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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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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己未年的正月十六，天色晦暗，铅云低垂。到了未正时分，终于下起了雪珠子，打在琉璃瓦上飒飒轻响，那雪声又密又急，不一会儿功夫，只见远处屋宇已经覆上薄薄一层轻白。近处院子里青砖地上，露出花白的青色，像是泼了面粉口袋，撒得满地不均。风刮着那雪霰子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玉箸连忙转身放下帘子，屋子中央一盆炭火哔剥有声，她走过去拿火钳拨火，不想火碰到钳炭灰堆里，却是乌沉沉的触不动，不由笑着说：“这必又是谁打下的埋伏，成日只知道嘴馋。”

    话犹未落，却听门外有人问：“玉姑姑这又是在骂谁呢？”跟着帘子一挑，进来个人。穿一身青衣袍子，进了屋子先取了帽子，一面掸着缨子上的雪珠，一面笑着说：“大正月里，您老人家就甭教训她们了。”

    玉箸见是四执库的小太监冯渭，便问：“小猴儿崽子，这时辰你怎么有闲逛到我们这里来？”冯渭一转脸看到火盆里埋着的芋头，拿火钳挟起来，笑嘻嘻的问：“这是哪位姐姐焐的好东西，我可先偏了啊。”说着便伸手去剥皮，那芋头刚从炭火里挟出来，烫得他直甩手叫哎哟。炕上坐着叠衣服的芸初这才哧的一笑，说：“活该！”

    冯渭捧着那烫手山芋，咬了一口，烫得在舌尖上打个滚就胡乱吞下去，对玉箸说道：“玉姑姑，芸初姐姐是越发进宜了，赶明儿得了高枝，也提携咱们过两天体面日子啊。”芸初便啐他一口：“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没有那好命。”冯渭往手上呼呼吹着气：“你别说，这宫里头的事，还真说不准。就拿那端主子来说，还没有芸初姐姐你模样生的好，谁想得到她有今天？”

    玉箸便伸指在他额上一戳：“又忘了教训不是？别拿主子来跟咱们奴才混比，没规矩，看我回头不告诉你师傅去。”冯渭吐了吐舌头，啃着那芋头说：“差点忘了正经差事，师傅叫我来看，那件鸦青起花团福羽缎熨妥了没有？眼见下着雪，怕回头要用。”玉箸向里面一扬脸，说：“琳琅在里屋熨着呢。”冯渭便掀起里屋的帘子，伸头往里面瞧。只见琳琅低着头执着熨斗，弯腰正熨着衣服。一抬头瞧见他，说：“瞧你那手上漆黑，回头看弄脏了衣服。”画珠回头见了，恨声道：“只有你们眼尖嘴馋，埋在炭灰里的也逃不过。”

    冯渭三口两口吞下去，拍了拍手说：“别忙着和我计较这个，主子的衣裳要紧。”芸初正走进来，说：“少拿主子压咱们，这满屋子挂的、熨的都是主子的衣裳。”冯渭见芸初搭腔，不敢再装腔拿架子，只扯别的说：“琳琅，你这身新衣裳可真不错。”芸初说：“没上没下，琳琅也是你叫的，连声姐姐也不会称呼了？”冯渭只是笑嘻嘻的：“她和我是同年，咱们不分大小。”琳琅不愿和他胡扯，只问：“可是要那件鸦青羽缎？”

    冯渭说：“原来你听见我在外头说的话了？”琳琅答：“我哪里听见了，不过外面下了雪，想必是要羽缎――皇上向来拣庄重颜色，我就猜是那件鸦青了。”冯渭笑起来：“你这话和师傅说的一样，琳琅，你可紧赶上御前侍候的人了。”

    琳琅头也未抬，只是吹着那熨斗里的炭火：“别乱说，我不过是偶然蒙对罢了。”芸初取了青绫包袱来，将那件鸦青羽缎包上给冯渭。打发他出了门，才抱怨说：“一天到晚只会乱嚼舌根。”也取了熨斗来熨一件袍服，叹气说：“今儿可正月十六了，年也过完了，这一年一年说是难混，一眨眼也就过去了。”

    琳琅低着头久了，脖子不由发酸，于是伸手揉着，听芸初这样说，不由微笑：“再熬几年，就可以放出去了。”芸初哧的一笑：“小妮子又思春了，我知道你早也盼晚也盼，盼着放出宫去好嫁个小女婿。”琳琅走过去给熨斗添炭，看画珠出去外间了，于是嘴里道：“我知道你也是早也盼晚也盼，盼有出头扬眉吐气的一日。”芸初将脸孔一板：“少胡说。”琳琅笑道：“这会子拿出姐姐的款来了，得啦，算是我的不是好不好？”她软语娇声，芸初也绷不住脸，到底一笑罢了。

    申末时分雪下得大了，一片片一团团，直如扯絮一般绵绵不绝。风倒是息了，只见那雪下得越发紧了，四处已是白茫茫一片。连绵起伏金碧辉煌的殿宇银妆素裹，显得格外静谧。因天阴下雪，这时辰天已经擦黑了，玉箸进来叫人说：“画珠，雪下大了，你将那件紫貂端罩包了送去，只怕等他们临了手忙脚乱，打发人取时来不及。”画珠将辫子一甩，说道：“大雪黑天的送东西，姑姑就会挑剔我这样的好差事。”芸初便向画珠道：“瞧你懒得那样子，连姑姑都使不动你了。罢了，我去走一遭吧。”琳琅说：“还是我去罢，反正我在这屋里闷了一天，那炭火气熏得脑门子疼，况且今儿是十六，只当是去走百病。”

    最后一句话说得玉箸笑起来：“提那羊角灯去，仔细脚下别摔着。”

    琳琅答应着，抱了衣服包袱，点了灯往四执库去。刚刚走过翊坤宫，远远只见迤逦而来一对羊角风灯，引着一乘肩舆从夹道过来，连忙立于宫墙之下静侯回避。只听靴声橐橐，踏在积雪上吱吱轻响。抬着肩舆的太监步伐齐整，如出一人，琳琅低着头屏息静气，只觉一对一对的灯笼照过面前的雪地，忽听一个清婉的声音，唤着自己名字：“琳琅。”又叫太监：“停一停。”琳琅见是荣嫔，连忙请了一个双安：“奴才给荣主子请安。”

    荣嫔点点头，琳琅又请安谢恩，方才站起来。见荣嫔穿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映着灯光滟滟生色，她在舆上侧了身跟琳琅说话，露出里面一线宝蓝妆花百蝠缎袍，袖口出着三四寸的白狐风毛，轻轻软软拂在珐琅铜手炉上，只问她：“芸初还好么？”

    琳琅道：“回荣主子话，芸初姑娘很好，只是常常惦记主子娘娘，又碍着规矩，不好经常去给主子请安。”荣嫔轻轻点了点头，说：“过几日我打发人去瞧她。”她是前去慈宁宫太皇太后那里定省，只怕误了时辰，所以只说了几句话，便示意太监起轿。琳琅依规矩避在一旁，待舆轿去的远了，方才转身。

    她顺着宫墙夹道走到西暖阁之外，四执库当值的太监长庆见了她，不由眉开眼笑：“是玉姑打发你来的？”琳琅道：“玉姑姑看雪下大了，就怕这里的师傅们着急，所以叫我送了件端罩来。”长庆接过包袱去，说道：“这样冷的天，原该留你喝杯茶暖暖手，可是眼见天色晚了，我也就不留你了。”又说：“回去替我向玉姑道谢，难为她想得这样周全，特意打发姑娘送来。”琳琅微笑道：“公公太客气了，玉姑姑常念着师傅们的好处，说师傅们常常替咱们担戴。况且这是咱们份内的差事。”长庆见她如此说，心里欢喜，说：“好，好，回头只怕宫门要下匙了，你快回去吧。”

    琳琅提着灯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各处宫里正上灯，远远看见稀稀疏疏的灯光。那雪片子小了些，但仍旧细细密密，如筛盐，如飞絮，无声无息落着。隆福门的内庭宿卫正当换值，远远只听见那佩刀碰在腰带的银钉之上，叮当作响划破寂静。她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踩着那雪浸湿了靴底，又冷又潮。

    走回屋子里，迎面叫炭火的暖气一扑，半晌才缓过劲来。玉箸说：“正要去寻你呢，怕是要下匙了。”琳琅说：“外头真是冷，冻得脑子都要僵了似的。”芸初将自己的手炉递给她，又说：“给你留了饽饽。”琳琅于是说：“路上正巧遇上荣主子，说过几日打发人来瞧你呢。”芸初听了，果然高兴，问：“姐姐气色怎么样？”

    琳琅说：“自然是好，而且穿着皇上新赏的衣裳，越发尊贵。”芸初问：“皇上新赏了姐姐衣裳么？她告诉你的？”琳琅微微一笑，说：“主子怎么会对我说这个，是我自个儿琢磨的。”芸初奇道：“你怎么琢磨出来？”

    琳琅放下了手炉，在盘子里拣了饽饽来吃，说道：“江宁织造府年前新贡的云锦，除了太皇太后、太后那里，并没有分赏给各宫主子。今天瞧见荣主子穿着，自是皇上新近赏的。”两句话倒说得芸初笑起来：“琳琅，明儿改叫你女诸葛才是。”琳琅微笑着说：“我不过是凭空猜测，哪里经得你这样说。”

    那雪绵绵下了半夜，到下半夜却晴了。一轮斜月低低挂在西墙之上，照着雪光清冷，映得那窗纸透亮发白。琳琅睡得迷迷糊糊，睡眼惺松的翻个身，还以为是天亮了，怕误了时辰，坐起来听，远远打过了四更，复又躺下。芸初也醒了，却慢慢牵过枕巾拭一拭眼角。琳琅问：“又梦见你额娘了？”

    芸初不作声，过了许久，方才轻轻“嗯”了一声。琳琅幽幽叹了口气，说：“别想了，如今荣主子在，你又是这样的人才，将来必是少不了的尊荣富贵。就算不留在这宫里，出去必也是指个好人家。”

    芸初问：“你都知道，若不是姐姐，我那额娘还不知苦到哪一步。”琳琅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睡吧，再过一会儿，又要起来了。”

    辰正时分衣服就送到浣衣房里来了，玉箸分派了人工，琳琅芸初所属一班十个人，向例专事熨烫。琳琅向来做事细致，所以不用玉箸嘱咐，首先将那件玄色纳绣团章龙纹的袍子铺在板上，拿水喷了，一回身去取熨斗，不由问：“谁又拿了我的熨斗去了？”画珠隔着衣裳架子向她伸一伸头，说：“好妹妹，我赶功夫，先借我用一用。”琳琅犹未答话，芸初已经抬头说：“画珠，你终归有一日要懒出毛病来。”画珠在花花绿绿的衣裳间向她扮个鬼脸，琳琅另外拿熨斗挟了炭烧着，一面俯下身子细看那衣裳：“这样子马虎，连这滚边开线也不说一声，回头交上去，又有的饥荒。”

    玉箸走过来细细看着，琳琅已经取了针线篮子来，将那黧色的线取出来比一比。玉箸说：“这个要玄色的线才好――”一句未了，自己觉察失言，笑道：“真是老背晦了，冲口竟忘了避讳。”画珠嗔道：“姑姑成日总说自己老，其实瞧姑姑模样，也不过和我们差不多罢了。”琳琅哧的一笑，说：“画珠懒归懒，嘴上倒从来不懒。”芸初说：“要不姑姑疼她呢，只苦了我们笨嘴拙舌的。”

    画珠踮脚将衣服搭上架子去，嘴里说：“你们笨嘴拙舌？你们是笨嘴拙舌里头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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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却听门外有人道：“这屋里好热闹。”玉箸忙不迭迎上去，笑逐颜开请了个安：“赵总管，今儿是什么风，将您老人家吹来了？”来人正是总管太监赵有忠，扯着公鸭嗓子满脸堆笑：“是给芸初姑娘的好信――芸初，打今儿起，你就交了这边的差事，去端主子那里当差了。”

    玉箸笑吟吟的道：“这事打发人来说一声，叫芸初过去不就完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又对芸初说恭喜。画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嚷：“芸初，你真是好。”琳琅握了芸初的手，轻轻使一使力，悄声说：“还不去谢谢赵总管。”芸初笑容满面，给赵有忠请了个双安。赵有忠说：“侍候主子娘娘，这中间门道就大了，不过芸初姑娘聪明伶俐，必有造化。”

    芸初交卸了差事，又回屋里收拾东西。琳琅替她理着衣物铺盖，芸初这时候倒红了眼圈：“琳琅，你可要去看我。”琳琅微笑说：“芸初，你这是得了好的去处，我得空便去瞧你就是了。”芸初倒似有满腹的话要说，最后却只轻轻叹了一声，说：“琳琅，我从来是心比天高，可是遇上你，只怕是我命里的福气。”

    琳琅不由笑道：“你才是有福的人，我还指望将来沾光呢。”低一低声，却说：“在主子面前，不比我们姐妹私下，端主子虽然人和气，又和荣主子交好，但到底是主子娘娘，你凡事还是要谨慎。”

    芸初点一点头，握着琳琅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芸初随着赵有忠去端嫔所住居咸福宫，咸福宫位于所谓“西六所”，芸初入宫时间不长，从来没有往这一带走动，只跟着赵有忠沿着宫墙夹道走了许久，又拐进另一条夹道，最后转过弯方见迎面宫殿之前，悬着匾额，正是“咸福宫”。赵有忠引着她从侧门进去，院子里一个头脸整齐的宫女，正拿了一碟子小鱼拌饭喂猫，见了他们，忙搁下碟子向赵有忠请了个安。眼光便向芸初脸上身上打量一番。赵有忠笑问：“这是新来的芸初，若主子眼下有空，我带她上去磕头。”

    那宫女说：“赵总管稍等，我去告诉栖霞姐姐。”进去了不一会儿，马上出来，回身打起帘子：“赵总管，主子叫进去。”

    芸初随了赵有忠走进去，正室里头陈设也不及细看，那宫女引了赵有忠与芸初径往东耳室里去，又赶在头里打起洒花帘子，芸初只觉暖气夹着细细的幽香往脸上一扑，踏进去只见临窗大炕上端坐一人，穿着莲青绣百子缎袍，头上是点翠满钿，累丝凤的金珠颤颤垂到鬓旁。芸初连忙跪下去磕头，赵有忠却只打个千儿：“给端主子请安，这就是芸初。”

    芸初只听她说：“都起来吧。”两个人都谢了恩才站起来。那端嫔细细打量了芸初，说：“果然模样周正，以后你就跟着栖霞，有什么事你只问她。”芸初这才留意到端嫔身畔立着穿着湖蓝袄袍的女子，眉目和善，料想她必是栖霞，只恭声应了一声“是”。

    栖霞引了芸初出来，给她安排下处，又将一应规矩忌讳讲给她听。芸初人本就生得伶俐，又一意的小心，那端嫔与荣嫔历来交好，待她自然不薄，芸初也就渐渐安下心来。

    二月初二是所谓“龙抬头”，这天天气极是晴朗，阳光照在赤墙金瓦之上，一片耀眼的反光闪烁。此日宫中旧俗忌针线，有贪玩爱闹的，便学着民间百姓撒灰“引龙”。此时距孝昭皇后崩逝未满一年，宫中亦不动宴乐。芸初听说端嫔受了荣嫔、通贵人的邀，要去御花园里逛逛。那端嫔说：“在屋里是怪闷的，去走走也罢。”她因只是出去散散，便只扶了栖霞，回头见了芸初，向她道：“你也跟着去吧。”芸初心里正巴不得，连忙应了声“是”，便取了端嫔的一件翠色洒金大氅拿在手上，又拿了一个鹅羽软垫，栖霞抿嘴笑道：“芸初做事倒是很上心。”芸初笑着说：“我不过跟着姐姐学罢。”

    那御花园里，树木山石犹带残冬萧瑟，但阳光极暖，便叫人生了融融春意。因山石下向南的太阳好，三位妃嫔便坐下来负暄闲话。正说话间，远远瞧见数人簇拥着一乘舆轿从假山那头过去了。通贵人纳喇氏心直口快，脱口说：“那不是佟贵妃的舆轿？”端嫔便淡淡一笑：“没看真切，好像是罢。”中宫犹虚，后宫之中以贵妃佟佳氏名号为尊。她是当朝重臣佟国维之女，孝康章皇后的亲侄女，众人心底明白，只怕那中宫之位，迟早要落在佟贵妃手里。

    通贵人叹了口气，说：“皇后薨逝快一年了，只不知道皇上心里，是个什么打算。”荣嫔便说：“咱们在一块儿，别提这样的话，看回头又生是非。”端嫔便说：“难道人家想得，我们就说不得？”荣嫔笑道：“妹妹心性爽朗，不像咱们蝎蝎虎虎的。”伸手牵了端嫔的手，“咦”了一声说：“你这一对镯子翠色倒好，如今少见这样通透的翠了。”端嫔不由满面春风，说：“是前儿太后新赏的呢。”荣嫔连声说：“怪不得。”又将自己腕上伸出来：“瞧这一比，我这镯子颜色就显得浮了。”通贵人插言道：“上回内务府递单子上来，旁的倒不少，只这好翠不多。”莺莺沥沥的说起珠玉翡翠来，自然是极长的话。

    初春日短，不过片刻日已西斜。端嫔笑道：“坐了这半日，凉渗渗的，我怕回头腰疼，可要先回去了。”通贵人便说：“那我也回去了，姐姐们若是有空，改日咱们再出来逛。”荣嫔也道：“等暖和起来，逛厌烦的日子都有呢。”端嫔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回头对芸初说：“倒是我疏漏了，你多日不见荣主子，去和她说几句话罢，我和栖霞先回去就是了。”芸初连忙说：“奴才不敢。”荣嫔也说：“不过几天没见，况且在妹妹那里，就和在我宫里一样，难道还能有什么体己话说。”端嫔说道：“我是没有妹子，所以这芸初在我心里，也只当自己妹妹一样。姐妹之间几天不见，说两句体己话是人之常情，姐姐这样说，倒似我与姐姐显得生分了。”一番话说得荣嫔笑道：“这倒叫我却之不恭了。”端嫔回头嫣然一笑，扶了栖霞先去了。

    芸初便搀了荣嫔的手肘，两人顺着青石小径漫步往前走。荣嫔的贴身宫女知道她们姐妹二人有话说，所以只是远远跟着。荣嫔便低声对芸初道：“端主子虽然正得宠，可是性子不好，嘴又坏，得罪的人早不在少数了，你得为自己长远有个打算。我进宫这么些年，什么人什么事没有经过？她现在年轻，皇上图新鲜有三分眷念，不过等这新鲜劲儿一过，迟早是撂到一旁去。”

    芸初默默听着，隔了片刻才说：“琳琅送我走时，也对我说过呢。”荣嫔点点头，说：“琳琅真是妥当的人。”又说：“你自己一切小心，这就快回去吧。再耽搁久一些，只怕那一位真要疑心了。”芸初答应了一声，便立住了脚。

    进了三月天气，日子便一天一天暖和起来。这日中午端嫔歇了午觉，众人便散了，芸初回了自己屋里，正在炕上描花样子，忽见小宫女进来说：“芸姐姐，外面浣衣房的人来送主子衣裳，又打听你在不在呢。”芸初忙不迭丢下笔出来，远远只见是琳琅。满面笑容的迎上去，问：“你怎么来啦”。琳琅说：“我向玉姑姑说了一声，送端主子的衣裳来，正好来瞧瞧你。”握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她，见她穿着松花色丝棉袍子，映得那粉白脸上透出红晕，于是说：“你气色真好，可见这一阵子过得顺心。”芸初笑着说：“我如今只管端主子梳头，旁的事都不用上心，所以长胖了呢。”

    芸初引了琳琅去自己屋里坐。两个人细细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琳琅怕耽搁差事，便要回去了。芸初忙开了炕头的箱子，取了小小一贴东西给她：“这个是端主子赏我的，说是朝鲜贡来的参膏，擦了不皴不冻呢。”琳琅说：“主子赏你的，你留着用就是了。”芸初说：“我还有，况且你拿了，比我自己用了我还要高兴呢。”琳琅听她这样说，只得接了。

    她从咸福宫出来，贪近从御花园侧的小路穿过去，顺着岔路走到夹道，正巧遇上冯渭抱着衣裳包袱，见了她眉开眼笑：“这真叫巧了，万岁爷换下来的，你正好带回去吧。”琳琅说：“我可不敢接，又没个交割，回头若是短了什么，叫我怎么说得清白。”冯渭说：“里头就是一件灰色江绸箭袖。”琳琅道：“又在信口开河，在宫里头，又不打猎行围，怎么换下箭袖来。”

    冯渭打开包袱：“你瞧，不是箭袖是什么？”眉飞色舞的说道：“今儿皇上有兴致，和几位大人下了采头，在花园里比试射鹄子，那个叫精彩啊。”琳琅问：“你亲眼瞧见了？”冯渭不由吃瘪：“我哪里有那好福气，可以到御前侍候去？我是听师傅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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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冯渭将双手一比划：“皇上自不用说了，箭箭中的，箭无虚发。难得是侍卫纳兰大人夺了头采，竟射了个一箭双雕。”话音未毕，只听他身后“唧”的一声，琳琅抬头看时，却原来是一只灰色的雀儿，扑着翅飞过山石那头去了。她目光顺着那鸟，举头看了看天色，西斜日影里，碧空湛蓝，一丝云彩也没有，远远仰望，仿佛一汪深潭静水，像是叫人要溺毙其中一样。不过极快的功夫，她就低头说：“瞧这时辰不早了，我可不能再听你闲磕牙了。”冯渭将包袱往她手中一塞：“那这衣裳交给你了啊。”不待她说什么，一溜烟就跑了。

    琳琅只得抱了衣裳回浣衣房去，从钟粹宫的角门旁过，只见四个人簇拥着一位贵妇出来，看那服饰，倒似是进宫来请安的朝廷命妇，连忙避在一旁。却不想四人中先有一人讶然道：“这不是琳姑娘？”琳琅不由抬起头来，那贵妇也正转过脸来。见了琳琅，神色也是又惊又喜：“真是琳姑娘。”琳琅已经跪下去，只叫了一声：“四太太。”

    那四人中先前叫出她名字的，正是侍候四太太的大丫头，见四太太示意，连忙双手搀起琳琅，四太太说：“姑娘快别多礼了，咱们是一家人，再说这又是在宫里头。”牵了琳琅的手，欣然道：“这么些年不见，姑娘越发出挑了，老太太前儿还惦记，说不知什么时侯才能见上姑娘一面呢。”琳琅听她这样说，眼圈不由一红，说：“今儿能见着太太，就是琳琅天大的福气了。”一语未了，语中已带一丝呜咽之声，连忙极力克制，强笑道：“太太回去，就说琳琅给老太太请安。”宫禁之地，哪里敢再多说，只又跪下来磕了个头，四太太也知不便多说，只说：“好孩子，你自己保重。”琳琅静立宫墙之下，遥遥目送她远去，只见连绵起伏的宫殿尽头，天际幻起一缕一缕的晚霞，像是水面涟漪，细细碎碎浮漾起来。半空便似散开了五色绸缎，光彩流离，四面却渐渐渗起黑，仿佛墨汁滴到水盂里，慢慢洇开了来。

    出了宫门，天已经擦黑了，待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分。小厮们上来挽了马，又取了凳子来，丫头先下了车，二门里三四个家人媳妇已经迎上来：“四太太回来了。”四太太下了车，先至上房去，大太太二太太陪了老太太在上房摸骨牌，见四太太进来，老太太忙撂了牌问：“见着姑奶奶了？”

    四太太先请了安，方笑吟吟的说：“回老太太的话，见着惠主子了。主子气色极好，和媳妇说了好半晌的话呢，又赏了东西叫媳妇带回来。”丫头忙奉与四太太递上前去，是一尊赤金菩萨，并沉香拐、西洋金表、贡缎等物。老太太看了，笑着连连点头，说：“好，好。”回头叫丫头：“怎么不搀你们太太坐下歇歇？”

    四太太谢了座，又说：“今儿还有一桩奇遇。”大太太便笑道：“什么奇遇，倒说来听听，难道你竟见着圣驾了不成？”四太太不由笑道：“老太太面前，大太太还这样取笑，天底下哪里有命妇见圣驾的理――我是遇上琳姑娘了。”

    老太太听了，果然忙问：“竟是见着琳琅了？她好不好？定然又长高了。”四太太便道：“老太太放心，琳姑娘很好，人长高了，容貌也越发出挑了，还叫我替她向您请安。”老太太叹息了一声，说：“这孩子，不枉我疼她一场。只可惜她没造化……”顿了一顿，说：“回头冬郎回来，别在他面前提琳琅这话。”

    四太太笑道：“我理会得。”又说：“惠主子惦着您老人家的身子，问上回赏的参吃完了没有，我回说还没呢。惠主子还说，隔几日要打发大阿哥来瞧老太太。”老太太连声说：“这可万万使不得，大阿哥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惠主子这样说，别折煞我这把老骨头了。”大太太二太太自然凑趣，皆说：“惠主子如今虽是主子娘娘，待老太太的一片孝心，那是没得比，不枉老太太素日里疼她。”老太太道：“我这些个女儿里头，也算她是有造化的了，又争气，难得大阿哥也替她挣脸。”

    正说话间，丫头来说：“大爷回来了。”老太太一听，眉花眼笑只说：“快快叫他进来。”丫头打起帘子，一位朝服公子已翩然而至。四太太抿嘴笑道：“冬郎穿了这朝服，才叫英气好看。”容若已经叫了一声：“老太太。”给祖母请了安，又给几位伯母叔母请安。老太太拉了他的手，命他在自己榻前坐下，问：“今儿皇上叫了你去，公事都妥当吗？”容若答：“老太太放心。”说：“今儿还得了采头呢。”将一枝短铳双手奉上与老太太看：“这是皇上赏的。”老太太接在手里掂了一掂，笑道：“这是什么劳什子，乌沉沉的。”容若道：“这是西洋火枪，今天在园子里比试射鹄子，皇上一高兴，就赏给我这个。”

    四太太在一旁笑道：“我还没出宫门就听说了――说是冬郎今天得了头采，一箭双雕，将几位贝子、贝勒和侍卫们一股脑都比了下去，皇上也很是高兴呢。”老太太笑得只点头，又说：“去见你娘，教她也欢喜欢喜。”容若便应了声“是”，起身去后堂见纳兰夫人。

    纳兰夫人听他说了，果然亦有喜色，说道：“你父亲成日的说嘴，他也不过是恨铁不成钢。其实皇上一直待你很好，你别辜负了圣望才是。”容若应了“是”，纳兰夫人倒似想起一事来：“官媒拿了庚贴来，你回头看看。你媳妇没了快两年了，这事也该上心了。”见他低头不语，便道：“我知道你心里仍旧不好受，但夫妻伦常，情份上头你也尽心尽力了。”容若道：“此事但凭母亲做主就是了。”

    纳兰夫人半晌才道：“填房虽不比元配，到底也是终身大事，你心里有什么意思，也不妨直说。”容若说：“母亲这样说，岂不是叫儿子无地自容。汉人的礼法，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满人纳雁通媒，也是听父母亲大人的意思才是规矩。”

    纳兰夫人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只去禀过老太太，再和你父亲商量罢。”

    容若照例陪母亲侍候老太太吃毕晚饭，又去给父亲明珠定省请安，方出来回自己房里去。丫头提了灯在前头，他一路迤逦穿厅过院，不知不觉走到月洞门外，远远望见那回廊角落枝桠掩映，朦胧星辉之下，恍惚似是雪白一树玉蕊琼花，不由怔怔住了脚，脱口问：“是梨花开了么？”

    丫头笑道：“大爷说笑话罢，这节气连玉兰都还没有开呢，何况梨花？”容若默然不语，过了半晌，却举足往回廊上走去，丫头连忙跟上去。夜沉如水，那盏灯笼暖暖一团晕黄的光，照着脚下的青石方砖。一块一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砖，拼贴无缝，光洁如镜。一砖一柱，一花一木，皆是昔日她的衣角悉邃拂过，夜风凛冽，吹着那窗扇微微动摇。

    他仰起脸来，只见苍茫夜空中一天璀璨的星子，东一颗西一簇，仿佛天公顺手撒下的一把银钉。伸手抚过廊下的朱色廊柱，想起当年与她赌词默韵，她一时文思偶滞，便只是抚着廊柱出神，或望芭蕉，或拂梨花。不过片刻，便喜盈盈转过身来，面上梨涡浅笑，宛若春风。

    他心中不由默然无声的低吟：“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如今晴天朗星，心里却只是苦雨凄风，万般愁绪不能言说。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琳琅仰面凝望宫墙一角，衬着碧紫深黑的天。红墙四合，天像是一口深深的井，她便在那井底下，只能凝伫，如同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刻。那春寒犹冽的晚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也并不觉得。自从别后，她连在梦里也没有见过他……梦也何曾到谢桥……

    画珠出来见着，方“哎哟”了一声，说道：“你不要命了，这样的天气里，站在这风头上吹着？”琳琅这才觉得背心里寒嗖嗖的，手足早已冻得冰凉，只说道：“我见一天的好星光，一时就看住了。”画珠说：“星星有什么好看，再站一会儿，看不冻破你的皮。”

    琳琅也觉着是冻着了，跟画珠回到屋里，坐在炭火旁暖了好一阵子，方觉得缓过来。画珠先自睡了，她向来是无思无绪，不一会儿琳琅便听她呼吸均停，显是睡得熟了。火盆里的炭火燃着，一芒一芒的红星渐渐褪成灰烬。灯里的油不多了，光焰跳了一跳，琳琅拔下发间的簪子拨了拨灯芯，听窗外风声凄冷，那风是越刮越大了。她睡得不沉稳，半梦半醒之间，那风声犹如在耳畔，呜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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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那春寒料峭的晚风，最是透寒刺骨。琳琅第二天起来，便有些气滞神饧，强打精神做了大半个时辰的差事。画珠就问：“你别不是受了风寒吧，昨天下半宿只听见你在炕上翻来覆去。”琳琅说：“哪里有那样娇贵，过会子喝碗姜汤，发散发散就好了。”不想到了下半晌，却发起热来。玉箸见她脸上红彤彤的，走过来握一握她的手，哎哟了一声，说：“我瞧你那脸色就不对。怎么这样烫人？快去躺着渥一渥。”琳琅犹自强撑着说：“不必。”画珠已经走过来，连推带攘将她搀到炕上去了，说：“你就歇一歇罢，左右也没剩下几件差事了。”

    琳琅只觉乏到了极处，不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着了。她人发着热，恍恍惚惚却像是听见在下雨，人渐渐醒来，才知道是外间嘈嘈切切的讲话声。那声音极低，她躺在炕上心里安静，隔了许久也才听见一句半句，像是玉箸在和谁说着话。她出了一身汗，人却觉得松快些了。睁眼看时，原来已经差不多是酉时光景了。

    她坐起来穿了大衣裳，又拢了拢头发，只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外头，踌蹰了一下方挑起帘子。只见外面炕上上首坐着一位嬷嬷，年纪在四十上下，穿石青色缎织暗花梅竹灵芝袍，头上除了赤金镶珠扁方，只插带通花。拿了枝熟铜拨子正拨手炉里的炭火，那左手指上两支三寸来长的玳瑁嵌米珠团寿护甲，碰在手炉上叮然作响，穿戴并不逊于主子。玉箸见琳琅掀帘出来，忙点手叫她：“这是太后跟前的英嬷嬷。”

    琳琅忙请安，英嬷嬷却十分客气，伸了手虚扶了一扶。待她抬起脸来，那英嬷嬷却怔了一怔，方牵着她手，细细打量一番，问：“叫什么名字？”又问：“进宫多长时间了？”

    琳琅一一答了，玉箸才问她：“好些了么？怎么起来了？”琳琅道：“难为姑姑惦记，不过是吹了风受了些凉寒，这会子已经好多了。”玉箸就叫她：“去吃饭吧，画珠她们都去了呢。”

    待她走后，玉箸方笑着向英嬷嬷道：“嬷嬷可是瞧上这孩子了么？”英嬷嬷笑了一声，说道：“这孩子骨子清秀，虽算不得十分人才，也是难得。只是可惜――你我也不是外人，说句僭越没有上下的话，我瞧她的样子，竟有三分像是老主子爷的端敬皇后那品格。”玉箸听了这一句，果然半晌作不得声，最后方道：“我们这名下女孩子里，数这孩子最温和周全，针线上也来得，做事又老道，只可惜她没福。”英嬷嬷说道：“太后想挑个妥当人放在身边伏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后宫虽大，宫人众多，皆不知道禀性底细，不过叫我们慢慢谋着。”忽然想起一事来，问：“你刚才说到画珠，是个什么人，名字这样有趣。”

