了头，紧闭双眼。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臣……叩请陛下……允皇后娘娘梓宫……早日入陵……”

    成国公这一跪，仿若信号一般，让原本还在犹豫的朝臣们，也纷纷跪倒，加入了叩请的行列。

    一时间，大殿之上，黑压压跪倒一片。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目光最终落在了成国公佝偻的背影上。

    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和畅快。

    景熙帝缓缓地抬起手，轻轻地揉了揉眉心，仿佛不堪重负。

    “诸位爱卿……这是何意……”

    他声音低沉，“皇后与朕……相伴多年……”

    “朕……又怎能忍心……如此仓促地送她入陵……”

    袁贺立马大声道：“陛下，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龙体安康为重！”

    “天象示警，不得不防。皇后娘娘一向深明大义，定是不愿陛下以身犯险。”

    “臣等恳请陛下，以龙体安危为重！”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景熙帝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挣扎与不舍。

    “罢了……”

    “既然诸位爱卿都如此说……”

    “朕……准了。”

    “冬月二十三……”

    “送皇后梓宫……入皇陵……”

    皇后梓宫将于冬月二十三日葬入皇陵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开。

    仁智殿内，一片缟素。

    灵堂之上，皇后的灵位静静地立着，香烛燃烧，青烟袅袅。

    裴明珏从何全福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后，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一把利刃在狠狠地搅动着。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何福全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裴明珏摇摇欲坠的身子。

    “殿下！您怎么了？”

    “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

    裴明珏缓缓抬起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惊慌。

    “无事……”

    他推开何福全，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灵前。他的步履有些蹒跚，却依旧坚定。

    灵位前，香烛摇曳，纸钱翻飞。

    裴玄荣跪在一旁，一张接一张地往里丢着纸钱。

    他的神情木然，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火光映照着他稚嫩的脸庞，忽明忽暗，更显得诡异。

    裴明珏走到灵前，缓缓跪下。

    他没有看裴玄荣，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灵位。

    母后……

    您可曾想到今日情形？

    您素日看重二哥，可二哥这般不中用，害您落得如此地步。您可曾后悔？

    ......

    冬月二十三，朔风凛冽。

    皇后梓宫出殡，浩浩荡荡的队伍自皇城而出，向皇陵而去

    一路上鼓乐哀鸣，纸钱漫天，哭声震野。

    从皇陵归来，宋昭月只觉身心俱疲。

    不过，好在总算是将皇后的梓宫送入了皇陵，尘埃落定。

    她与珩儿不过是在灵前跪了半日，但大把时间都耗在了这冗长复杂的出殡仪式上。

    饶是如此，也已将母子二人折腾得够呛。

    回程的马车上，珩儿罕见地没了精神，恹恹地靠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回府之后，宋昭月顾不得歇息，连忙请来赵梦泽。

    赵梦泽来得很快。他替珩儿把了脉，仔细瞧了瞧，才缓缓说道：“王妃，小公子只是受了些凉，又有些累，并无大碍。”

    “只需喝些姜汤，发发汗即可。”

    在他看来，小公子这身子骨极好，若不是见王妃一脸担心，这姜汤都可免了。

    宋昭月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白瑾，你让人速速熬些姜汤来。”

    “是，娘娘。”白瑾领命，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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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3 章 巧舌如簧

    姜汤很快熬好，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辛辣的气味。

    宋昭月亲自端着姜汤，坐在榻上，用汤匙轻轻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珩儿嘴边。

    “珩儿乖，喝些这姜汤，就又有力气玩耍了。”

    珩儿浅尝了一口，眉头瞬间皱起，紧紧抿着嘴唇，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喝！辣！”

    他皱着小脸，满脸抗拒。

    宋昭月耐着性子，继续哄劝：“珩儿最乖了，我们喝些姜汤，驱驱寒，好不好？”

    “珩儿，可是勇敢的宝贝，来喝一口......”

    "娘，最喜欢珩儿了。"

    宋昭月连哄带骗，甜言蜜语地忽悠着珩儿喝了半碗姜汤。

    喝完姜汤，珩儿似乎才回过味儿来，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第一次生起了宋昭月的气，扭过头去，闹着小脾气，怎么也不肯理她。

    不过小家伙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宋昭月都没拿出杀手锏哄他，小家伙便又气消了，又屁颠屁颠黏上了她。

    只是她没想到，这小家伙到底还是有些“记仇”。

    夜里，裴明绪刚一进屋，珩儿便捣腾着小短腿奔过去，一把抱住裴明绪的长腿，小脸满是委屈，大声告状道：“父王，娘坏！骗珩儿喝辣辣的汤！”

    小嘴叭叭的，一句话说得顺溜极了。

    宋昭月见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胖子，这么小便同她耍起心眼来了。

    她还当他早已将喝姜汤一事给翻篇了，敢情是憋着劲儿，等着裴明绪回来告状呢。

    难怪方才自己没费多大功夫哄他，他便消了气，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裴明绪微微挑眉，目光先是落在那委屈巴巴的小胖墩身上，而后又转向一脸好气又好笑的宋昭月。

    这小胖子，第一次这么热情迎接自己，合着是跑来告月儿的状，想自己给他主持公道？！

    珩儿见父王只顾着瞧娘亲，都不理会自己，顿时急了。

    “父王！娘欺负珩儿！”

    那声音，又响又亮，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控诉。

    他小手紧紧攥着裴明绪的衣袍，脸上写满了委屈，小嘴高高撅起，彷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宋昭月本还强忍着笑意，此刻见他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珩儿听见娘亲的笑声，愈发觉得委屈。

    他仰着小脑袋看向裴明绪，急得直跺脚，又高声唤了句：“父王！”

    裴明绪这才低头垂眸，瞧见小家伙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泪珠儿正打着转，下一秒便要滚落下来。

    裴明绪抿了抿嘴，强忍着笑，弯腰将小胖子抱了起来。

    “怎么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珩儿肉嘟嘟的小脸蛋，柔声问道，“可是你娘让你喝那辣辣的姜汤了？”

    珩儿重重地点头，还不忘朝宋昭月看去一眼，控诉她的“恶行”。

    宋昭月则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裴明绪抱着珩儿，走到宋昭月身旁坐下，顺手捏了捏小家伙那肉嘟嘟的脸颊，触手温热柔软。

    “告诉父王，你娘为何要让你喝辣辣的姜汤？”

    珩儿瘪了瘪嘴，哼哼唧唧道：“赵先生……赵先生说，珩儿受凉了，要喝姜汤……”

    裴明绪又问道：“那珩儿可知，‘受凉’是何意？”

    “娘说……受凉了，会生病，会……不舒服。”珩儿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回想着，小奶音里带着几分犹疑。

    裴明绪唇角微勾，“那珩儿受凉了，是不是会生病，会不舒坦？”

    “是……”珩儿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娘让你喝姜汤，那是不是为了让你不生病，为了你好？”裴明绪循循善诱。

    珩儿愣住了。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裴明绪，又歪着小脑袋瓜儿，认真地思考起来。

    片刻后，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

    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懊恼。

    “那珩儿是不是错怪你娘了？该不该向你娘认错？”裴明绪继续引导。

    珩儿的小脸皱成一团，表情愈发委屈。

    他思来想去，纠结了半晌，终于意识到，父王说的很有道理。

    小家伙慢吞吞地从裴明绪怀里转过身，看向宋昭月，“娘……珩儿……错了……”

    那声音，又低又软，带着几分内疚，几分委屈，却还有一丝不甘。

    宋昭月瞧着珩儿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只觉得自己真厉害，生了个这么可爱的小胖子。

    “娘原谅珩儿了。”她笑着说道，语气温柔又得意。

    说着，她伸手将珩儿从裴明绪怀里抱了过来。

    珩儿顺势依偎进宋昭月的怀里，小脸紧紧贴着她的脸颊，却又突然“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肯瞧裴明绪。

    他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父王刚才定是欺负他了！

    ......

    夜深，宋昭月探身，用手背轻轻探了探珩儿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发热的迹象，这才放下心来。

    裴明绪见状，轻声说道：“这几日，还是让赵梦泽和景仲华每日过来，给你们母子请平安脉，若有不适，也好及时调理。”

    “嗯。”宋昭月点了点头，抬眸看向裴明绪，问道：“殿下，今日回程之时，怎么没见到郑王府的人？”

    出殡那日，她分明瞧见了郑王的身影。

    虽然被人搀扶着，步履维艰，但确是郑王无疑。

    只是，他身形消瘦得厉害，形销骨立，哪还有半分昔日储君的风姿？

    裴明绪眸色微沉，“父皇将郑王府的人留在了皇陵，让他们为皇后守陵，以尽孝道。”

    宋昭月闻言，心头一震。

    景熙帝这一招，不可谓不狠。

    这怎么瞧着名义上是让郑王府尽孝，实则是将他们彻底困在了皇陵。

    远离权力中心，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忍不住问道：“那……安王呢？陛下为何不将安王也留在皇陵？”

    相比于郑王，安王行事更为阴险狠辣，更应被关在皇陵才是。

    裴明绪抬手，将宋昭月散落颊边的一缕青丝，轻轻挽至耳后。

    “郑王与安王如今不睦，若将他们一同留在皇陵，只怕皇陵永无宁日，扰了先祖清净。”

    “安王回京，也好。”

    “姨母那边探得消息，王嬷嬷那夜，曾让人偷偷送了东西出宫。”

    宋昭月眉头一皱。

    王嬷嬷是皇后心腹，她送出去的东西，定然非同小可。

    “殿下，可知送什么？送去了何处？”

    裴明绪摇了摇头，“送东西的人，皆已身死，线索就此中断，无从查证了。”

    “不过，虽然不知送了什么，也不知送给了何人……”

    “但我猜想，那东西，多半是送到了安王府上。”

    “只要安王有所动作，便难逃我们的耳目。迟早……能查到他从皇后那得了什么。”

    ......

    皇后梓宫入了皇陵，坤宁宫那场大火仿若已然尘埃落定。眼下，因那已空悬的储君之位，朝中不少人的心思浮动。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都巴望着将自家支持的皇子推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之位，以期博得从龙之功。

    一时间，请求立太子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却都被景熙帝一概留中不发。

    十二月初一，大朝会。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肃穆。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朕昨夜梦到皇后了。”他缓缓开口：“皇后说，她如今有惠贵妃与宸妃相伴，甚是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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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4 章 欺负

    群臣虽不明白景熙帝为何突然提及皇后，但皆老老实实，静待下文。

    景熙帝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继续道：“且皇后希望，朕能给惠贵妃和宸妃追封，以彰其德。”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惠贵妃，燕王生母；宸妃，魏王和赵王生母。

    这陛下，要在这个节骨眼，追封惠贵妃和宸妃？

    “惠贵妃、宸妃早逝，朕心痛惜。”景熙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

    “念及昔日二人勤勉恭谨，劳苦功高。朕决定，依皇后所请，追封惠贵妃、宸妃。”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旁的李德海宣旨。

    李德海躬身领命，上前一步，从小太监端着的托盘上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惠贵妃顾氏，毓秀名门，德容兼备，协赞内政，懋著功勋，今追封为惠元皇后，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皇子班列前排的裴明绪。

    惠贵妃成了惠元皇后，那燕王，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陛下这是……属意燕王为太子？

    裴明绪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父皇追封母妃为皇后的旨意，于他而言，并非惊喜，而是……震惊。

    他实在不明白父皇此举的深意。

    为了立太子？

    绝无可能。

    至少，眼下绝无可能。

    这一点，裴明绪心中比谁都清楚。

    父皇忌惮太子。这太子之位，不管是谁坐，父皇都会忌惮不满。。

    父皇的心思，如渊如海，深不可测。

    他如今是真看不透，也猜不透。

    可若非为了立太子，那父皇……又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追封母妃？

    这般大张旗鼓，将原本的一团浑水，搅得更浑……

    父皇究竟意欲何为？

    裴明绪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他挺直脊背，身姿如松，即便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沉稳与淡然。

    李德海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殿内涌动的暗流，他不慌不忙，又从袖中拿起第二道圣旨。

    展开，清了清嗓子，继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妃元氏，淑慎性成，柔嘉维则，侍奉宫闱，克尽敬慎，今追封为孝贞皇后，钦此！”

    两道圣旨，如同两道惊雷，在大殿上炸响。

    这下，满朝文武彻底懵了。

    惠元皇后，孝贞皇后……

    两位已故的妃嫔，竟然同时被追封为皇后。

    这在大晟朝的历史上，可谓是前所未有。

    且如此一来，两个有实力角逐太子之位的皇子，燕王裴明绪和魏王裴明辰，都成了嫡子。

    陛下这到底是何意？

    众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裴明瑞的脸色，则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好！好！好！

    真是好得很！

    原本以为，裴明宗、裴明珏废了，他身为长子，将是皇子中第一人。

    谁知，父皇竟然来了这么一手！

    现在，裴明辰、裴明礼、裴明Zha绪，都是嫡子。

    他这个皇长子，彻底沦为了陪衬！

    裴明瑞的目光，扫过裴明辰裴明绪，眼中嫉妒与不甘如利刃，恨不能将他们二人千刀万剐。

    裴明辰根本不理会裴明瑞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一股狂喜自心底喷薄而出，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母妃……被追封为皇后了！

    还是孝贞皇后！

    这谥号，竟生生压过了皇后一头！

    裴明辰竭力抑制着，才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不至于喜形于色，失了仪态。

    但他此刻只觉只觉一颗心“砰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从今往后，他便是嫡出皇子了！

    且他诸皇子之中，排行第三！较裴明绪，他既长又嫡！

    按照“立嫡以长”的祖制，他比行五的裴明绪，更具优势！

    裴明辰微微侧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身旁的裴明绪，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得意，有挑衅，更有一种即将大展拳脚的兴奋与期待。

    礼部尚书郭民锡眉心紧蹙，在朝班中踌躇良久，犹豫再三，还是缓步出列。

    他躬身一拜，沉声道：“陛下！”

    “追封惠贵妃与宸妃一事，干系重大，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这骤然追封两位早逝且其膝下皆育有皇子的嫔妃，这岂不是乱了套？

    更何况，先皇后梓宫刚刚入葬皇陵，谥号不过是“孝平”二字，不过是个平谥。

    如今，宸妃被追封为孝贞皇后，“贞”之一字，乃美谥。

    而惠贵妃更是被追封为惠元皇后！

    “元”这个字，向来是用于追封原配发妻的！

    这……这简直是……简直是悖乱纲常，不合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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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来日方长

    大殿之上，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景熙帝的回应。

    郭民锡身为朝中老臣，在朝野上下声望颇高，又深受陛下信重。故而即便圣旨已下，他仍有胆量出言进谏。

    既然郭民锡已觐见探路，他们还是暂且观望，看看陛下究竟作何反应。

    景熙帝面色沉静，并不见怒色，只是淡淡道：“朕意已决。”

    “朕，定要遵从皇后遗愿，尔等休要多言！”

    郭民锡面色凝重，眉宇间沟壑愈深，眼里满是迟疑与挣扎。他抬眼，望向了朝班前列的成国公。

    成国公乃朝中重臣，又是皇后的亲父，若能出面劝谏，再带动其他人出言，或许......能让陛下收回旨意。

    毕竟，这两道旨意，于礼法而言，太过荒唐，难以服众。

    郭民锡暗暗叹了口气，若非自己身居礼部尚书之位，肩负维护纲常礼法之责，他是万万不愿趟这趟浑水的。

    陛下自亲政以来，乾纲独断，多年积威甚重，朝中上下，谁敢轻易拂逆？

    他熬了多年的资历，眼看着可以致仕。他本想着圣寿之后，便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谁曾想，临了临了，竟遇上了这等棘手之事。

    成国公却仿佛未察觉到郭民锡求助的目光，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那日坤宁宫的大火，着实蹊跷。

    纵然没有证据，但他心如明镜，此事定与皇后脱不了干系。

    他也隐约猜到了皇后的用意，无非是拼着最后一把，也要恶心陛下一番，出一口恶气。

    只是她只顾自己痛快，全然不顾旁人死活！

    成国公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陛下心中定憋着一口气，急需一个发泄的由头，此时去触霉头，实属不智。

    这个时候，他若是跳出来阻拦，无异于火上浇油，自寻死路。

    况且，眼下郑王和安王皆已没了指望，成国公府更需谨言慎行，韬光养晦。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成国公府根基稳固，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郭民锡见成国公如同一尊石雕般杵在那里，纹丝不动，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鄙夷。

    这成国公府，昔日沾着皇后和郑王的光，何等煊赫，何等威风？

    如今，皇后身后名被打压，他竟连半点声息也无，当真是枉为人父！

    趋利避害，见风使舵，倒是使得炉火纯青！

    郭民锡喉头滚动，还欲再说些什么。

    突然，衣袖被人轻轻扯动。

    他侧首一看，正是礼部侍郎向他微微摇头，无声地说了“坤宁宫”三字。

    郭民锡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何况，坤宁宫的那场大火，怕是还牵扯甚广，并不简单。自己若是贸然卷入皇后的身后事中，恐怕就别想安然致仕了。

    罢了，连成国公这等身份都不愿出头声援自己，自己又何必继续强出头。

    反正他该进谏的，也已进谏了。

    郭民锡颓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退回朝班之中，不再言语。

    满朝文武，见礼部尚书都偃旗息鼓，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触霉头。

    何况，连皇后的亲生父亲成国公都默不作声，他们又何必自讨苦吃。

    一时间，大殿上寂静无声。

    景熙帝目光缓缓扫过成国公，见他低眉顺眼，一副恭顺至极的模样，眼底深处，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望。

    他原本以为，成国公就算不跳出来严词反对，至少也会有所进言。

    可如今看来，是他高估了这位国丈的骨气与担当。

    也罢，也罢。

    来日方长！

    他耐心一向极好！

    早朝散后，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诸多平日里与裴明辰交好的官员，纷纷上前道贺。

    “恭喜魏王殿下，贺喜魏王殿下！”

    裴明绪身旁亦簇拥着不少人，皆是纷纷道贺道：“恭喜燕王殿下，贺喜燕王殿下！”

    一时间，广场上道喜声，不绝于耳。

    裴明辰平日里冷静自持，此时却难得神采飞扬，脸上尽是喜色。

    “多谢诸位！”

    “父皇隆恩浩荡，我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裴明绪脸上则是挂着淡淡的喜色，较之裴明辰的张扬，他显得沉稳许多。

    他只是微微颔首，言语简短：“多谢诸位大人。”

    二人被众人簇拥着，缓缓往宫门外走去。

    裴明瑞从他们身边经过，见二人春风得意的模样，不由得冷哼一声。

    原本就沉郁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脚下生风，目不斜视地从众人身边快步而过，宽大的袖袍带起一阵疾风。

    不就是母妃被追封了个皇后，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嫡子么？

    有什么好得意的！

    真以为这样就能当上太子了？

    哼！简直是痴心妄想！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裴明瑞咬紧后槽牙，眼中满是狠厉。

    父皇如今虽然抬举了惠贵妃和宸妃，可到底，后位依旧空悬！

    倘若母妃能够复宠，执掌凤印，登上后位……

    那他，便是又嫡又长！

    到时候，裴明辰和裴明绪，还拿什么跟他争！

    虽说因郑王受伤一事，他如今遭父皇冷落，但父皇并未真正厌弃他。不然，在群臣奏请治他罪时，父皇也不会保下他，仅仅罚了三年俸禄。

    父皇心中到底还是疼爱他的，他还是有机会的。

    裴明辰将裴明瑞那怒气冲冲的背影看在眼里，眼神逐渐变得冰冷，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母妃如今被追封为孝贞皇后，九泉之下，也终于可以瞑目了。

    可若要真正让母妃含笑九泉……

    恐怕，还需做一件事。

    那便是送云氏下去给母妃赔罪！

    裴明辰的眼神，愈发冰冷。

    裴明瑞那蠢货闯下如此大祸，父皇竟然仅仅罚了他三年俸禄。父皇还真是宠爱那蠢货多年，将他当了个宝！

    他倒要瞧瞧，待裴明瑞的母妃沦为罪妇，父皇还会不会将他当成宝贝！

    ......

    永福宫内，淑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正翻看着宫里这个月的账册。

    雪晴匆匆入内，行过一礼后便禀报道：“娘娘，陛下追封惠贵妃为惠元皇后，宸妃为孝贞皇后了！”

    淑妃闻言，整个人微微一怔。

    “你说什么？惠姐姐被追封为皇后了？”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正是，娘娘。”雪晴重重点头，“陛下，早朝突然宣的旨意。惠娘娘的谥号是惠元。”

    淑妃猛地坐直了身子，美眸圆睁，眼中闪过浓浓的震惊。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落于榻上。

    愣怔了片刻，淑妃突然轻笑出声。

    “呵……”

    起初，笑声还很低，很轻，仿佛只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一丝叹息。

    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哈哈哈……”

    “刘静华啊刘静华，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淑妃笑得花枝乱颤，几乎喘不过气来，抬手用绣着飞云的帕子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

    “你当年生怕姐姐威胁到你的后位，处处打压姐姐……”

    “如今呢？姐姐被追封为皇后！”

    “不仅如此，姐姐的谥号是‘惠元’！这可是稳稳地压了你‘孝平’一头！”

    “刘静华，你说你，当初何苦做恶，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真是……人死债不消……当初何必呢……”

    淑妃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只余一句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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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6 章 好苗子

    燕王府，桃夭阁暖香浮动，炭火烧得正旺。

    宋昭月同绿珠坐在榻上，一同做着针线。

    她一边替裴明绪缝制手套。一边看着厅中燕凛、燕睿、燕翊、燕骁四人陪珩儿嬉闹玩耍。

    冬日寒风凛冽，宋昭月便不常让珩儿到院子里去玩。可又担心他憋闷无聊，便让燕凛等人陪珩儿玩。

    四个少年，身手矫健，反应敏捷，行动间闪躲自如。

    有他们陪珩儿玩耍，既不用担心珩儿不慎伤到人，珩儿也可以玩得尽心，无需弄痛旁人。

    “娘娘，我瞧着公子身手比前几日灵活了不少，方才险些就揪住燕翊的衣角了。”绿珠转头笑道。

    宋昭月缝好最后一针，不禁抬头望去。

    燕凛等人正陪着珩儿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珩儿扮作老鹰。

    只见小胖子虽圆滚滚的，但是灵活的紧，燕睿一个没留神，反应稍慢了些，珩儿差点就抓到了他身后的燕凛。

    看着玩得兴高采烈、两眼放光的小家伙，宋昭月的确发现他的动作比前几日更为迅速，那小短腿和小胖手更灵活了。

    先前赵梦泽曾言，珩儿筋骨绝佳，是个习武的好苗子。她虽不懂什么筋骨，但能看出来小家伙运动天赋异禀。

    瞧他平日里蹦蹦跳跳、奔跑嬉戏，几乎未曾跌跤，即便是一些稍有难度的动作，也能轻松完成，透着一股子灵活敏捷。

    宋昭月刚像是说些什么，就见白瑾脚步匆匆踏入屋内。

    白瑾上前，压低声音道：“娘娘，方才福公公遣人传回消息。”

    “说是陛下追封殿下母妃惠贵妃为惠元皇后，同时也追封了宸妃为孝贞皇后。”

    宋昭月闻言，一脸惊讶，“来人可有提及陛下为何突然下旨，追封惠贵妃和宸妃吗？”

    绿珠亦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据说是陛下是梦到了先皇后。”白瑾回禀道。

    “梦到皇后？”宋昭月黛眉微蹙。

    白瑾点点头，继续说道：“陛下说，先皇后在梦中恳求陛下，念及惠贵妃与宸妃侍奉多年的情分，追封她们为皇后……”

    “呵……”宋昭月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这理由……当真是……”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匪夷所思？

    敷衍？

    还是……无耻？

    “陛下还真是……有的是法子。”宋昭月不禁幽幽叹道。

    她对于这种托梦之说，自然是不信的。

    这分明是景熙帝为了达成目的，故意寻这么一个离谱由头罢了。

    不过，景熙帝这是妥妥的欺负皇后已然故去，无法开口辩驳，故意用这个由头恶心她。

    若皇后泉下有知，得知景熙帝找的这个由头，恐怕……真会气得从皇陵里跳出来吧？

    想到此处，宋昭月不禁咋舌。

    人死如灯灭，纵使生前再多谋划，也抵不住活人层出不穷的手段。

    无论在什么时代，什么境地，都还是活着才有希望啊。

    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任人摆布。

    “惠元皇后，孝贞皇后……”宋昭月喃喃念着这两个谥号，面色微妙。

    不知皇后对这两个谥号，又会作何感想？

    ......

    魏王府，书房内。

    黄花梨书案上，文房四宝整齐陈列，一旁摊开的宣纸上，“乾坤”二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裴明辰放下笔，望向端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元朗。

    “舅舅，云氏这么多年，背着父皇，暗中做了不少龌龊勾当。其中一件，本王已查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

    “单凭这一件事，就足以让父皇将她千刀万剐！”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元朗闻言，眉心微蹙，“殿下，云氏究竟做了何事？”

    裴明辰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舅舅，元氏一族在宫中可还有可用之人？”

    元朗一怔，随即明白了裴明辰的用意。

    “殿下是想……”

    裴明辰颔首，“后宫阴私，若要捅到父皇面前，终究还需得通过后宫才好。”

    “如此，才能不着痕迹，一击致命。”

    他知道，元氏一族在宫中素有根基，几乎每朝都会送适龄女子入宫。

    当年母妃宠冠后宫，手里掌握着元氏在后宫的人脉。只是后来母妃暴毙，那些人手便如石沉大海，不知所踪。

    元朗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姐姐出事，你年岁还小，所以不知。当年陛下血洗后宫，尤其是姐姐的永宸宫，元氏在宫中的人手几乎折损殆尽。”

    “剩下的那些人，如今也都石沉大海，不知所踪。”

    裴明辰眉头紧锁，“难道，当真一个都寻不到了吗？”

    元朗摇了摇头，“这……臣不敢妄言。不过，殿下若当真需要，臣可尽力一试。”

    “只是，还请殿下告知，云氏那件事究竟是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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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7 章 波澜初起

    裴明辰眸光一沉，反问道：“舅舅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元朗一怔，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父皇龙体康健，这些年虽为国事操劳辛苦，可身子骨一向硬朗。”裴明辰顿冷笑一声，继续道：“可自从安王之后，宫中竟再无一位皇子、公主诞生。”

    “早些年，后宫虽也曾几次传出好消息，可那些龙胎，最后却都……没保住。”

    “父皇也曾命太医院彻查，却始终查不出任何端倪，只道是那些嫔妃福薄，无福诞育龙嗣。”

    “到后来，宫里竟是连好消息都不曾再有过。”

    闻言，元朗的神色逐渐凝重，他望向着裴明辰，眼底皆是惊涛骇浪。

    他嘴唇微动，试探着问道：“殿下……是说，陛下的龙体……有碍？”

    “而动手的人……是云贵人？”

    裴明辰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股笑意：“不错。”

    “云氏当年诞育秦王之时，曾遭孝平皇后暗算，伤了身子。太医断言，她此生再难有孕。”

    “因无确切证据，父皇并未严惩孝平皇后。因此，云氏心中本就不忿，眼见后宫皇子、公主一个接一个的出生，自然心中愈发不甘。”

    “尤其是孝平皇后诞下安王，膝下育有两个嫡出皇子后，后位稳固如山，云氏便再也按捺不住。”

    裴明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她给父皇……下了药。”

    “一种来自西南的秘药。”

    “此药药性霸道，只需下药三次，便能令男子……绝嗣。”

    “更重要的是，纵是经验老道的御医，也断然诊不出任何异样。”

    元朗闻言，身子猛地一震，满脸惊愕。

    良久，他才颤抖着声音道：“陛下……陛下若是知道此事……”

    若是陛下知晓自己被曾经最宠爱的妃子暗算，以至于绝了子嗣，会是何等的雷霆震怒。

    “自然是……不会留她性命。”裴明辰冷冷一笑，眼中杀机毕现。

    “只是……”元朗眉头皱起，“天子被绝嗣，此事……太过骇人听闻。”

    “若是捅出去，固然云贵人难逃一死，只怕……把这件事捅出去的人，也落不得好。”

    他担忧地看向裴明辰，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裴明辰自然明白元朗的顾虑，他点了点头。

    “所以，本王才想通过后宫，将此事揭发。”

    “最好……是寻一位与云氏有宿怨的妃嫔。借她之手，将此事捅到父皇面前。”

    这样，既能让云氏母子万劫不复，又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元朗沉吟片刻，眉宇间忧色更甚。

    “殿下此计虽妙，可臣以为，时机尚不成熟。再过半个多月便是圣寿，陛下最重颜面，若此时爆出此事……”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

    “前有坤宁宫大火，如今又有云贵人暗害龙体，陛下难免不会多想……”

    “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触及陛下逆鳞。”

    “只怕陛下会疑心……认为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想让他好好过这个寿辰。”

    元朗抬眼看向裴明辰，“云贵人固然罪该万死，可此事牵连甚广，干系重大。若一旦圣寿前揭发，陛下必然震怒，彻查到底。”

    裴明辰眉头紧蹙，沉默不语。

    元朗见状，继续说道：“臣去寻访昔日元氏一族在宫中的旧人，也需费些时日。且，如何将这事捅到陛下面前，也需细细筹谋，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依臣之见，此事不若暂缓，臣先去寻访和收拢旧人，待年后再做计较，更为稳妥。”

    闻言，裴明辰眸光微闪。

    他垂眸沉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他并非鲁莽之人，自然明白舅舅所言非虚。

    要送云氏去给母妃陪葬，固然是他心中所愿。可若因此引火烧身，牵连到自己，那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他如今的形势一片大好，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而毁了大好局面。

    裴明辰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舅舅所言极是，是本王心急了。”他抬眸看向元朗，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此事……便依舅舅所言，劳烦舅舅寻访和收拢旧人，待年后再做安排。”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声音冰冷。“就让云氏……再多活些时日，苟延残喘到明年。”

    ......

    燕王府，书房内。

    曾程、游杰、王升三人面上，皆是难掩的喜色。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曾程满面红光，率先拱手道贺，声音里难掩激动。

    游杰亦是喜上眉梢，紧随其后：“惠贵妃娘娘被追封为惠元皇后，此乃天大的喜事！”

    王升也躬身道：“恭喜殿下，殿下如今亦为嫡子！”

    他们心中皆是激动难耐。

    这惠贵妃被追封，自家殿下的身份便水涨船高，他们这些做属下的，自然也是与有荣焉。

    尤其是在太子之位空悬这等敏感时期，更是意味着殿下在角逐太子之位时，自家殿下优势更甚。

    只不过……

    三人心中也知晓，魏王和赵王如今也是嫡子了。

    赵王不良于行，不足为惧。

    要紧的是魏王，他身后可是站着元氏等一众世家大族，势力不容小觑。

    裴明绪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却颇为淡然，并无太多喜色。

    他抬手，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平静：“母妃被追封，固然是好事。”

    “可如今太子之位空悬，今日之后，这局势……便更加波谲云诡，难以预测。”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告诫：“尔等更需谨言慎行，万万不可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曾程三人闻言，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喜色，躬身应道：“殿下教训的是，臣等谨记。”

    裴明绪微微颔首，转而看向王升，问道：“本王让你去黎家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他口中所指，正是太祖皇帝当年被毁去的天生神力的相关记载。

    王升闻言，面色一滞，显出几分难色。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臣……无能。”

    “暗卫潜入黎家，悄悄翻遍了黎家的藏书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在藏书阁最深处的暗格里，寻到了一本册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只是……这册子同贤圣皇后有关。”

    裴明绪眉梢微挑，“什么册子？”

    王升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捧着，呈到裴明绪面前。

    “殿下，这是暗卫手抄的副本，原册怕打草惊蛇……仍在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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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8 章 水落石出

    裴明绪接过那本手抄的副本，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泛黄的书页，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曾程、游杰、王升三人皆老实立着，目光都落在裴明绪身上。

    半晌，裴明绪才缓缓合上册子，薄唇紧抿，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凝重。

    他抬眸，看向王升，吩咐道：“你即可派人去黎家，将原册悄悄取来。”

    “记住，此事要办得干净利落，万不可留下任何痕迹。”

    王升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他快步退出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外。

    游杰则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裴明绪手中的册子。他心中如同猫抓一般，好奇得紧。

    几次想开口询问，却又碍于裴明绪的神情严肃，不敢贸然开口。

    见裴明绪将册子收起，丝毫没有要将册子给他们传阅的意思，便只好悻悻地收回了视线。

    游杰心中暗自嘀咕，好奇册子上究竟记载了什么？

    竟让殿下如此重视，甚至要将原册取回？

    黎家世代为史官，家中史书典籍藏书无数。

    殿下让王升去黎家查事情，莫非是想寻找什么历史典故，或是查证什么历史秘闻？

    ......

    夜幕低垂，燕王府的桃夭阁内，灯火通明。

    宋昭月斜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那本从黎家取回的手抄册子，细细翻阅着。

    她的眸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裴明绪坐在她身旁，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乌黑的发丝，柔声道：“这有何不可能！当年太祖皇帝和圣贤皇后神仙眷侣，太祖皇帝性子疏阔，不拘小节。”

    “我看了这册子上所记载的，便有些明白为何父皇那么喜欢珩儿。毕竟自太祖皇帝之后，皇家未再有天生神力之人了。”

    宋昭月抬眸，看向裴明绪，“殿下的意思是……”

    裴明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正坐在不远处软榻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九连环的小胖子身上。

    小家伙肉嘟嘟的小手灵活地拨弄着九连环，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什么。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父母谈话的焦点。

    宋昭月顺着裴明绪的目光看去，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陛下之所以如此宠爱珩儿，是因为……他觉得珩儿是……”

    宋昭月没有再说下去，但她相信，裴明绪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这小胖子，竟被景熙帝当成了行走的血脉证明书？

    所以才得了景熙帝如此的喜爱？

    可是，珩儿这与生俱来的神力，赵梦泽先生不是说是灵犀九转丹滋养出来的吗？

    宋昭月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看向裴明绪，试探着问道：“殿下，您说……太祖皇帝，是为了太宗皇帝才毁去所有有关自己天生神力的记载吗？”

    裴明绪闻言，不禁轻笑一声。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带着一丝宠溺的语气说道：“你呀，真是调皮，竟然敢编排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

    宋昭月娇嗔道：“殿下，我只是好奇嘛。”

    这太祖皇帝的一生，可谓是传奇至极。而那位贤圣皇后，亦是不遑多让，巾帼不让须眉。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段秘辛。

    这太祖皇帝不仅文韬武略，惊世之才，在对待发妻上面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真是可以算得上大晟朝好男人天花板之一了。

    裴明绪低声道：“太宗皇帝，乃是太祖皇帝亲手抚育成人。”

    “太祖皇帝生前曾言，太宗皇帝乃裴氏一族的麒麟儿。有太祖此定论，足矣。”

    “至于旁人如何评说，又有何干系？”

    裴明绪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抹傲然，“承继太祖皇帝遗志，执掌这锦绣河山的，乃是我裴氏子孙，这便够了。”

    他轻轻揽过宋昭月的肩头，将她拥入怀中。

    “月儿，太祖皇帝与贤圣皇后伉俪情深，恩爱白首，我等自当效仿。”

    “太祖皇帝对贤圣皇后坚信不贰，我亦会像太祖皇帝一般，同月儿坦诚相待。”

    宋昭月依偎在他的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嗯，恩爱两不疑。”

    简短一句话，如春日里最轻柔的风，拂过裴明绪的心田。他嘴角噙笑，眼神温柔。

    进京后，各路风波便未曾消停过。然而，桃夭阁永远这般平和温馨，令他心安。

    “父王！娘！”

    一声响亮的童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静谧温馨的氛围。稚嫩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控诉。

    珩儿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九连环，此刻正气鼓鼓地将手中的九连环往软榻上一丢。

    “咚”的一声，九连环在软榻上弹跳了几下。

    “你们在作甚？”

    “偷偷抱抱，不带珩儿，哼！”

    珩儿从软榻上一跃而起，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朝两人跑来。

    那架势，像个小牛犊。

    他毫不客气地挤进了宋昭月和裴明绪之间，用自己肉嘟嘟的小身子，硬生生地将两人隔开。

    小嘴撅得老高，都可以挂油瓶了。

    “也要抱珩儿！”他奶声奶气地嚷嚷着，张开双臂，一边搂住一个。

    裴明绪看着怀里这霸道的小家伙，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这小胖子，最近越发粘人。

    也不知是怎的了，他与月儿稍稍亲近些，这小家伙便会立刻冒出来。

    每每坏他好事，让他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简直是他与月儿之间最大的“障碍”。

    ......

    太极宫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檐角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永宁宫，静嫔的寝殿内，暖意融融。

    今夜，景熙帝歇在了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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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9 章 摆弄

    静嫔是宫中最后一位传出喜讯的妃嫔，只是腹中龙胎未能保住。

    她性子娴静温柔，才学过人。

    景熙帝如今年岁渐长，愈发偏爱这般温婉娴静的女子，也喜欢到后宫这些老人宫中歇息。

    因此，静嫔如今倒也颇为受宠。

    静嫔一身月白色寝衣，乌发如瀑，正替景熙帝宽衣解带，服侍他更衣。

    动作轻柔，细致入微。

    景熙帝换好寝衣后，身子刚陷入柔软的锦被中，鼻尖就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

    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了床帐上悬挂的香囊上。

    那是一个簇新的香囊，用上好的苏绣锦缎制成，上面绣着并蒂莲的图案，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上次来的时候，他可未曾见过这香囊。

    静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面上露出一抹温婉的笑容。

    “陛下。”她声音轻柔，“前些日子，臣妾见陛下眼下略有青黑，想是政务繁忙，龙体劳累。”

    “便去寻了御医，特意配了这安神助眠的香囊，愿能让陛下睡得安稳些。”

    景熙帝闻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安神香气。他轻轻拍了拍静嫔放在被子上的手，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有心了。”

    静嫔温顺一笑，眉眼间尽是柔情，“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景熙帝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静嫔见状，也轻手轻脚地在景熙帝身侧躺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安神香的香气，在帐中缓缓飘散。

    景熙帝虽闭着眼，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魏王……

    近来似有些得意忘形，行事越发张扬，锋芒毕露，竟还想着纳吴廷敬的幼女为侧妃。

    吴廷敬，手握西南云骥军，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

    老三此举，分明是想借着同吴家联姻，弥补自己军中实力不足。

    其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有了元氏等世家支持还不够，还非得拉吴廷敬上他的贼船！这有文有武的，老三究竟想干什么？！

    景熙帝在心中冷哼一声。

    这太子之位，这皇位，岂是他想坐就能坐的？

    翌日午后，景熙帝的御辇，朝永和宫而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六宫。

    “唉，陛下终究还是放不下云氏……”

    “这才禁足多久？三个月都不到，陛下便又去了永和宫。”

    “看这架势，云贵人复宠复位，指日可待啊。”

    各宫妃嫔纷纷扼腕叹息。

    这云氏如同一座大山般，多年来一直压在她们头上。原以为云氏倒台了，没想到陛下却还记着她！

    永福宫内，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铺着织锦地毯的地面上。

    雪晴匆匆走进内殿，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娘娘，陛下……陛下去了永和宫！”

    淑妃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仔细批阅文书。听到雪晴的话，她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之色。

    她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凤印，在那已经批阅妥当的文书上，郑重地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落在素白的纸上，格外醒目。

    “娘娘！”

    雪晴见淑妃这般不慌不忙，愈发焦急，语气里满是担忧。

    “娘娘，如今后位空悬，您主理六宫，劳苦功高，论资格，最是该执掌凤印、母仪天下之人！”

    “可若是云贵人复宠，难免不会生出波澜，对娘娘不利！”

    淑妃将凤印轻轻放回盒子中，抬起手，葱白如玉的手指，在凤印上轻轻点了点。

    她笑意盈盈道：“傻丫头，你瞧这凤印，如今在哪个宫？”

    雪晴一愣，下意识回道：“在这……在娘娘的永福宫啊。”

    “正是。”淑妃笑道，神色自信从容，“这凤印，既然进了本宫的永福宫，旁人就休想轻易拿去！”

    “她云氏，倘若真有本事，尽管来取便是！本宫倒要看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有没有那个命!”

    “你且想想，本宫何时输给过云氏？!”

    "手下败将，不足为惧！"

    她了解景熙帝，知道他眼下不会轻易立后的。至少，在立太子之前，他是断不会立后的。

    “娘娘，说的是。”雪晴听了淑妃这番话，重重点头，原本焦躁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

    她家娘娘聪慧过人，深得陛下信重，在后宫之中，无人能及。

    而且，燕王殿下也十分出色，比秦王强上百倍。

    云氏想同娘娘争后位，抢走凤印？

    那是痴心妄想！

    她一定要好好辅佐自家娘娘，让云贵人铩羽而归，永无翻身之日。

    淑妃瞧着雪晴斗志昂扬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你呀，莫要这般忧心。”

    “眼下着急的，可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

    明绪眼下并无意争夺太子之位，她也不会支持他现在去争。

    但是，有人则不同。

    云氏若是复宠，最着急的，可不是她和明绪……

    傍晚，云贵人被解了禁足，且晋封为云嫔的消息便传开了。

    不少后宫嫔妃咬牙切齿，暗地里咒骂云氏狐媚子，一把年纪了还勾得心软。

    云嫔，如今虽说比不得从前贵妃尊荣，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她云氏，又要回来了。

    魏王府，书房内。

    “砰”的一声巨响，上好的青玉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成几块。

    裴明辰俊美的面容，此刻阴沉得可怕。他紧咬着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他怎么也没想到，父皇竟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云氏！

    “殿下息怒。”元朗站在一旁，神色还算镇定，轻声开口劝慰道，“云氏复宠，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得宠多年，想来陛下对她，终究是旧情难忘。”

    他继续劝道：“殿下，如今云氏爬得越高，往后才会跌得越惨。”

    裴明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怒火。他微微颔首，脸色却依旧难看。

    元朗见状，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要事。

    “殿下，吴廷敬那边，似乎有些不妥。”

    “什么？”裴明辰眉梢一挑，眸光瞬间锐利起来，“他怎么了？”

    “那老狐狸，滑不留手。”元朗沉声道：“近来对殿下纳其女为侧妃一事，态度暧昧，似乎有反悔之意。”

    “他迟迟不肯送幼女进京，臣担心他另有打算。”

    裴明辰闻言，脸色骤变，“他敢！”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元朗神色凝重，“眼下，得尽快让吴廷敬送女入京。”

    亲王纳手握重兵的主帅之女为侧妃，向本就是极为敏感之事。更何况这吴廷敬，素日同魏王府并无来往。

    若直接纳妃，难以说得过去，且说的陛下那边恐怕不会应许。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让吴夫人带着吴小姐，以择婿为名进京。再安排一场意外，由魏王英雄救美，成就一段佳话。

    可如今，吴廷敬不肯送女进京，这戏，便唱不下去了。

    裴明辰的脸色难看，紧紧攥着拳头，沉默半响，他开口道：“吴廷敬为何突然变卦？”

    “可是，又想提什么条件？”

    “无论如何，一定要稳住吴廷敬！让他尽快送女进京！”

    吴廷敬手中的兵权，对他至关重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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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0 章 忘形

    夜里，燕王府桃夭阁。

    裴明绪将宋昭月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神色郁郁。

    宋昭月反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柔声宽慰：“殿下莫要自责了。”

    “云氏虽复出，可到底被陛下禁足两月有余，也算受了罚。”

    “再说，她如今的位分，不过是个嫔位。有姨母压着，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裴明绪声线低沉，透着几分无奈和失望：“我只是没想到，父皇竟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宋昭月轻叹一声，纤手抚上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殿下，您不是还有后手吗？”

    她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咱们且静观其变，届时魏王出手，看好戏便是了。”

    裴明绪闻言，心头稍宽，点了点头，却仍是揽着她不放，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月儿，委屈你了。”

    宋昭月摇了摇头，嘴角漾起一抹浅笑：“我不觉得委屈，倒倒是殿下，瞧着比较委屈。”

    她用力将裴明绪抱得更紧了些，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轻轻蹭了蹭，语气轻快，带着安抚的意味：“殿下，我这般安慰你，你可不能再为这点小事郁闷了。”

    裴明绪听着她温软的嗓音，心头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他低头，在宋昭月发顶亲了亲，低声笑道：“不够。”

    裴明绪声音喑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还需月儿多加安慰。”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宋昭月的耳畔，带着丝丝暧昧。

    宋昭月只觉一股酥麻之意从耳畔直窜心底，脑海中不禁闪过一些旖旎的画面。

    若是……某些时刻，裴明绪也这般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恐怕……根本无法抵挡。

    宋昭月的脸颊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如三月桃花般娇艳。

    她连忙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嗔笑道：“殿下，您多大的人了，还学珩儿那般撒娇，羞不羞？”

    “对！父王羞！学珩儿撒娇，羞！”

    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旖旎的气氛。

    宋昭月一惊，这小胖子近来怎得老神出鬼没一般。

    她连忙松开裴明绪，转头望去。

    只见珩儿不知何时站在了软榻前，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宋昭月有些窘迫，忙问道：“珩儿，你何时进来的？”

    裴明绪则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燥热。

    他瞧着眼前这小胖子，心中暗自默念：不气，不气，这胖小子再气人，也是自己亲生的。若今日真忍不住揍了他，月儿定是不依的。

    忍住，忍住！

    他沉声朝外大声唤道：“福顺！滚进来！快把公子抱走，送到奶娘那里去！”

    福顺急匆匆地赶来，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一进门，便瞧见小公子正扒着殿下的腿，仰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而殿下则是一脸无奈，王妃娘娘则面带红晕，显然是方才的亲昵被打断了。

    福顺朝裴明绪和宋昭月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到珩儿身边，俯身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哎呦，我的小祖宗，奴才带你出去玩。”

    珩儿却不肯就此罢休，小身子在福顺怀里扭来扭去，一双小手朝裴明绪伸去。

    “不走！珩儿要和父王、娘亲一起！”

    “父王同娘亲撒娇！羞羞！”

    童言无忌，却让室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宋昭月脸上有些热，裴明绪则是脸又黑了几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咬牙切齿地对福顺道：“还不快把公子带走！”

    福顺不敢耽搁，连忙抱着珩儿退了出去。

    “公子，奴才带您去吃糕糕好不好？小厨房做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呢。”

    珩儿一听有桂花糕吃，瞬间把裴明绪和宋昭月抛之脑后，他眉开眼笑，伸出小手搂着福顺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好！吃糕糕！”

    福顺抱着珩儿，脚步匆匆，末了还不忘细心地将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了裴明绪和宋昭月两人。

    宋昭月瞧着裴明绪，笑得眉眼弯弯，“殿下，我们最近还是稍稍避着些，不然珩儿不定又从哪儿突然冒出来。”

    裴明绪轻哼一声，伸手一把将她重新揽入怀中，“月儿，等珩儿再大些，就叫他夜夜自己睡，且让奶娘夜里早早哄他睡觉。”

    “小娃娃，就该早睡早起，身体才好！”

    “你看珩儿依不依吧……”宋昭月娇嗔地看了眼一本正经的裴明绪。

    ……

    立政殿偏殿内，暖意融融。

    火盆里的银丝碳烧得正旺，将整个偏殿烘烤得如同阳春三月。

    裴明瑞一身亲王蟒袍，端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十八子菩提珠串，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心情极好，眉梢眼角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就知道，父皇心里终究还是有母妃的！

    不过助母妃略施小计，父皇便立刻解了她的禁足。

    虽然，母妃的位分还没有恢复，但裴明瑞相信，以母妃的手段，重获圣宠，乃至……登上后位，都只是时间问题。

    突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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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1 章 高下

    裴明瑞抬眼望去，只见裴明辰正缓步走入偏殿。

    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手中的珠串也把玩得愈发响亮，大马金刀坐着，等着裴明辰上前行礼。

    裴明辰一进殿，便看见裴明瑞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中顿时一阵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是在立政殿，里里外外不知有多少父皇的眼线。他越是恭敬，就越能反衬出裴明瑞的跋扈。

    他走到裴明瑞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弟见过秦王兄。”

    裴明瑞略微抬了抬手，故作亲热地笑道：“三弟，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多礼？”

    “快快请起。”

    “你这般多礼，反倒显得我这个做大哥的，欺负了你似的。”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来，快坐下说话。”

    接着转头吩咐殿中内侍：“上茶，给魏王殿下上热茶，这大冷的天，可别冻着了。”

    一副好大哥关心弟弟的模样。

    裴明辰心中一阵恶寒。

    “多谢秦王兄。”他强忍着怒意，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笑容，缓缓在裴明瑞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谦卑。

    裴明瑞眼风扫过对面色沉静的裴明辰，心情大好。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于水面的茶叶，眉梢都透着得意。

    他偏就爱看裴明辰这副隐忍不发的模样。

    每每瞧见裴明辰这强忍怒气的样子，他便觉心中畅快无比，胜过饮了琼浆玉液。

    这种感觉，当真是妙不可言。

    “咯噔”一声轻响。

    裴明瑞将茶盏放回紫檀木桌上，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刺激刺激裴明辰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弓着身子，快步走了进来，在裴明瑞面前停下，尖着嗓子说道：“秦王殿下，陛下现下得空了，宣您觐见。”

    裴明瑞闻言，缓缓起身，理了理着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优雅而从容。

    一切准备妥当，裴明瑞这才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原处的裴明辰。

    他面上带着虚伪的笑容，语气轻慢而得意，“大哥先去见父皇了，三弟，你且耐心等等。”

    他故意顿了顿，“若是父皇……得空了，自然也会很快召见你的。”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加重了“很快”二字。

    说完，他再也不看裴明辰一眼，拂袖而去，跟着那小太监扬长而去。

    裴明辰面上神色并无变化，只是袖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裴明瑞！

    本王迟早要让你，跌得粉身碎骨，陷入烂泥，永世不得翻身！

    ......

    立政殿内，景熙帝看着裴明瑞大步进殿，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当年，他身为太子，却膝下空虚，迟迟未有子嗣，引得那些兄弟们冷嘲热讽，明里暗里攻讦不断。

    朝堂上，那些老臣们也颇有微词。

    父皇本就对他这个太子诸多不满，他的太子之位一度岌岌可危。

    那时候，云氏还是云良娣，几经艰险，为他诞下了长子明瑞。

    老大的出生，仿佛是开了个好头，为他带来了福运。

    自那之后，东宫便接二连三地传出喜讯，子嗣渐丰。

    他登基称帝后，虽立了老二为太子，却始终对老大亦是格外看重。

    他将老大留在京中，未曾令其就藩，甚至有意纵容，让他同太子去争。

    他想看看，老大和太子，究竟谁更胜一筹。

    可这些年来，老大的表现，却让他大失所望。

    他所办的桩桩件件差事，无一能让他满意的，实在难堪大任。

    如今，老二的太子之位被废，老大也该消停了。再折腾下去，怕是自己也保不住他。

    裴明瑞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熙帝微微颔首，沉声道：“起来吧。”

    “谢父皇。”裴明瑞依言起身。

    “今日又有大臣上奏，提议让你早日就藩。”景熙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裴明瑞闻言，心中一凛，忙躬身道：“父皇，儿臣……儿臣只想留在京中，侍奉父皇和母妃，以尽孝道。”

    不知又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上书要他去就藩！

    就藩，就藩！

    这些年来，那些人从未消停过，年年上书父皇让他就藩！

    从前，皆是裴明宗在背后捣鬼，暗中指使那些大臣不断上书，意图将他赶出京城。

    如今，裴明宗自己都在皇陵里苟延残喘了，居然还有精力来管他的事？！

    不对！

    不是裴明宗！

    此事，八成与裴明辰脱不了干系！

    裴明瑞越想越是怒火高涨，恨不得将裴明辰即刻扔回黔地去！

    想让自己就藩，他做梦！

    裴明宗这么多年都没能办成的事，就凭他裴明辰，也想办成？!

    景熙帝瞧着裴明瑞，淡淡地说道：“你这些年，也的确不曾去过封地，是该去看看了。”

    “过了年，就启程吧。”

    裴明瑞闻言，如遭雷击，身子猛地一颤，险些站立不稳。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景熙帝。

    以往，即便朝臣如何上奏，父皇也从未有过让他去封地的意思。

    向来都只是轻描淡写地压下来，甚至还会安抚他几句。

    可今日……

    父皇竟然亲口说出，让他去封地看看！

    难道……父皇真的要将他赶出京城？

    他心中惊惧交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父皇……”裴明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景熙帝打断。

    景熙帝看着他，目光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明瑞，你去封地看看，也好。”

    “若能在封地做出一番作为，总好过困在京中，虚耗光阴。”

    “朕……也是为了你好。”

    “儿臣……”裴明瑞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去封地？

    做出一番作为？

    他怎么可能去封地。不行，定要让父皇打消这个念头！

    ......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

    王升躬身立于书案前，禀报道：“王爷，属下打听得，秦王近来暗中四处搜罗珍宝古玩，想陛下备上一份出彩的寿礼。”

    他觑了眼裴明绪的神色，问道：“殿下，您看……咱们要不要也再寻寻，看有什么稀世珍宝，好添进寿礼里？”

    裴明绪正执笔在一本册子上勾画着什么，闻言，头也未抬，淡淡道：“不必了。”

    “算算日子，燕北的捷报也该到了。”

    他抬眸，看向王升，吩咐道：“你安排一下，务必让捷报在圣寿前一日抵达京城，好次日一早便能呈送到御前。”

    “是，殿下！”王升眼前一亮，连忙应下。

    燕北捷报！

    是啊，燕北军北上，已有快两月。

    若是圣寿时，燕北传来捷报……

    那可比任何珍宝古玩，都更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比起那些陛下司空见惯的珍宝，殿下这份寿礼，才是真正送到了陛下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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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2 章 圣寿

    秦王府，书房内。

    各色珍宝堆摆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缭乱。

    裴明瑞正细细地摩挲着一件白玉雕琢的万福杯，神情专注而挑剔。

    他将万福杯举至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杯身莹润通透，其上雕刻着形态各异的福字，每个福字皆精妙相连，连绵不绝。

    “这件倒还算入得了眼。”

    裴明瑞将万福杯轻轻放一边，又拿起一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如意，细细检查。

    如此这般，挑挑拣拣，足足花费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裴明瑞从那堆珍宝中，终于选出了几件自认为最为出彩的物件。

    他指着那几件珍宝，吩咐道：“把这几件仔细收好，添进寿礼里。”

    “是，殿下。”一旁的太监连忙应声。

    他领着人，小心翼翼地将裴明瑞挑出的几件宝贝一一用锦盒装好，捧了出去。

    又迅速地将剩余的珍宝古玩尽数收拢入箱，抬出了书房。

    不消片刻，原本略显杂乱的书房，便恢复了先前的整洁。

    张贤望着那几个被抬走的箱子，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忧虑。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单凭这几件寿礼，恐怕还不足以让陛下全然回心转意。”

    “依属下之见，圣寿之上，纵然能讨得陛下欢心，可终究只是一时之喜。”

    “若想长久留在京中，还需想法子打消陛下让您就藩的念头。”

    裴明瑞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一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不必过于担忧。”

    “本王挑选的这几件，可都是父皇平日里最喜爱把玩的物件，而且，件件都是世间罕有的孤品。”

    “父皇见了，定会龙颜大悦的。”

    他看向张贤，“再说了，如今母妃已经解了禁足。”

    “有她在父皇跟前为本王美言，本王又何须担忧就藩之事？”

    “这京城，本王是待定了！”

    ......

    十二月初十，圣寿节到了。

    天色未亮，燕王府已是灯火通明。今日，宋昭月与裴明绪早早地便起了身。

    早膳过后，宋昭月在白瑾等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庄重华贵的亲王妃翟衣。

    大红底色，绣以翟鸟、牡丹等纹样，繁复精美，衬得她愈发华贵雍容。

    裴明绪则是一身玄色亲王蟒袍，金线绣制的蟒纹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朱缨抱着换了一身大红色绣金团福纹吉服的珩儿走了进来。

    小家伙今日格外喜庆，像个年画娃娃般，惹人喜爱。

    收拾妥当，裴明绪伸手接过珩儿，将他稳稳地抱在怀中。

    他携着宋昭月，在众人簇拥下，登上了前往太极宫的华盖马车。

    一家三口，出了垂花门，登上早已等候在外的车驾，出府往太极宫而去。

    车轮辘辘，马蹄声声。

    马车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貂绒毯子。

    珩儿趴在裴明绪怀里，仰起小脸问道：“父王，珩儿今日，见祖父？”

    裴明绪微微颔首，唇角含笑：“是。”

    他轻轻抚了抚珩儿柔软的发丝，语气严肃了几分，叮嘱道：“你今日可要乖乖听话，莫要调皮捣蛋。”

    珩儿闻言，小嘴一嘟，有些不乐意了。

    他转过头，朝着宋昭月伸出小手，撒娇道：“娘，珩儿乖，父王不乖。”

    宋昭月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伸手点了点珩儿的小鼻子，柔声道：“对，珩儿乖，今日乖乖听话，好不好？”

    珩儿得到了娘亲的肯定，顿时喜笑颜开。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裴明绪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看，娘都说我乖了，我很听话的！

    裴明绪看着儿子这得意的小模样，伸手轻轻捏了捏珩儿肉嘟嘟的小脸蛋。

    “你乖？”

    他故意逗弄他：“那，昨日赵先生和景先生是来告谁的状？”

    小家伙一听，顿时小身子一扭，利落从裴明绪怀里滑了下来。

    他一头扑进宋昭月怀里，将小脸紧紧埋进娘亲柔软的怀抱中。

    他闷闷的声音从宋昭月怀中传出：“娘，父王欺负珩儿。”

    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撒娇，还有几分心虚。

    裴明绪看着小胖子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家伙的肥屁股，佯装生气道：“小坏蛋，自己做错事，还说我欺负你。”

    宋昭月轻柔地抚摸着珩儿的背，柔声道：“珩儿乖，你父王没有欺负你呢。”

    裴明绪看着母子二人亲昵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温柔。

    他伸手将宋昭月和珩儿一同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宋昭月的发顶。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裴明绪率先下了马车，随后转身，扶着宋昭月下了车，再将珩儿抱了下来。

    进了太极宫，宋昭月同裴明绪和珩儿便朝泰宁殿而去。

    今日圣寿，在泰宁殿设宴。

    因着时辰尚早，到了泰宁殿后，便有宫女上前引路，领着他们一家三口往偏殿暂歇。

    偏殿内，暖意融融。

    各色陈设，精致典雅，无一不彰显着皇家气派。

    珩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他从裴明绪怀中下来，迈着小短腿在殿内跑来跑去。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宋昭月问道：“娘，祖父呢？怎么不见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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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3 章 善变

    宋昭月缓步上前，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脑袋，柔声解释道：“皇祖父还在处理国事呢，等忙完了，就会过来了。”

    她轻声问道：“珩儿，你知道咱们今日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吗？”

    珩儿闻言，立刻挺起了小胸脯，声音洪亮，骄傲地大声回答道：“知道！珩儿是来给祖父祝寿的！”

    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响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祝皇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家伙说完，还得意地扬起了小下巴，一副求表扬的模样。

    宋昭月抱起珩儿，在小家伙脸上亲了亲，“珩儿，真棒！父王与娘教你的话，都牢牢记住了。”

    小家伙臭屁地点了点头，窝在她怀里撒娇。

    裴明绪看着他们母子二人腻歪，眼里含笑。

    福顺匆匆入殿，至裴明绪身旁，附耳低语几句。裴明绪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

    时辰差不多了，一名内侍进殿，躬身行礼道：“燕王殿下，王妃娘娘，时辰已到，请移步正殿。”

    裴明绪点了点头，牵起宋昭月的手，另一只手抱起珩儿，一家三口随着内侍缓缓步出偏殿。

    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便到了泰宁殿正殿。

    殿内早已有不少人，朝臣勋贵皆已列席。

    裴明绪一家三口一现身，便引来不少目光注视。内侍将他们引至预先安排好的席位。

    裴明绪和宋昭月带着珩儿落座。

    刚刚坐定，便见裴明瑞携着王妃，领着几个孩子，正朝这边走来。

    宋昭月随着裴明绪起身，同裴明瑞一行人见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裴明瑞的目光在珩儿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紧接着，裴明珏也带着家眷到了。

    裴明珏身着亲王吉服，面色却略显苍白。

    “五哥，五嫂。”

    裴明珏上前一步，拱手见礼。

    裴明绪微微颔首，伸手虚扶一把，温声道：“七弟客气了。”

    宋昭月则微微欠身，回了个福礼。

    裴明珏的目光落在了珩儿身上，“五哥，玄璋生得可真是好。”

    燕王府那小崽子身上那鲜艳夺目的红色吉服，真是格外刺目。

    他母后梓宫才入皇陵多久，这些人便已迫不及待地穿红着绿，欢天喜地了。

    宋昭月敏锐地捕捉到裴明珏的目光，那目光落在珩儿的大红色吉服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与责难。

    她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怒意，忍不住狠狠瞪了裴明珏一眼。

    这安王是不是脑子有病？

    皇孙的吉服，七岁以下皆为大红！

    今日是来给景熙帝贺寿，皇孙们自然要穿吉服。

    他安王自己儿子身上穿的，不也是大红的吉服吗？

    这般双标，当真是可笑至极！

    裴明珏被宋昭月这一瞪，有些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由侧妃扶正的燕王妃，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无礼地瞪视他！

    真当他虎落平阳，谁都能来踩一脚？!