    玉箸笑道：“这孩子的名字，倒也有个来历，说是她额娘怀着她的时候，梦见仙人送来一轴画，打开那画看时，却是画得极大一颗东珠。因此上就给她改了小名儿叫画珠。”英嬷嬷哎呀了一声，说：“这孩子只怕有些来历，你叫来我瞧瞧罢。”玉箸于是叫了小宫女，说：“去叫画珠来。”

    不一会儿画珠来了，玉箸叫她给英嬷嬷请了安，英嬷嬷方看时，只见粉扑扑一张脸，团团皎若明月，眉清目秀。英嬷嬷问：“多大年纪啦。”画珠答：“今年十六了。”一笑露出一口碎玉似的牙齿，娇憨动人，英嬷嬷心里已有了三分喜欢。又问：“老姓儿是哪一家？”画珠道：“富察氏。”英嬷嬷道：“哎呀，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家子。”

    玉箸便笑道：“怨不得这孩子与嬷嬷投缘，人说富察氏出美人，果然不假。嬷嬷年轻时候就是美人，画珠这孩子也是十分齐整。”英嬷嬷放下手炉，牵了画珠的手向玉箸笑道：“你不过取笑我这老货罢了，我算什么美人，正经的没人罢了。”画珠早禁不住笑了，英嬷嬷又问了画珠许多话，画珠本就是爱热闹的人，问一句倒要答上三句，逗得英嬷嬷十分高兴。说：“老成持重固然好，可是宫里都是老成持重的人，成年累月的叫人生闷。这孩子爱说爱笑，只怕太后也会喜欢呢。”

    玉箸忙对画珠道：“英嬷嬷这样抬举你，你还不快给嬷嬷磕头。”画珠连忙磕下头去，英嬷嬷忙伸手扶起，说：“事情还得禀过太后，请她老人家定夺呢，你慌着磕什么头？等明儿得了准信儿，再谢我也不迟。”

    玉箸在一旁笑道：“嬷嬷是太后跟前最得力的人，嬷嬷既能看得上，必也能投太后的缘。”

    英嬷嬷果然十分欢喜，说：“也不过是跟着主子久了，摸到主子一点脾气罢了，咱们做奴才的，哪里能替太后主子当家。”起身说：“可迟了，要回去了，预备侍候太后安置呢。”玉箸忙起身相送，又叫画珠：“天晚了，提灯送嬷嬷。”

    画珠答应着点了灯来，英嬷嬷扶着她去了。琳琅吃过饭回屋子里，玉箸独个坐在那里检点衣裳，琳琅上前去帮忙。玉箸不由幽幽叹了一声，说：“你既病着，就先去歇着吧。”琳琅道：“躺了半日了，这会子做点事也好。”玉箸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也是强求不来的。”琳琅微笑道：“姑姑怎么这样说。”玉箸疑望她片刻，她既生着病，未免神色之间带着几分憔悴，乌亮的头发衬着那雪白的脸，一双眸子温润动人。玉箸缓缓点一点头，说：“你啊生得好，可惜生得好错了。”琳琅道：“姑姑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叫我摸不着头脑的话。”玉箸道：“添上炭就去睡罢，天怪冷的，唉，立了春就好了。”

    琳琅顺着她的话答应了一声，走过去添了炭，却拿了针线来就着灯绣了两支线，等画珠回来，方一同睡了。她是偶感风寒，强挣着没有调养，晚上却做了绣工，那又是极劳神的活计。到了下半夜四更时分，又发起热来。画珠等到天明起来，见她烧得脸上红红的，忙去告诉了玉箸，玉箸又去回了总管，请了医生来瞧。

    她这一病来势既猛，缠绵半月，每日吃药，却并无多大起色，那发热时时不退，只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睡着，恍惚是十二岁那年生病的时候，睁眼就瞧见窗上新糊的翠色窗纱。窗下是丫头用银吊子替她熬药，一阵阵的药香弥漫开来，窗外风吹过花影摇曳，梨花似雪，月色如水，映在窗纱之上花枝横斜，欹然生姿。听那抄手游廊上脚步声渐近，熟悉而亲切。丫头笑盈盈的说：“大爷来瞧姑娘了。”待要起来，他已伸出温凉的一只手来按在她额上。

    她一惊就醒了，窗上糊着雪白的厚厚棉纸，一丝风也透不进来。药吊子搁在炉上，煮得嘟噜嘟噜直响，她倒出了一身的汗。小宫女进来了，连忙将药吊子端下来，喜孜孜的告诉她说：“琳琅姐姐，你可醒了。画珠姐姐要去侍候太后了，大家都在给她道喜呢。”

    琳琅神色恍惚，见她逼了药出来，满满一大碗端过来，接过去只见黑幽幽的药汁子，咽下去苦得透进五脏六腑。背里却润润的汗意，额发汗湿了，腻在鬓畔，只心里是空落落的。

    开了春，琳琅才渐渐好起来。这几日宫中却忙着预备行围，玉箸见琳琅日渐康复，已经可以如常应对差事，极是欢喜，说：“皇上要去保定行围，咱们浣衣房也要预备随扈侍候，你好了我就放心了。”因琳琅做事谨慎周到，所以玉箸便回了总管，将她也指派在随扈的宫人名册中。

    琳琅自入宫后，自是没有踏出过宫门半步，所以此次出京，又喜又叹。喜的是偶然从车帏之间望去，街市城郭如旧，叹的是天子出猎，九城戒严，坊市间由九门提督衙门，会同前锋营、骁骑营，护军营，由御前大臣负责统领跸警。御驾所经之处，街旁皆张以黄幕，由三营亲兵把守，别说闲人，只怕连只耗子也被撵到十里开外去了。黄土壅道之上远远只望见迤逦的仪仗銮驾，由扈从的虎枪营拱卫，行列连绵十数里。其时入关未久，军纪谨肃，只听见千军万马，蹄声急沓，车轮辘辘，却连一声咳嗽之声都听不到。

    至晚间扎营，营帐连绵亦是数里，松明火炬熊熊灼如白日，连天上一轮皓月都让火光映得黯然失色。那平野旷原之上，月高夜静，只听火堆里硬柴燃烧“噼叭”有声，当值兵丁在各营帐之间来回梭巡，甲铠上镶钉相碰叮铛之声，那深黑影子映在帐幕之上，恍若巨人。

    琳琅就着那灯理好一件蓝缎平金两则团龙行袍，忽听远远“呜咽”一声，有人吹起铁簧来。在这旷野之中，静月之下，格外清迥动人。其声悠长回荡，起伏回旋不绝。玉箸咦了一声，说：“谁吹的莫库尼。”琳琅侧耳细听，只听那簧声激荡低昂，隐约间有金戈之音，吹簧之人似胸伏雄兵，大有丘壑。琳琅不由道：“这定是位统兵打仗的大将军在吹。”玉箸问：“你怎么知道？”琳琅微笑道：“我不过瞎猜罢了。”

    待得一曲既终，铁簧之音极是激越，嘎然而止，余音不绝如缕，仿佛如那月色一样，直映到人心上去。玉箸不由说：“吹得真好，听得人意犹未尽，琳琅，你不是会吹箫，也吹来听听。”

    琳琅笑道：“我那个不成，滥竽充数倒罢了，哪里能够见人。”玉箸笑道：“又不是在宫里，就咱们几个人，你还要藏着掖着不成？我知道你是箫不离身的，今儿非要你献一献不可。”此番浣衣房随扈十余人，皆是年轻宫人，且宿营在外，规矩稍懈，早就要生出事来。见玉箸开了口，心下巴不得，七嘴八舌围上来，琳琅被吵嚷不过，只得取出箫来，说：“好罢，你们硬要听，我就吹一曲，不过话说在前头，若是听得三月吃不下肉去，我可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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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琳琅略一沉吟，便竖起长箫，吹了一套《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玉箸不通乐理，只觉箫调清冷哀婉，曲折动人。静夜里听来，如泣如诉，那箫声百折千迥，萦绕不绝，如回风流月，清丽难言。一套箫曲吹完，帐中依旧鸦静无声。

    玉箸半晌方笑道：“我是说不上来好在哪里，不过到了这半晌，依旧觉着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绕着似的。”琳琅微笑道：“姑姑太夸奖了，我不过是学着玩罢了。”一语未了，忽听远处那铁簧之声又响起来，玉箸道：“那铁簧又吹起来啦，倒似有意跟咱们唱和似的。”此番吹的却是一套《月出》。此乐常见于琴曲，琳琅从未曾听人以铁簧来吹奏，簧声本就激越，吹奏这样的古曲，却是剑走偏锋，令人耳目一新。

    只是那簧乐中霸气犹存，并无辞曲中的凄楚悲叹之意，反倒有着三分从容。只听那铁簧将一套《月出》吹毕，久久不闻再奏，又从头吹遍。琳琅终忍不住竖箫相和，一箫一簧，遥相奏和，居然丝丝入扣，一曲方罢，簧声收音干脆清峻，箫声收音低迥绵长。那些宫人虽不懂得，但听得好听，又要猜度是何人在吹簧，自是笑着嚷起来，正七嘴八舌不可开交的热闹时节，忽见毡帘掀起，数人簇拥着一人进来。

    帐中人皆向来者望去，只见当先那人气宇轩昂，摸约二十六七岁，头上只是一顶黑缎绣万寿字红绒结顶暖帽，穿一身绛色贡缎团福缺襟行袍，外罩一件袖只到肘的额伦代。顾盼之间颇有英气，目光如电，向众人面上一扫。众人想不到闯入一个不速之客，见他这一身打扮，非官非卒，万万不知御驾随扈大营之中为何会有此等人物，都不由错愕在当地。唯琳琅只略一怔仲，便行礼如仪：“奴才叩见裕王爷，王爷万福金安。”帐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下去磕头请安。

    福全却只举一举手，示意众人起来，问：“适才吹箫的人是谁？”琳琅低声答：“是奴才。”福全哦了一声，问：“你从前认识我？”因他虽常常出入宫闱，但因宫规，自是等闲不会见到后宫宫人，他身着便服，故而帐中众人皆被瞒过，不想这女子依旧道破自己身份。

    琳琅道：“奴才从前并没有福气识得王爷金面。”福全微有讶色：“那你怎么知道――”琳琅轻声答：“王爷身上这件马褂，定是御赐之物。”福全低首一看，只见袖口微露紫貂油亮绒滑的毛尖，向例御衣行袍才能用紫貂，即便显贵如亲王阁部大臣亦不能僭越。他不想是在这上头露了破绽，不由微笑道：“不错，这是皇上赏赐的。”心中激赏这女子的玲珑细密，见她不卑不亢垂手而立，目光微垂，眉目间并不让人觉得出奇美艳，但灯下映得面色莹白如玉，隐隐似有宝光流转。福全却轻轻嗽了一声，说：“你适才的箫吹得极好。”

    琳琅道：“奴才不过小时侯学过几日，一时胆大贸然，有辱王爷清听，请王爷恕罪。”福全道：“不用过谦，今晚这样的好月，正宜听箫，你再吹一套曲来。”琳琅只得想了一想，细细吹了一套《九域》（注：“域”字本为上四下或，字库无此字，以同音域代之），这《九域》原是赞颂周公之辞，周公乃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幼以孝仁而异于群子；武王即位，则以忠诚辅翼武王。她以此曲来应王命，却是极为妥切，不仅颂德福全，且将先帝及当今皇帝比做文武二贤帝。福全听了，却禁不住面露微笑，待得听完，方问：“你念过书么？”

    琳琅答：“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福全点一点头，环顾左右，忽问：“你们都是当什么差事的？”玉箸这才恭声答：“回王爷的话，奴才们都是浣衣房的。”福全“哦”了一声，忽听帐帘响动，一个小太监进来，见着福全，喜出望外的请个安：“王爷原来在这里，叫奴才好找――万岁爷那里正寻王爷呢。”

    福全听了，忙带人去了。待他走后，帐中这才炸了锅似的。玉箸先拍拍胸口，吁了口气方道：“真真唬了我一跳，没想到竟是裕王爷。琳琅，亏得你机灵。”琳琅道：“姑姑什么没经历过，只不过咱们在内廷，从来不见外面的人，所以姑姑才一时没想到罢了。”玉箸到帐门畔往外瞧了瞧天色，说：“这就打开铺盖吧，明儿还要早起当差呢。”众人答应着，七手八脚去铺了毡子，收拾了睡下。

    琳琅的铺盖正在玉箸之侧，她辗转半晌，难以入眠，只静静听着帐外的坼声，远远像是打过三更了。帐中安静下来，听得熟睡各人此起彼伏的微鼾之声。人人都睡得酣然沉香了，她不由自主便轻轻叹了口气。玉箸却低低问：“还没睡着么？”琳琅忙轻声歉然：“我有择席的毛病，定是吵着姑姑了。”玉箸说：“我也是换了地头，睡不踏实。”顿了顿，依旧声如蝇语：“今儿瞧那情形，裕王爷倒像是有所触动，只怕你可望有所倚靠了。”虽在暗夜里，琳琅只觉得双颊滚烫，隔了良久方声如蚊蚋：“姑姑，连你也来打趣我？”玉箸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打趣你，裕王爷是皇上的兄长，敕封的亲王。他若开口向皇上或太后说一声，你也算是出脱了。”琳琅只是不作声，久久方道：“姑姑，我没有那样天大的福气。”玉箸也静默下来，隔了许久却轻轻叹了一声，道：“老实说，假若裕王爷真开口问皇上讨了你去，我还替你委屈，你的福份应当还远不止这个才是。”她声音极低，只在琳琅耳畔轻轻道出，琳琅隐约听得真切，骇异之下，终究只低低说：“姑姑你竟这样讲，琳琅做梦都不敢想。”玉箸这些日子所思终于脱口而出，心中略慰，依旧只是耳语道：“其实我在宫里头这些年，独独遇上你，叫人觉着是个有福的。姑姑倚老卖个老，假若真有那么一日，也算是姑姑没有看走眼。”琳琅从被下握了她的手：“姑姑说得人怕起来，我哪会有那样的福份。姑姑别说这些折煞人的话了。”玉箸轻轻在她手上拍了一拍，只说：“睡罢。”

    第二日却是极晴朗的好天气，因行围在外诸事从简，人手便显得吃紧。琳琅见衣裳没有洗出来，便自告奋勇去帮忙洗浣。春三月里，芳草如茵，夹杂野花纷乱，一路行去惊起彩蝶飞鸟，四五个宫人抬了大筐的衣物，在水声溅溅的河畔浣洗。

    琳琅方洗了几槌，忽然“哎呀”了一声，她本不惯在河畔浣衣，不留神却叫那水濡湿了鞋，脚下凉丝丝全湿得透了。见几个同伴都赤着足踩在浅水之中，不由笑道：“虽说是春上，踏在水里不凉么？”一位宫女便道：“这会子也惯了，倒也有趣，你也下来试试。”琳琅见那河水碧绿，清彻见底，自己到底有几分怯意，笑道：“我倒有些怕――水流得这样急呢。”旁边宫女便说笑：“这浅的水，哪里就能冲走你？”琳琅只是摇头笑道：“不成，我不敢呢。”正在笑语晏晏间。忽见一个小宫女从林子那头寻来，老远便喘吁吁的喊：“琳琅姐姐，快，快……玉姑姑叫你回去呢。”

    琳琅不由一怔，手里的一件江绸衫子便顺水漂去了，连忙伸手去捞住。将衣筐衣槌交给了同伴，跟着小宫女回营帐去。玉箸正坐在那里发愁，见她进来忙叫了她过去，给她瞧一件石青夹衣，琳琅见那织锦是妆花龙纹，知道是御衣，那衣肩上却撕了寸许来长的一道口子。玉箸道：“万岁爷今天上午行围时，这衣裳叫树枝挂了这么一道口子，偏生这回织补上的人都留在宫里，你瞧瞧能不能拾掇？”

    琳琅道：“姑姑吩咐，本该勉力试一试，可是这是御用之物，我怕弄不好，反倒连累了姑姑。”玉箸道：“这回想不到天气这样暖和，只带了三件夹衣出来，晚上万岁爷指不定就要换，回京里去取又来不及，四执库那些人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也是急病乱投医，拿到咱们这边来。我知道你的手艺，你不妨试试。”

    琳琅细细看了，取了绷子来绷上，先排纬识经，再细细看一回，方道：“这会子上哪里去找这真金线来。”玉箸说：“我瞧你那里有丝线。”琳琅说：“只怕补上不十分像，这云锦妆花没有真金线，可充不过去。”玉箸脸上略有焦灼之色，琳琅想了一想，说道：“我先织补上了，再瞧瞧有没有旁的法子。”

    那云锦本是一根丝也错不得的，琳琅劈了丝来慢慢生脚，而后通经续纬。足足补了两个多时辰，方将那道口子织了起来，但见细灰一线淡痕，无论如何掩不过去。玉箸叹了口气，说：“也只得这样了。”

    琳琅想了一想，却拈了线来，在那补痕上绣出一朵四合如意云纹。玉箸见她绣到一半，已经抚掌称妙，待得绣完，正好将那补痕掩盖住。琳琅微笑道：“这边肩上也只得绣一朵，方才掩得过去。”

    待得另一朵云纹绣完，将衣裳挂起来看，果然天衣无缝，宛若生成。玉箸握了琳琅的手，喜不自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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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玉箸打发了人送衣裳去，天色近晚，琳琅这几个时辰不过胡乱咽了几个饽饽，这会子做完了活，方才觉得饿了。玉箸说：“这会子人也没有，点心也没有，我去叫他们给你做个锅子来吃。”琳琅忙说：“不劳动姑姑了，反正我这会子腿脚发麻，想着出去走走，正好去厨房里瞧瞧有什么现成吃的。”因是围猎在外的御营行在，规矩稍懈，玉箸便说：“也罢，你去吃口热的也好。”

    谁知琳琅到了厨房，天气已晚，厨房也只剩了些饽饽。琳琅拿了些，出帐来抬头一望，只见半天晚霞，那天碧蓝发青，仿佛水晶冻子一样莹透，星子一颗颗正露出来，她贪看那晚霞，顺着路就往河边走去。暮色四起，河水溅溅，晚风里都是青草树叶的清香，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低低的在树桠之间，月色淡白，照得四下里如笼轻纱。

    她吃完了饽饽，下到河边去洗手，刚捧起水来，不防肋下扣子上系的帕子松了，一下子落在水里，帕子极轻，河水已经冲出去了。她不及多想，一脚已经踏在河里，好在河水清浅，忙将鞋子提在手中，淌水去拾。那河虽浅，水流却湍急。琳琅追出百余步，小河拐了个弯，一枝枯木横于河面，那帕子叫枯木在水里的枝柯勾住了，方才不再随波逐浪。她去拾了帕子，辫子滑下来也没留神，叫那枝子挂住了，忙取下来。这时方才觉得脚下凉凉滑滑，虽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新奇有趣。那水不断从脚面流过，又痒又酥，忍不住一弯腰便在那枯木上坐下来，将那帕子拧干了晾在枝间。只见河岸畔皆是新发的苇叶，那月亮极低，却是极亮，照着那新苇叶子在风里哗哗轻响。她见辫子挂得毛了，便打开来重新辫。那月色极好，如乳如雪，似纱似烟。她想起极小的时候，嬷嬷唱的悠车歌，手里拢着头发，嘴里就轻轻哼着：

    “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

    只唱了这两句，忽听苇叶轻响，哗哗响着分明往这边来，唬得她攥着发辫站起来，脱口喝问：“是谁？”却不敢转身，只怕是豺狼野兽。心里怦怦乱跳，目光偷瞥，只见月光下河面倒映影绰是个人影，只听对方问：“你是谁？这里是行在大营，你是什么人？”却是年轻男子的声音。琳琅见他如斯责问，料得是巡夜的侍卫，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抬头，道：“我是随扈的宫女。”心里害怕受责罚，久久听不到对方再开口说话，终于大着胆子用眼角一瞥，只见到一袭绛色袍角，却不是侍卫的制袍。一抬头见月下分明，那男子立在苇丛间，仿若临风一枝劲苇，眉宇间磊落分明，那目光却极是温和，只听他问：“你站在水里不冷么？”

    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见自己赤足踏在碧水间，越发窘迫，忙想上岸来，不料泥滩上的卵石极滑，急切间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幸得那人眼明手快，在她肘上托了一把，她方站稳妥了。她本已经窘迫到了极处，满俗女孩儿家的脚是极尊贵的，等闲不能让人瞧见，当着陌生男子的面这样失礼，琳琅连耳根子都红得像要烧起来，只得轻声道：“劳驾你转过脸去，我好穿鞋。”

    只见他怔了一下，转过身去。她穿好鞋子，默默向他背影请个安算是答谢，便悄然顺着河岸回去了。她步态轻盈，那男子立在那里，没听到她说话，不便转过身来。只听河水哗哗，风吹着四面树木枝叶漱然有声，伫立良久，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只见月色如水，苇叶摇曳，哪里还有人。

    他微一踯蹰，双掌互击“啪啪”两声轻响。林木之后便转出两名侍卫，躬身向他行礼。他向枯木枝上那方绢白一指：“那是什么？”

    一名侍卫便道：“奴才去瞧。”却行而退，至河岸方微侧着身子去取下，双手奉上前来给他：“主子，是方帕子。”他接在手里，白绢帕子微湿，带着河水郁青的水气，夹着一线幽香，淡缃色丝线绣出四合如意云纹，极是清雅的花样。

    琳琅回到帐中，心里犹自怦怦直跳。只不知对方是何人，慌乱间他的衣冠也没瞧出端倪。心里揣磨大约是随扈行猎的王公大臣，自己定是胡乱闯到人家的行辕营地里去了，心下惴惴不安。玉箸派去送衣裳的人已经回来了，说道：“李谙达见了极是欢喜，说要改日亲自来拜谢姑姑呢。”玉箸笑道：“谢我不必了，谢琳琅的巧手就是了。”一低头见了琳琅的鞋，“哎哟”了一声道：“怎么湿成这样？”琳琅这才想起来，忙去换下湿鞋：“我去河边洗手，打湿了呢。”

    第二日琳琅在帐中熨衣，忽听小太监在外面问：“玉姑姑在吗？李谙达瞧您来了。”玉箸忙迎出去，先请安笑道：“谙达这可要折煞玉箸了。”李德全只是笑笑：“玉姑不用客气。”举目四望：“昨儿补衣裳的是哪一位姑娘？”玉箸忙叫了琳琅来见礼。琳琅正待蹲身请安，李德全却连忙一把搀住：“姑娘不要多礼，亏得你手巧，咱们上下也没受责罚。今儿万岁爷见了那衣裳，还问过是谁织补的呢。”又夸奖了数句，方才去了。

    他回御营去，帐门外的小太监悄悄迎上来：“谙达回来了？王爷和纳兰大人在里面陪皇上说话呢。”李德全点一点头，蹑步走至大帐中。那御营大帐地下俱铺羊毡，踏上去悄无声息。只见皇帝居中而坐，神色闲适。裕亲王向纳兰性德笑道：“容若，前儿晚上吹箫的人，果然是名女子。咱们打赌赌输了，你要什么彩头，直说吧。”纳兰只是微微一笑：“容若不敢。”康熙笑道：“那日听那箫声，婉转柔美，你说此人定是女子，朕亦以为然。只有福全不肯信，巴巴儿的还要与你赌，眼下输得心服口服了。”福全道：“皇上圣明。”笑容可掬向容若道：“愿赌服输，送佛送到西，依我瞧你当晚似对此人大有意兴，不如我替你求了皇上，将这个宫女赐给你。一举两得，也算是替皇上分忧。”康熙与兄长的情谊素来深厚，此时微笑：“你卖容若人情倒也罢了，怎么还扯上为朕分忧的大帽子？”

    福全道：“皇上不总也说：‘容若鹣鲽情深，可惜情深不寿，令人扼腕叹息。’那女子虽只是名宫人，但才貌皆堪配容若，我替皇上成全一段佳话，当然算是为君分忧。”

    纳兰道：“既是后宫宫人，臣不敢僭越。”

    康熙道：“古人的‘篷山不远’‘红叶题诗’俱是佳话，你才可比宋子京，朕难道连赵祯的器量都没有？”

    福全便笑道：“皇上仁性淳厚，自然远胜宋仁宗。不过这些个典故的来龙去脉，我可不知道。”他弓马娴熟，于汉学上头所知却有限。康熙素知这位兄长的底子，便对纳兰道：“裕亲王考较你呢，你讲来让王爷听听。”

    纳兰便应了声：“口庶”，说道：“宋祁与兄宋庠皆有文名，时人以大宋、小宋称之。一日，子京过繁台街，适有宫车经过，其中有一宫人掀帘窥看子京，说道：“此乃小宋也。”子京归家后，遂作《鹧鸪天》，词曰：“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词作成后，京城传唱，并传至宫中。仁宗听到后，知此词来历，查问宫人：“何人呼‘小宋’？那宫人向仁宗自陈。仁宗又召子京问及此事。子京遂以实情相告。仁宗道：“蓬山不远。”即将此宫人赐与子京为妻。”

    他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福全听得津津有味，道：“这故事倒真是一段佳话。皇上前儿夜里吹簧，也正好引出一折佳话。”康熙笑道：“咱们这段佳话到底有一点美中不足，是夜当命容若来吹奏，方才是圆满。”

    君臣正说笑间，虞卒报至中军，道合围已成，请旨移驾看城。康熙闻奏便起身更衣，纳兰领着侍卫的差事，康熙命他驰马先去看城。福全侍立一旁，见尚衣的太监替康熙穿上披挂，康熙回头见李德全捧了帽子，问：“找着了？”

    李德全答：“回皇上话，找着那织补衣裳的人了，原是在浣衣房的宫女。皇上没有吩咐，奴才没敢惊动，只问了她是姓卫。”康熙道：“朕不过觉得她手巧，白问一句罢了，回头叫她到针线上当差罢。”

    李德全“口庶”了一声。康熙转脸问福全：“那吹箫的宫女，我打算成全容若。你原说打听到了，是在哪里当差？”福全却想了一想，方道：“那宫女是御膳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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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康熙道：“这桩事情就交由你去办，别委屈容若。”福全只道：“皇上放心。”康熙点一点头，转脸示意，敬事房的太监便高声一呼：“起驾！”。

    清晨前管围大臣率副管围及虞卒、八旗劲旅、虎枪营士卒与各旗射生手等出营，迂道绕出围场的后面二十里，然后再由远而近把兽赶往围场中心合围。围场的外面从放围的地方开始，伏以虎枪营士卒及诸部射生手。又重设一层，专射围内逃逸的兽，而围内的兽则例不许射。皇帝自御营乘骑，率诸扈从大臣侍卫及亲随射生手、虎枪手等拥护由中道直抵中军，只见千乘万骑拱卫明黄大纛缓缓前行，扈从近臣侍卫，按例皆赏穿明黄缺襟行褂，映着日头明晃晃一片灿然金黄。

    在中军前半里许，御驾停了下来，纳兰自看城出迎，此时一直随侍在御驾之侧，跟随周览围内形势，康熙见合围的左右两翼红、白两纛齐到看城，围圈已不足二三里，便吩咐：“散开西面。”专事传旨的御前侍卫便大声呼唤：“有旨，散开西面！”只听一声迭一声飞骑传出：“有旨，散开西面……”远远听去句句相接，如同回音。这是网开一面的天恩特敕，听任野兽从此面逃逸，围外的人也不准逐射。围内野兽狼突豕奔，乱逃乱窜。康熙所执御弓，弓干施朱漆缠以金线，此时拈了箭在手里，“夺”一声弦响，一箭射出，将一只窜出的灰狼生生钉死在当地。三军纵声高呼：“万岁！”山响如雷，行围此时方始，只见飞矢如蝗，密如急雨，康熙却驻马原地，看诸王公大臣射生手等驰逐野兽，这是变相的校射了，所以王公大臣以下，人人无不奋勇当先。

    福全自七八岁时就随扈顺治帝出关行围，弓马娴熟，在围场中自是如鱼得水，纵着胯下大宛良马奔跑呼喝，不过片刻，他身后的哈哈珠子便驮了一堆猎物在鞍上。此时回头见了，只皱眉道：“累赘！只留耳朵。”那哈哈珠子便：“嗻”了一声，将兽耳割下，以备事毕清点猎物数量。

    纳兰是御前侍卫，只勒马侍立御驾之后，身侧的九旌明黄大纛烈烈迎风作响，围场中人喧马嘶，摇旗呐喊，飞骑来去，他腕上垂着马鞭，近侍御前所以不能佩刀，腰际只用吩系佩箭囊，囊中插着数十尾白翎箭，只听康熙道：“容若，你也去。”纳兰便于马上躬身行礼：“微臣遵旨。”打马入围，从大队射生手骑队间穿过，拈箭搭弓，嗖嗖连发三箭，箭箭皆中，无一虚发。康熙遥相望见，也禁不住喝了一声采。众侍卫自是采声如雷动，纳兰兜马转来，下马行礼将猎物献于御前，依旧退至御驾之后侍立。

    这一日散围之后，已是暮色四起，纳兰随扈驰还大营，福全纵马在他左近，只低声笑道：“容若，今儿皇上可当真了，吩咐我说要将那宫女赐给你呢。”

    容若握着缰绳的手一软，竟是微微一抖。心乱如麻，竟似要把持不定，极力自持，面上方不露声色。幸得福全并无留意，只是笑道：“皇上给了这样天大的面子，我自然要好生来做成这桩大媒。”容若道：“圣恩浩荡，愧不敢受。王爷又如此替容若操劳，容若实不敢当。”福全道：“我不过做个顺水人情，皇上吩咐不要委屈了你，我自然老实不客气。”有意顿一顿，方道：“我叫人去打听清楚了，那宫女是内大臣颇尔盆之女，门楣虽然不高，但此女品貌俱佳，且是皇上所赐，令尊大人想必亦当满意。”话犹未落，只见纳兰手中一条红绦结穗的蟒皮马鞭落在了地上，纳兰定一定神，策马兜转，弯腰一抄便将鞭子拾起。福全笑道：“这么大的人了，一听娶亲还乱了方寸？”

    纳兰只道：“王爷取笑了。皇上隆恩，竟以后宫宫人以降，本朝素无成例，容若实不敢受，还望王爷在皇上面前分辩。”

    福全听他起先虽有推却之辞，但到了此时语意坚决，竟是绝不肯受的表示了。心里奇怪，只是摸不着头脑。他与纳兰交好，倒是一心一意替他打算。因听到李德全回话，知琳琅已不可求，当下特意打听到内大臣颇尔盆之女在宫中，那颇尔盆乃费英乐的嫡孙，承袭一等公爵，虽在朝中无甚权势，但爵位显赫，不料他一片经营，纳兰却推辞不受。

    福全待要说话，只见纳兰凝望远山，那斜阳西下，其色如金，照在他的脸上，他本来像貌清竣，眉宇之间却总只是淡然。福全忍不住道：“容若，我怎么老是见你不快活？”纳兰竦然回过神来，只是微笑：“王爷何出此言？”

    福全道：“唉，你想必又是忆起了尊夫人，你是长情的人，所以连万岁爷都替你惋叹。”话锋一转：“今晚找点乐子，我来窜掇皇上，咱们赌马如何？”容若果然解颐笑道：“王爷输得还不服气么？”福全一手折着自己那只软藤马鞭，哈哈一笑：“谁说我输了？我只不过没赢罢了，上回不算，这次咱们再比过。”

    容若举手遮光，眺望远处辂伞簇拥着的明黄大纛，道：“咱们落下这么远了。”福全道：“这会子正好先试一场，咱们从这里开始，谁先追上御驾就算谁赢。”不待容若答话，双腿一夹，轻喝一声，胯下的大宛良驹便撒开四蹄飞驰，容若打马扬鞭，方追了上去。侍侯福全的哈哈珠子与亲兵长随，纵声呼喝亦紧紧跟上，十余骑蹄声疾促，只将小道上腾起滚滚一条灰龙。

    皇帝回到御营，换了衣裳便留了福全陪着用膳。因行围在外，诸事从简，皇帝从来亦不贪口腹之欲，所以只是四品锅子，十六品大小菜肴。天家馔饮，自是罗列山珍海味。皇帝却只拣新鲜的一品烹掐菜下饭，福全笑道：“虽然万岁爷这是给臣天大的面子，可是老实说，每回受了这样的恩典，臣回去还得找补点心。”皇帝素来喜欢听他这样直言不讳，忍不住也笑道：“御膳房办差总是求稳妥为先，是没什么好吃的。这不比在宫里，不然朕传小厨房的菜，比这个好。”尝了一品鸭丁溜葛仙米，说：“这个倒还不错，赏给容若。”

    自有太监领了旨意去，并不是撤下桌上的菜，而是所有菜品早就预备有一式两份，听闻皇帝说赏，立时便用捧盒装了另一份送去。福全道：“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想求万岁爷成全。”他突然这样郑重的说出来，皇帝不禁很是注意，哦了一声问：“什么事？”

    福全道：“臣今日比马又输了彩头，和容若约了再比过。所以想求万岁爷大驾，替臣压阵。”皇帝果然有兴致，说：“你们倒会寻乐子——我不替你压阵，咱们三个比一比。”福全只是苦愁眉脸：“臣不敢，万一传到太皇太后耳中去，说臣窜掇了万岁爷在黑夜荒野地里跑马，臣是要吃排头的。”

    皇帝将筷子一撂，道：“你兜了这么个圈子，难道不就是想着窜掇朕？你赢不了容若，一早想搬我出马，这会子还在欲擒故纵，欲盖弥障。”福全笑嘻嘻的道：“皇上明鉴，微臣不敢。”皇帝见他自己承认，便一笑罢了，对侍立身后的李德全道：“叫他们将北面道上清一清，预备松明炬火。”福全听他如斯吩咐，知道已经事成，心下大喜。

    待得福全陪了康熙驭马至御营之北广阔的草甸之上，御前侍卫已经四散开去，两列松明火把远远如蜿蜒长龙，只闻那炬火呼呼燃着，偶然噼叭有声，纳兰容若见康熙解下大氅，随手向后扔给李德全，露出里面一身明黄缺襟行袍，只问：“几局定输赢？”

    福全道：“看皇上的兴致，臣等大胆奉陪。”

    皇帝想一想，说：“就三局罢，咱们三个一块儿。”用手中那条明黄结穗的马鞭向前一指：“到河岸前再转回来，一趟来回算一局。”

    三人便勒了各自的坐骑，命侍卫放铳为号，齐齐纵马奔出。皇帝的坐骑是陕甘总督杨岳斌所贡，乃万里挑一的名驹。迅疾如风，旋即便将二人远远抛在后头。纳兰容若纵马驰骋，只觉风声呼呼从耳畔掠过，那侍卫所执的火炬只若流星灼火，一划而过眼前。穷追不舍，皇帝驰至河边见两人仍落得远远的，不愿慢下那疾驰之势，便从侍卫炬火列内穿出，顺着河岸兜了个圈子以掉转马头，暗夜天黑，只觉突然马失前蹄，向前一栽，幸得那马调驯极佳，反应极快便向上跃起，他骑术精良，当下将缰绳一缓，那马却不知为何长嘶一声，惊蹶乱跳。侍卫们吓得傻了，忙拥上前去帮忙拉马，那马本受了惊吓，松明火炬一近前来，反倒适得其反。皇帝见势不对，极力控马，大声道：“都退开！”福全与纳兰已经追上来，眼睁睁只见那马发狂般猛然跃起，重重将皇帝抛下马背来。福全吓得脸色煞白，纳兰已经滚下鞍鞯，抢上前去，众侍卫早将皇帝扶起。福全连连问：“怎么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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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火炬下照得分明，皇帝脸色还是极镇定的，有些吃力的说：“没有事――只像是摔到了右边手臂。”福全急得满头大汗，亲自上前替皇帝卷起衣袖，侍卫忙将火把掣得高些。外面只瞧得些微擦伤，肘上已然慢慢淤青红肿。皇帝虽不言疼痛，但福全瞧那样子似乎伤得不轻，心里又急又怕，只道：“奴才该死，臣护驾不周。”皇帝忍痛笑道：“这会子倒害怕起来了？早先窜掇朕的劲头往哪里去了？”福全听他此时强自说笑，知道他是怕自己心里惶恐。心下反倒更是不好过，纳兰已将御马拉住，那马仍不住悲嘶，容若取了火把细看，方见马蹄之上鲜血直流，竟夹着猎人的捕兽夹，怪不得那马突然发起狂来。

    福全对御前侍卫总管道：“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当？先叫你们清一清场子，怎么还有这样的夹子在这里？竟夹到了皇上的马，几乎惹出弥天大祸来。你们是怎么当差的？”那些御前侍卫皆是皇帝近侍，他虽是亲王身份，亦不便过份痛斥。况且总管见出了这样大的乱子，早吓得魂不附体。福全便也不多说，扶了皇帝上了自己坐骑，亲自挽了缰绳，由侍卫们簇拥着返回御营大帐去。

    待返回御营，先传蒙古大夫来瞧伤势。皇帝担心消息传回京城，道：“不许小题大做，更不许惊动太皇太后、太后两位老人家知道。不然，朕唯你们是问。”福全恨得跌足道：“我的万岁爷，这节骨眼上您还惦记要藏着掖着。”

    幸得蒙古大夫细细瞧过，并没有伤及骨头，只是筋骨扭伤，数日不能使力。蒙医医治外伤颇为独到，所以太医院常备有治外伤的蒙药，随扈而来亦有预备王公大臣在行围时错手受伤，所以此时便开方进上成药，福全在灯下细细瞧了方子，又叫大夫按规矩去试药。

    皇帝那身明黄织锦的行袍，袖上已然蹭破一线，此刻换了衣裳，见福全诚惶诚恐侍立帐前，于是道：“是朕自个不当心，你不必过于自责，你今天晚上也担惊受怕够了，你跟容若都跪安吧。”纳兰请了个安便遵旨退出，福全却苦笑道：“万岁爷这样说，越发叫福全无地自容，臣请旨责罚。”皇帝素来爱惜这位兄长，知道越待他客气他反倒越惶恐。便有意皱眉道：“罢了，我肘上疼得心里烦，你快去瞧瞧药好了没？”福全忙请了个安，垂手退出。

    福全看着那蒙古大夫试好了药，便亲自捧了走回御帐去。正巧小太监领着一名宫女迎面过来，两人见了他忙避在一旁行礼。福全见那宫女仪态动人，身姿娉婷，正是琳琅，一转念便有了主意，问那小太监：“你们这是去哪儿？”

    那小太监道：“回王爷的话，李谙达嘱咐，这位姑娘打今儿起到针线上去当差，所以奴才领了她过来。”

    福全点点头，对琳琅道：“我这里有桩差事，交给你去办。”琳琅虽微觉意外，但既然是亲王吩咐下来，只恭声道：“是。”福全便道：“你跟我来吧。”

    琳琅随着他一路走过，直至御帐之前。琳琅虽不曾近得过御前，但瞧见大帐前巡守密织，岗警森严，那些御前侍卫，皆是二三品的红顶子，待得再往前走，御前侍卫已然不戴佩刀，她隐隐猜到是何境地，不禁心里略略不安。待望见大帐的明黄帷幕，心下一惊，只不明白福全是何意思。正踯蹰间，忽听福全道：“万岁爷摔伤了手臂，你去侍候敷药。”

    琳琅轻声道：“奴才不是御前的人，只怕当不好这样紧要的差事。”福全微微一笑，说：“你心思灵巧，必然能当好。”琳琅心下愈发不安。太监已经打起帘子，她只得随着福全步入帐中。

    御营行在自然是极为广阔，以数根巨木为柱，四面编以老藤，其上蒙以牛皮，皮上绘以金纹彩饰。帐中悉铺厚毡，踩上去绵软无声。琳琅垂首低眉随着福全转过屏风，皇帝坐在狼皮褥子之上，李德全正替他换下靴子，福全只请了个安，琳琅行了大礼，并未敢抬头。皇帝见是名宫女，亦没有留意。福全将药交给琳琅，李德全望了她一眼，便躬身替皇帝轻轻挽起袖子。

    琳琅见匣中皆是浓黑的药膏，正犹豫间，只见李德全向她使着眼色，她顺他眼色瞧去，方见着小案上放着玉拨子，忙用拨子挑了药膏，皇帝坐的软榻极矮，她就势只得跪下去，她手势极轻柔，将药膏薄薄摊在伤处，皇帝突然之间觉到幽幽一缕暗香，虽不甚浓，却非兰非麝，竟将那药气遮掩下去，不禁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只见秀面半低，侧影极落落动人，正是那夜在河畔唱歌之人。

    福全低声道：“臣告退。”见皇帝点一点头，又向李德全使个眼色，便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功夫，李德全果然也退出来，见了他只微笑道：“王爷，这么着可不合规矩。”福全笑了一声：“我闯了大祸，总得向皇上陪个不是。万岁爷说心里烦，那些太监们笨手笨脚不会侍候，越发惹得万岁爷心里烦，叫这个人来，总不致叫万岁爷觉着讨厌。”

    琳琅敷好了药，取了小案上的素绢来细细裹好了伤处，便起身请了个安，默然退至一旁。皇帝沉吟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轻声答：“琳琅。”回过神来才觉察这样答话是不合规矩的，好在皇帝并没有在意，只问：“是琳琅满目的琳琅？”她轻声答了个“是”。皇帝“哦”了一声，又问：“你也是御前的人，朕以前怎么没见着你当差？”琳琅低声道：“奴才不是御前的人。”终于略略抬起头来，帐中所用皆是通臂巨烛，亮如白昼，分明见着皇帝正是那晚河畔遇上的年轻男子，心下大惊，只觉得一颗心如急鼓一般乱跳。皇帝却转过脸去，叫：“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进来，皇帝道：“伤了手，今儿的折子也看不成了，朕也乏了，叫他们都下去吧。”李德全便轻轻拍拍手，帐中诸人皆退出去，琳琅亦却行而退。忽听皇帝道：“你等一等。”连忙垂手侍立，心里怦怦直跳。皇帝却问：“朕的那件衣裳，是你织补的？”

    她只答了个“是。”，皇帝便又说：“今儿一件衣裳又蹭坏了，一样儿交你吧。”她恭声道：“奴才遵旨。”见皇帝并无其它吩咐，便慢慢退出去。

    李德全派人将衣裳送至，她只得赶了夜工织补起来，待得天明才算是完工。李德全见她交了衣裳来，却叫小太监：“叫芳景来。”又对她说：“御前侍候的规矩多，学问大，你从今儿起好生跟芳景学着。”

    琳琅听闻他如是说，心绪纷乱，但他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只得应了声：“是。”不一会儿小太监便引了位年长的宫女来，倒是眉清目秀，极为和气。琳琅知是芳景，便叫了声：“姑姑。”李德全刚嘱咐了芳景两句，只听小太监在帐外叫道：“李谙达，万岁爷叫您呢。”连忙匆忙出去了。

    芳景便将御前的一些规矩细细讲与琳琅听，琳琅性子聪敏，芳景见她一点即透，亦是欢喜。方说了片刻，李德全却差人来叫她去给皇帝换药。

    时辰尚早，皇帝用了早膳，已经开始看折子。琳琅依旧将药敷上，细细包扎妥当，轻轻将衣袖一层层放下来。只见皇帝左手执笔，甚为吃力，只写得数字，便对李德全道：“传容若来。”

    她的手微微一颤，不想那箭袖袖端绣花繁复，极是挺括，触到皇帝伤处，不禁微微一颤，她吓了一跳，忙道：“奴才失手。”皇帝道：“不妨事。”挥手示意她退下，她依礼请安之后却行而退，刚退至帐前，突然觉得呼吸一窒，纳兰已步入帐中，只不过相距三尺，却只能目不斜视陌然错过，至御前行礼如仪：“皇上万福金安。”

    她慢慢退出去，眼里他的背影一分一分的远去，一尺一尺的远去，原来所谓的咫尺天涯，咫尺，便真是不可逾越的天涯。帘子放下来，视线里便只剩了那明黄上用垂锦福僖帘，朝阳照在那帘上，混淆着帐上所绘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璀璨夺目，直刺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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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容若见了驾，只听皇帝道：“你来替朕写一道给尚之信的上谕。”容若应了“是”，见案上皆是御笔朱砂，不敢僭越，只请李德全另取了笔墨来。皇帝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沉吟道：“准尔前日所奏，命王国栋赴宜章。今广西战事吃紧，尚藩应以地利，精选藩下兵万人驰援桂中，另着尔筹军饷白银二十万两，解朝廷燃眉之急。”

    容若依皇帝的意思，改用上谕书语一一写了，又呈给皇帝过目。皇帝看了，觉得他稿中措词甚妥，点一点头，又道：“再替朕拟一道给太皇太后的请安折子，只别提朕的手臂。”容若便略一沉吟，细细写了来。皇帝虽行围在外，但朝中诸项事务，每日等闲也是数十件，他手臂受伤，命容若代笔，直忙了两个多时辰。

    福全来给皇帝请安，听闻皇帝叫了纳兰来代笔国是，不敢打扰，待纳兰退出来，方进去给皇帝请了安。皇帝见了他，倒想起一事来：“我叫你替容若留意，你办妥了没有？”福全想了想，道：“万岁爷是指哪一桩事？”皇帝笑道：“瞧你这记性，蓬山不远啊，难不成你竟忘了？”福全见含糊不过去，只得道：“容若脸皮薄，又说本朝素无成例，叫臣来替他向万岁爷呈情力辞呢。”皇帝没有多想，忆起当晚听那箫声，纳兰神色间情不自禁，仿佛颇为向往。他倒是一意想成全一段佳话，便道：“容若才华过人，朕破个例又如何？你将那宫女姓名报与内务府，择日着其父兄领出，叫容若风风光光的娶了过门，才是好事。”

    福全见他如是说，便“嗻”了一声，又请个安：“臣替容若谢皇上恩典。”皇帝只微笑道：“你就叫容若好好谢你这个大媒吧。”福全站起来只是笑：“浑话说‘新人进了房，媒人丢过墙’，这做媒从来是吃力不讨好，不过这回臣口衔天诏，奉了圣旨，这个媒人委实做得风光八面，也算是沾了万岁爷的光。”

    他出了御营，便去纳兰帐中。只见纳兰负手立在帐帷深处，凝视帐幕，倒似若有所思。书案上搁着一纸素笺，福全一时好奇取了来看，见题的是一阙《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福全不由轻叹一声，道：“容若，你就是满纸涕泪，叫旁人也替你好生难过。”

    纳兰倒似微微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上前不卑不亢行了礼。福全微笑道：“皇上惦着你的事，已经给了旨意，叫我传旨给内务府，将颇尔盆的女儿指婚于你。”纳兰只觉得脑中嗡一声轻响，似乎天都暗下来一般。适才御营中虽目不斜视，只是眼角余光惊鸿一瞥，前尘往事已是心有千千结，百折不能解。谁知竟然永绝了生期，心下一片死寂，一颗心真如死灰一般了，只默默无语。

    福全哪里知道他的心事，兴致勃勃的替他筹划，说：“等回到宫里，我就去对内务府总管传旨。”纳兰静默半晌，方问：“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回京？”福全道：“总得再过几日，皇上的手臂将养得差不多了，方才会回宫罢。皇上担心太皇太后与太后知道了担心，所以还瞒着京里呢。”

    己酉日大驾才返回禁城，琳琅初进乾清宫，先收拾了下处，好在宫中执事，只卷了铺盖过来便铺陈妥当。御前行走的宫人，旁人都存了三分客气。兼之芳景在御前多年，办事老到，为人又厚道，看琳琅理好了铺盖，便说：“你初来乍到，先将就挤一下。李谙达说过几日再安排屋子。”琳琅道：“只是多了我，叫几位姑姑都添了不便。”芳景笑道：“有什么不便的，我们都巴不得多个伴呢。”又说：“李谙达问了，要看你学着侍候茶水呢，你再练一遍我瞧瞧。”

    琳琅应了一声，道：“请姑姑指点。”便将茶盘捧了茶盏，先退到屋外去，再缓缓走进来，芳景见她步态轻盈，目不斜视，盘中的茶稳稳当当，先自点了点头。琳琅便将茶放在小桌之上，而后退至一旁，再却行退后。

    芳景道：“这样子很好，茶放在御案上时，离侧案边一尺四寸许，离案边二尺许，万岁爷一举手就拿得到，放得远了不成，近了更不成，近了碍着万岁爷看折子写字。”又道：“要懂得看万岁爷的眼色，这个就要花心思揣磨了，万岁爷一抬眼，便能知道是不是想吃茶，御茶房预备的茶和奶子，都是滚烫的。像这天气，估摸着该叫茶了，便先端了来，万不能临时抓不着，叫皇上久等着。也不能搁凉了，那茶香逸过了，就不好喝了。晚上看折子，一般是预备奶子，奶子是用牛奶、奶油、盐、茶熬制的奶茶，更不能凉。”

    她说着琳琅便认真听着，芳景一笑：“你也别怕，日子一久，万岁爷的眼神你就能看明白了，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奴才的，事事妥当了叫他省些心，也算是本份了。”

    又起身示范了一回叫琳琅瞧着学过，待得下午，李德全亲自瞧过了，见琳琅动作俐落，举止得体，方颔首道：“倒是学得很快。”对芳景笑道：“到底是名师出高徒。”芳景道：“谙达还拿我来取笑，这孩子悟性好，我不过提点一二，她就全知道了。”李德全道：“早些历练出来倒好，你明年就要放出去了，茶水上没个得力的人哪里成。我瞧这孩子也很妥当，今晚上就先当一回差事吧。”

    琳琅应个“是。”李德全诸事冗杂，便起身去忙旁的事了。芳景安慰琳琅道：“不要怕，前几日你替皇上换药，也是日日见着万岁爷，当差也是一样的。”

    因湖南的战事正到了要紧处，甘陕云贵各处亦正用兵，战报奏折直如雪片般飞来。皇帝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数年来却从这一场大仗里获益甚丰，自今年正月朝廷平判大军克复岳州之后，已知此仗必胜，比起当年初用兵时的如履薄冰，自不可同日而语。待得堆积如山的奏折去得大半，西洋自鸣钟已打过二十一下，李德全见他放下笔来，忙亲自绞了热手巾送上来，又向琳琅使个眼色。

    琳琅便抽身出去，将茶捧进来，果然皇帝放下手巾，便接了茶来，只尝了一口，忽然抬头瞧了琳琅一眼。琳琅只怕初次当差出了岔子，心里不免忐忑。好在皇帝并没有说旁的话，搁下茶又继续看折子。

    殿中静悄悄的，只听那西洋自鸣钟喳喳的走动，小太监蹑手蹑脚剪掉烛花，剔亮地下的纱灯。琳琅瞧着那茶凉透了，悄步上前正想撤下来另换过，正巧皇帝看得出神，眼睛还盯着折子上，却伸出手去端茶，琳琅缩避不及，手上一暖，皇帝缂金织锦的袍袖已拂过她的手腕。皇帝只觉得触手生温，柔滑腻人，一回过头来瞧见正按在琳琅手上，琳琅面红耳赤，低声道：“万岁爷，茶凉了，奴才去换一盏。”

    恰巧此时李德全进来了，皇帝心思只在留意折子上的事，听她如是说，心不在焉点了点头。琳琅自去换了茶来奉上。待皇帝批完折子，已经是亥时三刻。皇帝安寝之后，琳琅方交卸了差事下值。

    琳琅那屋里住着三个人，晚上都交卸了差事，自然松闲下来。芳景见锦秋半睡在炕上，手里拿了小菱花镜，笑道：“只有你发疯，这会子还不睡，只顾拿着镜子左照右照。”锦秋道：“我瞧这额头上长了个疹子。”芳景笑道：“一个疹子毁不了你的花容月貌。”锦秋啐道：“你少在这里和我强嘴，你以为你定然是要放出去了的？小心明儿公公来，将你背走。”

    芳景便起身道：“我非撕了你的嘴不可，看你还敢胡说？”按住锦秋便胳肢，锦秋笑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只得讨饶。芳景回头瞧见琳琅，笑着道：“再听到这样的话，可别轻饶了她。”琳琅微笑道：“姑姑们说的什么，我倒是不懂。”

    锦秋嘴快，将眼睛一眯，说：“可是句好话呢。”芳景将她肩膀一拍：“别欺侮人家不知道。”琳琅这才猜到一分，不由略略脸红。果然锦秋道：“算了，告诉了你，也免得下回旁人讨你便宜。”只是掩着嘴笑：“背宫你知不知道？”琳琅轻轻摇了摇头。芳景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没事拿这个来胡说。”

    锦秋道：“这是太宗皇帝传下来的规矩，讲一讲有什么打紧？”芳景说：“你倒搬出太宗皇帝来了。”锦秋嘿了一声，道：“我倒是听前辈姑姑们讲，这规矩倒是孝端皇后立下来的。说是宸妃宠逾后宫，孝端皇后心中不忿，立了规矩，凡是召幸妃嫔，散发赤身，裹以斗篷，由公公背入背出，不许留宿御寝。”

    芳景亦只是晕红了脸笑骂道：“可见你成日惦着什么。”锦秋便要跳下炕来和她理论，芳景忙道：“时辰可不早了，还不快睡，一会子叫掌事听到，可有得饥荒。”锦秋哪里肯依，芳景便“哧”一声吹灭了灯，屋子里暗下来。锦秋方窸窸窣窣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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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白晃晃的日头隔着帘子，四下里安静无声，皇帝歇了午觉，不当值的人退下去回自己屋子里，琳琅也坐下来绣一方帕子，芳景让李德全叫了去，不一会儿回屋里来，见琳琅坐在那里绣花，便走近来瞧，见那湖水色的帕子上，用莲青色的丝线绣了疏疏几枝垂柳，于是说：“好是好，就是太素净了些。”

    琳琅微笑道：“姑姑别笑话，我自己绣了顽呢。”芳景咳了一声，对她道：“我早起身上就不太好，挣扎了这半日，实在图不得了，已经回了李谙达。李谙达说你这几日当差很妥当，这会子万岁爷歇午觉，你先去当值，听着叫茶水。”

    琳琅听她如是说，忙放了针线上殿中去。皇帝在东暖阁里歇着，深沉沉的大殿中寂静无声，只地下两只鎏金大鼎里焚着安息香，那淡白的烟丝丝缕缕，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的。当值的首领太监正是李德全，见了她来，向她使个眼色。她便蹑步走进暖阁，李德全轻手轻脚的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对她道：“万岁爷有差事交我，我出去就回来，你好生听着。”

    琳琅听说要她独个儿留在这里，心里不免忐忑。李德全道：“他们全在暖阁外头，万岁爷醒了，你知道怎么叫人？”

    她知道暗号，于是轻轻点点头。李德全不敢多说，只怕惊醒了皇帝，蹑手蹑脚便退了出去。琳琅只觉得殿中静到了极点，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她只是屏息静气，留意着那明黄罗帐之后的动静。虽隔得远，但暖阁之中太安静，依稀连皇帝呼吸声亦能听见，极是均停平缓。殿外的阳光经了雕花长窗上糊着的绡纱，投射进来只是淡白的灰影，那窗格的影子，一格一格映在平滑如镜的金砖上。

    她想起幼时在家里的时候，这也正是歇午觉的时辰。三明一暗的屋子，向南的窗下大株芭蕉与梨花。阳光明媚的午后，院中飞过柳絮，无声无息，轻淡得连影子也不会有。雪白弹墨的帐里莲青枕衾，老太太也有回说：“太素净了，小姑娘家，偏她不爱那些花儿粉儿。”

    那日自己方睡下了，丫头却在外面轻声道：“大爷来了，姑娘刚睡了呢。”

    那熟悉的声音便道：“那我先回去，回头再来。”

    隐隐绰绰便听见门帘似是轻轻一响，忍不住掣开软绫帐子，叫一声：“冬郎。”

    忽听窸窸窣窣被衾有声，心下一惊，猛然回过神来，却是帐内的皇帝翻了个身，四下里依旧是沉沉的寂静。春日的午后，人本就易生倦意，她立得久了，这样的安静，仿佛要天长地久永远这样下去一样，她只恍惚的想，李谙达怎么还不回来？

    窗外像是起了微风，吹在那窗纱上，极薄半透的窗纱微微的鼓起，像是小孩子用嘴在那里呵着气。她看那日影渐渐移近帐前，再过一会儿功夫，就要映在帐上了。便轻轻走至窗前，将那窗子要放下来。

    忽听身后一个醇厚的声音道：“不要放下来。”她一惊回过头来，原来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手撩了帐子，便欲下床来。她忙上前跪下去替他穿上鞋，慌乱里却忘记去招呼外面的人进来。皇帝犹有一分睡意，神色不似平日那样警敏锐捷，倒是很难得像寻常人一样有三分慵懒：“什么时辰了？”

    她便欲去瞧铜漏，他却向案上一指，那案上放着一块核桃大的镀金珐琅西洋怀表，她忙打开瞧了，方答：“回万岁爷，未时三刻了。”

    皇帝问：“你瞧得懂这个？”

    她事起仓促，未及多想，此时皇帝一问，又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道：“以前有人教过奴才，所以奴才才会瞧。”

    皇帝“嗯”了一声，道：“你瞧着这西洋钟点就说出了咱们的时辰，心思换算的很快。”她不知该怎么答话，可是姑姑再三告诫过的规矩，与皇帝说话，是不能不作声的，只得轻轻应了声：“是。”

    殿中又静下来，过了片刻，皇帝才道：“叫人进来吧。”她竦然一惊，这才想起来自己犯了大错，忙道：“奴才这就去。”走至暖阁门侧，向外递了暗号。司衾尚衣的太监鱼贯而入，替皇帝更衣梳洗，她正待退出，皇帝却叫住了她，问：“李德全呢？”

    她恭声道：“李谙达去办万岁爷吩咐的差事了。”

    皇帝微有讶异之色：“朕吩咐的什么差事？”正在此时，李德全却进来了，向皇帝请了安，皇帝待内官一向规矩森严，身边近侍之人，更是不假以词色，问：“你当值却擅离职守，往哪里去了？”

    李德全又请了个安，道：“万岁爷息怒，主子刚歇下，太后那里就打发人来，叫个服侍万岁爷的人去一趟。我想着不知太后有什么吩咐，怕旁人抓不着首尾，所以奴才自己往太后那里去了一趟。没跟万岁爷告假，请皇上责罚。”

    皇帝事母至孝，听闻是太后叫了去，便不再追究，只问：“太后有什么吩咐？”

    李德全道：“太后问了这几日皇上的起居饮食，说时气不好，吩咐奴才们小心侍候。”稍稍一顿，又道：“太后说昨日做的一个梦不好，今早起来只是心惊肉跳，所以再三的嘱咐奴才要小心侍候着万岁爷。”

    皇帝不禁微微一笑，道：“太后总是惦记着我，所以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老人家总肯信着些梦兆罢了。”

    李德全道：“奴才也是这样回的太后，奴才说，万岁爷万乘之尊，自有万神呵护，那些妖魔邪障，都是不相干的。只是太后总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再四的叮嘱着奴才，叫万岁爷近日千万不能出宫去。”

    皇帝却微微突然变了神色：“朕打算往天坛去祈雨的事，是谁多嘴，已经告诉了太后？”

    李德全深知瞒不过皇帝，所以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奴才实实不知道是谁回了太后，皇上明鉴。”皇帝轻轻的咬一咬牙：“朕就不明白，为什么朕的一举一动，总叫人觊觎着。连在乾清宫里说句话，不过一天功夫，就能传到太后那里去。”李德全只是连连磕头：“万岁爷明鉴，奴才是万万不敢的，连奴才手下这些个人，奴才也敢打包票。”

    皇帝的嘴角不易觉察的微微扬起，但那丝冷笑立刻又消弥于无形，只淡淡道：“你替他们打包票，好得很啊。”李德全听他语气严峻，不敢答话，只是磕头。皇帝却说：“朕瞧你糊涂透顶，几时掉了脑袋都未必知道。”

    直吓得李德全连声音都瑟瑟发抖，只叫了声：“主子……”

    皇帝道：“日后若是再出这种事，朕第一个要你这乾清宫总管太监的脑袋。看着你这无用的东西就叫朕生气，滚吧。”

    李德全汗得背心里的衣裳都湿透了，听到皇帝如是说，知道已经饶过这一遭，忙谢了恩退出去。

    殿中安静无声，所有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只伏侍皇帝盥洗。平日都是李德全亲自替皇帝梳头，今天皇帝叫他“滚”了，盥洗的太监方将毛巾围在皇帝襟前，皇帝便略皱一皱眉，殿中的大太监李四保是个极乖觉的人，见皇帝神色不豫，便道：“叫李谙达先进来侍候万岁爷吧。”皇帝的怒气却并没有平息，口气淡然：“少了那奴才，朕还披散着头发不成？”举头瞧见只有一名宫女侍立地下，便道：“你来。”

    琳琅只得应声近前，接了那犀角八宝梳子在手里，先轻轻解开了那辫端的明黄色长穗，再细细梳了辫子，方结好了穗子，司盥洗的太监捧了镜子来，皇帝也并没有往镜中瞧一眼，只道：“起驾，朕去给太后请安。”

    李四保便至殿门前，唱道：“万岁爷起驾啦——”

    皇帝日常在宫中只乘肩舆，宫女太监捧了各色器物跟在后头，一列人逶逦往太后那里去。皇帝素来敬重太后，过了垂花门便下了肩舆，李四保待要唱报御驾，也让他止住了，只带了随身两名太监进了宫门。

    方转过影壁，只听院中言笑晏晏，却是侍候太后的宫女们，在殿前踢键子作耍。暮春时节，院中花木郁郁郁葱葱，廊前所摆的大盆芍药，那花一朵朵开得有银盘大，姹紫嫣红在绿叶掩映下格外娇艳。原来这日太后颇有兴致，命人搬了软榻坐在廊前赏花，许了宫女们可以热闹玩耍，她们都是韶华年纪，哪个不贪玩？况且在太后面前，一个个争先恐后，踢出偌多的花样。

    皇帝走了进去，众人都没有留意，只见背对着影壁的一个宫女身手最为伶俐，由着单、拐、踱、倒势、巴、盖、顺、连、扳托、偷、跳、笃、环、岔、簸、掼、撕挤、蹴……踢出里外帘、耸膝、拖枪、突肚、剪刀抛、佛顶珠等各色名目来。惹得众人都拍手叫好，她亦越踢越利落，连廊下的太后亦微笑点头。侍立太后身畔的英嬷嬷一抬头见了皇帝，脱口叫了声：“万岁爷！”

    众人这才忽啦啦都跪下去接驾，那踢键子的宫女一惊，脚上的力道失了准头，键子却直直向皇帝飞去，她失声惊呼，皇帝举手一掠，眼疾手快却接在了手中。那宫女诚惶诚恐的跪下去，因着时气暖和，又踢了这半日的键子，一张脸上红彤彤的，额际汗珠晶莹，极是娇憨动人。

    太后笑道：“画珠，瞧你这毛手毛脚的，差点冲撞了御驾。”那画珠只道：“奴才该死。”忍不住偷偷一瞥皇帝，不想正对上皇帝的线视，忙低下头去，不觉那乌黑明亮的眼珠子一转，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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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对太后身边的人，向来很客气。便说：“都起来吧。”随手将键子交给身后的张三德，自己先给太后请了安。太后忙叫英嬷嬷：“还不拿椅子来，让你们万岁爷坐。”

    早有人送过椅子来，太后道：“今儿日头好，花开得也好，咱们娘俩儿就在这儿说话罢。”皇帝应了一声，便伴太后坐下来。英嬷嬷早就命那些宫女都散了去，只留了数人侍候。太后因见皇帝只穿着藏青色缂丝团龙夹袍，便道：“现在时气暖和，早晚却还很有些凉，怎么这早晚就换上夹的了？”

    皇帝道：“因歇了午觉起来，便换了夹衣。儿子这一回去，自会再加衣裳。”太后点一点头，道：“四执库的那些人，都是着三不着四的，李德全虽然尽心，也是有限。说到这上头，还是女孩子心细，乾清宫的宫女，有三四个到年纪该放出去了吧？”回头便瞧了英嬷嬷一眼，英嬷嬷忙道：“回太后的话，上回佟贵妃来回过您，说各宫里宫女放出去的事，乾清宫是有四个人到年纪了。”

    太后便点一点头：“要早早的叫那些小女孩子们好生学着，免得老人放了出去，新的还当不了差事。”向侍立身旁的画珠一指：“这个丫头虽然淘气，针线上倒是不错，做事也还妥当，打今儿起就叫她过去乾清宫，学着侍候衣裳上的事吧。”