    裴明绪却已微微上前一步，挡在了宋昭月身前，将裴明珏的视线隔绝开来。

    他神色淡淡，“七弟，玄卓今日这身瞧着气色好多了。”

    一句话，看似关心，实则提醒。

    裴明珏闻言，似反应过来，忙收回了视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五哥关心。”

    站在一旁的裴明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早就知道，安王和孝平皇后一样，都是些虚伪至极的人。

    严以律人，宽以待己。

    只是他有些奇怪，往日里的安王，虽然也虚伪，却不似今日这般沉不住气，竟会当众犯此等低级错误。

    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是手废了之后，连带着脑子也坏掉了？

    ......

    淑妃领着众妃嫔步入大殿，各自落座。如今，这泰宁殿内，便只待圣驾了。

    很快，殿外鸣鞭声响起，内侍尖锐的唱喏：“皇上驾到——”

    景熙帝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步入殿内。

    众人俯首跪拜，山呼万岁。

    景熙帝径直走到龙椅前，缓缓落座。他目光扫视殿内：“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人这才起身，各自落座。

    淑妃端坐在景熙帝左下手，仪态万方。而云嫔，则坐在了景熙帝右下手，位置在德妃之上。

    寿宴正式开始，第一个环节便是献寿礼。

    轮到皇子献礼，自然是由身为长子的秦王裴明瑞开始。

    裴明瑞携秦王府一众人跪拜在地，高声说道：“儿臣恭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内侍们将秦王府准备的寿礼呈了上来，皆是罕见的珍宝，光华璀璨，晃得人眼花。

    景熙帝淡淡地扫了一眼，面上并无多少喜色，只道：“不错，只是太过奢靡了。”

    裴明瑞闻言，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精心挑选的寿礼，皆是父皇往日里颇为喜爱之物，怎么今日竟得了“奢靡”二字？

    父皇的喜好，怎的如此善变！

    裴明瑞心中懊恼，却又不敢表露分毫，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甘，带着秦王府众人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裴明瑞之后，便是裴明辰。

    郑王裴明宗曾上了折子，请求回京为景熙帝贺寿，却被景熙帝以替皇后守陵给驳回了。

    这让不少朝臣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皇子之中，也只有郑王未回京祝寿，楚王的腿伤都未好，今日都来了。

    看样子，郑王怕是难出皇陵了。

    裴明辰与裴明礼依次上前，献上了各自准备的寿礼。

    二人礼单上的珍宝虽不如裴明瑞那般耀眼，却也都是难得的珍品，还各有一套魏王妃与赵王妃亲手缝制的衣物。

    宋昭月看着那衣物绣工精美，堪比宫中最好的绣娘，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懵。

    她转头看向裴明绪，眼神中满是询问：怎么办？

    早知如此，她当初就该坚持亲手做些什么的，哪怕绣工差些，好歹也算是一份心意。

    可如今……

    她之前也曾想过亲手为景熙帝缝制衣物，但裴明绪却说她绣工不佳，做一套衣物又费时费力，且那绣工，景熙帝定然不会穿的。

    何必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当时，宋昭月还气得用直捶他胸口，嗔他嫌弃自己。

    裴明绪当时信誓旦旦地说，寿礼他会搞定，让她不必忧心。

    如今看来，自己竟是被他给“坑”了！

    裴明绪察觉到宋昭月的目光，转头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无奈一笑。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了。

    裴明绪携宋昭月和珩儿，上前几步，行礼祝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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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4 章 突变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珩儿脆生生的童音响起：“珩儿祝皇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稚嫩的童声，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上，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景熙帝看着粉雕玉琢的珩儿，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他示意内侍将燕王府的寿礼呈上来。

    一幅前朝名家所绘的《万寿图》，笔力遒劲，意境深远。

    一对金铸嵌宝寿桃，一对金丝宝石盆景，还有玉雕寿星等珍品，无一不精美绝伦，寓意吉祥。

    景熙帝看着这些寿礼，龙颜大悦，连声称好：“好！好！好！”

    裴明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裴明绪进献的寿礼，同样有不少金器、玉器，为何父皇却不觉得奢靡？

    父皇这是何意？

    裴明绪上前一步，躬身道：“能博父皇一笑，儿臣便心满意足了。”

    景熙帝闻言，更是龙颜大悦，看着裴明绪的目光中皆是满意：“燕王有心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你还有一样寿礼，怎么没说？”

    裴明绪微微一笑，躬身道：“父皇圣明。儿臣也是方才接到燕北捷报，燕北军大破匈奴，斩获牛羊数万头，大胜而归！”

    裴明绪话音刚落，如平地惊雷，将众人惊得不轻。

    景熙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好！这才是朕收到的最好的寿礼！”

    殿内众人亦是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贺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燕北军大破匈奴，扬我大晟国威！”

    “此乃天佑我大晟，陛下洪福齐天！”

    一时间，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将整个大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裴明瑞挤出一丝笑容，跟着众人一起道贺。

    裴明绪，当真是狡猾至极！

    竟然用这等军功来为父皇贺寿！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费尽心思搜罗那些劳什子的珍宝？

    有了这燕北大捷的功劳在前，他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根本入不了父皇的眼！

    裴明辰站在一旁，眸光幽深，晦暗不明。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忌惮。

    裴明绪手握燕北军，这支战无不胜的铁骑！

    当真是……让人羡慕得紧啊！

    ......

    献礼过后，便是开宴。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而起，舞姬们翩然起舞，裙裾飞扬间，如云霞般绚烂。

    殿内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景熙帝今日兴致颇高，因着大胜与寿辰的双重喜悦，便比平日里多饮了几杯。

    他目光扫过殿中，落在了正埋头啃着小点心的珩儿身上。

    那小小的身影，鼓着腮帮子，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点心便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景熙帝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慈爱的笑意，他放下手中酒盏，开口道：“来人，让皇孙们都上前来，给朕瞧瞧。”

    裴明绪闻言，轻轻拍了拍珩儿的肩膀，温声道：“珩儿，去给你皇祖父请安。”

    珩儿抬起头，大眼睛眨了眨，嘴边还沾着块点心屑：“请安做什么？”

    裴明绪用帕子擦去小家伙嘴角的碎屑，耐心地解释：“上前去，给皇祖父祝寿。”

    珩儿闻言，小眉头微微皱起。

    方才献寿礼时，他明明也给皇祖父祝寿了，可皇祖父却只顾着夸赞父王，都没怎么理会他。

    小家伙顿时觉得手中的点心都不香了。

    他将手中的点心往桌上一搁，小胸脯一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几位年岁稍长的皇孙已在殿前依次排开。

    珩儿迈着小短腿，毫不客气地挤到了最中间，无视几个堂哥的明里暗里不满的视线，略显霸道。

    祝寿时，珩儿的嗓门又是最大，直接压过了其他皇孙的声音。

    那句“祝皇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格外清晰。

    景熙帝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看着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的珩儿，不禁笑道：“珩儿，小小年纪，口齿伶俐，朕的好皇孙！”

    珩儿一听，顿时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裴玄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解，这小胖子有什么好的，粗鲁又霸道，怎么皇祖父就是喜爱他？

    因为他生的好？！

    原本以为裴玄荣不在，他的祝寿定会是最出彩，最得皇祖父喜爱的，没想到居然又被这小胖子抢了风头！

    景熙帝心情愉悦，便让宫人取来几块上好的玉佩，一一赏赐给珩儿等人。

    珩儿接过玉佩，低头看了看。

    这玉佩，没有祖父之前赏给他的那块好看！

    小家伙撇了撇嘴，有些失望。

    景熙帝让宫人领着一众皇孙退下，走在珩儿身旁的，是裴明瑞的长子，裴玄知。

    裴玄知今年八岁，因是裴明瑞的长子，自幼便备受宠爱。他在府中向来骄纵惯了，养成了霸道的性子。

    此刻，他眼尖地瞧见了珩儿手中的玉佩，竟是比自己手中的那块还要精美几分。

    裴玄知心中不满，便伸出手，要去抢珩儿手中的玉佩：“把你的玉佩给我，我要跟你换！”

    珩儿紧紧攥着手中的玉佩，不肯松手。

    “不换！”他脆生生地拒绝，乌黑的眼眸里满是坚定。

    裴玄知见珩儿不肯，愈发恼怒。他仗着自己年长几岁，便要强行去抢。

    眼见裴玄知还要动手，珩儿情急之下，用力推了他一把。

    裴玄知身子重重向后仰去，瞬间撞倒了身后好几个皇孙。

    “哎哟！”

    “啊！”

    一时间，惊呼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始料未及。

    裴明绪与宋昭月几乎是同时起身，疾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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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5 章 超大声

    宋昭月蹲下身子，一把将珩儿揽入怀中，柔声细语地询问：“珩儿，你可有伤着？莫怕，父王和娘在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下仔细打量着珩儿，生怕他受了伤。

    珩儿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摇了摇头：“珩儿没事！”

    他伸出短短胖胖的小手指，直指着还未从地上爬起来的裴玄知，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十足的委屈与愤怒：“这个哥哥，坏！”

    “他抢珩儿的玉佩！珩儿不给，他还抢！非要抢！珩儿才推了他！”

    “珩儿乖，他不乖！”

    珩儿这嗓门极大，瞬间盖过了那些皇孙们的哭喊声。

    大殿之上，原本喧闹嘈杂，此刻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站在那里，理直气壮，毫不畏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众人还未从这大嗓门中回过神来，便又被他接下来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珩儿挣脱了宋昭月的怀抱，迈开小短腿，飞快地朝着御座的方向跑去，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很快，他便已奔至景熙帝御前。

    珩儿停下脚步，仰起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声音清脆而响亮，再次告状：“祖父！哥哥抢珩儿的玉佩！”

    “他不乖！珩儿乖!”

    裴明绪见状，快步上前，撩起衣袍，与宋昭月并肩跪地请罪。

    “父皇息怒，珩儿年幼无知，冲撞了父皇，儿臣教子无方，请父皇责罚！”

    语气中带着几分惶恐与自责。

    宋昭月亦是垂首敛眉，姿态恭敬：“请父皇责罚。”

    云嫔本就因裴玄知被推倒在地，心疼不已，此刻见这燕王府的小娃娃非但不认错，还恶人先告状，更是怒火中烧。

    她指着珩儿，厉声斥责道：“燕王府的小公子真是好生厉害！明明是你自己动手推人，竟还敢在此颠倒黑白，污蔑旁人！”

    “小小年纪便如此心机深沉，长大后还了得！”

    淑妃闻言，柳眉倒竖，便要开口斥责云嫔，却见珩儿歪着小脑袋，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云嫔。

    他奶声奶气地问道：“祖父，颠倒黑白是什么？”

    “是哥哥抢珩儿的玉佩，却说珩儿推人？”

    云嫔闻言，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你……你……”她刚要发作，却被一声威严的低喝打断。

    “云嫔，慎言。”景熙帝面色难看，语气严厉，“众目睽睽之下，莫要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他语气淡淡，却字字如刀，直戳云嫔的心窝。

    她瞧见景熙帝眼中的冷光，脸色一白，身子微微颤抖，再也不敢多言。

    景熙帝缓缓俯下身子，伸出双臂，将珩儿从地上抱起，稳稳地放在自己怀中。

    殿内一众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见此情形，心中顿时如同明镜一般，有了计较。

    虽说方才隔得远，并未瞧清楚两位小皇孙究竟因何起了争执。

    但燕王府的小公子，尚且不满两岁，断然不会有那般心机，刻意说谎。

    反观秦王府的大公子裴玄知，素来性子霸道，骄纵蛮横，在京中同秦王府有来往的人家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更何况，此刻陛下将燕王府的小公子抱入怀中，这般亲昵的举动，足以说明一切。

    只是……众人心中仍有一丝惊诧，这燕王府的小公子，年岁小，但气力倒是惊人，竟能将比他年长几岁的秦王府公子重重推倒在地。

    裴明瑞见状，则是心头猛地一沉，忙拉着长子裴玄知跪好。

    他方才看得分明，自己这长子，确是先伸手去抢夺珩儿的玉佩。如今被当众揭穿，若是惹得父皇动怒……

    景熙帝目光沉沉，扫过下方跪得整整齐齐的数人，最终落在了裴明瑞父子身上。

    他面上并无过多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不过是小孩子家间的玩闹，起了些许争执，算不得什么大事。”

    “都起来罢，各自归位。”

    裴明瑞如蒙大赦，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忙叩首谢恩，拉着终于知道怕的裴玄知，回到了秦王府的席位。

    毕竟，若是真要细究起来，一个“扰乱圣寿节”的罪名，是万万逃不掉的。

    其余众人亦是纷纷起身，各归各位，仿佛方才那一场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景熙帝端起面前的金爵，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淑妃，“爱妃，共饮此杯。”

    淑妃眉眼含笑，举杯相迎，“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待放下酒杯，淑妃目光飞快扫过脸色铁青的云嫔，心中冷哼一声。

    跳梁小丑，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陛下宽宏大量，饶过了云嫔，但自己可不会轻易放过她！

    殿内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舞姬们翩翩起舞，裙裾飞扬，环佩叮当。

    众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景象。

    只是，不少人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被景熙帝安置在龙椅上的小身影。

    龙椅宽大，足以容纳景熙帝与珩儿两人同坐。

    宋昭月望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小胖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殿下……”

    裴明绪微微侧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捏了捏。

    “无妨，莫要担心，万事有我在。”

    父皇既然将珩儿置于龙椅之上，自有他的考量。父皇当年，也是从那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中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既然如此看重珩儿，看重珩儿的天生神力，那在这太极宫中，便无人能伤珩儿分毫。

    至于出了这太极宫……

    自有他为珩儿遮风挡雨，何惧小人的嫉妒和暗害！

    珩儿既有此等机缘，他定当竭尽全力，将他托举到最高处。

    他的儿子……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珩儿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新奇不已，一双小短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发现，同祖父坐在一起，可以将整个大殿内的人的举动都看到。

    太奇怪！

    太好玩了！

    他转头看向裴明绪和宋昭月，见他们正含笑望着自己，便开心地挥舞着小手。

    “祖父，祖父！”

    珩儿又拉了拉景熙帝的衣袖，仰起头，声音软糯糯的。

    “祖父，珩儿坐得高，看到好多好多人！”

    景熙帝伸手摸了摸珩儿柔软的头发，笑着低声道：“珩儿喜欢吗？”

    “喜欢这般……将所有人的举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吗？”

    珩儿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喜欢！”

    景熙帝的笑容更深了，“那珩儿以后，可要好好用功，学文习武，增长才干。”

    “这样……才能一直坐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

    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珩儿用功！”

    云嫔眼睁睁地看着龙椅上祖孙二人在那里小声交谈，自己却一句也听不清，心中更是焦躁难耐。

    她举起酒杯，脸上堆笑，朝着景熙帝娇声说道。

    “陛下，臣妾敬您一杯。”

    “恭祝陛下圣寿齐天，皇图永固。日升月恒，山河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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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6 章 追查

    景熙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云嫔的敬酒，却并未举起面前的金爵。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云嫔一眼。

    云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僵硬地举着酒杯，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窘迫至极。

    殿内虽是歌舞喧嚣，但云嫔这处异样，还是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几道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

    “陛下……”

    云嫔咬了咬唇，只得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

    声音中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试图唤回景熙帝的注意力。

    然而，景熙帝却恍若未闻，垂眸看向珩儿，温声问道：“珩儿想吃些什么？告诉祖父，祖父让人给你拿。”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耐心，与方才的冷淡判若两人。

    云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握不住。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明明是上好的佳酿，此刻喝在口中，却只余苦涩。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在众人面前出尽了洋相。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燕王府的小崽子所赐！

    今日之辱，来日，她定当加倍奉还！

    淑妃瞧见云嫔眼底的恶意，眼神冰冷。

    她端起面前的青玉莲花盏，垂眸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中的杀意。

    元氏最近动作频频，暗中联系昔日元氏一族在宫中的旧人。

    元氏可是魏王的铁杆拥趸，是宸妃的母族。而魏王与云嫔之间，可是有着深仇大恨。

    淑妃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眼神愈发冷冽。

    明绪提及魏王手中，如今握有云嫔犯下的滔天大罪的铁证。

    那桩大罪，一旦揭发，足以让云嫔万劫不复。

    云嫔既已对珩儿起了坏心，自己又岂能容她活着！

    她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暗中助魏王一把。

    毕竟元氏搜罗旧人进展当真是缓慢，她可以送他们几个“旧人”。

    圣寿宴后，上书房的师傅便奉了圣谕，给裴玄知添了数倍的功课。

    原本每日只需课后习字半个时辰，如今却要足足两个时辰，还得额外再加一篇背诵。

    每日被困在书房里，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可圣命难违，秦王妃纵然心疼，也只能每天忍痛送儿子进宫念书。

    裴玄知这边水深火热，另一厢，秦王裴明瑞的日子也是不好过。

    裴明辰素来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近来，连一向还算安分的裴明绪，也似得了失心疯，屡屡坏他谋划，令他几番谋算皆成泡影。

    年底景熙帝封笔之前，还因秦王府门人强占民田一事，龙颜震怒，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裴明瑞狠狠申饬了一番。

    直斥得他颜面扫地，无地自容。

    整个正月，裴明瑞皆是灰头土脸，诸事不顺，心中郁结难抒。

    转眼，便是上元佳节，宫中设宴，普天同庆。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裴明瑞却无心赏乐，坐在席间，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

    眼角余光瞥见裴明辰那春风得意的模样，心中更是恨意翻涌。

    “哼，得意什么！”裴明瑞紧咬牙关，将手中酒杯捏得咯咯作响，“本王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近来当真是流年不利。

    不仅朝堂之上屡遭挫败，母妃在后宫之中，亦是威势大不如前，处处被淑妃压制一头。

    如今，父皇更是鲜少召见母妃，也难能给他助力。

    不远处，裴明辰端坐席间，将裴明瑞那副失意郁闷得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很快，裴明瑞怕是连喝闷酒的心思都没有了。

    ……

    永宁宫中，气氛凝重。

    静嫔一身素净的衣裙，跪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面色苍白，双眸含泪，哀哀切切地望着高坐于榻上的景熙帝。

    “陛下……”她声音嘶哑，“求陛下明察！”

    “臣妾当年腹中龙子，并非意外小产，实乃云嫔所害！”

    景熙帝面色沉郁，目光深邃，凝视着跪在下方的静嫔，眉头不自觉拧成了个“川”字。

    “陛下，欣贵人，琪贵嫔，她们腹中的龙子，亦是同样遭了云嫔的毒手！”

    静嫔越说越激动，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这些……是昔日永和宫的嬷嬷亲口所言。”

    “那嬷嬷，曾无意中偷听到，云嫔与她那贴身宫女，密谋下药。”

    “是云嫔……陛下，是云嫔害了……臣妾孩儿！”

    静嫔泣不成声，几欲昏厥。

    景熙帝眼中神色变幻莫测，许久，才缓缓开口：“静嫔，你可知，当年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脉，且永宁宫里里外外都细细查过了，并无人下黑手。”

    静嫔的身子猛地一颤，却未丝毫退缩。

    她重重地叩首，“砰！”的一声闷响，额头狠狠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瞬间，殷红鲜血渗了出来，染红地砖。

    触目惊心。

    “臣妾，求陛下……再次彻查……”静嫔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若是臣妾冤枉了云嫔……臣妾……愿意以死谢罪！”

    景熙帝沉默良久。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下方，额头鲜血淋漓的静嫔，终是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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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7 章 彷徨

    永福宫中，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雪晴疾步入殿，附在淑妃耳畔，低语道：“娘娘，刚送来的消息，陛下从永宁宫出来，回立政殿了。”

    淑妃正斜倚在铺着厚厚貂裘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闻言，她缓缓睁眼，微微颔首。

    “这些年，静嫔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阖宫上下，怕是都要将她那未出世的孩子给忘了。”

    “可她偏偏记得，记得牢牢的。”

    “如今得知自己将仇人当做恩人，她自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便是知道自己下场可能凄惨，也在所不惜。”

    淑妃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吩咐道：“雪晴，你且再去细细确认一番，看可有什么首尾，没有扫清。”

    她神色凝重：“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留下一丝一毫蛛丝马迹/”

    “毕竟此事，不管是谁牵扯进去，都绝无好下场。”

    竟，这关乎帝王尊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雪晴连忙躬身应道：“娘娘放心，奴婢都按您的吩咐，一一仔细扫清了，绝无遗漏。”

    “便是陛下的人去查，也只能查到是静嫔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追查此事。”

    ......

    立政殿内，青衣卫统领玄一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着地面，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景熙帝坐在御案后，手中的密折被他捏得几乎变形。

    密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他的心窝。

    他一页页翻过，脸色越来越阴沉，比暴风雨前的天空还要晦暗。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景熙帝深呼一口气，猛地将密折掷出，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啪！”

    李德海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玄一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将脸贴进地砖里。汗水顺着他额角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他心中暗暗叫苦。

    谁能想到，那位得宠多年的云嫔，竟如此胆大包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来了绝嗣的秘药，还暗中给陛下下了！

    虽说那时青衣卫的统领是他的师父，可师父早已作古，这失察之罪，终究是青衣卫得去扛。

    景熙帝胸膛剧烈起伏，心中仿佛有一团怒火在燃烧。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宠爱多年的女人，竟会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好！好得很！”

    景熙帝咬牙切齿，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杀意。

    “贱人！当真是个贱人！”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玄一！”景熙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给朕围了永和宫！细细地查，仔仔细细地查！不拘手段，除了云氏留一条命，其他人生死不论！””

    玄一连忙叩首领命：“臣，遵旨！”

    他起身，迅速退出立政殿，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耽搁

    玄一走后，景熙帝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他猛地站起身，一挥手，御案上的奏折、笔墨、砚台等物，尽数被扫落在地。

    “哗啦啦——”

    折子散落一地，墨汁四溅，一片狼藉。

    李德海吓得心惊肉跳，连连叩首，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

    即便是当日坤宁宫起火，孝平皇后薨逝，陛下也只是面色阴沉，也未曾这般暴怒失态。

    这云嫔，究竟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竟让陛下如此失控？

    李德海心中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多问一句。

    景熙帝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怒气、恨意、悔意交织……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突然，眼前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景熙帝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李德海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翌日，景熙帝下旨，罢朝一日。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文武百官们心中惴惴不安。

    陛下素来勤政，罕有罢朝之举。

    朝臣、臣勋贵们纷纷猜测，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陛下连早朝都顾不上了？

    有那心急的，想要求见陛下，探明究竟。可无一例外，都被挡在了立政殿外。

    李德海亲自守在殿门口，不论何人前来，皆被其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裴明瑞求见景熙帝，同样被李德海拦在了殿外。

    李德海淡淡道：“秦王下请回吧，陛下有旨，让您回府思过。”

    “思过？”裴明瑞一愣，脸上露出茫然之色，“为何？”

    此前府上门客强占民田一事，父皇已责罚过他，怎地如今又要他思过？

    李李德海神色冷峻：“秦王殿下，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只是奉命行事，您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

    “殿下若无他事，便请回吧，莫要再惹陛下动怒。否则……”.”

    裴明瑞本想再辩解几句，可瞧见李德海态态度强硬，话语中隐隐带着威胁之意，只得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德海乃父皇心腹，他的话，往往就代表着父皇的意思。

    自己若是再纠缠下去，恐怕只会惹来更重要责罚。

    裴明瑞压下满心疑惑和不满，无奈转身离开，脚步沉重。

    他心中着实憋闷，实在想不明白，究竟又是何处惹得父皇不悦，还是魏王又告了他黑状了？！

    另一边，魏王府。

    裴明辰得知裴明瑞被禁足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成了！

    终于成了。

    云嫔完了，裴明瑞也完了。

    他只需要静静等待，等着他们母子二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裴明辰心情大好，从暗格中取出一把珍藏多年的绿尾琴。

    他轻轻抚摸着琴身，眼里闪过怀念。

    这把琴，是他母妃的遗物。

    裴明辰小心翼翼地将琴放在桌案上，焚香净手。然后，缓缓坐下，指尖拨动琴弦。

    “铮——”

    清越的琴声，如流水般在房间内流淌。

    一曲《百鸟朝凤》，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他母妃宸妃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宸妃善琴，裴明辰自幼耳濡目染，也习得一手精湛的琴艺。只是，自宸妃去世后，他便很少再抚琴了。

    如今，大仇得报在望，他心中的喜悦，难以言喻。

    魏王妃带着侍女，端着一盅精心熬制的参汤，进了前殿。听到琴声，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魏王妃静静地听着这久违的琴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多年了，终于又听到殿下的琴声了。”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

    身旁的侍女也轻声附和道：“是啊，王妃，奴婢记得，上次听殿下弹琴，还是玄霖公子出生那日呢。”

    “那日，殿下也是这般高兴。”魏王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回忆。

    不知今日，殿下是为何事如此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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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8 章 罢朝

    桃夭阁，厢房内。

    宋昭月端坐在的榻上，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不远处嬉闹的珩儿身上。

    此间厢房被打通，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训练场”。

    低矮的麻绳网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低桩麻绳网。

    一座简易的绳桥，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连接着两端的平台。

    几道高低不一的障碍墙，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考验着训练者的攀爬能力。

    还有一根低矮的独木桥，横亘在房间的一侧，可以用来锻炼平衡感。

    这些，都是宋昭月凭借着前世记忆中，看过的那些模糊的军事频道视频，一点点设计出来的。

    虽然简陋，却也颇具雏形。

    她特意在这些设施下面铺上了厚厚的软垫，以确保珩儿的安全。

    此刻，珩儿正同燕凛、燕睿等，在这些“器材”上玩得不亦乐乎。

    燕凛、燕睿等身手敏捷，动作灵活，在这些设施间穿梭自如，丝毫不显吃力。

    相比之下，珩儿就显得有些笨拙了。

    在麻绳网下匍匐前进时，手脚并用，像只小胖龟。

    过绳桥时，小胖子又摇摇晃晃，几次险些跌落。到了障碍墙前小家伙手短腿短，屡屡受挫，急得满脸通红。

    宋昭月看着努力蹦跶的小胖子，心中满意。

    这小家伙，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如今每天像个永动机似的，一刻也不停歇。

    早上醒来，睁开眼，便开始了他一天的“折腾”。

    整个桃夭阁，都被他玩腻了。

    稍不留神，他便会溜到药庐去，把赵先生和景先生折腾得够呛。

    宋昭月也是被他折腾得精疲力竭。

    她这个老母亲，实在是快要扛不住这个精力旺盛的娃了。

    正因如此，她才想出这等法子，让他有新奇的地方可以尽情玩耍，也可以消耗他过剩的精力，免得他再去“祸害”旁人。

    “公子，小心！”燕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险些从障碍墙上跌落的珩儿。

    珩儿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跃跃欲试，想要再次挑战。

    宋昭月看着珩儿终于手脚并用地爬过了那道对他而言，颇为高大的障碍墙，小脸上满是汗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珩儿，来，娘亲给你擦擦汗。”宋昭月朝他招了招手，声音温柔。

    珩儿一听，立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他乖巧地站在宋昭月面前，仰起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笑容灿烂。

    宋昭月细细替他擦干净了汗，又理了理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好了，去玩吧。”

    珩儿立刻像得了特赦令一般，欢呼一声，又转身投入了那片属于他的“战场”。

    继续与那些障碍“搏斗”。

    宋昭月看着那小小的、却充满活力的小胖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家伙，也不知这股新鲜劲能持续多久。

    但愿能让他多玩几日，省得他弄出什么新的“花样”来折腾人。

    这时，白瑾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宋昭月身边，俯身低语：“娘娘，殿下回来了，正在寻您呢。”

    宋昭月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裴明绪，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她点点头，轻声道：“白瑾，你且看着珩儿，莫让他磕着碰着了。”

    “奴婢省得。”白瑾应下。

    进了正屋，只见裴明绪斜倚在贵妃榻上，眉心紧蹙，神色晦暗不明。

    他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面上似有几分自责，又夹杂着几缕迷惘。

    宋昭月见状，快步上前，刚在裴明绪身旁落座，便被他长臂一伸，揽入怀中。

    宋昭月抬手，轻轻覆上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抹褶皱，温声问道：“殿下，你今日怎的回来这般早？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裴明绪微微低下头，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疲惫：“月儿，你说，我可是做错了？”

    “殿下何出此言？”宋昭月心头一紧，她还是头一回见裴明绪这般彷徨。

    “月儿，我如今不知，让魏王这般将云嫔所作所为捅到父皇面前，究竟是否合适。”

    “父皇今日罢朝了。”裴明绪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父皇向来勤勉，宵衣旰食，几乎未曾罢朝。”

    “定是……定是昨夜怒火攻心，龙体违和，病倒了。”

    他印象中，父皇身子一直康健，并未曾听过他龙体违和。父皇待他虽瞧着不如秦王那般，但细细想来，也是父皇首肯和支持，没有派人分权，他才能彻底掌握燕北军，将燕北一地军政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宋昭月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道：“可是淑妃娘娘那边……送了消息出来？”

    裴明绪摇了摇头，轻声道：“这等时刻，姨母怎会递消息出来？”

    他长舒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笃定：“以父皇的性子，纵然龙体违和，也定是做足了安排。”

    “此刻，怕是早已命人守好了各处宫门，暗中监视着内外动静呢。”

    “此时，谁敢往外传递消息，便是明晃晃地撞到父皇跟前，就等着被秋后算账。”

    “姨母深谙父皇的心思，自是不会轻举妄动，反倒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也得装作一无所知，静观其变才是。”

    裴明绪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沉稳，方才的迷惘与自责，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宋昭月见他瞬间便理清了思绪，心中明了。

    裴明绪对景熙帝的孝心，虽有，却也不多。

    虽因云嫔之事引得圣上龙体欠安，心怀愧疚，可一旦涉及朝堂权谋，便立刻清醒决断，再无半分彷徨。

    宋昭月抬眸，望向裴明绪，试探着问道：“那……咱们府上，可会有人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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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9 章 梦碎

    裴明绪点点头，“怕是昨夜，青衣卫便已在暗中守着了。”

    宋昭月闻言，顿时心头一惊。

    “那现在？”

    她转头四处瞧了瞧，不禁担忧方才的话被人听了去。

    裴明绪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朗声一笑，搂紧她笑道：“莫怕，你夫君我还不至于这般无用，让青衣卫摸到桃夭阁和书房这等紧要之地。”

    “嗯，有殿下在，我便安心了。”宋昭月点点头，继而问道：“那……咱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裴明绪淡淡一笑，“等。”

    一个字，斩钉截铁。

    宋昭月一怔，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

    裴明绪缓缓解释道：“眼下，秦王定是不安分的。”

    “他虽猜不到云嫔之事，但定能察觉到父皇龙体违和。”

    “倘若父皇他……真有个万一，储位空悬，秦王乃皇长子，便是无嫡立长，他自然以为胜券在握。”

    “再者，将云嫔之事捅出来的魏王，此时定然也不会安安静静，应是正同元氏商议，盘算着如何蚕食秦王的势力。”

    他冷笑一声，“他们现下跳得越欢，待父皇龙体痊愈，便跌得越惨。”

    “咱们只管静观其变，按兵不动，无需多做什么。”

    裴明绪忽而话锋一转，目光柔和地看向宋昭月，说道：“月儿了，我瞧你给珩儿打造的那些玩耍器具，别出心裁，颇有几分意思。”

    “那些个器具，若是稍加改造，用于操练将士，亦能起到奇效。”

    他笑道：“近来无事，我便在府中此琢磨琢磨这些个器具。待回了燕北，便可将这些器具用于燕北军中。”

    他老实待在府中琢磨练兵器具，在父皇眼中自是同秦王和魏王形成鲜明对比。同时亦可让父皇知晓他心心念念燕北军，直想着挥师北上，扫清草原。

    宋昭月闻言，双眸圆睁，流露出几分讶异。

    她只想着给珩儿做些玩乐的器具，却没想到裴明绪仅仅瞧了几眼，便察觉那些器具背后潜藏的价值。

    果真是行家出手，便知高低深浅。

    不愧是曾统领千军万马，戍守边疆的战神。

    这眼光，当真是毒辣！

    ......

    立政殿内，景熙帝半倚在软枕之上，翻阅着手中的口供，面色阴沉。

    玄一低眉顺目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李德海侍立一旁，眼瞧着景熙帝脸色越难越难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暗自祈祷，只盼着陛下莫要再动怒。

    御医可千叮咛万嘱咐过，陛下此番气急攻心，伤了根本，近段时日万万不可再动怒了。

    良久，景熙帝冷笑一声，将那叠口供随意掷于一旁。

    他抬眸看向玄一，问道：“云嫔还是不肯认罪？”

    玄一伏低身子，恭敬回禀：“回陛下，云嫔娘娘……吵着要面圣，口口声声喊冤，不肯认罪。”

    景熙帝闻言，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不肯认罪，那便……罢了。”

    “直接赐死。”

    李德海闻言，心中一凛。

    他没想到陛下竟连等云嫔认罪的耐心都没了。不过细想之下，倒也在情理之中。云嫔犯了滔天大罪，此番又致使陛下龙体受损。

    如今就算昔日再多宠爱和情分，也难以让陛下心软分毫。

    景熙帝沉声道：“李德海，传朕旨意。”

    “云氏品行不端，德行有失，冲撞圣驾，罪无可恕。”

    “即刻贬为庶人，赐……鸩酒。”

    永和宫内，早已不复往日的花团锦簇，冷清的殿内，透着一股子颓败的气息。

    云嫔面色惨白如纸，身上那件海棠红的宫装早已被血迹染得斑驳不堪，十指更是红肿变形，指甲处翻出淋漓的血肉，显然是受过重刑。

    她披头散发，形容凄惨，全然没了昔日宠冠六宫的娇媚模样。

    此刻，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死死盯着手捧明黄圣旨的李德海。

    以及，李德海身后，那个端着托盘的小太监。

    云嫔看着托盘上的白瓷酒壶和白瓷碗，瞳孔骤然紧缩，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她拼命地摇着头，声音嘶哑，“这不可能……陛下不可能不见本宫……陛下不会这样对本宫的……”

    “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见陛下！”

    云嫔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连日来的刑讯逼供，浑身无力，刚一动弹，便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李德海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娘娘宠冠六宫多年，风光无限，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不过这都是自找的。

    “云氏，接旨吧。”他缓缓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氏品行不端，德行有失，冲撞圣驾，罪无可恕。即刻贬为庶人，赐鸩酒。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殿中一片死寂。

    云嫔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颊，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李德海静静地等了片刻，见云嫔没有反应，便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云嫔面前。

    “云氏，接旨吧。”李德海冷声道。

    良久，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

    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这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瘆人。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陛下……你好狠的心！”

    “裴……”

    云嫔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德海厉声打断。

    “云氏！”

    他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陛下首肯，奴才们岂敢对您用刑？”

    “再者，您还有秦王……为了秦王，您还是莫要为难奴才了。”

    秦王二字，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云嫔。她浑身一震，眼中的恨意渐渐散去，只余下万般不舍。

    明瑞……她的瑞儿……

    良久，云嫔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直起身子。

    她颤抖着双手，将散落在脸颊两侧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掠到耳后。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慢，极认真。

    做完这一切，她恭恭敬敬地朝着立政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臣妾……领旨谢恩。”

    云嫔起身，颤抖着手，端起托盘上己斟满了酒白瓷碗。

    她看着杯中的鸩酒，轻轻地笑了。

    纵然此刻形容凄惨，狼狈不堪，但这一笑，依稀能瞧见昔日荣宠后宫，艳冠群芳的宠妃风华。

    “臣妾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千秋万代……”

    她仰起头，将杯中的鸩酒一饮而尽，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生终究是大梦一场空。

    从东宫到太极宫，她同孝平斗了那么多年，终究是让旁人捡了便宜。

    孝平去的时候，她还在笑孝平是懦夫，是她的手下败将。

    可如今，不到三个月，她便步入孝平后尘。

    这当真是可笑！

    若有来生，她绝不进东宫，绝不嫁给裴正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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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0 章 继续装

    秦王府内，裴明瑞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他带翻在地，“啪”的一声碎裂，茶水四溅。

    “你说什么？！”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来报信的侍卫，又惊又怒。

    “娘娘……娘娘她……被贬为庶人，赐……赐鸩酒……昨夜已经……已经下葬了……”侍卫吓得跪伏在地，浑身颤抖，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个噩耗。

    裴明瑞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踉跄了几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本王不信！本王要进宫！本王！本王要问个清楚！”裴明瑞回过神来，疯了似地往外冲。

    一旁的张贤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您冷静些！”张贤试图拦住他，焦急地劝道，“您这样贸然进宫，只会适得其反啊！”

    裴明瑞哪里听得进去，他此刻满心都是对母妃的担忧，只想立刻进宫，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一把推开张贤，疾步如风，直奔王府大门。

    刚奔到朱漆大门前，便见了李德海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李德海见到双目赤红的裴明瑞，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

    “正好遇上了殿下，咱家倒也省事。”

    裴明瑞看到李德海，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

    “李公公，我母妃呢？我母妃到底怎么了？”他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李德海却不慌不忙，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陛下有旨，秦王殿下接旨。”

    裴明瑞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李德海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仿佛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他缓缓地屈膝跪下，双拳紧握，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一般。

    李德海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王明瑞，不孝不悌，构陷手足，致使郑王伤及一目。今贬为临江王，改封地为江陵，限令七日内启程，离京就藩，无诏不得回京！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四周一片死寂。

    裴明瑞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好似被人死死地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一丝声音。

    贬为临江王？

    封地改为江陵？

    七日内启程就藩？

    父皇这是铁了心要将他彻底放逐，赶出京城，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为什么？”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父皇竟然会如此绝情！

    李德海收起圣旨，冷冷地看着他。

    “临江王殿下，您还是莫要深究缘由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您只需知晓，云氏罪孽深重，才落得这般下场，还连累了您。”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

    云嫔被贬为庶人，鸩酒赐死。秦王被贬临江王，限七日离京就藩。这一道道如惊雷般的消息，在京中迅速传来。

    朝野上下，无不哗然。市井之间，亦是议论纷纷。

    往日门庭若市的秦王府，转瞬间车马绝迹。

    秦王一系的官员，心急如焚，纷纷派人赶往秦王府，试图探听消息。

    可秦王府外羽林卫林立，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日，天色阴沉，寒风凛冽。

    秦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长长的车马徐徐驶出。

    数百名羽林卫，名为护送，实为押解，将这支队伍牢牢守着。

    秦王府前的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那些曾经与裴明瑞交好的人家，此刻都闭门不出，唯恐避之不及。

    马车驶出城门，速度便越发快了起来。

    “呵……”裴明瑞坐在马车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当真是世态炎凉！”

    前些时日，父皇还曾让他前去巡视封地，希望他去就藩。他当时以愿留在京中孝顺父皇和母妃为由，拒绝了。但父皇当时并未多言。

    可如今，父皇却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将他逐出京城，无诏不得回朝。

    “父皇您当真是……好狠的心！”裴明瑞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突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裴明瑞皱眉问道。

    “禀殿下，燕王殿下一行在前方等候。”侍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

    裴明瑞一愣。

    裴明绪？

    他来做什么？

    莫非要来看自己的笑话不成？

    裴明瑞撩开车帘，一步跨出马车。

    他抬眼望去，官道旁的十里长亭内，裴明绪负手而立。他的身旁，站着一位身着浅紫色衣裙的女子，是燕王妃宋氏。

    裴明瑞的目光在宋昭月身上停留了一瞬，略一沉吟，对马车旁的侍从吩咐道：“去，请王妃过来。”

    侍从领命而去。

    片刻后，临江王妃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愁，步履间更显几分虚弱。

    裴明瑞见状，眉头微蹙，却并未多言，只伸出手，虚扶了她一把。

    两人并肩朝凉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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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1 章 身残志坚

    一进凉亭，裴明瑞便扬声开口，质问道：“五弟你来作甚？莫不是来看本王的笑话？”

    他直视着裴明绪，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戒备。

    临江王妃闻言，则是面色微变，她朝着宋昭月歉然一笑。

    宋昭月回以温婉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她携着临江王妃的手，退至一旁，将空间留给这对兄弟。

    “臣弟听闻皇兄今日离京，特来相送。”裴明绪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裴明瑞冷哼一声，眼底尽是不屑：“哦？本王还真是受宠若惊，劳烦五弟‘惦念’了。”

    “本王落魄至此，五弟倒是好心，还来送行？”

    “就显得五弟是个好人，是个好弟弟？”

    裴明绪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静：“臣弟知皇兄素来……颇有长兄风范，与诸位兄弟，往来甚少。因此今日，只有臣弟一人前来，也不足为奇。”

    话里话外，暗讽裴明瑞平日里与众兄弟不睦，以至于落难之时，只有他来相送。

    裴明瑞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机锋，脸色顿时铁青。

    他正欲发作，却听裴明绪话锋一转，说道：“臣弟知道，兄长一直在查云嫔一事。”

    裴明瑞一怔，强压下怒火，沉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弟得到的消息是……云嫔出事之前，元氏一族颇为活跃，一直在暗中联络昔日后宫的人手，似有要事。”裴明绪缓缓说道，目光紧紧盯着裴明瑞的反应。

    “你说什么？！”裴明瑞脸色骤变，厉声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明绪不紧不慢道：“皇兄，你莫急........”

    另一边，宋昭月正向临江王妃介绍着她准备的程仪。

    “嫂嫂，这些是给孩子们备下的玩具，赶路时可给孩子们解闷。”

    “嫂嫂，这些衣裳都是些柔软舒适的料子做的，不会伤着孩子们的肌肤。”

    “还有这些，是.......“

    宋昭月一一介绍着，语气轻柔，事无巨细，体贴入微。

    临江王妃听着，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紧紧握住宋昭月的手，哽咽道：“旨意下得突然，府里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备，多谢五弟妹出手相助……”

    宋昭月温柔一笑，轻声道：“嫂嫂您客气了，这都是我该做的。”

    裴明绪此番前来给临江王送行，定有他的用意。

    那么，她自当配合，将这出戏演好。

    她准备的这些程仪，不图临江王夫妇铭记她的好，她图的，是让高坐龙椅之上的景熙帝看到，燕王府的手足之情。

    .......

    立政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袅袅升腾。

    景熙帝斜倚在明黄色团龙引枕上，微阖着眼，似在养神，又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玄一身上。

    “玄一，今日，可是燕王夫妇去送了临江王一行？”

    “回陛下，正是。”玄一恭敬地答道。

    景熙帝又问道：“临江王妃的娘家，可曾有人去送行？”

    “不曾。”玄一据实回禀。

    景熙帝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可曾听见燕王同临江王说了什么？”

    玄一回禀道：“回陛下，燕王与临江王在十里长亭内叙话，四周皆有侍卫把守，青衣卫无法靠近，是以不曾听清。”

    “只是远远瞧着，临江王面色不虞，似有愠怒。”

    “燕王妃倒是备下了许多程仪，且件件实用，考虑周全。”

    景熙帝听罢，冷哼一声，“也就他们夫妇胆大包天，敢去送临江王！”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这燕王，朕看是被那些迂腐的夫子们给教坏了！”

    这老五，有时候……太过实诚，倒是让他有些头疼！

    .......

    燕王府，桃夭阁内。

    宋昭月与裴明绪才踏进院门，便见廊下立着个小胖子。

    小胖子双手叉腰，双颊鼓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兽，正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们。

    “父王！母妃！坏！”珩儿控诉道：“出去！不带珩儿！”

    “珩儿生气了！”说着，还不忘跺了跺小肥腿，以示自己的不满。

    宋昭月忍俊不禁，睨了裴明绪一眼，眸中尽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戏谑。

    她就知道，这小家伙精明着呢，他们偷偷溜出去，岂能瞒得过他？

    裴明绪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一切交给他。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将这气鼓鼓的小胖子抱了起来。

    小家伙虽还在挣扎，却已软了几分力道。

    裴明绪贴近珩儿的耳朵，低声细语地哄着，不知说了些什么。就见他怀中小家伙眼睛倏地亮起来，方才还气鼓鼓的脸颊瞬间绽开梨涡。

    宋昭月摇头轻笑，径自绕过这对父子，往内室走去。

    还是先换身衣裳，这小家伙还是先让裴明绪去哄吧。

    待宋昭月换上一袭轻便舒适的丁香色绣折枝玉兰花长裙，再回到外间时，眼前的景象，已是父慈子孝。

    珩儿坐在裴明绪膝头，玩着九连环，父子俩不时低声交谈几句，气氛融洽至极。

    宋昭月缓步走过去，在榻上坐下。珩儿一见她来，立刻滚到她怀里。

    宋昭月顺势将他搂入怀中，轻轻抚着他的背。

    "你这小没良心的。"裴明绪见状佯怒，轻轻点了点珩儿的小鼻子，语气中满是宠溺。

    珩儿却傲娇地嘟起了嘴，靠在宋昭月怀里，胖乎乎的小手专心致志地继续拆解手中的九连环。

    娘亲身上香香软软的，父王身上硬邦邦的，靠着一点儿也不舒服。

    他当然更喜欢窝在娘亲香软的怀抱里。

    珩儿窝在宋昭月怀里，很快便将解了一半的九连环全部解开。

    他将解开的九连环往裴明绪手里一塞，便似屁股扎了钉子似的，迅速爬下榻，丢了句，“父王，娘，去训练屋玩了。”

    不等回应便蹬蹬蹬往外跑，廊下伺候的白瑾忙不迭追了去。

    宋昭月失笑。

    裴明绪揽过宋昭月，柔声道：“珩儿去耍了，我们也好说说话。”

    “月儿，我想，我们还是尽快返回燕北为好。”

    宋昭月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怎的这般突然？

    京中事了，该回燕北了。"裴明绪解释道：“我们回燕北后，让魏王自己在父皇跟前蹦跶，以父皇的性子，自会有他好果子吃。”

    “况且……”

    他顿了顿，眸色深沉了几分，“最新送回来的消息，云嫔一事，姨母查到，似乎还有孝平皇后留下的人在暗中相助魏王。”

    宋昭月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孝平皇后的人，帮助魏王？”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我所料不差，此事应是安王在背后推波助澜。”裴明绪摇了摇头，冷哼一声。

    “只是眼下尚难断定，安王此番究竟是暗中襄助魏王，还是……已与魏王沆瀣一气，结为同盟。”

    宋昭月柳眉微蹙，“安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此番助力魏王，，对他而言，有何益处？”

    她不自觉地揪着裴明绪的衣袖，无意识地绞着，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他是想与魏王结盟，待着魏王登基之后，能得封赏？”

    她抬眸，望向裴明绪，“可安王如今已是亲王之尊，爵位上已至顶端，已是封无可封了。”

    裴明绪冷笑一声，眸中尽是嘲讽，“月儿，你不了解安王。”

    “我瞧着，他是贼心不死，还惦记着皇位！”

    “啊？”宋昭月满脸讶异，不禁感叹道：“安王……当真是身残志坚。生命不息，折腾不止。”

    裴明绪听闻此言，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连点头称是：“月儿，说得妙极了，好一个身残志坚！”

    “不过，既然他执意要继续这般蹦跶，那便由着他去。”

    “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藏着多少底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眼底寒芒闪烁，“有他在，魏王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太平。”

    至于安王，自有父皇收拾！

    父皇如今深恨孝平皇后，怎么允许她的儿子继承大宝，日后加封孝平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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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2 章 迫不及待

    临江王黯然离京，就藩江陵。

    不过几日，朝中便有官员上书，奏请景熙帝，令燕王、楚王速速返回各自封地，不得无故久留京师。

    此奏折一出，朝中暗流涌动。

    明眼人皆知，这是有人旨在针对燕王，楚王不过是顺带的。

    临江王前脚刚走，便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将燕王也赶出京城。

    这般急切行径，幕后之人显而易见。

    楚王府内，裴明延朝臣上书，奏请他与燕王回封地一事，眉头紧锁。

    他的腿伤，经燕王府赵先生与景先生的联手诊治，早已痊愈。

    如今行动自如，再无半分滞碍。

    沉吟片刻，裴明延唤来心腹，低声吩咐：“速去燕王府，将此事告知五哥，请他示下。”

    心腹领命而去，屋内重归寂静。

    裴明延眸光闪烁，薄唇紧抿。

    他希望将来是五哥坐上那个位子！

    燕王府，裴明绪见了裴明延心腹后，便回了桃夭阁。

    今日阳光正好，宋昭月便让燕凛、燕睿几个带着珩儿在院子中玩耍。

    她同绿珠则坐在廊下，边看着珩儿，边闲话家常。

    见裴明绪回来，宋昭月起身相迎。绿珠则福身行礼，悄然退下。

    庭院中，小珩儿正玩得兴高采烈，小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他手里挥舞着一只精致的木剑，嘴里“嘿哈”有声，正与燕凛、燕睿几个比划招式。

    虽招式并不标准，但瞧着也有些像模像样。

    远远瞧见裴明绪的身影，小家伙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道：“父王！”

    不过，他脚下却未停歇，仍旧专注于眼前的游戏，甚至还扭过头，催促着身边的玩伴：“快，快！用剑！”

    燕凛、燕睿几个原本正陪着小公子玩得尽兴，此刻见燕王回转，却都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

    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站好，垂首敛目，恭敬地向裴明绪行礼问安：“参见殿下。”

    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拘谨与畏惧。

    裴明绪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语气温和地吩咐道：“不必多礼，起身吧。”

    “你们继续陪珩儿玩耍，莫要拘束。”

    燕凛、燕睿等人得了令，互相对视一眼，又重新陪着珩儿玩起舞剑的游戏。

    只是相较方才，动作明显收敛许多，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裴明绪瞧见燕凛、燕睿等的拘束，拉着宋昭月便进了屋。

    二人在榻上落坐，裴明绪把玩着宋昭月的玉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月儿，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殿下，出了何事？”宋昭月问道。

    “有朝臣上书，奏请父皇让我和楚王速速返回封地。这幕后之人，是魏王。”

    “魏王无非是想将我赶出京城，断了我图谋太子之位的可能。楚王不过是因我受累罢了。”

    宋昭月靠着裴明绪，轻声笑道：“如此，倒像是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

    “魏王定然想不到，殿下本就无意在此刻与他争夺太子之位，只想尽快返回燕北。”

    “再者，魏王这般行径，陛下定然看在眼里。魏王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明绪点点头，眼中笑意更浓：“正是这个道理。楚王方才派人来问询，我已让他明日进宫，恳请父皇恩准回封地。”

    “之后，我便也进宫请旨回燕北。”

    翌日，楚王裴明延入宫，求见景熙帝。

    立政殿内，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裴明延跪拜在地，恭声道：“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准许儿臣返回封地。”

    景熙帝目光落在裴明延身上，缓缓开口：“哦？为何突然有此请求？”

    裴明延垂首，语气诚恳：“儿臣回京已久，封地事务积压众多。且儿臣腿伤已愈，足以返回封地。”

    景熙帝闻言，语气意味深长：“老六，你可清楚，此时返回封地，意味着什么？”

    裴明延一脸赤诚，朗声道：“父皇，儿臣知晓。儿臣资质愚钝，只求尽心尽力治理好封地，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益的贤王。”

    景熙帝定定瞧了他片刻，方才点头：“不错，既然如此，朕准了。你与你母妃辞行之后，便回封地去。”

    “老六，朕希望你牢记今日所言。”

    裴明延重重叩首，“谢父皇。父皇放心！儿臣定当谨记今日所言，不忘初心！”

    裴明延前脚刚踏出立政殿，内侍便来报，燕王求见。

    景熙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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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3 章 春闱

    裴明绪步入殿中，行礼问安：“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景熙帝放下手中的朱笔，身子微微向后靠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平身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明绪起身，垂首恭立，沉声道：“儿臣特来向父皇请旨，返回燕北封地。”

    “哦？”景熙帝微微挑眉，“回燕北？为何如此仓促？”

    “回父皇，儿臣回京已久，封地诸事繁杂，不宜再耽搁了。”

    裴明绪又接着道：“再者，儿臣思量着，需尽快乘胜追击，进一步削弱匈奴实力，为我大晟开疆拓土，扬我国威。”

    景熙帝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话倒是在理，不过，你可是听闻近来的朝臣上书一事？”

    裴明绪并未隐瞒，坦然点头：“是。”

    他抬眸，目光清正，语气诚恳：“儿臣身为藩王，久居京城，实有不妥，有违太祖皇帝定下的藩王戍守一方的祖训。”

    “朝臣们上书，亦是为维护礼法和祖训。”

    景熙帝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恼怒：“维护礼法和祖训？他们是何居心，当朕不清楚吗？”

    “一个个暗藏私心，假公济私！”

    裴明绪低垂着头，沉默不语，并未接话。

    景熙帝看着他这副恭顺老实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更是无处发泄，气不打一处来。

    “如今仍是天寒地冻，且愈往北，天气愈是寒冷。”

    “你皮糙肉厚，受点冻倒也罢了，可若是冻着了朕的乖孙儿，那可不行。”

    “你且安心在京中待着，待春闱之后，天气转暖了，再启程回燕北。”

    裴明绪闻言，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景熙帝直接打断。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怎么？莫非你不愿留在京中，多尽几日孝道？”

    裴明绪连忙躬身，语气急切：“父皇息怒，儿臣想长伴父皇身边。儿臣只是担心，朝中大臣们会接连上折子，扰了父皇清静。”

    景熙帝摆了摆手：“你无需为此忧心，朕自会妥善处置。”

    ......

    裴明绪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景熙帝心疼燕王，不忍其顶风冒雪赶路，特旨令其待春闱后再启程返回燕北的消息，便如插上了翅膀般，传遍了宫闱内外。

    至于同一日入宫请旨，并获恩准返回封地的楚王裴明延，倒是无人多加议论。

    毕竟，楚王封地淮州地处南方，一路南下，春意渐浓，自是与燕王北上所面临的境况大相径庭。

    魏王府，裴明辰听闻亲卫禀报的消息，脸色瞬间阴沉。

    他冷哼一声，满脸不悦：“舅舅，这走了一个秦王，又来了个燕王。父皇还真是偏疼他们！”

    元朗神色平静，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殿下息怒，如今距离春闱也没几日了。”

    “燕王不过是能多留半个月而已。”

    “殿下，您当下最要紧的，是沉得住气。”

    裴明辰长舒一口气，点点头，“舅舅，是本王心急了。”

    “不过燕王，咱们也不得不防。本王会派人盯着燕王府。燕王最好乖觉，时间到了便老老实实离京！”

    如今事事皆朝预期发展，大仇得报，云氏身死，裴明瑞被贬。

    老狐狸吴廷敬亦是松了口，其夫人和女儿已经在进京路上了。

    眼下，只要能把裴明绪赶回燕北，太子之位便稳操胜券了。

    ......

    在前殿处理完公务，裴明绪便回了桃夭阁。

    还未进院，远远地，便瞧见白瑾正送了两人出去。

    福顺瞧了瞧，忙凑近，低声禀报道：“殿下，那是杨长史府上的少夫人云氏和杨姑娘。”

    裴明绪点点头，径直朝院内走去。

    屋内，宋昭月倚着软枕，坐在软榻上，轻轻摇着坐在膝上的珩儿。

    小家伙却似有些不高兴，肉嘟嘟的小脸蛋鼓成了包子。

    “娘，杨姐姐坏！”

    “她要跟珩儿抢娘！”珩儿奶声奶气地告状，小手紧紧攥着宋昭月的衣襟。

    宋昭月闻言，不由得莞尔。

    她伸手将珩儿搂入怀中，轻拍着他的背脊，柔声安抚道：“你杨姐姐呀，只是瞧着人生得好看，便忍不住想亲近亲近。”

    “她方才，是不是也很喜欢珩儿，想和你亲近来着？”

    珩儿皱着小眉头，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片刻。

    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闷闷道：“她也喜欢娘……要跟珩儿抢娘……”

    小家伙还是有些不服气。

    宋昭月轻轻点了点珩儿的小鼻子，笑道：“你呀，真是个小霸道！”

    “你杨姐姐，不过多瞧了我几眼，你便这般记挂着。”

    话锋一转，她问道：“珩儿，你告诉娘，若是日后有了弟弟妹妹，你这霸道的性子，可受得了？”

    珩儿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小胸脯一挺，大声道：“珩儿喜欢弟弟妹妹！”

    “珩儿是大哥，弟弟妹妹不乖，珩儿揍！”小胖子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信誓旦旦，气势十足。

    “哦？珩儿要揍谁啊？”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打断了母子二人的对话。

    裴明绪大步跨进门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珩儿瞧见父王正含笑望着自己，骄傲地扬起小脑袋，脆生生道：“弟弟妹妹不乖，珩儿揍弟弟妹妹！”

    裴明绪缓步走到榻前，挨着宋昭月坐下，长臂一伸，便将珩儿从她怀中抱过，稳稳放在自己膝上。

    “珩儿想不想要弟弟妹妹？”他垂眸看着儿子，语气温和地问道。

    珩儿毫不犹豫地点头，脆生生地答道：“想！”

    “有弟弟妹妹，珩儿……不是最小……”

    裴明绪眼中笑意更深，赞许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很好。”

    “那珩儿今夜自己睡，可好？”

    “不然，弟弟妹妹就不来了。”

    宋昭月坐在一旁，听到裴明绪这般“哄骗”儿子，不由得又羞又恼，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珩儿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一脸严肃的父王，又瞧了瞧神色奇怪的娘亲。

    他纠结了半晌，最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吧……”

    ......

    夜幕低垂，桃夭阁内，烛火摇曳。

    东厢房内，珩儿早已进入了梦乡，他紧紧抱着一只布老虎，睡得香甜。

    宋昭月和裴明绪轻手轻脚地走出厢房，相携着回了正屋。

    屋内，红烛摇曳，映照着一室温馨。

    裴明绪伸手替宋昭月摘下发间发间的几支珠钗。

    随着最后一支钗子被取下，一头如瀑般的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宋昭月的肩头，衬得她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娇柔之态。

    裴明绪看得心头一动，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宋昭月顺势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声说道：“殿下，今日云氏和杨姑娘来府上拜访了。杨寻真的兄长，此次进京赶考，她们也一道进京了。”

    裴明绪“嗯”了一声，手指轻轻穿梭在她如缎的发丝间，把玩着那一缕缕青丝。

    “云氏的意思，是想在京中给杨姑娘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只是，如今这京中的局势复杂，云氏担心，若是寻得不妥当，日后反倒误了杨姑娘的终身。”

    “故而想着来问问我，有无合适人选。可我在京中并无相熟人家，哪能知晓什么合适人选。”

    “依我看，云氏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实则是想问问殿下可有合适人选。”

    裴明绪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杨长史一家上下，尽得了杨长史行事谨慎的真传。既然他们想在京中寻个佳婿，这有何难？”

    “再过些时日，便是春闱了。到时，让云氏去榜下捉婿便是。”

    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昭月听了，却是微微一愣，“榜下捉婿？”

    这万一捉不好，捉到了魏王的人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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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4 章 求救

    裴明绪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低笑出声：“月儿莫忧，我自有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可供云氏挑。”

    “以这几人的才学，此次春闱高中应不在话下。”

    “到时，便让云氏和杨姑娘自行挑选，看中哪个，便定下哪个。”

    宋昭月闻言，心中一动，不禁问道：“这些人……都是殿下的人？”

    “是。”裴明绪颔首，坦然承认。

    “他们几个，有的是寒门出身，有的则是燕北军的遗孤。”

    “燕北军的遗孤，我已安排他们更换了身份。

    “即便他们高中，也不会有人知晓他们与燕王府的关系。”

    “这些年，已经有不少咱们燕王府的人考中了进士，如今虽说官职尚小，但也有不少人已在紧要的位置上了。”

    宋昭月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敬佩之情。

    裴明绪当真是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每一处都算计得极精。燕北和朝堂两手抓，一明一暗。

    但同时，她也有些疑惑。

    “殿下，世人皆讲究光宗耀祖，您给他们换了身份，他们……可会有怨言？”

    裴明绪闻言，淡淡一笑，“这岂会有怨言？”

    “待到他日，我成就大业登顶之时，为他们安排一场寻亲的戏码，便能顺理成章地恢复他们的身世。”

    “届时，便是有人看出些端倪，又如何？谁敢多言？”

    “再者，若大业不成……”裴明绪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眸色渐深，“这些人，便是我们日后在暗处的棋子，是东山再起的依仗之一。”

    .....