    皇帝答：“太后总是替儿子想着，儿子不能常常承欢膝下，这是太后身边得力的人，替儿子侍候着太后，儿子心里反倒舒畅些。”

    太后微笑道：“正因瞧着这孩子不错，才叫她去乾清宫，你身边老成些的人都要放出去了，这一个年纪小，叫她好生学着，还能伏侍你几年。”

    皇帝听她如是说，只得应了个“是。”英嬷嬷忙叫画珠上前来谢恩。

    太后见那天上，碧蓝一泓，万里无云，说：“这天晴得真通透。”皇帝道：“从正月里后，总是晴着，二月初还下过一场小雪，三月里京畿直隶滴雨未下，赤地千里，春旱已成，只怕这几日再晴着，这春上的农事便耽搁过去了。”

    太后道：“国家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原不该多嘴，只是这祈雨，前朝皆有命王公大臣代祈之例，再不然，就算你亲自往天坛去，只要事先虔诚斋戒，也就罢了。”

    皇帝道：“儿子打算步行前往天坛，只是想以虔心邀上苍垂怜，以甘霖下降，解黎民旱魃之苦。太皇太后教导过儿子：天下万民养着儿子，儿子只能以诚待天下万民。步行数里往天坛祈雨，便是儿子的诚意了。”

    太后笑道：“我总是说不过你，你的话有理，我不拦着你就是了。不过大日头底下，不骑马不坐轿走那样远的路……”

    皇帝微微一笑道：“太后放心，儿子自会小心。”

    天子祈雨，典章大事，礼注仪式自然是一大套繁文缛节，最要紧的是，要挑个好日子。钦天监所选良辰吉日，却有一多半是要看天行事。原来大旱之下天子往天坛祭天祈雨，已经是最后的“撒手锏”，迫不得已断不会行。最要紧的是，皇帝祭天之后，一定要有雨下，上上大吉是祈雨当日便有一场甘霖，不然老天爷竟不给半分皇帝面子，实实会大大有损九五至尊受命于天的天子尊严。所以钦天监特意等到天色晦暗阴云密布，看来近日一场大雨在即，方报上了所挑的日子。

    己卯日皇帝亲出午门，步行前往天坛祈雨。待御驾率着大小臣工缓步行至天坛，已然是狂风大作，只见半天乌云低沉，黑压压的似要摧城。待得御驾返回禁城，已经是申初时刻，皇帝还没有用晚膳。皇帝素例只用两膳，早膳时叫起见臣子，午时进晚膳，晚上则进晚酒点心。还是太祖于马背上征战时立下的规矩。皇帝已经斋戒三天，这日步行数里，但方当盛年，到底精神十足，反倒胃口大开，就在乾清宫传膳，用了两碗老米饭，吃得十分香甜。

    琳琅方捧了茶进殿，忽听那风吹得窗子“啪”一声就开了，太监忙去关窗，皇帝却吩咐：“不用。”起身便至窗前看天色，只见天上乌云翻卷，一阵风至，挟着万线银丝飘过。只见那雨打在瓦上辟叭有声，不一会儿功夫，雨势便如盆倾瓢泼，殿前四下里便腾起朦朦的水气来，皇帝不觉精神一振，说了一声：“好雨！”琳琅便端着茶盘曲膝道：“奴才给主子道喜。”

    皇帝回头见是她，便问：“朕有何喜？”

    琳琅道：“大雨已至，是天下黎民久旱盼得甘霖之喜，自然更是万岁爷之喜。”皇帝心中欢喜，微微一笑，伸手接了茶，方打开盖碗，已觉有异：“这是什么？”

    琳琅忙道：“万岁爷今日步行甚远，途中必定焦渴，晚膳又进得香，所以奴才大胆，叫御茶房预备了杏仁酪。”

    皇帝问：“这是回子的东西吧。”琳琅轻声应个“是。”皇帝浅尝了一口，那杏仁酪以京师甜杏仁用热水泡，加炉灰一撮，入水，侯冷，即捏去皮，用清水漂净，再量入清水，兑入上用江米，如磨豆腐法带水磨碎成极细的粉。用绢袋榨汁去渣，以汁入调、煮熟，兑了奶子，最后加上西洋雪花洋糖，一盏津甜软糯，皇帝只觉齿颊生香，极是甘美。道：“这个甚好，杏仁又润肺，你想得很周到。”问：“还预备有没有？”

    琳琅答：“还有。”皇帝便说：“送些去给太皇太后。”琳琅便领旨出来，取了提盒来装了一大碗酪，命小太监打了伞，自己提了提盒，去慈宁宫太皇太后处，

    太皇太后听闻皇帝打发人送酪来，便叫琳琅进去。但见端坐炕上的太皇太后，穿着家常的绛色纱纳绣玉兰团寿夹衣，头上亦只插带两三样素净珠翠，端庄慈和，隐隐却极有威严之气，琳琅进殿恭敬行了礼，便侍立当地，太皇太后满面笑容，极是欢喜：“难为皇帝事事想着我，一碗酪还打发人冒雨送来。”见琳琅衣裳半湿，微生怜意，问：“你叫什么名字？”

    琳琅答：“回太皇太后的话，奴才叫琳琅。”

    太皇太后笑道：“这名字好，好个清爽的孩子，以前没见过你，在乾清宫当差多久了？”

    琳琅道：“奴才方在御前当差一个月。”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问：“皇帝今日回来，精神还好吗？”琳琅答：“万岁爷精神极好，走了那样远的路，依旧神采奕奕。”太皇太后又问：“晚膳进的什么？香不香？”

    琳琅一一答了，太皇太后道：“回去好好当差，告诉你主子，他自个珍重身子，也就是孝顺我了。”

    琳琅应“是。”，见太皇太后并无旁的话吩咐，便磕了头退出来，依旧回乾清宫去。

    那雨比来时下得更大，四下里只听见一片“哗哗”的水声。那殿基之下四面的驭水龙首，疾雨飞泄，蔚为壮观。那雨势急促，隔了十数步远便只见一团团水气，红墙琉瓦的宫殿尽掩在迷朦的大雨中。风挟着雨势更盛，直往人身上扑来。琳琅虽打着伞，那雨仍不时卷入伞下，待回到乾清宫，衣裳已经湿了大半。只得理一理半湿的鬓发，入殿去见驾。

    皇帝平素下午本应有日讲，因为祈雨这一日便没有进讲。所以皇帝换了衣裳，很闲适的检点了折子，又叫太监取了《职方外纪》来。方瞧了两三页，忽然极淡的幽香袭人渐近，不禁抬起头来。

    琳琅请了安，道：“回万岁爷的话，太皇太后见了酪，很是欢喜，问了皇上的起居，对奴才说，万岁爷您自个珍重身子，也就是孝顺太皇太后了。”

    皇帝听她转述太皇太后话时，便站起来静静听着。

    待她说完，方觉得那幽香萦绕，不绝如缕，直如欲透入人的骨髓一般。禁不住注目，只见乌黑的鬓发腻在白玉也似的面庞之侧，发梢犹带晶莹剔透的水珠，落落分明。却有一滴雨水缓缓滑落，顺着那莲青色的衣领，落下去转瞬不见，因着衣衫尽湿，勾勒显出那盈盈体态，却是楚楚动人。那雨气湿衣极寒，琳琅只觉鼻端轻痒难耐，只来得及抽出帕子来掩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是御前失仪，慌忙退后两步，道：“奴才失礼。”慌乱里手中帕子又滑落下去，轻盈盈无声落地。

    拾也不是，不拾更不是，心下一急，颊上微微的晕红便透出来，叫皇帝想起那映在和阗白玉梨花盏里的芙蓉清露，却不知不觉弯腰拾起那帕子，伸手给她。她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颊上飞红，如同醉霞。偏偏这当口李德全带着画珠捧了坎肩进来，李德全最是机警，一见不由缩住脚步。皇帝却已经听见了脚步声，回手却将手帕往自己袖中一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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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是背对着李德全，李德全与画珠都没瞧见什么。琳琅涨红了脸，李德全却道：“瞧这雨下的，琳琅，去换了衣裳再来，这样子多失礼。”虽是大总管一贯责备的话语，说出来却并无责备的语气。琳琅不知他瞧见了什么，只得恭敬道：“是。”

    她心里不安，到了晚间，皇帝去慈宁宫请安回来，李德全下去督促太监们下钥，其余的宫女太监都在暖阁外忙着剪烛上灯，单只剩她一个人在御前，殿中极静，静得听得到皇帝的衣袖拂在紫檀大案上窸窣之声，眼睁睁瞧着盘中一盏茶渐渐凉了，便欲退出去换一盏。皇帝却突然抬头叫住她：“等一等。”她心里不知为何微微有些发慌起来。皇帝很从容的从袖间将那方帕子取出来，说：“宫里规矩多，像下午那样犯错，是要受责罚的。”那口气十分的平和，琳琅接过帕子，便低声道：“谢万岁爷。”

    皇帝轻轻颔首，忽见门外人影一晃，问：“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却是敬事房的首领太监魏长安，磕了一个头道：“请万岁爷示下。”方捧了银盘进来，琳琅退出去换茶，正巧在廊下遇见画珠抱了衣裳，两个人一路走着，画珠远远见魏长安领旨出来，便向琳琅扮个鬼脸，凑在她耳边轻声问：“你猜今天万岁爷翻谁的牌子？”

    琳琅只觉从耳上滚烫火热，那一路滚烫的绯红直烧到脖子下去。只道：“你真是不老成，这又关你什么事了？”画珠吐一吐舌头：“我不过听说端主子失宠了，所以想看看哪位主子圣眷正隆。”

    琳琅道：“哪位主子得宠不都一样，说你懒，你倒爱操心不相干的事。”忽然怅然道：“不知芸初现在怎么样了。”御前宫女，向来不告假不能胡乱走动，芸初自也不能来乾清宫看她。画珠道：“端主子脾气不好，这阵子肯定心里烦，不知道芸初当着差事……”只叹了口气。琳琅忽然哧的一笑：“你原来还会叹气，我以为你从来不知道发愁呢。”画珠道：“人生在世，哪里有不会发愁的。”

    琳琅与画珠如今住同一间屋子，琳琅睡觉本就轻浅，这日失了觉，总是睡不着。却听见那边炕上窸窸窣窣，却原来画珠也没睡着。不由轻声叫了声：“画珠。”画珠问：“你还醒着呢？”琳琅道：“新换了这屋子，我已经三四天没有黑沉的睡上一觉了。”又问：“你今天是怎么啦，从前你头一挨枕头便睡着了，芸初老笑话你是磕睡虫投胎。”画珠道：“今天万岁爷跟我说了一句话。”

    琳琅不由笑道：“万岁爷跟你说什么话了，叫你半夜都睡不着？”

    画珠道：“万岁爷问我——”忽然顿住了不往下说，琳琅问：“皇上问你什么了？”画珠只不说话，过了片刻突然笑出声来：“也没什么，快睡吧。”琳琅恨声道：“你这坏东西，这样子说一半藏一半算什么？”画珠闭上眼不作声，只是装睡，琳琅也拿她没有法子。过得片刻，却听得呼吸均匀，原来真的睡着了，琳琅辗转片刻，也朦胧睡去了。

    第二日卯时皇帝就往乾清门御门听政去了，乾清宫里便一下子静下来。做杂役的太监打扫屋子，拂尘拭灰。琳琅往御茶房里去了回来，画珠却叫住她至一旁，悄声道：“刚才西六所里有人来，我问过了，如今芸初一切还好，只是安主子总跟端主子过不去，连带她们下人也吃亏。”

    安嫔素来与佟贵妃走得近，如今佟贵妃暂摄六宫，安嫔俨若左膀右臂，近来佟贵妃抱恙，后宫诸多事务都是暂交了安嫔在署理。画珠道：“咱们三个人是一块儿进的宫，现在我们两个人好歹在一起有个照应，只是芸初隔得远了。”琳琅道：“等几时有了机会告假，好去瞧她。”

    要告假并不容易，一直等到四月末，皇帝御驾出阜成门观禾，乾清宫里除了李德全带了御前近侍的太监们随扈侍候，琳琅画珠等宫女都留在宫里。琳琅与画珠先一日便向李德全告了假，这日便去瞧芸初。

    谁知芸初却跟了端嫔往太后那里请安去了，两个人扑了个空，又不便多等，只得折返乾清宫去。方进宫门，便有小太监慌慌张张迎上来：“两位姐姐往哪里去了？魏谙达叫大伙儿全到直房里去呢。”

    琳琅问：“可是出了什么事？”那小太监道：“可不是出了事——听说是丢了东西。”

    画珠心里一紧，忙与琳琅一同往直房里去了。直房里已经是黑压压一屋子宫女太监，全是乾清宫当差的人。魏长安站在那里，板着脸道：“万岁爷那只子儿绿的翡翠扳指，今儿早起就没瞧见了。原没有声张，如今看来，不声张是不成了。”便叫过专管皇帝佩饰的太监姜二喜：“你自己来说，是怎么回事？”

    姜二喜哭丧着脸道：“就那么一眨眼功夫……昨儿晚上还瞧着万岁爷随手摘下来撂那炕几上了，我原说收起来来着，一时忙着检点版带、佛珠那些，就混忘了。等我想起来时，侍寝的敬主子又到了。只说不碍事，谁知今儿早上就没瞧见了。这会子万岁爷还不知道，早上问时，我只说是收起来了。待会儿万岁爷回宫，我可活不成了。”

    魏长安道：“查不出来，大伙儿全都活不成。或者是谁拿了逗二喜玩，这会子快交出来。”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下也听得见，魏长安见所有人的屏息静气，便冷笑一声说：“既然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也不客气了。所有能近御前人，特别是昨天进过东暖阁的人，都给我站出来。”

    御前行走的宫女太监，只得皆出来，琳琅与画珠也出来了。魏长安道：“这会子东西定然还没出乾清宫，既然闹出家贼来，咱们只好撕破了这张脸，说不得，一间间屋子搜过去。”琳琅回头见画珠脸色苍白，便轻轻握了她的手，谁知画珠将手一挣，朗声道：“魏谙达，这不合规矩。丢了东西，大家虽然都有嫌疑，但你叫人搜咱们的屋子，这算什么？”

    魏长安本来趾高气扬，但这画珠是太后指过来的人，本来还存了三分顾忌。但她这样披头盖脸的当堂叫板，如何忍得住，只将眼睛一翻：“你这意思，你那屋子不敢叫咱们搜了？”画珠冷笑道：“我又不曾做贼，有什么不敢的？”魏长安便微微一笑：“那就好啊，咱们就先去瞧瞧。”画珠还要说话，琳琅直急得用力在她腕上捏了一把。画珠吃痛，好歹忍住了没再作声。

    当下魏长安带了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过去。将箱笼柜子之属都打开来，及至到了琳琅与画珠屋中，却是搜得格外仔细，连床褥之下都翻到了。画珠看着一帮太监翻箱倒柜，只是连连冷笑。忽听人叫了一声，道：“找着了。”

    却是从箱底垫着的包袱下翻出来的，果然是一只通体浓翠的翡翠扳指，迎着那太阳光，那所谓子儿绿的翠色水汪汪的，直欲滴下来一般。魏长安忙接了过去，交与姜二喜，姜二喜只瞧了一眼便道：“就是这个，内壁里刻着万岁爷的名讳。”魏长安对着光瞧，里面果然镌着“玄烨”二字，唇边不由浮起冷笑：“这箱子是谁的？”

    琳琅早就脸色煞白，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倒似立都立不稳了，连声音都遥远得不似自己：“是我的。”

    魏长安瞧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了头，似大有惋惜之意。画珠却急急道：“琳琅绝不会偷东西，她绝不会偷东西。”魏长安道：“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说的？”画珠脱口道：“这是有人栽赃嫁祸。”魏长安笑道：“你说得轻巧，谁栽赃嫁祸了？这屋子谁进得来，谁就能栽赃嫁祸？”画珠气得说不出话来，琳琅脸色苍白，手足只是一片冰凉，却并不急于争辩。魏长安对琳琅道：“东西既然找着了，就麻烦你跟我往贵妃那里回话去。”

    琳琅这才道：“我不知道这扳指为什么在我箱子里，到贵妃面前，我也只是这一句话。”魏长安笑道：“到佟主子面前，你就算想说一千句一万句也没用。”便一努嘴，两名小太监上来，琳琅道：“我自己走。”魏长安又笑了一声，带了她出去，往东六宫去向佟贵妃交差。

    佟贵妃抱恙多日，去时御医正巧来请脉，只叫魏长安交去给安嫔处置，魏长安便又带了琳琅去永和宫见安嫔。安嫔正用膳，并没有传见，只叫宫女出来告诉魏长安：“既然是人赃并获拿住了，先带到北五所去关起来，审问明白供认了，再打她四十板子，撵到辛者库去做杂役。”

    魏长安“嗻”了一声，转脸对琳琅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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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北五所有一排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魏长安命人开了一间屋子，带了琳琅进去。小太监端了把椅子来，魏长安便在门口坐下，琳琅此时心里倒安静下来，伫立在那里不声不响。

    魏长安咳嗽一声，道：“何必呢，你痛快的招认，我也给你个痛快。你这样死咬着不开口，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琳琅道：“安主子的谕，只说我供认了，方才可以打我四十板子。况且这事情不是我做下的，我自不会屈打成招。”

    魏长安不由回过头去，对身后侍立的小太监啧啧一笑：“你听听这张利嘴……”转过脸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这么说，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琳琅缓缓道：“魏谙达，今儿的这事，我不知道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您这样一个聪明人，必然早就知道我是叫人栽赃陷害的，我只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叫人家下这样的狠手来对付我。只是魏谙达已经是敬事房的总管，不知道以您的身份，何苦还来趟这一趟混水。”

    魏长安倒不妨她说出这样一篇话来，怔了一怔，方笑道：“你这话里有话啊，真是一张利嘴，可惜却做了贼。今儿这事是我亲眼目睹人赃并获，你死咬着不认也没用。安主子已经发了话，我今天就算四十板子打死了你，也是你命薄，经受不起那四十板子。”

    琳琅并不言语，魏长安只觉得她竟无惧色，正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忽然匆匆进来：“魏谙达，荣主子有事传您过去。”

    魏长安连忙站起来，吩咐人：“将她锁在这里，等我回来再问。”

    那间屋子没有窗子，一关上门，便只门缝里透进一线光。琳琅过了许久，才渐渐能看清东西。摸索着走到墙边，在那胡乱堆着的脚踏上坐下来。那魏长安去了久久却没有回来，却也没有旁人来。

    她想起极小的时候，是春天里吧，桃花开得那样好，一枝枝红艳斜欹在墙外。丫头拿瓶插了折枝花儿进来，却悄声告诉她：“老爷生了气，罚冬郎跪在佛堂里呢。”大家子规矩严，出来进去都是丫头嬷嬷跟着，往老太太屋里去，走过佛堂前禁不住放慢了步子，只见排门紧锁，侍候容若的小厮都垂头丧气的侍立在外头。到底是老太太一句话，才叫放出来吃晚饭。

    第二日方进来瞧她，只说：“那屋子里黑咕隆冬，若是你，定会吓得哭了。”自己只微微一笑：“我又不会带了小厮偷偷出城，怎么会被罚跪佛堂？”十一岁的少年的眼睛明亮如天上最美的星光：“琳妹妹，只要有我在，这一世便要你周全，断不会让人关你在黑屋子里。”

    屋中闷不透气，渐渐的热起来，她抽出帕子来拭汗，却不想帕上隐隐沾染了一缕异香。上好的龙涎香，只消一星，那香气便可萦绕殿中，数日不绝。乾清宫东暖阁里总是焚着龙涎香，于是御衣里总是带着这幽幽的香气。四面皆是漆黑的，越发显得那香气突兀。她将帕子又掖回袖中。

    她独个在这黑屋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得像是一月一年都过完了似的，眼见着门隙间的阳光，渐渐黯淡下去，大约天色已晚，魏长安却并没有回来。

    门上有人在“嗒嗒”轻轻叩着门板，她忙站起来，竟是芸初的声音：“琳琅。”低低的问：“你在不在里面？”琳琅忙走到门边：“我在。”芸初道：“怎么回事？我一听见说，就告了假来瞧你，好容易求了那两名公公，放了我过来和你说话。”

    琳琅道：“你快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没得连累了你。”

    芸初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我回去听见说你和画珠来瞧我，偏没有遇上。过了晌午，姐姐过来瞧端主子，正巧说起乾清宫的事，才知道竟然是你出了事。”

    琳琅道：“芸初你走吧，叫人看见可真要连累你了。”芸初问：“你这是得罪了谁？”琳琅道：“我不知道。”芸初说：“你真是糊涂，你在御前，必然有得罪人的地方，再不然，就是万岁爷待你特别好。”

    琳琅不知为何，猛然忆起那日皇帝递过帕子来，灯外的纱罩上绣着浅金色龙纹，灯光晕黄映着皇帝的一双手，晰白净利，隐着力道。那帕子轻飘飘的执在他手上，却忽然有了千钧重似的。她心乱如麻，轻轻叹了口气：“万岁爷怎么会待我特别好。”

    芸初道：“此处不宜多说，只一桩事——我听人说，那魏长安是安主子的远房亲戚，你莫不是得罪了安主子？”

    琳琅道：“我小小的一名宫女，在御前不过月余功夫，怎么会见罪于安主子。”她怕人瞧见，只连声催促芸初离去，说：“你冒险来瞧我，这情份我已经唯有铭记了，你快走，没得连累你。”芸初情知无计，只再三不肯，忽听那廊下太监咳嗽两声，正是递给芸初的暗号，示意有人来了。琳琅吃了一惊，芸初忙走开了。

    琳琅听那脚步声杂沓近来，显然不止一人，不知是否是魏长安回来了，心中思忖，只听咣啷啷一阵响，锁已经打开，门被推开，琳琅这才见着外面天色灰白，暮色四起，远远廊下太监们已经在上灯。小太监簇拥着魏长安，夜色初起，他一张脸也是晦暗不明。那魏长安亦不坐了，只站在门口道：“有这半晌的功夫，你也尽够想好了。还是痛快认了吧，那四十板子硬硬头皮也就挺过去了。”

    琳琅只道：“不是我偷的，我决不能认。”

    魏长安听她如是说，便向小太监使个眼色。两名小太监上前来，琳琅心下强自镇定，任他们推攘了往后院去，司刑的太监持了朱红漆杖来。魏长安慢悠悠的道：“老规矩，从背至腿，只别打脸。”一名太监便取了牛筋来，将琳琅双手缚住。他们绑人都是早绑出门道来的，四扭四花的牛筋，五大三粗的壮汉也捆得动弹不得。直将那牛筋往琳琅腕上一绕，用力一抽，那纤细凝白的手腕上便缓缓浮起淤紫。

    皇帝在戌初时分回宫，画珠上来侍候更衣。皇帝摘了朝服冠带，换下明黄九龙十二章的朝服，穿了家常绛色两则团龙暗花缎的袍子，神色间微微有了倦意。等传了点心，芳景上来奉茶，皇帝忽然想起来，随口道：“叫琳琅去御茶房，传杏仁酪来。”

    芳景道：“回万岁爷的话，琳琅犯了规矩，交敬事房关起来了。”

    皇帝问：“犯规矩？犯了什么规矩？”芳景道：“奴才并不知道。”皇帝便叫：“李德全！”

    李德全连忙进来，皇帝问他：“琳琅犯了什么规矩？”李德全这日随扈出宫，刚回来还未知道此事，摸不着头脑。画珠在一旁忍不住道：“万岁爷只问魏谙达就行了。”皇帝没有问她话，她这样贸贸然搭腔，是极不合规矩的，急得李德全直向她使眼色。好在皇帝并没有计较，只道：“那就叫魏长安来。”

    却是敬事房的当值太监冯四京来回话：“万岁爷，魏谙达办差去了。”李德全忙道：“糊涂东西，凭他办什么差事去了，还不快找了来？”冯四京连忙磕了个头，便要退出去，皇帝却叫住他：“等一等，问你也一样。”

    李德全见皇帝负手而立，神色平和，瞧不出什么端倪，便问冯四京道：“侍候茶水的琳琅，说是犯了规矩，叫你们敬事房锁起来了，是怎么一回事？”

    冯四京道：“琳琅偷了东西，奉了安主子的吩咐，锁到北五所去了。”李德全问：“偷东西，偷什么东西了？”冯四京答：“就是万岁爷那只子儿绿的翡翠扳指。魏谙达带了人从琳琅箱子里搜出来，人赃并获。”

    皇帝“哦”了一声，神色自若的说：“那扳指不是她偷的，是朕赏给她的。”

    殿中忽然人人都尴尬起来，空气里似渗了胶，渐渐叫人缓不过气来。冯四京唬得磕了个头，声调已经颇为勉强：“万岁爷，这个赏赐没有记档。”凡例皇帝若有赏赐，敬事房是要记录在册，某年某月某日因某事赏某人某物。冯四京万万想不到皇帝竟会如此说，大惊之下额上全是涔涔的冷汗，心中惶然恐惧。

    皇帝瞧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连忙跪下去，说：“是奴才一时疏忽，忘了将这事告诉敬事房记档。”

    殿中诸人都十分尴尬，那只翡翠扳指既然是御用之物，自然价值连城。况且皇帝自少年初习骑射时便带得惯了，素来为皇帝心爱之物，随身不离，等闲却赏给了一个宫女。人人心里猜忖着这里面的文章，只是都不敢露出什么异色来。冯四京却连想都已经不敢往下想。

    最后还是李德全轻声对冯四京道：“既然琳琅没偷东西，还不叫人去放了出来。”

    冯四京早就汗得连衣裳都湿透了，只觉得那两肋下嗖嗖生寒，连那牙关似乎都要“咯咯”作响。只“嗻”了一声却行而退，至殿外传唤小太监：“快，快，跟我去北五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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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乾清宫里因着殿宇广阔，除了御案之侧两盏十六枝的烛台点了通臂巨烛，另有极大的纱灯置在当地，照得暖阁中明如白昼。冯四京去了北五所，敬事房的另一名当值太监方用大银盘送了牌子进来，皇帝只挥一挥手，说了一声：“去。”这便是所谓“叫去”，意即今夜不召幸任何妃嫔。敬事房的当值太监便磕了个头，无声无息的捧着银盘退下去。

    李德全早就猜到今晚必是“叫去”，便从小太监手里接了烛剪，亲自将御案两侧的烛花剪了，侍候皇帝看书。待得大半个时辰后，李德全瞧见冯四京在外面递眼色，便走出来。冯四京便将身子一侧，那廊下本点着极大的纱灯，夜风里微微摇曳，灯光便如水波轻漾，映着琳琅雪白的一张脸，李德全见她发鬓微松，被小宫女搀扶勉强站着，神色倒还镇定，便道：“姑娘受委屈了。”

    琳琅只轻轻叫了声：“谙达。”冯四京在一旁道：“真是委屈姑娘了，我紧赶慢赶的赶到，到底还是叫姑娘受了两杖，好在并没伤着筋骨。”李德全不理冯四京，只对琳琅道：“姑娘在这里等着，我去向万岁爷回话。”便走进殿中去。皇帝仍全神贯注在书本上，李德全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万岁爷，琳琅回来了，是不是叫她进来谢恩？”

    皇帝慢慢将书翻过一页，却没有答话。李德全道：“琳琅倒真是冤枉，到底还是挨了两杖，奴才瞧她那样子十分委屈，只是忍着不敢哭罢了。”

    皇帝将书往案上一掷，口气淡然：“李德全，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多嘴？”李德全忙道：“奴才该死。”皇帝微微一笑，将书重新拿起，道：“叫她下去好好歇着，这两日先不必当差了。”

    李德全一时没料到皇帝会如此说，只得“嗻”了一声，慢慢退出。皇帝却叫住他，从大拇指上捋下那只翡翠扳指来，说：“我说过这扳指是赏她的，把这个给她。”李德全忙双手接了，来至廊下，见了琳琅，笑容满面道：“万岁爷吩咐，不必进去谢恩了。”又悄声道：“给姑娘道喜。”琳琅只觉手中一硬，已经多了一样物件。李德全已经叫人：“扶下去歇着吧。”便有两名宫女上来，搀了她回自己屋里去。

    琳琅虽只受了两杖，但持杖之人竟使了十分力，那外伤却是不轻。她强自挣扎到此时，只觉腿上巨痛难耐，回了屋中，画珠连忙上来帮忙，扶她卧到床上，李德全却遣了名小宫女，送了外伤药膏来。那小宫女极是机灵，悄悄的道：“李谙达说了，只怕姑娘受了外伤血淤气滞，这会子若传医问药，没得惊动旁人。这药原是西北大营里贡上来的，还是去年秋天里万岁爷赏的，说是化血散淤极佳的，姑娘先用着。”

    画珠忙替琳琅道了谢，琳琅疼得满头大汗，犹向柜中指了一指。画珠明白她的意思，开了柜子取了匣子，将那黄澄澄的康熙通宝抓了一把，塞到那小宫女手中。说：“烦了妹妹跑一趟，回去谢谢李谙达。”

    那小宫女道：“谙达吩咐，不许姑娘破费呢。”不待画珠说话，将辫子一甩就跑了。

    画珠只得掩上房门，替琳琅敷了药，再替她掖好了被子，自出去打水了。琳琅独自在屋里，只觉得痛得昏昏沉沉，摊开了一直紧紧攥着的手掌，却不想竟是那只子儿绿的翡翠扳指，幽幽的似一泓碧水，就着那忽明忽暗的灯光，内壁镌着铁钩银划的两个字：“玄烨”。她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得身子轻飘飘使不上力。那只扳指似发起烫来，烫得叫人拿捏不住。

    半夜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了一夜，至天明时犹自漱漱有声，只听那檐头铁马，叮铛乱响了一夜，和着雨声滴答，格外愁人似的。端嫔醒得早，自然睡得不好，便有起床气。芸初上来替她梳了头，正用早膳，去打听消息的太监已经回来了，磕了一个头方道：“回端主子话，据敬事房的小孟说，昨儿万岁爷是‘叫去’。”端嫔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漱了口浣了手，又向大玻璃镜子里瞧一瞧自已那一身胭红妆花绣蝴蝶兰花的袍子，对栖霞道：“咱们去瞧瞧荣主子。”

    栖霞忙命人打了伞，端嫔扶了芸初，至荣嫔那里去。雨天无聊耐，荣嫔立在滴水檐下瞧着宫女替廊下的那架鹦鹉添食水。见端嫔来了，忙远远笑道：“今儿下雨，难为妹妹竟还过来了，快屋里坐。”只听那鹦鹉扑着翅膀，它那足上金铃便霍啦啦一阵乱响，那翅膀也扇得腾腾扑起。端嫔便道：“姐姐养的这只小虎儿，可有段时日了，只可惜还没学会说话。”

    荣嫔并不着急答话，携了她的手进了屋中，方才道：“那小虎儿不学会说话也好。”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妹妹没听见过说么——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前人的诗，也写得尽了。”

    端嫔道：“这话我来说倒也罢了，姐姐圣眷正隆，何出此言。”荣嫔道：“妹妹如何不知道，皇上待我，也不过念着旧日情份，说到圣眷，唉……”她这一声叹息，幽幽不绝，端嫔正是有心事的人，直触得心里发酸，几欲要掉眼泪，勉强笑道：“咱们不说这个了，昨儿乾清宫的事，还有下文呢，不知姐姐听说了没有？”

    荣嫔道：“能不听见说吗？今儿一大早，只怕东西六宫里全都知道了。”端嫔唇边便浮起一个微笑来，往东一指，道：“这回那一位，只怕大大的失了算计。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照我说，她也太性急了，万岁爷不过多看哪个宫女两眼，她就想着方儿算计。”

    荣嫔道：“倒不是她性急，她是瞅着气候未成，大约以为不打紧，所以先下手为强。谁知万岁爷竟是不动声色，这回倒闹她个灰头土脸。”端嫔道：“依我看，万岁爷也未必是真瞧上了那个宫女，不然这会子早该有恩旨下来了。叫我说，万岁爷是恼了那一位，竟然算计到御前的人身上去了，所以才敲山震虎，来这么一下子。”

    荣嫔笑道：“妹妹说的极是。”端嫔忽然起了顽意：“不知那一位，这会子是不是躲在屋子里哭。佟贵妃连日身上不好，将六宫里的事都委了她，想必今儿她终于能闲下来了，咱们就去永和宫里坐坐吧。”