    因着昨夜裴明绪说春闱后便要动身返回燕北，宋昭月今日便带人开始打点行装。

    吃食等可以过些时日，待临走前再备。眼下是要备些路途上或许会用到的药丸子与药材，还有北上所需的衣物等。

    宋昭月很快便拟好了一张单子，差人送往药庐，让赵梦泽和景仲华照着单子准备，再添补些单子上未曾列出的药材等。

    至于衣物，宋昭月吩咐针线房给珩儿赶制些衣裳。珩儿长得快，又废衣裳，多备些总是好的。

    一想到即将返回燕北，宋昭月心情都好上几分。

    京城虽繁华，可处处暗藏机锋，步步惊心，眼下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还是燕北自在，天高地阔，任人驰骋。

    “娘，娘！”珩儿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娘，珩儿要看状元郎！”

    他仰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宋昭月俯身，将他抱了起来，柔声问道：“珩儿怎么突然想看状元郎了？”

    珩儿小手比划着，兴奋道：“嬷嬷说，状元郎骑大马，在街上走，可威风了！”

    裴明绪走进屋内，恰好听到了母子俩的对话。

    “珩儿想看状元郎？”他笑着问道，缓步上前，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珩儿立刻转头看向裴明绪，用力地点头，眼神中满是渴望。

    “父王，父王，带珩儿，看状元郎。”

    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宠溺，朗声笑道：“好！等看了状元郎夸街，咱们便回燕北。”

    “父王，好!”珩儿重重点头。

    时间飞逝，很快便是放榜之日。

    宋昭月并派了府中的人去瞧榜。

    裴明绪虽对那几人的才学颇有信心，但她觉得科举之事，变数颇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保证结果。

    日上三竿，派去瞧榜的人终于回来了，带回了誊抄的杏榜。

    宋昭月一瞧，发现裴明绪提到的那几人皆榜上有名，且杨寻真的兄长杨寻宇也高中了。

    杨寻宇中了，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毕竟他不到弱冠之年，便能中进士已是难得，若殿试能博个进士出身……

    那可真是前途无量。

    这几人和杨寻宇高中，对燕王府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杨寻宇，他身上早已被打上了燕王府的烙印，他的高中，明面上为燕王府增添了一份助力。

    然而，傍晚时分，有落榜举子敲响了登闻鼓，状告此次春闱主考官泄题舞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野为之震动，京中议论纷纷。

    宋昭月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科举舞弊，向来是惊天大案！

    去岁刚出了秋试舞弊一事，怎的如今还有人敢顶风作案，春闱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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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5 章 出人意料

    夜幕低垂，星子寥落。

    桃夭阁内，宋昭月怀中抱着已然熟睡的珩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他的背脊。

    她眼眸半阖，倦意袭来，却依旧强撑着精神，等待着裴明绪归来。

    可更漏声声，直至深夜，仍不见裴明绪的身影。

    终是抵不过浓浓的困意，宋昭月抱着珩儿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砖上。

    宋昭月缓缓睁开眼，榻上还是只有她和珩儿，唯有被褥上残留着淡淡的冷香，昭示着裴明绪昨夜曾归来。

    她支起身，轻声唤道：“白瑾。”

    守在外间的白瑾闻声，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娘娘，您醒了？殿下寅时便起身了，说是前殿有要事处理，让奴婢转告您不必等他用早膳。”

    宋昭月微微颔首，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接着将小家伙唤醒。

    早膳后，珩儿带着燕凛、燕睿等去训练屋玩耍，宋昭月便开始看府中的账册。

    这些账册记录着王府的各项开支，繁琐而细碎。

    白瑾和朱缨是算账的好手，会核对一一这些账册。而她只需不定期抽查，确保每一笔银钱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才翻看了几页，白瑾匆匆来报：“娘娘，云夫人和杨姑娘求见。”

    宋昭月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白瑾，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云氏和杨寻真？

    这个时候，她们来做什么？

    莫非……与昨日的科举舞弊案有关？

    宋昭月立刻吩咐道：“快请她们进来。”

    片刻之后，云氏和杨寻真随着白瑾步入屋内。

    宋昭月抬眸望去，只见二人皆是神色憔悴，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尤其是杨寻真，双眸红肿如桃，似是哭了一夜。

    宋昭月心中一沉，隐隐觉得不妙。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杨寻真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哀求道：“娘娘，求您救救我兄长！”

    宋昭月一惊，连忙伸手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她也示意白瑾将杨寻真扶起。

    杨寻真却不肯起身，只是不住地叩首，泪水涟涟：“娘娘，我兄长他……他被卷入了科举舞弊案，今早有官差上门将他强行带走，如今已被下了大狱！”

    每一个字，都似泣血。

    云氏亦是泪眼婆娑，哽咽难言：“娘娘明鉴，寻宇他他自幼苦读，已连中三元。此次备考，更是日夜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绝无可能做出此等自毁前程之事！”

    宋昭月听罢，心下有了计较，柔声安抚道：“你们先别急，此事定有蹊跷。”

    “我相信杨公子的人品，他既有真才实学，又何须行那舞弊之事？”

    “这其中，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宋昭月看向杨寻真，温声道：“你且先起来，此事我定会禀明殿下。殿下定会查明真相，还杨公子一个清白。”

    杨寻真闻言，这才缓缓起身，却依旧难掩惊慌伤心。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云氏亦是连连向宋昭月道谢。

    宋昭月对二人道：“你们也莫要太过忧心，杨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

    她让白瑾带云氏和杨寻真下去，先去梳洗一番。

    白瑾应声，扶着云氏和杨寻真退了下去。

    宋昭月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秀眉微蹙，立刻吩咐朱缨：“速去前殿，告知殿下杨公子之事，请殿下拿主意。”

    朱缨领命，匆匆而去。

    屋内，只剩下宋昭月一人。她手指轻叩桌面，眉头微蹙。

    这科举舞弊案，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且竟然牵连到杨寻宇？!

    这背后，当真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其目的，又是什么？

    是针对杨寻宇？

    还是……针对燕王府？!

    待云氏与杨寻真梳洗一番，稍复平静后，二人再次回到宋昭月面前，形容虽仍憔悴，却已不复方才那般惊慌失措。

    朱缨亦恰于折返回来，步履匆匆。

    她一进门，便向宋昭月屈膝福身，恭声道：“娘娘，殿下已尽知此事。”

    “殿下说了，此事他自有主张，定会妥善处置，绝不会让杨公子蒙受不白之冤，请娘娘与云夫人安心。”

    云氏闻言，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杨寻真亦是喜极而泣。

    宋昭月温声细语地安抚二人：“云夫人，杨姑娘，你们且放宽心。”

    “殿下既已应允，便定不会让杨公子蒙冤，还杨公子一个公道。”

    “你们且放宽心，静候佳音便是。”

    云氏连连颔首，哽咽着道：“多谢娘娘，多谢殿下……”

    杨寻真向宋昭月深深一拜，感激涕零：“多谢娘娘！多谢殿下！此番大恩大德，寻真……寻真没齿难忘！”

    宋昭月柔声道：“杨姑娘，你不必如此。”

    “杨大人是燕王府的长史，此番杨公子身陷囹圄，我们又怎会坐视不理？”

    “一有消息，我会派人给你们送消息的。”

    云氏与杨寻真再次向宋昭月深深拜谢。

    ......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

    王升回禀道：“殿下，魏王起初确实有意制造春闱舞弊一事，意在打压临江王与郑王。”

    “只是，后来临江王与郑王相继出事，魏王便突然叫停了原计划，迅速收手。”

    “臣派去盯着魏王府的探子回报，舞弊一事爆出当日，魏王的书房内便传出瓷器碎裂之声。且这两日魏王在府中面色难看，元朗更是多次悄悄出入魏王府。”

    “臣顺着之前查到的有关魏王计划的线索，加派人手细细追查，可奇怪的是，并未查到魏王府此次动手的痕迹。”

    王升眉头紧锁，“眼下，这舞弊案究竟从何而起，又为何会将杨公子牵连其中，仍是扑朔迷离，毫无头绪。”

    “臣已加派人手，全力追查此事。主考官刘子谦和一干亲信已下狱，但大理寺那边未有消息传出。从其他人入手细查，眼下也尚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裴明绪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指尖轻敲着桌面，面上若有所思。

    游杰与曾程对视一眼，皆是眉头紧锁，面露疑色。

    游杰不禁问道：“这春闱舞弊，究竟是何人所为？难道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这等风口浪尖上顶风作案？”

    曾程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亦或是……有人暗中布局，欲借此兴风作浪？”

    “可郑王被幽禁于皇陵，由羽林卫和青衣卫共同监守。”

    “临江王尚在就藩的途中，能有心力将事情布置得如此周密，以至于让咱们的人查不到一丝线索？”

    “至于安王，手中有皇后留下的人手，可那些人手主要在后宫，而非前朝。况且安王自身的势力，早已被陛下连根拔起。”

    裴明绪的指尖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王升。”

    “臣在。”王升立刻躬身应道。

    “继续查杨寻宇被陷害一事。”裴明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无论如何，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眸光一凛，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厉：“即便寻不到确凿的证据，也要‘造’出铁证来。”

    “务必将杨寻宇和燕王府从这滩浑水中摘出来，撇得干干净净。”

    裴明绪微微抬眸，扫视了三人一眼：“至于其他的……”

    他略一停顿，冷哼一声：“能查到自然最好，若是查不到，便就此作罢。”

    “不必过分深究。”

    “你们只需将先前查到的，关于魏王意图插手春闱一事的线索，想办法透出去，引来青衣卫的注意即可。”

    裴明绪冷冷一笑：“其余诸事，无需多管，但一定要严防死守，绝不能让任何脏水泼到燕王府头上。”

    曾程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您是怀疑……？”

    裴明绪微微颔首：“不错。”

    “本王怀疑，此次春闱舞弊，真正的目标，应该是魏王。”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只是，这幕后之人，未免太过贪心，竟还想顺带着将燕王府也拉下水。”

    他不管舞弊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相自有人去查。只要不要将污水泼到燕王府上即可。

    眼下，最该着急的可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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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6 章 用儿一时

    魏王府，书房内。

    裴明辰面色铁青，面上满是焦躁。

    他抬眸看向元朗，语气焦急：“舅舅，可曾查到什么端倪了？”

    元朗神色凝重，沉声道：“殿下，眼下刘子谦已经下狱了，其亲信亦一同被关押。”

    “大理寺现下已被青衣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咱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提查探消息了。”

    裴明辰眼皮一跳，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眼下，最蹊跷的是……”元朗眉头紧皱，沉声道：“我早已传令刘子谦收手，他为何又擅自泄题？”

    “砰！”

    裴明辰闻言，怒火中烧，狠狠地捶击着桌面。

    “先不论他为何泄题！”他咬牙切齿，怒道：“若是他在狱中胡言乱语，攀咬本王……”

    元朗自然明白裴明辰的担忧，心中亦是焦灼万分。

    一旦刘子谦攀咬，那么眼前的大好局面，都将付诸东流。

    甚至……

    他不敢再往下想。

    当务之急，是必须让刘子谦闭紧嘴，休得胡言乱语。

    最好是永远地闭嘴。

    可如今他们的手却难以伸进大理寺！

    ......

    夜色深沉，桃夭阁内。

    宋昭月望着裴明绪，轻声问道：“殿下，此番打算如何为杨公子洗清嫌疑？”

    “我已着手派人彻查，待查明真相，自然能还他一个清白。”裴明绪沉声道：“只能委屈杨寻宇再在大理寺待上一段时间。”

    宋昭月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忧虑，“殿下，既然有人设局陷害杨公子，那定是冲着燕王府而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让我们查清，更遑论找到证据洗清嫌疑了。”

    裴明绪眼眸微眯，问道：“月儿，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他亦知查清杨寻宇之案绝非易事，但养了那么多年的探子和暗卫，也不是摆设，只是要耗费些时日罢了。

    宋昭月略一思索，开口问道：“殿下，如今被下狱的贡士，约莫有多少？”

    “不少，已有近四十人。”裴明绪答道。

    “不如……让这些贡士重考。”宋昭月眸光流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一遛便见分晓。”

    裴明绪闻言，陷入了沉思。

    宋昭月见他这般模样，不禁追问道：“殿下，可是杨公子的学问，禁不住考验？”

    “自然是经得起。”裴明绪语气笃定：“我问过曾程了。”

    “杨寻宇进京后，曾多次拜访曾程，虚心求教。曾程当年是二甲进士，会试前一直悉心指点杨寻宇的文章。”

    “他说杨寻宇的学识，考取二甲不在话下，且少年老成，心性沉稳。”

    宋昭月听罢，心中稍定，继续道：“殿下，您不如直接进宫，大大方方地为杨公子喊冤，恳请陛下恩准重考。”

    “我们越是坦荡，越显得光明磊落。”

    “不走寻常路，不按常理出牌，若幕后黑手还有什么后招，也只能徒劳。”

    裴明绪细细思量着，觉得此计可行。

    眼下，不妨双管齐下。

    况且他在父皇面前，一向表现得赤诚直率，若这般行事，倒也符合他平日的行事风格。

    只是，如何说服父皇同意重考，却是个难题。

    而且，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开考，方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如何让父皇应允重考，谈何容易。””裴明绪道出了心中的顾虑。

    宋昭月闻言，莞尔一笑，伸手指了指一旁睡得正香的小胖子。

    “殿下，养儿千日，用在一时。”

    翌日，裴明绪便带着珩儿入了宫，直奔立政殿求见景熙帝。

    殿中，景熙帝听闻内侍禀报，说是燕王裴明绪携皇孙求见，不由得朗声一笑。

    “这老五倒是乖觉，这是怕朕不肯见他，特意把珩儿给带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吩咐道：“让他们去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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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7 章 娱亲

    片刻后，珩儿一进暖阁，便挣脱了裴明绪的大手，迈着小短腿，朝着榻上的景熙帝欢快地跑去。

    “祖父，祖父，珩儿想祖父！”

    小家伙嘴里奶声奶气地喊着，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瞬间便融化了景熙帝的心。

    景熙帝眉开眼笑，俯身张开双臂，等着小孙儿投怀送抱。

    珩儿也乖觉，跑到近前，却收了力道，慢慢扑进了景熙帝怀里。

    “哎呦，朕的乖孙儿！”

    景熙帝将珩儿抱起，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忍不住掂了掂。

    这小胖墩儿较之前又沉甸甸了些。

    珩儿坐在景熙帝的膝头，小胖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响亮地在景熙帝脸颊上亲了两口。

    景熙帝眉眼间最后一丝郁色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祖孙二人亲昵了一会儿，景熙帝才恋恋不舍地将珩儿放到一旁榻上。

    “珩儿乖，坐这儿吃些糕点，祖父和你父王说说话。”

    珩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李德海连忙端来一碟精致的糕点，摆放在珩儿面前的小几上。

    珩儿拿起一块，道了谢：“谢谢李公公。”

    李德海受宠若惊，连忙躬身道：“小公子折煞奴才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当不得您一声谢。”

    珩儿甜甜一笑，又转过头，将手中的糕点举到景熙帝面前。

    “祖父，糕糕好吃，祖父吃。”

    景熙帝笑着摇了摇头，慈爱地摸了摸珩儿的头。

    “珩儿自己吃，祖父不吃。”

    珩儿这才将糕点送入自己口中，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景熙帝看着珩儿乖乖吃点心的模样，转头看向一旁的裴明绪，收敛了笑容，开口问道：“说吧，今日突然带着珩儿进宫，所为何事？”

    裴明绪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父皇，儿臣过些时日便要回燕北了，临行前，想着多带珩儿进宫，让珩儿陪陪您，彩衣娱亲。”

    景熙帝闻言，却是呵呵一笑。

    他睨了裴明绪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你如今倒是会睁眼说瞎话，这等冠冕堂皇之词，也是难为你了。”

    “老实回话，少在朕面前耍这些花腔。”

    裴明绪忙躬身道：“父皇圣明，儿臣不敢欺瞒。”

    “带珩儿进宫彩衣娱亲，确是原因之一，儿臣不敢矫饰。”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景熙帝，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恳切。

    “另外……儿臣此番进宫，也是想斗胆替贡士杨寻宇求个情。”

    景熙帝端起茶盏，轻轻拨动着浮沫，并未立即接话，等着裴明绪的下文。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父皇，杨寻宇是儿臣府上长史杨修元之孙。”

    “儿臣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对他的人品学识，自是了解的。”

    “他天资聪颖，又肯勤学苦练，是燕北难得一见的小三元。”

    “以他的学问，虽说不敢妄言定能高中状元，但一个二甲进士，却是十拿九稳，根本无需行那舞弊的下作手段。”

    裴明绪话音刚落，珩儿便放下了手中的糕点，伸出小胖手，拽了拽景熙帝的衣袖。

    “祖父……”

    他仰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景熙帝，奶声奶气地撒娇道：“祖父，珩儿要看状元……”

    “看状元骑大马，游街……”

    小家伙嘟着嘴，带着几分委屈：“父王坏，带珩儿回燕北，不带珩儿看……”

    景熙帝被珩儿这可爱模样逗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

    “哦？珩儿要看状元？”他垂眸看向小胖子，语气中满是慈爱，“那珩儿可知，何为状元？”

    珩儿闻言，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大声道：“知道！”

    “状元，学问最好！”

    他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数着：“三年出一个！”

    说完，他又拽了拽景熙帝的衣袖，软糯糯地撒娇：“祖父，祖父……”

    “珩儿想看状元……”

    景熙帝看着他那渴望的小眼神，连声应下：“好，好，好。”

    “既然珩儿想看，那祖父很快就让你看。”

    珩儿一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拍着小手：“祖父好！祖父最好！”

    景熙帝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轻轻拍了拍珩儿的背，示意他继续吃点心。

    随后，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裴明绪，“说吧。”

    “你有什么主意，直说便是。莫要在这跟朕绕来绕去的。”

    裴明绪躬身应道：“父皇，儿臣斗胆，恳请父皇下旨，让此次入狱的贡士们重考一次。”

    “真金不怕火炼，真才实学者，自然是不惧重考的。”

    景熙帝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明绪，“你对那杨寻宇的学问，便这般有信心？”

    “是。”裴明绪毫不犹豫地点头。

    “儿臣曾亲自考较过他，他的学问，十分扎实。”

    景熙帝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你考较？”

    “你莫不是忘了，昔日在上书房时，你连四书都未曾学完，便去了燕北？”

    裴明绪被景熙帝揭了老底，脸上顿时一热，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微微垂首，低声辩解道：“父皇，儿臣当年去了燕北，也未曾落下功课。”

    “杨修元乃二甲进士出身，儿臣跟着他，将四书尽数学完了。”

    景熙帝见他一副窘迫的模样，倒也不再继续调侃他。

    “既然要重考，那便所有人都重考。”

    “朕亲自出题。”

    “青衣卫全程监考，以杜绝一切舞弊之可能。”

    既然珩儿想看状元骑马夸街，早日将三甲定下，依了他便是。毕竟他离京前定不下来，小家伙可就要等三年了。

    至于其他的，慢慢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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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8 章 迎难而上

    大理寺大牢内，昏暗森寒，霉味混杂着血腥气，令人作呕。

    杨寻宇靠着墙壁，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四下里，是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啜泣声，一片低迷。

    可他脸上，并无半分哀色，只有一片漠然。

    自入狱的第一日，便有一狱卒前来，言语间多有暗示，只要他肯认罪，攀咬燕王府，便可保他性命无虞，安然走出这牢狱。

    呵，构陷燕王？

    杨寻宇心中冷笑，这些人，当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想拿他作筏子，来攻讦燕王。

    做梦！

    他杨寻宇，宁死不屈！

    燕王若倒，杨家上下焉有命在？

    唇亡齿寒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更何况，燕王殿下待他杨家恩重如山，他岂能做那等背信弃义之事？

    他定以死报之，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只是……

    杨寻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若身死，奉养双亲、孝敬祖父祖母的重担，便只能落在妹妹身上了。

    他那妹妹……

    杨寻宇想起自家妹子，眉宇间不禁染上一丝忧虑。

    性子单纯，又有些笨拙，日后可如何是好？

    只盼着，家中能为她寻得一位好夫婿，最好……是入赘。

    “杨弟，杨弟……”

    身旁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唤。

    杨寻宇回神，循声望去，只见汪铎不知何时挪到了他的身边。

    汪铎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颤抖，“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杨寻宇摇了摇头，“汪兄，小弟不知。”

    有人拿他做局，想要构陷燕王，怎会轻易让他脱身！

    汪铎一听，顿时急了。

    “杨弟，你祖父乃是燕王府长史，燕王殿下如今又在京中，你家中……难道不会向燕王殿下求助吗？”

    杨寻宇闻言，看了汪铎一眼。

    牢内光线昏暗，但仍能清晰地看到汪铎脸上那慌乱焦急的神色。

    那神情，真真切切，不似作伪。

    他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依旧平静。

    “汪兄，你我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贡士，虽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但小弟坚信，天理昭昭，大理寺的诸位大人定会查明真相，还我等清白。”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汪铎愣愣地看着他，被他如今还这般天真所震惊。

    “唉……”

    汪铎怔忡了半晌，才颓然地叹了口气，缓缓地挪回了原处。良久，他低哑的声音幽幽响起。

    “我是冤枉的，我要活着，清清白白地出去……”

    “我未婚妻……还等着我金榜题名，回去娶她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杨寻宇听着，不禁垂眸，苦笑一声。

    他曾想过，若是能高中，便是少年成名，届时御街夸官，风风光光，春风得意。

    那日，王妃娘娘或许也会来瞧……

    如今看来，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少年得志，让娘娘看到自己鲜衣怒马，御街夸官的模样？

    “咣当——”

    沉重的铁链碰撞声，伴随着狱卒粗哑的吆喝，打破了牢房内的低迷。

    “放饭了！”

    杨寻宇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到栅栏边。

    牢饭，是一成不变的麸皮野菜窝窝头，干硬粗粝，散发着一股怪味。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贡士们，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刚入狱时，一个个都嫌弃得紧，宁可饿着肚子，也不愿碰一下。

    如今饿了几顿，也不过堪堪吃得下一个。

    杨寻宇却不同，他面不改色地从狱卒手中拿过四个窝窝头，转身回到角落里，默默地啃了起来。

    汪铎见状，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也硬着头皮拿了四个。

    他坐到杨寻宇身边，硬着头皮啃了起来。

    “呕……”

    汪铎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费力地将窝窝头咽了下去，转头看向杨寻宇。

    只见他神色如常，一口接一口。

    “杨弟……”

    汪铎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这东西如此难吃，你是如何……如何吃得下四个的？”

    这杨寻宇也是世家公子出身，平日里锦衣玉食，居然能面不改色吃下这等粗劣吃食。

    要知道，这窝窝头，连他家中最下等的仆役都不屑一顾！

    杨寻宇没有抬头，依旧专心致志地啃着窝窝头。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吃的不是粗劣的牢饭，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啃完一个窝窝头，才淡淡地开口，“未到最后一刻，便不能放弃。”

    “吃得饱，才有气力。有气力……才能应对万变。”

    杨寻宇抬眸，看向牢内面色蜡黄、精神萎靡的众人。

    若像其他们这般，每日只吃一点，恐怕不用等到审判，自己便先把自己给熬死了。

    粗粝的麸皮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

    杨寻宇却恍若未觉，细嚼慢咽，终于将最后一个窝窝头咽下。

    他向后仰着身子，倚着墙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心中温习四书五经。

    一句句圣人之言，在脑海中流淌，如同清泉，洗涤着身陷囹圄的烦躁与不安。

    时间在这无声的诵读中，一点一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牢房内的沉寂。

    杨寻宇心中一动，却并未睁眼。

    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下，紧接着，是锁链碰撞的“哗啦”声，刺耳而尖锐。

    “吱呀——”

    厚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

    狱卒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一改往日的粗鄙与不耐，带上了几分谄媚与恭敬。

    “各位贡士老爷，快请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牢房内的贡士们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杨寻宇缓缓睁开眼睛，仔细瞧了瞧狱卒脸上的讨好后，便不再犹豫，立即起身，理了理衣袍，率先朝外走去，步伐稳健。

    汪铎愣了一瞬，连忙起身，紧随其后。

    牢房内的其他贡士们，也终于回过神来。他们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几日牢狱折磨，让他们虚弱不堪，脚步虚浮。

    ......

    随着贡院的大门被重重关上，春闱重考，开始了。

    所有应试举子与考官，皆被隔离在贡院内，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贡院内外，皆由羽林卫与青衣卫把守并监考。

    他们来回巡视考场，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杨寻宇端坐在号舍之内，面前是铺开试卷，上面是景熙帝亲自所出的考题。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开始破题。

    时间缓缓流逝，日升月落，昼夜交替。

    九日的时间，举子们或奋笔疾书，或冥思苦想，或抓耳挠腮，或唉声叹气。

    终于，随着一阵急促的锣声，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应试举子鱼贯而出，而杨寻宇等则被送回了大理寺大牢。

    ......

    春闱重考放榜那日，宋昭月早早差人去抄录杏榜。

    当得知杨寻宇不但高中，且名次比上次更佳，此番竟拔得会试第八之名，宋昭月又惊又喜。

    此次春闱重考，乃是景熙帝亲自出题，羽林卫和青衣卫监考并监督阅卷。

    杨寻宇能取得如此佳绩，无疑是稳稳地洗清了舞弊嫌疑。

    既然杨寻宇从舞弊一案中脱身，燕王府便没了隐忧。

    宋昭月当即吩咐人去通知云氏，可去大理寺接杨寻宇。

    前殿，书房内。

    “殿下，杨寻宇此番会试，竟一举斩获第八之名，比上次考得高出数十名！”曾程笑容满面，语气中满是激动。

    他原以为，杨寻宇经历了这番牢狱之灾，心境难免受损，能保住名次已是万幸。却未曾料到，这少年郎不但未被打倒，反而愈挫愈勇，成绩更上一层楼。

    “是啊，本以为他会受些影响，不曾想，他竟能迎难而上，实属难得。”裴明绪轻轻一笑，语气中亦是赞赏。

    一旁的游杰连忙拱手道贺，“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又得一栋梁之才！”

    裴明绪闻言，笑容更甚，微微颔首。

    他目光转向立于一侧的王升，问道：“王升，舞弊一案，查得如何了？”

    原本轻松的氛围，随着裴明绪这一问，陡然凝重了几分。

    王升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只是神色间却带着几分犹疑不定。

    “禀殿下，依眼下查到的线索来看，此事恐怕并非出自一方手笔，而是……多方暗中联手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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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9 章 相克

    裴明绪闻言，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所谓的多方，想必是安王、郑王、临江王皆有牵涉，可是如此？”

    王升连忙点头，应道：“殿下英明。虽线索尚不清晰明朗，却隐约指向安王、郑王与临江王府。只是诸多细节仍未查清，属下不敢断言。”

    曾程与游杰二人，则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郑王和临江王竟会联手！

    二人针锋相对多年，郑王还因临江王渺了一目，痛失太子之位。

    这般情形下，二人居然能联手！

    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明绪见二人满脸震惊的模样，唇角微勾，淡淡道：“这有何好奇怪的？”

    “别的暂且不提，就说这些时日，也差不多够临江王查清云嫔的死因了。”

    “他自是不敢迁怒父皇，但是……”裴明绪轻哼一声，冷笑道：“可将此事揭露出来，致使他母妃身死，自己也被贬黜的魏王，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毕竟在临江王眼中，他形势一片大好，却不但被魏王断了前程，更让他母妃惨死。”

    “这仇，临江王焉能不报？不然，也枉费本王当日特意‘送’他一程。”

    裴明绪微微眯起眼睛，继续道：“临江王想要报仇，与安王联合，便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安王，他当然不会将临江王拒之门外。毕竟临江王势力随着他被贬而分崩离析，但手中总归还是握着一些老本的。”

    曾程闻言，微微颔首，追问道：“那郑王呢？郑王又为何……”

    “郑王……”裴明绪轻笑一声：“若本王没猜错，他应是与安王达成了某种约定，将自己暗中培植的人手，尽数交予了安王。”

    “如此一来，三方势力，不就顺理成章地联手了么？”

    曾程与游杰听罢，只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细细想来，自家殿下所言，丝丝入扣，言之有理。

    王升则躬身请示：“殿下，那……眼下咱们该如何应对？”

    裴明绪沉吟片刻，缓缓道：“依旧按之前所言，绝不能让任何脏水泼到燕王府头上。”

    “至于其他诸事，无需再继续追查了。且即刻将人手撤回，好生藏好。”

    “且让魏王同他们……狗咬狗去吧。”

    “莫要忘了，父皇的青衣卫……可不是等闲之辈。”

    ......

    安王府，书房内。

    裴明珏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俊朗的面容因怒火而微微扭曲。

    越想越怒，他猛地将手边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上好的端砚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污了名贵的地衣。

    “该死的杨寻宇！”裴明珏咬牙切齿，声音中满是不甘。

    他针对裴明绪的后手尚未使出，裴明绪便从春闱舞弊一事中将自己摘出，还摘得如此干净利落！

    杨寻宇涉嫌舞弊一事，按他的安排，纵然无法将裴明绪彻底扳倒，至少也能让其元气大伤。

    可如今，一切都化为泡影。

    “该死的裴明绪，滑不溜秋，当真如泥鳅一般！”裴明珏恨恨地骂道。

    裴明绪平日里行事周密谨慎，短期内实在难以寻到他的破绽。

    此次杨寻宇参加春闱，勉强算得上是个机会。虽说并非极佳，但也已足够他布局。

    只要一切按照计划推进，足以让燕王府伤筋动骨。可谁知，裴明绪竟有本事，说动父皇下旨重考取士！

    春闱重考，这可是大晟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他的手，伸不进立政殿。如今也无从得知裴明绪究竟给父皇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父皇这般轻易下旨重考。

    甚至未曾同重臣商议，便直接下旨重考，彻底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本想着杨寻宇年纪尚轻，心性不定，经此牢狱之灾，心神俱疲，纵是有些才学，也难以在重考中发挥出色。

    谁曾想，这杨寻宇竟丝毫不受影响，反而如有神助，考出了更好的名次，高中第八名！

    “这燕王府……上上下下……”裴明珏低声怒吼道：“是专门来克本王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裴明绪，这次算你走运！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的事了！”

    裴明绪既然逃了，那万不可让裴明辰也脱身。

    他绝不会让裴明辰登上太子之位。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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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0 章 敲打敲打

    安阳侯府，花厅。

    因着即将离京，宋昭月带着珩儿回了一趟安阳侯府。

    不管怎样，她离京在即，得回安阳侯府一趟，做做样子给世人看。

    宋昭月同老太太一同坐在上首，珩儿乖巧地坐在宋昭月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在座的众人。

    下首两侧，安阳侯宋惕守、柳氏、宋明烟，宋杰希、宋杰明和妻子江氏分列而坐。

    宋惕守看着宋昭月怀里的珩儿，目光灼灼，彷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安阳侯府的将来，可就全靠这孩子了。

    柳氏自从宋明烟一事后，对这个昔日的庶女，如今高高在上的燕王妃，再也生不出一丝怨怼。

    “娘娘，小皇孙生得可真好，瞧这眉眼，可真是像极了娘娘！”柳氏堆起满脸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

    宋昭月淡淡一笑：“母亲谬赞了。”

    宋杰希从袖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小木剑，起身递给珩儿，笑眯眯地说道：“小公子，给，喜欢吗？”

    木剑虽小，却雕工精细，剑柄上还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珩儿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仰起头，看向宋昭月，眼中带着询问。

    宋昭月微微颔首，示意他收下。

    珩儿这才伸出白嫩的小手接过木剑，脆生生地说道：“谢谢小舅舅。”

    宋杰希顿时笑开了花，问道：“小公子怎么知道我是小舅舅？”

    “小舅舅比大舅舅小。”珩儿眨巴着眼睛，理所当然地说道：“大舅舅严肃。”

    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宋杰明向来稳重，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孩子，当真聪慧过人。

    宋昭月来之前，只和珩儿提过有哪几位长辈。可方才落座后，还未及细细介绍，没想到这小家伙竟自己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太太看着珩儿，眼中满是慈爱，对宋昭月说道：“小公子聪慧过人，将来必成大器。”

    宋昭月含笑，轻轻抚摸着珩儿柔软的头发。

    “祖母，珩儿还小，您可别把他夸坏了。”

    她将珩儿放在地上，转头对宋杰希说道：“二哥，劳烦你带珩儿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吧。”

    接着又吩咐身边的白瑾和朱缨，“你们俩也跟着去，仔细照看着小公子。”

    “是，王妃娘娘。”白瑾和朱缨应声，上前一步。

    她今日回府，可不是为了让珩儿认认亲。有些话，她得和大家说清楚。

    珩儿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宋杰希出了门。白瑾和朱缨紧随其后。

    待珩儿走后，宋昭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

    她缓缓开口：“祖母，我和殿下即将返回燕北。但朝中局势您也是知道的，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宋昭月抬眸，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若是今后府上有事，我和殿下在燕北也是鞭长莫及，难以照应。”

    这番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你们若是自己寻死，非要掺合那些风风雨雨，届时可莫要怪燕王府见死不救。

    老太太自然明白宋昭月话中的深意，连忙说道：“娘娘放心，老身知晓了，今后安阳侯府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王爷和娘娘添麻烦。”

    她转头看向宋惕守，沉声说道：“谨安，你就安心继续在族学教书育人，少出府走动。”

    宋惕守闻言，心中颇有些不甘，还欲再说些什么。

    但在老太太严厉目光的逼视下，又瞧见宋昭月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终究还是将那些不甘的话语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母亲，儿子知道了。”

    柳氏瞧见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直翻白眼。

    有杰明在朝中为官，这不中用的老东西还是在府里好生待着，莫要再出去乱折腾，平白连累了一家人！

    老太太又将目光转向宋杰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杰明，你往后更需仔细谨慎，万万不可行差踏错。”

    宋杰明神色一肃，拱手作揖，郑重应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自当谨言慎行。”

    宋昭月见状，微微颔首。

    宋明烟静静地坐在下首，看着宋昭月一言既出，无人敢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心中既羡慕又感慨。

    想当初，她们姐妹二人一同待字闺中，可如今，一个贵为王妃，一个却成了和离归家的妇人。

    宋昭月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明烟投来的目光，她转过头，朝着宋明烟微微一笑。

    “姐姐似乎清减了些。”她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关切，“我这次回来，带了些上好的血燕，姐姐记得每日服用，好生调养身子。”

    和离归家的女子，日子总是不易过的，宋明烟也不例外。

    这并非宋明烟自身的问题，而是这个世道对女子的苛责与偏见。

    她愿意给宋明烟几分体面，让她在娘家的日子能够好过一些。

    安阳侯府里有燕王府的探子，因此她也知晓宋明烟和离回府后，性情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跋扈。

    大多数时候，宋明烟都住在城外的庄子上，清静度日。这次也是因为她要回府，宋明烟才特意从庄子上赶了回来。

    可从一进府到现在，宋昭月便瞧见江氏多次偷偷瞥宋明烟，眼神里带着嫌弃与鄙夷。

    宋明烟闻言，连忙起身，屈膝行礼，柔声谢道：“多谢娘娘关怀。”

    宋昭月微微颔首，“你我姐妹间，无需这般客气。”

    “娘娘心善，多谢娘娘关怀明烟。”柳氏眼眶湿润，点点泪光在眼底打着转。

    儿媳江氏对明烟的嫌弃，她这个做婆母的，又怎会瞧不出来？

    可江氏的身份摆在那里，那是杰明座师的嫡女，嫁到府里来，都算是低嫁了。

    如今这府里上上下下，还指望着杰明支撑门庭。

    杰明还需他岳丈引路，日后的仕途才能走得更顺遂些。

    她这个做婆母i的，为了整个侯府的将来考虑，也万万不敢给江氏脸色瞧。

    自然也没法子替明烟撑腰。

    只能暗地里多贴补些银钱给明烟，让她在庄子上的日子能过得宽裕些。

    一旁的江氏，则是瞬间满面含笑地看着宋明烟，仿佛刚才地嫌弃从未有过。

    她虽不喜宋明烟这个和离归家的姑奶奶，但也不敢在宋昭月面前放肆。

    毕竟，这位可是燕王妃，京中的传奇。

    只是，江氏心中依旧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是几两燕窝罢了，也值得这般感恩戴德？

    好在这和离回来的宋明烟，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乖乖待在庄子上，不回来碍眼！

    江氏脸上挂笑，轻声附和道：“是啊，娘娘真是心善，明烟妹妹有您这般照拂，是她的福气。”

    宋昭月微微一笑：“嫂嫂客气了。都是自家姐妹，何谈什么福气不福气。”

    江氏闻言，顿时有些尴尬。

    宋昭月似没有瞧出她的不自在，继续笑道：“嫂嫂，我听姐姐说起过，你爱南边来的料子。有一匹江南贡品的杭罗，我特意送给嫂嫂的。”

    “多谢娘娘！”江氏受宠若惊，瞬间将方才的尴尬抛之脑后。

    她还从未穿过贡品料子做的衣裳。

    江氏不禁看向宋明烟，目光中也多了些温度。

    宋昭月见状，心中亦是满意。

    ......

    从安阳侯府归来，不过两日，殿试的结果便公布了。

    杨寻宇，居然中了一甲第三，是御笔亲点的探花郎，亦是大晟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一时风头无两。

    宋昭月听闻这个消息，心中高兴。

    这杨寻宇当真争气，这幕后之人怕是要气炸了。

    裴明绪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显然对这结果亦是极为满意。

    御街夸官那日，热闹非凡。

    宋昭月与裴明绪早早便带着珩儿，来看他心心念念的状元，只是没想到一个不留神，珩儿却闯了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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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1 章 闯祸

    雅间内，裴明绪与宋昭月相对而坐，于矮榻之上，悠然品茗。

    白瑾则紧紧抱着珩儿，站在临街的雕花窗边。朱缨亦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小公子有丝毫闪失。

    珩儿趴在窗棂上，探头探脑地张望了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传说中的状元郎，不禁有些焦躁。

    小嘴一瘪，扭头看向白瑾，奶声奶气地问道：“白瑾姑姑，状元呢？怎么还不来？”

    白瑾温声安抚道：“小公子莫急，这状元郎啊，马上就到了。”

    朱缨眼尖，远远瞧见街角处出现了一队人马，连忙指着前方，兴奋地说道：“小公子，快看，来了，状元来了！”

    宋昭月闻声，将一方轻薄的帷帽戴好：“殿下，我们也去瞧瞧。”

    二人起身，一同行至窗边。

    裴明从白瑾手中接过珩儿，将他稳稳地抱在怀中。

    只见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为首之人，身着一袭崭新的大红状元袍，头戴金花乌纱帽，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紧随其后的，便是榜眼与探花。

    杨寻宇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气宇轩昂似岳。

    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俊逸不凡。

    那身鲜艳的挂红，更是衬得他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吸引了不少人目光。

    珩儿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兴奋，但很快眼里就满是疑惑。

    都是穿红袍，骑大马，那谁是状元？

    他指着那一队人马，扭头问宋昭月：“娘亲，哪个是状元？”

    宋昭月俯身，指向队伍最前方的那位：“珩儿，走在最前面的，便是今科状元了。他身后紧随的，分别是榜眼和探花。”

    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懵懂。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中小胖子，眸光温柔，轻声说道：“珩儿瞧见了么？这些身着红袍的，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的饱学之士。珩儿日后也要多多读书，便会比他们还要厉害。”

    珩儿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珩儿以后，也要当状元！”

    宋昭月闻言，不禁笑得眉眼弯弯。

    傻小子，你今后可当不了状元，不过可以努力努力，将来决定谁当状元。

    然后压榨状元给你干活！

    队伍愈发靠近，整条街瞬间沸腾，喧嚣声、欢呼声，如浪潮般一波高过一波。

    沿街两侧的茶楼、酒楼的雅间，如同仙女散花般，飞出无数各色精巧的荷包、艳丽的鲜花。

    荷包和鲜花，宛如一场绚丽的彩色花雨，落在了新科进士们的身上。

    珩儿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新奇与兴奋。

    他瞧见那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愈发走近，眼看就要行至楼下。

    突然，珩儿小手一动，一把扯下了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小巧荷包。

    那荷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的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用来磨牙的肉干。

    不等众人反应，珩儿便卯足了劲，将那小荷包朝着状元郎的方向奋力掷去。

    “嗖——”的一声，小荷包在空中飞快划过一道直线。

    裴明绪察觉时，已为时已晚。

    只见那荷包不偏不倚，正中状元郎的肩膀。

    力道之大，竟让那状元郎身形猛地一歪，直直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幸亏一旁维持秩序的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眼疾手快，飞身扑上，才将他堪堪接住，没有让他摔个头破血流。

    纵是如此，状元郎石书达也是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捂着肩膀，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疼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有刺客！”

    “保护状元郎！”

    “戒备！”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反应过来，顿时如临大敌。纷纷拔出腰间佩刀，将石书达等一众新科进士团团围住，高声呼喊。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杨寻宇方才也在这场“荷包鲜花雨”中，得了不少青睐。他眼尖，清楚瞧见了那惹祸的荷包是从何处飞来的。

    顺着那轨迹，他抬头望去。

    正见二楼雅间窗边，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

    但那女子身旁，抱着个胖乎乎幼儿的挺拔男子，杨寻宇却是认得的——正是燕王。

    燕王妃来看新科进士御街夸官了！

    ......

    宋昭月见楼下一片混乱，只觉一阵头疼，抚了抚额角，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珩儿闯了祸的小胖爪子，以示惩戒。

    珩儿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小身子往裴明绪怀里缩了缩，方才还兴奋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一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宋昭月，满是无辜与忐忑。

    瞧着儿子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宋昭月责备的话便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裴明绪轻轻拍了拍珩儿肉乎乎的小屁股，安慰道：“月儿，莫急。”

    “赵先生和景先生不就在隔壁雅间吗？这便让他们同王升下去瞧瞧。”

    “有王升和他们在，定能处理妥当。”

    “至于父皇那边，我会带珩儿进宫请罪。父皇定不会追究珩儿的。”

    “另外，我也会带珩儿去看望这新科状元，不会给珩儿在士林留下不好名声。”

    宋昭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裴明绪抱着珩儿转回室内，宋昭月亦是跟上。

    裴明绪坐在榻上，将珩儿放在自己膝上。

    “珩儿。”他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以后可不能这般了，你力气大，纵是激动，也要控制好力道，知道吗？”

    珩儿乖巧地点了点头，“父王，珩儿记住了。”

    他又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宋昭月，似在寻求她的原谅。

    宋昭月见状，心头一软，便凑上前去，在珩儿粉嫩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方才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重新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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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2 章 琼林宴

    宋昭月带着白瑾等，返回燕王府。裴明绪则抱着珩儿，登车往太极宫而去。

    新科进士御街夸官之后，按例，天子会于文华殿赐宴，是为“琼林宴”，以示皇恩浩荡。新科进士们也可借此良机，再度面圣，一展自身满腹才华。

    景熙帝批阅了快半日的奏折，估摸着时辰将至，便欲起驾前往文华殿。

    “陛下，燕王殿下带着小皇孙求见。”李德海快步入殿，轻声禀报。

    景熙帝闻言，朗声一笑：“这小家伙，莫不是瞧完了状元，特意前来谢朕的？”

    他兴致颇高，当即吩咐道：“快，宣他们进来。”

    李德海领命。匆匆而去。不多时，便引着裴明绪与珩儿入殿内。

    行至殿中，裴明绪放下怀中珩儿，旋即撩起衣袍，跪地请罪。

    珩儿见状，有模有样，一双小短腿也跟着跪了下去。

    只是裴明绪低垂着头，一副诚惶诚恐请罪的模样。珩儿却是抬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景熙帝。

    景熙帝一见这情形，有些讶异，不禁问道：“这是怎么了？”

    裴明绪神色凝重：“父皇，珩儿方才一时激动，给状元郎抛掷荷包时，未曾控制好力道，不慎伤了状元郎。”

    “儿臣已命两位府医替状元郎诊治过。府医说状元郎此番伤了骨头，肩骨骨裂，需要将养两月。”

    “父皇，珩儿虽伤了状元郎，扰了今日新科取士的盛事，但他年幼无知，实属无心之失。此番皆是儿臣教导不力，还望父皇只降罪于儿臣。”

    珩儿紧紧抿着小嘴，仍旧眼巴巴地望着景熙帝。

    他嘟了嘟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和自责：“祖父，对不住，珩儿不是故意的……”

    “珩儿喜欢状元郎，扔给他……珩儿最喜欢的肉干……”

    小胖子说着，还用力地点了点头，似乎生怕景熙帝不相信似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真真是，珩儿最喜欢的肉干！”

    景熙帝听罢，不禁瞪了裴明绪一眼，原以为是何等大事。不过是珩儿一时无心，误伤了状元郎罢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裴明绪起身：“起来罢。”

    又朝珩儿招了招手，声音慈爱：“珩儿，到祖父这儿来。”

    珩儿怯生生地看了裴明绪一眼，见他微微颔首，这才迈着小短腿，慢慢跑到景熙帝跟前。

    景熙帝瞧着小家伙这副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后怕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伸手将珩儿抱起，稳稳地放在自己膝头。

    转头，却是没好气地又瞪了裴明绪一眼：“珩儿又不是故意的，你何必这般较真，瞧把珩儿吓的。”

    裴明绪垂首，低声道：“毕竟，珩儿伤了状元郎……”

    景熙帝打断了他的话，不以为意道：“朕知晓了，自会补偿状元郎。”

    他低下头，轻轻捏了捏珩儿肉乎乎的小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咱们珩儿力气真大，好孩子！”

    珩儿往日但凡被夸了，必定是仰着小脸，神采飞扬，可此刻却全然没了那副得意模样，反而有些瑟缩，似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的两个小肥爪相互捏着，声音细若蚊蚋：“祖父，珩儿力气大……会弄伤人……”

    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不安。

    景熙帝见状，连忙温言安慰：“不会，珩儿力气大是好事，将来才能护好自己，护好大晟的江山社稷。”

    说罢，他抬头，再次狠狠地瞪了裴明绪一眼，“你今后莫要乱教朕的孙儿，都把他吓坏了！”

    “珩儿，力气大是好事！”

    裴明绪一脸无奈，只得应道：“是，父皇。”

    一旁的李德海见时辰将近，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该起驾前往文华殿了。”

    景熙帝低头，看着怀里蔫蔫的，不复往日机灵活泼的小胖子。

    他心头一软，不禁问道：“珩儿，想不想和祖父一起去琼林宴？”

    此言一出，李德海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么些年，琼林宴皆是陛下亲自前往，且从未让皇子与宴，更遑论皇孙了。

    “琼林宴？”珩儿眨巴着大眼睛，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景熙帝耐心地解释道：“就是方才珩儿瞧见的那些穿着红袍、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参加的宴会。珩儿想去吗？”

    珩儿闻言，转头看向裴明绪。

    景熙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等裴明绪开口，直接吩咐道：“你莫要多嘴。”

    然后又低头，笑着望着珩儿，轻声问道：“珩儿，到底想不想去？”

    珩儿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片刻后，用力点了点头，大声答道：“祖父，想！”

    景熙帝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好！”

    起身之际，他对裴明绪道：“你也一同来吧。”

    ......

    文华殿内，一派庄严肃穆。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落座，朝中重臣、勋贵们则按品级依次落座。

    众人皆正襟危坐，恭候圣驾。

    杨寻宇坐在位子上，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一旁的状元郎石书达身上。

    他见石书达眉头紧锁，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丝痛楚。

    杨寻宇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关切问道：“石兄，你可还撑得住？若当真难受，不若就此先行告退，养伤要紧。此番情有可原，想来陛下定不会怪罪。”

    石书达闻言，微微侧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多谢杨弟挂怀，我并无大碍。”

    他如今左肩虽被固定，动弹不得。

    他解释道：“幸得燕王府府医妙手回春，已为我固定了肩骨，又敷上了秘制膏药，如今疼痛已消了大半。只是这左肩暂时不能动弹，颇为不便罢了。”

    说完，又特意强调：“好在伤的是左肩，不碍着书写，并无大碍。”

    不过区区肩伤而已。

    他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今日？

    如今高中状元，正该趁着琼林宴，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岂会因这点小伤就退缩。

    上一届状元，不正是凭借一篇赋得了陛下青眼，自此平步青云，仕途顺遂。

    再者，此番伤他之人乃是燕王府的小皇孙，听闻这小皇孙极得陛下宠溺。

    且先前燕王府的侍卫长亲口许诺，燕王殿下会亲自前来探望。

    这今日，金榜题名之日受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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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3 章 惊奇

    杨寻宇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

    他看着石书达，语气诚恳地说道：“石兄，燕王府小公子年幼，力气颇大，但此番乃无心之失，还望石兄莫要介怀。”

    几番接触下来，他深知石书达心思缜密，绝非鲁莽之人。

    石书达既忍着伤痛坚持赴宴，便知是个有野心、懂得审时度势之人。

    这般人物，想来在陛下面前，不会胡言乱语，无端状告小公子，徒增事端。

    突然，殿外鸣鞭声响起，内侍尖锐的唱喏划破了殿内的低声细语。

    “皇上驾到——”

    文华殿内，众人反应迅速，当即起身，恭迎圣驾。

    只是，当那抹明黄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殿内文武勋贵却齐齐愣住了。

    此番众人惊愕，并非因为景熙帝步伐迟缓，而是因为，他手中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两岁年纪，穿着一身玄色锦袍，玉雪可爱，正是燕王府的小皇孙。

    而紧随其后的，是燕王。

    他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生人勿近。

    这……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臣与勋贵们，皆是一脸的震惊与疑惑。

    陛下这是何意？

    琼林宴乃是为新科进士们庆贺的御宴，但也是朝廷笼络人才、彰显皇恩的重要场合。

    陛下自登基以来，从未让皇子前来参见琼林宴，更遑论是年幼的皇孙了。

    今日此举，实在令人费解。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目光频频在景熙帝、珩儿和裴明绪身上逡巡。

    太子之位空悬，眼下朝中局势本就微妙。

    如今陛下竟带着燕王父子出席琼林宴，这很难不令人遐想。

    莫非，陛下竟然有意立燕王为太子？

    这个念头一出，不少人心中都是一惊。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无可能。

    燕王文韬武略，才干卓绝，在朝中素有贤名。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燕北雄兵。

    如今燕北军将匈奴打得节节败退，一旦没了匈奴的威胁，燕北军便彻底没了掣肘，随时可以挥师南下。

    到那时，只要燕王当真有意争储，虽身为驻守一方的藩王，他的胜算极大。

    更何况，眼下瞧着陛下对燕王府小皇孙这般的宠爱，怕是皇孙中第一人

    只是，眼下被不少人押宝的魏王，怕是不会坐视不理，任凭燕王实力增长。

    景熙帝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殿内的暗潮汹涌。

    他只是紧紧牵着珩儿的小手，继续迁就着他的小步子，缓缓走向御座。

    伺候的宫人与太监们早就眼疾手快地搬来了一套桌椅，安置在御座下方。

    待景熙帝松开珩儿的小手，在御座落定，裴明绪便带着珩儿在御座下方新添的席位落座。

    景熙帝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众卿，今日琼林宴，不必拘礼。”

    “谢陛下！”众人齐声应道，依序入席。

    景熙帝举起手中金樽，环视一周，朗声道：“今科进士，皆为我大晟栋梁之才。朕心甚慰，望尔等不忘初心，为国效力，为民请命！”

    “臣等谨遵圣谕，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新科进士们激动不已，齐齐举杯。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逐渐热烈。

    酒过三巡，按照琼林宴的惯例，便到了新科进士献诗的环节。

    献诗自然是由状元石书达开始。

    新科状元石书达，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臣石书达，恭贺圣上，献上《贺春赋》一首。”

    一首赋，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将春日之盛景、帝王之圣明、家国之兴盛，皆融于诗赋之中。

    景熙帝听罢，龙颜大悦，连连颔首，“来人，赐酒！”

    石书达难掩激动之色，忙行礼谢恩。

    景熙帝叫起后，温声开口：“朕知晓，今日燕王府小公子无心之举，伤到了你，让你受惊了。”

    石书达受宠若惊，他没想到今日受伤一事竟然这么快便直达天听。

    他诚惶诚恐地回道：“陛下言重了。能得小公子所赠荷包，乃是臣的荣幸。臣并无碍，多谢陛下挂怀。”

    景熙帝见他拭去，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来人，赐状元石书达文房四宝一套，另赐棋盘街宅院一座，以彰其才。”

    石书达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臣……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此厚赏，已是远超往届琼林宴状元的规格。

    毕竟棋盘街宅院，可是靠近太极宫的宅子，方便上下朝，因此一宅难求。

    他这般没背景、没家世的初入官场的新科进士，更是想都别想。

    裴明绪见状，亦起身，端起酒杯，朝石书达遥遥一敬。

    “石大人，适才小儿年幼，无意伤你，本王在此，代他向你赔罪。”

    珩儿亦是站起身来，奶声奶气地说道：“石大人，对不住。”

    石书达哪敢受此大礼，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殿下言重了！小公子天真烂漫，实乃无心之失臣怎会怪罪？”

    裴明绪微微颔首，言辞恳切：“石大人宽宏大量，本王敬佩。然伤了便是伤了，石大人安心养伤便是，本王会着府医登门，继续为大人诊治，直至痊愈。”

    “多谢殿下！”石书达感激道。

    这燕王府的府医上门，将来伤好，再登门拜谢燕王，他这不就同燕王府扯上了关系。

    此番操作下来，足以让他在朝中快速站稳脚跟。

    殿内其余的新科进士们，见到这一幕，不少人艳羡至极。

    能得陛下厚赏，已是天大的幸事。

    如今，竟还能得燕王亲自赔罪，并遣府医诊治。

    这等待遇，纵然受些小伤，那也是千值万值！

    不少新科进士心中暗自懊恼，恨不得方才被小皇孙荷包砸中的人，是自己才好。

    然而，更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裴明绪认真赔罪和珩儿的不同寻常，在心中暗暗嘀咕。

    燕王瞧着冷峻，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为小儿道歉却未有半分含糊。

    想来燕王虽从军多年，常与武夫打交道，却还是尊重天下士人。

    至于燕王府小公子，小小年纪，便乖巧懂礼，只是这力气怎就这般大？

    ......

    魏王府。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裴明辰脸色铁青，膛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气极。

    他因春闱舞弊一案焦头烂额，裴明绪居然带着儿子参加了琼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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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4 章 长远计

    安王府内，裴明珏端坐于书案前，左手执笔，神情专注，却难掩眉宇间的烦躁。

    他一笔一划写着，极力控制着手腕的力道。

    但宣纸上的字迹歪斜，只能勉强辨认，一张大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与笨拙。

    裴明珏盯着那纸上的字，脸色愈发阴沉。

    自受伤以来，他日夜苦练，试图让左手恢复如初，可结果总不尽如人意。

    “啪嗒。”

    狼毫笔被重重地掷在桌上，墨汁四溅，将那原本就不佳的字迹染得更加难看。

    “殿下息怒。”何福全躬身而入，见状小心翼翼地劝慰。

    “何福全，你说，本王这手，还能恢复如初吗？”裴明珏声音低沉。

    何福全垂首，不敢直视裴明珏的眼睛，“殿下洪福齐天，定能……”

    “够了！”裴明珏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本王不想听这些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烦躁。

    “说吧，有什么事？”

    何福全这才敢抬起头来，觑着裴明珏的神色，低声禀报道：“回殿下，奴才刚得了消息，燕王殿下带着小公子随陛下去了琼林宴。”

    裴明珏闻言，片刻后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阴鸷。

    “哼，父皇还真是偏心！连琼林宴都带着燕王。”

    “魏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何福全答道：“回殿下，魏王府的探子来报，说是魏王在书房，大发雷霆。”

    裴明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弄乱的桌面，嗤笑一声。

    “本王这位三哥，如今竟然这般沉不住气。”

    “这才哪到哪儿？父皇对燕王这点偏宠就受不了了？”

    他也是如今才发现，想来在父皇心中，眼下最满意的皇子竟是燕王。

    母后临终前遣人送来的密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对燕王的忌惮，劝他莫要得罪燕王。

    想来，母后早已洞悉了父皇的心思。

    母后竟然想着他左手已废，无缘大位，便想让他对燕王俯首称臣。

    但他绝不会照办！

    他如今左手虽不如从前灵活，但也能提笔写字。

    既然父皇不愿让他继承大统，那他，便将挡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全部除掉！

    到时候，这皇位，除了他，父皇还能选谁？！

    他先收拾了裴明辰，再收拾裴明绪！

    .....

    琼林宴后没两日，裴明绪携宋昭月，领着珩儿，入宫向景熙帝与淑妃辞行。

    一番惜别后，景熙帝终是恩准了他们返回燕北的请求。

    此番辞行，珩儿收获颇丰，得了几大箱琳琅满目的各色珍宝。而裴明绪与宋昭月，则收获了诸多关于好生照顾抚育珩儿的告诫。

    出发那日，天气晴朗，惠风和畅。

    云氏携了杨家兄妹，早早便候在了十里亭处。石书达亦在此等候。

    杨寻宇见石书达前来，关切道:“石兄，你肩伤未愈，本当静养，怎的也来了？”

    石书达拱手，浅浅一笑，眉眼间尽是感激：“无妨。承蒙燕王殿下厚爱，遣了府医替我诊治，如今已无大碍。殿下此番大恩，没齿难忘.无论如何，我也要前来拜谢、送行。”

    在燕王面前，这般露脸的良机，自是多多益善。

    多年后，石书达官运亨通，每回想起近日种种作为，仍庆幸不已。

    前来送行的人并不多，却皆是同燕王府交好之人。

    裴明绪和宋昭月下了马车，与众人一一致谢、话别。

    裴明绪同众人道别后，目光最后落在杨寻宇与石书达身上，语重心长道：“望尔等日后能恪尽职守，勤勉为政，不负圣上隆恩，不负百姓期盼。”

    杨寻宇与石书达齐齐躬身，郑重应道：“谨遵殿下教诲！”

    宋昭月则同送行的女眷道别后，拉住杨寻真的手，笑意盈盈道：“盼着杨姑娘早日寻得如意郎君。我已为你备下了千巧阁的珍品做添妆，保管你看了欢喜。”

    杨寻真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愈发显得娇羞可人。

    “多谢娘娘费心。”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云氏在一旁笑着说道：“娘娘，如今有几个人选，妾身觉得都不错。已去信云朔，只等家中定夺。”

    宋昭月笑着点头，“若有了好消息，可记得告知一声。”

    “那是自然。”云氏笑着应下。

    ......

    立政殿内，龙涎香袅袅，御案上奏折堆叠如山。

    景熙帝缓缓搁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忽而长叹一声。

    李德海垂首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仍是静默无声。

    良久，景熙帝幽幽开口：“这会子，老五他们想必已然出了城门罢？”

    “也不知下回他再回京，会是何年何月了。”

    “珩儿那小家伙，长得快，到时候，莫不是朕都要认不出来了。”

    李德海闻言，心中微微一动，小心翼翼地觑了景熙帝一眼，轻声说道：“陛下，您既然这般喜欢燕王府的小公子，何不……将他留在宫中，长伴您身边？”

    景熙帝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朕不是没想过，只是……”

    “朕怕……”

    “怕将珩儿留在宫中，万一一个不留神，便让人给……害了去。”

    景熙帝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深邃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远方。

    “老五是个好的藩王，也是个好父亲……”

    “珩儿，还是跟着他，才最妥当，朕才放心！”

    若将珩儿留在身边，珩儿便不能在老五跟前承欢膝下。一旦老五再有新的子嗣，珩儿若与老五渐生疏离，将来的路怕有波折。

    虽说皇帝尊号为万岁，可自古至今，可哪个皇帝能长命百岁？!

    他所能护佑珩儿的，不过是短短一段路程，剩下的，还得依靠老五悉心护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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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5 章 虎跃峡

    十里长亭外，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裴明绪一行人的车驾，浩浩荡荡朝着燕北方向迤逦而去。

    待车队驶离十里长亭，裴明绪撩起车帘，对着骑马护卫在马车一侧的周勇，沉声吩咐道：“传令下去，全速赶路！”

    “是，殿下！”周勇抱拳领命。

    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前，冲着传令兵道：“传令下去，玄甲卫前后左右护卫，全速赶路！”

    令旗挥动，马蹄声骤然密集，车队的速度再次提升。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锦褥，柔软舒适。

    宋昭月紧紧搂着怀中的昏昏欲睡的珩儿，生怕颠簸让他不适。

    “殿下，咱们为何这般急着赶路？”她抬眸，看向端坐在对面的裴明绪，眸中带着一丝疑惑。

    “可是燕北出了什么急事？”

    出发前，诸事安稳，并未听闻有何异常消息传来。

    裴明绪伸手接过珩儿，动作轻柔地将他单手抱在怀中，另只一手揽过宋昭月。

    “朝堂要出事了，咱们先行一步为妙。”

    “可不能让这立储的火蔓延到咱们身上。”

    “立储？”

    宋昭月秀眉微蹙，声音中满是惊讶与不解，“难道……是有朝臣于眼下这关头举荐魏王？”

    如今京中，如今除了魏王，并无其余皇子安好无恙。

    裴明绪微微颔首，“的确有朝臣上书举荐魏王，还不少人。”

    宋昭月闻言，只觉得不可思议。

    “魏王门人不是才被大理寺拿了，说是与春闱舞弊一案有关？”

    “这魏王殿下，春闱舞弊的嫌疑尚未洗清，又怎敢……怎敢让朝臣举荐他为储君？”

    魏王，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了？

    裴明绪闻言，朗声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玩味。

    “他呀，脑子可没坏。”

    他轻轻拍了拍怀中的珩儿，压低声音道：“只不过……是有人设局坑他罢了。”

    “探子查到了消息，安王串联了临江王、郑王的人，暗中运作，准备大肆举荐魏王为太子。”

    “还暗中鼓动了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一同上书举荐。”

    “毕竟，如今这京中，就数魏王兄看着最是圣眷优渥。”

    “我和楚王都已返回封地，唯有他，一位健全的藩王，还留在京中。”

    裴明绪冷冷一笑：“很快，举荐魏王为太子的折子，怕是要堆满父皇的御案了。”

    宋昭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捧杀……”

    “安王此举，是要捧杀魏王。且越是多人举荐魏王，陛下便会越发不满。”

    她抬眸，看向裴明绪，“再加上春闱一事，魏王这次，定然会遭到陛下的斥责。”

    裴明绪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光是斥责……”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还给他加了把火。”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宋昭月耳畔，轻声道：“我将当初从匈奴俘虏那里得来的、魏王写给匈奴的亲笔信，使了些手段，‘不小心’漏给了临江王。”

    “想来，临江王已经将那封信，快马加鞭送入京城了。”

    他轻笑一声，“只是不知，临江王是会自己将信呈给父皇，还是会借安王之手……”

    “殿下，英明！”宋昭月笑意盈盈，继续道：“不论谁送信进宫，只要那封信能呈到御前，魏王勾结外敌、意图不轨的罪名，便是逃不掉了。”

    “如此，京中怕又要起一场风波了。”

    裴明绪抬手，轻轻抚着宋昭月的长发，神色淡然，悠悠说道：“咱们回咱们的燕北，管他京中洪水滔天。有父皇在，魏王、安王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路疾驰，风尘仆仆。

    不过几日，裴明绪一行车驾便驶出了京畿地界，朝着冀州方向而去。

    只要穿过冀州，便是燕北了。

    这一路上，虽是急行军，但宋昭月早有周全准备，倒也并不难熬。

    珩儿的吃食、用物，她都备得妥妥帖帖。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还备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珩儿每日吃得香甜，睡得安稳，丝毫没有因为连日赶路而消瘦一点，反倒小脸愈发圆润了几分。

    ......

    立政殿内。

    “哼，好一个‘贤德兼备’，好一个‘众望所归’！”

    景熙帝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近日来，御案上的折子如雪片般飞来，内容却如出一辙，尽是举荐魏王为太子的。

    那些个臣子，一个个口口声声为了大晟江山社稷，为了国祚绵长，实则各怀鬼胎。

    有的，是他那几个“好儿子”暗中推波助澜，来搅弄风云。

    但更多的，则是为了那泼天的从龙之功，趋之若鹜，全然不顾是非黑白。

    “哼，从龙之功？”景熙帝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折子，眼中寒芒闪烁。

    “当真是眼瞎心盲！”

    立魏王为太子？

    魏王背后站着是些什么人，他们难道看不清。

    若是将这万里江山交到魏王手中，这天下迟早怕是就要易主了！

    到时候，这大晟的江山，还姓裴吗？！

    景熙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睛微微眯起。

    也罢，是时候了……

    逼魏王一把。

    老三，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不然……

    可真是白白浪费了他的苦心布局。

    次日，大殿上，气氛肃穆。

    景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目光如刀般扫过阶下群臣。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凝重。

    不待众臣启奏，景熙帝猛然一拍龙椅，震得殿中群臣心中一惊。

    “魏王！”

    帝王的声音冰冷如霜，带着雷霆之怒，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儿臣在！”裴明辰闻声出列跪下，心中升起浓浓不安。

    “朕问你，你可知罪？！”景熙帝厉声质问。

    裴明辰心头一震，只得叩首道：“儿臣……不知，恳请父皇明示。”

    “哼，不知？”景熙帝冷笑一声，“你身为亲王，御下无方，纵门人肆意妄为，扰乱春闱，此为一罪！”

    “你德行有亏，不思己过，反倒结党营私，培植势力，此为二罪！”

    “如此无能无德之辈，竟妄图觊觎储君之位，不忠不孝，此乃三罪！”

    景熙帝的声音愈发高亢，每一个“罪”字，都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裴明辰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父皇……儿臣冤枉！”

    “冤枉？”景熙帝语气中尽是嘲讽：“你竟敢说冤枉？”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知肚明！”

    “朕御案上的折子，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可都是举荐你为太子的折子。”

    景熙帝说到此处，语气中已带上了浓浓的杀意。

    “可你也不想想，你何德何能，竟敢觊觎神器？如此行径，置祖宗基业于何地？置大晟江山于何地？”

    “你简直是狼子野心，悖逆无状，岂堪承宗庙之重！”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在裴明辰的头顶。

    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句话，断绝了他所有的入主东宫的希望。

    “朕今日便要让你明白，何为君臣纲常。朕能赐予你的，亦能收回！”

    景熙帝的声音冷酷：“着革去魏王亲王爵位，降为清河郡王！”

    裴明辰如遭雷击，呆愣在原地，直直跪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不明白，为何父皇会如此绝情，如此不信任他。

    明明他那些门人，虽因舞弊一案暂时下狱，但尚未定罪。

    况且他更是找到了证据，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前日便已呈送大理寺。

    究竟为何……为何父皇还要这般严厉斥责他？斥责他妄想储君之位？

    还将他贬为郡王？

    为何？

    ......

    冀州辽远已过，距离燕北，仅余三日路程。

    这夜，星光黯淡，月隐云层。

    宋昭月轻柔地拍着珩儿的背，哼着摇篮曲，直到小家伙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她抬眸望向帘子，却依旧不见裴明绪的身影。

    晚间扎营时分，王升匆匆而来，将裴明绪请走，至今未归。

    宋昭月替珩儿盖好锦被，便披衣起身。

    守在外间的白瑾和朱缨听到动静，连忙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她穿的单薄，忙给她又披了一件大氅。

    “娘娘，可是要用些热茶？”白瑾轻声问道。

    宋昭月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白瑾，朱缨，你们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们这两日夜夜守夜，是何原因？”

    自从离了京畿，白瑾、朱缨、燕五等人夜夜轮流守在帐外，寸步不离。

    白瑾闻言，摇摇头：“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发生何事。”

    “只是殿下和王统领皆叮嘱奴婢们守夜，夜里要格外警醒些。”

    朱缨见状，连忙接话道：“是啊，娘娘，您别多想。”

    “这在外头，不比府上安稳，所以殿下才这般小心谨慎，吩咐奴婢们护卫得严密些，也是为了您和公子的安危着想。”

    宋昭月轻轻颔首，面上虽未显露什么，心中却愈发肯定有事发生。

    朱缨的话虽有几分道理，可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白瑾和朱缨或许是真的不知情。

    她也问过裴明绪，裴明绪每次确是插科打诨，不肯说。

    翌日，车马辚辚，继续一路向北。

    宋昭月同珩儿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心头却总有些不踏实。

    日暮西垂，队伍再次扎营，她才终于见到了裴明绪。

    他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凝重，却依旧对着她温柔浅笑。

    用罢晚膳，裴明绪遣退了伺候的人，又让白瑾带着珩儿去寻燕凛、燕睿几个玩耍。

    “月儿。”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宋昭月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裴明绪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接下来，直至燕北，恐怕不会太平了。”

    “会有人来行刺。”

    宋昭月心中一凛，却并不意外，只是问：“安王？还是魏王？”

    “探子回报，是安王的人。”裴明绪的声音低沉，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准确地说，是临江王与郑王麾下的人马。”

    宋昭月蹙眉：“他们竟如此胆大妄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裴明绪冷笑一声，“更何况，他们这是为了那泼天的权势。”

    “殿下，那咱们如何应对？”宋昭月问道，她知道他定有安排。

    “我早已下令，让成武带着玄甲卫暗中前来接应。”裴明绪沉声道：“成武的人已经到了，化零为整，潜伏在附近的山林之中，并未露面。”

    宋昭月微微颔首，顾成武是裴明绪的心腹，军中悍将，心思缜密，由他率领玄甲卫，定能护他们周全。

    裴明绪继续道：“安王这次，怕是下了血本，把临江王和郑王能调动的人手都派出来了。”

    “殿下的意思是？”宋昭月问道。

    “没了这批人，安王从临江王和郑王那里得来的人手，便损失殆尽。”裴明绪的眼神锐利，“我想将计就计，让他们有来无回。”

    宋昭月轻声问道：“他们……会在何处动手？”。

    裴明绪缓缓吐出三个字：“虎跃峡。”

    “虎跃峡，地形险峻，两山夹峙，一线通途，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成武已带人提前潜伏在虎跃峡，只等他们自投罗网。”他将宋昭月搂得更紧了些，“别怕，都已安排妥当，一切有我。”

    ......

    虎跃峡外，密林深处。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地上，落下大小光斑。

    顾成武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静立于林间，面沉如水，眉宇间透着久经沙场的冷峻与果决。

    他身后，数百名玄甲卫精锐鸦雀无声，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与周围的密林融为一体。

    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穿过林间，疾步来到顾成武面前，抱拳禀道：“禀将军，安王的人马已入峡谷。”

    顾成武眼神一凛，沉声问道：“可探清虚实？”

    斥候双手呈上一张简易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虎跃峡的地形，并以朱砂标出了数个红点。

    “禀将军，属下已将敌军埋伏的位置尽数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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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6 章 伏击

    顾成武接过地图，展开细看。

    地图的黑色圆圈，则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峡谷两侧的山腰、崖壁之上，乃安王精心布置的伏兵所在。

    半晌，顾成武抬起头，深邃的眸中闪过一道精芒。

    “传令下去！”

    “命一队，绕至峡谷南侧山崖，从贼人后方突袭，断其退路！”

    “二队、三队，攀上东、西侧山林，待贼人进入峡谷后，伺机而动！”

    “第四队、第五队，待双方交手后，以弓弩封锁峡谷出入口，务必不让一个贼人走脱。”

    随着一道道军令传达，玄甲卫的将士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如同一只只矫健的猎豹，消失在密林深处。

    顾成武将地图收好，负手而立，遥望着虎跃峡的方向，眼神冰冷。

    敢行刺殿下，他要贼人有来无回！

    ......

    翌日，薄雾尚未散去，虎跃峡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燕王的车队缓缓驶入峡谷，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玄甲卫骑马护卫在车队左右，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祥和。

    然而，当整个车队都进入峡谷之后，异变陡生！

    只听得一阵轰隆巨响，自山顶传来。

    紧接着，巨木、大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山崖上滚滚而下！

    一时间，车队大乱。

    马匹受惊，嘶鸣不止，四处乱窜。

    车夫拼命拉扯缰绳，试图控制局面，却无济于事。

    “有刺客！保护王爷！保护王妃！”玄甲卫副统领嘶吼着。

    玄甲卫训练有素，迅速反应，拔刀出鞘，将燕王车驾团团围住。

    然而，巨木、大石之后，一群身着黑衣，手持利刃的刺客，如同鬼魅一般，从山林中杀出！

    他们身手矫健，招式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杀！杀了燕王！”

    “一个不留！”

    黑衣人嘶吼着，与玄甲卫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黑衣人首领在一众黑衣人的掩护下，躲过数名玄甲卫的围攻，飞身跃起，攀上马车。

    他狞笑着，举起手中长刀，就要向车厢内劈去。

    燕北的玄甲卫不过如此。今日，他轻松便杀至燕王座驾。

    “砰！”

    一声闷响，黑衣人首领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

    周勇从马车内杀出，，一脚正中黑衣人首领胸口。

    “噗！”

    黑衣人首领重重地摔落在数米之外，胸膛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不……好……有……埋伏……”

    他挣扎着，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神逐渐涣散。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然而，这遗言已为时已晚。

    “杀——”

    震天的呐喊，如平地惊雷，自峡谷两侧的山林间炸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原本就已陷入苦战的黑衣刺客们，更是心惊胆寒。

    只见尘土飞扬处，两队人马，如猛虎下山般，自东西两侧密林中杀出。

    为首一人，身披玄甲，手持长.枪，面容冷峻，正是顾成武！

    他手中长.枪翻飞，如蛟龙出海，势不可挡。

    顾成武一声厉喝，“弟兄们，随我杀贼！”

    他身后，数百精兵，紧随其后，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他们如狼似虎般扑向黑衣刺客，刀锋所过之处，血光四溅，残肢断臂，横飞一地。

    原本还勉力支撑的黑衣刺客们，此刻更是腹背受敌，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他们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原本还算激烈的战局，顷刻间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撤！快撤！”

    有黑衣人惊恐地大喊，试图逃离这修罗场，但等待他们的是毫不留情的弩箭......

    ......

    马车内，宋昭月轻轻撩起车窗一角厚重的锦帘，朝外探视。

    入目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点点血迹，溅落在路边的草叶之上，令人心悸。

    峡谷虽已被清理过，但残留的痕迹，却依旧无声诉说着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惨烈厮杀。

    先前，她心中一直忐忑难安，纵然知晓裴明绪早有筹谋，可刺杀之事，变数繁多，终究难以全然掌控，指不定就发生什么意外。

    但裴明绪根本未曾携她与珩儿进入虎跃峡，而是是令周勇乔装成他，引得贼人上钩动手。

    而周勇和顾成武两人联手，短短半个时辰内，便将那些贼人尽数剿灭。

    只是清理峡谷，颇费了些时辰。如今，日头已高悬，已近午时。

    “莫要看了。”

    裴明绪单手稳稳抱着熟睡中的珩儿，另一只手则轻轻拉下宋昭月的手，顺势将车帘放下。

    “地上都是血，污了你的眼，仔细夜里魇着。”

    宋昭月闻言，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往裴明绪怀中依偎过去。

    裴明绪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似在安抚。

    “没事了，有我在，莫怕。”

    宋昭月轻轻“嗯”了一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中顿感安定。

    她抬眸，轻声问道：“殿下，接下来，作何打算？”

    裴明绪低头，凝视着怀中佳人关切的面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吐出二字：“告状。”

    “啊！”宋昭月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

    “殿下是说……向陛下告状？”她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恍然。

    对啊，他们可是遇刺的苦主！

    堂堂亲王，奉旨归藩，却险些遭遇不测。这等大事，岂能轻轻揭过？

    若是不闹个天翻地覆，岂不是白白受了这番惊吓？

    更何况，这幕后主使，可是安王。

    那可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当真是百折不挠，贼心不死。

    裴明绪轻笑一声，微微颔首：“自然。”

    “身为苦主，险些丢了性命，这般‘委屈’，怎能不向父皇好好倾诉一番？”

    他故意将“委屈”二字咬得极重，面上满是狡黠。

    ......

    立政殿中。

    景熙帝面沉如水，手中的奏折，已被捏得微微变形。

    那是裴明绪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砰！”

    景熙帝猛地将奏折拍在御案上怒声喝道：“岂有此理！竟胆大包天，行刺当朝亲王！”

    李德海和玄一皆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后，景熙帝问道：“燕王府小公子可有恙？”

    密折中，裴明绪只提了句有惊无险，也未提珩儿如何。

    玄一连忙应道：“回陛下，青衣卫探子回报，小公子安然无事，只是燕王殿下受了些轻伤。”

    景熙帝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缓，轻轻颔首。

    “珩儿无事便好。”

    他手指轻轻叩击御案，沉思片刻，抬眸直直看向玄一，问道：“玄一，燕王在折子里只提了遇刺一事，并未提及其他。依你之见，此乃何人所为？”

    玄一垂首，语气凝重：“回陛下，燕王殿下的人马已将虎跃峡仔打扫过。”

    “只是……或许时间仓促，未能清理周全。”

    “青衣卫于峡谷之中，寻得几件匈奴弯刀残片，还有……匈奴人平素惯戴的护身符。”

    景熙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匈奴？”

    “呵……”

    “这些蛮夷，竟有这般能耐，绕过燕北层层防线，深入冀州境内，伏击我大晟亲王？”

    “这幕后之人，是拿朕当三岁孩童，任意糊弄吗？！”

    他眼底寒芒闪烁，杀意凛然。

    “玄一，你给朕去查清河郡王和安王，看看到底是谁的手笔！”

    “是，陛下。”

    ......

    过了虎跳峡，不过两日，便踏入了燕北境内。

    宋昭月敏锐地察觉到裴明绪松了口气，眉眼间多了几分闲适，甚至有了兴致带着珩儿骑马。

    小家伙坐在裴明绪怀里，裴明绪一手搂着他，一手则稳稳地拉着缰绳。

    高大的黑色骏马驮着父子二人，轻快地小跑起来。珩儿清脆而兴奋的笑声，似银铃般在风中悠悠飘散。

    宋昭月坐在马车之中，看着珩儿那高兴模样，心里欢喜又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她也想骑着骏马肆意驰骋，可是前世今生她都未曾骑过马。

    裴明绪目光敏锐，瞧见宋昭月有些羡慕的眼神，轻拉缰绳，驱使骏马靠近马车，笑着问道：“王妃，可想试试骑马？”

    “娘，骑马玩，骑马好玩！”珩儿冲着宋昭月喊道，小脸上满是兴奋。

    宋昭月闻言，心头微微一动。

    她抬眸望向裴明绪，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却又很快隐去。

    “我……我不会骑马。”

    宋昭月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有些遗憾。

    裴明绪朗声一笑，“这有何难？”

    他先让车夫将马车停下，接着朝着前方不远处策马护卫的顾成武扬声唤道：“成武！”

    顾成武闻声，立即拨转马头，疾驰而来。

    到得近前，他勒马急停，恭声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明绪将怀中的珩儿轻轻一托，递了过去。

    “你且照看好珩儿。”

    顾成武连忙伸手接过，将肉嘟嘟的小胖子稳稳接过，抱在怀中。

    小胖子被自家父王突然塞到表叔怀里，还有些懵。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所以。

    裴明绪并未理会儿子的小情绪，而是催动座下骏马，靠近马车。

    马车停稳后，宋昭月起身，刚踏出车厢，就见裴明绪微微俯身，朝着她伸出手。

    她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便被裴明绪轻而易举地捞上了马背。

    宋昭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裴明绪的手臂，紧紧贴着他坚实而温暖的胸膛。

    “坐稳了。”

    裴明绪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赖，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单臂环绕着宋昭月的纤腰，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中。

    随后，他轻轻一抖缰绳，双腿微微用力，轻踢了下马腹。

    “驾！”

    那匹通人性的骏马，似是明白主人的心意，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衣袂翻飞。

    两旁的景色飞速倒退，宋昭月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飞出去了。

    可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却又让她感到格外刺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

    珩儿被顾成武抱在怀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父王和娘亲骑着马越跑越远，绝尘而去。

    他呆愣了好一会儿，先是抬头看了看这位还不太熟悉的表叔，又转头望向父王和娘亲渐渐远去的背影。

    突然，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幽幽叹了口气，小脸气鼓鼓的。

    “唉……”

    他就知道，就知道父王会这般，不带他骑马不说，还把娘亲给拐跑了！

    哼！

    顾成武瞧见他这副小模样，忍不住想笑，可又不敢真笑出声。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小公子，臣也带您跑马，可好？”

    “小公子，臣带您跑马，可好？”

    珩儿恹恹地点了点头。

    没了父王，至少有表叔，比没人带他跑马好！

    顾成武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珩儿抱得更稳些。

    他一只手紧紧搂着珩儿，另一只手则握着缰绳。

    只是，他那抱着珩儿的手，却紧张的很。他既不敢用力，怕勒疼了怀里这娇嫩的小娃娃。

    又不敢不用力，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小公子摔下马去。

    那他可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这带娃之事，可比上阵杀敌还要艰难几分！

    希望殿下早些回来！

    ......

    疾风掠过耳畔，带来阵阵凉意。

    裴明绪察觉到怀中人儿的放松，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可还适应？”

    宋昭月轻轻颔首，唇边绽开一抹浅笑，娇艳动人。

    “嗯！”

    她抬眸望向远方，视野开阔，心境也随之舒畅起来。

    裴明绪见她这般欢喜，心中亦是愉悦。

    他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速度，与身后的车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骏马小跑着前行，哒哒的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月儿，你这般喜欢骑马，待回了云朔，我为你寻一匹性子温顺的马，亲自教你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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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7 章 孩子

    宋昭月闻言，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星辰般璀璨。

    “真的？殿下有空教骑术？”

    她抬眸望向他，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期待。

    裴明绪颔首轻笑：“自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宋昭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后仰，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依偎在裴明绪怀中。

    忽然，她想起一事，秀眉微蹙。

    “殿下，我们这般同骑，旁人瞧见了，会不会说我不庄重？”

    毕竟，这时代礼教森严，大庭广众之下，男女同乘一骑，终究有些出格。

    她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却也不愿落人口实，让人去裴明绪面前嚼舌根。

    裴明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有何不可？”

    “你是本王的王妃，与本王同乘一骑，乃是我们夫妻恩爱。”

    他低头，凝视着宋昭月，眼神温柔：“主君与主母同心同德，乃是佳话。他们只会艳羡，岂敢妄言？”

    “月儿，你莫要在乎旁人的眼光。你是燕王妃，你我夫妻一体。你尽管做你想做之事，其余的有我在。”

    宋昭月听了，心头的那一丝顾虑，顿时烟消云散。

    有裴明绪支持，她回云朔后行事便可大胆些了。

    ......

    多日的奔波，舟车劳顿，终于抵达了云朔。

    大漠孤烟，荒野千里，一派北国风光，与京城的繁华绮丽截然不同。

    宋昭月撩起车帘一角，凝望着那巍峨耸立的云朔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两年前，她自京城远嫁而来，踏入这陌生的城池，心中不免有着忐忑。

    而今，她自京城归来，却是以燕王妃的身份，归家。

    这里，有她的夫君，她的孩子，她的一切。

    宋昭月缓缓放下车帘，遮住了外界的喧嚣，目光落在了身侧之人身上。

    裴明绪正垂眸看着窝在他怀中的珩儿，眼神温柔。

    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九连环，小眉头紧蹙，嘟着小嘴，煞是可爱。

    宋昭月的心头一暖，唇角亦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

    洗尘宴后，裴明绪去了前殿，宋昭月则带着珩儿先回了望舒舍。

    屋内，珩儿坐在毯子上，小手不停撸着一只毛茸茸，眼睛亮晶晶的。

    近半年未见，不撸已长大了不少，却依旧憨态可掬，并未与他们生疏，亲昵异常。

    它围着珩儿不停地打转，时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珩儿的小腿，时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舔珩儿的手指。

    “不撸，不撸……”

    珩儿奶声奶气地唤着，伸着肉嘟嘟的小手，想要抓住不撸的尾巴。

    不撸却灵活地一闪，轻盈地跳开，又绕着珩儿转起圈来。

    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宋昭月坐在榻上，含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眸光温柔似水。

    “珩儿，喜不喜欢不撸？”

    裴明绪不知何时已步入屋内，眉目舒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宋昭月抬眸，瞧着裴明绪嘴角那抹笑意，只觉得他似乎又在打什么主意。

    “喜欢！”

    珩儿头也不抬，奶声奶气地应道，小手依旧试图摸不撸的尾巴。

    裴明绪走到近前，俯身将珩儿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他顺手理了理珩儿有些凌乱的衣襟，声音愈发柔和：“那……晚上珩儿自己睡，让不撸陪你好不好？”

    “啊？”

    珩儿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他看看地上温顺的不撸，又转头看看宋昭月，再看看裴明绪，满脸纠结。

    宋昭月见状，她强忍着笑意，静观其变。

    这回燕北的一路上，珩儿皆是与他们同榻而眠。

    夜里，裴明绪每每想亲近她，偷个香，怎奈珩儿宛如一道无形屏障，横亘其间。

    好几次，刚想要偷个香，冷不防珩儿一个翻身，或是突然嘟囔几句梦话，将二人打断。

    不撸乖巧地蹭着裴明绪，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撒娇。

    珩儿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边是软软香香的娘亲，一边是正新鲜的宝贝不撸，他难以抉择。

    纠结良久，小家伙咬了咬嘴唇，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模样，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裴明绪嘴角笑意更甚，他高声夸赞道：“珩儿真乖，真是个小男子汉！”

    他抱着珩儿，俯下身，轻轻抚摸着不撸的小脑袋，也夸赞了一句：“好猫儿。”

    不撸似是听懂了般，亲昵地用头蹭了蹭裴明绪的手掌，“喵呜”了一声。

    宋昭月闻言，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裴明绪挑眉看向她，嘴角含笑，眼神不明。

    宋昭月见状，顿时收了笑，老实了。

    眼下还是莫要挑衅裴明绪的好，否则遭罪的还是自己！她是个识时务者。

    ........

    夜幕低垂，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室温馨。

    锦帐低垂，罗帏半掩。

    裴明绪卧在榻上，轻轻搂着怀中的宋昭月，大手温柔地抚过她如瀑般的青丝，指尖缠绕着发梢，细细把玩。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愉悦，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撩人：“小胖子总算知道心疼他父王了。”

    “天天和我抢你，当真是个小坏蛋。”

    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一丝得意。

    宋昭月如一只慵懒的猫儿般，趴伏在裴明绪坚实的胸膛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冷香气息。

    闻言，她缓缓抬起头，一双翦水秋瞳中盈满了笑意，忍不住娇嗔地睨了他一眼，目光流转，尽是风情。

    “珩儿可不是心疼你。”她带着一丝笑意反驳道：“眼下，他是被不撸勾去了心神。”

    她轻轻戳了戳裴明绪的胸膛，语气笃定：“过两日，说不得还要闹着和我们睡。”

    小家伙已经会抱着他的小枕头，可怜巴巴赖在屋里撒娇这招了。

    别说她了，裴明绪自己也招架不住这招。

    旁的不说，小家伙生得好，撒娇天赋满分，撒起娇来还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裴明绪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更紧地搂住了怀中的人儿。

    “无妨，我自有法子。”

    “再说，便是珩儿再来，我也能让他乖乖回自己屋里睡去。”

    他话锋一转，声音愈发低柔，带着几分蛊惑。

    “此番离京前，我可是特意向父皇讨来了三粒灵犀九转丹。”

    宋昭月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轻捶了一下裴明绪的胸膛，嗔道：“殿下又不正经了。”

    裴明绪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月儿，我们何时给珩儿添个妹妹？”

    他大手轻轻摩挲着宋昭月细软的腰肢，“这些时日赶路辛苦，为夫心疼，自当让你好生歇息。不过过些时日........”

    宋昭月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不禁想到昔日旖旎，脸颊忍不住微微泛红。

    “殿下怎知……往后添的，定是妹妹？”

    “万一……又是个淘气的小子呢？”

    她故意将“淘气”二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

    再来一个天天来和你抢床铺的小子，可莫要后悔。

    裴明绪闻言，朗声大笑，心情愉悦。

    他抬头，在宋昭月嫣红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目光灼灼，“儿子女儿皆好，都是我们的孩儿，我自然都喜欢。”

    “不过……”他轻轻抚摸着宋昭月柔顺的长发，语气温柔，目光缱绻。

    “若是有个像你这般的女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

    一连两日的休整，让宋昭月精神焕发，疲惫尽消。

    早膳后，裴明绪去了前殿，珩儿则是一心逗着不撸玩耍，对不撸爱不释手。

    宋昭月让朱缨在一旁看着珩儿，莫让他弄疼了不撸，惹得不撸挠他，自己则是带着白瑾去小书房看账本。

    这一走快半年，积攒的要过目的账本可不少。

    宋昭月细细检查了送来的千巧阁账本。

    账目清晰，条理分明，这半年来，千巧阁的盈利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厚。

    想来是去年年关将至，各家夫人小姐们都忙着添置新首饰，才让千巧阁的生意如此红火。

    “嗯，不错。”她唇角微扬，合上账本，吩咐道：“白瑾，你且记下，这个月给千巧阁上上下下都发双份月钱，再额外赏三个月的，算作红包。”

    “是，娘娘。”白瑾正于一旁书案前查账，闻言连忙应下。

    宋昭月又问道：“府里的账册如何？”

    这府里后院的账册都是林嬷嬷在管。

    林嬷嬷为人谨慎，忠心耿耿，又是暗卫出身，自是懂得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因此，她相信这账册应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例行检查一番，便交给白瑾来看。

    “娘娘，奴婢查了，并无问题。”白瑾回道。

    宋昭月点点头：“这些账册便拿回去给林嬷嬷，同她说今后照旧，后院琐事还是她来管着。”

    回来第一日，林嬷嬷便将账册送来，言语间想着将后院之事交还给她。

    她自是不愿的。虽说如今她是王妃，管家更加名正言顺，但她还是想向之前一般。

    后院琐事由林嬷嬷来管，遇上大事，她拿拿主意，定期查查账即可。

    查完账，宋昭月便又想起一事。

    “之前让营造司改良的织布机，可曾造出来了？”

    “回娘娘，早就造出来了，奴婢昨日还亲自去瞧过，那织布的效率，比原来的可快了不止一倍呢！”白瑾兴奋地说道。

    宋昭月点点头：“你再跑一趟营造司，让他们再造三十台织布机，全部送到慈幼院去。”

    “银钱走千巧阁的账。”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再从千巧阁拨五百两银子给慈幼院，每日让慈幼院买些鲜奶，每个孩子每日一碗。”

    云朔城外养牛、养羊的不少，羊奶和牛奶皆便宜。

    “是，奴婢记下了。”白瑾领命。

    “对了，”她又想起一事，吩咐道：“你过两日，去请绿珠，你二人亲自去一趟慈幼院，看看这半年来，孩子们过得如何，学堂是否还在继续开办。”

    “还有，之前拨给慈幼院的银子，务必查清楚是否都用在了孩子们身上，有没有被人中饱私囊。”

    白瑾应道：“是，娘娘！”

    娘娘心善，拨给慈幼院的银子，一分一厘她都不允许有人贪了去。

    宋昭月微微颔首。

    白瑾和绿珠办事，她向来放心。

    ......

    前殿，书房内。

    檀木长桌上摊开着巨大的舆图，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朱砂点染着城池关隘，燕北同草原的形势一目了然。

    裴明绪负手立于长桌前，剑眉紧锁，紧紧盯着舆图上那一片广袤的草原。

    杨修元、曾程、游杰、张择芳等人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眼下，”裴明绪开口，打破了书房内的寂静，“当务之急，是尽快将匈奴击溃，荡平草原。”

    他伸手，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匈奴新王庭的位置，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唯有彻底击溃匈奴，燕北没了后顾之忧，无论朝中局势如何变幻莫测，我等皆可立于不败之地。”

    杨修元颔首，捋了捋颔下胡须，沉吟道：“王爷所言极是。”

    “草原上的探子，方才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匈奴王庭内部矛盾重重，已是分崩离析之势。”

    “朵兰于部须卜骨都侯对图拉嘎的颇有不满，暗中与乌维勾结，致使图拉嘎在呼兰其大败于乌维，王庭的匈奴本部骑兵死伤惨重。”

    “如今，乌维与图拉嘎的实力，已是旗鼓相当。”

    杨修元继续道：“乌维和图拉嘎，双方战火不断，匈奴死伤惨重，尤其是其本部兵马，双方皆是折损过半。”

    “其余草原各部，见匈奴势衰，纷纷揭竿而起，脱离其掌控，各自为政，且各部抱团取暖，共抗匈奴。”

    裴明绪微微颔首，“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冷冽，“还不够。”

    “匈奴残存的实力还是不够弱。”

    “我等须得设法，推波助澜，进一步消耗其实力，而且要快。”

    “如此，我燕北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举荡平草原！”

    曾程沉吟片刻，拱手道：“殿下，臣有一计。”

    “好，且细细道来。”裴明绪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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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8 章 行刺

    曾程回禀道：“殿下，欲速战速决，当以乱为之。”

    “臣之计，在于‘分’字。”

    “分其势，乱其心，使其自相残杀，则我不战而胜。”

    “如今匈奴虽有图拉嘎与乌维对峙，然二虎相争，尚有余力。”

    “若能再添一把火，令匈奴内乱加剧，多方混战，其力必将大损。”

    曾程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匈奴王庭中，有人对图拉嘎心怀不满，何不将匈奴王庭的水搅浑，分裂匈奴王庭。”

    “若图拉嘎‘暴毙’，其膝下几子，皆非雄才大略之辈，必难服众。”

    “届时，匈奴王庭必然分崩离析！”

    游杰闻言，抚掌赞道：“善！届时虽匈奴王庭分裂，但匈奴王庭各部势力不俗。”

    “乌维维想要吃下各部，亦是不易，定会元气大伤。我燕北出兵的最佳时机便到了。”

    裴明绪眼眸微眯，眸光一闪，缓缓点头：“此计甚妙。”

    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行刺之事，须得嫁祸于人。”

    “行刺之前，务必将须卜骨都侯与乌维暗中勾结之事，隐晦放出风声，上浇油，加剧须卜骨都侯同图拉嘎矛盾。”

    “须卜骨都侯在匈奴王庭，位高权重，图拉嘎没有确凿证据也是动不了须卜骨都侯。”

    “若在图拉嘎彻查此事时，遇刺而亡，须卜骨都侯便百口莫辩。”

    裴明绪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只是，图拉嘎身边高手环伺，戒备森严，行刺绝非易事。”

    “此事，办起来颇为棘手。”

    众人亦是面色凝重，计策是好计策，可落实不易。

    一旁的王升，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臣愿亲率暗卫精锐，前往刺杀图拉嘎！”

    他声音沉稳，目光坚定，毫无惧色。

    裴明绪凝视着王升，眉头紧蹙。

    暗卫营中，并无“暗一”的暗卫。

    盖因王升，便是暗一。

    此次刺杀，非同小可，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成功刺杀图拉嘎后，想要从草原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良久，裴明绪缓缓点头：“好。”

    ......

    夜深人静，月光洒入房内，为室内添了几分静谧。

    裴明绪轻揽着宋昭月，两人依偎在床榻之上。

    他指尖轻抚过她柔顺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月儿，眼下灵犀九转丹，少了一颗。”

    宋昭月抬眸看他，“少了一颗？”

    “嗯，我将一颗赐给了王升。”裴明绪淡淡道。

    宋昭月心头一紧，眉头微蹙。

    她微微侧头，细细打量着裴明绪的神情，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派王升出去办差了？”

    “还是个危险的差事？”

    裴明绪微微一怔，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月儿聪慧，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宋昭月复又问道：“这个差事，有多危险？”

    她心却愈发沉重，毕竟能让裴明绪赐下灵犀九转丹这等保命之物，这差事定然凶险万分。

    裴明绪眸光微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是顺利，自然能够平安归来。”

    “若是不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便是九死一生。”

    宋昭月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王升要是没回来，绿珠可就得当寡妇了。

    她本想脱口而出，劝裴明绪换个人选，莫派王升去，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理智告诉她，裴明绪派王升出马，定是这差事非他莫属，无人可替。

    裴明绪轻轻拍着宋昭月的背，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还让景仲华和赵梦泽给他们备了不少好药。”

    “这次去的皆是好手，也安排了人接应。”

    他试图让宋昭月安心。

    宋昭月点了点头，可眉头依旧紧锁，心中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半分。

    裴明绪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月儿，你要知道，身居高位，有时……不能感情用事。”

    “王升伴我的时间，不比绿珠伴你的时间短。”

    他看着宋昭月的眼睛，认真道：“可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

    “有些险，也必须有人去冒。”

    宋昭月将头埋进裴明绪的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她明白，她都明白。

    她只是……不愿看到身边的人去冒险，不愿看到他们的牺牲。

    ......

    京城，立政殿内，灯火通明。

    景熙帝端坐于龙案之后，脸色阴沉，细细翻阅手中密折。

    玄一垂首肃立在殿中。

    半晌，景熙帝看完折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嗤笑。

    “哼，老七若不是心术不正，倒也算得上是朕这几个儿子中，才干和心性拔尖的一个。”

    “可惜啊，可惜……”他连连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更多的却是厌恶。

    “朕都已经废了他的左手，他竟还贼心不死！”

    他抬眸看向玄一，声音冷冽如冰，“玄一，朕听说，老七的左手，如今可以写字了？”

    玄一躬身，恭敬回禀：“回陛下，确有此事。”

    “只是，安王殿下起初的字迹，远不如从前那般遒劲有力，生涩稚嫩，不堪入目。”

    “不过，安王殿下日夜苦练，不曾有一日懈怠。”

    景熙帝闻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景熙帝才缓缓开口：“你，去一趟安王府。”

    “给朕悄无声息地，将安王的人马，尽数缉拿。”

    “一个不留，给朕拔了安王的爪子！送他去皇陵，给孝平守陵！”

    “还有，派青衣卫全力搜捕郑王和临江王暗卫和死士，一个不留！”

    “臣，遵旨！”玄一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玄一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立政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烛火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景熙帝拿起御案上的另一份密折，脸色愈发难看，

    这个折子他早已看过，只是还未想好如何处置。

    他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折子，缓缓起身，走到殿外。

    一股清冷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景熙帝负手而立，望向北方，神色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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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9 章 真真假假

    夜，深沉如墨，安王府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之中。

    书房内，灯火摇曳，裴明珏端坐案前，左手执笔，一笔一划，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勾勒。

    何福全侍立在一旁，替他研磨。

    屋外，突然传来数声急促的惨叫，戛然而止。随后，一切又归于死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何福全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惊恐地望向裴明珏，上一次，也是这般突如其来的声响，随后，院子里便被青衣卫摆上了十具冰冷的尸体，那场景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这次...又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裴明珏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不紧不慢地练着字，神情平静如水。

    何福全嘴唇颤抖，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殿下，这……”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劲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险些熄灭。

    何福全看清来人，身子一软，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是青衣卫！

    还是上次那个青衣卫！

    他认得这个面具！

    玄一脸上青色的面具，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他直视裴明珏，声音冷漠如冰：“殿下，请。

    裴明珏却置若罔闻，依旧不紧不慢地写着。他手腕轻转，笔尖游走，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

    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他微微侧头，欣赏着自己刚刚完成的字。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不错，有之前五成火候了。”

    他放下字，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裳，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即将赴一场盛宴，而不是面对未知的命运。

    他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沉着。

    刺杀裴明绪失败的消息传来时，他便已知晓，大势已去。

    裴明宗和裴明瑞，两个没有的东西，连带着底下也尽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了。

    技不如人，成王败寇，他认了。

    只是裴明绪能如此轻易地化解这场刺杀，提前设下埋伏，反将一军，足以证明，他早已洞悉了一切。

    想到这，裴明珏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嘲讽，还有几分……期待。

    裴明绪为何能未卜先知？

    想来他的好五哥，拥有一张庞大而精密的情报网，其探子无孔不入，比父皇的青衣卫，亦不遑多让。

    父皇啊父皇，您若是知道，您眼中那个不争不抢、一心只想守着燕北苦寒之地的儿子，早已在您眼皮底下，织就了一张如此可怕的网，您会作何感想？

    又会是何等的心情？

    震惊？

    愤怒？

    还是……恐惧？

    父皇，您今后夜里还睡得安稳吗？

    ......

    安王府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京城，朝皇陵而去。

    此事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稍许涟漪，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朝中文武勋贵，或有察觉，却皆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毕竟，安王去皇陵一事透着蹊跷。

    安王一家突然被悄然送去了皇陵，且未有任何明旨发出。眼下这关头，明哲保身才是生存之道，多言惹祸，祸及满门。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景熙帝竟下旨，将刚到封地不久的临江王裴明瑞召回京城。

    更有宫中秘闻流出，言之凿凿：临江王抵京之日，便是重获亲王爵位之时。

    此消息一出，犹如巨石投入湖中，在京中激起千层浪。

    要知道，当初临江王可是因为害了前太子，才被贬为郡王，赶去了封地。

    如今，这才过了多久，陛下竟然召他回京，还要恢复他的亲王爵位？

    这是何等的恩宠？

    临江王不愧是多年以来一直受宠的皇子。

    想来之前被贬，定是因云庶人一事被陛下迁怒，陛下一气之下才贬了临江王。

    如今陛下气消了，便又召临江王回京。

    这临江王回京后，恢复亲王爵位，那这太子之位花落谁家，可不好说了。

    毕竟临江王可是长子，今后又是亲王。而清河郡王是郡王，且行三。

    清河郡王府。

    裴明辰脸色铁青，面上满是惊恐，愤怒，不甘。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父皇竟然要召回裴明瑞？还要恢复他亲王爵位？！”

    “父皇这是何意？！”

    “难道……父皇当真如此偏爱他？！”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蛰伏隐忍，步步为营，终有一日，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毕竟，如今这京城中，唯有他是个健全的皇子。

    可如今，临江王的起复，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将他所有的希望与谋划，尽数击碎。

    “舅舅，本王究竟该如何是好？”裴明辰看向一旁的元朗，不禁问道：“本王还有机会吗？”

    元朗亦是脸色难看至极。

    景熙帝如今对待清河郡王极为冷淡，连他也多次遭到斥责。近来，朝中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亦是被挑了错，被贬出京。

    若是清河郡王不能荣登大宝，元氏和各世家谋划将付之东流。

    若是将来新帝延续景熙帝政令，继续打压世家，那么数年后世家怕是皆要没落，沦为寒门。

    “殿下，切莫丧气。”元朗沉声道：“殿下，您既然能从黔地回到京城，替孝贞皇后洗清冤屈。便定然能够登上大宝！

    “眼下，不过是些磨难罢了。元氏一族与各世家，定会鼎力相助，助殿下登上皇位。”

    裴明辰闻言，却并未露出喜色。

    他面色颓败，语气消沉：“可父皇如今明显不待见本王，对本王多有打压。”

    “父皇御极多年，大权在握。若是父皇不愿立本王为储，即便满朝文武上书，父皇也断然不会同意。先前本王被贬，便是例证。”

    “若无圣心眷顾，又怎能登上大宝？”

    元朗眼神发狠，直视裴明辰：“殿下，既然陛下不予，那便自己抢！”

    “舅舅，你是何意？”裴明辰闻言，满脸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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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0 章 孤注一掷

    “殿下，您与其一直被陛下捏在手心，肆意摆弄，让所有心血付之一炬，不如奋力一搏！”

    元朗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殿下可还记得，您是如何从黔地那等荒凉之地，一步步重回京城，又是如何替孝贞皇后洗清冤屈的？”

    “这其中之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殿下皆挺过来了。”

    “眼下，召临江王回京的圣旨刚出京城，待临江王接旨后从封地回到京城，期间至少需要两月有余。”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期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是临江王进京前，陛下……龙御归天，那皇位，不就是殿下您的吗？”

    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

    裴明辰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元朗，脸上闪过震惊、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这提议太过大胆，太过疯狂，如同一颗禁忌的种子，瞬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但很快，他连连摇头，要将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行……不行……”他喃喃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父皇……那可是父皇啊！

    父皇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威严、强大、深不可测。

    他从未想过要与父皇为敌，更不敢有丝毫弑君篡位的念头。只想过得到父皇的认可，被父皇选为继位之君。

    “殿下，莫要再犹豫了！”

    元朗见状，心中焦急，语重心长道：“殿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您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您莫要再犹豫了！”

    “这些年来，元氏和各世家虽不如往昔，却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眼下若是放手一搏，胜算极大！”

    他顿了顿，蛊惑道：“四月初十，陛下将率文武百官去皇陵拜祭，便是动手的最好机会！”

    裴明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

    “不成！此话……不要再说了！”

    元朗看着裴明辰这副模样，心中暗叹一声，也只好暂时不提。

    但他知道，这颗种子已经种下。

    以裴明辰的野心和不甘，迟早会答应的。

    只是需要些时日罢了。

    ........

    元朗并未等多久，他所期盼的契机便到了。

    一道圣旨，如惊雷般震动朝野——景熙帝谕令，赵王归藩。

    这道旨意，对赵王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将他一个双腿已废之人，从繁华京城，打回偏远封地。

    而对于裴明辰而言，无疑如一把尖刀，扎进他心中。

    他几乎是立刻，直奔立政殿，欲面圣陈情。

    父皇为何要将四弟遣回封地？

    四弟双腿已残，妨碍不到任何人。且回封地之路何止千里，四弟如何能受得住这长途奔波。

    可当他急匆匆赶到立政殿外，却被内侍总管李德海拦了下来。

    “清河郡王殿下，您请回吧。”李德海面无表情，冷漠道：“陛下已知晓您的来意。”

    裴明辰的心，猛地一沉。

    他急切地恳求道：“李总管，劳烦你再去通传，本王求见父皇。”

    李德海微微躬身，低垂着眼睑，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裴明辰的心头。

    “陛下让奴才转告您一句话。”

    “若是您不愿意赵王回封地，那么便您自己回。”

    “陛下说了，您二人，只能一人留京。”

    李德海的声音，明明不高，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裴明辰的耳边炸响。

    裴明辰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呆立当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父皇……父皇竟然如此绝情！

    这是要他在赵王和自己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这……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若是选择赵王留京，岂不是亲手将皇位拱手让人？

    可他若是选择自己留京……那便要四弟离开京城，前往那苦寒之地就藩！这一去，他们兄弟再见，便不知是何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裴明辰脸色煞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良久。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

    那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却显得无比佝偻。

    他一步一步，朝着立政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将他压垮。

    踏出立政殿宫门前，裴明辰回首望向屹立在汉白玉台基上，巍峨的立政殿大殿，面上的彷徨渐渐散去，化为坚定。

    出了太极宫，裴明辰直奔赵王府。

    赵王府的下人们见他面色不善，皆噤若寒蝉，无人敢拦。

    穿过层层院落，裴明辰终于在后花园的一处暖阁中，寻到了正坐在轮椅上的裴明礼。

    时值暮春，暖阁内仍燃着银丝碳。

    裴明礼身着一袭宝蓝色暗纹锦袍，腿上覆着一条厚厚的貂绒毡毯，正低头翻阅着一卷书册。

    他久居室内，不见天日，面色苍白，整个人带着颓废的病态，丝毫不见昔日的张扬。

    听闻脚步声，裴明礼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裴明辰身上，死寂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脸上不禁笑开。

    “哥，你怎么来了？”

    裴明辰却只觉这笑容如针般刺痛了他的眼。他疾步上前，几欲开口，却又哽住。

    眼眶泛红，喉结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饱含歉疚的低语。

    “明礼，哥哥对不住你……”

    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自责与愧疚。

    裴明礼见状，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膝头，抬手示意裴明辰落座。

    “兄长何出此言？”

    裴明辰却不肯坐，只是站在轮椅前，定定地望着裴明礼。他眼中的愧疚之色愈发浓重，面上一片凄楚。

    裴明礼见他这般模样，心中愈发不安，轻声问道：“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明辰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将方才在立政殿外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裴明礼。

    听完裴明辰的叙述，裴明礼的脸色并无太大变化。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哥，你不必如此。”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若不是你，母妃当年的冤屈，又怎能得以洗清？”

    “弟弟我也不会有今日，得以重返京城，获封赵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覆着毡毯的双腿上。

    “如今，弟弟不过是奉旨归藩，却是亲王之尊，这……已是赚了。”

    他抬起头，望着裴明辰，笑容灿烂。

    “比起当年母妃惨死，我们兄弟被赶出京城，这已是天壤之别。”

    裴明辰闻言，再也抑制不住，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他想说，你虽贵为亲王，可你的双腿……却再也无法站立！

    他想说，你这般身患残疾，前往那苦寒封地，千里迢迢，一路颠簸，又该如何熬得住？

    他更想说，若是我不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我们兄弟二人，此生……恐怕再难相见！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被裴明辰生生咽了回去。

    裴明辰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裴明礼的肩膀。

    他强忍着泪意，声音低沉而坚定：“明礼，你放心。”

    “为兄……定会接你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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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1 章 设局

    王升离开数日，绿珠晨起时，忽觉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呕了出来。她想到宋昭月有孕时的情形，便让人请了大夫来诊脉，果然查出了喜脉。

    宋昭月闻讯，又惊又喜。

    当即，便做主将绿珠接进了燕王府，亲自照料。

    她拨了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给绿珠住，更将千金阁的事务暂交予白瑾、朱缨等人打理。

    自此，白日里，望舒舍中，欢声笑语不断。

    宋昭月与绿珠二人，或闲话家常，或一同缝制小儿衣裳，仿若回到了绿珠出嫁前一般。

    每隔三日，宋昭月必请景仲华前来为绿珠请脉，细细诊察。

    每日里还变着法儿地投喂各色适宜孕妇的滋补吃食。

    如此精心照料之下，不过大半月光景，绿珠除了那日晨起作呕外，竟无丝毫孕期不适，反倒被养得珠圆玉润，面色红润。

    绿珠白日多在望舒舍消磨时光，待到暮色四合，方才回转自己的院落歇息。

    这日，裴明绪自前殿归来，比往常早了些。

    他踏入望舒舍，便见宋昭月正与绿珠低声细语，二人手中皆拿着针线，似在缝制着什么。

    见裴明绪归来，绿珠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

    裴明绪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多礼。

    绿珠极有眼色，福了福身，便轻声告退：“娘娘，妾身先回去了。”

    宋昭月笑着点了点头，目送绿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待绿珠走远，裴明绪方才走到宋昭月身旁，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一同落座于软榻之上。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娇颜，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你将绿珠照顾得无微不至，怕是等王升回来，都要认不出自己媳妇了。”

    宋昭月闻言，抬眸嗔了他一眼，娇嗔道：“哪有你说的这般夸张？”

    “绿珠有了身孕，我自然要多费些心思。”

    她轻轻捶了一下裴明绪的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王升回来可得好好谢谢我！他回来就能瞧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媳妇，岂不欢喜？”

    这些时日裴明绪心情都不错，想来王升那边也是进展顺利。

    裴明绪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握住宋昭月的手，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指尖，眸中满是笑意：“是，是，月儿说得都对。”

    王升那边有好消息传来，他们已顺利潜伏进王庭，且须卜骨都侯与乌维暗中勾结的消息也影影绰绰传到图拉嘎耳中。

    如今，图拉嘎对须卜骨都侯已起杀心。

    眼下只待匈奴半个月后祭天大典，王升计划届时动手。

    祭天大典那日，匈奴王庭各部皆会来。届时匈奴王庭鱼龙混杂，方便浑水摸鱼及行刺后脱身。

    这些消息他还不能告诉月儿，免得出了个万一，终是让她空欢喜一场。

    裴明绪将宋昭月搂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宋昭月向来重情重义，对待身边的人，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月儿说的是。”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绿珠能遇到月儿，是她的福气。”

    “我能娶月儿为妻，更是天大的福气。”

    ......

    立政殿内，景熙帝端坐在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神色晦暗不明。

    玄一垂首立于殿下，将近日清河郡王府以及元氏的动向一一禀报。

    当听到裴明辰和元朗的种种举动时，景熙帝嗤笑一声。

    “哼，老三，总算还没辜负朕的一番苦心。”

    玄一闻言，头垂得愈发低，大气也不敢出。

    这清河郡王同元朗暗中串联各大世家，竟胆大包天，密谋弑君。这般大逆不道之举，陛下此刻却未雷霆震怒，反倒平静异常。这般模样，却更令人胆寒。

    景熙帝目光落在礼部呈上来的关于皇陵祭拜章程的折子上，眼神幽深。

    当年宸妃一事，他心中有愧。

    让裴明辰回京，为宸妃洗雪冤屈，还宸妃一个清白，也算是给裴明辰兄弟二人一个交代。

    然而，当他将这些年元氏一族为助裴明辰回京所做的种种事宜，逐一彻查清楚后，他便改了主意。

    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暗中勾结的势力，桩桩件件，皆令他触目惊心。

    起初，他本打算将裴明辰和裴明礼封为亲王，再赐下富庶之地作为封地，以此作为补偿。但如今看来，必须拿裴明辰当作一枚饵，将那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世家，一网打尽！

    这些年，他同世家一直在玩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削弱世家的势力。

    可如今，他不想再这般耗下去了。

    他要在有生之年，将世家这颗毒瘤彻底拔除。

    为继任之君，留下一个海晏河清、根基稳固的大晟！

    “玄一。”景熙帝沉声问道：“他们，打算何时动手？又准备如何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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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2 章 最后一步

    玄一连忙躬身回禀：“回陛下，据青衣卫密报，他们商定在四月初十，陛下前往皇陵祭拜时，于陛下回銮途中，制造山崩，袭击圣驾。”

    景熙帝闻言，只是轻轻颔首，面上并无多少怒色，似乎早已料到。

    “四月初十……倒也选了个‘好’日子。”他冷笑一声，继续道：“吩咐下去，皇陵拜祭照旧，将计就计。”

    景熙帝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玄一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

    “陛下！万万不可！”他急切地劝道：“此举太过凶险，陛下万金之躯，应以龙体安危为重，怎能轻易以身犯险？”

    “青衣卫早已将与元氏一族勾结的各世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只等陛下一声令下，便可即刻上门缉拿，何须陛下以身犯险。”

    “玄一，”景熙帝打断了玄一的话，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这些世家，最是巧舌如簧，善于蛊惑人心。”

    “若是这般贸然提前抓人，难以服众，易被世家利用，大肆诋毁朝廷。朕要的，是让他们无从辩驳，让天下臣民都知晓，这群世家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大逆不道。”

    “朕要他们千夫所指，死得明明白白！”

    玄一闻言，浓眉紧锁，叩首领命：“陛下，臣这便去安排，定保陛下此行无虞！”

    陛下万金之躯，为将那些暗中盘踞大晟朝堂、根深蒂固的世家连根拔起，不惜以身冒险。那他身为臣子，便要竭力筹谋，保陛下此行安然无恙。

    他开始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如何才能在四月初十那日，做到万无一失。

    皇陵祭祖，回銮路线，早已定下。

    沿途地形，他亦烂熟于心。

    若要制造山崩，绝非易事，需得挑选险要之处，提前埋设火药……

    玄一的眼神逐渐锐利，心中已有了计较。

    青衣卫遍布京城内外，耳目众多。

    那些世家暗中调动人手，不管是何种渠道弄来火药，定然瞒不过他的耳目。若是能悄然在火药上做手脚，届时便好办了。

    不仅如此，他还需调动全部精锐，暗中护卫圣驾。

    同羽林卫联手，将那些胆敢行刺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

    漠北的风，呼啸着掠过匈奴王庭。

    一年一度的祭天盛典，如期而至。

    隶属王庭的匈奴各部，纷纷汇聚于此，人潮涌动，马嘶驼鸣。

    众人换上最华美的袍服，佩戴着琳琅满目的饰物，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早有商队嗅到了商机，在王庭边缘集结，琳琅满目的货物，令人眼花缭乱。

    各色丝绸、瓷器、茶叶、香料……应有尽有，吸引着各部男女老少驻足围观，讨价还价之声此起彼伏。

    整个匈奴王庭，沉浸在一片喧嚣热闹，之前吃了败仗的沉闷烟消云散。

    然而，王庭深处，那座最为高大雄伟的毡帐内，气氛凝重。

    图拉嘎端坐在铺着白狼皮的宝座上，脸色阴沉。他死死地盯着须卜骨都侯的背影，眼中杀意奔涌，毫不掩饰。

    帐内，图拉嘎的心腹皆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单于与须卜骨都侯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一天两天。

    但须卜骨都侯麾下的五万匈奴本部骑兵，骁勇善战，是王庭最精锐的力量，占据了整个匈奴王庭骑兵的近一半的数量。

    更重要的是，这五万骑兵，只听命于须卜骨都侯一人。

    只是近来，有探子传回消息，称须卜骨都侯已秘密投靠乌维。呼兰的那场大败，正是须卜骨都侯暗中将军情机密泄露给乌维。

    这消息，将单于与须卜骨都侯本就紧张的关系，推向了剑拔弩张的边缘。

    图拉嘎看着帘帐被放下，彻底遮住须卜骨都侯的背影后，重重拍了宝座狼头扶手。

    “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王庭！”

    “须卜骨都侯必须死！”

    “我要用他的血，来祭奠那些枉死的勇士！”

    他可以容忍须卜骨都侯的跋扈，可以容忍他的野心，却绝不能容忍他对自己，对王庭的背叛。

    须卜骨都侯麾下的五万匈奴本部骑兵，牢牢掌握在其手中。这便是一把利刃，随时可能刺向他，刺向王庭。

    虽然贸然处死须卜骨都侯，易引起这五万骑兵的哗变。

    可若探子传回的消息是真的，一旦须卜骨都侯与乌维部里应外合，王庭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绝不允许呼兰的大败重现。

    .......

    深夜，商队中角落一顶不起眼的帐篷中，粗糙的羊毛毡帘低垂，将帐子内遮掩的严严实实。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张张肃穆的面庞。

    王升端坐于中央，他已是一副标准的匈奴汉子模样，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原本俊朗的面容，身上穿着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匈奴袍子。

    他环视一周，压低声问道：“可是有消息传来？”

    被唤作暗二的男子，身形瘦削，眼中精光闪烁，他压低声音禀报道：“传来最新消息，图拉嘎当着心腹的面，亲口说了必杀须卜骨都侯。”

    王升闻言，连声道：“好！好！好！”

    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既如此，我等便可进行最后一步了！”他语气坚决：“不管付出何等代价，此番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众人皆低声应诺：“属下遵命！”

    王升缓缓坐下，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部署。

    “接下来，便按照之前计划行事。”

    “九、十，你们二人负责按计划制造混乱。”

    被点到名的两人，皆是低声躬身领命，“属下领命！”

    王升的目光又转向另外四人。

    “五、六、七、八，你们四人负责牵制亲卫，务必让他们无暇分身。”

    这四人，身形矫健，一看便是搏杀好手，他们齐声应道：“遵命！”

    最后，王升看向了余下的三人。

    “二、三、四，你们……”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芒，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三人，随我一同动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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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3 章 分崩离析

    苍穹之下，广袤的草原被金色的阳光铺满，匈奴祭天盛典，即将开始。

    祭坛高筑，旌旗猎猎，身着华丽衣袍的匈奴男女老幼，围聚四周，神情肃穆，翘首以盼。

    苍凉的号角声，在天地间回荡，震撼人心。

    一群身披华服的年轻祭师，在祭坛上转着圈，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古老的祝祷。然而，吉时已至，本该出现的大单于图拉嘎，却迟迟不见踪影。

    大祭师眉头紧锁，他转头沉声问向身旁的学徒：“大单于为何还未驾临？速去请！”

    学徒亦是满脸焦急，低声回禀：“已派人前去催请，只是……还未有回音。”

    大祭师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这祭天大典，乃是匈奴一年中最为重要的仪式，绝不容有失。他正欲再次派人催促，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嚣，打断了他的吩咐。

    大帐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以及……惊恐的尖叫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纷纷闻声回头望去。

    骚乱如同迅猛的瘟疫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大单于的大帐那边出乱子了！”

    主祭师脸色骤变，猛地挥动法杖，怒吼道：“肃静！肃静！”

    然而，他刚将骚动勉强压制下去，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嘶声禀报：“大单于……大单于遇袭！”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祭台周围轰然炸开，场面一片混乱。

    大祭师身形一晃，险些跌倒，他颤声追问：“大单于……大单于现在如何？”

    侍卫已是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喊道：“大单于……去了……长生天那了！”

    “什么？！”大祭师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一片空白，恨不得自己也即刻追随长生天而去。

    龙城祭师惨遭燕王毒手，被屠戮殆尽，他因外出游历才侥幸躲过一劫。祭师一脉出现断代，他虽尚未完全出师，却也只能临危受命，扛起大祭师的重任，负责祭祀，同时肩负起培养新祭师的使命。

    只是他资历尚浅，且并未完整继承全部祭师传承，因此匈奴各部首领以及各部幸存的祭师，对他并不信服。他无法像历任大祭师那般，凭借威望与手段笼络各部，稳固匈奴王庭的统治。

    当下，匈奴王庭全靠着大单于以强硬手段力压各部，才得以维持如今的局面。

    如今大单于遇刺身亡，王庭该何去何从！

    傍晚时分，又一个消息传开，如同火上浇油，将本就混乱不堪的王庭局势，彻底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刺杀大单于的凶手……是须卜骨都侯所派！”

    “有人亲眼看到，凶手混进了商队，然后……然后改头换面，去了朵兰于部的驻地！”

    消息一出，王庭群情激奋。

    图拉嘎的几个儿子，更是怒火中烧，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野兽。

    “为父汗报仇！”

    “杀了须卜骨都侯！”

    “围住朵兰于部！”

    他们振臂高呼，率领着各自所统领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向朵兰于部的驻地。

    很快，朵兰于部的驻地，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须卜骨都侯身披重甲，手持弯刀，立于阵前，面色铁青。他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明白，今日之事，已是难以善了。

    图拉嘎的几个儿子，已是杀红了眼，他们声嘶力竭地吼道：“须卜骨都侯，你这卑鄙小人，竟敢刺杀大单于，拿命来！”

    须卜骨都侯冷哼一声，昂首高声喝道：“你们胡说！我须卜骨都侯对长生天起誓，我绝未派人刺杀大单于！”

    “谎话！今日，我向长生天起誓，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奠我父在天之灵！”图拉嘎的长子怒吼着，率先冲了上来。

    须卜骨都侯见状，已知多说无益。他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厉声喝道：“朵兰于部的勇士们，随我杀出去！”

    话音未落，他便一马当先，率领着朵兰于部的骑兵，向包围圈发起了决死冲锋。

    朵兰于部的骑兵，皆是百战精锐，他们紧随须卜骨都侯身后，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一时间，刀光闪动，血肉横飞。

    怒吼声、惨叫声、马嘶声，响彻云霄。

    朵兰于部的骑兵，骁勇善战，他们奋勇冲杀，悍不畏死。但图拉嘎的几个儿子，带来的兵马，亦是不容小觑，几乎集中了匈奴王庭的全部精锐骑兵。

    半日激战后，须卜骨都侯凭借其过人的勇武和麾下骑兵的骁勇，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率领着残余的部众，冲破了重重包围，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兵器，战场一片狼藉，惨烈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此一役，双方皆是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匈奴王庭亦是分崩离析。

    ......