    荣嫔便叫贴身宫女晓月：“拿我的大氅来。”那晓月却道：“主子忘了，方太医千叮万嘱，说主子正吃的那药，忌吹风呢。”荣嫔便骂道：“偏你记得这些不要紧的话，我不过和端主子去永和宫一趟，能受什么风？”端嫔忙道：“又何苦骂她，她也是一片孝心才记在心上。姐姐既吹不得风，这雨天确实风凉，我独个儿去瞧热闹也就是了。”

    她起身告辞，荣嫔亲送到滴水檐下方回屋里。晓月上来替荣嫔奉茶，荣嫔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机灵。”晓月抿嘴一笑，道：“跟着主子这么久，难道这点子事还用主子再提点？”

    荣嫔慢慢用碗盖撇着那茶叶，道：“她想瞧热闹，就叫她瞧去。谁不知道安嫔背后是佟贵妃？佟贵妃总有做皇后的一天，这宫里行事说话，都不能不留退步。”略一凝神，道：“你去将我那里屋的箱子打开，将那珍珠膏拿了，去瞧瞧琳琅，只别惊动了旁人。”

    晓月欲语又止，荣嫔道：“我知道你想劝我，这会子去实在太点眼了。不过出了这档子事，这时候谁去雪中送炭，她担保会感激不尽。琳琅这妮子……前途无量。”

    晓月笑道：“奴才可不明白了，早上不听人说，昨儿晚上放了她回去，皇上说不必谢恩，连见都没见她。”

    荣嫔放下茶碗，道：“咱们这位万岁爷的性子，越是心里看重，面上越是淡着。他若是让进去谢恩，亲自安慰两句，那才如端嫔所说，是生气永和宫的那一位算计了御前人，所以才敲山震虎。他这么不叫进去，淡淡的连问都不问一声，你就还非得替我去瞧瞧琳琅不可了。”

    晓月这才抿嘴一笑：“奴才明白了。”

    荣嫔却叹了口气：“没想到端嫔这么不中用，枉我费了心思，叫芸初去侍候她，只怕日后反受了连累。”晓月道：“总要谋个机会，才好将芸初姑娘换个差事罢。”荣嫔端起茶碗来，却怔怔的出了神，说：“那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宫里上下，眼睛太多，嘴太多，我不放她在自个儿宫里，也是为她好，只瞧她自己的造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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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恶搞潜台词：

    皇帝只挥一挥手，说了一声：“去。”这便是所谓“叫去”，意即今夜不召幸任何妃嫔。

    ——你们烦不烦啦，朕的心上人这会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哪有心情理会那些庸脂俗粉？

    皇帝将书往案上一掷，口气淡然：“李德全，你什么时候也学的这么多嘴？”

    ——靠！朕本来就心疼要死了，你还来火上浇油？

    笑容满面道：“万岁爷吩咐，不必进去谢恩了。”又悄声道：“给姑娘道喜。”

    ——谄笑，以后可要多多关照，罩着我一把啊。

    磕了一个头方道：“回端主子话，据敬事房的小孟说，昨儿万岁爷是‘叫去’。”端嫔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

    ——哼哼，到底昨天大家都是独守空枕，痛快！

    荣嫔道：“妹妹如何不知道，皇上待我，也不过念着旧日情份，说到圣眷，唉……”

    ——明知我人老珠黄，皇帝不过敷衍我，你还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存心笑话我？

    荣嫔笑道：“妹妹说的极是。”

    ——极是个p，笨蛋笨蛋，你就等着上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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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过了五月节，宫里都换了单衣裳。这天皇帝歇了午觉起来，正巧芜湖钞关的新贡墨进上来了。安徽本来有例贡贡墨，但芜湖钞关的刘源制墨精良，特贡后甚为皇帝所喜，此时皇帝见了今年的新墨，光泽细密，色泽墨润，四面夔纹，中间描金四字，正是御笔赐书“松风水月”。抬头见琳琅在面前，便说：“取水来试一试墨。”

    侍候笔墨本是小太监的差事，琳琅答应着，从水盂里用铜匙量了水，施在砚堂中，轻轻地旋转墨锭，待墨浸泡稍软后，才逐渐地加力。因新墨初用，有胶性并棱角，不可重磨，恐伤砚面。皇帝不由微微一笑，那烟墨之香，淡淡萦开，只听那墨摩挲在砚上，轻轻的沙沙声。

    皇帝只写了两个字，那墨确是落纸如漆，光润不胶。他素喜临董其昌，字本就亢气浑涵，多雍容之态，这两个字却写得极为清峻雅逸。琳琅接过御笔，搁回笔搁上。皇帝见她连耳根都红透了，于是问：“你认识字？”宫中祖制，是不许宫女识文断字的。她于是低声答：“奴才只认得几个字。”那脸越发红的火烫，声音细若蚊蝇：“奴才的名字，奴才认得。”

    皇帝不由有些意外，太监宫女都在暖阁外，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便将那张素笺折起，随手夹到一本书中，只若无其事，翻了算学的书来演算。

    他本长于算学，又聘西洋传教士教授西洋算法。闲暇之时，便常以演算为练习。琳琅见他聚精会神，便轻轻后退了一步。皇帝却突兀问：“你的生庚是多少？”

    她怔了一怔，但皇帝问话，自是不能不答：“甲辰甲子戊辰……”皇帝廖廖数笔，便略一凝神，问：“康熙二年五月初九？”她面上又是微微一红，只应个“是。”皇帝又低头演算，殿中复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皇帝手中的笔尖，拖过软纸细微有声。

    交了夏，天黑的迟，乾清宫里至戌初时分才上灯。李德全见是“叫去”，便欲去督促宫门下钥，皇帝却踱至殿前，只见一钩清月，银灿生辉，低低映在宫墙之上，于是吩咐：“朕要出去散散。”

    李德全答应了一声，忙传令预备侍候。皇帝只微微皱眉道：“好好的步月闲散，一大帮子人跟着，真真无趣。”李德全只得笑道：“求主子示下，是往哪宫里去，奴才狗胆包天，求万岁爷一句，好歹总得有人跟着。”

    皇帝想了一想：“哪宫里都不去，清清静静的走一走。”

    因皇帝吩咐仪从从简，便只十数人跟着，一溜八盏宫灯簇拥了肩舆，迤逦出了隆福门，一路向北。李德全不知皇帝要往哪里去，只是心中奇怪。一直从花园中穿过，顺贞门本已下钥，皇帝命开了顺贞门，这便是出了内宫了。神武门当值统领飞奔过来接驾，跪在肩舆之前行了大礼。皇帝只道：“朕不过是来瞧瞧，别大惊小怪的。”

    统领恭恭敬敬“嗻”了一声，垂手退后，随着肩舆至神武门下，率了当值侍卫，簇拥着皇帝登上城楼。夜凉如水，只见禁城之外，东西九城万家灯火如天上群星落地，璀璨芒芒点点。神武门上本悬有巨制纱灯，径圆逾丈，在风中摇曳不定。

    皇帝道：“月下点灯，最煞风景。”便顺着城墙往西走去，李德全正欲领着人跟着，皇帝却说：“你们就在这里，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李德全吓得请了个安，道：“万岁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太皇太后若是知道了，非要奴才的脑袋不可。这城墙上虽平坦，这月色也明亮，但这黑天乌夜的……”

    皇帝素来不喜他罗唆，只道：“那就依你，着一个人提灯跟着吧。”

    李德全这才回过味来，心中暗暗好笑。转过身来向琳琅招一招手，接过小太监手中的八宝琉璃灯交到她手中，低声对琳琅道：“你去替万岁爷照着亮。”

    琳琅答应了一声，提灯伴着皇帝往前走。那城墙上风大，吹得人衣袂飘飘。越往前走，四下里只是寂静无声。唯见那深蓝如墨的天上一钩清月，低得像是触手可得。皇帝负手信步踱着，步子只是不急不缓，风声里隐约听得见他腰际平金荷包上坠子摇动的微声，那风吹得琳琅鬓边的几茎短发，痒痒的拂在脸上，像是小孩子伸着小手指头，在那里挠着一样。她伸手掠了一掠那发丝，皇帝忽然站住了脚，琳琅忙也停下来，顺着皇帝的目光回望，遥遥只见神武门的城楼之上灯火点点，却原来不知不觉走得这样远了。

    皇帝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温和的问：“你冷么？”

    琳琅不妨他这样开口相询，只道：“奴才不冷。”皇帝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吓得一时怔住，好在他已经放开，只说：“手这样冰凉，还说不冷？”伸手便解开颈中系着的如意双绦，解下了明黄平金绣金龙的大氅，披在她肩头。她吓脸色雪白，只道：“奴才不敢。”皇帝却亲自替她系好了那如意双绦，只淡淡的道：“此时不许再自称奴才。”

    此即是皇命，遵与不遵都是失了规矩，她心乱如麻，便如一千只茧子在心里缫了丝一般，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思忖起。皇帝伸出了手，她心中更是一片茫然的凌乱，只得将手交到他手中。皇帝的手很温暖，携了她又缓缓往前走，她心绪飘忽，神色恍惚，只听他问：“你进宫几年了？”

    她低声答：“两年了。”皇帝嗯了一声，道：“必然十分想家吧。”她声音更低了：“奴才不敢。”皇帝微微一笑：“你若是再不改口，我可就要罚你了。”

    她竦然一惊，皇帝却携她的手走近城垛之前，道：“宫里的规矩，也不好让你家去，你就在这里瞧瞧，也算是望一望家里了。”

    她一时怔住了，心中百折千迥，不知是悲是喜，是惊是异。却听他道：“今儿是你生辰，我许你一件事，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是要什么，或是要我答应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那风愈起愈大，吹得她身上那明黄大氅飘飘欲飞，那氅衣尚有他身上的余温似的，隐约浮动熟悉却陌生的龙涎香香气。她心底只有莫名的惊痛，像是极钝的刀子慢慢在那里锉着，那眼底的热几乎要夺眶而出，只轻轻的道：“琳琅不敢向万岁爷要什么。”

    他只凝望着她，她慢慢转过脸去。站在这里眺望，九城之中的万家灯火，哪一盏是她的家？他慢慢抬起手来，掌中握着她的手，那腕上一痕新伤，却是前不久当差时打翻了茶碗烫的。当时她煞白了脸，却只问：“万岁爷烫着没有？”

    犯了这样的大错，自然是吓着了。当时却只觉得可怜，那乌黑的眼睛，如受惊的小鹿一样，直叫人怦然心动。

    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倒叫他有几分不忍，但只轻轻加力握了一握，仍旧携着她向前走去。她手中那盏八宝琉璃灯，灯内点着的烛只晕黄的一团光照在两人脚下，夜色里那城墙像是漫漫长道，永远也走不尽似的。

    李德全见那月已斜斜挂在城楼檐角，心里正暗暗着急，远远瞧见一星微光渐行渐近，忙带了人迎上去。只见皇帝神色淡定，琳琅随在侧边，一手持灯，一手上却搭着皇帝那件明黄平金大氅。李德全忙接过去，道：“这夜里风凉，万岁爷怎么反倒将这大氅解了？”替皇帝披好系上绦子。神武门的宿卫已经换了直班，此时当值宿卫统领便上前一步，磕头见驾：“当值宿卫纳兰性德，恭请皇上圣安。”

    皇帝见是他，便微笑道：“朕难得出来走一趟，偏又遇上你。今儿的事可不许告诉旁人，传到那群言官耳中去，朕又要受聒噪。”

    纳兰应了“是”，又磕头道：“夜深风寒，请皇上起驾回宫。”

    皇帝道：“你不催朕，朕也是要走了。”忽一阵风过，那城楼地方狭窄，纳兰跪着离皇帝极近，便闻到皇帝衣袖之间幽香暗暗，那香气虽淡薄，但这一缕熟悉的芳香却早已是魂牵梦萦，心中惊疑万分，只是一片茫然的惶恐。皇帝却没有留意，由众人簇拥着下楼去，纳兰只觉淡青色衣角一闪，袅袅幽香，直如梦境一般。那步态轻盈，至他面前微一凝滞，旋即从他面前过去了。

    他至城楼下送皇帝上肩舆，终于假作无意，眼光往宫女中一扫，只见琳琅脸色雪白，面上的神气怔仲不宁，倒似有一腔心事似的，他不敢多看，立时便垂下头去。李德全轻轻拍一拍手掌，抬肩舆的太监稳稳调转了方向，敬事房的太监便唱道：“万岁爷起驾啦——”声音清脆圆润，夜色寂廖中惊起远处宫殿屋脊上栖着的宿鸟，扑扑的飞过城墙，往禁城外的高天上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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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纳兰至卯正时分才交卸差事，下直回家去。一进胡同口便瞧见大门外里歇着几台绿呢大轿，他打马自往西侧门那里去了，西侧门上的小厮满脸欢喜迎上来抱住了腿：“大爷回来了？老太太正打发人出来问呢，说每日这时辰都回来了，今儿怎么还没到家。”

    纳兰翻身下马，随将手中的马鞭扔给小厮，自有人拉了马去。纳兰回头瞧了一眼那几台轿子，问：“老爷今儿没上朝？”

    小厮道：“不是来拜见老爷的，是那边二老爷的客人。”纳兰进了二门，去上房给祖母请安，又复去见母亲。纳兰夫人正与妯娌坐着闲话，见儿子进来，欢喜不尽：“今儿怎么回来迟了？”纳兰先请了安，方说：“路上遇着有衡，大家说了几句话，所以耽搁了。”

    纳兰夫人见他神色倦怠，道：“熬了一夜，好容易下值回来，先去歇着吧。”

    纳兰这才回房去，顺着抄手游廊走到月洞门外，忽听得一阵鼓噪之声，却原来是二房里几位同宗兄弟，在园子里射鹄子，见着他带着小厮进来，一位堂兄便回头笑着问：“冬郎，昨儿在王府里，听见说皇上有旨意为你赐婚。啧啧，这种风光事，朝中也是难得一见啊。冬郎，你可算是好福气。”

    纳兰不发一语，随手接了他手中的弓箭，引圆了弓弦，“嗖嗖嗖”连发三箭，枝枝都盯中鹄子的红心。几位同宗兄弟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好”，纳兰淡淡的道：“诸位哥哥慢慢玩，我先去了。”

    那位堂兄见他径往月洞门中去了，方才甩过辫梢，一手引着弓纳闷的说：“冬郎这是怎么了？倒像是人家欠他一万两银子似的，一脸的不如意。”另一人便笑道：“他还不如意？凭这世上有的，他什么没有？老爷自不必说了，他如今也圣眷正隆，过两年一外放，迟早是封疆大吏，就算做京官，依着皇上素日待他的样子，只怕不过几年，就要换顶子了。若说不如意，大约只一样——大少奶奶没的太早，叫他伤心了这几年。”

    纳兰信步却往小书房里去了，时方初夏，中庭的一树安石榴正开得如火如荼。一阵风过，吹得那一树繁花烈烈如焚。因窗子开着，几瓣殷红如血的花瓣零乱的落在书案上，他拂去花瓣，信手翻开那本《小山词》，却不想翻到那一页书眉上，极娟秀的簪花小楷，只写了两个字：“锦瑟”，他心中大恸，举目向庭中望去，只见烁烁闪闪，满目皆是那殷红繁花，如落霞织绵，灼痛人的视线。

    石榴花开得极好，衬着那碧油油的叶子，廊下一溜儿皆是千叶重瓣的安石榴花。做粗活的苏拉，拿了布巾擦拭着那栽石榴花的景泰蓝大盆。画珠见琳琅站在那廊前，眼睛瞧着那苏拉擦花盆，神色犹带了一丝恍惚，便上前去轻轻一拍：“你在这里发什么呆？”

    琳琅被吓了一跳，只轻轻拍着胸口：“画珠，你真是吓了我一跳。”画珠笑嘻嘻的道：“瞧你这样子，倒似在发愁，什么心事可能不能告诉我？”

    琳琅道：“我能有什么心事，不过是惦着差事罢了。”

    画珠望了望日头：“嗯，这时辰万岁爷该下朝回来啦。”琳琅涨红了脸，道：“你取笑我倒罢了，怎么能没上没下的拿主子来取笑？”画珠扮个鬼脸：“好啦，算我口没遮拦成不成？”琳琅道：“你这张嘴，总有一日闯出祸来，若是叫谙达听见……”画珠却笑起来：“李谙达对你客气着呢，我好赖也沾光。”琳琅道：“李谙达对大家都客气，也不独独是对我。”

    画珠却忍不住哧的一笑，说：“瞧你急的，脸红得要赶上这石榴花了。”琳琅道：“你今天必是着了什么魔，一句正经话也不说。”画珠道：“哪里是我着了魔，依我看，是你着了魔才对。昨晚一夜只听你在炕上翻来覆去，这会子又站在这里呆了这半晌了，我倒不明白，这花是什么国色天香，值得你牢牢盯了半日功夫。”

    琳琅正要说话，忽闻轻轻两下掌声传来，正是皇帝回宫，垂花门外的太监传进来的暗号。琳琅忙转身往御茶房那边去，画珠道：“你急什么，等御驾回来，总还有一柱香的功夫。”琳琅道：“我不和你说了，我可不像你胆子大，每回事到临头了才抓忙。”

    皇帝回宫果然已经是一柱香的功夫后，先换了衣裳，画珠见李德全不在跟前，四执库的太监捧了衣裳退下，独她一个人跪着替皇帝理好袍角，便轻轻叫了声：“万岁爷。”说：“万岁爷上回问奴才的那方帕子，奴才叫四执库的人找着了。”从袖中抽出帕子呈上，皇帝接过去，正是那方白绢帕子，淡缃色丝线绣四合如意云纹，不禁微微一笑：“就是这个，原来是四执库收起来了。”

    画珠道：“四执库的小冯子说，这帕子原是夹在万岁爷一件袍袖里的，因并不是御用的东西，却也没敢撂开，所以单独拣在一旁。”

    皇帝只点了点头，外面小太监打起帘子，却是琳琅捧了茶盘进来。画珠脸上一红退开一步去，琳琅也并未在意。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张三德从慈宁宫回来，先站在檐下摘了帽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方戴好了帽子进殿中去，李德全正巧从东暖阁退出来，一见了他便使个眼色。张三德只得随他出来，方悄声问：“万岁爷这么早就歇午觉了？”

    李德全微微一笑：“万岁爷还没歇午觉呢，这会子在看折子。”这倒将张三德弄糊涂了，说：“那我进去跟万岁爷回话去。”李德全将嘴一努，说：“你怎么这样没眼色？这会子就只琳琅在跟前呢。”

    张三德将自己脑门轻轻一拍，悄声说：“瞧我这猪脑子——老哥，多谢你提点，不然我懵懵然撞进去，必然讨万岁爷的厌。”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往殿外望了望，碧蓝湛蓝的天，通透如一方上好的玻璃翠。只听隐隐的蝉声响起来，午后的阳光里，已经颇有几分暑意。

    东暖阁里垂着湘竹帘子，一条一条打磨极细滑的竹梗子，细细密密的用金线丝络，系一个如意同心结，那一帘子的如意同心结，千丝万络，阳光斜斜的透进来，金砖上烙着帘影，静淡无声。

    御案上本来放着一盏甜瓜冰碗，那冰渐渐融了，缠枝莲青花碗上，便沁出细密的一层水珠。琳琅鼻尖之上，亦沁出细密的一层汗珠，只是屏息静气。只觉得皇帝的呼吸暖暖的拂在鬓脚，吹得碎发微微伏起，那一种痒痒直酥到人心里去。皇帝的声音低低的，可是因为近在耳畔，反倒觉得令人一震：“手别发抖，写字第一要腕力沉稳，你的手一抖，这字的笔画就乱了。”那笔尖慢慢的拖出一捺，他腕上明黄翻袖上绣着金色夔纹，那袖子拂在她腕上，她到底笔下无力，滟滟的朱砂便如断霞斜欹，她的脸亦红得几乎艳如朱砂，只任由他擎着她的手，在砚里又舔饱了笔，这次却是先一点，一横，一折再折……她忽而轻轻咬一咬嘴唇，轻声道：“奴才欺君罔上……”

    皇帝却笑起来：“你实实是欺君罔上——才刚我说了，这会子不许自称奴才。”琳琅脸上又是一红，道：“这两个字，琳琅会写。”皇帝哦了一声，果然松了手。琳琅便稳稳补上那一横，然后又写了另一个字——虽然为着避讳，按例每字各缺了末笔，但那字迹清秀，一望便知极有功底。皇帝出于意外，不觉无声微笑：“果然真是欺君罔上，看我怎么罚你——罚你立时好生写篇字来。”

    琳琅只得应了一声“是。”却放下手中的笔，皇帝说：“只咱们两个，别理会那些规矩。”琳琅面上又是一红，到底另拣了一枝笔舔了墨，但御案之上只有御笔，虽不再是用朱砂，仍低声道：“琳琅僭越。”方微一凝神，从容落笔。过得片刻一挥而就，双手呈与皇帝。

    竟是极其清丽的一手簪花小楷：“昼漏稀闻紫陌长，霏霏细雨过南庄。云飞御苑秋花湿，风到红门野草香。玉辇遥临平甸阔，羽旗近傍远林扬。初晴少顷布围猎，好趁清凉跃骕骦。”正是他幸南苑行围时的御制诗。字字骨格清奇，看来总有十来年功力，想必定然临过闺阁名家，笔划之间妩媚风流，叫人心里一动，他接过笔去，便在后面写了一行蝇头小楷：“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这一句话，也就尽够了，她那脸上红得似要燃起来，眼中神气游离不定，像是月光下的花影，随风瞬移。那耳廓红得透了，像是案头那方冻石的印章，隐隐如半透明。看得清一丝丝细小的血脉，嫣红纤明。颈中微汗，却烘得那幽幽的香，从衣裳间透出来。他忍不住便向那嫣红的耳下吻去，她身子一软，却叫他揽住了不能动弹。他只觉得她身子微微发抖，眼底尽是惶恐与害怕，十分叫人怜爱，只低声唤了一声：“琳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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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琳琅只觉得心跳得又急又快，皇帝的手握着她的手，却是滚烫发热的。那碗甜瓜冰碗之外水汽凝结，一滴水珠缓缓顺着碗壁滑落下去。她只觉得四下里静下来，皇帝衣上幽幽的龙涎香，那气息却叫她有些透不出气来。她轻轻转过脸去，便欲起身，低声道：“万岁爷，冰要化了，奴才去换一碗。”

    皇帝并没有放手，只道：“你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

    琳琅涨红了脸：“奴才不敢，奴才并没有躲着万岁爷。”

    “你这话不尽不实。”皇帝低声道：“今儿要不是李德全，你也不会独个儿留下来。他向你递眼色，别以为我没瞧见。”

    琳琅只不肯转过脸来，有些怔仲的瞧着那缠枝莲青花碗中的冰块，已经渐渐融至细薄的冰片，欲沉欲浮。甜瓜是碧绿发黄的颜色，削得极薄，隐隐透出蜜一样的甜香。浸在冰碗中，一丝一丝的寒凉，她轻轻道：“奴才出身卑贱，不配蒙受圣眷。”

    殿中本来静极了，遥遥却听见远处隐约的蝉声响起来，一径的声嘶力竭似的。暖阁的窗纱正是前几日新换的江宁织造例贡上用蝉翼纱，轻薄如烟，她想起旧时自己屋子里，糊着雨过天青色薄纱窗屉，竹影透过窗纱映在书案上，案上的博山炉里焚着香，那烟也似碧透了，风吹过竹声漱漱，像是下着雨。北窗下凉风暂至，书案上临的字被吹起，哗哗一点微声的轻响。

    风吹过御案上的折子，上用贡宣软白细密，声音也是极微。皇帝的手却渐渐冷了，一分一分的松开，慢慢的松开，那指尖却失了热力似的，像是端过冰碗的手，冷的、凉的、无声就滑落过她的手腕。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皇帝的声音还是如常的淡然：“你去换碗冰碗子来。”

    她“嗻”了一声，待换了冰碗回来，皇帝却已经歇了午觉了。李德全正巧从暖阁里出来，向她努一努嘴，她端着冰碗退下去。只听李德全嘱咐张三德：“你好生听着万岁爷叫人，我去趟上虞备用处，万岁爷嫌这蝉声叫得讨厌。”

    张三德不由笑道：“这知了叫你也有法子不成？”李德全低声道：“别混说。”将双指一曲，正是常用的暗号。张三德知道皇帝心情不好，立时噤若寒蝉。

    琳琅从御茶房转来，烈日下只见上虞备用处的一众侍卫，手持了粘竿往来梭巡，将乾清宫四周密密实实巡查了数遍，将那些蝉都粘去了十之六七，剩下的也尽赶得远了。四处渐渐静下来，太阳白花花的照着殿前的金砖地，那金砖本来乌黑锃亮，光可鉴人，犹如墨玉，烈日下晒得泛起一层剌眼的白光。

    一连晴了数日，天气热得像是要生出火来。黄昏时分苏拉在院中泼了净水，那热烘烘的蒸气正上来。半天里皆是幻紫流金的彩霞，映在明黄琉璃瓦上，滟滟辉煌如织锦。乾清宫殿宇深广，窗门皆垂着竹帘，反倒显得幽凉。画珠从御前下来，见琳琅坐在窗下绣花，便说：“这时辰你别贪黑伤了眼睛。”

    琳琅道：“这支线绣完，就该上灯了。”因天热怕手上出汗，起身去铜盆中洗了手，又方坐下接着绣。画珠道：“这两日事多，你倒闲下来了。尽管坐在这里绣花，针线上又不是没有人。”

    琳琅手中并未停，道：“左右是无事，绣着消磨时日也好。”

    画珠道：“今儿李谙达说了一桩事呢。说是宜主子年底要添生，万岁爷打算拨一个妥当的人过去侍候宜主子。”

    琳琅嗯了一声，问：“你想去？”

    画珠道：“听李谙达那口气，不像是想从御前的人里挑，大约是从东西六宫里捡吧。”琳琅听她这样说，停了针线静静的道：“许久不见，芸初也不知怎么样了。”画珠道：“依我说，侍候宜主子也不算是顶好的差事，宜主子虽然得宠，为人却厉害。”琳琅只道：“画珠，你怎么又忘了，叫旁人听见。”画珠伸一伸舌头：“反正我只在你面前说，也不妨事。”又道：“我瞧宜主子虽然圣眷正浓，但眼前也及不上成主子。这一连几天，万岁爷不都是翻她的牌子？今儿听说又是。万岁爷的心思真叫人难以琢磨。”

    琳琅说：“该上灯吧，我去取火来。”

    画珠随手拿起扇子，望一眼窗外幽黑天幕上灿烂如银的碎星，道：“这天气真是热。”

    第二日依然是响晴的天气，因着庚申日京东地震震动京畿，京城倒塌城垣、衙署、民房，死伤人甚重，震之所及东至龙兴之地盛京，西至甘肃岷县，南至安徽桐城，凡数千里，而三河、平谷最惨。远近荡然一空，了无障隔，山崩地陷，裂地涌水，土砾成丘，尸骸枕籍，官民死伤不计其数，甚有全家覆没者。朝中忙着诏发内帑十万赈恤，官修被震庐舍民房，又在九城中开了粥棚赈济灾民。各处赈灾的折子雪片一般飞来，而川中抚远大将军图海所率大军与吴三桂部将激战犹烈，皇帝于赈灾极为重视，而前线战事素来事必躬亲，所以连日里自乾清门听政之余，仍在南书房召见大臣，这日御驾返回乾清宫，又是晚膳时分。

    琳琅捧了茶进去，皇帝正换了衣裳用膳，因着天气暑热，那大大小小十余品菜肴羹汤，也不过略略动了几样便搁下筷子。随手接了茶，见是滚烫的白贡菊茶，随手便又撂在桌子上。只说：“换凉的来。”

    琳琅犹未答话，李德全已经道：“万岁爷刚进了晚膳，只怕凉的伤胃。”又道：“李太医在外头侯旨，请万岁爷示下。”

    皇帝问：“无端端的传太医来作什么？”

    李德全请了个安，道：“是奴才擅作主张传太医进来的。今儿早上李太医听说万岁爷这几日歇的不好，夜中常口渴，想请旨来替万岁爷请平安脉，奴才就叫他进来侯着了。”

    皇帝道：“叫他回去，朕躬安，不用他们来烦朕。”

    李德全陪笑道：“万岁爷，您这嘴角都起了水泡。明儿往慈宁宫请安，太皇太后见着了，也必然要叫传太医来瞧。”

    皇帝事祖母至孝，听李德全如是说，想祖母见着，果然势必又惹得她心疼烦恼。于是道：“那叫他进来瞧吧。”

    那李太医当差多年，进来先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皇帝是坐在炕上，小太监早取了拜垫来，李太医便跪在拜垫上，细细的诊了脉。道：“微臣大胆，请觑万岁爷龙颜。”瞧了皇帝唇角的水泡，方磕头道：“皇上万安。”退出去开方子。

    李德全便陪着出去，小太监侍候笔墨，李太医写了方子，对李德全道：“万岁爷只是固热伤阴，虚火内生，所以嘴边生了热疮起水泡，照方子吃两剂就成了。”

    张三德陪了李太医去御药房里煎药，李德全回到暖阁里，见琳琅捧着茶盘侍立当地，皇帝却望也不望她一眼，只挥手道：“都下去。”御前的宫女太监便皆退下去了。李德全纳闷了这几日，此时想了想，轻声道：“万岁爷，要不叫琳琅去御茶房里，取他们熬的药茶来。”

    宫中暑时依太医院的方子，常备有消暑的药制茶饮。皇帝只是低头看折子，说：“既吃药，就不必吃药茶了。”

    李德全退下来后，又想了一想，往直房里去寻琳琅。直房里宫女太监们皆在闲坐，琳琅见他递个眼色，只得出来。李德全引她走到廊下，方问：“万岁爷怎么了？”

    琳琅涨红了脸，扭过头去瞧那毒辣辣的日头，映着那金砖地上白晃晃的，勉强道：“谙达，万岁爷怎么了，我们做奴才的哪里知道？”

    李德全道：“你聪明伶俐，平日里难道还不明白？”

    琳琅只道：“谙达说得我都糊涂了。”

    李德全道：“我可才是糊涂了——前几日不还好好的？”

    琳琅听他说得直白，不再接口，直望着那琉璃瓦上浮起的金光。李德全道：“我素来觉得你是有福气的人，怎么倒和这福气过不去了？”

    琳琅道：“谙达的话，我越发不懂了。”她本穿了一身淡青纱衣，乌黑的辫子却只用青色绒线系了，脸上微微有些窘态的洇红。李德全听她如是说，倒不好再问，只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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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的人太多，特意在此答复大家，关于琳琅为什么说：“奴才出身卑贱，不配蒙受圣眷。”

    关于琳琅的个性。一方面她遭遇巨变——康熙七年卫家被抄家，籍没入辛者库（大家不用去翻康熙七年的正史求证了，这件事是我诌的），这个时候就算是家破人亡了，亡了谁？大约亡了琳琅的祖父吧。然后琳琅的母亲去世，她被送至外祖母家寄养（汗……整个一林妹妹，反正我抄红楼梦也抄得多了，不在乎多这一点细节），然后在纳兰家长大，咔咔……再直接引用葬花词，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养成她比较内敛小心的个性，她到了年龄入宫去做宫女，而纳兰另娶旁人。这与纳兰明珠有关系，他肯定不愿意儿子娶琳琅，纳兰夫人也不愿意儿子失去强有力的姻亲，所以纳兰娶了卢氏。

    在心底里，琳琅是对纳兰非常有感情的，毕竟青梅竹马，如宝黛之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纳兰的另娶亦给她很沉痛的打击，因为主要原因是她没有很好的家世，其实她的家世亦是不凡的，只不过在康熙七年的政治斗争中落败——关于康熙七年发生的那次著名的事件，就不用我赘述了。琳琅明白纳兰不能娶她的很大因素就取决于她的家世背景，所以其实潜意识里她是想改变自己的身份，这只是一种潜意识，连她自己也未必已经觉察自己有这种向往。

    而一方面她主要意识还是谨慎当差，小心做人，而面对皇帝这样一个各方面条件十分优秀的追求者——以她的聪明，肯定很早就朦胧意识到皇帝对她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一个年轻女孩子，多多少少有几分微妙的矜持与小小的虚荣心在里面，所以杏仁茶那一段，稍稍有一点露出来，这只是一种复杂不可言语的本能，请jms身处其境想想，这样小小的锋芒肯定是会有一点点的。

    而后来事态发展渐渐明朗，皇帝带她去城墙上之后，心迹已明，而且正巧遇上纳兰，令她开始觉得应该逃避，毕竟她不爱皇帝。练字那段，皇帝要教她写字，她自然是不得不从，写御制诗与杏仁茶差不多是相同的一种思想在里面，九成是小小的聪明，一成是小小的矜持。然后她就玩出火来了——反正我写时是觉得火星子四溅的，小玄子的一吻，让她在瞬间下了决心，说出了那样一句话，拒绝皇帝。