    呼兰草原同乌连山交界处，乌维率着大军和部民驻扎于此。

    与匈奴王庭那边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此地正沉浸在一片近乎癫狂的喜悦之中。只因探子送回的最新消息——大单于图拉嘎，死了！

    不仅如此，须卜骨都侯被指为幕后真凶！图拉嘎的几个成年儿子，竟然轻率地便领兵围剿朵兰于部。

    一场惨烈的厮杀过后，须卜骨都侯虽杀出重围，却也元气大伤，带着残部仓皇逃离。而匈奴王庭骑兵更是死伤惨重。

    如今，因空悬的大单于之位，匈奴王庭又陷入纷争，已岌岌可危！

    “哈哈哈哈！”乌维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主位上，手中镶嵌着宝石的金杯重重顿在案几上，酒水四溅。

    他双目放光，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好！死得好！乱得好！”

    “长生天开眼！图拉嘎死了！须卜骨都侯竟然也成了丧家之犬！”

    “王庭那些蠢货自相残杀，这草原，终究是我的了！”

    眼下，王庭内乱，须卜骨都侯败逃，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他的绝佳机会！

    “传令下去！”乌维猛地站起身，大手一挥，大声吼道：“今夜，大宴！所有勇士，不醉不归！”

    他要庆祝！

    庆祝这天赐良机！庆祝他乌维即将成为草原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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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4 章 乐极生悲

    夜色渐浓。

    大帐之内，灯火辉煌，烤全羊的香气与浓烈的马奶酒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彩衣婢女的歌声、放浪的呼哨声、酒碗碰撞的清脆响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狂潮。

    乌维高踞主位，已是喝得酩酊大醉，面色潮红，眼神迷离。他搂着身边献媚的舞姬，口中胡乱吹嘘着自己的勇武和未来的宏图霸业。

    “待我收拾了王庭那些废物……整个草原，都将是我乌维的！”

    “到时候，我定要血洗燕北，杀了燕王，让大晟的皇帝向我乌维俯首称臣！”

    乌维的心腹们围坐在周围，纷纷举杯附和，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

    “大单于英明！”

    “草原必将统一在大单于的旗下！”

    “敬大单于！”

    狂热的气氛，很快便让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

    与大帐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不远处，另一顶稍显素雅的帐篷内，却是一片安静。

    阿骨娜端坐在柔软的毡毯上，眉头紧紧蹙起，脸上笼罩着浓浓的阴霾。

    帐外那隐约传来的欢庆之声，更是让她脸色愈发难看。

    图拉嘎死了，须卜骨都侯与王庭反目。

    王庭分裂已成定局。

    这对乌维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可对她和儿子赫连勃而言，却是敲响了丧钟。

    阿骨娜比谁都清楚眼下这局面意味着什么。

    一个分裂的、内耗不断的王庭，再也不是那个强大的、足以制衡各方的存在了。它衰落的速度，只会比想象中更快。

    而王庭的衰落，恰恰是乌维崛起的最佳机会。

    她几乎能预见到，乌维会如何利用这次机会，吞并那些王庭已无力庇护的部落，一步步壮大自身。

    草原之上，将再无人能阻挡他的野心。

    若是乌维一旦彻底打败了王庭，一统草原……

    阿骨娜的指尖微微发冷，下意识地搂紧了依偎在她身旁，已经睡熟的赫连勃。

    那一天，便是她和儿子赫连勃的丧命之日。

    她太了解乌维了，这个男人雄心勃勃，也心狠手辣，届时绝不会允许赫连勃，占据名义上的大单于之位。

    “唔……额吉……”

    赫连勃动了动，揉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乌维他们在做什么？好吵啊。”

    阿骨娜瞬间敛去眼底的忧虑，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

    “没什么，乌维在庆祝呢，前些日子，我们在呼兰打了大胜仗，抓了好多俘虏和牛羊，勇士们正在高兴。”

    “哦……”赫连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那乌维真厉害。”

    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重新依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眼皮渐渐沉重。

    阿骨娜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草原歌谣，直到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她瘦削的侧脸，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阴影。

    就在这时，帐帘被无声地掀开一角，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来人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是她的心腹，都隆奇。

    “阏氏。”都隆奇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属下刚才在营地外围巡查时，发现了几名可疑之人，悄然混进了营地。”

    阿骨娜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说。

    “他们刻意避开了巡逻的哨兵，看那身形步法……”都隆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几分……像是燕北那边的人。”

    燕北！

    阿骨娜的心猛地一跳。

    “你看清楚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都隆奇摇摇头：“夜色太暗，他们又十分警惕，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有五成把握。”

    “他们往哪里去了？想做什么？”阿骨娜追问，拦着儿子的手却在不知不觉中收紧。

    “他们避开了所有明暗哨，身手极好，径直摸去了……大帐的方向。”都隆奇答道。

    大帐？乌维正在狂欢的地方？

    阿骨娜陷入了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儿子的衣角，帐内只余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燕北的人……潜入乌维的营地……目标是大帐……

    是巧合？还是……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眼，望向都隆奇，低声吩咐道：“不必理会。”

    “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都隆奇顿时瞪大了双眼，眼中写满了惊愕与不解：“阏氏！可是……万一他们是……”

    “住口。”阿骨娜喝到，制止了他后面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淡漠，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期待。

    “照我说的做，装作不知道此事。”

    “让他们去。”

    都隆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放任不明身份的人接近正在宴饮的大帐，这……

    但看到阿骨娜那双深不见底、满是坚定的眼眸，他最终还是将疑问和担忧咽了回去。

    他跟随阿骨娜多年，深知阏氏看似柔弱，实则心思机敏，算无遗策。

    她如此决定，必有深意。

    “是，属下遵命。”都隆奇低下头，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阿骨娜缓缓舒出一口气，搂着儿子，轻声哼着歌谣，眼底深处，暗流涌动。

    若当真是燕北的人……

    或许，她和赫连勃，还有一线生机。

    这浑水，就让它更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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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5 章 干票大的

    草原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哔剥作响的残烬。

    喧嚣了一整夜的呼兰草原营地，终于随着酒酣耳热的勇士们东倒西歪地散去，而沉寂下来。

    乌维显然也已是醺然大醉，脚步虚浮，身形摇晃。

    两名彩衣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乌维，穿过七零八落躺满醉汉的大帐，往乌维的寝帐而去。

    乌维的身躯高大而沉重，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们二人身上，累得二人满脸通红。

    终于，到了寝帐前，彩衣婢费力地将乌维扶了进去。

    进帐后，两名彩衣婢伺候着乌维脱下沾染了酒渍和油污的外袍，又为他擦拭了脸颊和双手。

    整个过程，她们都是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生怕引来乌维丝毫不满，招致杀身之祸。

    她们仔细替乌维盖好狼皮褥子，并点上他喜爱的熏香。

    浓烈的香味从香炉中升腾，遮盖了帐篷内的酒气。

    乌维瘫倒在铺着柔软狼皮的宽大睡榻上，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咕哝声。

    “都……都出去……”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

    “是。”

    两名彩衣婢如蒙大赦，躬身应诺。

    这早已是惯例。

    因为，乌维睡觉时，帐内从不允许有任何旁人留下。

    彩衣婢们屏住呼吸，脚步轻悄地退出了寝帐，仔细地将帘幕掖好，隔绝了内外的声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乌维的王帐之内，死寂无声，唯有淡淡的血腥气，但很快被香炉里飘出的浓烈香味盖了过去。

    帐外，几道矫健的黑影如鬼魅般闪出，动作迅捷而无声。

    为首的正是王升。

    他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示意附近潜伏的众人跟上。

    一群人个个身手不凡，身形压得极低，将潜行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零星游弋的巡逻哨兵，沿着帐篷投下的阴影，快速穿梭。

    刺杀乌维，不比刺杀图拉嘎时轻松，毕竟这里是乌维经营多年的地盘，且不似王庭那日鱼龙混杂，易掩藏踪迹。

    所幸，计划周密，加上乌维刚刚庆祝图拉嘎之死，防备有所松懈，才让他们一击得手。

    一炷香后，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营地，便立即迅速朝一处预先勘察好的低洼隐蔽处奔去。

    那里，数匹神骏的北地良驹早已等候多时，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

    一到地方，众人迅速上前，解开缰绳，仔细检查了马鞍和嚼铁。

    王升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走！”

    命令一下，数骑如离弦之箭，骤然冲出藏身之处，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义无反反顾地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凛冽的夜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味和冰冷的气息，刺得人生疼。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口，鲜血浸湿了衣衫，黏腻的感觉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王升回头扫视了一眼。

    弟兄们都紧紧跟在身后，虽然个个面色苍白，衣衫染血，眼神却依旧锐利。

    人人带伤，所幸，无一人掉队，无一人折损！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之情，在他心头涌起。

    他们成功了！

    连杀图拉嘎和乌维，还能全员全身而退！

    “兄弟们，既然我等能两次皆顺利得手，那便更不能将命搭在那些追兵手中。”王升鼓励道：“再坚持坚持，等回去后，好酒管够！”

    “我知晓你们惦记主子酒窖的好酒，此番定能让你们痛饮！”

    “好！”众人低低齐声应下。

    此刻眼中只有前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离开呼兰草原！

    多耽搁一息，便多一分被发现追杀的危险。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脱离乌维的势力范围。

    否则都能连杀图拉嘎和乌维，却把命丢在那些追兵的匈奴杂碎手中，那可是要被笑掉大牙了！

    ……

    翌日。

    灿烂的阳光刺破云层，洒满了辽阔的呼兰草原。

    整个营地都已苏醒过来，牧民们开始忙碌，巡逻的士兵也换了岗哨。然而，位于营地中央的那顶属于乌维的寝帐，却迟迟没有动静。

    按照惯例，这个时候，乌维早该起身，或者至少会传唤婢女进去伺候。

    守在帐外的两个彩衣婢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草原。

    寝帐内，依旧死寂一片。

    “姐姐，大单于……怎么还没起？”年纪稍小一些的彩衣婢忍不住低声问道。

    年长的彩衣婢眉头紧锁：“不知道，往常这个时候，早就该传我们了。”

    昨夜，乌维在酒酣之际，意气风发地让她们改口，称呼他为“大单于”。

    两人又等了一会，帐内依然毫无声响。

    “不行，得去看看。”年长的彩衣婢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万一大单于醒来，责怪我们未去唤他……”

    两人鼓足勇气，掀开了毡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她们一眼就看到了睡榻上的乌维。

    他依然保持着昨夜睡下的姿势，高大的身躯被狼皮覆盖着，只露出头部和颈项。

    “大单于？”年长的彩衣婢试探着，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呼唤道。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乌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那婢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开来。

    这不对劲！

    她们服侍乌维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他警觉性有多高。

    别说是叫他，就是帐外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惊醒，并且第一时间摸向枕边的弯刀。

    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毫无反应！

    另一名婢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微微发白。

    “大单于？您醒了吗？”先前开口的婢女定了定神，再次提高了声音，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尖利。

    然而，睡榻上的人，依旧纹丝不动。

    两个彩衣婢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们相互搀扶着，战战兢兢地挪到了榻前。

    近了，她们终于看清了乌维的脸。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甚至微微发青。

    那模样，冰冷而僵硬，像……像是……一个死人！

    两名彩衣婢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年长的彩衣婢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探向乌维的鼻子下方。

    一息……两息……

    没有丝毫温热的气息。

    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凉。

    “啊——！！！”

    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猛地划破了营地清晨的宁静！

    年长的彩衣婢如同触电般收回手，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中满是恐惧。

    死了！

    大单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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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6 章 大喜

    燕王府，前殿书房。

    裴明绪同杨修元正在议事。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二人的商议。

    一名亲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支以火漆蜡封的细密竹筒。

    “殿下！”

    “边城传回八百里加急密信！”

    裴明绪微微皱眉，伸手接过竹筒。

    算算时日，王升那边该有消息了。

    他指尖稍一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脆响，蜡封应声而裂。

    展开绢帛，几行细小字迹映入眼帘。

    刹那间，裴明绪瞳孔骤缩，眼中惊色一闪即逝，旋即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善！”

    “太善！”

    他放声大笑大笑，笑声中满是激动与如释重负。

    图拉嘎死了。

    乌维也死了。

    王升此行，收获远超预期。

    草原这盘棋，骤然被注入了无尽的变数。

    一旁的杨修元见状，立即拱手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王统领果然不负重托，马到功成！”

    “图拉嘎授首，匈奴王庭大乱，王庭内部必将争斗不休。”

    “如此一来，我燕北便有机可乘，为我燕北军灭匈奴铺就道路。”

    “王统领此番深入虎穴，斩首匈奴单于，分裂其王庭，实乃不世奇功！”

    裴明绪听着杨修元的恭贺，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笑道：“哈哈哈！杨长史，你只说对了一半！”

    杨修元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一半？

    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裴明绪扬了扬手中的绢帛，“王升送回的惊喜，可远不止图拉嘎的项上人头！”

    他说着，直接将那卷薄绢递给杨修元，“你且自己看看！”

    杨修元满心疑惑与好奇，凝神细看，目光迅速扫过信上的内容。

    他面上先是惊讶，继而转为难以置信，最后竟是激动得狂喜不已！

    拿着绢帛的手，都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杨修元猛地抬起头，激动道：“大才！王统领真乃大才！”

    “殿下，王统领此举，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当为灭匈奴首功！”

    图拉嘎死，匈奴王庭分裂衰落。

    乌维身亡，则是让刚刚有了一丝统一可能的匈奴，彻底陷入更深、更混乱的内斗！

    裴明绪笑着微微颔首：“王升此功，确实功不可没。”

    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眼神锐利，仿佛已穿透了重重空间，落在了那片风起云涌的草原之上。

    “传令下去，命斥候加倍探查草原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回报。”

    “本王倒要看看，没了图拉嘎，又没了乌维，草原接下来，会乱成怎样一副精彩的景象。”

    一场更大的混乱，正在草原上酝酿。

    而始作俑者之一，此刻正站在燕王府的书房内，静待好戏开场。

    议完事，杨修元走后，裴明将密信点着，扔进了火盆，看着密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裴明绪唤来福顺，吩咐道：

    “福顺，你去一趟望舒舍，传话给王妃。”

    “告诉她，王升一切安好，不日即将归来。”

    这些日子，宋昭月虽未多言，但他知道，她心中因绿珠，记挂着远在草原的王升。

    “是，殿下。”福顺领命，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而去。

    他几乎是看着王升从最出色的暗卫到暗卫统领，自是知道他一路走来的艰辛。

    如今得知他即将平安归来，心中亦是欢喜。

    ......

    望舒舍，小书房内。

    宋昭月正在翻看着慈幼院送来的账册，得知福顺求见，忙让白瑾请他进来。

    片刻后，福顺便快步入内，恭敬地行礼：“奴才给娘娘请安。”

    “福公公免礼。”宋昭月温和道，“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福顺脸上带着一丝喜气，回禀道：“回娘娘，殿下让奴才来传个话。”

    “殿下说，王统领一切安好，不日即将归来，请王妃安心。”

    宋昭月闻言，眸光骤然一亮！

    王升要回来了？

    一切安好？

    这意味着……不但王升奉命去办的事情成了，他自己亦是平安无恙！

    她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喜悦。

    这些时日，绿珠强颜欢笑，她都看在眼里。这个消息，对绿珠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

    “好，我知道了。”宋昭月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笑道：“辛苦福公公跑这一趟。”

    “奴才分内之事。”福顺恭敬道。

    待福顺退下后，她立刻起身，连账册也顾不得收拾了，快步朝着绿珠所在厢房而去。

    绿珠今日正在厢房教着朱璎打络子。

    朱璎打起络子来，手指却有些笨拙，但学得十分认真。

    “这里，要这样穿过去……”绿珠声音轻柔，耐心地教着。

    宋昭月含笑推门而入。

    “娘娘？”

    绿珠和朱璎都有些惊讶，连忙起身正准备行礼，却被宋昭月喊住：“莫要多礼。”

    宋昭月快步走到绿珠面前，激动道:“绿珠，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绿珠心中一动，有些茫然又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娘娘？”

    宋昭月笑意更深：“方才殿下让福顺传话来。”

    “王升，他要回来了！”

    “一切安好，不日即将归来！”

    绿珠仿佛没有听清一般，她呆呆地望着宋昭月。

    王升……要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

    “真的？”

    下一刻，绿珠的眼圈骤然一红。泪水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下来。

    这么多天的担惊受怕。

    这么多夜的辗转难眠。

    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与忧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知道王升去做的是大事，是正事，她不能拖后腿。

    所以她一直忍着。

    可心里的那份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听到他平安的消息，即将归来……

    那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哽咽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朱璎忙轻声安慰：“绿珠姐姐，这是好事，你莫要哭了。”

    “哎呀，你瞧瞧你。”宋昭月连忙掏出帕子，轻轻替绿珠拭去泪水。

    她的语气带着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这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反倒哭成这样了？”

    “王升平安归来，你就该彻底放宽心才是。”

    “这可是殿下让福顺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还能有假？”

    宋昭月柔声安慰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如今身子重，可仔细哭坏了眼睛，伤了身子。”

    “王升若是回来看到你这般模样，定要心疼坏了。”

    “把自己和腹中的孩儿养得好好的，高高兴兴等着他回来，这才是正经事。”

    绿珠听着宋昭月的温言软语，用力地点了点头，努力想止住眼泪，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

    这厢，王升一行人，正纵马疾驰朝燕北而来。

    他们每人皆备有两匹良驹，日夜兼程，轮番换乘。

    自呼兰草原行刺得手之后，为免暴露身份以及被人拦截，他们特意绕开了惯常回燕北的路线，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线返回燕北。

    一路风餐露宿，风尘仆仆。

    此行凶险万分，纵是王升这般顶尖好手，亦带着一身伤。

    但没有折损一人。

    这已是万幸。

    眼看着前方地貌渐趋熟悉，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淡了几分。

    一行精疲力竭的汉子，精神不由为之一振，脸上渐渐染上归家的期盼。

    暗二催动座下坐骑，探身凑近了王升几分。

    他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音调侃道：“咱们这趟出去这般久，嫂夫人怕是等急了？”

    “你说，回去之后，嫂夫人会不会罚你跪搓衣板？”

    话音刚落，王升眼风一扫，手中马鞭倏地甩出，“啪”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了暗二的马臀上。

    那骏马吃痛，嘶鸣一声，猛地向前蹿出老远。

    暗二猝不及防，险些被甩下马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回头哀嚎：“头儿！你这是谋杀兄弟啊！”

    “滚！”王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胡吣什么！你们嫂子最是贤惠温柔，哪里会罚我。”

    提起绿珠，王升那张惯常冷硬肃杀的脸庞，线条都柔和了许多。

    暗二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伙伴们去瞧王升脸上明显荡漾的神色。

    谁不知道头儿最是在乎嫂夫人，一想到嫂夫人，脸上温柔得能掐出水，同平时冷肃大相径庭，怪让人不习惯。

    王升懒得理会暗二的挤眉弄眼，只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紧贴胸口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瓷瓶。

    瓶中之物，正是临行前殿下亲赐的灵犀九转丹，千金难求的保命仙药。

    此行凶险，这丹药本是殿下给他以防万一的。

    但他舍不得用。

    这一路虽险象环生，数次与死神擦肩，他都咬牙挺了过来。

    这丹药，他要留着。

    留给日后绿珠有了身孕，半颗怀孕时便服用，半颗留着生产时备用。

    王升再次扬鞭，朗声道：“加快速度！争取天黑之前抵达云上！”

    “是！头儿！”

    众人齐声应和，马蹄声骤然变得更加急促，卷起一路烟尘，朝着云上疾驰而去。

    ......

    燕王府，前殿书房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书案上，映照着一纸摊开的密报。

    裴明绪死死盯着那一行行墨字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是京中加急送回的密报。

    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为匆忙。

    近来裴明辰在元氏搭桥牵线下，与几大世家往来甚密，似有异动。且元氏一族，竟已悄悄将一批火药运至京郊隐匿。

    火药！

    这两个字让裴明绪心中一沉。

    火药乃被兵部牢牢掌控，从不外流。

    元氏居然弄来一批火药，还藏匿到京郊。

    他们意欲何为？

    裴明绪想到什么，脸色不禁有些难看。

    可密报上亦言，负责查探此事的探子，在京郊查探火药踪迹时，竟意外发现了青衣卫的影子。

    青衣卫也在查！

    这意味着，父皇或许已经知晓，或者至少已经察觉到了风吹草动。

    探子不敢再深入，唯恐打草惊蛇，暴露了燕北在京中的暗线，只能匆匆将已探知的消息传回。

    裴明绪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

    京城的局势，已然暗流汹涌到了这般地步？

    裴明辰……元氏……世家……

    还有父皇是有何打算？

    “福顺。”裴明绪沉声唤道。

    “殿下。”福顺立刻应声上前。

    裴明绪吩咐道：“去，将杨长史、曾程、还有游杰、张择芳都请来议事。”

    “是，殿下。”福顺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正欲转身退出。

    “等等。”裴明绪却又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福顺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看向自家殿下。

    “不必去请杨先生他们了。”裴明绪改变了主意，但他并未解释什么。

    福顺一愣，虽不明所以，但立刻恭敬应道：“是，殿下。”

    裴明绪没有再多言，径直迈开大步，朝着书房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迫感。

    方向，出了书房，他的方向赫然是后院。

    福顺连忙跟上，心中暗自揣测，殿下收了京中消息，脸色这般难看，又急匆匆地改变主意，还要先去王妃那里，莫非此事，还与王妃娘娘有关？

    ……

    望舒舍，正房内。

    宋昭月正垂首翻阅千巧阁师新绘的钗环册子，忽闻屋外传来一阵熟悉脚步声。

    她微微抬眸，果然看见裴明绪踏入屋内。

    只是，他素来沉稳的面容上，此刻却覆着一层明显的凝重与焦躁。

    宋昭月眉头几不可察地轻皱。

    自回燕北后，因匈奴之事，裴明绪公务愈发繁重。加之绿珠在府中安胎，午膳他多是在前院匆匆用了，甚少这般时分回望舒舍。

    “殿下？”

    她轻唤一声，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了上去，伸手轻轻牵住他略显冰凉的大手，引着他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先喝口茶润润喉。”

    接着转身从旁边温着的茶炉上，为他斟了一盏茶，递到他手中。

    裴明绪下意识地接了过去，指尖传来的暖意，以及鼻尖萦绕着的熟悉香味，让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动了一瞬。

    一直跟在后面的福顺，极有眼色轻轻将房门带上，又后退了三步有余，垂手立在廊下，挥退了所有靠近的仆婢。

    屋内，只余夫妻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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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7 章 抉择

    暖茶的氤氲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裴明绪冷峻的轮廓。

    他啜饮了一口热茶，喉间的干涩略有缓解，脸上那紧绷的神情也松缓了些许，但眉心的那个“川”字依旧深刻。

    宋昭月挨着他身旁坐下，一双清澈的眸子静静望着他，柔声问道：“殿下，可是遇上棘手之事了？看你脸色这般凝重。”

    裴明绪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

    他终是低低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月儿，确有一事，令我……颇为犹豫，不知如何是好。”

    宋昭月闻言，心中愈发讶异。

    犹豫？

    裴明绪向来是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这还是她头一回，从他口中听到“犹豫”二字。

    能让他如此为难之事，定然非同小可。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端着茶盏的手背上，无声地安抚着。

    “殿下不妨说说是何事？”她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在哪关节，让殿下这般难以抉择？”

    裴明绪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柔软与暖意，心中那份紧绷又松了几分。

    他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方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京中方才传来密报。”

    宋昭月心头一紧，看来这密报所言，绝非小事。

    “密报上说，裴明辰……”裴明绪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借着元氏之力，近来与京中世家暗通款曲，往来甚密，恐有异动。”

    闻言，宋昭月微微颔首。

    这消息也不足为奇，毕竟裴明辰本就不是安分之人。

    “更要紧的是，”裴明绪语气一沉，“元氏不知从何处弄到一批火药，秘藏于京郊隐匿之处。”

    “火药？！”宋昭月心头猛地一凛。

    火药乃利器，向来由兵部严格管控，等闲绝无可能流出。元氏竟能搞到一批，还藏在京郊……其心思昭然若揭！

    裴明绪点了点头，面色更加难看：“我们的人在追查火药下落时，发现了青衣卫的人也在暗中查探此事。”

    “青衣卫？”宋昭月蹙眉。

    那可是景熙帝的耳目心腹，手中的一大杀器。

    “正是。”裴明绪点点头：“探子不敢再深入，唯恐暴露了我们在京中的耳目，只能立刻收手，将此消息加急送回。”

    他顿了顿，看向宋昭月，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挣扎：“我现在……拿不准。”

    “拿不准青衣卫究竟查到了多少，父皇又知晓了多少。”

    “更拿不准……”他深吸一口气，“该不该立刻将此事，以及我的推测，告知父皇。”

    宋昭月瞬间明白了裴明绪的担忧与犹豫：“殿下。裴明辰与世家勾结，元氏又秘藏火药……怕是要谋逆造反？”

    裴明绪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十有八九。我甚至怀疑，他们是想趁着四月初十，父皇前去祭拜皇陵之时动手！”

    祭拜皇陵，虽有羽林卫以及青衣卫护驾，但毕竟离开了守卫森严的皇宫，且路上情况多变，是难得的动手机会.

    若真被他们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这……”宋昭月心也悬了起来。

    裴明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便是两难之处。”

    “倘若，我是说倘若，青衣卫并未完全查清他们的图谋，或者被他们用什么法子蒙蔽了过去，一旦他们在皇陵或是途中发难……父皇危矣！”

    “这后果，我实在忧心承担不起。”

    “可若是，”他话语一顿，眼中挣扎更甚，“父皇与青衣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他们自投罗网，我此刻再将这消息递上去……”

    “那便会将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京中探子网，彻底暴露在父皇眼前。”

    “到那时，以父皇性子，难免不会猜忌我在京中布下如此暗棋，究竟意欲何为。之前种种所为，是否皆未作戏……”

    “一旦父皇起了疑心，我们这些年为大业所做的种种筹谋，很可能……功亏一篑！”

    甚至，因引来帝王的猜忌与打压，让燕王府和燕北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实在太过重大，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宋昭月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矛盾与沉重，心疼不已。

    她伸出双臂，从侧面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宽阔而略显僵硬的后背上。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与坚定，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直抵他心底，“我明白你的为难。”

    “但无论你最终做出何种决定，是选择立刻警示父皇，还是选择暂且观望、保全我们的布置，我都信你。”

    “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全力支持你。”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你不必被这些利害得失全然束缚。”

    “且问问你自己的心，你内心深处最倾向的选择是什么？”

    “然后，便去做吧。”

    她知道裴明绪心底还是在意景熙帝这个父皇的。

    但裴明绪是个理智的人，燕王府的大业可不光关乎他们一家三口的今后，更是关系着燕王府里里外外为此努力的人，以及燕北军。

    裴明绪不过一时当局者迷而已。

    闻言，裴明绪垂眸，深深望进宋昭月那双满是信任与爱意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丝毫的怀疑不安，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支持，像一汪温暖的泉水，瞬间熨帖了他焦灼的心。

    他喉头微哽，反手将她柔软的身子更紧地搂入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熟悉的馨香。

    这份全然的信赖，于他而言，重逾千金。

    二人静静相拥，宋昭月轻轻拍着裴明绪的背，像安抚珩儿似的安抚他。

    忽然，庭院里传来一阵清脆稚嫩的笑声，打破一室静谧。

    “咯咯咯……快来抓我呀！”

    “快跑！老鹰来啦！”

    是珩儿的声音！

    裴明绪听着儿子那无忧无虑笑声，眼底深处翻涌的挣扎与痛苦。

    为了珩儿，为了月儿，为了燕王府，为了追随他的燕北将士……他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片刻后，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满是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决绝：“月儿……”

    “我是个自私且不孝的人。”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想从怀中之人身上汲取力量。

    “我不打算……将此事告知父皇。”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掩去了其中复杂难辨的情绪。

    宋昭月闻言，没有半分惊诧或指责，而也将环抱着他腰身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

    “殿下，”她柔声开口：“你若是真如你所说那般自私凉薄，方才就不会那般挣扎，那般痛苦。

    “你的犹豫，恰恰是因你心中念着父皇安危。”

    “只是……”她话锋微微一转，抬起清亮的眸子，迎上他低垂的视线，“殿下莫非忘了？我们都能查到的消息，青衣卫又岂会一无所知？”

    裴明绪微微一怔。

    他只是知晓青衣卫能耐，但忧心青衣卫那边出了岔子。

    宋昭月继续说道，条理清晰，语气笃定：“青衣卫遍布京畿，耳目众多，且个个都是顶尖好手。”

    “他们追查元氏火药之事，未必就比我们晚，甚至可能……掌握得更多。”

    “以他们的能耐，元氏与裴明辰这般大的动作，暗通世家，私藏火药，意图不轨，定然早已将其中虚实查探得七七八八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甚至怀疑……”

    “这或许……本就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陛下隐而不发，按兵不动，定然是有他自己的考量与安排。毕竟这些年，陛下一直在整肃世家，又岂会对此毫无防备？”

    “或许，他正等着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那些按捺不住的跳梁小丑，自己撞上来呢。”

    “若真是如此，殿下此刻贸然上报，一旦中途走漏了风声，反而可能打乱了陛下的全盘计划，甚至暴露了我们自己。”

    “倒不如静观其变，且暗中命京中探子见机行事。”

    裴明绪微微颔首。

    父皇并非昏聩之人，京中青衣卫更是无孔不入，自己或许关心则乱了。

    ......

    那日之后，裴明绪便愈发地忙碌起来。

    白日里，前殿书房的门槛几乎被往来的燕北文武属臣踏平。

    燕北军的操练部署，匈奴的最新动向，京中的风吹草动，无一不牵扯着他的心神。

    虽然图拉嘎与乌维接连身死，草原如今多方混战不休，但燕北也得时刻留意，不停出手拱火，尽可能加快消耗匈奴势力，才能尽快为燕北军制造出兵的最佳机会。

    而京城那边，元氏与裴明辰的密谋，也是一把利剑，悬在他心中。

    他既要稳住草原混乱局势，以确保一旦燕北军南下，匈奴亦无力劫掠燕北。

    同时又要遥控京中布局，防备随时可能爆发的惊天巨变。

    常常是夜深人静，月上中天，他才回到望舒舍。

    无论多晚，望舒舍正房的灯都亮着，月儿总是坐在灯下等他。

    ......

    大晟皇陵，松柏森森，香烟缭绕。

    景熙帝刚刚结束冗长的祭拜仪典，面上带着几分倦意。

    他端坐在偏殿的紫檀木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阖目养神。

    殿内只闻远远传来的诵经声，以及殿外风过松涛的呜咽。

    李德海躬着身子，轻手轻脚进殿，碎步上前，低声禀道：“陛下，郑王殿下、安王殿下在外求见。”

    景熙帝眼皮微抬，眸中掠过一丝不耐。

    方才祭拜时，他曾远远瞥见那两个形容憔悴的儿子，只是懒得搭理。

    如今二人被勒令在此思过，自是消停了许久。

    “他们来做什么？”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李德海回禀道：“奴才不知，二位殿下不肯说，只说有要事禀奏。”

    景熙帝沉默片刻，指节停了叩击。

    他想起这两人过去的种种不堪，心头便是一阵烦闷。

    罢了，看看他们又要耍什么花样。

    “让他们进来。”

    “是。”李德海应声，躬身退了出去。

    未几，穿着亲王朝服、却难掩落魄之色的裴明宗与裴明珏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皇陵的清苦日子，早已磨去了他们往日的几分骄矜之气。

    甫一进殿，二人便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叩首：“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安。”

    景熙帝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审视。他长长叹了口气，“起来吧。”

    裴明宗与裴明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将额头重重磕下。

    “咚”的一声，在这空旷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皇！”裴明宗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儿臣不孝，屡屡惹父皇忧心、生气，罪该万死！”

    “儿臣奉旨于皇陵思过，日夜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忏悔，痛定思痛，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是父皇……”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无比的恳切，“皇陵并无鸿儒先生。”

    “儿臣府里的孩子几个，还有七弟府上的孩子们，都需启蒙开智或者需良师教导。”

    “整日跟着我等守在皇陵，荒废了学业，儿臣不忍心他们日后做个睁眼瞎！”

    “恳求父皇开恩，怜悯孙儿辈年幼，准他们回京读书！”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上几分颤抖，再次俯首，重重叩首。

    裴明珏紧随其后，亦是重重叩首，声音同样急切：“求父皇开恩！”

    被圈禁于皇陵的这些时日，他们思来想去，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若是孩子们能回京，能入得上书房，得父皇亲自过问学业，那便是天大的造化。

    纵然他们一时失势，只要孩子们有出息，将来未必没有翻身之日。

    毕竟，父皇春秋鼎盛，圣心难测，今日的燕王简在帝心，焉知明日不会步了他们的后尘？

    景熙帝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伏低的头颅，将他们那点心思看得分明。

    回京读书？

    为子孙前程计，更是为自己铺路吧。

    “回京读书？”他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问：“去哪里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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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8 章 天崩

    裴明宗和裴明珏闻言，皆是一窒。

    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宫中上书房！

    可这话，他们哪里敢直接说出口？只得将头埋得更低，不敢言语。

    景熙帝瞧着他们这副鹌鹑似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好嘛，心思还挺活泛！

    人被困在这里，还惦记着把儿子塞进宫里！

    真是死性不改！到了这步田地，还惦记着那些不该惦记的东西！

    “哼！好大的想头！”

    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二人身子一颤。

    他沉声道：“朕看你们是闲得慌！”

    “与其整日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自个儿先寻些正经事做做！”

    “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还指望宫里的先生？”

    “你们自己也是从上书房苦读出来的，自己先拿起书本，好生教导你们的孩儿识文断字、明白事理！”

    “也让他们学学，何为本分！”

    “至于回京……”他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明年看你们教得如何，届时再说！”

    给他们个盼头，想要孩子回京，那便自然要好好教导。

    如此一来既不荒废了孩子的学业，也给二人找些活计，省的成日小心思不断！

    .......

    御驾启程，浩浩荡荡，返回京师。

    数千羽林卫，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护卫在侧，如铁桶一般。

    车轮滚滚，马蹄踏踏，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浩浩荡荡，半日后行进至落凤坡地界。此地一边山势陡峭，壁立千仞，另一侧则临着济川河。

    正是午后，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气氛，似乎有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

    走在队伍最前列的羽林卫指挥使，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林和河谷。

    然而，一切看起来都并无异状。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他刚刚松懈下来。

    突然，毫无预兆的，轰隆一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仿佛天崩地裂，整个落凤坡都在这声巨响中战栗！

    马匹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人立而起，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紧接着，是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

    众人骇然抬头望去！

    山壁之上，烟尘弥漫。无数大小石块，裹挟着毁灭之势，铺天盖地般砸下！

    更有数颗半人高的巨石，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呼啸着，直直朝着队伍中央的御驾砸来！

    那速度太快，变故太突然！

    羽林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指挥使嘶声高喊：“护驾！！！”

    羽林卫下意识地举起盾牌，试图阻挡。

    然而，人力在天威般的山崩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纷纷被撞飞！

    只听“嘭！咔嚓！”几声骇人的闷响！

    那装饰华丽、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辇，几乎是瞬间——

    便被滚落的山石彻底吞没！

    木屑纷飞，金顶破碎，厚重的车厢被砸得不成形状，瞬间便被汹涌而下的土石彻底吞没！

    “救驾！！！”

    “快救驾！！！”

    指挥使的嘶吼声，刹那间响彻山谷。

    马匹受惊，嘶鸣不止，四处冲撞，阵型大乱！

    混乱！恐慌！绝望！瞬间笼罩了整支队伍！

    山林深处，几道黑影死死盯着那片狼藉。

    见御驾被埋，为首之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做了个手势，低喝一声：“撤！”

    数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迅速远去，不留一丝痕迹。

    落凤坡下，烟尘未散，只余下羽林卫们疯狂的挖掘声和绝望的呼喊。

    “陛下——！！”

    “快！快挖！陛下还在里面！”

    李德海脸色惨白如纸，跌坐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完了……完了……”

    ......

    京城，清河郡王府，外院书房内。

    香炉里清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

    裴明辰背着手，面上透着一股难掩的焦躁与期盼。他在屋内来回踱步，犹如困兽般。

    此番父皇前往皇陵祭拜，他虽身为唯一在京皇子，却被一道口谕留在了京中，未获准随驾。

    是父皇对他生了疑心？

    还是……单纯的不想他去？

    裴明辰的眼神晦暗不明。

    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近乎神经质地投向窗外。

    穿过雕花窗棂，越过庭院中精心打理的花木，死死盯着院门。

    太慢了！

    怎么会这么慢！还未有消息传回！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落凤坡……

    父皇的御驾，此刻应该已经过了那里。

    按照计划，此时此刻……

    他猛地攥紧了玉佩，玉佩竟被他直接捏断，扎破了掌心，而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嘶吼，在咆哮！

    死了！

    父皇他……一定要死在落凤坡！

    只要那御辇，被山石彻底掩埋……

    只要父皇驾崩的噩耗传来……

    他，裴明辰！

    便是唯一一个、名正言顺能够站出来主持大局的皇子！

    届时，元氏一族为首的世家鼎力相助！

    有他在朝中苦心经营、安插的暗棋从旁策应！

    那把九五之尊的龙椅……

    舍、我、其、谁？！

    裴明辰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夹杂着兴奋与狠厉的弧度。

    至于……远在燕北封地，手握重兵的燕王裴明绪？

    裴明辰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轻蔑。

    呵。

    燕北路途遥远，等他裴明绪收到父皇驾崩的死讯，再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赶回京城……

    哼，黄花菜都凉透了！

    届时，他早已登基称帝，大局已定！

    裴明绪若是个聪明人，就该乖乖俯首称臣，交出兵权，他或许还能念及兄弟情分，保他一个富贵闲王。

    倘若……他敢有丝毫异动，不肯臣服……

    那正好！

    便是坐实了他“乱臣贼子，意图谋逆”的罪名！

    他，身为大晟新君，便有了最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理由，将其诛杀！

    彻底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而那战力强悍的燕北军，自然也该顺理成章地，收归于他这位新皇的掌控之下！

    想到此处，裴明辰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眼中的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面上神色愈发激动。

    计划完美，布局天衣无缝！

    如今只差那临门一脚！

    只差那从落凤坡传回来的，最终的，确认的消息！

    这等待的每一息，都如同架在火上炙烤，如同滚油浇心，煎熬得他五内俱焚！

    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着。

    庭院里，仍是一片寂静。

    他忽然猛地停下脚步，再次将视线死死锁在院门的方向。

    快了。

    算算时辰，应该……快有消息传回来了？

    落凤坡……

    裴明辰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牙关紧咬，仿佛要将这地名碾碎在唇齿之间。

    是黄袍加身，君临天下？

    还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答案只悬于，那即将到来的，一声通报。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隐没在层叠的殿宇飞檐之后。

    书房内，裴明辰背对着门口，颀长的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射地面上。

    他一直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仿佛一尊石像但却即将开裂，所有的情绪都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裴明辰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骤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书房的门口！

    吱呀——

    书房门被略显用力地推开。

    一道身影快步而入，正是元朗。

    他脸上，是混杂着疲惫、激动，以及得偿所愿的复杂神色。

    “舅舅！”裴明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抓住了元朗的胳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十指几乎要嵌进元朗的皮肉里。

    “如何了？落凤坡那边……如何了？！”

    元朗压低声音，激动道：“成了！”

    “探子传回密报，亲眼所见，落凤坡山崩之时，御驾正正好好，被数块巨石，彻底掩埋！”

    裴明辰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元朗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绝无虚假！探子回报埋得严严实实，断无生还之理！”

    “太好了！”

    裴明辰猛地低喝一声，声音中压抑不住的兴奋几乎要破腔而出。

    这一刻，他只觉得一直死死压在头顶的那座无形大山，轰然崩塌，彻底移开了！

    他猛地松开元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甚至因无边的狂喜而眩晕，踉跄了一下。

    成了！

    真的成了！

    父皇……真的死了！

    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那俯瞰天下的权力……

    是他的了！

    元朗则是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便要拜伏下去。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大业可期！”

    裴明辰眼疾手快，一把将元朗扶住：“舅舅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这可折煞我了！”

    “此番大事能成，全赖舅舅与元氏一族鼎力相助！”

    元朗顺着裴明辰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他神色肃然道：“殿下放心，元氏上下，接下来定会倾尽全力，助殿下荣登大宝！”

    “辛苦舅舅了。”裴明辰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道“舅舅放心，元氏一族的功劳，待本王登基之后，定然铭记于心，绝不亏待！”

    元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再次躬身。

    “臣，谢殿下！”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脸上各异却同样兴奋的神情。

    压抑了许久的野心，终于在此刻，尽情释放。

    裴明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而元朗，则已经开始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

    翌日，清晨。

    立政殿前的广场上，百官云集，正等着早朝。

    不少人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只因为昨日未见御驾回京，众人疑惑且不知今日早朝是否继续。

    突然，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损的羽林卫，跌跌撞撞地冲入广场。

    “急报！落凤坡山崩！陛下御驾被巨石掩埋！”

    此话一出，顿时如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整个广场，霎时间死寂！

    旋即，如同滚油泼入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

    “山崩？！落凤坡怎会无故山崩？！”

    “陛下！陛下他……”

    “天啊！这……这怎么可能！”

    文武百官，个个面色惨白，惊呼声、质疑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嗡鸣！

    广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沉稳却带着急切的声音，陡然响起，压过了嘈杂。

    “诸位同僚！肃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侍郎元朗排众而出。

    他面色沉痛，朗声道：“眼下最要紧之事，是立刻组织人手，前往落凤坡，迎回大行皇帝梓宫！”

    “同时，国不可一日无君！”

    元朗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位大臣，最终落在了几位宗室亲王身上。

    “依下官之见，当务之急，应请清河郡王殿下，暂代主持大局，稳定京师，并统筹迎回圣驾事宜！”

    此言一出，百官再次哗然！

    清河郡王裴明辰？

    虽然也是皇子，但并非太子，此刻提出由他主持大局，这……

    不少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一声洪亮的喝问，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元朗！”

    只见兵部尚书钱泰，排开人群，怒目圆睁，直视元朗。

    “陛下龙体安危尚不可知，不过是羽林卫传回的初步消息而已。”

    “你元大人，凭什么就敢在此断言陛下已然大行？！”

    “如此迫不及待地诅咒陛下，是何居心！”

    他向前一步，气势逼人：“依本官看，你其心可诛！”

    “钱大人此言差矣！”元朗脸色不变，依旧是那副沉痛忧虑的模样。

    “此乃羽林卫送回之讯，众位亲耳所闻，岂能有假？”

    “陛下被巨石掩埋，九死一生！我等做最坏的打算，早做准备，方为万全之策！”

    他语气恳切，“难道钱大人，希望看到无人主持，京师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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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9 章 力挫

    钱泰冷哼一声，丝毫没有被元朗的话术迷惑。

    他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元朗：“哼！本官只知道，去往皇陵之路，御驾不知走了多少回，从未听闻落凤坡有何凶险！”

    “况且，近来天时晴好，并无连日暴雨，更无地动山摇！”

    “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山崩？又怎会那么巧，正好埋了圣驾？！”

    钱泰的质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前广场上，原本稍稍平息的议论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却带上了更多的惊疑和揣测。

    是啊，太巧了！

    元朗眼神微不可察地一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愠怒。

    “钱大人，天灾难测，人力有时而穷。”

    “眼下情况不明，具体是何缘故导致山崩，下官也实属不知。”

    “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迎回陛下！”

    “你我皆是臣子，此刻最该做的，是立刻派人驰援，迎陛下回京！而不是在此互相攻讦，耽误时机！”

    “什么情况不明？！我看分明是你做贼心虚！！”钱泰猛地提高音量，怒喝一声：“平白无故，天降巨石？哼！”

    “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行弑君之事！！”

    弑君！！

    这二字一出，整个广场，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的喧哗、议论、悲戚，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脸色剧变！

    弑君！这可是诛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谁敢？！

    方才他们心中也有所怀疑，但是不敢宣之于口。毕竟数颗巨石砸落在御驾上，陛下定是已驾崩了。

    眼下京中只有清河郡王一位皇子。

    若是将来新帝是清河郡王，眼下谁喊出弑君，便是大大得罪新君，一家老小怕是会性命不保。

    可如今既然有敢人捅破这个窗户纸，那么便好办了。

    众人不约而同，下意识地看向元朗，目光中充满了审视、怀疑。

    元朗的脸色，在钱泰吼出“弑君”二字的瞬间，猛地沉了下去，变得铁青一片！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便又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心急了，可临江王日夜兼程，加急赶路进京，将比预计早入京。

    临江王身边竟然有青衣卫好手暗中护卫，他也无法下手。

    他得在临江王这个皇长子进京前，推清河郡王上位。

    元朗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如同怒狮般的钱泰，沉声问道：“钱大人，依您高见，眼下应当如何行事？”

    钱泰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或是若有所思的脸，声音再次拔高。

    “依老夫之见，眼下当务之急，有二！”

    “其一，即刻调派京营精锐，并遣太医院所有当值御医，携带最好的伤药器械，由羽林卫带路，火速赶往落凤坡！”

    “其二，京师乃国之根本，断不可乱！”

    “在陛下安危未明前，京中诸般事宜，当由六部尚书暂时合议处置！”

    “弹压宵小，安抚民心，稳定京畿！”

    不少官员暗暗点头，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既能集中力量处理落凤坡之事，又能确保京城不乱，最关键的是，权力分散，不易被某一方势力单独把持。

    说完这两条，钱泰话锋猛地一转，凌厉的目光倏地投向站在不远处的清河郡王裴明辰。

    “至于，清河郡王殿下……”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拖长，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视线，聚焦到了裴明辰身上。

    裴明辰只觉得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还有元大人。”钱泰的视线又挪回元朗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想必二位不会不知吧？”

    “眼下这等要紧关头，陛下生死未卜，储位空悬……”

    他声音陡然转厉：“为避嫌疑，清河郡王殿下与元大人，还是暂且安坐府中，莫要插手此事为好！”

    此言一出，不啻于直接将嫌疑摆在了台面上！

    且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你们俩最有嫌疑，给我老实待着！

    “钱泰！！”元朗勃然大怒，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你此话何意？！”

    他气急败坏，声音都有些变调。

    “元大人觉得老夫是什么意思，那便是什么意思！”钱泰猛地一甩衣袖，右手一翻，掌中赫然出现了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

    他将令牌高高举起，令牌刻着一个龙飞凤舞、气势磅礴的篆字——朕。

    阳光洒下，落在那“朕”字之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无声地散发出煌煌帝威！

    “这……这是……”

    “御赐金牌？！”

    “是陛下的信物！”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持有此令，如朕亲临！

    钱泰举着令牌，目光冷冷地扫过元朗因震惊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广场每一个角落：“此乃陛下临行之前，亲手赐予老夫！”

    “陛下曾言，此行或有波折，恐有宵小之辈，心怀叵测，欲趁机生事！”

    “特赐此令，嘱咐老夫，若京中或途中有变，可视情况，便宜行事，稳定朝局！”

    轰！

    钱泰此话一出，不啻于又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炸了！

    所有人都炸了！

    陛下离京前，就已经预料到此行可能会出事？！

    而且，还特别交代了钱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早就对某些人有所怀疑和防备！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更深、更浓的怀疑，聚焦在了元朗和裴明辰身上！

    方才的怀疑，只是基于巧合和钱泰的指控。

    而现在，这块“朕”字令牌，以及钱泰转述的“陛下密嘱”，几乎是将怀疑变成了铁证！

    元朗和清河郡王，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裴明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

    父皇……父皇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

    那这次的山崩……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和表面的平静，但那抑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完了……

    这是裴明辰此刻唯一的念头。

    元朗瞳孔巨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陛下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难道陛下他……

    不！不可能！那么大的山崩，巨石滚落，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无数念头在元朗脑中飞速闪过，后背已然惊出了一层薄汗。

    但他毕竟老辣，立即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慌乱，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形势比人强，此刻再与钱泰硬顶，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钱泰拱了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原来……原来钱大人竟有陛下密旨金牌在手！”

    “是下官孟浪了！”

    “方才下官确是一片赤诚，关心则乱，唯恐陛下安危不明，京师动荡，社稷不安。”

    “如今有钱大人手持陛下信物，主持大局，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下官自然当以钱大人马首是瞻，谨遵调遣！”

    他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之前的“急切”，又立刻表明了“顺从”的态度，试图将自己从“嫌疑人”的位置上摘出去。

    然而，经历了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弑君”指控和“朕”字令牌的冲击，此刻在场的官员们，却并没有被他这番话所迷惑。

    既然陛下早已知晓，且留了后手，定是早有准备。那他们也不用忧心继位之君会是清河郡王，而行事束手束脚。

    钱泰冷哼一声，对于元朗这番见风使舵的说辞，不置可否。

    他只是将那块令牌高高举起，沉声道：“请各部尚书前往机要处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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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0 章 慌乱

    金牌煌煌，帝威赫赫，纵然是位高权重的五部尚书，此刻也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得老老实实听命行事。

    方才元朗与钱泰的激烈交锋，加之那块“朕”字金牌，以及钱泰所转述的景熙帝的言语，早已让这些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们心头剧震。

    陛下登基御极多年，生性多疑，行事向来谨慎。

    既然已心生怀疑，必然留有后手。

    陛下赐予金牌并托付给钱泰，想必只是诸多后手之一。

    甚至此番御驾被大石掩埋一事，恐亦是陛下设下的一局。

    此刻谁若还敢公然与持有金牌的钱泰作对，那便是将自己往“心怀叵测”的“宵小之辈”火坑里推！

    待陛下回京之后，定会被被逐一清算惩处。

    纵然心中可能还残留着对清河郡王的某些倾向，但在景熙帝威严震慑和自身前途命运的重压下，老狐狸们纷纷压下了心底的小九九。

    吏部尚书眼神微闪，率先躬身应道：“臣，遵命！”

    他的表态如同一个信号。

    其余四部尚书，此刻也纷纷收敛了神色，齐齐躬身：“臣等，遵命！”

    钱泰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虽然竭力掩饰，但面色依旧难看的裴明辰，以及强作镇定的元朗身上。

    他收回目光，懒得再多看这两人一眼，只是一挥手：“诸位大人，请吧。”

    裴明辰只觉得一股屈辱与恐惧交杂着涌上心头，却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睁睁看着钱泰领着各部尚书，朝着那机要处走去。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心里清楚，父皇生死未卜的这段时间里，京城的局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的计划和掌控。

    而这一切，似乎都在父皇的算计之中。那父皇是否已知晓……

    ……

    小半个时辰后，机要处的大门再次打开。

    六部尚书鱼贯而出，神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但也多了几分决断。

    决议已定，条理分明，不容置疑。

    稳定京师，搜救陛下，两件事每一件都刻不容缓！

    很快，几道命令便以最快的速度传开。

    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即刻率领京郊大营精锐一营，偕同太医院御医十名，携带充足的器械、粮草、药材，火速奔赴落凤坡。

    与此同时，其余三部尚书，吏部、兵部、工部，则在钱泰的主持下，迅速行动起来。

    吏部，稳定百官，核查缺勤官员动向，严防有人趁机兴风作浪。

    兵部加强京城九门及皇城禁宫守备，京城戒严，严密布控，镇压一切异动。

    工部，排查城内各项设施，尤其是府库等要害之处，以防有人作乱，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朝堂，如同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钱泰手持金牌的强力驱动下，开始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钱泰心里明白，这仅仅只是个开端。

    稳定京城不过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真正的风暴，在落凤坡。

    在陛下身上！

    陛下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是破局关键。

    他手中的这块金牌，若陛下迟迟不露面，怕是镇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

    只是实在不知陛下究竟又有何打算？

    ......

    京城，棋盘街。

    阳光斜斜洒落，给这条文墨书香之地染上几分明媚。

    一家名为“翰墨斋”的书画铺子，门脸不大，透着股子清雅。

    掌柜姓赵，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宝蓝色绸布袍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神情专注。

    铺子此时并未有客人，突然一个文士打扮模样的男子进店。

    他并未看那些悬挂的字画，而是便径直走向柜台，问道：“掌柜的，前些时日订的《春亭》摹本，好了吗？”

    赵掌柜的算盘声，顿时停了。

    他柜点了点头：“客官，摹本好了，您到后面来，我拿来给您瞧瞧。”

    说着他便出了柜台，引着男子去了后头。

    很快男子便拿着一卷画心满意足地，从后头出来。

    而翰墨斋后院角门，一名小厮也匆匆骑马离开，径直出城，朝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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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密谋

    清河郡王府，书房内，一片狼藉。

    书案翻倒在地，笔墨纸砚碎了一地，墨汁泼洒，污了那张价值千金的西域传来的地衣。

    博古架也未能幸免，上摆的玉器瓷器等皆碎了一地。

    裴明辰此刻正站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双目赤红，犹如困兽。

    “钱泰！”

    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语气中满是恨意。

    该死的钱泰！

    那个老匹夫，仗着手中有父皇的令牌，竟敢如此辱他！

    今日，钱泰步步紧逼，那些老狐狸个个作壁上观。他与舅舅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众矢之的。

    弑君？

    钱泰怎么敢，怎么敢将此罪名宣之与众，安在他身上！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不到最后一刻他决不放弃！

    “来人！”裴明辰朝着门外厉声喊道。

    一名大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在碎瓷片旁：“殿下……”

    “瞧瞧派人，速去侍郎府，请舅舅来府！”

    太监面露难色：“殿下，府外皆是羽林卫，守门的羽林卫说奉了钱大人的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混账！”

    “他凭什么封本王的府！”

    裴明辰猛地抬脚，踹翻了身边一个侥幸未倒的楠木花几。

    花几上的青釉瓶应声落地，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钱泰！又是钱泰！

    那老家伙，仗着所谓的金牌，竟敢命人封他的府！

    裴明辰颓然地退后几步，跌坐在身后完好的太师椅上，面上神情惶恐与愤怒交织。

    怎么办？

    接下来该怎么办？

    筹谋多年，步步为营，眼看父皇驾崩，天赐良机就在眼前……

    可京城的局势，却已急转直下，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父皇……这座大山，又一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钱泰和他手中令牌，是父皇的后手？

    还是……父皇根本就没事，这一切只是又一次对他的试探还是？

    “父皇……”

    裴明辰缓缓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

    他面上无尽的愤怒，懊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该怎么办？

    眼下，他还能怎么办？

    他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

    前路茫茫，杀机四伏。

    他竟不知，下一步棋，该如何落下。

    ......

    夜色如墨，不同于清河郡王府内的狂躁与绝望，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邸深处，书房内却亮着幽微的灯火。

    灯火摇曳，映照出数张阴沉凝重的脸庞。

    坐在正中的，正是元朗。

    他身着一身低调常服，面色沉静，眸色深沉·。

    下首坐着的几人，皆是此番同元氏联手的各世家话事人，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比窗外的夜色还要黑上几分。

    元朗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杯沿，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今日立政殿前，想必诸位都已瞧得分明。”元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冷硬。

    “开弓，已没有回头箭了。”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诸位若是不愿就此束手，奋力一搏，尚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心存侥幸，首鼠两端……”元朗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待陛下真的回京，我等昔日之举，便是谋逆大罪！”

    “届时，莫说你我身家性命难保，便是身后九族，怕也难逃株连之祸！”

    他的话音不高，却字字诛心，让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但若是趁着眼下局面未明，咱们放手一搏……”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未必没有胜算！”

    “胜，则一步登天，从龙之功，福泽子孙！”

    “败，亦不过是提前一步，奔赴黄泉！”

    “诸位是想苟延残喘，等着那不知何时落下的屠刀，还是愿与本官一同，搏一个泼天的富贵前程？”

    “是死是活，是荣是辱，皆在诸位自己一念之间！”

    元朗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目光如电，直视众人。

    书房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谁也没想到，筹谋许久，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却半路杀出个钱泰，手持那该死的“朕”字令牌，将一切都打乱了！

    正如元朗所言，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清河郡王若是不能顺利继位，他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清算！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身形富态中年男子抬头，沉声道：“元大人，事已至此，我等自当唯大人马首是瞻。”

    “只是，眼下钱泰那老匹夫势大，又有圣上金牌在手，我等该当如何？”

    “依大人之见，如今可有何良策？”

    元朗冷哼一声：“京中局势，如今皆系于钱泰一人之手。”

    “诸位今日也瞧见了，若非他手持金牌，跳出来搅局，今日清河郡王殿下便已名正言顺，监国摄政，主持大局！”

    “之后，登临大宝，不过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毕竟，如今这京城内外，有名分、有实力争夺那个位置的皇子，可就只剩下殿下一人了！”

    另一名身形瘦削，留着山羊须的中年男子便忍不住插话道：“元大人，此言差矣！”

    “莫要忘了，临江王此刻可正在回京的路上！”

    “论身份，他可是皇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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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2 章 深夜

    元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临江王？”他瞥了那瘦削男子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哼，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京城半步了！”

    众人闻言皆齐齐看向元朗。

    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老夫在来此地之前，便已下达死命令！”

    “命心腹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临江王抵达京畿之前，将其截杀！”

    “先前，顾忌青衣卫的耳目，也怕留下太多破绽，引人怀疑，才未下此狠手。”

    “可如今，钱泰那老匹夫几乎已将‘弑君’的帽子扣在了你我头上，咱们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诸位莫忘了，”元朗猛地一拍桌子，眼神狠戾如狼：“史书，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只要清河郡王能登上大宝，今日种种，是功是过，史官笔下，自有你我说了算！”

    “便是将那钱泰打成谋逆奸党，将临江王写成暴毙，又有何难？！”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眼中原有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狠厉和贪婪所取代。

    是啊，事到如今，瞻前顾后，只有死路一条！

    唯有彻底豁出去，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那富态男子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问道：“元大人英明！”

    “既已布下天罗地网对付临江王，那钱泰那老贼，大人又打算如何处置？”

    元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眼中杀机毕露。

    “如何处置？自然是让他永远闭上嘴巴！”

    “待宫变后，钱泰授首，”他一字一顿，沉声道：“我等便立刻拥立清河郡王殿下，登临九五，君临天下！”

    “朝堂内外，若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置喙半句，便送他下去，好生侍奉‘先帝’！”

    他不管景熙帝是死是活，如今景熙帝只能是大行的先帝！

    元朗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陡然转厉：“接下来行事，关乎你我生死存亡，亦关乎清河郡王殿下的大位。”

    “谁若在此时心生退意，或是有别样心思，便休怪老夫心狠手辣，同样送他提前去地下，侍奉‘先帝’了！”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一冷。

    富态男子反应极快，脸上肥肉一颤，连忙拱手：“元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自当同心同德，共襄大事！”

    他话锋一转：“只是元大人，河郡王殿下尚在府中，府外更有羽林卫层层把守，我等起事群龙无首啊。”

    且若是宫中大局已定，而新君却落入逆党手中，岂不白忙一场。

    元朗闻言，却是笑道：“只要宫中大局已定，新君名分确立！”

    “届时，诏告天下，清河郡王乃是奉‘先帝’遗命，继承大统！”

    “谁是忠，谁是奸，自有公论！”

    “羽林卫，不过受钱泰蒙蔽，若是阻拦新君，便是继续助纣为虐！”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元朗微微倾身，声音压低，蛊惑道：“待我等将宫中之事料理干净，扫清一切障碍，再去恭迎殿下出府。”

    “届时，殿下顺利继承大统，而我等，便是扫平寰宇，奠定乾坤的盖世功臣！”

    “诸位莫忘了，尔等家族昔日的荣光，那些被夺走的权柄与尊荣！”

    “想要重拾辉煌，光耀门楣，便在此一举！”

    “重塑世家百年基业，近在咫尺！”

    恢复昔日荣光！

    像是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野望与不甘。

    事已至此，退路已断！

    前进一步，或许是万丈深渊，但更可能是一步登天！

    退后一步，却是必死无疑，门庭零落！

    且他们这些被打压的世家，谁不渴望重回权力中心？谁不梦想着恢复祖辈的荣光？

    众人彼此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疯狂。

    “元大人说得对！”

    “事已至此，我等已无退路！”

    “干了！便随大人搏这一场泼天富贵！”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时间，群情激昂，之前的犹豫与恐惧仿佛被元朗一番话烧了个干净。

    元朗见众人再无异议，心中微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场宫变，他不打算让裴明辰沾染分毫。这并非全然是为了裴明辰能顺利登基，更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万一，只是万一，此事失败，陛下并未驾崩……

    以陛下那睚眦必报、刻薄寡恩的性子，他元朗，连同整个元氏一族，以及今日在座的所有人，定然是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但裴明辰不同。

    只要裴明辰不曾亲自参与这逼宫的环节，只要他能置身事外，表现得“无辜”一些，自己再揽下所有罪责。

    陛下或许……或许会念及那一丝稀薄的父子之情，会留裴明辰一条性命。

    如此，元氏的血脉，便不至于彻底断绝。

    想到此处，元朗沉声道：“好！既然诸位已有决断，那便休要再迟疑！”

    “时不我待，即刻分头行事！”

    ......

    翌日，深夜。

    月隐星稀，乌云沉沉。

    太极宫，机要处内，烛火明亮，光影幢幢。

    本该是处理军国机要，辅佐君王之地，此刻却杀气弥漫。

    钱泰立于中央，身侧是面色煞白的吏部与工部尚书。

    四周，甲胄森然的龙骧卫手按刀柄，将他们团团围住。

    冰冷的铁甲寒光，映着钱泰愈发冰寒的脸庞。他的目光定格在被龙骧卫拱卫在中央的元朗身上。

    “呵。”钱泰喉间发出一声冷哼：“老夫果然没有猜错。”

    “元朗你这竖子，果然是狼子野心！”

    “难怪会突然传来急报，便是为了将我等三人深夜诓骗至此。”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些沉默的龙骧卫脸上一一掠过。

    “今夜，你元大人怕是废了不少心思吧？”

    能无声无息调动守护宫禁的龙骧卫，将他们困于此地，这绝非一日之功。

    这世家果如陛下所言，树大根深。被陛下打压多年，还藏着这般暗中势力。

    元朗却是厉喝一声：“钱泰！”

    “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颠倒黑白！”

    “下官倒要问你，你为何假传圣旨，诓骗百官，迟迟不肯迎陛下梓宫回京？！”

    “你分明故意拖延时间，只为等临江王进京。”

    “临江王那位岳丈钱方，说起来，与你钱泰祖上，可都是出自庐州钱氏同一支！”

    “你想拥立临江王，大逆不道，竟然敢弑君，还贼喊捉贼，污蔑下官和清河郡王。”

    “你——”钱泰怒极，须发喷张，“血口喷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老夫所作所为，皆为大晟江山，为陛下安危！岂容你这等乱臣贼子污蔑！”

    “老夫也懒得与你在此做口舌之争。”

    钱泰话锋一转：“老夫只好奇一事。”

    “这龙骧卫，乃陛下亲军，只奉皇命。不知元大人，是何时将其收归麾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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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3 章 哦豁，黄雀

    元朗眼神微闪，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冷笑道：“龙骧卫忠于大晟，忠于社稷，眼下自然明白谁才是真正能稳定大局之人。”

    钱泰闻言，冷哼一声：“罢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老夫今日落入你手，无话可说，认栽。”

    他的坦然和认命，反倒让元朗微微一怔。

    钱泰看着元朗，语气平淡，继续道：“只是临死前，老夫想知道你元大人，费尽心机布下此局，为了杀了老夫，还有这两位大人？”

    “然后，便可扫清障碍，名正言顺地拥立清河郡王上位，登临九五？”

    元朗只是冷笑：“钱老贼，事到如今，你还不忘往本官同清河郡王头上泼脏水。”

    钱泰却是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好。”

    “那老夫且问你！清河郡王呢？”

    “你在此处行这逼宫弑臣的谋逆之事，你所拥立的新君，他在哪里？！”

    元朗怒道：“钱泰老贼，”

    钱泰懒得理他，环视周围的龙骧卫，嗤笑一声：“呵……”

    “正主儿都未露面，藏头露尾。”

    “倒是辛苦了你们这群莽夫。还真就提着脑袋，替人干这谋反灭九族的勾当？”

    “当真愚钝不堪。”

    “老夫不知那背后之人，许了尔等什么泼天的好处。”

    “是高官厚禄？还是金山银山？”

    钱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但老夫敢断言，到时候荣华富贵没你们的份，断头台上，却少不了你们！”

    “白白做了他人手中棋子，做了那枉死的替死鬼！”

    说完，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令牌，高高举起，厉声喝道：“此乃陛下亲赐令牌！”

    “见此令如见陛下！”

    “尔等身为龙骧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难道忘了根本？！”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

    “现在迷途知返，放下兵刃，老夫以项上人头担保，保你们性命无虞！”

    “否则，待陛下归来，尔等便是连累九族的叛逆！”

    令牌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冰冷而刺目。

    不少龙骧卫的脸上，明显闪过了一丝动摇和犹豫，握着刀柄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他们今夜确实是奉了龙骧卫大统领的命令行事。

    可从眼前的情形，和钱大人手中的令牌来看。这命令，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

    犹豫的神色，在更多人的脸上蔓延开来。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钱泰锐利的目光。

    元朗见状，心头一惊，暗道不好！

    这老狐狸，果然难缠！竟想凭一块令牌动摇军心！

    “放肆！”元朗猛地一声大喝，高声喝道：“莫要听这老贼妖言惑众！”

    “这老贼大逆不道，此令牌是伪造，尔等切莫被他蛊惑！”

    他猛地指向钱泰，对身旁的龙骧卫队率吼道：“还愣着干什么？！”

    “速速将这三个老贼拿下！！”

    那名队率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抽出腰间佩刀，厉喝道：“弟兄们！拿下逆贼，休听他胡言！”

    “上！”

    说着，他便率先一步，朝着钱泰猛扑过去！

    身后的几名龙骧卫也紧跟着拔刀上前。

    钱泰身侧的吏部、工部尚书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地。

    就在此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猝然响起！

    一道寒光，快如闪电！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名率先冲出的龙骧卫队率，前冲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一支羽箭箭尖竟然穿过了自己的胸膛。

    “呃……”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

    下一瞬，他便直挺挺地向前扑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猩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投向了箭矢射来的方向——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元朗和龙骧卫更是如临大敌，纷纷转身，刀剑出鞘，警惕地望向大门入口处的阴影。

    下一刻。

    “哗啦啦……”

    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响起。

    黑暗中，一点点火光骤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的火把被点燃，汇聚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瞬间驱散了大门处的黑暗。

    火光映照下，一队队身着京郊大营制式甲胄的兵士，手持兵刃，肃然而立，将整个机要处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那片涌入的、身着京郊大营士兵，元朗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那片涌动的铁甲与火光。

    京郊大营……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一个极其不妙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此时，那密不透风的人墙，忽然间，如潮水般，缓缓向两侧分开。

    让出了一条通路。

    甲胄摩擦声中，一道明黄的身影，在一众朝中文武大臣的簇拥下，龙行虎步，缓缓走了出来。

    火光跳跃，映照着来人那张沉静如水，却又威严深重的脸庞。

    不是旁人，正是本该被埋在落凤坡，生死不明的景熙帝！

    他身后，跟着的赫然是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等一干重臣。

    他们神色肃穆，望向元朗的眼神，皆是怒意。

    而景熙帝的目光，却未在面若死灰的元朗身上停留片刻。他径直看向钱泰，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赞许。

    “安之，”他温声道：“此番，你做得很好。”

    钱泰紧绷了整夜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激动：“陛下圣明烛照，洞察奸佞！”

    “微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恪守臣子本分罢了。”

    “见到陛下安然无恙，微臣这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景熙帝微微颔首：“朕无事，起来吧。”

    随即，他目光骤然转厉，扫向那些仍旧持刀、呆立当场的龙骧卫。

    “尔等还愣着做什么？！”帝王的声音威严，冷冽如冰。

    “朕，念在尔等是受人蒙蔽，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错！”

    “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还不速速放下兵刃！弃暗投明！”

    这番话，无异于天降纶音，赦免罪责。

    那些龙骧卫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甚至可能连累家人。没想到，陛下竟然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

    “哐当！哐当！”

    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

    龙骧卫争先恐后地扔掉手中刀剑，齐刷刷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多谢陛下圣恩。”

    待到龙骧卫皆被京郊大营将士控制，景熙帝这才终于看向元朗身。

    目光平静无波，却暗含杀机。

    “元朗，”景熙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说？”

    元朗的心彻底凉透。

    当他看到安然无恙的景熙帝，再看到他身后那些本该被他拉拢、清除、或是此刻应该被困家中的文武大臣……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击垮了他！

    恐怕，他所做的一切，竟都是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

    落凤坡的山崩是真是假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借此，将所有心怀叵测之人都钓了出来，尤其是各世家！

    而他，元朗，还有清河郡王裴明辰，不过是陛下拿来勾得众世家上钩的棋子。

    陛下，为除世家，还真是肯下血本。只是不知陛下是从何时布局？

    近来？还是当初清河郡王进京时？

    电光石火间，元朗已然想通了其中关节。

    败局已定，再做挣扎不过是徒劳。

    此刻，唯有……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撩起官袍下摆，“噗通”一声，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额头紧贴冰冷的、甚至还沾染着方才那名队率鲜血的地面，行了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大礼。

    “微臣……罪该万死！”声音竟是异常的平静恭顺。

    看着元朗这般干脆利落的认罪姿态，景熙帝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不愧是元家这一辈最出挑的麒麟子。

    这脑子转得倒是够快。

    审时度势，当断则断，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既然他如此‘聪明’，或许还有些用处。

    ......

    天色，将明未明。

    鱼肚白的天际，刚刚取代了浓稠的黑暗。

    京城中，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踏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那是羽林卫。

    他们封锁了京城各门，控制了各处要冲，铁甲森森，刀枪林立。

    比羽林卫更让人心惊胆颤的，是那些悄无声息出现的青衣卫。

    他们兵分多路，腰间的长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寒光。

    目标，精准而明确——那些赫赫扬扬的高门世家府邸。

    “砰！”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毫不留情地撞开。

    “奉旨！”

    “捉拿谋逆钦犯！”

    “啊——！”

    女眷凄厉的尖叫声，孩童惊恐的啼哭声，男子徒劳的喝问声，混杂在一起。

    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

    昔日显贵的府邸，此刻已是门庭洞开，狼藉一片。

    昔日高高在上的主子，此刻衣衫不整，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牲畜，一串串地押解出来。

    “听说了吗？元家完了！”

    “何止元家！还有陈家、李家、王家……全是世家大族！”

    “该！谁叫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弑君谋反！”

    “对，如此大逆不道，就该有此下场。”

    一时间，京中议论纷纷。

    “完了……”

    某个世家府邸内，一位老太爷手捧着茶盏，指尖却冰凉，不住地颤抖。

    茶水泼洒出来，洇湿了他华贵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元朗！元朗匹夫！竖子！误我！误我满门啊！”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弑君谋逆？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他自己想死，何苦要拉上我们这许多家垫背！”

    陛下本来就对他们这些世家心存不满，一直暗中打压。

    元朗带着那几个世家这么一谋逆，简直是递刀子给陛下，来割他们的肉。

    可以预见，今后，他们这些世家的日子，怕是要更加难过了。

    ......

    立政殿内。

    “玄一。”景熙帝抬眸望向殿中的玄一，开口问道：“元朗，可都招了？”

    玄一微微躬身：“回禀陛下，元朗已将此次参与谋逆的各家名单尽数呈上，供认不讳。”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无论用何种刑讯，元朗却始坚称谋逆一事，皆是他一人所为，与清河郡王无关。”玄一回禀道。

    “他一口咬定，所有谋划，皆是他擅作主张，妄图拥立，以博从龙之功。”

    景熙帝闻言，悠悠开口：“呵，倒真是好一对‘情深义重’的舅甥。”

    元朗这是想一人扛下所有罪责，保全裴明辰？

    “也罢。”景熙帝话锋一转，淡淡道：“他招不招裴明辰，其实也无甚要紧。”

    “朕要处置自己的儿子，还需他元朗的口供？眼下，这满朝文武，谁又敢替裴明辰说话？”

    他吩咐道：“你去告诉元朗。”

    “就说，若是他肯识时务，给朕一份‘足够满意’的口供及铁证……”

    “朕，可以允他元家，留下两条血脉。”

    两个稚子，掀不起风浪，就当是念在孝贞的面子上。

    “是保全宗祠还是彻底湮灭，全在他一念之间。”

    “是，陛下。”玄一恭声应，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立政殿。

    殿内，复又归于寂静。

    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景熙帝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深邃难测。

    这盘棋，他布了许久。

    如今，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元朗，可莫要让他失望。

    ......

    大理寺，大牢深处。

    玄一停在牢门外，冷声唤道：“元大人。”

    元朗靠坐在墙角，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玄一也不废话，直接传达：“陛下有口谕。”

    闻言，元朗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玄一继续道：“陛下说，元大人此次行事，虽罪无可恕，然陛下念及元家先辈曾有功于社稷，亦不忍元氏一脉就此断绝。”

    “陛下允诺，若元大人肯‘坦诚’，将所有涉事同党，无论主从，尽数招出。”

    “陛下，可保元家，两条香火不绝。”

    元朗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呵呵……”

    他果然没有猜错，陛下此番是将计就计而已。

    现在想来，殿下和他起了谋逆的念头，恐怕，也都是在陛下的设计中。

    陛下要用他这把“弑君谋逆”的刀，来名正言顺地砍向所有世家！

    片刻后，元朗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罪臣元朗，谨遵圣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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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4 章 意想不到

    云朔，燕王府。

    裴明绪将手中密信轻轻搁在了书案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自传回圣驾出事的消息后，每日都有京中消息送来。

    但诸多部署尚未来得及周全安排，一道喜讯便传来——父皇平安无事，且以雷霆手段一举平定宫变。

    如今京中，裴明辰已被圈禁，囚于宗人府内。参与谋反的世家皆已获罪，被杀的杀，被流放的流放。

    大晟位列前排的世家大族，竟大多卷入了此次宫变。其中有不少是元朗为将功赎罪，一一供出，并呈上了确凿证据。

    经此宫变一役，朝堂上腾出了不少要职。大晟的世家，亦再难成气候。

    裴明绪抬眸望窗外那棵发了新芽的老树。

    只见其苍劲的枝干之上，嫩绿新芽星星点点，满是盎然生机，全然不见一丝枯败之态。

    他收回目光，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击着桌案，忽而摇头，长叹一声。

    同父皇相比，自己谋略终究还是差远了！

    父皇为了铲除世家势力，这局必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筹谋，布局深远。

    只是父皇这般精明强干，且眼下已无人挡在前头，替自己吸引父皇目光。如此情形下，京中有些布局和安排得做出调整。

    京中得探子网需即刻悄然沉下，隐匿行迹，该撤回的撤回，切不可引来青衣卫的丝毫注意。否则一旦暴露，那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自己最该全力以赴之事，便是挥师北上，一举剿灭匈奴。

    待立下这不世之功，父皇自会知晓，他才是最为合适的继位之君。

    彼时大局已定，父皇即便心有顾忌，也由不得父皇不做出这正确抉择。

    .......

    夜里，望舒舍。

    待从裴明绪口中得知景熙帝不仅安然无恙，且以雷霆之势反手平定宫变，更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一网打尽时，宋昭月心中只有两个字——

    果然。

    那位稳坐龙椅的景熙帝，心思深沉，又岂是区区一场人为山崩就能倾覆的？

    在摆弄诸位皇子一事上，景熙帝可谓游刃有余，手段高超。

    昔日的郑王、安王、临江王，哪个不是被他牢牢捏在手心，随意搓圆揉扁？

    如今看来，清河郡王亦不过是景熙帝棋盘上，用以撬动世家的一颗棋子罢了。

    至于裴明绪，能安然立足于燕北，一则靠的是自身争气，文韬武略，能力卓绝；二则，也是因这天高皇帝远，让景熙帝鞭长莫及。

    而那位楚王殿下……怕是在景熙帝眼中，连被算计的资格都尚缺几分火候。

    不够聪明，亦不够能干，景熙帝大约是懒得在他身上费心思。

    心念电转，宋昭月面上却适时地扬起一抹欣喜至极的笑容。

    她依偎进裴明绪的怀中，声音带着几分后怕与欢喜：“父皇平安无事，这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几日，心都悬着呢！”

    温香软玉在怀，又除去了一大忧心之事，裴明绪亦是放松自在，长臂一伸，顺势揽住了她盈盈一握的纤腰。

    “的确，得知父皇平安无事，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地，可算松了口气。”

    宋昭月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抬眸看着他一脸的轻松惬意，不知为何，心底没来由地为他心酸了一秒。

    有这样一位精明强干、算无遗策，偏偏又是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老爹，裴明绪的夺嫡之路，也是走得步步惊心。

    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宋昭月忽然想到了自家父亲，安阳侯宋惕守，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和那位深不可测的陛下比起来，自家那位一心想光耀门楣的父亲，似乎也不是那般一无是处。

    至少……

    宋昭月在裴明绪怀中，悄悄弯了弯唇角。

    至少，好糊弄多了。

    不像那位皇帝公爹，心思深沉似海，叫人想起来就觉得背脊发凉。

    嗯，再多替裴明绪心酸一秒吧！

    宋昭月又往裴明绪怀里钻了钻，伸出双手，环抱住他劲瘦有力的腰身，还伸手捏了捏，入手之处，手感绝佳。

    近来，裴明绪常往城外军营跑，也不知在那儿苦练了些什么，身上的肌肉线条愈发紧实漂亮。

    增一分则显壮硕，减一分则嫌单薄，恰是恰到好处，充满了阳刚之美。

    裴明绪低头看着怀里佳人，那不老实的小手，嘴角微微勾起。

    他近来常在军中，同将士一起操练。瞧这情形，此番不光是精进武艺，强身健体，竟还生出些意料之外的妙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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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5 章 不定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屋内静谧安然。

    宋昭月尚在朦胧睡意中，耳畔便萦绕起稚嫩软糯的童音。

    “娘亲……娘亲……”

    她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视线还带着几分朦胧。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极近的粉雕玉琢的小胖脸。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可爱得紧。

    宋昭月心中一软，微微仰首，伸手轻柔地揽住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凑上去，左边“吧唧”一口，右边又“吧唧”一口。

    最后连那光洁饱满的小额头也没放过，印上一个响亮的早安吻。

    小家伙被亲得咯咯直笑，露出一排细小米牙，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小胖胳膊搂住她的脖颈，这才心满意足。

    他奶声奶气地催促道：“娘亲，娘亲，快起来呀！”

    小眉头微微蹙着，带着点儿小大人的认真：“你今日起得好晚哦！”

    宋昭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温柔：“好，娘亲这就起来。”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只觉腰肢一阵隐秘的酸软，耳根悄然泛起一抹薄红。

    珩儿还趴在床沿边，并未察觉娘亲的异样，依旧歪着小脑袋，一双乌溜溜、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望着她。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娘亲，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弟弟妹妹？”

    语气里满是期待。

    宋昭月微微一怔。

    小家伙见她不答，便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父王说了，只要珩儿乖乖自己睡，娘亲肚子里就会有弟弟妹妹！”

    为了证明自己很乖，他还煞有介事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掰着数。

    “一、二、三……嗯……”

    小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对于“好多天”而言，他的小手指头还不太够用。

    以至于数来数去，似乎怎么也数不清自己到底自己睡了多少天。

    他索性放弃了这很难的计数，嘟着粉嫩的小嘴，有些委屈地道：“我都自己睡了好多好多天！怎么还没有弟弟妹妹呢？”

    宋昭月听着儿子天真烂漫的追问，再看着他那满脸期盼的小模样，心头却是一片哭笑不得。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你父王那是随口哄你呢，傻小子。

    孝平皇后仙逝未久，虽则她与裴明绪并未像最严苛的规矩那般彻底分房，但为免落人口实，这一年之内，是断断不能闹出子嗣来的。因此，裴明绪暗地里让赵先生给他配了些避子药。

    这小家伙心心念念的弟弟妹妹，怕是至少还得再等上一年多的光景。

    这可怎么跟这满心期待的小家伙解释？直接说父王骗你，未免太伤孩子的心。

    罢了罢了，这个“坏人”，还是留给裴明绪自己来当。

    谁让他当初为了哄珩儿自己睡，随口许诺。

    珩儿见娘亲半晌不语，只顾着自己出神，不由得伸出小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他撒娇道：“娘亲，你快告诉珩儿嘛！到底什么时候有？”

    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点儿急切，几乎要将宋昭月的心都给萌化了。

    她差点就要缴械投降，忍不住想告诉他实情。

    但转念一想，还是忍住了。她定了定神，面上露出温柔却又带着点为难的神色，柔声道：“这个嘛，娘亲也不太知晓呢。”

    她轻轻点了点珩儿的小鼻尖，“要不，等过会儿你父王回来了，珩儿亲自去问问你父王，好不好？你父王知道的事情最多了。”

    珩儿闻言，虽觉得娘亲好像也不知道，让他有几分小小的失落，但还是十分懂事地点了点头。

    他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应道：“唔……好吧。”

    那懂事又带着点委屈的小模样，简直让人心头发软，怜爱不已。

    宋昭月瞧着儿子这乖巧可人的样子，实在是忍不住，又俯身在他软嘟嘟、散发着奶香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大口。

    嗯，果然还是自家儿子最是贴心可爱！

    ......

    宋昭月其实颇有几分好奇，裴明绪究竟会用何种说辞，去安抚这个对弟弟妹妹充满执念的小家伙。

    毕竟，哄骗稚子，有时比朝堂论辩还要考验急智。

    待到暮色四合，晚霞染红了西天，王府内灯火渐次亮起。

    裴明绪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望舒舍。

    珩儿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早就候在了正堂门口。一见父王身影，立刻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

    “父王！父王！”

    裴明绪俯身，一把将扑过来的小团子稳稳抱起。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用下颌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发顶。

    父子俩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宋昭月隔着一段距离，并未听清。只见珩儿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随即，裴明绪便抱着珩儿，转身朝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

    宋昭月站在原地，望着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她猜，这定是去进行“秘密会谈”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父子俩才回了正房。

    珩儿依旧被裴明绪抱着，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显然心情极好。

    他搂着裴明绪的脖子，小嘴凑在父王耳边，不知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悄悄话。

    那亲昵无间的模样，仿佛今日的“弟弟妹妹”难题从未存在过。

    宋昭月心中了然，看来裴明绪已经成功“解决”了儿子的困惑。至于用了什么法子，她倒也不急着追问。

    晚膳摆了上来，一家三口围坐桌前，气氛温馨和睦。

    饭桌上，裴明绪偶尔会给珩儿夹些他爱吃的菜，珩儿则会奶声奶气地讲着白日里发生的趣事。

    裴明绪耐心听着，时不时颔首，眼中含着笑意。

    宋昭月含笑听着，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流转，心中一片宁静。

    晚膳后，撤去杯盘，便是每日雷打不动的亲子时光。

    三人移步到临窗的炕上。

    裴明绪与宋昭月一道，陪着珩儿读书。

    今日讲的是《三字经》里“昔孟母，择邻处”的故事。

    裴明绪嗓音低沉，将那孟母三迁的典故娓娓道来，深入浅出。

    珩儿听得入了迷，小脑袋随着父王的讲述一点一点的。

    宋昭月则在一旁适时补充几句，或是温柔地解答珩儿偶尔冒出的稚嫩疑问。

    讲完了两则小故事，裴明绪又陪珩儿像模像样地比划起几招简单的拳脚功夫。

    珩儿绷着小脸，挥了挥小拳头，嘴里还发出“哼哈”的声音。

    那认真劲儿，逗得宋昭月忍俊不禁，掩口轻笑。

    裴明绪也莞尔，耐心地纠正着他的姿势。

    父子俩一高一矮，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稚嫩可爱，在温暖的灯火下，温馨动人。

    玩闹了一阵，珩儿便开始有些犯困，赖在宋昭月怀里，打着哈欠。

    宋昭月轻轻拍着珩儿的背，柔声唤道：“白瑾。”

    候在门外的白瑾应声而入，身后还跟着珩儿的奶娘。

    宋昭月温言吩咐：“时辰不早了，带珩儿回去安置吧。

    白瑾上前，从宋昭月怀里轻轻抱起珩儿。

    奶娘则在一旁打起帘子，引着白瑾抱着珩儿退了出去，屋内复又归于安静。

    裴明绪揽过宋昭月，声音低沉了几分：月儿，原想着这几日稍得空闲，便教你骑马。但眼下，怕是要食言了。”

    “我过两日，需动身去一趟边城。”

    宋昭月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边城？怎么突然要去边城？

    她轻声问道：“殿下此去，是为了巡视边防么？”

    裴明绪摇了摇头：“不单单是巡视。”

    “近来匈奴动荡不安，边境有些军务，需得本王亲自去坐镇处置。”

    宋昭月闻言，微微颔首：“那，殿下何时能归？”

    “月儿，军情瞬息万变，眼下尚难定论。”裴明绪没有给她一个确切的日期，“眼下，归期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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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6 章 自保

    宋昭月心中一凛，已然听懂了他话中未尽之意。

    她抬眸，望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殿下此去，莫不是……要率军北上？”

    裴明绪望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担忧，并未隐瞒，缓缓点了点头。

    “若寻得合适战机，我确会亲率大军，深入草原。”

    “如今匈奴王庭大乱，而呼兰草原之上，乌维单于旧部与阿骨娜势力正争斗不休，内耗不止。”

    “倘若匈奴进一步自相残杀，便是我燕北军挥师北伐，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最好时机。”

    宋昭月闻言，心中了然。

    裴明绪志在千里，胸怀天下，这份雄心壮志，从不是说说而已。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殿下胸怀天下，欲北击匈奴，是为了燕北，是为了我大晟万千子民，此乃定国安邦之英雄壮举。”

    “我明白，亦为殿下自豪。”

    “只是我亦有私心，只盼殿下在做那盖世英雄之时，莫要忘了……”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这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莫要忘了家中，尚有我与珩儿，正日夜期盼着您平安归来。”

    “殿下，答应我，务必保重自身，万事小心为上。”

    裴明绪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搂着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得更紧。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月儿，我知道。沙场无情，刀剑无眼，但我并非莽夫。”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定不会轻易以身犯险，徒惹你们母子担忧。”

    宋昭月从他怀中稍稍退开些许，仰起脸，眼圈微红，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烛光下，她眸中水光潋滟，映着他清晰的轮廓。

    “殿下，您可要记住今日说的话。”

    裴明绪看着她眼中的坚持与依赖，心中一片滚烫，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记得。”

    .......

    燕王府门前，仪仗早已备好，黑甲卫肃立，旌旗在晨风中微微招展。

    今日，便是裴明绪启程前往边城巡视的日子。

    珩儿却像一只树袋熊，双臂紧紧圈着裴明绪的脖颈，小脸蛋深深埋在他的颈窝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父王……不去……珩儿要父王……”

    奶声奶气的哽咽，听得人心软成一片。

    裴明绪此刻却抱着怀里肉嘟嘟的儿子，心头亦是沉甸甸的不舍。

    这是珩儿出生以来，父子俩第一次面临分离。

    他低头，亲了亲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珩儿乖，父王只是去巡视边城。”

    “巡视完了，就回来看珩儿。”

    可珩儿却是摇头，他只知道，父王要走了，他要和父王分开了。

    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扭动着，哭得更凶了，小手抓得更紧。

    裴明绪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难以言说的眷恋。

    宋昭月站在一旁，眼眶亦有些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但见父子俩这般难舍难分，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她缓步上前，声音轻柔：“珩儿，到娘亲这里来。”

    珩儿泪眼婆娑地扭过头，看着娘亲。

    宋昭月望着儿子，眼神温柔而坚定：“父王要去巡视边城，保护我们燕北，保护珩儿和娘亲。”

    “珩儿是小小男子汉，要勇敢，不能让父王担心，对不对？”

    她拿出帕子，轻轻擦着儿子沾着泪痕的小脸。

    珩儿抽噎着，看看娘亲，又看看父王，似乎有些动摇，但搂着裴明绪脖子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宋昭月语气更柔了几分，带着一丝哄劝：“来，让娘亲抱抱。我们在这里，一起送父王，等父王巡视完归来，好不好？”

    裴明绪适时地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听娘亲的话。”

    珩儿犹豫了片刻，终于在娘亲温柔的目光和父王鼓励的眼神下，小胳膊微微松动了些。

    宋昭月趁势，小心翼翼地将儿子从裴明绪怀里接了过来，紧紧抱在自己怀中。

    珩儿扑进娘亲怀里，委屈的哭声低了下去，只剩下小声的抽泣，小脑袋靠在宋昭月的肩头，眼睛却依旧巴巴地望着裴明绪。

    宋昭月抱着儿子，迎上裴明绪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此去关山万里，务必保重自己。”

    “边城风沙大，军中诸事繁杂，殿下万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眼底的不舍，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我和珩儿，在府中等着殿下回来。”

    裴明绪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看着她怀中还在抽噎的儿子，不禁前一步，长臂猛地一伸。

    将母子二人，一同紧紧地、用力地揽入了怀中。

    宋昭月猝不及防，脸颊贴上他坚硬而胸前微凉甲胄，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珩儿的小脑袋也被挤在两人中间，哭声都停顿了一下。

    裴明绪低下头，滚烫的气息拂过宋昭月的耳畔。

    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地承诺：“月儿，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沙场之上，我会护好自己。”

    “等我回来。”

    裴明绪用力地再抱紧了一下，仿佛要将妻儿的气息都刻入骨髓。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松开了手，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登上等候在一旁的车驾。

    厚重的车帘“唰”地一声落下，彻底隔绝了车内与车外两个世界。

    “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马鞭甩出清脆的响声。

    车轮“隆隆”转动，很快便驶出了王府的大门，黑甲卫跟上，护卫在前后，一行车马朝着城门的方向，渐行渐远。

    宋昭月抱着珩儿，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大门。

    怀中的珩儿将小脸埋在娘亲的颈窝，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掉着眼泪。

    宋昭月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抬起头，望向北方。

    殿下，一路保重。

    我与珩儿，等你回家。

    ......

    大风呼啸着掠过辽阔的呼兰草原。

    阿骨娜和赫连勃的王帐内，厚重的毛毡帘被猛地掀开，又重重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却隔不断她心头的怒火。

    描金的矮几被她一脚踹翻，上面精致的马奶酒银碗滚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呼衍鞮！”

    阿骨娜胸膛剧烈起伏着，姣美却带着英气的脸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方才与乌维长子呼衍鞮那场激烈的争吵，气得她拂袖而去，直接回了自己的王帐。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高大健壮的都隆奇掀帘而入，脸上带着狠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怒气未消的阿骨娜：“阏氏，何必与那小子动气？”

    “依我看，不如……”

    都隆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狠厉。

    “寻个机会，做了他！一了百了！今后，这呼兰草原，便再无人敢质疑阏氏！”

    阿骨娜猛地转过身，望向都隆奇，怒火渐渐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杀了他？”她冷笑一声：“杀了呼衍鞮，然后呢？”

    “你莫要忘了，乌维那个短命的，可不止呼衍鞮一个儿子！”

    “剩下的那几个，哪个不是野心勃勃？哪个背后没有强大的母族撑腰？”

    “呼衍鞮一死，他们只会更加团结起来，将矛头对准我们！到那时，我们才是真正陷入了死地！”

    草原上的权力斗争，从来不是杀死一个人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是错综复杂的部落和姻亲关系。

    都隆奇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他有些烦躁地捶了捶胸：“那……那该如何是好？”

    阿骨娜走到铺着狼皮的矮榻边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呼衍鞮怀疑是我们与须卜骨都侯联手害死了他父亲，哼。”、

    语气带着深深的不屑与厌烦。

    “若非我们的人手脚快，查到了蛛丝马迹，恐怕这口黑锅，我们还得背着。”

    “但虽查清乌维并非我们下手，而是死于刺杀图拉嘎的那批人之后，呼衍鞮心中还是不信。”

    都隆奇闻言，不禁诧异：“可呼衍鞮如今不是揪着须卜骨都侯不放，口口声声要为父报仇！”

    阿骨娜冷笑一声，“报仇？”

    “那些人哪个不是嘴上喊着报仇，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借此机会，将统领大军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中？”

    “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呼衍鞮掌握大军！”

    “如今王庭大乱，实力衰弱。一旦让呼衍鞮掌了大军，收拢了人心，我们母子的性命，怕是难保！”

    都隆奇脸色也凝重起来，他深知阿骨娜所言非虚。

    王庭衰落，呼兰草原各部已不需要阏氏和单于作为对抗王庭的旗帜。

    他沉吟片刻，问道：“那阏氏的意思是？”

    阿骨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艳丽的弧度，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总得为自己和儿子争一条活路。当年燕王放她和儿子回燕北，怕也就是打着这个打算。

    “都隆奇，”她唤着心腹的名字，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可有法子，能联系上燕北在草原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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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7 章 各自

    裴明绪走后，宋昭月亦未得闲，一面照料绿珠与珩儿，一面忙着操持开办学院之事。

    裴明绪此前已精心谋划许久，她相信此番他定会寻到战机，一举平定草原。但此战若无两三年，恐难终结。

    待裴明绪覆灭匈奴之后，接下来便是要准备进京了。届时太子之位便是裴明绪的掌中之物。

    日后裴明绪必将君临大晟，而珩儿身为嫡长子，其未来之路早已限定。

    她身为母亲，必须早早为他筹谋布局。

    因此，关于学院一事，她亦早早同裴明绪商定。裴明绪闻言很是欣喜，大力支持，放言她尽管放手去办。

    燕北之地，民风彪悍，是抵御匈奴的第一线，军户众多。燕北军便是来自这数以万计的军户中。

    这些军户，世代戍边，为燕北流尽了血汗，他们的子弟，却大多因为家境平平，除了从军，再无其他出路。

    若是能开办一处学院，专收军户之子，不问出身，只看资质与心性。

    课程设置，需文武兼备。

    既要教授他们识字、明理、学习兵法韬略，也要延请武师，传授他们骑射、搏击之术。

    将来，这些学子学成，资质优异者，可入军中效力，成为燕北军栋梁之材；亦或者，若有文才出众者，也可通过科举入仕，入朝为官。

    无论他们将来走上哪条道路，从这学院出去的人，都将是学院一手栽培，天然便打上了燕王府的烙印。

    至于创办学院所需银钱方面，完全不必发愁。

    千金阁如今的盈利极为可观，日进斗金。

    裴明绪自打上次火烧龙城，大发了一笔财，早已言明不再需要千金阁的分红，那些收益便全数归了她。

    再加上火烧龙城，从匈奴王庭缴获的大量珍宝，那些成色稍次、不便入王府库房的宝石、玛瑙、玉器等物，她都已陆续通过千金阁，改头换面，尽数变卖了出去。

    一来一去，只进不出，她如今私库里积攒的银两，早已是一笔连她自己都觉得咋舌的惊人数字。

    银子放在库房里，终究只是冰冷的死物。总要用起来，流动起来，才能真正创造出价值。

    开办学院，教化军户子弟，为燕王府，也为珩儿的将来储备人才，正是将这笔巨额财富用在刀刃上的最好方式！

    这些孩子，将来无论是从军还是入仕，都将是珩儿未来最可靠、最忠诚的班底人选之一。

    宋昭月挑选了几日，选中了挑中了城东一处宽敞宅院，正是王府的一处宅子，如今空置许久，正合她意。

    那宅子地方够大，也足够清净。且宅子格局方正，改建起来也省事。

    宋昭月便吩咐下去，让燕王府营造司接手，按她的设想改建。

    营造司得了吩咐，不敢怠慢，立刻带人勘察测量，打算尽快动工。

    与此同时，宋昭月请杨修元出面，延请名师。

    武院的先生，宋昭月属意燕北军中退下的老将。

    这些老将经验丰富，沙场征战多年，不但曾有一身好武艺，更重要的是行军作战经验丰富。

    至于文院的先生，则需另寻名师，人选由杨修元全权作主。

    ......

    漠北大营，旌旗猎猎作响。

    裴明绪端坐于帅帐之中，凝视着悬挂的草原地图，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怎么将草原的火烧得更烈？

    乌维之子和图拉嘎之子，相较其父辈，行事大为逊色。

    虽口口声声叫嚷着复仇，却至今未出动大军，仅以小规模兵力互相厮杀，畏首畏尾，实在难当大事。

    沉思间，帐帘掀起，夜风雪灌入。

    王升快步入帐，手中握着一封密信，“殿下，草原急信。”

    裴明绪接过密信，展开细阅。看完密信，他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当年放阿骨娜和她儿子赫连勃回草原，倒是没想到能带来如此惊喜。”

    他将密信递给王升。

    王升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紧锁，“殿下，这会不会是阿骨娜的诡计？”

    信上，阿骨娜表示愿意与燕北合作，迎燕北大军入草原，向大晟称臣。

    裴明绪轻笑一声，“如今，阿骨娜怕是孤注一掷，想找条退路。”

    他起身走到堪舆图前，手指点在呼兰草原所在，“命探子盯紧阿骨娜和她的人，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回报。”

    “另外，传信回去，告诉阿骨娜，若她能联合呼兰草原各部共同攻打须卜骨都侯，本王便相信她的诚意。”

    王升领命而去。

    裴明绪负手而立，望着堪舆图，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若是阿骨娜和她儿子愿俯首称臣，一个被燕北军握在手心的小单于翻不起风浪。

    他不弑杀，亦不可能将匈奴人杀光。

    这片草原还需有人放牧，若是匈奴人被杀光，而燕北并无充足人口能填补草原。

    如此前月儿所言，消灭匈奴，不光是从武力，还要从文化。

    灭了匈奴的祭师和祭祀，将匈奴贵族俘虏尽数送去京城，剩下的匈奴人便好办。

    ......

    呼兰草原，夜幕低沉。

    风卷阿骨娜的王帐，火盆中噼啪作响。

    阿骨娜展开密信，面上闪过了然和怒色。

    燕王，当真是个难对付的。

    想要呼兰草原各部共同出兵攻打须卜骨都侯？

    这分明是要她向呼衍鞮低头，支持他掌军，断了她和赫连勃母子二人的后路。

    呼衍鞮一旦掌军，她们母子二人，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今后想要平安，唯有顺应燕王之意。

    阿骨娜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

    片刻后，她终于起身，走到悬挂的羊皮堪舆图前，目光落在呼兰草原的位置上。

    燕王不可能杀光草原上所有的匈奴人。

    他需要一个傀儡。

    一个能帮他镇压匈奴，管理草原的傀儡。而她和赫连勃，就是最好的人选。

    草原迟早是燕王的囊中之物。如今匈奴这局势，败局已定，她无力回天。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顺势而为，豪赌一把。

    赌赢了，她和赫连勃境况定不会比如今糟糕。

    草原各部亦能同燕北通商，可以用牛羊换取谷物、茶叶、盐、布匹等，日子亦会比眼下好。

    既然燕王希望呼兰各部攻打须卜骨都侯，那她何不将水搅得更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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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8 章 齐心

    漠北，燕北军，帅帐。

    裴明绪自亲卫手中接过密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精光，随即轻笑出声。

    呼兰草原各部，真得向须卜骨都侯发起了猛攻。

    且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匈奴王庭大军，却如突袭战场，扑向了须卜骨都侯的侧翼！

    须卜骨都侯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须卜骨都侯被两面夹击，溃不成军，大败，仅率领残部，狼狈逃亡北蛮。

    而，得胜的呼兰草原各部和王庭大军，如今亦是混战不休，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裴明绪缓缓放下信纸，眸中漾开一丝自得。

    阿骨娜，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不枉费昔日放她回草原。

    她不仅看懂了他的意图，更破釜沉舟，将这草原乱局，推向了一个对燕北最为有利的方向。

    这份果决，破釜沉舟，一般男子亦是难以匹及。

    如今匈奴元气大伤，王庭与呼兰部两败俱伤，正是他挥师北上，一举定鼎草原的最佳时机！

    积蓄多年的力量，终于可以彻底用上了。

    这草原上被搅浑的水，将便由他来彻底煮沸，而后，将草原收入囊中。

    裴明绪起身，朗声唤道：“来人！”

    “传令下去！”

    “升帐！点将！”

    帐外亲兵轰然应诺，号角声随即呜咽响起，苍凉而肃杀，传遍整个大营。

    两盏茶的功夫后，帅帐之中，将星云集。

    顾成武、周勇等一众心腹将领，身披铠甲，垂首肃立，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裴明绪。

    裴明绪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帐下诸将。

    “诸位。”他沉声道：“眼下，匈奴内乱，两败俱伤。”

    “正是我燕北出兵的天赐良机！”

    “此战，定要将匈奴彻底踩在脚下，纳入我大晟版图！”

    “诺！”众将齐声应喝，声音震天，气吞山河！

    ......

    得知裴明绪率军北上的消息后，宋昭月立在廊下，望着珩儿同燕凛等人上蹿下跳的身影，不禁怔怔出神。

    片刻后，她长舒一口气，眼底的忧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她不懂排兵布阵之法，亦无冲锋陷阵之勇。但她知道裴明绪，乃战功赫赫的燕王，乃燕北军的统帅。

    他胸怀沟壑，志在千里，那广袤的草原，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虽不能亲临战场，为他披荆斩棘。但，她可以为他守好这后方。

    粮草、军械、衣物、药材，此皆为千军万马未动之前的根基，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绝不能让他，有丝毫后顾之忧！

    她要让他，心无旁骛，直取贼首！

    ......

    燕王府前殿，政务院。

    官吏们神情严肃，脚步匆匆，往来穿梭。

    杨修元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份份雪片般飞来的文书，进行着紧张的审核。

    他眼下布满了血丝，显然已是数日未曾好眠。

    殿下一声令下，整个燕王府的运转便开始了高速运转。

    粮草征调、军械运送、民夫组织、运送路线规划……千头万绪，皆系于他一身。

    殿下已言明，此次粮草、军械等调配，皆需按至少一年的份量筹备。

    这数万人马的嚼用、军械、药材等，需核算的数目极为庞大。且有些账目得尽快算清，以便知晓缺漏多少，好上报兵部，催促其尽快将物资运来燕北。

    此刻，只能算清一笔，便立即签发一笔，派人即刻前往筹备，运往边城。但由于能算术的人手不足，各项核算仍是不够快。

    “大人，王妃派人来了。”一小吏入内，低声禀报道。

    杨修元一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王妃派人来了？

    “快请进来。”

    须臾，白瑾捧着匣子，随小吏款步而入。

    白瑾冲着杨修元，福身行礼：“杨大人，娘娘知大人您忙于调配粮草军械，特命奴婢送来此匣。”

    “匣中之物，为娘娘亲笔所写，望能有所助益。”

    杨修元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册子和一叠画了格子的纸。

    他展开细阅，起初眉头紧皱，可越看脸上的神情愈发惊喜。

    这记账之法和计算之法前所未闻，用此方法记账、核算，又快又准。

    杨修元激动不已：“白瑾姑娘，太好了。娘娘这个记账的法子解了老夫燃眉之急。”

    “杨大人，您仔细瞧瞧，若有不明之处，尽管问奴婢。娘娘已将记账与计算之法，尽数传授于奴婢。”白瑾闻言，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得意。

    自家娘娘，聪慧过人，比男子还厉害！

    ......

    太极宫，立政殿内。

    景熙帝翻着一份来自燕北的八百里加急密折，面上神色激动，嘴角微微勾起。

    密折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一如其主。

    裴明绪灭匈奴得雄心壮志，几乎要透纸而出。

    景熙帝放下折子，开口吩咐道。“传兵部尚书钱泰、户部尚书钱方，速来觐见。”

    李德海领命，躬身快步退出。

    未过多时，兵部尚书钱泰与户部尚书钱方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踏入立政殿。

    两人皆是朝中柱石，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揣测。

    元氏等世家谋逆一事，法场上杀得人头滚滚，官道上流放的队伍亦是连绵不断。

    如今朝中众人都乖觉得很，朝中风平浪静。

    陛下今日如此急召，有何大事？

    “臣钱泰（臣钱方），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二人躬身行礼。

    “两位爱卿平身。”

    待二人站定，景熙帝目光扫过他们，开门见山：“燕王密折，已率军出征草原。”

    钱泰与钱方心中皆是一动，此事亦正常，燕王素来强硬，匈奴挑衅，必会反击。

    然而，景熙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大惊失色。

    “燕王此行，志在毕其功于一役！”

    “便是彻底扫灭匈奴，灭其国，断其祀！”

    “什么？！”

    饶是钱泰久经风浪，此刻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钱方更是瞠目结舌，

    嘴巴微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灭了匈奴？

    还要断其祭祀传承？

    这未免太过突然了些！

    开国百余年，大晟与匈奴征战不休，虽互有胜负，但匈奴骑兵彪悍，盘踞草原深处，是心腹大患，如附骨之疽。

    但历代先皇，穷尽心力，也只求将其驱逐，保边境安宁，何曾有过如此彻底的想法？

    诚然，燕王坐镇燕北，练兵有方，燕北军才逐渐占据上风，但也仅仅这些年才是占据上风而已。

    可占据上风，与彻底将其灭亡，乃是天壤之别！

    匈奴控弦之士仍数万，来去如风，且草原广袤无垠，围追堵截并不易。

    想要将其一举荡平，谈何容易？

    燕王此举，会不会太冒失了？

    灭匈奴还是需从长计议。

    钱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无数念头，正准备开口。

    他想说，陛下，此事关乎国运，不可不慎，燕王勇则勇矣，但灭国之战，非同小可，粮草、兵力、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陛下，臣以为……”

    话未出口，便被景熙帝直接打断。

    “安之，”景熙帝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的，“朕，意已决。”

    钱泰的话语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景熙帝望向他，吩咐道：“命兵部武库司，将库中所有能调拨的军械、甲胄、箭矢，即刻清点！”

    “并征调足够民夫，将所有粮草、军械，以最快速度，源源不断送往燕北！”

    “不得有丝毫延误！”

    “再传朕旨意，命京畿及各地兵器坊，即刻起，日夜赶工，加紧打造神臂弩、铁甲、马槊等一应军械利器！”

    “所需银两，一概由户部支应，不得克扣！”

    景熙帝语速极快，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钱泰心中虽有疑虑，但面对帝王如此坚决的态度，将所有劝谏的话语尽数咽回肚中，躬身领命：“臣遵旨！”

    景熙帝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了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钱方。

    “谦岳，”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兵部所需钱粮物资，户部务必全力配合！”

    “此乃国之大事，钱粮调度，绝不容许出半分差池，可能做到？”

    钱方比钱泰反应更快，或者说，他更清楚此刻帝王的决心已定。

    他立刻躬身，斩钉截铁地应道：“陛下放心！臣遵旨！户部上下，定全力以赴，保障北征所需，绝不拖延！”

    见两位重臣虽之前面有忧色，却都已领命，景熙帝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

    “两位爱卿无需多虑。燕王为此战，已绸缪已久，并非一时冲动。”

    “朕信他，此战必胜，定能凯旋而归！”

    “此乃我大晟开疆拓土，平定草原之良机。”

    “望卿等勠力同心，助燕王北伐，立此不世之功！”

    景熙帝话语中的豪情与期待，让钱泰和钱方心头皆是一震。

    纵有万般疑虑，此刻也只剩下身为臣子的忠诚与覆灭匈奴的豪情。

    “臣，谨遵圣谕！”两人再次深深一揖，齐声应道。

    ......

    出了立政殿，钱泰同钱方二人拾级而下，汉白玉台阶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有些晃眼。

    钱方侧过头，便见钱泰眉头依旧拧成一个川字，然方才陛下的旨意，仍如巨石般压在他心头。

    他脚步稍缓，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宽慰的语气开口：“安之兄，何必如此忧心忡忡？”

    “燕王殿下用兵如神，谋定后动，非鲁莽之辈。”

    “况且陛下也说了，殿下为此战绸缪已久，并非一时意气。此番出征，定是早已看准了时机，胸有成竹。

    “我看，安之兄大可宽心。”

    钱泰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谦岳老弟，非是老夫不信燕王殿下。”

    “只是，‘灭其国，断其祀’，此等决心，此事太过突然了！”

    他微微摇头，语气沉重。

    “匈奴盘踞草原百年，虽近年势弱，然其底蕴尚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想要将其连根拔起，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老夫并非忧心燕王不能胜，而是忧心这粮草、军械、民夫，诸多事宜，骤然发动，恐难周全。”

    国战的根本，乃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浩大的战役，后勤补给线就是命脉！

    钱方脚步一顿，面色却比钱泰要轻松些许：“安之兄所虑，固然有理。”

    “然兵家之事，贵在神速，战机更是稍纵即逝。”

    “燕王殿下既然敢于此刻倾力而出，想必定是抓住了匈奴的致命破绽，此乃天赐良机！”

    “我等在后方，唯一能做的，便是穷尽一切手段，将所需粮秣军资，火速运抵燕北前线！”

    “若因此延误战机，你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他拍了拍钱泰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待到燕王功成，平定草原，这不世之功，亦有你我二人的一份心力在其中，岂不美哉？”

    不世之功！

    这四个字重重敲在钱泰心头。

    此战一旦功成，便是万世基业！

    想到这，他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些许。

    陛下旨意已下，燕王大军已出，多思无益，唯有全力以赴！

    他重重一点头，“谦岳言之有理！”

    “时不我待，老夫这就回部中，即刻调拨军械，安排运送事宜！”

    话音未落，他已甩开大步，衣袍带风，径直朝着兵部衙署的方向急匆匆而去。

    钱方看着钱泰那几乎要跑起来的背影，微一笑，也提步跟了上去。

    他倒是没有钱泰那般火烧眉毛，户部拨付钱粮虽也得兵部先呈报需求，总归是按章程来。

    步履之间，这位掌管大晟钱袋子的户部尚书，心思却悄然飘远了些。

    燕北军……这些年北上草原，每次得胜，总能带回大批的牛羊马匹。

    去年岁末，就有不少膘肥体壮的牛羊运抵京城，其中一部分赏赐给了他们这些朝臣。

    那羊肉，啧……

    钱方忍不住暗自咂了咂嘴。

    不得不说，匈奴人养的羊，肉质细嫩，肥瘦相间，用炭火慢慢烤得外皮焦黄酥脆，内里汁水丰盈……

    想到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和燎过炭火的焦香，这位素来以精明著称的户部尚书，竟忍不住暗自咽了口唾沫。

    美食，亦是他钱谦岳的一大雅好啊。

    此番若真能平定草原，往后这等美味，怕是能常入京城了。

    钱方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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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9 章 坚持

    诚如宋昭月所料。

    裴明绪这一去漠北，便是年余光景呼啸而过。

    他却一直未曾回云朔。

    自去岁盛夏，草原的捷报便源源不断送回云朔，也送往京城。

    每一封都意味着大军又向北推进了数十乃至上百里。

    匈奴骑兵在裴明绪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草原上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部落，或降或逃，望风披靡。

    大晟的旗帜，第一次如此深入地牢牢插在了草原之上。

    然，漠北的寒冬，朔风如刀，滴水成冰。

    即便强悍如燕北军，亦难在冰天雪地中持续作战，战马更是难以在没膝的积雪中奔袭。

    大军攻势，不得不暂缓。

    去年寒冬前夕，裴明绪审时度势，鸣金收兵。

    大军后撤，却非退回漠北，而是驻扎在了新近稳固的燕北前线营地。

    彼时，大晟的疆域，已然向北推进，囊括了近三分之一的广袤草原，将曾经匈奴人的牧场，变成了燕北军驻地。

    这是前所未有的赫赫战功，足以让军中任何一位将领载誉而归。

    不少人都以为裴明绪会返回云朔，同燕北文武一道庆功，顺便稳定人心。然而，裴明绪并未回来。

    他选择留在军中，与将士们同甘共苦。

    整个寒冬，滴水成冰的时节，他都在亲自督促军中操练，丝毫没有懈怠。

    尤其是那些从其他地方征调或燕北补充的新兵，更成了他重点打磨的对象。

    严酷的训练，是让这些新入燕北军的新兵在下一次踏上战场前活下来的最大保障。

    整个寒冬，燕北军前线的营地里，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吼声震天，枪戟如林，汗水在严寒中蒸腾起白雾。

    新兵们在老兵的带领下，一遍遍地练习着冲锋、格挡、射箭、砍杀等等。

    裴明绪时常一身戎装，伫立于点将台上，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训练的士兵。

    他要将这支百战之师，锤炼得更加坚不可摧。

    去岁的捷报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要“灭其国，断其祀”，便要做好打一场旷日持久之战的准备。

    匈奴的韧性，绝不容小觑。

    .....

    云朔燕王府中，宋昭月亦是日夜操劳。

    雪片般的军报与雪片般的军需单据，堆满了她的书案。

    如今，杨修元无法决断的事，皆是由她来决断。裴明绪特意让人将他的王印和玉印送回，交给了她。

    一年下来，她抓大放小，处理起政务来越发得心应手。

    她要确保粮草、药材、寒衣、军械能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裴明绪在前方征战，她便要在后方撑起一片天，绝不能让后勤拖了前线的后腿。

    只是夜深人静，她手中摩挲着裴明绪的玉印，眸中思念成河。

    但天明之后，她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沉稳干练的燕王妃。

    .......

    待到冰雪消融，草木渐绿。

    漠北的春天，带着料峭的寒意，却也带来了勃勃生机。亦带来了，战鼓再擂的信号。

    当第一缕象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燕北营地，尘封了一个冬日的号角再次被吹响，低沉而苍凉。

    裴明绪已然披甲执锐，立于高台之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万千将士。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与磨砺，这支大军非但没有丝毫疲态，反而更显锋锐与肃杀。

    “将士们！”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强劲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岁，我们饮马瀚海，拓土千里！然，匈奴未灭，边患未绝！”

    “今日，本王将再率尔等，北上！直至，踏破王庭，封狼居胥！”

    “勇武！勇武！燕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冲天而起，带着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战意，直冲云霄。

    裴明绪翻身上马，“出发！”

    号角长鸣，旌旗猎猎。

    浩浩荡荡的大军，再度挥师北上，马蹄声碎，卷起漫天烟尘，直指草原腹地。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踏破匈奴王庭！

    裴明绪回望了一眼云朔的方向，便夹紧马腹，朝前疾驰而去。

    一旁的王升立即打马跟上，策马护在裴明绪右翼。

    寒风扑面而来，王升一只手不自觉按了按前胸。

    那里藏着他牵挂的珍宝。

    ......

    燕王府，望舒舍，静谧的书房内，暖香袅袅。

    宋昭月指捧着那封刚刚送抵的家书，细细看着。

    信上字迹遒劲有力，锋芒内敛，字如其人。

    宋昭月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熟悉的字迹，停在末尾处。

    “吾妻，唯盼卿安好。绪，甚是想念。”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中了她心底压抑的思念。

    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她猛地抬手，用指腹按住眼角，却止不住更多泪水潸然而下，模糊了视线。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分别如此漫长的时日。

    自去年裴明绪去漠北，音讯虽不断，却始终是相隔千里，只得厚厚一叠封书信慰藉。

    去岁年末，裴明绪撤回大营，但她身为燕王妃，需得在年节前后，设宴款待燕北文武官员以及家眷，还有有功将士家眷。

    前方捷报频传固然鼓舞人心，但将士们的伤亡，亦是沉甸甸的现实。

    匈奴困兽犹斗，面临亡国灭种之危，其反扑凶狠。燕北军的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牺牲。

    她得安抚那些同样在苦苦等待亲人归来的将士家眷。

    如今，她已逾一年未曾得见到裴明绪了。

    刹那间，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立刻启程，奔赴草原，去到他的身边。

    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也好。

    然而，理智转瞬之间便将她拉了回来。

    她贸然前往草原，会给裴明绪添乱。她还肩负着坐镇云朔的重任，亦要悉心照看珩儿。

    还有绿珠，绿珠去岁诞下一女，王升却至今都未能归来见上妻女一面。

    她特意找来画艺卓绝的画师，为绿珠母女画了小像，而后差人送往燕北军营。

    宋昭月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润，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匣中放着，正准备提笔回信，将后方一切安好告知于他，让他安心。

    “娘！娘！”

    清脆稚嫩的童声，伴随着“蹬蹬蹬”的小跑声，由远及近。

    “娘！该走了！”

    是珩儿。

    “娘送我去学院！”

    宋昭月心中一暖，应道：“欸，娘就来。”

    她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走出小书房。

    门外廊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仰着脸看她。

    珩儿穿着一身崭新的天青色学院制服，领口袖口都熨烫得平平整整。

    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身后还背着一个靛蓝色的小书包，针脚略微粗糙，是她前几日亲手缝制的。

    云朔的燕北学院，去岁便已开学，分初级学堂、中级学堂、和高级学堂。

    燕北学院本是打算专门招收军户之子，但由于开学后不少将士和官员也请求将家中子弟送去入学。

    宋昭月同杨修元商议后，拿出五分之一名额给有功的将士子弟。至于官宦子弟，则是会拿出五十个名额，由众人报考，择优录取。

    许是学院管理严格公正，至今并未出现此前担心的权贵子弟欺辱军户子弟现象。

    宋昭月同杨修元提及此事时，杨修元只是说了句，送家中子弟去学院的，皆是聪明人，自会叮嘱他们莫要惹事生非。

    如今燕北学院开办顺利，宋昭月正筹划着开办女学。

    前些日子她出门选女学地址时，珩儿那日也闹着跟着她出门。

    路过燕北学院时，她便带着珩儿进学院瞧了瞧，小家伙便立刻喜欢上了，日日吵着要去。

    拗不过他，她便应了今日送他正式入学。

    见宋昭月出来，珩儿眼睛一亮，立刻小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

    “娘，快走快走！迟到了要罚站的！”他仰着小胖脸，语气十分认真。

    宋昭月被他的小模样差点逗笑，弯腰牵起他的小手，“好，好，娘这就送你去，误不了时辰。”

    她牵着珩儿朝前行去，一旁的燕凛、燕睿、燕骁、燕翊四个半大少年也快步跟了上来。

    他们今日也一并入学，只是情况特殊些。

    武艺课业，他们底子好，可直接入高级学堂学习。但这识文断字，却得和珩儿一道，从初级学堂学起。

    至于珩儿的安全，宋昭月自然早有安排，除了燕凛几人明面上的护卫，暗中亦有王府的精锐暗卫随行。

    一行人簇拥着，登上了早已等在垂花门外的马车。

    初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带着微暖的气息。

    车轮滚滚，夹杂着珩儿清脆的声音，朝府外而去......

    ......

    华灯初上，燕王府望舒舍内，烛火摇曳，映照一室温馨。

    晚膳后，宋昭月将珩儿揽在怀中，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小家伙今日初入学堂，正是新鲜劲儿头最足的时候。

    珩儿小脸上满是兴奋，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绘声绘色地讲述着白日里在燕北学院的诸般见闻。

    “娘！今日学武，珩儿可厉害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兴奋。

    “那个石锁，好多大哥哥都没搬动，珩儿，珩儿一把就给举起来了！”

    他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拳头，煞有其事地比划着当时用力的模样，神采飞扬，仿若小英雄一般。

    “先生都吓到了！眼睛瞪得老大！”

    宋昭月含笑垂眸，耐心地听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儿子额前柔软的碎发。

    她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挺翘的小鼻子，“我们珩儿这般勇武？”

    “看来这武学一道，珩儿颇有天赋。我儿当真是厉害！”

    说罢，宋昭月双手捧着珩儿的小胖脸，重重地亲了一口。

    小家伙眼睛愈发明亮，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盛开的繁花。

    宋昭月捧着那小胖脸，轻轻挤了挤珩儿两腮的小胖肉，语气温柔地调侃道：“可娘亲听你说了许久的武课，却还未曾听你说，今日文课上，先生都教了些什么？”

    此言一出，那张兴奋的小脸，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垮了下来，皱成了个小包子。

    他嘟着嘴，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儿委屈。

    “学了《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珩儿小声地背了两句，证明自己确实听讲了。

    “珩儿都认得，也都背会了！可，可就是写不好……”小家伙委屈地嘟囔着，小胖手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

    “那笔好难握，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

    宋昭月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手，柔声安慰道：“珩儿这才刚开始执笔，写不好是常事，不必心急。”

    “写字如同练武一般，皆需勤勉练习，方能有所进益。”

    “只要听从先生教导，每日勤加练习，字迹自会愈发工整漂亮。”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依旧有些沮丧的小脸，，轻声哄道：“娘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珩儿的字，定会写得又快又好。”

    “等珩儿把字练好了，就可以亲自给你父王写信了呀。”

    “告诉他，珩儿在学院里学了什么，告诉他，珩儿有多想念他。”

    “给父王写信？！”

    珩儿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亮得惊人，像黑夜里被点燃的星子。

    方才的沮丧和委屈一扫而空，小脸上满是激动。

    他好想父王。

    父王再不回来，他都不记得父王的样子了

    宋昭月握着珩儿的手，笑道：“对呀，你父王收到你写的信，定会很是欢喜。”

    “好！好！”珩儿用力点头，声音响亮清脆，“珩儿要学写字！”

    “珩儿要练好字，给父王写信！”

    小小的身躯里，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小胸膛挺得高高的。

    宋昭月看着儿子重新振作的小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暖意。

    父子连心，那远在千里之外、征战草原的男人，是儿子心底最深的牵挂和崇拜。

    亦是她魂牵梦绕的梦中人。只是，不知这梦中人何时方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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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0 章 覆灭

    漠北，草原深处，匈奴营地。

    夜色如墨，夜风带着草原初秋的寒意，抽打在摇摇欲坠的毡帐上。

    往日还算齐整的营盘，此刻已是混乱不堪。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狂乱地跳跃，映照出一片仓惶与混乱。

    人喊马嘶，夹杂着妇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吼，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一顶不起眼的旧帐篷外，都隆奇握紧了腰间的弯刀，带着十余名心腹，警惕地护卫着四周。

    帐内，昏暗的油灯下，阿骨娜面色沉静，轻轻拍抚着怀中早已睡熟的赫连勃。

    帐篷的帘子猛地被掀开，卷入的夜风吹得帐内烛火摇曳。

    都隆奇快步走入，脸上满是焦灼。

    “阏氏！”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南边传来消息，燕北军的先锋已经逼近了！”

    “到处都是逃散的人，呼衍鞮留守的人也约束不住部众了！”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骨娜抬起眼，眸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走？”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沙哑。

    “都隆奇，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去？”

    都隆奇被她问得一噎，随即更加急切地道：“燕北人狡诈，谁知他们会不会信守承诺？”

    “万一他们言而无信，阏氏您和单于便危险了。”

    “趁现在还有机会，属下护着您和单于，杀出一条路，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他一直认为阏氏是在与虎谋皮。

    他并不赞成阏氏的打算，但阏氏坚持，他只能听命。

    阿骨娜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动作轻柔，眼神决绝。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都隆奇耳中。

    “等燕北军，等那位燕王，等太久了。”

    都隆奇脸色一变：“阏氏！燕王狡诈如狐，残暴如豺狼，不可信任。您和单于还是先避开。”

    “我知道。”阿骨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但呼衍鞮，难道就是值得信任？”

    提起呼衍鞮的名字，都隆奇的眼中闪过愤恨与无奈。

    阿骨娜则是冷笑一声，继续轻拍着怀中的儿子。

    “去岁，我鼎力支持呼衍鞮，助他压服各部，执掌大军。”

    “可他一旦大权在握，便立时翻脸无情，视我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

    “只因我儿是正统，便处处打压，步步紧逼！”

    “将我们母子从王帐中赶出，扔到这营地最偏僻的角落，不许我再过问半句军国大事。”

    “若非我一再顺从，奉上所有珍藏的珠宝，只怕我和赫连勃的尸骨，早就被草原上的野狼啃噬干净了！”

    都隆奇沉默了，紧握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里，却无力改变。

    阿骨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再无半分犹豫。

    “这一年多，我带着赫连勃深居简出，如同隐形一般，才勉强苟活至今。”

    “现在，燕北军来了。”

    “那位燕王，也该兑现他当初的承诺了。”

    都隆奇看着她眼底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屈辱和孤注一掷的希望之火。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这位曾经高贵的阏氏，已经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即将到来的燕北王身上。

    帐外，混乱依旧。

    呼啸的夜风，似乎更大了。

    但阿骨娜的心，却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

    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在今日。

    她赌上一切，只为……一个不确定的希望，一个来自敌人的承诺。

    ......