    如同素素对老三说：“我要结婚。”的作用，她很清楚皇帝听后会是什么反应。而她也是在赌——赌皇帝从此不理她了，放过她了。另外潜意识里头，退一万步假若皇帝放不开她（掩嘴偷笑，小玄子啊小玄子，你遇上我这个后妈，真没好日子过，你是铁定放不下咱们的琳琅啊啊啊），这个时候皇帝便会默认答应她的条件，给予她或她的家族某些利益。这是她的潜意识，她未必能想到，大约只我这个后妈才想得到。

    其实那么一瞬间，琳琅并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说了那样一句话，里面的千丝万缕来龙去脉我都交待了，诸位看官大人若还有哪点不清楚，请继续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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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正在这时，正巧画珠打廊下过，琳琅乘机向李德全道：“谙达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回去了。”见李德全点一点头，琳琅迎上画珠，两个人并肩回直房里去。画珠本来话就多，一路上说着：“今儿可让我瞧见成主子了，我从景和门出去，可巧遇上了，我给她请安，她还特别客气，跟我说了几句话呢。成主子人真是生得美，依我看，倒比宜主子多些娴静之态。”见琳琅微微皱眉，便抢先学着琳琅的口气，道：“怎么又背地里议论主子？”说完向琳琅吐一吐舌头。

    琳琅让她逗得不由微微一笑，说：“你明知道规矩，却偏偏爱信口开河，旁人听见了多不好。”画珠道：“你又不是旁人。”琳琅说：“你说得惯了，有人没人也顺嘴说出来，岂不惹祸？”画珠笑道：“你呀，诸葛武侯一生唯谨慎。”

    琳琅咦了一声，说：“这句文绉绉的话，你从哪里学来的？”画珠道：“你忘了么？不是昨儿万岁爷说的。”琳琅不由自主望向正殿，殿门垂着沉沉的竹帘，上用黄绫帘楣，隐约只瞧见御前当值的太监，偶人似的一动不动伫立在殿内。

    因着地震灾情甚重，宫中的八月节也过得草草。皇帝循例赐宴南书房的师傅、一众文学近侍，乾清宫里只剩下些宫女太监，显得冷冷清清。厨房里倒有节例，除了晚上的点心瓜果，特别还有月饼。画珠贪玩，吃过了点心便拉着琳琅去庭中赏月。只说：“你平日里不是喜欢什么月呀雪呀，今儿这么好的月亮，怎么反倒不看了？”

    琳琅举头望去，只见天上一轮圆月，衬着薄薄几缕淡云，那月色光寒，照在地上如水轻泻。只见月光下乾清宫的殿宇琉璃华瓦，粼粼如淌水银。廊前皆是新贡的桂花树，植在巨缸之中，丹桂初蕊，香远袭人，月色下树影婆娑，勾勒如画。那晚风薄寒，却吹得人微微一凛。此情此景依稀仿佛梦里见过。窗下的竹影摇曳，丹桂暗香透入窗屉。自己移了笔墨，回头望向阶下的人影浅笑……中秋夜，十四寒韵联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忽听画珠道：“今儿御膳房的小四儿来，我倒听他说了桩稀罕事——你还记不记得翠隽，秀秀气气，说话斯文的那个。说是有旨意，竟然将她指婚给明珠大人的长公子了。”

    琳琅手里本折了一枝桂花，不知不觉间松手那花就落在了青砖地上。画珠道：“她到底是老子娘有头脸，虽没放过实任，到底有爵位在那里，万岁爷赐婚，那可真是天大的面子，明珠大人虽然是朝中大臣，但她嫁过去，只怕也不敢等闲轻慢了她这位指婚而娶的儿媳。”

    她一句接一句的说着，琳琅只觉得那声音离自己很远，飘荡浮动着，倏忽又很近，近得直像是在耳下吵嚷。天却越发高了，只觉得那月光冰寒，像是并刀的尖口，撕啦撕就将人剪开来。全然听不见画珠在说什么，只见她嘴唇翕动，自顾自说得高兴。四面都是风，冷冷的扑在身上，只吹得衣角扬起，身子却在风里微微的发着抖。画珠嘈嘈切切说了许久，方觉得她脸色有异，一握了她的手，失声道：“你这是怎么了，手这样冰凉。”说了两遍，琳琅方才回过神来似的，只道：“这风好冷。”

    画珠道：“你要添件衣裳才好，这夜里风寒，咱们快回去。”回屋里琳琅添了件雪青长比甲，方收拾停当，隐约听到外面遥遥的击掌声，正是御驾返回乾清宫的暗号。两个人都当着差事，皆出来上殿中去。

    随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除了近侍，其余的人皆在殿外便退了下去。李德全回头瞧见琳琅，便对她说：“万岁爷今儿吃了酒，去沏酽茶来。”琳琅答应了一声，去了半晌回来，皇帝正换了衣裳，见那茶碗不是日常御用，却是一只竹丝白纹的粉定茶盏，盛着枫露茶。那枫露茶乃枫露点茶，枫露制法，取香枫之嫩叶，入甑蒸之，滴取其露。将枫露点入茶汤中，即成枫露茶。皇帝看了她一眼，问：“这会子怎么翻出这样东西来了？”琳琅神色仓惶道：“奴才只想到这茶配这定窑盏子才好看，一时疏忽，忘了忌讳，请万岁爷责罚。”这定窑茶盏本是一对，另一只上次她在御前打碎了，依着规矩，这单下的一只残杯是不能再用的。皇帝想起来，上次打翻了茶，她面色也是如此惊惧，此刻捧着茶盘，因着又犯了错，眼里只有楚楚的惊怯，碧色衣袖似在微微轻颤，灯下照着分明，雪白皓腕上一痕新月似的旧烫伤。

    皇帝接过茶去，吃了一口，放下道：“这茶要三四遍才出色，还是换甘和茶来。”琳琅“嗻”了一声，退出暖阁外去。皇帝觉得有几分酒意，便叫李德全：“去拧个热毛巾把子来。”李德全答应了还未出去，只听外面的“咣”的一声响，跟着小太监轻声低呼了一声，皇帝问：“怎么了？”外面的小太监忙道：“回万岁爷的话，琳琅不知怎么的，发晕倒在地上了。”皇帝起身便出来，李德全忙替他掀起帘子，只见太监宫女们团团围住，芳景扶了琳琅的肩，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琳琅脸色雪白，双目紧闭，却是人事不知的样子。皇帝道：“别都围着，散开来让她透气。”众人早吓得乱了阵脚，听见皇帝吩咐，连忙站起来皆退出几步去，皇帝又对芳景道：“将她颈下的扣子解开两粒。”芳景连忙解了，皇帝本略通岐黄之术，伸手按在她脉上，却回头对李德全道：“去将那传教士贡的西洋嗅盐取来。”李德全派人去取了来，却是小巧玲珑一只碧色玻璃瓶子，皇帝旋开鎏金宝纽塞子，将那嗅盐放在她鼻下轻轻摇了摇。殿中诸人皆目不转晴瞧着琳琅，四下里鸦雀无声，隐隐约约听见殿外檐头铁马，被风吹着叮铛叮铛清冷的两声。

    檐头铁马响声零乱，那风吹过，隐约有丹桂的醇香。书房里本用着烛火，外面置着雪亮纱罩。那光漾漾得晕开去，窗下的月色便黯然失了华彩。纳兰默然坐在梨花书案前，大丫头霓官送了茶上来，笑着问：“大爷今儿大喜，这样高兴，必然有诗了，我替大爷磨墨？”

    安徽巡抚赠与的十八锭上用烟墨，鹅黄匣子盛了，十指纤纤拈起一块，素手轻移，取下砚盖。是新墨，磨得不得法，沙沙刮着砚堂。他目光却只凝伫在那墨上，不言不语，似乎人亦像是那只徽墨，一分一分一毫一毫的销磨。浓黑乌亮的墨汁渐渐在砚堂中洇开。

    终于执笔在手，却忍不住手腕微颤，一滴墨滴落雪白宣纸上，黑白分明，无可挽回。伸手将笔搁回笔架上，突然伸手拽了那纸，嚓嚓几下子撕成粉碎。霓官吓得噤声无言，却见他慢慢垂手，尽那碎纸落在地上，却缓缓另展了一张纸，舔了笔疏疏题上几句。霓官入府未久，本是纳兰夫人跟前的人，因略略识得几个字，纳兰夫人特意指了她过来侍候容若笔墨。此时只屏息静气，待得纳兰写完，他却将笔一抛。

    霓官瞧那纸上，却题着一阙《东风齐著力》“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最是烧灯时候，宜春髻、酒暖葡萄。凄凉煞，五枝青玉，风雨飘飘。”

    她有好些字不认识，认识的那些字，零乱的凑在眼前……薄命……泪……愁绪……往事……窗前月……凄凉……

    心下只是惴惴难安，只想大爷这样尊贵，今日又独获殊荣。内务府传来旨意，皇帝竟然口谕赐婚。阖府上下尽皆大喜，借着八月节，张灯结彩，广宴亲眷。连平日肃严谨辞老爷亦笑道：“天恩高厚，真是天恩高厚。”

    她不敢胡乱开口，只问：“大爷，还写么？”

    纳兰淡淡的道：“不写了，你叫她们点灯，我回房去。”

    丫头打了灯笼在前面照着，其时月华如洗，院中花木扶疏，月下历历可见。他本欲叫丫头吹了灯笼，但只是懒得言语。穿过月洞门，猛然抬头，只见那墙头一带翠竹森森，风吹过漱漱如雨。

    隐隐只听隔院丝竹之声，悠扬宛转。丫头道：“是那边二老爷，请了书房里的相公们吃酒宴，听说还在写诗联句呢。”

    他无语仰望，唯见高天皓月，冰轮如镜。照着自己淡淡一条孤影，无限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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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琳琅病了十余日，只是不退热。宫女病了按例只能去外药房取药来吃，那一付付的方子吃下去，并无起色。画珠当差去了，剩了她独个昏昏沉沉的睡在屋里，辗转反侧，人便似失了魂一样恍恍惚惚。只听那风扑在窗子上，窗扇格格的轻响。

    像还是极小的时候，家里住着。奶妈带了自己在炕上玩，母亲在上首炕上执了针黹，偶然抬起头来瞧自己一眼，温和的笑一笑，唤她的乳名：“琳琅，怎么又戳那窗纸？”窗纸是棉纸，又密又厚，糊得严严实实不透风。指头点上去软软的，微有韧劲，所以喜欢不轻不重的戳着，一不小心捅破了，乌溜溜的眼睛便对着那小洞往外瞧……

    那一日她也是对着窗纸上的小洞往外瞧……家里乱成一锅粥，也没有人管她，院子里都是执刀持枪的兵丁，三五步一人，眼睁睁瞧着爷爷与父亲都让人锁着推攘出去，她正欲张口叫人，奶妈突然从后面上来掩住她的嘴，将她从炕上抱下来。一直抱到后面屋子里去，家里的女眷全在那屋子里，母亲见了她，远远伸出手抱住，眼泪却一滴滴落在她发上……

    雪珠子下得又密又急……轿子晃晃悠悠……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来，只是想，怎么还没有到……轿子终于落下来，她牢牢记着父亲的话，不可行差踏错，惹人笑话。一见了鬓发皆银的外祖母，她只是搂她入怀，漱漱落着眼泪：“可怜见儿的孩子……”

    一旁的丫头媳妇都陪着抹眼泪，好容易劝住了外祖母，外祖母只迭声问：“冬郎呢？叫他来见过他妹妹。”

    冬郎……冬郎……因是冬日里生的，所以取了这么个小名儿……初初见他那日，下着雪珠子，打在瓦上飒飒的雪声。带着哈哈珠子进来，一身箭袖妆束，朗眉星目，笑吟吟行下礼去，道：“给老太太请安，外面下雪了呢。”

    外面是在下雪么……

    冬郎……冬郎……忽忽近十年就过去了……总角稚颜依稀，那心事却已是欲说还休……冬郎……冬郎……

    鹅毛大雪细密如扯絮，无声无息的落着。喉中的刺痛一直延到胸口，像是有人拿剪子从口中一直剖到心窝里，一路撕心裂肺的巨痛……

    “大哥哥大喜，可惜我明日就要去应选，见不着新嫂嫂了。”

    含笑说出这句话，嘴角却在微微颤抖，眼里的热泪强忍着，直忍得心里翻江倒海。他那脸上的神色叫她不敢看，大太太屋里丫头的那句冷笑只在耳边回响：“她算哪门子的格格，籍没入官的罪臣孤女罢了。”

    籍没入辛者库……永世不能翻身的罪臣之后……

    上用朱砂，颜色明如落日残霞，那笔尖慢慢的拖出一捺，他腕上明黄翻袖上绣着金色夔纹，九五至尊方许用明黄色……天子御笔方许用朱砂……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一横再一折……玄烨……这个名字这样尊贵，普天之下，无人直呼。书写之时，例必缺笔……

    冬郎……冬郎……心里直如水沸油煎……思绪翻滚，万般难言……一碗一碗的药，黑黑的药，真是苦……喝到口中，一直苦到心底里去……

    画珠的声音在唤她：“琳琅……起来喝点粥吧……”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天色已经黑下来，屋里点着灯。挣扎着坐起来，只出了一身汗。画珠伸手按在她额上：“今儿像是好些了。”她头重脚轻，只觉得天眩地转，勉强靠在那枕上，画珠忙将另一床被子卷成一卷，放在她身后。道：“这一日冷似一日了，你这病总拖着可怎么成？”琳琅慢慢问：“可是说要将我挪出去？”画珠道：“李谙达没开口，谁敢说这话？你别胡思乱想了，好生养着病才是。”

    琳琅接了粥碗，病后无力，那手只在微微发颤。画珠忙接过去，道：“我来喂你吧。”琳琅勉强笑了一笑：“哪里有那样娇弱。”画珠笑道：“看来是好些了，还会与我争嘴了。”到底是她端着碗，琳琅自己执了勺子，喝了半碗稀饭，只挣了一身汗，人倒是像松快些了。躺下了方问：“今儿什么日子了？”

    画珠道：“初七，后天可是重阳节了。”

    琳琅嗯了一声，不自觉喃喃：“才过了八月节，又是重阳节了……”画珠道：“这日子过得真是快，一眨眼的功夫，可就要入冬了。”

    满城风雨近重阳，九月里一连下了数场雨，这日雨仍如千丝万线，织成细密的水帘，由天至地笼罩万物，乾清宫的殿宇也在雨意迷茫里显得格外肃然。皇帝下朝回来，方换了衣裳，李德全想起一事来，道：“要请万岁爷示下，琳琅久病不愈，是不是按规矩挪出去？”

    画珠本正跪在地下替皇帝系着衣摆上的扣子，听了这话，不由偷觑皇帝脸色。皇帝却只道：“这起小事，怎么还巴巴来问？”正说话间，画珠抖开了那件石青妆花夹袍，替皇帝穿上。皇帝伸手至袖中，无意间将脸一偏，却见那肩头上绣着一朵四合如意云纹，李德全见皇帝怔了一怔，只不明白缘由。皇帝缓缓伸开另一只手，任由人侍候穿了衣裳，问李德全：“茶水上还有谁？”

    李德全答：“茶水上除了琳琅，就只芳景得力——她明年就该放出去了。”皇帝于是说：“既然如此，若是这会子另行挑人，反倒难得周全。”言下之意已然甚明，李德全便“嗻”了一声不再提起。

    那雨又下了数日，天气仍未放晴，只是阴沉沉的。因着时日渐短，这日午后，皇帝不过睡了片刻，便猛然惊醒。因天气凉爽，新换的丝棉被褥极暖，却睡得口干，便唤：“来人。”

    侍寝的李德全连忙答应着，将那明黄绫纱帐子挂起半边，问：“万岁爷要什么？”

    皇帝道：“叫他们沏茶来。”李德全忙走到门边，轻轻的击一击掌。门帘掀起，却是袅袅纤细的身影，捧了茶进来。皇帝已有近一月没有瞧见过她，见她面色苍白，形容憔悴，病后甚添慵弱之态。她久未见驾，且皇帝是靠在那大迎枕上，便跪下去轻声道：“请万岁爷用茶。”

    皇帝一面接了茶，一面对李德全道：“你出去瞧瞧，雨下得怎么样了。”李德全答应着去了，皇帝手里的茶一口没吃，却随手撂在那炕几上了。那几上本有一盏玲珑小巧的西洋自鸣钟表，琳琅只听那钟声嘀嗒嘀嗒的走着。殿里一时静下来，隐约听见外面的雨声刷刷。

    皇帝终于开口问：“好了？”

    她轻声道：“谢万岁爷垂询，奴才已经大好了。”皇帝见她还跪着，便说：“起来吧。”她谢了恩站起来，那身上穿着是七成新的紫色江绸夹衣，外面套着雪青长比甲，腰身那里却空落落的，几乎叫人觉得不盈一握，像是秋风里的花，临风欲折。

    皇帝不说话，她也只好静静站着，李德全去了良久，却没有进来。她见皇帝欲起身，忙蹲下去替皇帝穿上鞋，病后初愈，猛然一抬头，人还未站起，眼前却是一眩，便向前栽去。幸得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有磕在那炕沿上。琳琅收势不及，扑入他臂怀中，面红耳赤，颤声道：“奴才失礼。”

    皇帝只觉怀中香软温馨，手臂却不由自主的收拢来，琳琅只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却不敢挣扎，慢慢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方听见皇帝低声道：“你是存心。”

    她惊惶失措：“奴才不敢。”仓促间抬起眼来，皇帝慢慢放了手，细细的端详了片刻，说：“好罢，算你不是成心。”

    琳琅咬一咬唇，她本来面色雪白，那唇上亦无多少血色，声音更是微不可闻：“奴才知道错了。”皇帝不由微微一笑，听见李德全的声音在外面咳了一声，便端了茶来慢慢吃着。李德全进来问：“回万岁爷的话，外面雨还下着呢，请万岁爷示下，是不是这会子就叫起？”

    皇帝因军政事务冗忙，下午除了听进讲，还要见阁部大臣，于是点点头。由着侍候更衣盥洗，方起驾弘德殿进讲。

    十月里下了头一场雪，虽只是雪珠子，但屋瓦上皆是一层银白，地下的金砖地也让雪渐渐掩住，成了花白斑斓。暖阁里已经拢了地炕，琳琅从外面进去，只见得热气夹着那龙涎香的幽香，往脸上一扑，却是暖洋洋的一室如春。皇帝只穿了家常的宝蓝倭缎团福袍子，坐在御案之前看折子。

    她不敢打扰，悄悄放下了茶，退后了一步，皇帝并未抬头，却问她：“外面雪下得大吗？”她道：“回万岁爷的话，只是下着雪珠子。”皇帝抬头瞧了她一眼，说道：“入了冬，宫里就气闷得紧。南苑那里殿宇虽小，但比宫里要暖和，也比宫里自在。”

    琳琅听他这样说，不知该如何接口，皇帝却搁了笔，若有所思：“待这阵子忙过，就上南苑去。”琳琅只听窗外北风如吼，那雪珠子刷刷的打在琉璃瓦上，蹦蹦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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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黄昏时分雪下大了，扯絮般落了一夜，第二天早起，但见窗纸微白，向外一望，近处的屋宇、远处的天地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丫头侍候用青盐漱了口，又换了衣裳，大丫头荷葆拿着海青羽缎的斗篷，道：“老太太打发人来问呢，叫大爷进去吃早饭。”说话间便将斗篷轻轻一抖，替容若披在肩头。容若微微皱眉，目光只是向外凝望，只见天地间如撒盐、如飞絮，绵绵无声。

    他从上房里下来，却径直往书房里去。见了西席先生顾贞观负手立于廊上，看赏雪景。容若道：“如斯好雪，必得二三好友，对雪小斟，方才有趣。”顾贞观笑道：“我亦正有此意。”容若便命人预备酒宴，请了诸位好友前来赏雪。这年春上开博学鸿儒科，所取严绳孙、徐乾学、姜辰英诸人皆授以翰林编修之职，素与容若交好，此时欣然赴约。至交好友，几日不见，自是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徐乾学便道：“今日之宴，无以佐兴，莫若以度曲为赛，失之者罚酒。”诸人莫不抚掌称妙。当下便掷色为令，第一个却偏偏轮着顾贞观。容若笑道：“却是梁汾得了头筹。”亲自执壶，与顾贞观满斟一杯，道：“愿梁汾满饮此杯，便咳珠唾玉，好教我等耳目一新。”

    顾贞观饮了酒，沉吟不语，室中地炕本就极暖，又另有熏笼，那熏笼错金缕银，极尽华丽，只闻炭火噼叭的微声，小厮轻手轻脚的添上菜肴，他举目眼中，只觉褥设芙蓉，筵开锦绣，却是富贵安逸到了极处。容若早命人收拾了一张案，预备了笔墨。顾贞观唇角微微哆嗦，霍然起身疾步至案前，一挥而就。

    诸人见他神色有异，早就围拢上来看他所题，容若拿起那纸，便不由轻轻念出声来，只听是一阙《金缕曲》：“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容若闻词意悲戚，忍不住出言相询。那顾贞观只待他这一问，道：“吾友吴汉槎，文才卓异，昔年梅村有云，吴汉槎、陈其年、彭古晋三人，可称‘江左三凤凰’矣。汉槎因南闱科场案所累，流放宁古塔。北地苦寒，逆料汉槎此时凿冰而食。而梁汾此时暖阁温酒，与公子诸友赏雪饮宴。念及汉槎，梁汾愧不能言。”

    容若不由心潮起伏，朗声道：“何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需兄再嘱之”。顾贞观喜不自禁，道：“公子一诺千金，梁汾信之不疑，大恩不能言谢。然人寿几何,请以五载为期。”

    容若亦不答话，只略一沉吟，向纸上亦题下字去，他一边写，姜辰英在他身侧，便一句句高声念与诸人听闻。却是相和的一阙《金缕曲》，待姜辰英念到“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诸人无不竦然动容，只见容若写下最后一句：“知我者，梁汾耳。”顾贞观早已是热泪盈眶，执着容若的手，只道：“梁汾有友如是，夫复何求！”

    容若自此日后，便极力的寻觅机会，要为那吴兆骞开脱，只恨无处着手。他心绪不乐，每日只在房中对书默坐。因连日大雪，荷葆带着小丫头们去收了干净新雪，拿坛子封了，命小厮埋在那梅树下，正在此时门上却送进柬贴来。荷葆忙亲手拿了，进房对容若道：“大爷，裕亲王府上派人下了贴子来。”容若看了，原是请他过王府赏雪饮宴。容若本不欲前去，他心心念念只在营救吴兆骞之事，忽然间灵机一动，知这位和硕亲王在皇帝面前极说得上话，自己何不从福全处着手谋策。

    荷葆因他近来与福全行迹渐疏，数次宴乐皆推故未赴，料必今日也是不去了，谁知听见容若道：“拿大衣裳来。”忙侍候他换了衣裳，打发他出门。

    那裕亲王府，本是康熙六年所建，亲王府邸，自是富丽堂皇，雍荣华贵。裕亲王福全却将赏雪的酒宴设在后府花园里。那假山迤逦，掩映曲廊飞檐，湖池早已冻得透了，结了冰直如一面平溜的镜子。便在那假山之下，池上砌边有小小一处船厅，厅外植十余株寒梅，时节未至，梅蕊未吐，但想再过月余，定是寒香凛冽。入得那厅中去，原本就拢了地炕，暖意融融。座中皆是朝中显贵，见容若前来，纷纷见礼寒喧。

    福全却轻轻的将双掌一击，长窗之下的数名青衣小鬟，极是伶俐，齐齐伸手将窗扇向内一拉，那船厅四面皆是长窗，众人不由微微一凛，却没意料中的寒风扑面，定晴一瞧，却原来那长窗之外，皆另装有西洋的水晶玻璃，剔透明净直若无物，但见四面雪景豁然扑入眼帘，身之所处的厅内，却依然暖洋如春。

    那西洋水晶玻璃，尺许见方已经是价昂，像这样丈许来高的大玻璃，且有如许多十余扇，众人皆是见所未见。寻常达官贵人也有用玻璃窗，多不过径尺。像这样万金难寻的巨幅玻璃，只怕也惟有天潢贵胄方敢如此豪奢。席间便有人忍不住喝一声采：“王爷，此情此景方是赏雪。”

    福全微笑道：“玻璃窗下饮酒赏雪，当为人生一乐。”一转脸瞧见容若，笑道：“前儿见驾，皇上还说呢，要往南苑赏雪去。只可惜这些日子朝政繁忙，总等四川的战局稍定，大驾才好出京。”

    容若本是御前侍卫，听福全如是说，便道：“扈从的事宜，总是尽早着手的好。”

    福全不由笑道：“皇上新擢了你未来的岳丈颇尔盆为内大臣，这扈驾的事，大约是他上任的第一要务。”容若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抖，却溅出一滴酒来。福全于此事极是得意，道：“万岁爷着实记挂你呢，问过我数次了。这年下纳采，总得过了年才好纳征，再过几个月就可大办喜事了。”

    席间诸人皆道：“恭喜纳兰大人。”纷纷举起杯来，容若心中痛楚难言，只得强颜欢笑，满满一杯酒饮下去，呛得喉间苦辣难耐，禁不住低声咳嗽。却听席间有人道：“今日此情此景，自应有诗词之赋。”众人纷纷附议，容若听诸人吟哦，有念前人名句的，有念自己新诗的。他独自坐在那里，慢慢将一杯酒饮了，身后的丫头忙又斟上。他一杯接一杯的吃着酒，不觉酒意沉酣，面赤耳热。

    只听众人七嘴八舌品评诗词，福全于此道极是外行，回首见着容若，便笑道：“你们别先乱了，容若还未出声，且看他有何佳作。”容若酒意上涌，却以牙箸敲着杯盏，纵声吟道：“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众人轰然叫好，正鼓噪间，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好一句‘转教人忆春山’。”那声音清朗宏亮，人人听在耳中皆是一怔，刹那间厅中突兀得静下来，直静得连厅外风雪之声都清晰可闻。

    厅门开处，靴声橐橐，落足却是极轻。侍从拱卫如众星捧月，只穿一身装缎狐肷褶子，外系着玄狐大氅，那紫貂的风领衬出清峻的一张面孔，唇角犹含笑意。福全虽有三分酒意，这一吓酒醒了大半，慌乱里礼数却没忘，行了见驾的大礼，方道：“皇上驾幸，臣未及远迎，请皇上治臣大不敬之罪。”

    皇帝神色却颇为闲适，亲手搀了他起来，道：“我因见雪下得大了――记得去年大雪，顺天府曾报有屋舍为积雪压垮，致有死伤。左右下午闲着，便出宫来看看，路过你宅前，顺路就进来瞧瞧你。是我不叫他们通传的，大雪天的，你们倒会乐。”

    福全又请了安谢恩，方才站起来笑道：“皇上时时心系子民，臣等未能替皇上分忧，却躲在这里吃酒，实实惭愧得紧。”皇帝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样的天气，本就该躲起来吃酒，你这里倒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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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一面说，一面解了颈下系着的玄色闪金长绦，李德全忙上前替皇帝脱了大氅，接在手中。皇帝见众人跪了一地，道：“都起来吧。”众人谢恩起身，恭恭敬敬的垂手侍立。皇帝本是极机智的人，见厅中一时鸦雀无声，便笑道：“朕一来倒拘住你们了，我瞧这园子雪景不错，福全，容若，你们两个陪我去走走。”

    福全与纳兰皆“嗻”了一声，因那外面的雪仍纷纷扬扬飘着，福全从李德全手中接了大氅，亲自侍候皇帝穿上。簇拥着皇帝出了船厅，转过那湖石堆砌的假山，但见庭台楼阁皆如装在水晶盆里一样，玲珑剔透。皇帝因见福全戴着一顶海龙拔针的软胎帽子，忽然一笑，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咱们两个乘着谙达打瞌睡，从上书房里翻窗子出来，溜到花园里玩雪，最后不知为什么恼了，结结实实打了一架。我滚到雪里，倒也没吃亏，一举手就将你簇新的暖帽扔到海子里去了，气得你又狠狠给我一拳。”

    福全笑道：“臣当然记得，闹到连皇阿玛都知道了，皇阿玛大怒，罚咱们两个在奉先殿跪了足足三个时辰，还是董鄂皇贵妃求情……”说到这里猛然自察失言，嘎然而止，神色不由有三分勉强。皇帝只做未觉，岔开话道：“你这园里的树，倒是极好。”眼前乃是大片松林，掩着青砖粉壁。那松树皆是建园时即植，虽不甚粗，也总在二十余年上下，风过只听松涛滚滚如雷，大团大团的积雪从枝桠间落下来。忽见绒绒一团，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原是小小一只松鼠，见着有人，连爬带跳窜开，皇帝瞬间心念一动，只叫道：“捉住它。”

    那松鼠窜得极快，但皇帝微服出宫，所带的侍从皆是御前侍卫中顶尖的好手，一个个身手极是敏捷，十余人远远奔出，四面合围，便将那松鼠逼住，那小松鼠惊惶失措，径直向三人脚下窜来，纳兰眼疾手快，一手捉住了它毛绒绒的尾巴，只听松鼠吱吱乱叫，却再也挣不脱他的掌心。

    福全忙命人取笼子来，裕亲王府的总管太监郭兴海极会办事，不过片刻，便提了一只精巧的鎏金鸟笼来。福全笑道：“没现成的小笼子，好在这个也不冗赘。”皇帝见那鸟笼精巧细致，外面皆是紫铜鎏金的扭丝花纹，道：“这个已经极好。这样小的笼子，却是关什么鸟的？”福全笑嘻嘻的道：“臣养了一只画眉，极是心爱，总不愿离身，这只小笼，却是带它在车轿之内用的。前儿下人给它换食，不小心让那雀儿飞了，叫臣好生懊恼，只想罢了，权当放生吧。只剩了这空笼子——没想到今儿正好能让万岁爷派上用场，原来正是臣的福气。”

    纳兰掌中那松鼠吱吱叫着拼命挣扎，却将纳兰掌上抓出数道极细的血痕。纳兰怕它乱挣逃走，抽了腰带上扣的吩带，绕过它的小小的爪子，打了个结。那松鼠再也挣不得，纳兰便将它放入笼内，扣好了那精巧的镀金搭锁，福全接过去，亲自递给李德全捧了。雪天阴沉，冬日又短，不过片刻天色就晦暗下来，福全因皇帝是微行前来，总是忐忑不安。皇帝亦知道他的心思，道：“朕回去，省得你们心里总是嘀咕。”福全道：“眼见只怕又要下雪了，路上又不好走，皇上保重圣躬，方是成全臣等。”

    皇帝笑道：“赶我走就是赶我走，我给个台阶你下，你反倒挑明了说。”福全也笑道：“皇上体恤臣，臣当然要顺杆往上爬。”虽是微服不宜声张，仍是亲自送出正门，与纳兰一同侍候皇帝上了马，天上的飞雪正渐渐飘得绵密，大队侍卫簇拥着御驾，只闻鸾铃声声，渐去渐远看不清了，唯见漫天飞雪。

    皇帝回到禁中天已擦黑。他出宫时并未声张，回宫时也是悄悄。乾清宫正上灯，画珠猛然见他进来，那玄色风帽大氅上皆落满了雪，后面跟着的李德全，也是扑了一身的雪屑沫子，画珠直吓了一跳，忙上来替他轻轻取了风帽，解了大氅，交了小太监拿出去掸雪，暖阁中本暖，皇帝连眼睫之上都沾了雪花，这样一暖，脸上却润润的。换了衣裳，又拿热手巾把子来擦了脸，方命传晚酒点心。

    琳琅本端了热奶子来，见皇帝用酒膳，便依规矩先退下去了。待皇帝膳毕，方换了热茶进上。因天气寒冷，皇帝冲风冒雪在九城走了一趟，不由饮了数杯暖酒。暖阁中地炕极暖，他也只穿了缎面的银狐嗉筒子，因吃过酒，脸颊间只觉得有些发热。接了那滚烫的茶在手里，便不忙吃，将茶碗撂在炕桌上，忽然间想起一事来，微笑道：“有样东西是给你的。”向李德全一望，李德全会意，忙去取了来。

    琳琅见是极精巧的一只鎏金笼子，里面锁着一只松鼠，乌黑一对小眼睛，滴溜溜的瞪着人瞧，忍俊不禁拿手指轻轻扣着那笼子，左颊上若隐若现，却浮起浅浅一个笑靥。皇帝起身接过笼子，道：“让我拿出来给你瞧。”李德全见了这情形，早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那只松鼠挣扎了半晌，此时在皇帝掌中，只是瑟瑟发抖。琳琅见它灵巧可爱，伸手轻抚它松松的绒尾，不由说：“真有趣。”皇帝见她嫣然一笑，灯下只觉如明珠生辉，熠熠照人，笑靥直如梅蕊初露，芳宜香远。皇帝笑道：“小心它咬你的手。”慢慢将松鼠放在她掌中。她见松鼠为吩带所缚，十分可怜，那吩带本只系着活扣，她轻轻一抽即解开，那吩带两头坠着小小金珠，上头却有极熟悉的篆花纹饰，她唇角的笑意刹那间凝固，只觉像是兜头冰雪直浇而下，连五脏六腑都在瞬间冷得透骨。手不自觉一松，那松鼠便一跃而下，直窜出去。

    她此时方回过神来，轻轻呀了一声，连忙去追，那松鼠早已轻巧跃起，一下子跳上了炕，直钻入大迎枕底下。皇帝手快，顿时掀起迎枕，它却疾若小箭，吱的叫了一声，又钻到炕毡下去了。琳琅伸手去按，它数次跳跃，极是机灵，屡扑屡逸。窜到炕桌底下，圆溜溜的眼睛只是瞪着两人。

    西暖阁本是皇帝寝居，琳琅不敢乱动炕上御用诸物，皇帝却轻轻在炕桌上一拍，那松鼠果然又窜将出来，琳琅心下焦燥，微倾了身子双手按上去，不想皇帝也正伸臂去捉那松鼠，收势不及，琳琅只觉天翻地覆，人已经仰跌在炕上。幸得炕毡极厚，并未摔痛，皇帝的脸却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气息间尽是他身上淡薄的酒香，她心下慌乱，只本能的将脸一偏。莲青色衣领之下颈白腻若凝脂，皇帝情不自禁吻下，只觉她身子在瑟瑟发抖，如寒风中的花蕊，叫人怜爱无限。

    琳琅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唇上灼人滚烫，手中紧紧攥着那条吩带，掌心里沁出冷汗来，身后背心里却是冷一阵，热一阵，便如正生着大病一般。耳中嗡嗡的回响着微鸣，只听窗纸上风雪相扑，漱漱有声。

    西洋自鸣钟敲过了十一下，李德全眼见交了子时，终于耐不住，蹑手蹑脚进了暖阁里。但见金龙绕足十八盏烛台之上，儿臂粗的巨烛皆燃去了大半，烛化如绛珠红泪，缓缓累垂凝结。黄绫帷帐全放了下来，明黄色宫绦长穗委垂在地下，四下里寂静无声，忽听吱吱一声轻响，却是那只松鼠，不知打哪里钻出来，一见着李德全，又掉头窜入帷帐之中。

    李德全又蹑手蹑脚退出去，敬事房的太监李四保正侯在廊下，见着他出来，打起精神悄声问：“今儿万岁爷怎么这时辰还未安置？”李德全道：“万岁爷已经安置了，你下值睡觉去吧。”李四保一怔，张口结舌：“可……茶水上的琳琅还在西暖阁里——”话犹未完，已经明白过来，只倒吸了一口气，越发的茫然无措，廊下风大，冷得他直打哆嗦，牙关磕磕碰碰，半晌方道：“李谙达，今儿这事该怎么记档，这可不合规矩。”李德全正没好气，道：“规矩——这会子你跟万岁爷讲规矩去啊。”顿了顿方道：“真是没脑子，今儿这事摆明了别记档，万岁爷的意思，你怎么就明白不过来？”

    李四保感激不尽，打了个千儿，低声道：“多谢谙达指点。”李德全返身入殿，安排了侍寝诸人的差事。自己却拖了一条厚毡，就在暖阁门外的旮旯里半坐半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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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眼瞅着近腊月，宫中自然闲下来。佟贵妃因署理六宫事务，越到年下，却是越不得闲。打点过年的诸项杂事，各处的赏赐，新年赐宴、宫眷入朝……都是叫人烦恼的琐碎事，而且件件关乎国体，一些儿也不能疏忽。听内务府的人回了半晌话，只觉得那太阳穴上又突突跳着，隐隐又头痛。便叫贴身的宫女：“将炭盆子挪远些，那炭气呛人。”

    宫女忙答应着，小太监们上来挪了炭盆，外面有人回进来：“主子，安主子来了。”

    安嫔是惯常往来，熟不拘礼，只曲膝道：“给贵妃请安。”佟贵妃忙叫人扶起，又道：“妹妹快请坐。”安嫔在下首炕上坐了，见佟贵妃歪在大迎枕上，穿着家常倭缎片金袍子，领口袖端都出着雪白的银狐风毛，衬得一张脸上却显得苍白，不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身子，这一阵子眼见着又瘦下来了。”

    佟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想养着些，只这后宫里上上下下数千人，哪天大事小事没有数十件？前儿万岁爷来瞧我，只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见一桩接一桩的事来回，还说笑话，原来我竟比他在朝堂上还要忙。”安嫔心中不由微微一酸，道：“皇上还是惦记着姐姐，隔了三五日，总要过来瞧姐姐。”见宫女送上一只玉碗，佟贵妃不过拿起银匙略尝了一口，便推开不用了。安嫔忙道：“这燕窝最是滋养，姐姐到底耐着用些。”佟贵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安嫔因见炕上墙上贴着消寒图，便道：“是二九天里了吧。”佟贵妃道：“今年只觉得冷，进了九就一场雪接一场雪的下着，总没消停过。唉，日子过得真快，眼瞅又是年下了。”安嫔倒想起来：“宜嫔怕是要生了吧。”佟贵妃道：“总该在腊月里，前儿万岁爷还问过我，我说已经打发了一个妥当人过去侍候呢。”

    安嫔道：“郭络罗家的小七，真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这回若替万岁爷添个小阿哥，还不知要怎么捧到天上去呢。”佟贵妃微微一笑，道：“宜嫔虽然要强，我瞧万岁爷倒还让她立着规矩。”安嫔有句话进门便想说，绕到现在，只作闲闲的样子，道：“不知姐姐这几日可听见说圣躬违和？”佟贵妃吃了一惊，道：“怎么？我倒没听见传御医――妹妹听见什么了？”安嫔脸上略略一红，低声道：“倒是我在胡思乱想，因为那日偶然听敬事房的人说，万岁爷这二十来日，都是‘叫去’。”

    佟贵妃也不禁微微脸红，虽觉得此事确是不寻常，但到底二人都年轻，不好老了脸讲房闱中事，便微微咳嗽了一声，拣些旁的闲话来讲。

    晚上佟贵妃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比平日多坐了片刻。正依依膝下，讲些后宫的趣事来给太皇太后解闷，宫女笑盈盈的进来回：“太皇太后，万岁爷来了。”佟贵妃连忙站起来。

    皇帝虽是每日晨昏定省，但见了祖母，自然仍是亲热。请了安便站起来，太皇太后道：“到炕上坐，炕上暖和。”又叫佟贵妃：“你也坐，一家子关起门来，何必要论规矩。”

    佟贵妃答应着，侧着身子坐下，太皇太后细细端详着皇帝，道：“外面又下雪了？怎么也不叫他们打伞？瞧你这帽上还有雪。”皇帝笑道：“我原兜着风兜，进门才脱了，想是他们手重，拂在了帽上。”太皇太后点点头，笑道：“我瞧你这阵子气色好，必是心里痛快。”皇帝笑道：“老祖宗明见，图海进了四川，赵良栋、王进宝各下数城，眼见四川最迟明年春上，悉可克复。咱们就可以直下云南，一举荡平吴藩。”太皇太后果然欢笑，笑容满面，连声说：“好，好。”佟贵妃见语涉朝政，只是在一旁微笑不语。

    祖孙三人又说了会子话，太皇太后因听窗外风雪之声愈烈，道：“天黑了，路上又滑，我也倦了，你们都回去吧，尤其是佟佳氏，身子不好，大雪黑天的，别受了风寒。”皇帝与佟贵妃早就站了起来，佟贵妃道：“谢太皇太后关爱，我原是坐暖轿来的，并不妨事。”与皇帝一同行了礼，方告退出来。

    皇帝因见她穿了件香色斗纹锦上添花大氅，娇怯怯立在廊下，寒风吹来，总是不胜之态。他素来对这位表妹十分客气，便道：“如今日子短了，你身子又不好，早些过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也免得冒着夜雪回去。”佟贵妃低声道：“谢万岁爷体恤。”心里倒有一腔的话，只是默默低头。皇帝问：“有事要说？”佟贵妃道：“没有。”低声道：“万岁爷珍重，便是臣妾之福。”皇帝见她不肯说，也就罢了，转身上了明黄暖轿，佟妃目送太监们前呼后拥，簇着御驾离去，方才上了自己的轿子。

    皇帝本是极精细的人，回到乾清宫下轿，便问李德全：“今儿佟贵妃有没有打发人来？”李德全怔了一怔，道：“没有，只上午贵妃宫里，传了敬事房当值的太监过去问话。”皇帝听了，心下已经明白几分，便不再问，径直进了西暖阁。

    换了衣裳方坐下，一抬头瞧见琳琅进来，不由微微一笑。琳琅见他目光凝视，终究脸上微微一红，过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与皇帝目光相接，皇帝神色温和，问：“我走了这半晌，你在做什么呢？”

    琳琅答：“万岁爷不是说想吃莲子茶，我去叫御茶房剥莲子了。”皇帝唔了一声，说：“外面又在下雪。”只觉她的手温软香腻，握在掌心，因见炕桌上放着广西新贡的香橙，便拿了一个递给她。琳琅正欲去取银刀，皇帝随手抽出腰佩的珐琅嵌金小刀给她，她低头轻轻划破橙皮。皇帝只闻那橙香馥郁，夹在熟悉的幽幽淡雅香气里，心中不禁一荡，低声吟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灯下只见她双颊洇红酡然如醉，明眸顾盼，眼波欲流。过了良久，方低低答：“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禁不住揽她入怀，因暖阁里拢着地炕，只穿着小袖掩衿银鼠短袄。皇帝只觉纤腰不盈一握，软玉幽香袭人，熏暖欲醉，低声道：“朕比那赵官家可有福许多。”她满面飞红，并不答话。皇帝只听窗外北风尖啸，拍着窗扇微微格吱有声。听她呼吸微促，一颗心却是怦怦乱跳，鬓发轻软贴在他脸上，似乎只愿这样依偎着，良久良久。

    琳琅听那熏笼之内，炭火燃着哔剥微声，皇帝臂怀极暖，御衣袍袖间龙涎熏香氤氲，心里反倒渐渐安静下来。皇帝低声道：“宫里总不肯让人清净，等年下封了印，咱们就上南苑去。”声音愈来愈低，渐如耳语，那暖暖的呼吸回旋在她耳下，轻飘飘的又痒又酥。身侧烛台上十数红烛滟滟流光，映得一室皆春。

    直到十二月丁卯，大驾方出永定门，往南苑行宫。这一日却是极难得晴朗的天气，一轮红日映着路旁积雪，泛起耀眼的一层淡金色。官道两侧所张黄幕，受了霜气侵润，早就冻得硬梆梆的。扈从的官员、三营将士大队人马，簇拥了十六人相舁木质髹朱的轻步舆御驾，缓缓而行，只听晨风吹得行列间的旌旗辂伞猎猎作响。

    颇尔盆领着内大臣的差事，骑着马紧紧随在御驾之后。忽见皇帝掀起舆窗帷幕，招一招手，却是向着纳兰容若示意。纳兰忙趋马近前，皇帝却沉吟片刻，吩咐他说：“你去照料后面的车子。”

    纳兰领旨，忙兜转了马头纵马往行列后去，后面是宫眷所乘的骡车，纳兰见是一色的宫人所用青呢朱漆轮大车，并无妃嫔主位随驾的舆轿，心里虽然奇怪，但皇帝巴巴儿打发了自己过来，只得勒了马，不紧不慢的跟在车队之侧。

    因着天气晴暖，路上雪开始渐渐融了，甚是难走，车辗马蹄之下只见脏雪泥泞飞溅。御驾行得虽慢，骡车倒也走不快。纳兰信马由缰的跟着，不由怔怔出了神。恰在此时路面有一深坑，本已填壅过黄土，但大队人马践踏而过，雪水消融，骡车行过时车身一侧，朱轮却陷在了其中，掌车的太监连声呼喝，那骡马几次使力，车子却没能起来。

    纳兰忙下马，招呼了扈从的兵丁帮忙推车。十余人轻轻松松便扶了那骡车起来，纳兰心下一松，转身正待认镫上马，忽然风过，吹起骡车帷幄，隐隐极淡薄的幽香，却是魂牵梦萦，永志难忘的熟悉。心下竦然惊痛，蓦然掉回头去，怔怔的望着骡车帷幄，仿佛要看穿那厚厚的青呢毡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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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南苑地方逼仄，自是比不得宫内。驻跸关防是首要，好在丰台大营近在咫尺，随扈而来的御营亲兵驻下，外围抽调丰台大营的禁旅八旗，颇尔盆领内大臣，上任不久即遇上这样差事，未免诸事有些抓忙，纳兰原是经常随扈，知道中间的关防，从旁帮衬一二，倒也处处安插的妥当。

    这日天气阴沉，过了午时下起雪珠子，如椒盐如细粉，零零星星撒落着。颇尔盆亲自带人巡查了关防，回到直房里，一双鹿皮油靴早沁湿了，套在脚上湿冷透骨。侍候他的戈什哈忙上来替他脱了靴子，又移过炭盆来。道：“大人，直房里没脚炉，您将就着烤烤。”颇尔盆本觉得那棉布袜子湿透了贴在肉上，伸着脚让炭火烘着，暖和着渐渐缓过劲来。忽见棉布帘子一挑，有人进来，正是南宫正殿的御前侍卫统领，身上穿着湿淋淋的油衣斗篷，脸上冻得白一块红一块，神色仓惶急促，打了个千儿，只吃力的道：“官大人，出事了。”

    颇尔盆心下一沉，忙问：“怎么了？”那统领望了一眼他身后的戈什哈。颇尔盆道：“不妨事，这是我的心腹。”那统领依旧沉吟，颇尔盆只得挥一挥手，命那戈什哈退下去了，那统领方开口，声调里隐着一丝慌乱，道：“官大人，皇上不见了。”

    颇尔盆只觉如五雷轰顶，心里悚惶无比，脱口斥道：“胡扯！皇上怎么会不见了？”这南苑行宫里，虽比不得禁中，但仍是里三层外三层，跸防是滴水不漏，密如铁桶。而皇帝御驾，等闲身边太监宫女总有数十人，就算在宫中来去，也有十数人跟着侍候，哪里能有“不见了”这一说？

    只听那统领道：“皇上要赏雪，出了正殿，往海子边走了一走，又叫预备马，李公公原说要传御前侍卫来侍候，皇上只说不用，又不让人跟着，骑了马沿着海子往上去了，快一个时辰了却不见回来，李公公这会子已经急得要疯了。”

    颇尔盆又惊又急，道：“那还不派人去找？”那统领道：“南宫的侍卫已经全派出去了，这会子还没消息，标下觉得不妥，所以赶过来回禀大人。”颇尔盆知他是怕担当，可这责任着实重大，别说自己，只怕连总责跸防的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也难以担当。只道：“快快叫銮仪卫、上虞备用处的人都去找！”自己亦急急忙忙往外走，忽听那戈什哈追出来直叫唤：“大人！大人！靴子！”这才觉得脚下冰凉，原来是光袜子踏在青砖地上，忧心如焚的接过靴子笼上脚，嘱咐那戈什哈：“快去禀报索大人！就说行在有紧要的事，请他速速前来。”

    皇帝近侍的太监执着仪仗皆侯在海子边上，那北风正紧，风从冰面上吹来，夹着雪霰子刷刷的打在脸上，呛得人眼里直流泪。一拨一拨的侍卫正派出去，颇尔盆此时方自镇定下来，安慰神情焦灼的李德全：“李总管，这里是行宫，四面宫墙围着，外面有前锋营、护军营、火器营的驻跸，里面有随扈的御前侍卫，外人进不来，咱们总能找着皇上。”话虽这样说，但心里揣揣不安，似乎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又说：“苑里地方大，四面林子里虽有人巡查，但怎么好叫皇上一个人骑马走开？”话里到底忍不住有丝埋怨。

    李德全苦笑了一声，隔了半晌，方才低声道：“官大人，万岁爷不是一个人――可也跟一个人差不多。”颇尔盆叫他弄糊涂了，问：“那是有人跟着？”李德全点点头，只不作声，颇尔盆越发的糊涂，正想问个明白，忽听远处隐隐传来鸾铃声，一骑蹄声答答，信缰归来。飘飘洒洒的雪霰子里，只见那匹白马极是高大神骏，正是皇帝的坐骑。渐渐近了，看得清马上的人裹着紫貂大氅，风吹翻起明黄绫里子，颇尔盆远远见着那御衣方许用的明黄色，先自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这才瞧真切马上竟是二人共乘。当先的人裹着皇帝的大氅，银狐风兜掩去了大半张脸，瞧那身形娇小，竟似是个女子。皇帝只穿了绛色箭袖，腕上翻起明黄的马蹄袖，极是精神。众人忙着行礼，皇帝含笑道：“马跑得发了兴，就兜远了些，是怕你们着慌，打南边犄角上回来――瞧这阵仗，大约朕又让你们兴师动众了，都起来吧。”

    早有人上来拉住辔头，皇帝翻身下马，回身伸出双臂，那马上的女子体态轻盈，几乎是叫他轻轻一携，便娉娉婷婷立在了地上。颇尔盆方随众谢恩站起来，料必此人是后宫妃嫔，本来理应回避，但这样迎头遇上，措手不及，不敢抬头，忙又打了个千，道：“奴才给主子请安。”那女子却仓促将身子一侧，并不受礼，反倒退了一步。皇帝也并不理会，一抬头瞧见纳兰远远立着，脸色苍白的像是屋宇上的积雪，竟没有一丝血色。皇帝便又笑了一笑，示意他近前来，道：“今儿是朕的不是，你们也不必吓成这样，这是在行苑里头，难道朕还能走丢了不成？”

    纳兰道：“臣等护驾不周，请皇上治罪。”皇帝见他穿着侍卫的青色油衣，依着规矩垂手侍立，那声音竟然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天气寒冷，还是适才担心过虑，这会子松下心来格外后怕？皇帝心中正是欢喜，也未去多想，只笑道：“朕已经知道不该了，你们还不肯轻饶么？”太监已经通报上来：“万岁爷，索大人递牌子觐见。”

    皇帝微微皱一皱眉，立刻又展颜一笑：“这回朕可真有得受了。索额图必又要谏劝，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纳兰恍恍惚惚听在耳中，自幼背得极熟《史记》的句子，此时皇帝说出来，一字一字却恍若夏日的焦雷，一声一声霹雳般在耳边炸开，却根本不知道那些字连起来是何意思了，风挟着雪霰子往脸上拍着，只是麻木的刺痛。

    皇帝就在南宫正殿里传见索额图，索额图行了见驾的大礼，果然未说到三句，便道：“皇上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袁盎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皇帝见自己所猜全中，禁不住微微一笑。他心情甚好，着实敷衍了这位重臣几句，因他正是当值大臣，又询问了京中消息，京里各衙门早就封了印不办差，年下散坦，倒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等索额图跪安退下，皇帝便起身回西暖阁，琳琅本坐在炕前小杌子上执着珠线打络子，神色却有些怔仲不宁，连皇帝进来也没留意。猛然间见那明黄翻袖斜剌里拂在络子上，皇帝的声音很愉悦：“这个是打来作什么的？”却将她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叫了声：“万岁爷。”皇帝握了她的手，问：“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才刚受了风寒？”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琳琅在后悔――”语气稍稍凝滞，旋即黯然：“不该叫万岁爷带了我去骑马，惹得大臣们都担心。”

    皇帝唔了一声，道：“是朕要带你去，不怨你。适才索额图刚刚引过史书，你又来了――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王太后云‘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朕再加一句：现有卫氏琳琅。”她的笑容却是转瞬即逝，低声道：“万岁爷可要折琳琅的福，况且成帝如何及得皇上万一？”

    皇帝不由笑道：“虽是奉承，但着实叫人听了心里舒坦。我只是奇怪，你到底藏了多少本事，连经史子集你竟都读过，起先还欺君罔上，叫我以为你不识字。”琳琅脸上微微一红，垂下头去说：“不敢欺瞒万岁爷，只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且太宗皇帝祖训，宫人不让识字。”皇帝静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六宫主位，不识字的也多。有时回来乏透了，想讲句笑话儿，她们也未必能懂。”

    琳琅见他目光温和，一双眸子里瞳仁清亮，黑得几乎能瞧见自己的倒影，直要望到人心里去似的。心里如绊着双丝网，何止千结万结，纠葛乱理，竟不敢再与他对视。掉转脸去，心里怦怦直跳。皇帝握着她的手，却慢慢的攥得紧了，距得近了，皇帝衣袖间有幽幽的龙诞香气，叫她微微眩晕，仿佛透不过气来。距得太近，仰望只见他清峻的脸庞轮廓，眉宇间却有错综复杂，她所不懂，更不愿去思量。

    因依靠着，皇帝的声音似是从胸口深处发出的：“第一次见着你，你站在水里唱歌，那晚的月色那样好，照着河岸四面的新苇叶子――就像是做梦一样。我极小的时候，嬷嬷唱悠车歌哄我睡觉，唱着唱着睡着了，所以总觉得那歌是在梦里才听过。”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唇角微微发颤，他却将她又揽得更紧些：“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假若你替我生个孩子，每日唱悠车歌哄他睡觉，他一定是世上最有福气的孩子。”

    琳琅心中思潮翻滚，听他低低娓娓道来，那眼泪在眼中滚来滚去，直欲夺眶而出。将脸埋在他胸前衣襟上，那襟上本用金线绣着盘龙纹，模糊的泪光里瞧去，御用的明黄色，狰狞的龙首，玄色的龙睛，都成了朦胧冰冷的泪光。唯听见他胸口的心跳，怦怦的稳然入耳。一时千言万语，心底最深处却翻转出最不可抑的无尽悲辛。柔肠百转，思绪千迥，恨不得身如齑粉，也胜似如今的煎熬。

    皇帝亦不说话，亦久久不动弹，脸庞贴着她的鬓发。过了许久，方道：“你那日没有唱完，今日从头唱一遍吧。”

    她哽咽难语，努力调均了气息，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夹着紫貂特有微微的皮革膻气，身后熏笼里焚着的百合香，混淆着叫人渐渐沉溺。自己掌心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隐隐作痛，慢慢的松开来，又过了良久，方轻轻开口唱：“悠悠扎，巴布扎，狼来啦，虎来啦，马虎跳墙过来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快睡吧，阿玛出征伐马啦，

    大花翎子，二花翎子，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小阿哥，快睡吧，挣下功劳是你爷俩的。

    悠悠扎，巴布扎，小夜嗬，小夜嗬，锡嗬孟春莫得多嗬。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

    悠悠扎，巴布扎，小阿哥，睡觉啦……”

    她声音清朗柔美，低低回旋殿中，窗外的北风如吼，纷纷扬扬的雪花飞舞，雪却是下得越来越紧，直如无重数的雪帘幕帷，将天地尽笼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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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虽然在南苑，每日必遣人回宫向太皇太后及皇太后请安。这日是赵有忠领了这差事，方请了安从慈宁宫里退出来，正遇上端嫔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端嫔目不斜视往前走着，倒是扶着端嫔的心腹宫女栖霞，向赵有忠使了个眼色。

    赵有忠心领神会，便不忙着回南苑，径直去咸福宫中，顺脚便进了耳房，与太监们围着火盆胡吹海侃了好一阵子，端嫔方才回宫。赵有忠忙迎上去请安，随着端嫔进了暖阁。端嫔在炕上坐下，又道：“请赵谙达坐。”赵有忠连声的道“不敢”，栖霞已经端了小杌子上来，赵有忠谢了恩，方才在小杌子上坐下。

    端嫔接了茶在手里，拿那碗盖撇着茶叶，慢慢的问：“万岁爷还好么？”

    赵有忠连忙站起来，道：“圣躬安。”

    端嫔轻轻吁了口气，说：“那就好。”赵有忠不待她发问，轻声道：“端主子让打听的事，奴才眼下也没法子。万岁爷身边的人，个个噤口像是嘴上贴了封条一般，只怕再让万岁爷觉察。说是万岁爷上回连李德全李谙达都发落了，旁人还指不定怎么收梢呢。”

    端嫔道：“难为你了。”向栖霞使个眼色，栖霞便去取了一张银票来。赵有忠斜睨着瞧见，嘴上说：“奴才没替端主子办成差事，怎么好意思再接主子的赏钱？”端嫔微笑道：“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只要你有心，便是替我办事了。”赵有忠只得接过银票，往袖中掖了，道：“主子宽心，我回去再想想法子。”

    他回到南苑天色已晚，先去交卸了差事，才回自己屋里去，开了炕头的柜子，取出自己偷藏的一小坛烧酒，拿块包袱皮胡乱包了，夹在腋下便去寻内奏事处的太监王之富。

    冬日苦寒，王之富正独个儿在屋里用炭盆烘着花生，一见了他，自是格外亲热：“老哥，这回又替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赵有忠微微一笑，回身栓好了门，方从腋下取出包袱。王之富见他打开包袱，一见着是酒，不由馋虫大起，“嘟”的吞了一口口水，忙去取了两只粗陶碗来，一面倒着酒，一面就嚷：“好香！”

    赵有忠笑道：“小声些，莫教旁人听见，这酒可来得不容易，这要叫人知道了，只怕咱们两个都要到慎刑司去走一趟。”王之富笑嘻嘻的将炭盆里烘得焦糊的花生都拨了出来，两人掰着花生下酒，虽不敢高声，倒也喝得解谗。坛子空了大半，两个人已经面红耳赤，话也多了起来。王之富大着舌头道：“无功不受禄，老哥有什么事，但凡瞧得起兄弟，只管说就是了，我平日受老哥的恩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赵有忠道：“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绕圈子。兄弟你在内奏事处当差，每日都能见着皇上，有桩纳闷的事儿，我想托兄弟你打听。”

    王之富酒意上涌，道：“我也不过每日送折子进去，递上折子就下来，万岁爷瞧都不瞧我一眼。能见着皇上，可跟皇上说不上话。”赵有忠哈哈一笑，说道：“我也不求你去跟万岁爷回奏什么。”便凑在王之富耳边，密密的嘱咐了一番。王之富笑道：“这可也要看机缘的，现下御前的人嘴风很紧，不是那么容易。但老哥既然开了口，兄弟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替老哥交差。”赵有忠笑道：“那我可在这里先谢过了。”两人直将一坛酒吃完，方才尽兴而散。

    那王之富虽然拍胸脯答应下来，只是没有机会。可巧这日是他在内奏事处当值，时值隆冬，天气寒冷，只坐在炭火盆边打着瞌睡。时辰已经是四更天了，京里兵部着人快马递来福建的六百里加急折子。福王之富不敢耽搁，因为驿递是有一定规矩的，最紧急用“六百里加急”，即每日严限疾驰送出六百里，除了奏报督抚大员在任出缺之外，只用于战时城池失守或是克复。这道六百里加急是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火票拜发，盖着紫色大印，想必是奏报台湾郑氏的重大军情。所以王之富出了内奏事处的直房，径直往南宫正殿，那北风刮得正紧，只冻得王之富牙关咯咯轻响，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捧了那匣子，两只手早冻得冰凉麻木，失了知觉。天上无星无月，只是漆黑一片。远远只瞧见南宫暗沉沉的一片殿宇，唯寝殿之侧直房窗中透出微暗的灯光。

    王之富叫起了值夜太监开了垂花门，一层层报进去。进至内寝殿前，当值的首领太监张三德，亲自持了灯出来，王之信道：“张谙达，福建的六百里加急，只怕此时便要递进去才好。”张三德哦了一声，脱口道：“你等一等，我叫守夜的宫女去请驾。”

    王之富听了这一句，只是一怔，这才觉出异样来。按例是当值首领太监在内寝，若是宫女守夜，里面必是有侍寝的妃嫔。只是皇帝往南苑来，六宫嫔妃尽皆留在宫里，张三德也觉察出冲口之下说错了话，暗暗失悔，伸手便在那暖阁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只见锦帘一掀，暖气便向人脸上拂来，洋洋甚是暖人。上夜的宫女蹑手蹑脚走出来，张三德低声道：“有紧要的奏折要回万岁爷。”那宫女便又蹑手蹑脚进了内寝殿，王之富听她唤了数声，皇帝方才醒了，传令掌灯。便在此时，却听见殿内深处有女子的柔声低低说了句什么，只听见皇帝的声音甚是温和：“不妨事，想必是有要紧的折子，你不必起来了。”王之富在外面听得清楚，心里猛然打了个突。

    皇帝却只穿着江绸中衣便出了暖阁，外面虽也是地炕火盆，但到底比暖阁里冷许多。皇帝不觉微微一凛，张三德忙取了紫貂大氅替皇帝披上，宫女移了灯过来，皇帝就着烛火看了折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王之富这才磕了头告退出去。

    皇帝回暖阁中去，手脚已经冷得微凉。但被暖褥馨，只渥了片刻便暖和起来。琳琅这一被惊醒，却难得入眠，又不便辗转反侧，只闭着眼罢了。皇帝自幼便是嬷嬷谙达卯初叫醒去上书房，待得登基，每日又是卯初即起身视朝，现下却也睡不着了，听着她呼吸之声，问：“你睡着了么？”她闭着眼睛答：“睡着了。”自己先忍不住“咭”得一笑，睁开眼瞧皇帝含笑舒展双臂，温存的将她揽入怀中。她伏在皇帝胸口，只听他稳稳的心跳声，长发如墨玉流光，泻展在皇帝襟前。皇帝却握住一束秀发，低声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眉。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她并不答言，却捋了自己的一茎秀发，轻轻拈起皇帝的发辫，将那根长发与皇帝的一丝头发系在一处，细细打了个同心双结。殿深极远处点着烛火，朦朦胧胧的透进来，却是一帐的晕黄微光漾漾。

    皇帝看着她的举动，心中欢喜触动到了极处，虽是隆冬，却恍若三春胜景，旖旎无限。只执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只愿天长地久，永如今时今日，忽而明了前人信誓为盟，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所谓只羡鸳鸯不羡仙，却原来果真如此。

    眼睁睁年关一日一日逼近，却是不得不回銮了。六部衙门百官群臣年下无事，皇帝却有着诸项元辰大典，祀祖祭天，礼庆繁缛。又这些年旧例，皇帝亲笔赐书“福”字，赏与近臣。这日皇帝祫祭太庙回来，抽出半晌功夫，却写了数十个“福”字。琳琅从御茶房里回来，见太监一一捧出来去晾干墨迹，正瞧着有趣，忽听张三德叫住她，道：“太后打发人，点名儿要你去一趟。”

    她不知是何事，但太后传唤，自然是连忙去了。进得暖阁，只见太后穿着家常海青团寿宁纹袍，靠着大迎枕坐在炕上，一位贵妇身穿香色百蝶妆花缎袍，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陪太后摸骨牌接龙作耍。琳琅虽不识得，但瞧她衣饰，已经猜到便是佟贵妃。当下恭敬恭敬行了礼，跪下道：“奴才给太后请安。”磕了头，稍顿又道：“奴才给贵妃请安。”再磕下头去。

    太后却瞧了她一眼，问：“你就是琳琅？姓什么？”并不叫她起来回话，她跪在那里轻声答：“回太后的话，奴才姓卫。”太后慢慢拨着骨牌，道：“是汉军吧。”琳琅心里微微一酸，答：“奴才是汉军包衣。”太后面无表情，又瞧了她一眼，道：“皇帝这些日子在南苑，闲下来都做什么？”