    裴明绪端坐于战马之上，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双眸，轻轻一勒缰绳，战马便稳稳挺在山丘。身后亲卫高举火把，烈烈火光映照之下，他宛如暗夜中降临的修罗战神。

    战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打了个响鼻。裴明绪居高临下，俯瞰着不远处那片彻底陷入混乱与恐慌的匈奴营地。

    跳跃不定的火光映照着倾颓的毡帐、奔逃的人影、受惊的马匹。

    隐约可闻的惨叫与嘶吼，随风断续传来。与山丘之上，燕北军的肃杀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升催马靠近，声音激动：“殿下，此处便是呼衍鞮留守部众的营地，乃其老巢所在。”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下子，定能将呼衍鞮这边匈奴剩下的贵族与祭师，一网打尽。

    另一侧的顾成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统领这话不对。”

    “那呼衍鞮如今正在咱们的俘虏营里数耗子呢！他哪里还有什么老巢了！”

    裴明绪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依旧锁着下方那片混乱之地。

    如同俯瞰着一群即将被收入网中的猎物。

    “传令下去，将营中所有匈奴人，尽数擒获。”

    “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王升与顾成武齐声应诺。

    裴明绪略作停顿，又道：“大军在此休整三日，补充马力，清点战损。”

    他的目光掠过下方混乱的营地，投向更遥远的北方黑暗。

    那里，才是此行的终点。

    “三日之后，兵发王庭！”

    “是！”

    身后众将，包括王升和顾成武在内，齐齐挺直脊背，甲胄铿锵，高声应诺，眼中燃起炽热的战意。

    近两年的苦战，终于要迎来最终的时刻！

    是时候，让大晟的旗，插遍这片草原的每一个角落了。

    顾成武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光芒，猛地一拉马缰，高声喝道：“先锋营，随我来！”

    一声令下，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山丘。

    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燕北先锋营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紧随其后，汹涌而下，朝着那片火光与哭喊交织的营地席卷而去。

    山丘之上，裴明绪依旧静立，玄色大氅在风中翻飞。

    夜风吹动他墨色的发丝，他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下方跳跃的火光，却比寒夜更冷。

    只盼着能很快如今日这般，踏破匈奴王庭，结束这场大战，让燕北军的旗帜，在匈奴的王庭之上，迎风飘扬。

    裴明绪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紧紧握在胸前。

    月儿和小家伙还等着他回去。

    ......

    云朔，燕王府。

    宋昭月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堆积着不少公文与账册。她手持墨笔，正仔细核对着一份军需清单。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王妃！王妃！”德喜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满脸喜色，“大捷！王妃！草原传回大捷！这是殿下送随捷报送回的书信。”

    宋昭月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旋即搁下了手中的笔，接过德喜呈上的信。

    她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笔力遒劲，正是裴明绪亲笔。

    “呼衍鞮被俘，其留守部众已破，尽数俘获。”

    “阿骨娜，其子赫连勃，及一干匈奴贵族、祭师，无一逃脱。”

    “阿骨娜将以阿鲁台阏氏的身份，同其子赫连勃，出面安抚匈奴普通部民。”

    宋昭月紧紧抿着唇，极力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

    呼衍鞮所统领的匈奴各部，这股盘踞在王庭之外，最为棘手、也是匈奴最后成建制的力量，终于覆灭了。

    这两年，太难了。

    前方将士们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生死相搏；后方众人亦是殚精竭虑，日子并不好过。

    近七百个日日夜夜，众人为粮草调配、军械筹备、伤药供应、将士抚恤等诸多事宜绞尽脑汁……

    如今，彻底的大胜终于近在眼前！

    宋昭月目光再次落在书房悬挂的堪舆图上，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笑意。

    呼衍鞮一灭，草原之上，便只剩下那个被燕北军打得节节败退，早已元气大伤的匈奴王庭了。

    如今的匈奴王庭，不过是强弩之末，瓮中之鳖！。

    裴明绪……就要回来了。

    自他整军北上，至今已快两年。分别的这些日日夜夜，担忧与思念如影随形。

    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

    宋昭月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带着丝丝凉意的秋风扑面而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她微微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挡住眼底汹涌的湿意。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缓缓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如释重负、满是期盼的笑容。

    片刻后，她转身，重新回到书案前拿起笔，继续埋首核对

    方才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振奋。

    还有最后一战。

    后方的粮草、军需，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要确保，她的夫君，和英勇的燕北军将士们，能以最强的姿态，去迎接那最终的胜利！

    ......

    草原深处，匈奴王庭。

    秋风卷起尘沙，掠过残破的栅栏和歪斜的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阿骨娜牵着赫连勃，踏入了这片象征着匈奴最后权力的土地。

    她抬眼望去，心中却是一片荒凉。

    低矮的毡帐，粗糙的木制围栏，杂乱的布局。

    这便是所谓的王庭？

    与记忆中恢弘坚固、曾让无数部族仰望的龙城相比，这里简直如同一个破败的部落营地。

    或许，从龙城被那场冲天大火吞噬的那一刻起，他们的覆灭，便已是注定的结局。

    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一座城池，更是曾经草原之主最后的傲骨与根基。

    视线前方，空地上跪着一排排的身影。

    是那些被俘的王庭贵族。

    他们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不堪，华贵的衣袍沾满污泥，变得破烂不堪。

    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他们的手脚，让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的嘴里，不是塞着肮脏的破布，便是塞着枯黄的野草，堵住了所有的咒骂与哀嚎。

    这些人的目光，原本空洞而绝望，但在看到阿骨娜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们看见她，衣裳整洁，牵着小王子赫连勃的手，从容地走在燕北将领身侧。

    随即，那震惊便化作了滔天的愤怒。

    一双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住阿骨娜，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脸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呜呜”、“嗬嗬”的嘶吼，拼命挣扎着，想要咒骂，想要质问。

    阿骨娜冷漠地扫过他们那一张张扭曲而愤怒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讥诮。

    昔日她与赫连勃被困燕北，孤立无援之时，这些人可曾想过要营救母子分毫？

    没有。

    他们只顾着争权夺利，只顾着讨好图拉嘎，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如今，倒有脸对她怒目而视了？

    是想起她的身份了，想她们母子殉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阿骨娜，不过是顺应了时势，为自己和儿子选择了一条能活下去的路罢了。

    且是一条看起来，更有前途的路。

    有本事，他们现在就挣脱束缚，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

    可惜，他们连嘴里的臭布和干草都吐不出来。

    阿骨娜对那些满是恨意的视线视而不见，但赫连勃显然被眼前这充满敌意的场面吓到了。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阿骨娜的手，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向母亲，寻求着保护。

    “额吉……”他怯怯地唤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阿骨娜感受到了儿子的颤抖，脸上冰冷的嘲讽瞬间消散。

    她低下头，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赫连勃柔软的头发。

    “不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额吉在这里。”

    不远处的王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向母亲寻求安慰、显得有些怯懦的小王子，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这个赫连勃，如此胆小怕事，依赖母亲。

    甚好。

    这对燕北，对大晟而言，是极为有利的。

    按照殿下的计划，便是利用阿骨娜和赫连勃的身份，安抚草原上那些群龙无首的普通匈奴部民。

    日后，待局势稳定，再徐徐图之，再行分化、迁移、同化之策。

    一个懦弱、听话的赫连勃，远比一个桀骜不驯的草原狼崽子，显然更容易掌控。

    毕竟，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够稳定草原的，又俯首帖耳的傀儡。

    阿骨娜安抚好儿子，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旧在徒劳嘶吼、怒目而视的同族贵胄。

    她牵着赫连勃，跟随着燕北将领，头也不回地走向王庭中央那顶最大、也最为“体面”的营帐。

    那里，将是她们母子暂时的居所，也是她，履行自己“选择”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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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1 章 急切

    云朔，燕王府。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将庭院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

    宋昭月在前殿处理完政务，带着人返回后院，缓步走入望舒舍。甫一踏入院门，她便看见了廊下那道胖墩墩的身影。

    珩儿正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双手托着腮，小脸皱成一团，小嘴紧紧抿着，一脸的不开心。

    不远处，燕凛和朱缨等人，面上皆是欲言又止、束手无策的为难。

    显然是哄了许久，却不见成效，还被小家伙赶到一旁。

    宋昭月心头微动，扬声道：“珩儿？”

    闻言，珩儿原本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娘！”

    他几乎是立刻从台阶上弹了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如同一只受了委屈急于寻求庇护般乳燕投林，直直扑向宋昭月，但最后却又小心收了力道。

    珩儿一把紧紧抱住宋昭月的双腿，将整个小脸都埋在了她柔软的裙裾上。

    “娘……”

    这次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昭月心疼得无以复加，立刻弯下腰，伸出双臂，将儿子整个儿圈进怀里，用力将他抱了起来。

    怀里的小人儿沉甸甸的，带着暖意，却也比上次抱时又重了不少。

    宋昭月的手臂微微一颤，感觉颇有些吃力。

    小家伙越来越重了，她如今确实很少这般站着抱他。

    可今日怀里的小家伙，此刻正将脑袋紧紧依偎在她的颈窝，满是依恋。

    他向来是个精力充沛、笑声不断的“小太阳”，像今天这样明显情绪低落、委屈巴巴的模样，实在少有。

    定是遇到了什么让他十分难过的事情。

    今日这般光景，便是再吃力，她也得抱抱他，好好问问，好好哄哄。

    宋昭月手臂暗暗用力，稳稳地将珩儿抱在怀中，往屋内走去。

    燕凛等人见状，忙要上前行礼问安。

    宋昭月摇了摇头，“你们先下去吧。”

    燕凛等人会意，躬身行礼退下。

    宋昭月抱着珩儿，步入屋内，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她调整了个姿势，将怀里的小胖墩更安稳地搂在怀中。

    珩儿窝在她怀中，小嘴依然是嘟着，神色恹恹。

    宋昭月伸手轻轻揉了揉珩儿的小脑袋，柔声问道：“珩儿，告诉娘亲，今日是怎么了？”

    “可是……在学院里，有人欺负你了？”

    虽话这么问，但宋昭月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珩儿自入学堂，不论是文课，还是武课，向来都是同班中的佼佼者。

    他性子好，与同窗们相处得极好，从未听说与谁有过节。

    况且，平日里燕凛他们虽不贴身跟着，却也会在课间时去陪珩儿，还有暗卫暗中护卫，绝不会让人近身寻衅。

    更不必说，他乃燕王府的公子，在这云朔城中，谁又敢如此不长眼，捋虎须，欺到他的头上来？

    断无可能。

    但这小家伙这般模样，真是罕见。

    珩儿在她怀里蹭了蹭，过了好半晌，才听他闷闷地、带着委屈地嘟囔出声。

    “娘……”

    “我想父王了。”

    宋昭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微微发紧。

    原来是这个。

    她搂着儿子的手臂又紧了些。

    “今日，任进文的父亲来接他下学。”

    珩儿抬起头，小脸依旧皱着，只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父亲给他从漠北带回了一匹宝马，今日带着马来了学堂接他。”

    “那马儿可神气了，枣红色的，高高大大。”

    “任进文骑在上面，可威风了！”

    “他父亲就在旁边牵着缰绳，护着他，生怕他从马上掉下来……”

    宋昭月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是触景生情。

    她低头温柔亲了亲珩儿的小脑袋，“珩儿，你父王不是也送了不少好马回来么？”

    “你那匹马驹踏雪，通体乌黑，只四蹄雪白，不也是神骏非凡？”

    “那还是你父王亲手为你从野马群里套回来的头马后代，真正的千里驹，十分难得。”

    “你不是最喜欢踏雪了？每日都要亲自去马厩喂它最好的草料。”

    自从燕北军在漠北草原上接连大胜，缴获的良马如流水般送回漠北等地。

    其中最顶尖的一批，自然是优先供给裴明绪及军中将领等。

    而任进文的父亲任金宝，如今在军中也算颇受重用之人。有这层关系在，他自然有门路从军中弄到一两匹从漠北带回的好马。

    任金宝是个精明的商人，靠着燕王府，将自家羊毛纺织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获利颇丰。见与匈奴开战，他便主动将所得利润的七成捐献给燕北军充作军费。

    为此，裴明绪给了他军需官的一职，让任金宝得以为任家改换门庭。

    如今，任金宝往返于漠北与京城两地，负责将缴获的牛羊骏马等一路运出燕北，沿途售卖，当然最好的还是送进京。

    他本就是做生意的好手，用这些牛羊和骏马换回大量银钱，一半上缴国库，一半则换得诸多军需物资。

    而上缴的银两，景熙帝让户部尽数拨给兵部，用于为燕北军补充粮草军械。

    至于任金宝的儿子任进文入燕北学院，亦是任金宝所求。

    当初燕北学院初设，任金宝便立刻找上门来，恳求让他儿子任进文入学，并当场许诺，今后每年愿从羊毛生意利润中拿出一成，捐给学院作日常用度。

    谁也不会嫌弃银子多，银子充裕，每日免费供给学子的饭食便可更好。毕竟“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可一点不假。

    学院里的学子每日皆要习武，消耗亦大，那胃口自然是极好。

    任金宝也为燕北军尽心尽力，陈氏亦是一直在想着精进纺线机，她便当即点头应允。

    珩儿在她怀里扭了扭小身子，带着几分执拗和不甘。

    “不是马！”

    “是因为……因为任进文有父亲陪着！”

    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哭腔，瘪着嘴，眼看就要掉下金豆子。

    “娘，”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宋昭月的衣襟，委屈道：“父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珩儿想父王了……”

    “很想，很想……”

    最后一句，像羽毛轻轻搔刮着宋昭月的心尖，又酸又软。

    她搂紧了怀里的小身子，下颌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快了，珩儿，就快了。”

    “娘亲想着，待到你生辰之前，你父王定能回来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儿子还是带着委屈的小脸，又添了一句：“若是，若是到那时你父王实在军务繁忙，未能赶回……”

    “娘亲便亲自带你，去寻你父王，可好？”

    按着前些时日收到的军报，裴明绪此刻应已挥师直抵匈奴王庭腹地。

    算算时日，此刻他大抵已荡平王庭，正在清剿匈奴王庭的残余势力。

    以他的雷霆手段，了结这些收尾之事，赶在珩儿生辰前返回云朔，应当是绰绰有余。

    珩儿闻言，眸子倏地一下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星火。

    他猛地从宋昭月怀中坐直了身子，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期待。

    “真的吗？娘……”

    “娘亲说话，何时骗过你？”宋昭月含笑看着他。

    小家伙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郑重其事道：“娘！拉钩！”

    宋昭月看着他这副小大人似的郑重模样，不由失笑。她依言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勾住儿子胖嘟嘟的小指。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拇指轻轻相抵。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珩儿认真念着，神情庄重无比。

    “好，一百年，不许变。”宋昭月温柔应和。

    这拉钩的法子，还是她闲时教给珩儿的。

    如今倒成了小家伙最信赖的契约，但凡拉过钩的事，他便深信不疑，必定作数。

    约定达成，珩儿脸上重新绽开了灿烂的笑靥。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呀”了一声。

    “娘，我还没去喂踏雪！我得赶紧去了！”

    话音未落，小家伙已是灵巧地从宋昭月腿上滑下榻，头也不回地朝外跑去。

    “燕凛！燕睿！快随我去马厩！”

    宋昭月起身跟到廊下，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带着燕凛等人，像一阵欢快的小旋风般刮出了望舒舍的院门。

    她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将他那匹踏雪视若珍宝。

    不过这样也好。

    有了“踏雪”这心爱之物日日牵挂着，珩儿倒是鲜少往药庐那边跑了，省了不少鸡飞狗跳。

    如今药庐那边，只剩了景仲华一人坐镇。

    赵梦泽早已去了军中效力。

    一来为军中医治伤患，二来，也是为了实地收集那青霉素使用的效用记录。

    等赵梦泽回来，青霉素的应用应该能更大面积铺开了。

    ......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一队轻骑，正疾驰向南。

    裴明绪策马疾驰，一袭玄色劲装，取代了沉重的甲胄，利落飒沓。

    素日沉静的眸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思念。

    荡平匈奴王庭后，匈奴汗国便自此烟消云散。这盘踞北境百年的心腹大患彻底拔除。

    剩下的收尾清剿之事，已交由顾成武处置。他心思缜密，手段亦足够强硬，足以震慑草原余部，稳固战果。

    而他自己，已是片刻也等不得了。

    将近两年了。

    整整二十个月的铁马冰河，刀光剑影。

    如今，终于尘埃落定。

    他的心，早已飞回了云朔的王府，飞回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身边。

    那个在他出征前，一边为他细细整理行装，一边絮絮叮嘱，眼底却藏着深深担忧的女子。

    那个坐镇后方，为他稳固根基，运筹帷幄，撑起一片天的女子。

    还有他们的珩儿。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不知长高了多少。

    是否还记得他这个父王的模样。

    临行前，小家伙抱着他的脖颈，哭得抽抽噎噎，舍不得他走。

    想到这里，裴明绪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弧度。

    那是他深藏心底的珍宝，是他一生的牵挂。

    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珍宝身边，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

    告诉他们，他回来了。

    “殿下，是否稍作歇息？”一旁的王升低声请示。

    “不必。”裴明绪摇摇头，吩咐道：“传令下去，轮换马匹，继续赶路。”

    王升闻言并未多言，而是应下，随即高声传令。

    他知道，自家王爷这是归心似箭。不过他亦是想早日回云朔。

    绿珠和女儿还在等他回去。

    裴明绪换了马后，继续打马赶路，亲卫亦是纷纷跟上。

    马蹄踏破寂静，朝着南方，朝着家的方向，一往无前。

    ......

    云朔，燕王府的马车，再次停在了燕北学院的门前。

    为了安抚珩儿那颗日夜盼父归来的稚嫩心灵，宋昭月已连续数日亲自送他入学。

    马车刚停稳，小家伙仰起小脸，在宋昭月颊边印下一个响亮而甜蜜的亲吻。

    “娘，珩儿去学院了！”

    宋昭月抬手，温柔抚上他的头顶，轻声道：“去吧，珩儿乖乖上课。”

    “好！”

    小家伙挺直小身板，背着自己的小书包，下了马车，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燕凛等人，迈进了学院大门。

    那气势，仿佛那不是去读书，而是要去上战场一般。

    宋昭月目光追随着珩儿一行人，直到他们消失在门廊深处，这才下令回府。

    回了燕王府，宋昭月径直去了前殿的书房。

    她在书案后落座，拿起一份刚呈送上来的文书，正欲翻看。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纷沓的脚步声，其间还夹杂着侍卫们压抑着激动与惊喜、恭敬的高呼声。

    “参见殿下！”

    “殿下回来了！”

    “参见殿下！”

    宋昭月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公文，“啪嗒”一声，散落于案。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涌上心头！

    她霍然起身，什么仪态，什么王妃的端庄，统统被抛诸脑后！

    宋昭月提着裙摆，朝着门外，急急奔去！

    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唯剩一个念头——去见他！即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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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2 章 温柔

    宋昭月一冲出书房门槛，那个她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身影，正大步而来！

    风尘仆仆，带着一路南归的风霜。

    那挺拔如青松的身姿，那宽阔坚实的肩膀，那俊美无双的脸，以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英武之气，无一不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

    裴明绪几乎在她出现的瞬间，便已大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此刻正牢牢地、紧紧地锁住她，彷佛穿越了二十个月的别离，从未离开过她分毫！

    “月儿！”

    宋昭月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什么也顾不得，喉间哽咽着，朝着他飞奔而去！

    裴明绪亦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几个跨步就到了她面前，猛地伸出长臂！

    一把将那朝思暮想的纤细身影，紧紧地、用力地，揉进了自己的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不分离！

    熟悉而又略带陌生的气息，混合着凛冽的风沙、淡淡的铁锈以及他独有的冷香，扑面而来，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却又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眷恋。

    “月儿，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声音带着一丝征战后奔袭千里后的疲惫，却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深沉的满足与颤抖。

    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她和珩儿的身边了。

    ......

    望舒舍，正房内室。

    春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绿云香香气，混合着方才二人久别重逢后尚未散尽的旖旎。

    宋昭月慵懒地蜷缩在裴明绪宽阔温热的怀里，脸颊泛着薄红，眸光潋滟，水波流转。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他骨节分明、布着薄茧的大手。

    这大手，曾握紧缰绳，指挥千军万马；也曾染血挥刀，斩落敌酋首级；此刻，却只属于她一人，任由她揉捏。

    裴明绪半靠在松软的锦缎引枕上，脸上挂着餍足后的慵懒，长途跋涉的疲惫都被这温存驱散。

    他微微阖着眼，享受着久违宁静与温情。

    另一只手，正轻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过宋昭月如瀑的青丝，指尖感受着那份顺滑与柔软。

    宋昭月微微仰起头，细细端详着身旁的男人。

    两年沙场征伐，风霜雨雪，不仅未曾消磨他的俊朗，反而为他增添了更为慑人的气势。

    战火的洗礼，让他眉宇间的英武之气沉淀得愈发深邃，宛若出鞘的利刃，却又在她面前收敛了所有锋芒。

    他似乎……越发俊朗得让人心颤。

    心头一动，她凑上前，轻轻啄吻了一下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裴明绪低笑一声，蓦地睁开眼，深邃的黑眸中盛满了柔情与笑意。

    他俯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温柔的一吻，唇瓣滚烫。

    “又来招惹我？嗯？”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喑哑，尾音微微上扬。

    “方才不是还喊着累？”

    宋昭月脸颊一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瞬间清醒！

    她连忙伸出手，按住他不知何时已悄然下滑、开始不规矩的大掌！

    “我很累了！”她嗔道，声音却又软又糯，没什么威慑力。

    “殿下！我们还是起身吧，毕竟这于礼不合……”

    她是怕了，还是早些起身安全。

    裴明绪哪里肯依。

    分别近两载，相思入骨，好不容易才将她拥入怀中，怎舍得轻易放开。

    他长臂一揽，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顺势一带，两人便一同倒在了柔软的锦被间。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可怜兮兮的委屈。

    “快两年了，月儿……”

    “我们今日若不是这样好生一处歇着，那才叫有问题呢。”

    他凑近她，鼻尖蹭她的脸颊：“你算算，这两年……你欠了我多少次？”

    宋昭月抬眸瞪他，眸中满是震惊！

    还能，还能这样算？！

    “月儿，你猜猜看，为夫在漠北那冰天雪地里，夜深人静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不等她回答，他便凑近她泛红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暧昧地低语了几句。

    轰的一声！

    宋昭月只觉脸颊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泛起了羞赧的粉色，仿佛要滴出血来。

    这人！

    她又羞又恼，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殿下！”

    裴明绪见她这般娇嗔薄怒、媚眼如丝的模样，心头更是火热，不由得朗声低笑起来，胸膛震动。

    他笑够了，却仍是紧紧揽着她不放，下紧紧搂着怀中温香软玉的人儿，在她颈窝里喟叹一声。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他语气放软，带着浓浓的眷恋。

    “就陪我躺一会儿，嗯？”

    “奔波了这么久，就想这样抱着你歇歇。”

    这般温存的时刻，他实在舍不得放开。

    听他语气放软，又带着几分疲惫的恳求，宋昭月心头那点羞恼也散了，只余下满心的柔软与依恋。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挣扎，放松身体，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时光。

    忽然，宋昭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殿下，我们得早些起身，去学院接珩儿！”

    “珩儿，若能早点见到殿下，定会欢喜异常！”

    珩儿，这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裴明绪。若是裴明绪能去接他，小家伙定会极高兴。

    裴明绪闻言，揽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应了一声：“好。”

    只是此刻温香软玉在怀，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馨香，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见儿子了。

    小家伙……

    似乎，晚一点点再见，亦是可以的。

    ......

    申时将末，燕北学院门外，结束了一日课业的学子们，穿着学院青色襕衫，三三两两地自门内涌出，嬉笑声、道别声，交织成一片喧腾。

    然而，今日这片喧腾，却在许多学子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悄然矮了半截。

    不少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在门前那片空地上缓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路旁。

    那里，静静停靠着一辆雍容华贵的马车。

    那是燕王妃的马车。

    这些日子，每日清晨，这辆马车都会准时出现在此，送燕王府小公子入学。

    只是不曾想，今日放学时分，这辆马车，竟也等候在此。

    王妃娘娘，竟连放学也要亲自来接小公子么？

    寻常高门贵户，接送孩子多是管事仆妇，何曾见过主母这般日日亲力亲为。

    这份疼爱，实在羡煞旁人。

    但更吸引学子们，并非那辆熟悉的华贵马车，而是马车旁，一名黑甲卫，手中牵着的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

    那马，通体上下，无一根杂毛，漆黑如最浓重的夜，油亮得仿佛上好的绸缎。

    唯有四个碗口大的蹄子，却是皎洁胜雪，白得耀眼夺目。

    此马身形高大神骏，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昂首挺立，眼神睥睨，鼻息喷张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悍勇之气，扑面而来。

    前些时日，任进文得了一匹骏马，已是引得不少人啧啧称羡。

    可那匹马，与眼前这匹骏马相比，却是差远了。

    这等神驹，绝非凡品！

    下学的学子们，无论出身如何，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有人目光在马车与骏马之间流转，心中隐隐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匹马，如此神骏，是殿下从漠北送回来的战马？

    还是征战漠北、大破匈奴的燕王殿下，回来了？！

    不少人心中念头翻滚，看向那紧闭车帘的马车时，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探究。

    那骏马似有灵性，感受到周围汇聚的目光，有些不耐地刨了刨前蹄，发出一声低沉雄浑的嘶鸣。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牵马的侍卫面容冷肃，手臂肌肉贲张，紧紧勒住缰绳，才稳住那躁动的神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时间，学院门前，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汇聚在那辆华贵的马车，和那匹威风凛凛的战马之上。

    就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珩儿雀跃着跑了出来，身后跟着燕凛等人。

    珩儿刚迈出大门，一眼就瞧见了路旁的马车。他眼睛骤然一亮，小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完全没留意到周围学子们各异的神情，也没在意那匹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雄骏战马。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那辆停在不远处的，属于他娘亲的马车。

    娘今日竟亲自来接他放学了！

    小家伙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身后燕凛的呼喊，撒开两条小短腿，像只快活的小雀儿，直直朝着马车奔了过去。

    “公子！您慢点儿！当心摔着！”

    燕凛等人见状，连忙快步跟上，生怕他摔着。

    马车内，宋昭月轻轻推了推还靠在她身上的裴明绪：“殿下，快起来，珩儿过来了。”

    裴明绪低低“嗯”了一声，眼中带着一丝未散的缱绻，却也依言慵懒地直起身子。

    宋昭月趁机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恢复了端庄温婉的模样。

    裴明绪猿臂轻舒，长臂一伸，轻轻一抬，便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就在车帘掀开的瞬间，一个胖墩墩的小身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珩儿一头扎进车厢，抬起红扑扑的小脸，正要扑向他心心念念的娘亲。

    然而，下一刻，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

    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看向车厢内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小家伙猛地愣住了，小嘴微张，愣了片刻，似乎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只一瞬。

    下一刻，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光芒。

    “父王！”

    一声带着奶音、却又无比响亮的尖叫，在车厢内炸开。

    珩儿像一颗小炮弹，直直撞进了裴明绪的怀里。

    “砰！”

    一声闷响。

    饶是裴明绪身手不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冲击撞得向后撞在车厢壁上。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稳稳地搂住了怀中这个沉甸甸的小身子。

    感受着儿子紧紧搂住自己脖颈的力道，和他身上熟悉的奶香气，裴明绪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中不自觉地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真好。

    两年未见，他还以为这小家伙早把他忘到脑后了。

    没想到，竟还认得他的模样。

    望着眼前这父子相拥的一幕，宋昭月鼻头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悄悄别过脸去，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

    珩儿紧紧搂着裴明绪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哭腔问道：“父王……呜……父王你怎么才回来……”

    “珩儿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父王……”

    一连几个“好想”，带着孩子最纯粹的委屈和依恋，像小锤子一样，重重敲在裴明绪的心尖上，又酸又疼。

    温热的泪珠，滚落在他的脖颈皮肤上，灼得他心头发烫。

    这位在漠北杀伐决断、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铁血燕王，此刻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收紧手臂，将儿子更紧地抱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两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

    “珩儿乖，父王回来了。”

    “打完仗了，父王以后不走了。”

    珩儿抽噎着，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小脸，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确认般地问道：“真的吗？父王说话算数？”

    裴明绪郑重点头：“自然。”

    珩儿吸了吸鼻子，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却破涕为笑，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手指。

    “那我们拉钩！”

    裴明绪看着儿子那肉肉的小手，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拉钩？这是何意？

    宋昭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泪痕未干，笑容却温柔如水。

    她柔声向裴明绪解释道：“这是珩儿跟我学的，这样约定了，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裴明绪恍然，看着儿子那充满期待的小眼神，心头暖意融融。他也学着儿子的样子，伸出了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郑重地勾在了一起。

    “好，拉钩。”

    珩儿这才满意地笑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裴明绪看着儿子那满足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他伸手，揉了揉珩儿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父王这次回来，还给珩儿带了礼物。”

    珩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好奇：“礼物？什么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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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3 章 无声

    “父王带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裴明绪说着，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小家伙，率先弯腰下了马车。

    他身形高大，动作却轻盈稳健，落地无声。

    宋昭月紧随其后，正要自己下车。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却已伸到了她的面前，掌心向上。

    裴明绪一手稳稳抱着珩儿，另一手则轻柔地扶住了宋昭月的手臂，动作自然而然。

    宋昭月微微一笑，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了他温暖的掌心。

    裴明绪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扶了下来。

    一家三口，就这般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下，出现在燕北学院大门前。

    周遭原本因那匹神骏战马而低声议论的学子们，瞬间噤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阳光下，燕王殿下一身蟒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面容冷峻，渊渟岳峙，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

    他身旁的王妃娘娘云鬓高挽，眉目如画，温绝代风华，宛如瑶池仙子临凡。

    而被燕王单臂抱在怀中的小公子，粉雕玉琢，眉眼精致，此刻正笑得灿烂。

    这宛如画卷般的一幕，让所有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下一刻，“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响起，瞬间跪倒了一片。

    “参见燕王殿下！参见王妃！”

    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在学院门前回荡。

    珩儿坐在父王结实有力的臂弯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么多人恭恭敬敬地跪在自己面前。

    那种无声的、巨大的敬畏与臣服，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力，撞进了他小小的世界。

    他有些怔愣，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闪烁着茫然，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新奇与明悟。

    原来……这就是父王？

    是能让所有人都跪地低下头颅，恭恭敬敬的父王。

    一颗小小的种子，此刻在他懵懂的心田里悄然落下，等待着日后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裴明绪目光沉稳，淡淡扫视一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号令千军的威严：“都起来吧。”

    “谢殿下！”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却仍是低眉垂首，不敢直视。

    裴明绪抱着珩儿，脚步一转，绕到了马车的另一侧。

    那里，正安静地伫立着方才吸引了所有学子目光的那匹神骏战马。

    珩儿这才注意到了这匹威风凛凛的战马。

    “呀！”

    他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小手指着那匹马，兴奋地扭头看向裴明绪。

    “父王！这匹马！它好像踏雪！”

    裴明绪看着儿子惊喜的小脸，眼中笑意更深。

    “它叫乘风，踏雪正是它的孩子。”

    “珩儿喜欢吗？”

    珩儿用力地点着小脑袋，小手激动地拍着，声音里满是欢喜：“喜欢！喜欢！”

    “父王把乘风送给珩儿。”

    “父王，珩儿有踏雪了。我有踏雪，父王有乘风，才是正好。”珩儿却是摇头拒绝了。

    他仰起小脸，看着裴明绪，撒娇道：“我不要乘风，我要父王带我骑！”

    “父王，我们今天就骑马回去，好不好？”

    裴明绪闻言，有些错愕。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含笑的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宋昭月，带着一丝询问。

    宋昭月看着儿子那副急切又兴奋的模样，哪里会拒绝。

    她温柔颔首，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

    有裴明绪在，她怎会不放心珩儿骑马。

    得到了妻子的默许，裴明绪这才朗声一笑，对着怀里的儿子道：“好！父王今日就带你骑马回去！”

    他抱着珩儿，大步走到乘风身前。

    乘风认得主人的气息，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了头颅。

    明绪单手稳稳搂住珩儿，另一只手抓住缰绳和马鞍，手臂肌肉微微贲起。

    接着足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便带着珩儿稳稳地坐在了宽阔的马背上。

    珩儿被父王牢牢地圈在身前，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无比。

    小家伙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骄傲涌上心头，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得意洋洋。

    任进文的父亲可没有带他骑马！

    珩儿兴奋地朝着宋昭月用力挥了挥小手，声音清脆响亮：“母妃！我和父王先走啦！”

    宋昭月站在原地，含笑应下：“好，路上小心些。”

    裴明绪低头看了看怀中激动不已的儿子，又抬头对宋昭月微微颔首。

    随即，他手臂轻轻一揽，将珩儿护得更紧，手中缰绳轻轻地一抖！

    “驾！”

    乘风立刻会意，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迈开四蹄，朝着燕王府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队黑甲卫立即跟上。

    宋昭月则转身，款款登上了马车。

    “回府。”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剩余黑甲卫护卫着马车，朝燕王府而去。

    原地，只留下一群尚未从方才景象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学子们。

    有人望着那远去的烟尘，忍不住低声感叹：“难怪小公子生得这般钟灵毓秀。”

    他原本想说的是，虽然小公子有些胖，却玉雪可爱，眉眼间已能窥见日后绝世风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燕王殿下英武不凡，王妃娘娘貌若天仙，小公子自然是人中龙凤！”

    “真是天家贵胄，气度非凡。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真是疼爱小公子。”

    “是的，没想到，燕王殿下这般疼爱小公子，居然会这般抱小公子。”

    “小公子可是殿下的嫡长子，亦是燕王府如今唯一子嗣......”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方才那温馨而又震撼的一幕，却深深烙印在了所有目睹之人的心中。

    尤其是燕王殿下对小公子毫不掩饰的疼爱。

    ......

    夜色渐浓，望舒舍内室，暖帐低垂。

    裴明绪侧身而卧，正颇为郁闷地瞧着横亘在自己与爱妻之间的“障碍物”。

    珩儿正双眼亮晶晶看着他，小家伙不偏不倚，正好占据了床榻最中间的位置。

    裴明绪伸出手，像是泄愤一般，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小胖脸。

    分别日久，白日里虽有片刻温存，但此刻夜深人静，他只想将朝思暮想的妻子拥入怀中，抱着那熟悉的温软馨香入睡。

    然而，珩儿这小家伙，却闹着今夜要与他们一同睡。

    白日里，处处惹人怜爱，缠着他要骑马、让他心头暖意融融的小家伙，确实是玉雪可爱。

    可怎么一到晚上，就没那么招人稀罕了？

    宋昭月瞧见裴明绪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郁闷和无奈，心中忍俊不禁，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促狭和安抚。

    她轻轻侧过身，在珩儿肉嘟嘟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而后，手指轻柔地覆在珩儿的双眼之上，随即微微仰起上身，凑近裴明绪，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

    “殿下，”宋昭月压低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细语，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睡吧。”

    “连日赶路，你也累了，多歇息歇息。”

    裴明绪微微一怔，对上宋昭月那双含笑脉脉、温柔似水的眼眸，心中那点小‘怨念’瞬间散去。

    罢了，谁让这是他和月儿的心肝宝贝。

    裴明绪长臂一伸，小心翼翼地越过珩儿小身子，准确地握住了宋昭月放在被子上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温热。

    宋昭月移开挡着珩儿的手，侧身躺好。

    珩儿左顾右盼，瞧着躺好的父王和娘亲，小眉头微微皱起。

    父王的大手有点重，压到他了。

    不过他可是个大方懂事的孩子，就随父王去吧。

    小家伙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渐渐睡去。

    内室重归静谧，只余下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缱绻柔情。

    ......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室朦胧暖意。

    榻上的小人儿最先醒转过来。

    珩儿眨巴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先转向左边。

    是娘亲美美的睡颜。

    他又好奇地转向右边。

    是父王俊美的侧脸。

    父王和娘亲都在身边！

    珩儿小小的心房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他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孩童了。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用肉乎乎的小胳膊撑起身子，先是凑到宋昭月那边，小脑袋低下来。

    “啵！”

    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带着口水印的响亮亲吻。

    宋昭月睫毛轻颤，却并未睁开眼睛。

    接着，珩儿又扭过小身子，目标转向另一侧的裴明绪，在他脸颊上也落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吻。

    带着暖意的濡湿触感，惊醒了裴明绪。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尚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惺忪。

    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家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快活。

    小家伙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身上，正咧着小嘴冲他乐。

    “父王，父王！”珩儿奶声奶气地唤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含糊，“天亮啦，起来啦！”

    裴明绪低笑一声，抬手在那张肉嘟嘟的小胖脸上轻轻捏了捏，手感软糯。

    转头望去，正对上宋昭月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含笑脉脉的眼眸。

    四目相对，柔情蜜意在空气中流淌。

    “好，我们珩儿醒得真早。”裴明绪抱着小家伙坐起身，“父王这就带你去洗漱，好不好？”

    “好！”珩儿立刻用力点头，小胳膊搂紧了父王的脖颈，一副全然依赖的模样。

    裴明绪抱着儿子下了床榻，稳步走向一旁的净室方向。

    宋昭月侧卧在榻上，含笑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将父子俩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格外动人。

    心中暖意融融，满溢着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

    若是每日清晨，都能见到这般景象，该是何等的安宁与喜乐。

    不过，念头一转，宋昭月又不禁莞尔。

    她可没忘记昨夜某人望着珩儿时，那带着几分‘怨念’的小眼神。

    这小家伙若是尝到了甜头，怕是日日都要赖在他们中间不肯走了。

    到那时，裴明绪怕是不会再这般轻易妥协了。

    就是不知，下一次，他会寻个什么由头来哄走这位黏人的小祖宗。

    珩儿如今可精明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随便几句话就能哄住的奶娃娃了。

    想到此处，宋昭月的笑容里又添了几分促狭与期待。

    ......

    用罢了早膳，珩儿在燕凛等簇拥下，依依不舍地上了前往学院的马车。

    珩儿离去后，宋昭月和裴明绪则是并肩而行，往前殿而去。

    一路行来，晨光熹微，廊庑幽深，仆从们悄然退避两侧，垂首恭立，不敢惊扰。

    前殿内，以长史杨修元为首的一众燕北文武，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听闻外间传来脚步声响，众人精神一振，齐齐转身面向殿门。

    当看到裴明绪与宋昭月并肩联袂而来时，众人神色一肃，立刻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参见王妃！”

    裴明绪微微抬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免礼。”

    宋昭月立于他身侧，微微颔首，目光平和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威仪。

    众人直起身，目光汇聚在上首的二人身上。

    杨修元上前一步，拱手道：“恭贺殿下北征大捷，一战功成，平定草原，扬我大晟军威！”

    “恭贺殿下，平定草原！”其余众人亦是纷纷附和，面上皆有与荣焉之色。

    裴明绪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并未流露出居功自傲的神色，语气平和：“此非本王一人之功。”

    “王妃同诸位坐镇后方，调度有方，确保粮草军械无虞，稳定民心，亦是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杨修元等人面上虽不敢显露，但心中却是暖意涌动。

    殿下并未因前线大胜，而忘记后方支应之苦。

    裴明绪继续朗声道：“正是因为有王妃与诸位，在后方鼎力支应，本王同前方将士才能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才有此番大捷！”

    “王妃同诸位，亦是此战的大功臣！”

    闻言，宋昭月心头一暖。

    裴明绪这番话，不仅是对她个人的肯定，更是在这满殿燕北文武属官面前，正式确立了她在燕王府、在整个燕北军政体系中的地位与功绩。

    这近两年来，她与杨修元等人共事，殚精竭虑，诸多不易，并未白费。

    她抬眼看向杨修元等人，见他们面上并无异色，反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认同，心中更是熨帖。

    杨修元等对她的信服，早已在无数个共同处理军务的日夜中悄然建立。

    她所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他们都是亲眼见证。

    如今，裴明绪的这份公开认可，无疑为她扫清了许多潜在的障碍。

    她心中那幅蓝图，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她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在这个男子为主导的时代，她希望能为天下的女子，争得更多的可能，哪怕只是提升一点点地位，改变一丝丝根深蒂固的境遇。

    她无法改天换地，但可以潜移默化影响裴明绪，影响珩儿，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徐徐图之，润物细无声。

    今日之认可，便是她向前迈出的，坚实的一步。

    尽她所能，不负此心，不负此身所处之位。

    宋昭月缓缓抬起眼眸，恰好迎上裴明绪望过来的赞赏目光。

    她唇边绽开一抹比方才更加坚定、更加自信的浅浅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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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4 章 瞩目

    商议了关于草原衙门设立、官吏派驻的初步章程后，众人便知趣地躬身告退。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大殿，瞬间恢复了空旷与安静。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斜洒落，在光洁的青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裴明绪侧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宋昭月身上，眼中方才的锐利锋芒尽数化为绕指柔情。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她微凉的柔荑，轻轻执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暖流涌过。

    “月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两年让你受累了。”

    前线厮杀固然艰险，可后方维稳，调度钱粮，安抚人心，哪一件又是易事？

    她一个女子，撑起这偌大的燕北后方，付出了多少心血。

    宋昭月抬眸，恰好迎上他满是歉疚与爱意的目光。

    她心中熨帖，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能为殿下分忧解难，谈何受累？”

    “不过嘛……”

    宋昭月故意拉长了语调，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殿下真觉得我辛苦，心中有愧，想要补偿一二……”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裴明绪眼中泛起的笑意。

    “那我，可就不跟殿下客气了？”

    裴明绪见她这般小女儿的娇俏姿态，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不由失笑出声。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纵容，“哦？月儿想要什么？”

    “但说无妨。”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低语道，“只要是我有的，能做到的，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给你。”

    宋昭月脸上的笑意加深，却敛去了那丝玩笑，目光变得清澈而郑重。

    “我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天上的月亮，只求殿下一件东西。”

    “何物？”裴明绪挑眉，心中满是好奇。

    “殿下的墨宝。”宋昭月认真道。

    “我想请殿下，为燕北学院，还有女学璇玑学苑，亲笔题写匾额。”

    如今草原已定，匈奴覆灭。以裴明绪如今的功绩与声望，太子之位，几乎是唾手可得。

    待他将来荣登大宝，这亲笔所题的牌匾，便是这两个学院最坚实的护身符。

    尤其是璇玑学苑，毕竟璇玑学苑才初办。

    将来就算她不在燕北，也无人敢轻易动摇这两处学院的根基，更不敢小觑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

    璇玑学苑是她为燕北、乃至天下女子打开一扇窗的地方。

    她要借裴明绪未来的帝王之威，护住这星星之火，让它有朝一日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裴明绪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

    片刻之后，他唇边漾开一抹赞许的笑容，“好！”

    “月儿，如今军中不少将领，都心心念念将家中子弟送去燕北学院。”

    “只是听说王妃娘娘你，不轻易收非军户家的学子，入学考核颇高。”

    宋昭月闻言，脸上闪过得色：“军中将门世家子弟，虎父无犬子，入学考核怎会难到他们。”

    将门世家自是不缺教育资源，那些考核不过之人，就莫来同军户子弟抢有限的教育资源了。

    裴明绪自是听出了宋昭月话中的意思，揽着她笑道：“我也是这般打发那些求到我跟前的人。”

    “殿下英明。”宋昭月话锋一转：“不过，璇玑学苑亦是不错的。家中儿子考不进燕北学院，也可以让家中女儿来考璇玑学苑嘛。”

    “好，好。”裴明绪点头道：“我去同他们说道说道。”

    既然月儿如此将这燕北学院和璇玑学苑如此放心上，他定会将这两座学院安排妥当。

    ......

    燕北学院和璇玑学苑的新匾额悬挂在学院正门上后，燕王亲题匾额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

    原本就因燕王妃亲自督办而备受瞩目的燕北学院和璇玑学苑，更是声名大噪。

    无数官宦富绅之家，心思活络起来。

    送家中子女去燕北学院和璇玑学苑，不仅仅是求学那样简单。

    这背后，站着的可是燕王殿下和燕王妃，甚至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毕竟如今太子之位空悬，燕王殿下又立下平定草原的旷世奇功。

    若能攀附上燕王和燕王妃，对家族而言，百利无一害。

    只是官宦子弟入学燕北学院要求严苛，今岁入学名额已无。但这女学璇玑学苑仍在招生，不光面向军户家女儿，亦会招收一半官宦家女儿。

    一时间，璇玑学苑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报名者几乎要踏破了门槛，璇玑学苑亦成了一席难求之地。

    饶是宋昭月早有预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惊了一下。

    她不得不亲自出面，定下入学章程与考核标准，并言明天资品性为重，入学后不论门第出身，学苑皆一视同仁。

    即便如此，璇玑学苑一个入学名额，依旧是千金难求。

    宋昭月看着眼前盛况，心中既有欣慰，亦有警醒。

    欣慰的是，璇玑学苑如此算是打开了局面。

    警醒的是，璇玑学苑当下虽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根基未稳，不过是依附着裴明绪与她的权势。

    虽然前路漫漫，但一步一个脚印，总有女学遍地开花的一天。

    .......

    忙完璇玑学苑的事，宋昭月刚清闲几日，景熙帝召裴明绪进京献俘的圣旨便到了。

    平定匈奴这般泼天大功，献俘阙下，乃顺理成章之事。

    只是此番进京，应是不会再回燕北了。

    诸多事宜，皆需赶在这之前安排得妥当。

    燕王府产业自有杨修元等王府属官来安排，宋昭月要安排的是她名下的产业。

    数日忙碌不休，宋昭月终将名下诸般产业、燕北学院、璇玑学苑乃至慈幼院诸事，一一安排妥帖。

    燕北学院与璇玑学苑的事务，也细细嘱咐了两位院长及燕王府留守属官，确保她离去后亦能平稳运转。

    便是慈幼院，也亲自去了一趟，定下让千金阁每月送去银钱物资，供孩子们吃食和学堂用度。

    另外她还托付陈氏，定期去慈幼院巡查，确保送去的银钱用到了孩子们身上和学堂。

    最后，连带一家三口进京的行囊，从四季衣物到日常用具，亦收拾妥当，装了数个大箱。

    另一边厢，裴明绪亦雷厉风行。

    进京献俘的一应仪程、护送兵马、沿途驿站等皆安排妥当。

    最为紧要的，是燕北军后续诸般军务，自粮草调配至驻军布控，他与留守的几位心腹将领等人，连着几晚在书房议事至深夜。

    草原防务重中之重，纵使他离去，亦要确保匈奴无再起之日。

    终于，万事俱备。

    启程那日，天色微明。

    燕王府朱红的仪门大开，旌旗猎猎，护卫如林。

    车队缓缓驶出，玄甲卫护卫着车队朝城外而去。。

    云朔城的百姓自发立于街道两旁，默然相送，目光中带着敬畏与不舍。

    华丽的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燃着清雅的熏香，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车厢里，珩儿正蜷在宋昭月温软的怀抱中，仰起小脸：“娘我记得皇祖父。”

    宋昭月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儿子，捏了捏他的小胖脸：“哦？珩儿记得皇祖父什么？”

    “他的胡子白白的，”珩儿努力回忆着，小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他还带珩儿射过箭！皇祖父很喜欢珩儿的！”

    童言稚语，满是纯然的孺慕之情。

    宋昭月柔声应道：“是啊，你皇祖父自然是喜爱珩儿的。我们快两年没回京城，你皇祖父想念珩儿呢。”

    她想到什么，不禁笑道：“所以这次呀，你皇祖父特意下了旨意，让你父王务必带上你一同回京。”

    宋昭月点了点珩儿的小鼻子，戏谑道：“这是生怕你父王把你这宝贝疙瘩，偷偷藏在燕北不带回去。”

    珩儿听了，小胸脯一挺，颇有几分小大人的得意。

    “哼！”小家伙发出一声可爱的鼻音，“就算皇祖父不下旨，父王也会带珩儿的！”

    小家伙语气笃定，神气活现。

    “父王答应过珩儿，以后不走了，要一直陪着珩儿！”

    宋昭月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珩儿的小脑袋。

    你父王当初答应不走，可没说一直陪你呀。

    这小家伙，真是个黏人又会顺杆子爬的小可爱。

    .......

    夜色渐浓，旷野之上，燕王府的车队已安营扎寨。

    营地四周火把熊熊燃烧，护卫往来巡弋，肃穆森严。

    宽敞的行帐之内，白日里兴奋了一路的珩儿，此刻早已抵不住倦意，卧在床榻中间沉沉睡去。

    裴明绪轻手轻脚，稳稳将小家伙抱起，轻轻放到了宽大床榻的最里侧，又细心地替儿子掖好了锦被的边角。

    许是换了地方，小家伙不安地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小嘴微张，含糊地呓语了一声，似有转醒的迹象。

    一直留意着的宋昭月眼疾手快，立刻倾身过去，伸手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口中还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是珩儿自幼便熟悉的安眠调。

    小家伙大约是感受到了母亲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抚慰，咂摸了一下小嘴，鼻翼微微翕动几下。

    终是抵不过沉沉的困意，眉头舒展，复又沉入了更深的梦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裴明绪一直屏息看着，见儿子彻底睡熟，才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小家伙醒来，定又要闹着睡到他和月儿中间，一点也不体谅他这个父王。

    好在，眼下没有惊醒终于睡着了，至于明日醒来，小家伙生闷气再哄哄便是。

    裴明绪长臂一伸，极为自然地将宋昭月整个揽入自己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散发着清雅发香的发顶。

    宋昭月也顺势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脸颊贴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京中递来了最新的消息。”裴明绪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打破了帐内宁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柔顺如缎的长发。

    “宫里传出来的，父皇命人修整上书房了。”

    “且已在挑选合适的先生。”

    宋昭月闻言，微微一怔。

    她从他怀中稍稍抬起头，望向裴明绪，带着几分不解：“上书房？”

    “嗯。”裴明绪应了一声，解释道：“如今京中并无皇子皇孙，算起来，上书房已经空置停用了快两年了。”

    “父皇眼下仔细修整上书房，还遍选名师……”他看着宋昭月，笃定道：“你说，除了是为咱们珩儿准备，还能是为了谁？”

    宋昭月听罢，心头蓦地一动。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床榻里侧，那个睡得正香、毫无所觉的小胖子。

    白胖的小脸蛋在烛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睡梦中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还是有趣的玩意儿。

    一时间，宋昭月突然有些心疼自家儿子。

    上书房历来是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

    纵使景熙帝开恩，允宗室或重臣的适龄子弟伴读，珩儿也是这上书房里，身份最贵重、也最受瞩目的那一个——唯一的皇孙。

    可以想见，这小家伙一旦进了上书房，一举一动怕是都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将要承受的关注，背负的期望与压力，绝非寻常孩童可以想象。

    宋昭月不禁微微蹙起了眉头。

    裴明绪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担心，有我在。”

    “珩儿是我们的孩子，他无需在意旁人的眼光。”

    “再者，有父皇在。旁人更是不敢妄言珩儿半句。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他顿了顿，踌躇片刻后又道：“还有一件事，父皇还让人去收拾立政殿的偏殿了。”

    立政殿的偏殿？

    宋昭月心头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裴明绪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用力，“父皇的意思……是想让珩儿，长久住在宫里陪着他？”

    裴明绪轻轻颔首:“父皇思念珩儿已久。”

    “此番召咱们回京，又是修整上书房，又是收拾立政殿偏殿……”

    他眉头皱了下：“十有八九，是存了将珩儿留在宫中亲自教养、日夜陪伴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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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5 章 起始

    宋昭月眉头紧蹙，面上浮起一抹忧色。

    帐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下烛火哔剥的轻响，以及床榻里侧珩儿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低低开口：“宫闱深深，珩儿年纪尚幼……”

    皇宫，自来便不是安稳之地。

    珩儿身为皇孙，此番住进立政殿，只怕要引得不少人嫉恨，招来暗害。

    况且，皇宫规矩森严，岂是珩儿这般活泼好动、未经世事的稚子久居之地？

    虽说如今景熙帝疼爱珩儿，可天威难测，帝心似渊。

    谁能担保圣心永固，永无厌弃或迁怒之日？

    珩儿年纪尚幼，天真烂漫，万一哪天玩闹起来失了分寸，冲撞了景熙帝，又该如何？

    裴明绪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双臂不由收得更紧了些，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月儿，莫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他温声安抚道，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月儿，珩儿进宫后的安危，你大可放心，断然不会有事。”

    见宋昭月依旧眉心微蹙，他继续温声解释道：“如今后宫，皆在姨母掌控之下。”

    “后宫有她照拂，谁敢对珩儿动什么歪心思？”

    “而立政殿那是父皇的地界，更无人敢在那儿放肆。”

    “至于我那些兄弟们……”裴明绪语气微微一顿，带着几分冷冽，“关在皇陵的关在皇陵，该圈禁府中的圈禁府中，其余之人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各自的封地。”

    “且父皇此前清查世家谋逆之事时，将郑王、裴明辰他们在京中残余势力、安插的爪牙，连根拔除了个干净！”

    裴明绪眸中闪过一丝庆幸，“好在我提前做了布置，令燕王府在京中能及时撤走的探子，尽数悄然撤离。”

    “那些一时无法抽身的，也都勒令他们暂时蛰伏，停止一切打探和消息传递。”

    “如此，府里经营多年的探子网，才得以在那场风波中保全下来，未曾伤筋动骨。”

    宋昭月微微颔首，只是眉头仍是皱着：“殿下，除了珩儿安危，我亦担心珩儿太过活泼好动，万一不慎惹恼父皇。”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虽不至于如此，可哪怕只是一句斥责、一回冷遇，对珩儿而言，亦是伤害。

    她与裴明绪，平日里对珩儿向来和颜悦色，小家伙犯了错，也都是耐心劝解。

    闻言，裴明绪不禁轻笑出声：“月儿，这个你大可放心。珩儿天生神力，又生得好。用民间的话讲，他可是父皇心尖上的好大孙。”

    “再者，你不信父皇，还能不信珩儿这小机灵鬼？你且想想，他哪次闯祸后，不是第一时间哄得我们消气？。”

    “我敢担保，珩儿哄起父皇来，一准能行。”

    听着裴明绪信心满满的话，宋昭月细想之下，发觉小家伙哄人的天赋点的确是满级。

    赵梦泽和景仲华常被小家伙气得不行，尤其是赵梦泽，更是被气得没了半点世外高人的模样。。

    可是小家伙，每次能将赵梦泽和景仲华轻松哄好，哄得眉开眼笑。

    “殿下，是我关心则乱了。”宋昭月轻叹一声，“为人父母，总想把孩子永远护在羽翼之下。”

    裴明绪轻轻握住宋昭月肩头，安慰道：“月儿，珩儿被父皇抚育一段时间，有利有弊，但利大于弊。”

    被父皇抚育过，日后珩儿的太子之位便稳如泰山。

    宋昭月微微点头：“嗯。”

    珩儿身为嫡长子，待裴明绪登基，珩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曾得景熙帝亲自抚育，无疑给珩儿的太子之位添了一层保障。

    罢了，且看届时珩儿自己意愿。

    若是小家伙不愿进宫，那便让裴明绪去想办法搞定景熙帝。

    .......

    京城，太极宫，立政殿内。

    景熙帝端坐于御案后的龙椅之上，一身明黄常服，看着手中奏折，眉宇间舒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匈奴已平，多年来困扰燕北的劲敌终被剿灭。在他这一朝，完成了历代帝王皆未能做到的伟业——平定草原。

    日后史书之上，定当浓墨重彩地记下这一功绩。无论是文治，还是武功，他皆不逊色于历代先祖。

    且，珩儿，他的乖孙，不日便要随老五一同回京了。

    一想到那个粉雕玉琢、天生神力的小家伙，景熙帝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放下手中奏折，目光落在殿下恭敬侍立的钱方身上，视线在他嘴角那明显鼓起的大燎泡上停顿了一瞬。

    景熙帝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嘴角噙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谦岳啊。”

    钱方闻声，连忙躬身：“臣在。”

    “你这嘴角的大燎泡，”景熙帝伸手指了指，语气轻松随意，“又是怎生回事？”

    “朕瞧着，自打燕王打了胜仗，这草原的肥羊如同流水一般运抵京城后，你这嘴角的泡，就没怎么消停过。”

    “隔三差五便要冒出来一回，倒成了你这户部尚书的‘新景致’了。”

    钱方闻言，老脸不由微微一红，露出一抹讪讪的笑容。

    “陛下明鉴，并非臣贪嘴，实乃是心中欢喜，难以自抑！”

    “哦？”景熙帝挑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陛下，户部正清算燕王殿下此番平定草原、出征匈奴所耗费的各项钱粮军需。”

    钱方语气激动起来，声音都微微拔高了些许。

    “原本，按照此前预估，此战旷日持久，深入草原腹地，转战千里，国库需拨付的粮草、军械、抚恤、赏赐等各项银两，数目着实不小。”

    “谁曾想！燕王殿下英明神武，指挥若定，不仅以雷霆之势迅速克敌，更是缴获甚丰！”

    “从草原送回京城的金银、皮毛、牛羊马匹，络绎不绝！”

    “户部仔细核算下来，扣除这些缴获折算的银两，此战国库实际拨付出去的银子，竟不足原先预估的六成！”

    “如此大胜，耗费却如此之少，实乃罕见！”

    钱方脸上红光满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继续道：“故而，臣得知此等泼天喜讯，心中实在欢喜得紧。”

    “一时没忍住，便约了人小酌了几杯。”

    “这饮酒，”他略带尴尬地补充道，“自然少不得配些下酒之物。”

    “恰逢酒家说昨日刚到了从草原送来的、最为肥美的羯羊，臣便要了些炙羊肉佐酒。”

    他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碰了碰自己嘴角的大燎泡。

    “许是……许是臣昨日太过高兴，多饮了几杯，又或是那羊肉实在肥美，火气旺了些。”

    “这才一不小心，燎了个泡出来，让陛下见笑了。”

    景熙帝听完，不由朗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如此！”

    “爱卿这火泡，长得好，长得值！”

    “燕王此番大胜，亦是离不开户部和兵部鼎力支持，待燕王回京，让他给你多送些上好的草原羊。”

    “多谢陛下！”钱方当即躬身谢恩。

    “谦岳，燕王此番立下如此赫赫战功，依你之见，朕该赏他何物为好？”景熙帝冷不丁笑着问道。

    钱方闻言，先是一怔，不过瞬间便反应过来，恭敬回禀道：“陛下，依臣之见，这赏赐之物，还需看陛下以何种身份去嘉奖燕王殿下。”

    “哦？”景熙帝微微一笑：“且细细说来。”

    “陛下，若是您以父亲身份，那自是赏赐钱财珍宝等。”

    “可若是陛下以君王身份论功行赏，臣斗胆请陛下立燕王殿下为太子。”

    钱方抬眼觑了觑御座上的景熙帝，见其神色并无不悦，才继续说道：“燕王殿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才干卓绝，实乃储君不二人选。”

    景熙帝听了，不禁放声大笑：“说得好！”

    钱方暗自松了一口气，额头上竟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这两年来，但凡有那不知深浅的臣子提及立太子之事，皆被陛下严厉斥责，朝堂上下因此噤若寒蝉，几乎无人再敢触碰这个敏感话题。

    今日他这般谏言，实则也是揣摩了圣意，所幸，看来是说中了陛下的心思。

    ......

    裴明绪一行尚未抵达通州时，景熙帝的圣旨便到了。

    景熙帝谕令，燕王不必停留通州，直入京师。俘虏则押送去京郊大营。

    一过通州，全副亲王规制的仪仗亦是被悉数摆开。

    裴明绪的金顶朱轮亲王车驾居于中央，前后左右皆是披坚执锐的王府护卫，甲胄鲜明，刀枪雪亮。

    宋昭月和珩儿的马车紧随其后，亦有重重护卫。

    车马辚辚，仪仗如龙，一路向着京城浩荡进发。

    日头偏西，已近末时，车队终于进京。

    京城街道宽阔，此刻行人见是亲王仪仗，纷纷避让于道路两侧，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是燕王殿下回来了！”

    “平定草原的大英雄啊！”

    “看这阵仗，真是威风凛凛！”

    ......

    车马辚辚，穿过京城繁华，在燕王府前停下。接着便有管事上前，引着宋昭月的马车径直往内院驶去。

    穿过几重门，马车终于停下。

    白瑾先一步下了车，宋昭月牵着珩儿，扶着白瑾的手款步而下。

    长途跋涉，纵使车马安稳，亦不免有些疲惫。

    踏入桃夭阁，宋昭月抬眸，望向眼前这座熟悉院落。

    朱漆的廊柱，精雕的窗棂，檐下挂着的宫灯随风微晃。

    她温声吩咐道：“将行李都搬进去，仔细规整。”

    “是，王妃。”白瑾等应声。

    珩儿却早已按捺不住，拉着燕凛等人，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儿，在院子中转悠起来。

    舟车劳顿似乎并未影响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

    宋昭月看着儿子活泼的身影，唇边不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正待迈步进屋，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宋昭月回眸，只见裴明绪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殿下？”

    宋昭月微微讶异，他不是应先去处理前殿么？

    裴明绪几步便到了她跟前，“月儿，宫里来旨了。”

    宋昭月心头一凛。

    这么快？

    “父皇有旨，”裴明绪语速很快，“召我与珩儿，入宫面圣。”

    闻言，宋昭月微微颔首：“殿下，我给珩儿换身衣裳。”

    说完，她立刻扬声唤道：“珩儿，过来。”

    珩儿听到母亲的呼唤，立刻停下玩闹，小跑着奔了过来。

    “娘？”他仰着小脸，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珩儿，你皇祖父召见，你父王要带你进宫去。”

    “哦。”小家伙点点头。

    宋昭月一边牵着珩儿小手往正房而去，一边吩咐道：“快，白瑾，取那件石榴红色暗纹的缂丝锦袍来。”

    片刻之后，崭新的衣袍取来。

    宋昭月手脚麻利地替珩儿换上，又细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衣裳合身，衬得小小的孩童愈发玉雪可爱，眉宇间却已隐隐有了几分乃父的英气。

    宋昭月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柔声叮嘱：“跟着你父王进宫去，面见皇祖父，不可顽皮，知道吗？”

    珩儿仰着小脸，重重地点头：“珩儿知道了！珩儿最乖了！”

    宋昭月这才满意地直起身，牵着珩儿的小手，将他交到裴明绪手中。

    “殿下，快去吧。”

    裴明绪抱起儿子，对宋昭月点了点头，“放心。”

    随即，他抱着珩儿，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了桃夭阁的院门之外。

    宋昭月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缓缓收回目光，微微叹了一口气。

    新的挑战，从踏入这座京城王府的第一刻，便又开始。

    ......

    立政殿内，殿宇高阔，阳光透过格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景熙帝望着一高一矮两个进殿的身影，眼底笑意闪过。

    两年不见，老五瞧着比之前更加沉稳内敛。

    而他身侧，紧紧牵着的小人儿，则是一身喜庆的石榴红锦袍。

    玉雪可爱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

    景熙帝唇角不自觉向上扬了扬，脸上满是笑意。

    这小家伙，离开京城时还不到他膝盖，如今再见，竟已长高了一大截。

    眉眼间，越发清晰地显露出老五的英气，却又带着他母亲灵秀之气。

    裴明绪领着珩儿，快步走到了御阶之下。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珩儿看看父王，也连忙学着样子行礼，大声喊道：“珩儿参见皇祖父，皇祖父万岁万岁万万岁！”

    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童稚的认真，格外清晰。

    景熙帝脸上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彻底舒展开来。

    “好，好！快起来！”

    “谢父皇。”裴明绪随即起身，顺势将珩儿也扶了起来。

    珩儿站好后，偷偷抬眼看了看高踞上方的皇祖父。

    皇祖父原来长这样！

    他终于记清了皇祖父的模样了！

    景熙帝的目光一直温和地落在珩儿身上，眼神慈爱。

    他朝珩儿招了招手，声音带着笑意：“珩儿，到皇祖父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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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6 章 迷魂汤

    小家伙听见景熙帝的召唤，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下意识地转过小脑袋，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眸望向了身旁的父王，带着一丝询问。

    裴明绪见状，伸出大手，轻轻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发顶，点了点头，示意他过去。

    得了父王的允许，珩儿这才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御座的方向走去。

    景熙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珩儿还要先看老五的眼色才敢上前，他不由得朝着裴明绪递过去一个眼刀，满是谴责。

    这小子，定是平日里管珩儿管得太严了！瞧把孩子拘束的！

    也不想想，当初他自己皮猴儿似的上蹿下跳，搅得宫里鸡飞狗跳时，自己何曾严加约束过他？

    那时候的老五，可比现在的珩儿淘气多了！

    感受到父皇那不满目光，裴明绪只能无奈地微微低头垂眸，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父皇对珩儿的疼爱，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这片刻间，珩儿已经走到了御座前，停住了脚步。

    他仰起粉嫩的小脸，看着景熙帝，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祖父！”他脆生生地喊道，声音又甜又糯，像裹了蜜糖一般。

    裴明绪一听，就知道小家伙这又是要给人灌迷魂汤了。

    小胖子每次惹恼了赵梦泽和景仲华，便是用这个腔调喊“赵爷爷”、“景爷爷”，哄得赵梦泽和景仲华眉开眼笑。

    景熙帝看着眼前这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听着这甜软的呼唤，心都要被声祖父给融化了。

    他顿时喜笑颜开，脸上笑意更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朗声笑了起来。

    “哎！珩儿！快上来！”

    景熙帝应着，俯下身，高兴地朝他伸出双手，一把就将珩儿抱了起来。

    被景熙帝抱在怀里，珩儿一点也不认生，反而伸出两条小胳膊，主动搂住了景熙帝的脖子。

    小脑袋还在皇祖父的颈窝里亲昵地蹭了蹭。

    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无比的依恋响起：“祖父，珩儿好想您呀。”

    景熙帝被珩儿亲昵举动哄得心花怒放，笑呵呵地拍了拍珩儿略显圆润的背：“祖父也想我的乖珩儿！想得紧呢！”

    “祖父，还担心珩儿把祖父给忘了。”

    景熙帝话音刚落，珩儿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珩儿才不会忘了祖父！”

    他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神认真极了，带着一丝被冤枉后的委屈。

    “珩儿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祖父带珩儿骑过大马，就在西山猎场！”他的小胖手比划着，“祖父还教珩儿拉弓射箭，射漂亮的金球。”

    “祖父还夸珩儿射得好，有天分！”说到这里，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自豪。

    “祖父还给珩儿吃过宫里最好吃的杏仁酥酪，甜滋滋，凉丝丝的，珩儿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他甚至还吧嗒了一下小嘴。

    “还有还有！”

    珩儿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祖父送给珩儿的小木剑！上面还刻着一条小龙！”

    他比划着木剑的大小和龙的形状，“珩儿可宝贝那把小木剑了！”

    “平日里都好好收在娘亲给珩儿准备的小匣子里，用软布包着。”

    “只有特别、特别想祖父的时候，珩儿才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木剑。”

    小家伙一边说着，一边认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还有，祖父陪珩儿看.......”

    珩儿一本正经，仿佛在盘点稀世珍宝样，一点一点数着自己和景熙帝曾经相处日常。

    景熙帝听着孙儿一桩桩、一件件地数着，将过往那些或许连他自己都快淡忘的小事，记得如此清晰，心中顿时熨帖无比。

    他看着怀中小人儿那全然信赖、孺慕的神情，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真是个小儿赤子之心。

    你对他一点点好，他便牢牢记在心里，丝毫不会忘却。

    “哎……”

    景熙帝应了一声，紧了紧抱着孙儿的手臂，“好孩子，真是祖父的好孙儿！”

    一旁的裴明绪，将御座上祖孙俩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动容与快要溢出来的疼爱。

    再看看自家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努力回忆着“祖父的好”的儿子……

    裴明绪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惊讶。

    怪不得方才进宫的马车上，这小家伙缠着自己，问了许多上次回京时，父皇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当时只以为是孩童心性，对过往的和父皇的好奇，便一一同他说了。

    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

    这小滑头，心思倒是转得快。

    眼下将这些“旧事”拿出来，一件件摆在父皇面前，好生哄着父皇开心。

    裴明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些许无奈，又有些许纵容。

    罢了，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人小鬼大。

    不过，能哄得父皇如此开怀，也是他的本事。

    .......

    燕王府，桃夭阁。

    夜色渐浓，已是戌时。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洒落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朦胧的银霜。

    屋内烛火通明，清香袅袅。

    宋昭月早已用过了晚膳。

    她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藕荷色的柔软家常长裙，发髻松散，只用一支素雅的玉簪绾着。

    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闲适。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随意翻着一本前朝的《山河异闻录》，等着裴明绪和珩儿归来。

    今日父子俩被景熙帝急召入宫，定然会被留在宫中用膳。只是眼看着时辰已近戌时，这两父子仍还未回来。

    宋昭月轻轻打了个呵欠，面上染上些许倦意。。

    她将手中的游记随手搁在了一旁的小几上，正欲起身去给自己斟杯茶提提神。

    就在这时，屋外隐约传来了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是裴明绪回来了。

    宋昭月眼眸一亮，趿上绣鞋便迎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门帘被轻轻挑开。

    裴明绪抱着熟睡的珩儿大步踏入。

    福顺领着几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恭敬地捧着大小不一的锦盒。

    “殿下。”宋昭月轻唤一声，目光落在珩儿酣睡的小脸上。

    小家伙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脸颊白里透红，粉嫩嫩的。

    她伸出手想将珩儿接过来，抱去内室安置。

    裴明绪却微微摇了摇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轻声唤来一直候在廊下的白瑾。

    “将公子抱去东厢房安置吧，仔细些，莫惊醒他。”

    白瑾连忙屈膝应“是”，小心翼翼地从裴明绪怀中接过珩儿。

    小家伙似乎被挪动惊扰了一下，在白瑾怀里不满地砸吧了两下小嘴，小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沉沉睡去，毫无转醒的迹象。

    白瑾抱着珩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裴明绪这才转向福顺等人，略一颔首：“东西放下，你们也退下。”

    “是，殿下。”福顺躬身应道，指挥着小太监们将那些锦盒一一轻放在阁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上。

    随即，福顺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掩上房门，屋内内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宋昭月看着那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的锦盒，各式各样，不由得有些讶异。

    “殿下，这是？”她看向裴明绪，眼带询问。

    裴明绪缓步走到桌前，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还能是怎么回事？”

    “都是咱们的好儿子，今日在宫里哄得父皇龙颜大悦，父皇一高兴，赏下来的。”

    “喏，这些，”他指了指边上的几个宝蓝色锦盒，“是给珩儿的。”

    “剩下的，”他目光转向宋昭月，带着几分自豪，“便是给我们的。”

    “今日，咱们可是结结实实地，沾了珩儿的光了。”

    裴明绪拿起其中一个赤红色云纹锦盒，“看看这个。”

    他伸手打开盒盖。

    “呀……”宋昭月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只见红色的绸缎内衬上，静静躺着一对莹白温润的玉镯。

    那玉质细腻无瑕，色泽纯净，宛如凝固的羊脂，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正是极品的羊脂玉镯子。

    “这些可都是父皇私库里的珍藏。”裴明绪拿起其中一只镯子，“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执起宋昭月的手腕，将那玉镯子轻轻套了上去。

    “嗯，”裴明绪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很配你。”

    说着又拿起另一只，套在了宋昭月另一只手腕上。

    “月儿戴着真好看。”裴明绪低头看着，由衷赞叹道。

    烛火之下，羊脂玉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她手腕的肌肤相互映衬，美得不可方物。

    宋昭月抬起手，借着烛光细细打量。

    这玉镯的品相，确是她生平所见之最。

    她不由莞尔一笑，带着几分调侃，“殿下，我们这年纪轻轻的，倒就能靠儿子孝顺了。”

    裴明绪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

    “月儿，你是没瞧见珩儿今日是如何给父皇灌迷魂汤的！”

    他拉着宋昭月在软榻上坐下，将今日在殿内，珩儿如何从一声哄人的祖父开始，到后来掰着手指头，一件件回忆“祖父的好”，把景熙帝哄得心花怒放的全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那小家伙，真是……”

    宋昭月听着，原本含笑的眼眸，渐渐睁大了几分，眸中满是惊讶与好笑。

    她知道自家儿子聪慧，嘴巴也甜，平日里没少用这招对付她和裴明绪。

    却没想到，这小家伙在御前，也能将景熙帝哄得心花怒放，赏赐了这满桌子的宝贝。

    这孩子，可真是个小人精。

    不过这样也好，他有这本事，日后进宫读书或是在立政殿住下，她也能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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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7 章 雏鹰

    自那夜裴明绪细述了珩儿在宫中如何“舌灿莲花”，哄得景熙帝龙心大悦之后，接连两日早膳后，裴明绪都会带上珩儿一同出门。

    景熙帝似是尝到了含饴弄孙的甜头，屡屡宣召珩儿进宫。裴明绪无法，只得日日携着这小胖子入宫。

    至第三日，裴明绪要往京郊筹备献俘诸事。宋昭月便想着裴明绪不去宫中，珩儿总算能安生在府中待一日了。

    岂料裴明绪前脚刚走，白瑾便匆匆来报：“娘娘，宫里李总管来了。”

    “快请进来。”

    宋昭月黛眉微蹙，心下已然明了，李德海此来，定是为了珩儿。

    这还真让裴明绪给猜中了。

    “是。”白瑾应声而去。

    宋昭月抬眸望向不远处软榻，只见珩儿正歪坐在那里，将一柄嵌着红蓝宝石的匕首翻来覆去地把玩。

    那匕首显然是特制的，小巧玲珑，并未开刃，更像是个精致的玩具。

    也不知这这小胖子究竟给景熙帝灌了多少迷魂汤，以至于一日都离不得他，竟然让李德海上门来接人。

    好在裴明绪此前便便做了安排，眼下倒是不用担心珩儿自己进宫的安全。

    正思忖间，，珠帘轻响，白瑾已引着李德海入内。

    “奴才给王妃、小公子请安。”李德海趋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李总管，快快请起。”

    “谢王妃。”李德海直起身子，面上笑意盈盈，“陛下挂念小公子，特遣奴才来接小公子入宫叙话。”

    宋昭月点点头：“那有劳李总管了。”

    珩儿则是放下手中的匕首，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宋昭月。

    宋昭月上前替他细细理了理衣裳，“珩儿，你皇祖父召见，可要听话，莫要淘气。”

    珩儿仰着小脸，用力点头：“母妃放心，珩儿省得！”

    宋昭月亲自将珩儿送到王府门口。

    只见府外早停着一辆朱漆马车，福顺正候在车旁。

    珩儿带着白瑾走到车前，转过身，朝宋昭月挥了挥小手。

    “母妃，珩儿走了。”

    “去吧。”宋昭月含笑应道，目送珩儿在白瑾与福顺的搀扶下，踩着脚凳，钻进马车。

    李德海并未急着上车，而是再次躬身行礼：“王妃请回，奴才定当尽心照料小公子。”

    “有劳李公公。”宋昭月微微颔首。

    她立在阶前，望着马车缓缓驶离，转过街角，直至车影消失不见。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场景，倒像是后世送去上学时的情景？

    既盼着他快快长大，接触更广阔的天地。

    又忍不住担心，他小小的年纪，是否能适应，会不会受委屈。

    宋昭月失笑地摇了摇头，将这份“老母亲”的愁绪压下。

    珩儿是不同的。

    珩儿到底与寻常孩童不同，身为燕王府嫡长子，他日要肩负的重任，远非常人可比。

    早些习惯宫廷，于他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想来裴明绪说的对，珩儿不是她眼中的需要呵护的稚子，而是雏鹰，已跃跃欲试想要离巢展翅。

    他们做父母的，能做的便是护着雏鹰，直至他能翱翔天际。

    ......

    献俘之日，天色澄明，惠风和畅。

    承天门东侧的角楼之上，早已是锦衣云鬓，环佩叮当。

    宋昭月今日按品级规制，着一身翟衣，端庄华贵，端然立于淑妃身侧。

    后宫高位嫔妃亦是皆着礼服，按品级位列淑妃两侧。再往后，则是京中一众诰命贵妇。

    众人屏息凝神，皆是为了观看这百年难遇的隆重献俘大典。

    城楼视野开阔，正下方广场上，羽林卫甲胄鲜明，肃立如林，气氛庄重威严。

    承天门外，号角长鸣，其声苍凉悠远。

    仪仗缓缓而来，旌旗蔽日，绣着“燕”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一人，玄甲红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裴明绪。

    他端坐于神骏的战马上，战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神气十足。

    日光倾泻，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刚毅的线条，身气势如出鞘寒锋，宛如战神降世。

    宋昭月望着那道挺拔身影，心头微动，只觉得今日的裴明绪，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瞧怎么英武。

    当年进宫选秀，当真是明智之举，竟得了天大的宝贝。

    这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儿的父亲，是大晟朝的战功赫赫的亲王。

    她与有荣焉。

    正当宋昭月情思缱绻时，一道清亮稚嫩的童音，骤然划破广场的肃穆。。

    “父王！父王！父王威风！”

    脆生生的呼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雀跃，直直撞入耳膜。

    宋昭月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承天门城楼之上，明黄伞盖之下，那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小小身影，正扒着汉白玉栏杆的垛口，使劲朝着下方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

    不是珩儿是谁？

    他人虽小，嗓门却是不小，穿透力极强，在东侧的角楼竟也听得清晰分明。

    角楼内周遭的低语声瞬间停歇，不少嫔妃与贵妇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面上神情各异。

    宋昭月心中一紧，这可是献俘大典，何等庄重！

    珩儿此举，万一惹恼景熙帝……

    她凝神望去，远远瞧着景熙帝伸手轻轻揉了揉珩儿的脑袋，含笑望着珩儿，似乎还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神情，是显而易见的愉悦与纵容，丝毫没有怪罪珩儿在如此庄重场合失仪的意思。

    似乎甚至带着几分“我家孙儿就是如此活泼可爱”的骄傲。

    至于景熙帝身后的文武百官，更是鸦雀无声，无一人出言指摘。

    不少站在前排、离得近些的重臣脸上都带着和煦的笑容，目光投向珩儿时，那神情要多和蔼有多和蔼，比看了自家讨喜的小辈还慈祥。

    宋昭月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先前那点子担心，此刻烟消云散。

    看来珩儿这些时日，天天在御前晃悠，“童言无忌”地哄着，已然是景熙帝心尖尖上的人物。

    满朝的这些人精，哪个不是眼明心亮？见风使舵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自然懂得这位被陛下捧在手心的小祖宗。

    此刻珩儿这声童稚的喧哗，在他们眼中，恐怕非但不是失礼，反而是率真可爱。

    忽觉手背一暖，宋昭月微微侧首，对上淑妃温婉含笑的眼眸。

    淑妃含笑，温声道：“陛下对珩儿，是真心疼爱到骨子里去了。”

    “陛下慈爱。”宋昭月笑着应道。

    淑妃见她领会，亦是莞尔，不再多言，二人目光默契地再次投向城楼之下。

    此刻，裴明绪已率着献俘的队伍，正行至承天门下。

    燕北军将士，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铁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带着百战归来的肃杀与荣耀。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被绳索捆缚，蹒跚而行的匈奴俘虏。

    他们大多形容枯槁，昔日的凶悍早已被战败的耻辱与长途押解的疲惫磨灭殆尽。

    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空洞，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被动地向前挪动着脚步。

    走在俘虏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高大些的匈奴男子，正是呼衍鞮。

    纵然沦为阶下囚，他眉宇间依然残存着几分桀骜不驯。

    呼衍鞮目光穿过重重背影，死死锁定了前方那道高踞马背、玄甲红袍的身影。

    那个击溃了他所有骄傲与野心的燕王。

    身侧押解的燕北兵立时察觉，眼中厉色一闪，毫不客气，猛地一扯他被反绑双手的粗麻绳索！

    “走快点！磨蹭什么！”

    呼衍鞮一个踉跄，身形不稳，险些狼狈地扑倒在地。

    屈辱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就要破口大骂！

    然而，话到嘴边，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牙关紧咬，他深吸一口气，低垂着头，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意，只是那双眼睛里的阴鸷更浓了几分。

    他知道，如今叫骂无用，只会招来鞭子。

    他更知道，如今在那片被燕北军铁蹄踏过的草原上，那个女人阿骨娜，还有她的儿子，正借着这位燕王殿下的势。

    他们在替燕王安抚部众，收拢人心，俨然成了草原上的新的王。

    哼，一个女人懂什么？

    他呼衍鞮，才是草原真正的勇士，论能力，论在族中的威望，岂是阿骨娜能比的？

    只要这位大权在握的燕王能看到他的价值。

    他相信，以燕王的眼光，定能分辨出谁才是真正能为他所用、能替他掌控草原的人才。

    到那时，他呼衍鞮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将草原掌握在自己手中。

    呼衍鞮眼神微闪，默默抬头挺直了些腰杆，忍着手腕的疼痛，继续随着队伍向前走去。

    周勇骑着高头大马，紧随在俘虏队伍一侧，瞧见呼衍鞮隐忍的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目光在呼衍鞮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承天门城楼之上。

    景熙帝凭栏而立，目光沉沉，俯瞰着底下缓缓行进的队伍。

    那长长一列，便是昔日纵横草原、屡屡犯边的匈奴人。

    此刻，他们皆是双手被缚，面色灰败。

    昔日的凶悍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阶下囚的颓败与绝望。

    景熙帝瞧着这番景象，龙心大悦，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之气充盈胸臆。

    多少年了，这北边的匈奴，如同附骨之疽，时时袭扰边关，是大晟挥之不去的心头大患！

    先帝在时，便为此时常忧心。

    如今，这心腹大患的头领，竟如丧家之犬般被押至他的脚下，任他处置！

    景熙帝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其满意的弧度。

    老五此番，当真是居功至伟！

    不仅荡平了匈奴，还将北边的草原纳入大晟疆土。

    如此赫赫战功，足以彪炳史册，光耀万代。

    老五，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大晟有此柱石，何愁边境不靖，天下不安！

    珩儿扒着汉白玉栏杆，望着裴明绪玄甲红袍策马而过，激动得一直拍着小胖手。

    直到队伍走远，他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仰头看向身旁的景熙帝：“祖父！”

    景熙帝垂眸，就瞧见孙儿两眼亮晶晶的，面上满是激动。

    “父王好威风！”珩儿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好厉害！”

    那语气，仿佛他父王是这世间最了不起的英雄。

    景熙帝闻言，不禁朗声笑了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珩儿柔软的发顶：“说得好！”

    得了夸赞，珩儿胸脯挺得更高，“珩儿以后，也要像父王这般厉害！”

    童言无忌，却字字铿锵。

    景熙帝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好！”

    “好孩子！”

    “咱们珩儿，”景熙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哄，更带着一种帝王对继承人的期许：“将来，会比你父王更厉害！”

    “更威风！”

    珩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却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更厉害，更威风”这几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景熙帝牵着小家伙的小胖手，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欢喜。

    他有如此优秀的儿子。

    更有一个天资卓绝的孙子。

    大晟的江山，后继有人！

    他裴氏的天下，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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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8 章 突然

    翌日，早朝。

    殿内气氛肃穆，百官垂首静立。

    景熙帝高坐龙椅，神色威严，眼中却带一丝愉悦。

    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众臣，尤其在裴明绪身上略作停留。

    裴明绪今日换上亲王朝服，立于前列，身姿挺拔，渊渟岳峙，不见丝毫昨日戎装的杀伐之气，唯余皇室贵胄的雍容与沉稳。

    景熙帝收回目光，不待众臣启奏政务，直接看向了身侧的李德海，吩咐道：“李德海，宣旨。”

    李德海躬身应诺，自身后小太监端着托盘上取来一卷明黄圣旨，朝前一步。

    他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五子燕王裴明绪，性行敦厚，文武兼备，勘平北疆，功在社稷……”

    殿中百官屏息凝神，竖耳倾听。

    “……深肖朕躬，仁孝勇毅，兹特册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钦此。”

    宣读声落，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震惊、探究、了然、复杂……齐刷刷地射向裴明绪。

    虽说早有预感，燕王燕王战功赫赫，德才兼备，如今又是嫡出皇子，如今储位非他莫属。

    但谁也没想到，陛下竟如此雷厉风行！

    昨日刚刚献俘，今日早朝，便直接下旨册立太子，事先却未有丝毫风声传出！

    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

    然而，短暂的震惊过后，大多数臣子心中又涌起一股“理所应当”之感。

    放眼当今诸位皇子，论军功，无人能及燕王；论才干，燕王理政燕北，井井有条；论德行，燕王爱民如子，深得人心。

    这太子之位，舍他其谁？

    钱方立于班列之中，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讶异之色。他瞧见同僚望向燕王的各色目光，反而有淡淡得色。

    毕竟陛下此前可是曾是询问过他的！

    裴明绪自队列中走出，撩袍跪倒。

    “儿臣诚惶诚恐，恭聆圣谕！定当夙夜兢惕，恪守臣节，奉圣训以安宗社，效忠孝以报君亲！”

    景熙帝望着下方跪拜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起来吧。”

    裴明绪起身后，众臣正待上前，依礼恭贺新晋太子。

    然而，未等他们开口，李德海又从托盘上取来另一卷圣旨！

    众人心中又是一咯噔，还有？

    李德海再次展开，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嫡长子裴玄璋，聪慧敏睿，稚齿克恭，性禀温纯……”

    听到“裴玄璋”三字，不少人已经隐隐感觉不妙。

    “……肖朕类祖，甚得朕心，特册封为皇太孙，钦此。”

    皇、皇太孙？！

    这道旨意，比方才立太子的那道，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立燕王为太子，是众望所归，虽突然，却在情理之中。

    那这立刻就册立一个年仅几岁的小娃娃为皇太孙，将下下任的继承人都直接定下，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简直闻所未闻！

    那些家中适龄女儿、孙女，原还指望着将来送入东宫，谋个太子侧妃之位的勋贵大臣们，此刻脸色骤变！

    皇太孙已定，还是陛下金口玉言亲自册封，那皇太孙的地位稳如泰山！

    日后就算太子殿下登基，也动摇不了这位皇太孙分毫！

    他们再送女儿、孙女进东宫，还有什么意义？

    去给这位皇太孙的生母——未来的皇后宋氏做陪衬吗？

    情急之下，不少人也顾不上体统，也顾不上是否会触怒龙颜。

    “陛下！三思啊！”

    一位老臣率先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急切，“册立皇太孙，事关国本传承，兹事体大！皇孙殿下年岁尚幼，此时册封，是否过于仓促？”

    “是啊陛下！”立刻有人附和，“历朝历代，少有太子与太孙同立之先例，恐引朝野议论，请陛下三思！”

    “皇孙殿下聪慧，臣等亦有所闻，然其毕竟年幼，德行才能尚未彰显，当以教养为先，册封之事，可待其及冠之后再议！”

    “是啊陛下，请三思！”

    一时间，殿中跪倒一片，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他们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反对立刻册封皇太孙。

    裴明绪立于百官之前，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渐渐漫上寒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地谏言的臣子们。

    一张张老脸或涕泪交加，或痛心疾首，仿佛册立珩儿为皇太孙，便是动摇国本，毁弃祖宗基业的滔天大祸。

    这些人中，有多少人是如他们口中所说，为了国本而出言反对？

    怕是没有几个，更多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这些人可还记得？珩儿乃他嫡长子，依着宗法祖制，他日珩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眼下父皇不过是提前册封珩儿，他们这般反对，不过是不愿珩儿将来太子之位固若金汤，让他们无可乘之机。

    惦记着将自家女儿、孙女送进东宫，图谋以后的从龙之功，也要看自己给不给他们机会！

    裴明绪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很好。

    真的很好。

    今日这殿上的这些慷慨激昂的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他都记下了。

    来日方长。

    御座之上，景熙帝面沉如水，冷冷地注视着殿下跪倒一片的臣工。

    看着他们一个个唾沫横飞，急红了眼，几乎要将朝靴顿碎，仿佛下一刻便要撞死在这大殿的盘龙柱上，以证其逆耳忠言。

    他轻轻叩击着龙椅扶手，一言不发，任由众人谏言。

    珩儿是明绪的嫡长子，亦是他的嫡孙！

    按宗法祖制，册珩儿为皇太孙，有何不可？！

    这些老东西，不过是怕将来珩儿地位稳固，没了他们钻营的空子罢了！

    就在鼎沸的喧嚣几乎要掀翻殿顶之际，景熙帝忽然开口了。

    “珩儿，”他朗声唤道：“出来，到祖父这里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刚刚还声嘶力竭的臣子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顿时息了声。

    所有人皆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珩儿？

    哪个珩儿？

    难道是……刚刚被册封为皇太孙的那位小皇孙？！

    他怎么会在这里？！

    朝堂重地，天子御座之侧，岂容一个稚童藏身旁听？！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御座后方那绘着江山社稷图的巨大紫檀木雕龙屏风旁。

    慢悠悠地转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簇新的杏黄色常服，生得粉雕玉琢。

    他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沉稳地朝着御座而去。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小身影之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众人的脸上交织变幻。

    裴明绪望着儿子小小的、却异常镇定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而骄傲的弧度。

    他儿子就是这般出彩，头一遭踏足朝会，便丝毫不怯场。

    珩儿走到了御座前，仰起小脸，望向龙椅上威严的祖父。

    景熙帝面上冷硬瞬间消散，笑着俯身伸出了大手。

    “来，珩儿，到祖父身边坐。”

    他将珩儿一把抱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然后，稳稳地放在了宽大的龙椅一侧！

    与帝同坐！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几位老臣正欲出列，疾呼“陛下，此举于礼不合！”，然而，他们尚未来得及开口，景熙帝冰冷锐利的目光，已然扫了过来。

    他伸出手指，指向殿下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臣工勋贵。

    “珩儿，看见了吗？”

    “这些人，方才就是他们，跳着脚反对你当皇太孙。”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让被指到的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珩儿，你要把他们的脸，他们今日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景熙帝垂眸，看着怀中那个小小的、却异常镇定的孙儿，声音带着期许。

    “日后，你要让他们，让天下人都看看！”

    “看看你，是不是担得起这皇太孙之位！”

    “你，是朕与你父王，最满意的继承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头。

    珩儿小小的身子在龙椅上坐得更加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他顺着景熙帝手指的方向，认认真真地，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

    那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里，没有寻常孩童的懵懂与胆怯，只有一片超乎年龄的沉静与专注。

    小小的眉头微微拧着，仔仔细细地，将每一张惊慌失措、或是强作镇定的面孔，深深烙印进脑海。

    被他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扫过的人，无不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纷纷避开了那道目光，不敢与之对视。

    一干人竟被一个四岁孩童的目光，压得抬不起头来！

    片刻之后，珩儿收回了目光。

    他微微侧过小脑袋，仰起脸，看向御座上的景熙帝。

    “祖父，”他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稚气，却异常清晰：“珩儿都记下了。”

    “他们欺负珩儿年纪小，瞧不起珩儿。”

    珩儿继续说道，小胖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自信。

    “可是祖父，珩儿不怕。”

    “等珩儿长大了，一定会比他们能干！”

    他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小拳头，眼神坚定，仿佛有星辰大海蕴藏其中。

    “因为珩儿又聪明，又肯努力！”

    “等珩儿长大，一定已学到了好多好多的学问，武功也会练得很好很好！”

    “到那时候，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长大了的珩儿！”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自信满满，掷地有声，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自信。

    哪里像是一个刚刚四岁多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殿内一片安静，众臣惊愕。

    “哈哈哈哈......”

    景熙帝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快慰，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珩儿的小肩膀，眼中满是激骄傲,“说得好！说得好啊！”

    “不愧是朕的好孙儿！”

    “朕的皇太孙，合该有这样的志气！”

    裴明绪站在殿下，望着御座上那对祖孙，噙着笑意的嘴角，弧度愈发上扬。

    “珩儿说得对！”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殿下那些已经面如土色的反对者，眼中的警告毫不掩饰。

    “父王会亲自好好教导你。”

    “珩儿，你将来，定会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那目光，那语气，让那些原本还心存幻想的朝臣勋贵们，心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

    彻底完了。

    陛下意志如铁，新晋的太子更是强势护短到了极点。

    他们哪里还有半分置喙的余地？

    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太子殿下和太孙殿下给惦记上了！

    一时间，殿内再无半点反对之声。

    唯有那小小的身影，安稳地坐在龙椅一角，接受着整个大晟最高权力二人的庇护与期许。

    ......

    送走传旨天使后，以杨修元为首王府属官、内侍、管事、侍女们，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与狂喜，齐刷刷行礼道贺。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

    宋昭月捧着明黄的圣旨，喧天的贺喜声浪，却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纱，飘渺地传进她的耳中。

    “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谢太子妃！”众人依言起身，却仍是难掩面上的兴奋与激动。

    宋昭月抬起手，轻轻拂过圣旨上龙纹。

    有些茫然。

    甚至，有些不真实。

    太突然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裴明绪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被册封为了太子！

    而她，宋昭月，也因此水涨船高，顺理成章地，被册封为太子妃。

    不仅仅是她。

    而且，方才那位传旨的天使，还提到珩儿也被册封为了皇太孙！

    夫为储君，子为太孙。

    宋昭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奇异的涟漪。

    这意味着，她的夫君，是将来的帝王。

    而她的儿子，亦是下下一任帝王。

    大晟女子所能企及的至高之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尊贵无极的太后.....

    就这样在她毫无准备之时，猝不及防地，被她预定了。

    宋昭月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飞快，带着一丝惊讶，一丝激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冀。

    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就这样，在她面前，彻底轰然洞开。

    而她，即将踏上这条荣耀与荆棘并存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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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9 章 及时

    储君之位既定，景熙帝当即便下旨，敕令工部，修缮东宫。

    东宫修缮非一日之功，耗时费力。

    在此期间，裴明绪一家三口，自然还是暂居于京中的燕王府。

    新立太子已过而立之年，权谋手段皆备，但皇太孙尚是垂髫稚子。

    皇太孙的教养，自是头等大事，不容丝毫懈怠。

    景熙帝对此尤为上心，等不及要亲自雕琢这块寄予厚望的璞玉。

    他诏令一下，珩儿便需得每日入宫，于上书房开蒙受学。

    为免珩儿孤单，景熙帝大笔一挥，精心挑选了宗室、勋贵、股肱重臣家中，十数名适龄、资质聪颖的子弟，着他们一同入宫伴读。

    一时间，京中各府一番震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能被选中伴读，无疑是天大的荣耀，意味着自家子弟入了帝王的眼，前途不可限量。

    中选者，无一不欢欣鼓舞，叮嘱自家孩子谨言慎行，勤恳苦学，好生伴皇太孙读书习武。

    未被选中者，暗自扼腕，恨铁不成钢。

    其中心思灵活之人，想着虽然太孙已立，若自家女儿进了东宫，诞下皇孙，日后一个亲王是跑不了的。

    有一个亲王外孙，亦是也能给府上带来不少好处。

    只是如何将女儿送进燕王府，得好生谋划。

    只是眼下缺个恰当的时机。

    .......

    珩儿自入上书房读书后，便日日随裴明绪一道入宫，每日课毕，再回燕王府安歇。

    景熙帝本想着让珩儿搬进立政殿住下，但架不住小家伙百般撒娇，不肯歇在宫中，只得作罢。

    祖孙二人约定，每日的午膳，珩儿得到立政殿来，陪着景熙帝一同用膳。

    用罢午膳，珩儿便在立政殿偏殿小憩。待睡醒了，养足了精神，再去上上书房继续下午的课业。

    裴明绪则每到午膳时分，便会十分“凑巧”地出现在立政殿。

    美其名曰，向君父请安，关心太孙课业。

    于是，立政殿那张通常只有帝王独坐用膳，或是偶尔召见重臣赐宴的御案旁，便日日多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祖孙三代，围坐一桌，温馨和谐。

    无形中，也向朝臣们传递着一种信号，陛下同太子父慈子孝，这新任太子储位稳固。

    有心之人，便是更想送女进燕王府。

    一时间，递牌子求见淑妃的人便更多了。淑妃不堪其扰，直接称病，通通不见外人。

    .......

    燕王府，桃夭阁。

    宋昭月同绿珠坐在榻上闲聊，目光落在绿珠的女儿宝儿身上，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温柔笑意。

    小姑娘正乖乖巧巧地坐在榻的另一端，梳着可爱的双丫髻，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绫袄，像个粉嫩的糯米团子。

    她面前摊着几个小巧玲珑的动物布偶，小姑娘正给布偶们排排坐。

    许是感觉到了注视，宝儿抬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宋昭月。

    小嘴咧开，露出一口细白的小米牙，笑容甜糯，奶声奶气地唤道：“娘娘！”

    宋昭月的心一下子就被这笑容和称呼融化了，笑着朝宝儿伸出手，“欸，宝儿乖。”

    小姑娘立刻放下手中的布偶，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扑进宋昭月怀里。

    “还是女儿家更可爱，”宋昭月抱着怀里小姑娘，忍不住感叹，“瞧瞧这小模样，多招人疼。”

    绿珠闻言掩唇轻笑，“娘娘这话可要叫太孙殿下听了去，该委屈了。”

    “太孙殿下那才是真正的乖巧懂事，又聪慧机敏，满朝文武哪个不夸？”

    她爱怜地看了一眼自家女儿，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无奈：“您可别被宝儿这会儿的乖巧骗了。”

    “她那犟脾气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也就她爹，才受得了她那磨人劲儿，有耐心慢慢哄。”

    宋昭月听着，不由莞尔，捏了捏宝儿的小脸蛋。

    珠儿在她怀里咯咯笑个不停，拿小脸蹭着她撒娇，“宝儿最乖！”

    宋昭月笑着应道：“对，我们宝儿最乖巧了。”

    绿珠看着女儿在宋昭月怀中撒娇，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宋昭月身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娘娘……”

    “听闻前阵子宫里的淑妃娘娘称病，闭门谢客，宫外递牌子求见的命妇都一概不见了。”

    宋昭月逗弄宝儿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绿珠，眸光平静。

    绿珠继续低声道：“如今朝中便有几位言官上书，请陛下下旨选秀。”

    “呵。”宋昭月挑了挑眉，轻笑一声：“这些人，倒真是锲而不舍。”

    这消息，她其实早就知道了。

    裴明绪在有朝臣上书的当天，便同她提了一嘴。

    绿珠见宋昭月神色淡然，心中稍定，但还是补充道：“娘娘，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太子殿下如今膝下只有太孙一位，子嗣单薄。”

    她心中有些着急，太孙殿下四岁了，娘娘是时候该给太孙殿下添弟弟和妹妹了。

    宋昭月闻言，面上却有些不自在。

    自打入京，裴明绪就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竟真的哄得黏人的珩儿点了头，乖乖地搬去东厢房单独睡了。

    没了小家伙这个“障碍”，裴明绪夜里便格外缠人。

    美其名曰，要补偿他这两年独守空房的“相思之苦”。

    近来，他听来了那些“子嗣单薄”的议论，更是借机变本加厉缠着她，说想要个小闺女。

    宋昭月轻咳了一声，“绿珠，你放心。那些人打什么主意，我和殿下都知道，断不会叫他们得逞的。”

    绿珠瞧见她脸上的笃定，总算放下心来。

    娘娘和殿下夫妻恩爱，二人都是厉害的人。既然娘娘都发话了，那些人定然白忙一场。

    ......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宋昭月早已沐浴完，正靠在软枕上，等着裴明绪一道就寝。

    裴明绪洗漱妥当，换了一身玄色的寝衣，带着几分慵懒，一上榻便凑了过来。

    他长臂一伸，便将宋昭月揽入怀中。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侧，带着些许灼人的温度。

    “月儿……”裴明绪的声音低沉喑哑，似是从喉间溢出的呢喃，带着无尽的缠绵。

    大手悄然滑向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锁住。

    宋昭月微微蹙眉，玉手轻抬，“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按住了那只作乱的大手。

    “殿下，今夜还是不行。”

    裴明绪的动作一僵，抬眸看向她，眉宇间染上几分不解。

    “为何？”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委屈，“都已经是第四日了，月儿。”

    裴明绪眼睫微垂，正准备好好“卖惨”，控诉她的“无情”。然而，他满腹“委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被宋昭月的话打断。

    “我月事迟了。”她轻声说道，“算算日子，已经晚了足足四天。”

    自生了珩儿之后，她的信期一向很准，从未有过这般延误。

    裴明绪先是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狂喜如同烟火般在他脑中炸开，瞬间点亮了他整张俊脸。

    “月儿！你是说……你有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难掩激动。

    宋昭月见他这般模样，却是轻轻摇头：“现在还不好说，只是推测。”

    “我本打算明日请平安脉时，让景先生仔细瞧瞧。”

    “不过，若是月份尚浅，脉象未必显露得出来。”

    “那怎么能等到明日！”裴明绪急不可耐，“赵先生和景先生医术高明，定能看出端倪！我现在就让人去请！”

    话音未落，他已掀开锦被，利落起身。

    随手抓过屏风上的外袍披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高声吩咐：“来人！速去请赵先生和景先生！”

    宋昭月看着裴明绪如一阵旋风般冲了出去，不禁摇头。

    这人，动作快得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看来，他亦是期盼能给珩儿添个妹妹或弟弟。

    想到这，宋昭月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期待。

    裴明绪一道急令传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福顺便引着赵梦泽和景仲华匆匆赶来。

    “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两人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却难掩几分因疾行而带来的微喘。

    裴明绪忙道：“两位先生快请起，不必多礼。”

    “有劳二位先生，为太子妃请脉。”

    “是，殿下。”

    宋昭月已在白瑾的服侍下，换了衣裳，端坐在软榻上，虽一脸平静，但那微抿的唇角，还是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景仲华与赵梦泽对视一眼，景仲华先行上前。

    他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取过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覆在宋昭月的皓腕之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三指搭了上去。

    屋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裴明绪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身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紧锁着景仲华。

    片刻之后，景仲华缓缓收回了手，并未立刻言语，而是起身，对着赵梦泽微微颔首。

    赵梦泽会意，上前凝神细诊。

    片刻后，赵梦泽收回了手，起身冲着景仲华微微颔首。

    二人一同转向裴明绪和宋昭月，齐齐躬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妃娘娘！”

    “娘娘这脉象是喜脉无疑！”

    宋昭月只觉得那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绽开一个温柔而灿烂的笑容。

    裴明绪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宋昭月的手，掌心滚烫，“月儿！我们又有孩子了！”

    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眼底星光璀璨，亮得惊人。

    真好，这个孩子来得真及时！

    侍立在旁的福顺、白瑾等人，亦是喜不自胜，脸上洋溢着真切的欢喜，齐声贺道：“恭喜殿下！恭喜娘娘！”

    ......

    出了桃夭阁，景仲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深更半夜，殿下那般十万火急地传召，老夫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才来时，老夫这颗心，一路都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的。”

    赵梦泽脚步不停，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得了殿下赏的那株百年老参，还堵不住景兄的嘴？”

    景仲华闻言一噎，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这不是被殿下的阵仗给惊着了嘛。”

    “太子殿下也忒是心急了些。”

    赵梦泽白了景仲华一眼，“若是明日白日里再来请脉，殿下定不在府中。”

    “这支老参，还能不能落到景兄你的手上，可就两说了。”

    景仲华脚步一顿，点了点头，“着实是这个道理！殿下大喜之下，格外大方好说话。”

    “如此说来，这等能得好彩头的‘惊吓’，倒不如多来几遭才好！”

    “不过话说回来，”他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太子妃娘娘此时身怀有身孕，确确实实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翌日一早，珩儿蹬蹬蹬跑了进正房，小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娘！娘！”

    小家伙红扑扑的脸蛋泛着兴奋的红晕，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期待：“我听白瑾姑姑说，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宋昭月和裴明绪并肩坐在榻上，见珩儿仰着小脸巴巴望着，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轻轻应了声"嗯"。

    “当真？！”珩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伸出小胖手，想去碰碰娘亲的肚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惊扰了里面的小宝宝。

    那副既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惹得宋昭月和裴明绪都轻笑起来。

    “母妃，您给我生个妹妹吧！”珩儿忽然说道：“要一个比宝儿妹妹更可爱、更漂亮的妹妹！”

    宋昭月闻言，不由失笑，伸手爱怜地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

    “珩儿，是弟弟还是妹妹，这可由不得娘亲做主呢。”

    珩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小嘴微微撅了起来。

    他认真地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才有些不情不愿地小声嘟囔：“那……弟弟也行吧。”

    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和勉强。

    裴明绪见状，长臂一伸，轻松地将小家伙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膝头。

    “傻小子。不管是妹妹，还是弟弟，珩儿，你都是兄长了。”

    “马上就要做兄长了，珩儿高不高兴？”

    “做兄长？”珩儿圆眼一亮，先前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对呀！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都是兄长了！

    “高兴！”声音响亮而雀跃。

    ......

    太极宫，上书房外，已是巳时将尽。

    一个穿着天青色圆领袍衫的小小身影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内侍。

    “父王！”

    看见裴明绪，珩儿眼睛一亮，像只快活的小雀儿，飞奔了过去。

    裴明绪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微微俯身，张开了双臂。

    珩儿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

    父王可是第一次来接他下学！

    “今日功课可曾用心？”裴明绪顺势将他抱起。

    “用心了！”珩儿仰起小脸，得意道，“先生还夸珩儿的字有进益呢！”

    “好，珩儿聪慧。”裴明绪掂了掂怀里的小家伙，脚步不停，朝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

    朱红的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投下整齐的光斑。

    两侧偶有宫人内侍经过，皆垂首屏息，恭敬地退至道旁行礼。

    裴明绪微微低头，温声问道：“珩儿可还记得，今早来时，在马车上，父王同你说的话？”

    珩儿闻言，立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珩儿记得！”

    “父王放心。”

    “珩儿知道待会儿见到皇祖父，该怎么说。”

    裴明绪眼中满是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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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0 章 呈祥

    裴明绪抱着珩儿，很快便到了立政殿。

    离殿门尚有数十步之遥，珩儿便有些按捺不住，在裴明绪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急切地想要下来。

    裴明绪便依了他，将他稳稳放下。

    “去吧。”他温声道。

    小家伙得了自由，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鸟，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着那殿门冲去。

    “祖父！祖父！”

    李德海听见动静，忙疾步迎出：“哎哟，皇太孙殿下，您慢点儿！

    可珩儿此刻正惦记着父王交给他的事情，哪里顾得上其他，小旋风似的绕过李德海，一阵风般冲进了大殿之内。

    殿内，香炉轻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景熙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正含笑看着殿门口。

    珩儿像颗小炮弹，直冲过去，声音清脆响亮：“祖父！祖父！”

    景熙帝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笑意更深，张开手臂：“哎，朕的乖孙儿，今日怎的这般欢喜，跑得这般急？”

    “可是又得了先生夸奖？”

    珩儿收了力道，一头扎进景熙帝怀里，小脸蛋仰着，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兴奋：“不是不是！”

    “祖父！珩儿要做兄长了！”

    他声音又脆又响，带着巨大的喜悦。

    “珩儿要有弟弟妹妹啦！”

    景熙帝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眉毛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哦？

    他看向刚刚迈入殿中，正缓步行来的儿子，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太子妃这身孕，来的倒是恰是时候。

    裴明绪上前几步，站定在御案前数步之遥，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熙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接着问道：“太子妃有身孕了？”

    “回父皇，太子妃确已诊出喜脉，刚一月有余。”

    珩儿依旧赖在景朔帝怀里，搂着景朔帝的脖子，又脆生生补充道：“珩儿一定会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做个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小家伙说得一脸认真，仿佛这已经是他肩上最重要的责任。

    景熙帝被孙儿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伸出大手，慈爱地拍了拍珩儿肉嘟嘟的后背。

    “好，好！咱们珩儿懂事了，知道要当兄长，护着弟弟妹妹了！”

    他顺势将怀里这软乎乎的小胖孙抱得更紧了些，眼中满是笑意：“朕的珩儿，自然会是最好的兄长。”

    景朔帝将珩儿放在身旁的锦墩上坐好，目光这才转向裴明绪：“明绪，近来朝中有些言官上书，言你身为东宫储君，膝下却只有珩儿一子，子嗣单薄。”

    “如今太子妃有孕，倒是正好暂时堵了他们的嘴。”

    “不过……”景朔帝话锋一转，目光深沉了几分，“你身边到底只有太子妃一人侍奉，从长远来看，子嗣仍是单薄了些。”

    “依朕看，不如此番为你选几位品貌端庄的侧妃、孺人入东宫，好早日为珩儿多添几个弟弟妹妹，你看……”

    裴明绪眼帘微垂，还未开口，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骤然在殿中炸开。

    “不要！”

    珩儿从锦墩上跳了下来，小眉头紧紧皱起，仰着脸，看着宝座上的景朔帝，摇头抗议道：“祖父！珩儿不要！”

    “珩儿不要丑弟弟！也不要丑妹妹！”小家伙的声音又急又响，“珩儿只要母妃生漂亮弟弟和漂亮妹妹！”

    “母妃好看，她们都丑，没母妃好看，生不出像珩儿这般好看的弟弟妹妹！”

    “珩儿漂亮，弟弟妹妹也要漂亮！”

    “丑的，珩儿不要！”

    小家伙撅着嘴巴，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可怜巴巴望着景熙帝，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景熙帝瞧他这委屈可怜的小模样，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被顶撞，忙伸手将小胖子抱进怀里，低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珩儿不哭。”

    “依你，依你，不要丑娃娃！”

    小家伙这才破涕为笑，搂着景熙帝的脖子，奶声奶气道：“祖父最好了，珩儿最喜欢祖父了！”

    景熙帝点了点小家伙的小翘鼻，“小家伙！净知道哄人！”

    他抬眸看向裴明绪：“明绪，你怎么想的？”

    裴明绪垂眸拱手：“父皇，眼下太子妃刚有孕，府中清净利于太子妃养胎。儿臣担心新人入府，恐生事端。若是其中有心怀叵测之人，怕对太子妃和珩儿不利。”

    “你......”景熙帝瞪了裴明绪一眼：“你这是什么话？若是给你选侧妃，定是选性情好的，怎会是心思歹毒之人！”

    “父皇，知人知面不知心。”

    “太子妃贤良淑德，聪慧能干。燕北如今如火如荼的羊毛纺织乃太子妃所提出来的。此次北征草原，挽救了众多将士的青霉素亦是太子妃想出来的。还有办学院和女学，惠及燕北军户......”

    “太子妃乃儿臣的贤内助。若新人不及她半分，儿臣要她们何用？！”

    景熙帝冷哼一声：“胡闹！侧妃和孺人只需性情恭顺，颜色好，要那么贤惠能干作甚？又不是要给你再挑个太子妃！”

    裴明绪神色傲然：“父皇，既然如此，但那些想进府的各家女子，姿容甚至不如儿臣。若是纳了她们，儿臣甚是吃亏。”

    “毕竟常言道娶妻纳色，难道是让儿臣以色侍她们？！”

    景熙帝一把捂住珩儿的耳朵，低喝一声：“什么浑话也说！随你了，日后你就是想纳侧妃，朕都懒得搭理你！”

    “父皇，您放心。儿臣绝不做这亏本之事。”裴明绪一脸笃定。

    景熙帝看他这混吝不羁的模样，只觉得伤眼。

    这小子真是军营待久了，脸皮是越来越厚。

    不过，既然他和珩儿都不乐意，自己何苦去做那恶人。

    还不如赐下灵犀九转丹，让太子妃调养好身体，多生几个。

    景熙帝垂首看着怀里的乖巧可人的胖孙，努力回想了郑王和临江王家那些皇孙小时候的模样，发现的确远远不如珩儿讨喜。

    ......

    未时过半，宫学散了。

    裴明绪亲自来到上书房处，接了珩儿出来，父子二人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辚辚，驶离了威严的太极宫。

    裴明绪揽着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珩儿今日在立政殿，做得不错。”他揉了揉儿子头顶柔软的发丝。

    小家伙被父王夸奖，小脸蛋立刻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得意洋洋。

    “那是自然！”他挺了挺小胸脯，神气活现。

    他才不想要什么别的人生的弟弟妹妹呢。那些人会来跟他抢父王！

    哼，他虽然年纪小，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裴明绪看着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俊不禁，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珩儿肉嘟嘟的小胖脸。

    “不过，父王先前不是让你同祖父说，你母妃聪慧过人，将来生的弟弟妹妹定然也天资聪颖，不像旁人生的，可能会笨笨的，你不想要笨弟弟笨妹妹吗？”

    “你怎么临场变卦，就变成要‘漂亮’弟弟妹妹，不要‘丑’弟弟妹妹了？”

    珩儿闻言，小大人似的看了自家父王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父王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解释道：“父王，弟弟妹妹刚生下来，小小的一团，又不会说话，谁看得出来是聪明还是笨呀？”

    “就说绿珠姨姨家的宝儿妹妹，刚生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哭和睡，哪里看得出聪明不聪明？”

    “可是，”珩儿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漂不漂亮，那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而且，”他凑近裴明绪，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珩儿瞧着，祖父他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裴明绪看着儿子那一本正经分析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家伙，观察得倒是仔细。

    不过，他说得也对，父皇确实对容貌出众的孙辈格外偏爱些。

    只是，不能让这小子太过得意忘形，也正好给他找点事做！

    养儿千日，用在一时！

    裴明绪故意板起脸，又捏了捏儿子的小胖脸，力道稍稍加重了些。

    “可你有没有想过，刚生下来的小娃娃，大多都是红彤彤、皱巴巴的，并不好看。”

    “就像你说的宝儿妹妹，我听你娘说，她刚出生时，你可是嫌弃她丑。”

    珩儿一听，小脸上的得意顿时垮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宝儿妹妹刚出生时，他跟着娘亲去看过。

    小小的，皮肤红红的，还皱在一起，眼睛也眯着，头发也少，确实……确实算不上好看，过了好久才好看了点。

    那，万一母妃生的弟弟妹妹，刚开始也是这样……

    “那，那怎么办呀？”珩儿顿时有点着急了，小眉头紧紧皱起，揪着裴明绪的衣袖，仰头问道。

    裴明绪看着儿子焦虑的小模样，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循循善诱道：“那父王再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珩儿，你刚出生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你长得极好，玉雪可爱，知道是为什么吗？”

    珩儿茫然地摇了摇头。

    裴明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那是因为，你娘亲怀着你的时候，吃了不少好东西。”

    “其中有一味药，叫做‘灵犀九转丹’，最是滋养身体，固本培元，对胎儿尤其好。服用了这丹药，不仅你娘亲身体康健，生下来的孩儿也会天资好，生得也好。”

    “只是这‘灵犀九转丹’极为珍贵难得，乃是宫中秘药，只有你祖父那里才有。”

    “如今你娘又有了身孕，若想弟弟妹妹也像你一般生得漂亮康健，也少不得这丹药滋补。”

    “所以，”裴明绪看着儿子，眼中带着鼓励，“这个求药的任务，父王就交给你了。”

    “你自己想办法，去跟你祖父好好说说，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那珍贵的丹药，赐给你娘亲安胎。”

    珩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小脑袋连连点着。

    原来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为了漂亮可爱的弟弟妹妹，他定要从祖父那求来灵犀九转丹！

    “好！”小家伙攥紧了小拳头，斗志昂扬地应了下来，“父王放心！珩儿一定办到！”

    “嗯，”裴明绪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此事，便交给你了。”

    ......

    珩儿领了那“重要任务”后，果然不负所托，顺利从景朔帝那里求来了六粒灵犀九转丹。

    有了这宫廷秘药，加上赵梦泽二人的悉心照看，又无烦心人烦心事，宋昭月的这一胎，养得格外舒心。

    旁人怀孕或多或少会有些憔悴，她反倒面色愈发红润，肌肤莹白如玉，身段除了腹部隆起，竟未见臃肿，只添了几分母性的丰腴柔美。

    当查出怀着双胎时，裴明绪更是喜出望外。

    珩儿则日日扒着手指头算日子，念叨着他那漂亮弟弟和漂亮妹妹，什么时候出生。

    日子便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过数月。

    这一夜，夜色已深，燕王府中却灯火通明，人影穿梭。

    产房内，经验丰富的稳婆和得力的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裴明绪守在产房外，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罕见地写满了焦灼。

    他目光紧紧锁住房门，耳边是妻子压抑的痛呼，心也跟着揪紧。

    珩儿小小的身子紧挨着父亲，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担忧。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如同天籁，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裴明绪紧绷的身子猛地一松，眼中瞬间涌上狂喜。

    珩儿紧张的小脸也骤然笑开了花。

    很快，又一声啼哭响起！

    一名稳婆满脸喜色，快步走出，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

    “太子妃娘娘诞下了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

    龙凤胎！

    裴明绪紧绷的身躯骤然一松，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眼眶竟有些发热。

    “赏！全府上下，皆有重赏！”

    不多时，室内已经收拾妥当，血腥气被宜人的果香遮盖。

    宋昭月斜倚在引枕上，面色虽因生产而略显苍白疲惫，眼神却清亮温柔，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身侧，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躺着，被锦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裴明绪疾步走到床边，眼眶微热，揽住宋昭月，小心翼翼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声道：“月儿，辛苦你了。”

    宋昭月摇摇头，目光柔和地看向那两个小襁褓：“殿下快看，我们的孩子。”

    “靠里面的是妹妹，外面的是弟弟。”

    裴明绪看着两个奶娃娃，再看看怀里面上慢慢染上倦色的妻子，柔声道：“月儿，睡吧。你和孩子，皆是我的珍宝。”

    珩儿此刻也凑到了床沿边，心中满是激动和好奇。

    他踮起脚尖，扒着柔软的床褥边缘，往那两个襁褓里瞧，完全顾不上父王和娘亲，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两个小家伙吸引。

    襁褓微微敞开一角，露出了两张粉嫩的小脸。

    珩儿看着这两个白白嫩嫩、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娃娃，小嘴巴慢慢地、慢慢地张开，最终惊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字。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弟弟的小脸蛋，又看了看妹妹。

    这就是……他求来的九转灵犀丹养出来的……漂亮的弟弟妹妹吗？

    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

    父王果然没有骗他！

    他真的有弟弟妹妹了！而且一生下来就这么好看！

    珩儿挺了挺小胸脯，心里那点儿小得意和小骄傲，简直要满溢出来了。

    他，裴玄璋，从今天起，就是哥哥了！

    ......

    太子妃诞下龙凤胎的喜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皇城内外。

    龙凤呈祥，此乃吉兆！

    立政殿，李德海接到消息后，忙转身急奔进殿，声音因激动而变了调：“陛下！大喜！！”

    “燕王府方才传讯，太子妃娘娘平安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景熙帝正批阅奏章的朱笔，骤然顿住。他猛地站起身，放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龙凤呈祥！龙凤呈祥啊！”

    “此乃天佑我大晟！吉兆！是大吉之兆！”

    之前被珩儿那小子软磨硬泡“讹”走了六颗灵犀九转丹，当时还有些心疼。

    毕竟那是宫中秘药，珍贵无比，一年也炼不出几丸。

    如今看来，简直是太值了！

    太子妃这双胎竟然是龙凤胎！

    “摆驾！”景熙帝难捺心中的激动，一刻也等不及了，“朕要亲自去看看！”

    李德海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圣驾疾行，仪仗从简，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燕王府。

    府门大开，裴明绪早已接到宫中快马传报，领着强撑着兴奋劲儿、不肯去睡的珩儿，在门前恭候圣驾。

    “儿臣（珩儿）参见父皇（祖父）！”

    父子二人齐齐躬身行礼。

    景熙帝大步流星地跨下龙辇，一把扶起起珩儿，“免礼！”

    “太子妃如何？皇孙和皇孙女呢？”

    裴明绪侧身引路，声音中亦是难掩激动：“回禀父皇，母子皆安。太子妃产后疲惫已睡下。乳母在照看两个孩子，儿臣这就引您过去。”

    到了桃夭阁，进了西厢房。

    朱璎带着乳母正在照看两个孩子，见景熙帝进来，忙行礼问安。

    景朔帝连忙摆手，几步走到床前，视线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榻上两个小小的襁褓上。

    两个奶娃娃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张粉嫩的小脸。

    眉眼精致，玉雪可爱，许是被动静吵到，小嘴微微动了动，但很快又沉沉睡去。

    一个肖父，一个像母，皆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景朔帝的心，瞬间被这两个小家伙融化了。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好！生得真好！”

    “朕的乖孙孙！”

    那六颗灵犀九转丹真是物超所值！

    珩儿不知何时也悄悄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紧挨着景熙帝，伸出小手指着襁褓，无比骄傲地炫耀：“祖父，看！这是弟弟！这是妹妹！”

    “弟弟和妹妹，可好看了！”

    景熙帝闻言，乐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好好，朕看见了！”

    “朕的乖珩儿，如今也是兄长了，以后要好好管教和爱护弟弟妹妹，知道吗？”

    珩儿用力地点点头：“珩儿知道！珩儿是兄长！”

    景熙帝心情大好之下，更是龙心大悦，大手一挥，内库的珍宝如流水般送进桃夭阁。

    待两个孩子满月，随着景熙帝赐名，又是流水般的珍宝赐下。

    弟弟是老二，大名裴玄策，小名瑜儿。

    妹妹最小，因着是龙凤胎，随了玄字辈，大名裴玄琰，小名琳儿。

    宋昭月看着琳琅满目的珍宝，不禁道：“殿下，我们若是多生几个，岂不是要将父皇内库搬空？"

    裴明绪哈哈一笑：“月儿，你可太小瞧了父皇的内库里的珍宝。”

    “不过，待到瑜儿、琳儿周岁学步时，便让珩儿领着他们去找父皇，去淘宝贝。”

    “届时只怕连父皇案头的九龙墨砚，也要被他们缠来当玩具了。”

    宋昭月淡笑不语。

    凭着景熙帝对珩儿的疼爱，再加上这个两个糯米团子，景熙帝的立政殿怕真会被这个三个小家伙搬空。

    裴明绪揽着宋昭月，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垂眸温声道：“月儿，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宋昭月将头靠在裴明绪怀里，含笑柔声应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此生惟盼同卿老，爱意长随到暮朝。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已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浓浓爱意。

    突然！

    一声清脆又带着十足惊喜的喊声，猛地从内室穿透了珠帘，打破了这一室的缱绻情思！

    “父王！娘亲！快来啊！”

    是珩儿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声音里满是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激动。

    “妹妹笑了！妹妹她，她冲我笑了！”

    裴明绪和宋昭月闻声，皆是微微一怔。

    旋即，二人眼中漾开如出一辙的笑意，异口同声应道：“好，这就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