    琳琅答：“回太后的话，奴才侍候茶水，只知道万岁爷有时写字读书，旁的奴才并不知道。”太后却冷笑一声，道：“皇帝没出去骑马么？”琳琅早就知道不好，此时见她当面问出来，只得道：“万岁爷有时是骑马出去溜弯儿。”太后又冷笑了一声，回转脸只拨着骨牌，却并不再说话。殿中本来安静，只听那骨牌偶然相碰，清脆的“啪”一声。她跪在那里良久，地下虽拢着火龙，但那金砖地极硬，跪到此时，双膝早就隐隐发痛。佟贵妃有几分尴尬起来，抹着骨牌陪笑道：“太后，臣妾又输了，实在不是太后您的对手，今儿这点金瓜子，又要全孝敬您老人家了。臣妾没出息，求太后饶了我，待臣妾明儿练上几回合，再来陪您。”太后笑道：“说得可怜见儿的，我不要采头了，咱们再来。”佟贵妃无奈，又望了琳琅一眼，但见她跪在那里，却是平和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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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却说佟贵妃陪着太后又接着摸骨牌，太后淡淡的对佟贵妃道：“如今你是六宫主事，虽没有皇后的位份，但是总该拿出威仪来，下面的人才不至于不守规矩，弄出猖狂的样子来。”佟贵妃忙站起来，恭声应了声“是。”太后道：“我也只是交待几句家常话，你坐。”佟贵妃这才又斜签着身子坐下。太后又道：“皇帝日理万机，这后宫里的事，自然不能再让他操心。我原先觉着这几十年来，宫里也算太太平平，没出什么乱子。眼下瞧着，倒叫人担心。”佟贵妃忙道：“是臣妾无能，叫皇额娘担心。”

    太后道：“好孩子，我并不是怪你。只是你生得弱，况你一双眼睛，能瞧得到多少地方？指不定人家就背着你弄出花样来。”只摸着骨牌，“嗒”一声将牌碰着，又摸起一张来。琳琅跪得久了，双膝已全然麻木，只垂首低眉。又过了许久，听太后冷笑了一声，道：“只不过有额娘替你们瞧着，谅那起狐媚子兴不起风浪来。哼，先帝爷在的时候，太后如何看待我们，如今我依样看待你们，担保你们周全。”佟贵妃越发窘迫，只得道：“谢皇额娘。”

    正在此时，太监进来磕头道：“太后，慈宁宫那边打发人来，说是太皇太后传琳琅姑娘去问话。”太后一怔，但见琳琅仍是纹丝不动跪着，眉宇间神色如常，心中一腔不快未能发作，厌恶已极，但亦无可奈何，只掉转脸去冷冷道：“既然是太皇太后传唤，还不快去？”

    琳琅磕了个头，恭声应是。欲要站起，跪得久了，双膝早失了知觉。咬牙用手在地上轻轻按了一把，方挣扎着站起来，又请了个安，道：“奴才告退。”太后心中怒不可遏，只“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她退出去，步履不由有几分艰难。停了一停，身侧有人伸手搀了她一把，正是慈宁宫的太监总管崔邦吉，她低声道：“多谢崔谙达。”崔邦吉微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一路走来，腿脚方才筋血活络些了，待至慈宁宫中，进了暖阁，行礼如仪：“奴才给太皇太后请安。”稍稍一顿，又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太皇太后甚是温和，只道：“起来吧。”她谢恩起身，双膝隐痛，秀眉不由微微一蹙。抬眼瞧见皇帝正望着自己，忙垂下眼帘去。太皇太后道：“刚才和你们万岁爷说起杏仁酪来，那酪里不知添了些什么，叫人格外受用，所以找你来问问。”琳琅见是巴巴儿叫了自己来问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已经明白来龙去脉，只恭恭敬敬的答：“回太皇太后的话，那杏仁酪里，加了花生，芝麻，玫瑰，桂花，葡萄干，枸杞子，樱桃等十余味，和杏仁碾得碎了，最后兑了奶子，加上洋糖。”太皇太后哦了一声，道：“好个精致的吃食，必是精致的人想出来的。”直说：“近前来让我瞧瞧。”琳琅只得走近数步，太皇太后牵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可怜见儿的，好个俐落玲珑的孩子。”又顿了顿，道：“只是上回皇帝打发她送酪来，我就瞧着眼善，只记不起来，总觉得这孩子像是哪里见过。”太皇太后身侧的苏茉尔陪笑道：“太后见着生得好的孩子，总觉得眼善，上回二爷新纳的侧福晋进宫来给您请安，您不也说眼善？想是这世上的美人，叫人总觉得有一二分相似吧。”皇帝笑道：“苏嬷嬷言之有理。”

    太皇太后又与皇帝说了数句闲话，道：“我也倦了，你又忙，这就回去吧。”皇帝离座请了个安，微笑道：“谢皇祖母疼惜。”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轻轻颔首，皇帝方才跪安退出。

    御驾回到乾清宫，天色已晚。皇帝换了衣裳，只剩了琳琅在跟前，皇帝方才道：“没伤着吧？”琳琅轻轻摇了摇头，道：“太后只是叫奴才去问了几句话，并没有为难奴才。”皇帝见她并不诉苦，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过了片刻，方才道：“朕虽富有四海，亦不能率性而为。”解下腰际所佩的如意龙纹汉玉佩，道：“这个给你。”

    琳琅见那玉色晶莹，触手温润，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只听皇帝道：“朕得为咱们的长久打算。”她听到“长久”二字，心下微微一酸，勉强笑道：“琳琅明白。”皇帝见她灵犀通透，心中亦是难过。正在此时敬事房送了绿头签进来，皇帝凝望着她，见她仍是容态平和，心中百般不忍，也懒得去看，随手翻了一只牌子。只对她道：“今天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去，不用来侍候了。”

    她应了是便告退，已经却行退至暖阁门口，皇帝忽又道：“等一等。”她住了脚步，皇帝走至面前，凝望着她良久，方才低声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心中刹那悸动，眼底里浮起朦胧的水汽，面前这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锦衣，紫貂端罩，九五之尊的御用服色，可是话语中挚诚至深，竟让人毫无招架之力。心中最深处瞬间软弱，竭力自持，念及前路漫漫，愁苦无尽，只是意念萧条，未知这世上情浅情深，原来都叫人辜负。从头翻悔，心中哀凉，低声答：“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皇帝见她泫然欲泣，神色凄惋，叫人怜爱万千。待欲伸出手去，只怕自己这一伸手，便再也把持不住，喟然长叹一声，眼睁睁瞧着她退出暖阁去。

    她本和画珠同住，李德全却特别加意照拂，早就命人替她单独腾出间屋子来，早早将她的箱笼挪过来，还换了一色簇新的铺盖。她有择席的毛病，辗转了一夜，第二日起来，未免神色间略有几分倦怠憔悴。只是年关将近，宫中诸事繁忙，只得打起精神当着差事。

    这一日是除夕，皇帝在乾清宫家宴，后宫嫔妃、诸皇子、皇女皆陪宴。自未正时分即摆设宴席，乾清宫正中地平南向面北摆皇帝金龙大宴桌，左侧面西座东摆佟贵妃宴桌。乾清宫地平下，东西一字排开摆设内廷主位宴桌。申初时分两廊下奏中和韶乐，皇帝御殿升座。乐上，后妃入座，筵宴开始。先进热膳。接着送佟贵妃汤饭一对盒。最后送地平下内庭主位汤饭一盒，各用份位碗。再进奶茶。后妃，太监总管向皇帝进奶茶。皇帝饮后，才送各内庭主位奶茶。第三进酒馔。总管太监跪进“万岁爷酒”，皇帝饮尽后，就送妃嫔等位酒。最后进果桌。先呈进皇帝，再送妃嫔等。一直到戌初时分方才宴毕，皇帝离座，女乐起，后妃出座跪送皇帝，才各回住处。

    这一套繁文缛节下来，足足两个多时辰，回到西暖阁里，饶是皇帝精神好，亦觉得有几分乏了，更兼吃了酒，暖阁中地炕暖和，只觉得烦躁。用热手巾擦了脸，还未换衣裳，见琳琅端着茶进来，这二三日来，此时方得闲暇，不由细细打量，因是年下，难得穿了一件藕荷色素缎衣裳，灯下隐约泛起银红色泽，衬得一张素面晕红，似点了胭脂一般。心中一动，含笑道：“明儿就是初一了，若要什么赏赐，眼下可要明说。”伸手便去握她的手，谁想她仓促往后退了一步，皇帝这一握，手生生僵在了半空中，心中不悦，只缓缓收回了手。见她神色凝淡，似是丝毫不为之所动，心中愈发不快。

    李德全瞧着情形不对，向左右的人使个眼色，两名近侍的太监便跟着他退出去了。琳琅这才低声道：“奴才不敢受万岁爷赏赐。”语气黯然，似一腔幽怨，皇帝转念一想，不由唇角笑意浮现，道：“你这样聪明一个人，难道还不明白吗？”她听了此话，方才抬起头来，说：“奴才不敢揣摩万岁爷的心思。”皇帝心中喜悦，只笑道：“就你这两句话，就应当重重处置――罚你陪朕守岁。”停了一停，又道：“大过年的，人家都想着讨赏，只有你想着怄气。”一说到“怄气”二字，到底忍俊不禁。

    李德全在外头，本生着几分担心，怕这个年过得不痛快，听着暖阁里二人话语渐低，到最后微不可闻，细碎如呢喃，一颗心才放下来。走出来交待上夜的诸人各项差事，双手在脸上搓了搓，道：“都小心侍候着，明儿大早，万岁爷还要早起呢。”

    皇帝翊日有元辰大典，果然早早就起身。天还没亮，便乘了暖轿，前呼后拥去太和殿受百官朝贺。乾清宫里顿时也热闹起来，太监宫女忙着预备后宫主位朝贺新年，琳琅怕有闪失，先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可巧正扣着纽子，外面却有人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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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琳琅问：“是谁？”却是画珠的声音，道：“是我。”她忙开门让画珠进来，画珠面上却有几分惊惶之色，道：“西六所里有人带信来，说是芸初犯了事。”琳琅心下大惊，连声问：“怎么会？”画珠道：“说是与神武门的侍卫私相传递，犯了宫里的大忌讳。叫人回了佟贵妃，连荣主子也没辙，人家都说，这是安主子窜掇着，给荣主子宜主子好看呢。”

    琳琅心中忧虑，问：“芸初人呢？”画珠道：“报信儿的人说锁到慎刑司去了，好在大节下，总过了这几日方好发落。”琳琅心下稍安，道：“有几日功夫，荣主子在宫中多年，总会想法子在中间斡旋。”画珠道：“听说荣主子去向佟贵妃求情，可巧安主子在那里，三言两句噎得荣主子下不来台，气得没有法子。”琳琅心下焦灼，知道佟贵妃署理六宫，懿旨一下，芸初坐实了罪名，荣嫔亦无他法。画珠眼圈一红，道：“咱们三个一路进宫来，眼睁睁瞧着芸初……”琳琅忆起往昔在浣衣房里的旧事，正是思前想后心潮难安，忽听门外小太监扣门，问：“琳姑娘在么？”琳琅忙问：“什么事？”

    小太监进来垂手打了个千儿，低声道：“琳姑娘，荣主子身边的晓月姐姐来了，想见见姑娘。”琳琅望了画珠一眼，画珠低声道：“定是为了芸初。”琳琅轻轻叹口气，对那小太监道：“晓月姑娘眼下在哪里？”那小太监道：“姑娘请跟我来。”

    琳琅随着他绕过宫墙，走至厢房后僻静处，却见二人静静伫立廊下，当先一人戴吉服冠，着香色龙袍，领后皆垂金黄绦，饰以杂宝，外罩夔龙团花褂子，正是后宫嫔位在新年里的吉服。她连忙行礼请安：“荣主子万福金安。”荣嫔一把搀住她，道：“妹妹快别多礼。”她低声道：“奴才不敢。”仍旧是规规矩矩行礼如仪。荣嫔长叹一声，道：“好妹妹，我的来意你想必已经知道。芸初往日里与你那样好，就如亲生姐妹一般，这回我是实实没有法子，只求妹妹瞧在往日的情谊上，救一救芸初。”琳琅道：“荣主子，琳琅但凡能使上力，如何不想救芸初，只是您是后宫主位，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琳琅。”

    谁知荣嫔竟双膝一曲跪了下去，晓月见她跪下，连忙也跪了下去。只唬得琳琅面色雪白，连忙亦跪下去：“荣主子，你这样要折煞琳琅。”只道：“晓月姐姐，请扶荣主子起来。”荣嫔双目含泪：“好妹妹，我知道你徜若肯，一定能救得了芸初――只求好妹妹答应我。”琳琅轻轻道：“主子，我自是千肯万肯想救芸初，只是这后宫里的规矩，只怕奴才无能为力，佟贵妃那里，奴才哪能说上话？”伸手去搀荣嫔，荣嫔却是纹丝不动，紧紧攥了她的手：“好妹妹，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我的意思，你定是一早明白了，眼下别无他法，唯有釜底抽薪。”琳琅见她将话说透，只轻声道：“主子圣眷优隆，主子何不亲自去求万岁爷，万岁爷必然会瞧在主子面上，格外开恩赦过芸初。”

    荣嫔道：“我的情形妹妹如何不知道？我已经是近半年未见过万岁爷了，自从万岁爷为三阿哥的事恼了我，我早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算见着万岁爷，只怕话还没说完，就叫万岁爷驳回――私相传递，素来为万岁爷所恶，况且芸初是我的亲妹子，指不定还要问我个管教不严，包庇姑息。”说到此处，已经是潸然泪下。琳琅忆起往日与芸初的情谊，百般不忍，只低声道：“主子，求您快起来，大节下您这样子，叫旁人见着如何是好？”荣嫔一手拿绢子握了脸，直哀哀抽泣：“妹妹今日不肯答应，我只好长跪不起。”琳琅心中百般为难，那晓月语带哭腔，道：“我陪主子去瞧芸初姑娘，主子安慰芸初，说琳琅姑娘你在御前得用，必然肯帮这个忙，向万岁爷求个情。芸初还好生欢喜，说，不枉与琳琅姑娘你换帕结拜一场。”

    琳琅听到换帕结拜四个字，忆起昔日两人互换手帕，姐妹相称。自己获罪，她又冒险去探望自己，这一份情谊却不能视若等闲。心中一软，轻轻咬一咬下唇，道：“请荣主子快起来，奴才勉力一试就是了。”荣嫔听她答应下来，大喜过望，道：“好妹妹，你的恩德，我和芸初都铭记一辈子。”便要磕下头去，琳琅忙一把搀住，扶了她起来，道：“主子千万别这样说――成与不成，我心里根本没有底。”

    荣嫔道：“好妹妹，我都明白，只要你肯帮这个忙，就算万一不成，我和芸初一样感戴你的恩德。”琳琅道：“主子快别这么说，往日芸初待琳琅的好，还有主子您的照拂，琳琅都明白。”荣嫔只紧紧攥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似有千言万语，只说：“好妹妹，一切就托付你了。”到底在乾清宫左近，人多眼杂，不便久留，正欲回去，晓月心细，道：“主子，盥洗再走吧。”荣嫔亦觉察过来，踌躇道：“这会子上哪里去……”琳琅道：“主子若不嫌弃，就到我屋子里去。”荣嫔微笑道：“好妹妹，又要麻烦你。”

    琳琅道：“主子说哪里话，只要主子不嫌弃就是了。”引了她回自己屋中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晓月侍候荣嫔净面洗脸，又重新将头发抿一抿。荣嫔坐在那里，见梳头匣子上放着一面玻璃镜子，匣子旁却搁着一只平金绣荷包，虽未做完，但针线细密，绣样精致，荣嫔不由拿起来，只瞧那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居中用金线绣五爪金龙，虽未绣完，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宛若鲜活，不由笑道：“好精致的绣活，这个是做给万岁爷的吧？”琳琅面上微微一红，道：“是。”荣嫔抿嘴笑道：“现放着针线上有那些人，还难为你巴巴儿的绣这个。”琳琅本就觉得难为情，当下并不答话。只待晓月侍候她梳洗好了，打发她出门。

    太和殿大朝散后，皇帝奉太皇太后、皇太后在慈宁宫受后宫妃嫔朝贺，午后又在慈宁宫家宴，这一日的家宴，比昨日的大宴却少了许多繁琐礼节。皇帝为了热闹，破例命年幼的皇子与皇女皆去头桌相伴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由数位重孙簇拥，欢喜不胜。几位太妃、老一辈的福晋皆亦在座，皇帝命太子执壶，皇长子领着诸皇子一一斟酒，这顿饭，却像是其乐融融的家宴，一直到日落西山，方才尽兴而散。

    皇帝自花团锦簇人语笑喧的慈宁宫出来，在乾清宫前下了暖轿。只见乾清宫暗沉沉的一片殿宇，廊下皆悬着径围数尺的大灯笼，一溜映着红光谙谙，四下里却静悄悄的，庄严肃静。适才的铙钹大乐在耳中吵了半晌，这让夜风一吹，却觉得连心都静下来了，神气不由一爽。敬事房的太监正待击掌，皇帝却止住了他。一行人簇拥着皇帝走至廊下，皇帝见直房窗中透出灯火，想起这日正是琳琅当值，信步便往直房中去。

    直房门口本有小太监，一声“万岁爷”还未唤出声，也叫他摆手止住了，将手一扬，命太监们都侯在外头，他本是一双黄漳绒鹿皮靴，落足无声，只见琳琅独个儿坐在火盆边上打络子，他瞧那金珠线配黑丝络，颜色极亮，底下缀着明黄流苏，便知道是替自己打的，不由心中欢喜。她素性畏寒，直房中虽有地炕，却不知不觉倾向那火盆架子极近，他含笑道：“看火星子烧了衣裳。”琳琅吓了一跳，果然提起衣摆，看火盆里的炭火并没有燎到衣裳上，方抬起头来，连忙站起身来行礼，微笑道：“万岁爷这样静悄悄的进来，真吓了我一跳。”

    皇帝道：“这里冷浸浸的，怨不得你靠火坐着，仔细那炭气熏着，回头嚷喉咙痛。快跟我回暖阁去。”

    西暖阁里拢的地炕极暖，琳琅出了一身薄汗，皇帝素来不惯与人同睡，所以总是侧身向外。那背影轮廊，弧线似山岳横垣。明黄宁绸的中衣缓带微褪，却露出肩颈下一处伤痕。虽是多年前早已结痂愈合，但直至今日疤痕仍长可寸许，显见当日受伤之深。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轻轻拂过那疤痕，不想皇帝还未睡沉，惺松里握了她的手，道：“睡不着么？”

    她低声道：“吵着万岁爷了。”皇帝不自觉伸手摸了摸那旧伤：“这是康熙八年戊申平叛时所伤，幸得曹寅手快，一把推开我，才没伤到要害，当时一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他轻描淡写说来，她的手却微微发抖，皇帝微笑道：“吓着了么？我如今不是好生生的在这里。”她心中思绪繁乱，怔怔的出了好一阵子的神，方才说：“怨不得万岁爷对曹大人格外看顾。”皇帝轻轻叹了口气，道：“倒不是只为他这功劳――他是打小跟着我，情份非比寻常。”她低声道：“万岁爷昨儿问我，年下要什么赏赐，琳琅本来不敢――皇上顾念旧谊，是性情中人，所以琳琅有不情之请……”说到这里，又停下来，皇帝只道：“你一向识大体，虽是不情之请，必有你的道理，先说来我听听，只有一样――后宫不许干政。”

    她道：“琳琅不敢。”将芸初之事略略说了，道：“本不该以私谊情弊，只求万岁爷给荣主子一个面子。芸初虽是私相传递，也只是将攒下的月俸和主子的赏赐，托了侍卫送去家中孝敬母亲，万岁爷以诚孝治天下，姑念她是初犯，且又是大节下……”皇帝朦胧欲睡，说：“这是后宫的事，按例归佟贵妃处置，你别去趟这中间的混水。”琳琅见他声音渐低，未敢再说，只轻轻叹了口气，翻身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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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因连日命妇入朝，宫中自然是十分热闹。这一日是初五，佟贵妃一连数日，忙着节下诸事，到了此日，方才稍稍消停下来。宫女正侍候她吃燕窝粥，忽听小太监满面笑容的来禀报：“主子，万岁爷瞧主子来了。”

    皇帝穿着年下吉服，身后只跟了随侍的太监，进得暖阁来见佟贵妃正欲下炕行礼，便道：“朕不过过来瞧瞧你，你且歪着就是了，这几日必然累着了。”佟贵妃到底还是行了接驾的礼，方含笑道：“谢万岁爷惦记，臣妾身上好多了。”皇帝便在炕上坐了，又命佟贵妃坐了，皇帝因见炕围上贴的消寒图，道：“如今是七九天里了，待出了九，时气暖和，定然就大好了。”佟贵妃道：“万岁爷金口吉言，臣妾……”说到这里，连忙背转脸去，轻轻咳嗽，一旁的宫女忙上来替她轻轻拍着背。

    皇帝听她咳喘不己，心中微微怜惜。道：“你要好好将养才是，六宫里的事，可以叫惠嫔、德嫔帮衬着些。”随手接了宫女奉上的茶，佟贵妃亦用了一口奶子，那喘咳渐渐缓过来，皇帝道：“朕想过了，慎刑司里还关着的宫女太监，尽都放了吧。大节下的，他们虽犯了错，只要不是大逆不道，罚他们几个月的月钱银子也就罢了。也算为太皇太后、皇太后、还有你积一积福。”

    佟贵妃忙道：“谢万岁爷。”迟疑了一下，却道：“有桩事情，本想过了年再回万岁爷，既然这会子讲到开赦宫女太监――宜主子宫里的一名宫女，与神武门侍卫私相传递，本也算不得大事，但牵涉到御前的人，臣妾不敢擅专。”

    皇帝问：“牵涉到御前的谁？”

    佟贵妃道：“那名宫女，欲托人传递事物给一名二等虾。”二等虾即是二等侍卫，皇帝素来厌恶私相递受，道：“竟是二等侍卫也这样轻狂，枉朕平日里看重他们。是谁这样不稳重？”佟贵妃微微一怔，道：“是明珠明大人的长公子，纳兰大人。”

    皇帝倒想不到竟是纳兰容若，心下微恼，只觉纳兰枉负自己厚待，不由觉得大失所望。佟贵妃低声道：“臣妾素来听人说纳兰大人丰姿英发，少年博才，想必为后宫宫人仰慕，以至有情弊之事。”皇帝忆及去年春上行围保定时，夜闻箫声，纳兰虽极力自持，神色间却不觉流露向往之色，看来此人虽然博学，却亦是博情。只淡淡的道：“年少风流，也是难免。”顿了一顿，道：“朕听荣嫔说，那宫女只是传递俸银出宫，没想到其中还有私情。”

    佟贵妃微有讶色，道：“那宫女――”欲语又止，皇帝道：“难道还有什么妨碍不成？但说就是了。”佟贵妃道：“是，那宫女招认，她亦是受人所托，并不是她本人事主，至于是受何人所托，她却缄口不言。年下未便用刑，臣妾原打算待过几日审问明白，再向万岁爷回话。”皇帝听她说话吞吞吐吐，心中大疑，只问：“她受人所托，传递什么出宫？”佟贵妃见他终究问及，只得道：“她受何人所托，臣妾还没有问出来。至于传递的东西――万岁爷瞧了就明白了。”叫过贴身的宫女，叮嘱她去取来。

    却是一方帕子，并一双白玉同心连环。那双白玉同心连环质地寻常，瞧不出任何端倪，那方帕子极是素净，虽是寻常白绢裁纫，但用月白色玲珑锁边，针脚细密，淡缃色丝线绣出四合如意云纹。佟贵妃见皇帝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眼睛直直望着那方帕子，她与皇帝相距极近，瞧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心下害怕，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瞧了她一眼，那目光凛冽如九玄冰雪，她心里一寒，勉强笑道：“请皇上示下。”皇帝良久不语，她心下窘迫，嗫嚅道：“臣妾……”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倒是和缓如常：“这两样东西交给朕，这件事朕亲自处置。你精神不济，先歇着吧。”便站起身来，佟贵妃忙行礼送驾。

    皇帝回到乾清宫，画珠上来侍候换衣裳，只觉皇帝手掌冰冷，忙道：“万岁爷是不是觉着冷，要不加上那件玄狐端罩？”皇帝摇一摇头，问：“琳琅呢？”李德全一路上担心，到了此时，越发心惊肉跳，忙道：“奴才叫人去传。”

    琳琅却已经来了，先奉了茶，见皇帝神色不豫的挥一挥手，是命众人皆下去的意思。那李德全飞快的使个眼色，只不明白他的意思，稍一迟疑，果然听到皇帝道：“你留下来。”她便垂手静侍，见皇帝端坐案后，直直的瞧着自己，不知为何不自在起来，低声道：“万岁爷去瞧佟主子，佟主子还好吧？”

    皇帝并不答话，琳琅只觉他眉宇间竟是无尽寂廖与落寞，心下微微害怕，皇帝淡淡的道：“朕心里烦，你叫他们去传西洋传教士来陪朕说话。”琳琅却再也难以想到中间的来龙去脉，道：“这会子宫门快下钥了，万岁爷上次不是说乐可安神么？若是万岁爷不嫌，奴才吹段箫来给万岁爷听。”

    皇帝只觉有微微的眩晕，近在咫尺的芙蓉秀面，竟然不能再相视。本只是半信半疑，此时听了这句话，却已经隐隐猜到什么似的，声音又冷又涩：“你会吹箫？”她道：“原先学过一点。”皇帝点一点头，淡然道：“好，你取箫来，让朕听一听。”琳琅只觉皇帝今日十分不快，只以为是在佟贵妃处回来，必是佟贵妃病情不好。未及多想，只想着且让他宽心。回房取了箫来御前，见皇帝仍是端坐在原处，竟是纹丝未动。见她进来，倒是笑了一笑。她便微笑问：“万岁爷想听什么呢？”

    皇帝眉头微微一蹙，旋即道：“《小重山》。”她本想年下大节，此调不吉，但见皇帝面色凝淡，未敢多言，只竖起箫管，细细吹了一套《小重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惊破一瓯春……惊破一瓯春……皇帝心中思潮起伏，本有最后三分怀疑，却也销匿怠尽。心中只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四个字翻来覆去，直如千钧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目光扫过面前御案，案上笔墨纸砚，诸色齐备，笔架上悬着一管管紫毫，珐琅笔杆，尾端包金，嵌以金丝为字，盛墨的匣子外用明黄袱，刀纸上压着前朝辗玉名家陆子岗的翠玉纸镇，砚床外紫檀刻金……无人可以僭越的九五之尊，心中却只是翻来覆去的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琳琅吹完了这套曲子，停箫望向皇帝，他却亦正望着她，那目光却是虚的，仿佛穿透了她，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她素来未见过皇帝有此等神情，心中不安，皇帝却突兀开口，道：“把你的箫拿来让朕瞧瞧。”她只得走至案前，将箫奉与皇帝，皇帝见那箫管寻常，却握以手中，怔怔出神。又过了良久，方问：“上次你说，你的父亲是阿布鼐？”见她答是，又问：“如朕没有记错，你与明珠家是姻戚？”琳琅未知他如何问到此话，心下微异，答：“奴才的母亲，是明大人的堂妹。”皇帝嗯了一声，道：“那末你说自幼寄人篱下，便是在明珠府中长大了？”琳琅心中疑惑渐起，只答：“奴才确是在外祖家长大。”

    皇帝心中一片冰冷，最后一句话，却也是再不必问了。那一种痛苦恼悔，便如万箭相攒，绞入五脏深处。过了片刻，方才冷冷道：“那日你求了朕一件事，朕假若不答应你，你待如何？”琳琅心中如一团乱麻，只抓不住头绪，皇帝数日皆未曾提及此事，自己本已经绝了念头，此时一问，不知意欲如何，但事关芸初，一转念便大着胆子答：“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奴才尽力而为，若求不得天恩高厚，亦是无可奈何。”

    皇帝又沉默良久，忽然微微一哂：“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好……这句话……甚好……”琳琅见他虽是笑着，眼中却殊无欢喜之意，心中不禁突得一跳。便在此时，李四保在外头磕头，叫了声“请万岁爷示下。”皇帝答应了一声，李四保捧了大银盘进来。他偏过头去，手指从绿头签上抚过，每一块牌子，幽碧湛青的漆色，仿佛上好的一汪翡翠，用墨漆写了各宫所有的妃嫔名号，整整齐齐排列在大银盘里。身旁的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他猛然扬手就将盘子“轰”一声掀到了地上，绿头签牌啪啪落了满地，吓得李四保打个哆嗦，连连碰头却不敢作声。暖阁外头太监宫女见了这情形，早呼啦啦跪了一地。

    她也连忙跪下去，人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殿中只是一片死寂。只听那只大银盘落在地上，“嗡嗡嗡……”响着，越转愈慢，渐响渐低，终究无声无息，静静的在她的足边。她悄悄捡起那只银盘，却不想一只手斜剌里过来握住她手腕，那腕上覆着明黄团福暗纹袖，她只觉得身子一轻，不由自主站起来。目光低垂，只望着他腰际的明黄色佩带，金圆版嵌珊瑚，月白吩、金嵌松石套襁、珐琅鞘刀、燧、平金绣荷包……荷包流苏上坠着细小精巧的银铃……他却迫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他直直望着她，眼中似是无波无浪的平静，最深处却闪过转瞬即逝的痛楚：“你不过仗着朕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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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她的双手让他紧紧攥着，腕骨似要碎裂一般，他的眼中幽暗，清晰的倒映出她的影子，他却蓦然松开手，淡然唤道：“李德全！”李德全进来磕了个头，低声道：“奴才在。”皇帝只将脸一扬，李德全会意，轻轻两下击掌，暖阁外的宫女太监瞬间全都退了个干净。李德全亦慢慢垂手后退，皇帝却叫住他，口气依旧是淡淡的，只道：“拿来。”李德全瞧着含糊不过去，只得将那白玉连环与帕子取来，又磕了一个头，才退到暖阁外去。

    只听咣啷一声，那白玉连环掷在她面前地上，碎成四分五裂，玉屑狼籍。那帕子乃是薄绢，质地轻密，兀自缓缓飞落。他眼中似有隐约的森冷寒意：“朕以赤诚之心待你，你却是这样待朕。”她此时方镇静下来，轻声道：“琳琅不明白。”皇帝道：“你巴巴儿替那宫女求情，怨不得她回护你，虽物证俱在，至今不肯招认是替你私相传递。”

    琳琅瞧见那帕子，心下已自惊惧，道：“这帕子虽是琳琅的，琳琅并没有让她私相传递给任何人，至于这连环，琳琅更是从未见过此物。琳琅虽愚笨，却断不会冒犯宫规，请万岁爷明鉴。”抬起眼来望着他，皇帝只觉她眸子黑白分明，清冽如水，直如能望见人心底去，心头浮躁之意稍稍平复，淡然道：“你且起来说话，个中缘由，待将那宫女审问明白，自会分明。”顿了顿方道：“朕亦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只跪在那里，道：“那宫女一直与琳琅情同姐妹，这方帕子，便是琳琅与她换帕结交时交给她的，琳琅一时顾念旧谊，才斗胆替她向万岁爷求情，不想反受人陷害，事既已至此，可否让琳琅与芸初当面对质，实情如何还请皇上明察。”他慢慢道：“我信你，不会这样糊涂。朕定然彻查此事。”她只见他眼底冽凛一闪：“你与容若除了中表之亲，是否还有他念。”琳琅万万未想到他此时突然提及纳兰，心下惊惶莫名，情不自禁便是微微一瑟。皇帝在灯下瞧着分明，琳琅见他目光如冰雪寒彻，不由惶然惊恐，心中却是一片模糊，一刹那转了几千几百个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只怔怔的瞧着皇帝。

    皇帝久久不说话，殿中本就极安静，此时更是静得似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突兀开口，声调却是缓然：“你不能瞒我……”话锋一转：“也必瞒不过朕。”她心下早就纠葛如乱麻，却是极力忍泪，只低声道：“奴才不敢。”他心中如油煎火沸，终究只淡然道：“如今我只问你，是否与纳兰性德确无情弊。”目不转睛的瞧着她，但见她耳上的小小阑珠坠子，让灯光投映在她雪白的颈中，小小两芒幽暗凝伫，她却如石人一样僵在那里。只听窗外隐约的风声，那样遥远。那西洋自鸣钟嚓嚓的走针，那样细小的声音，听在他耳中，却是惊心动魄。嚓的每响过一声，心便是往下更沉下一分，一路沉下去，一路沉下去，直沉到万丈深渊里去，只像是永远也落不到底的深渊。

    她声音低微：“自从入宫后，琳琅与他绝无私自相与。”

    他终究是转过脸去，如锐刺尖刀在心上剜去，少年那一次行围，误被自己的佩刀所伤，刀极锋利，所以起初竟是恍若未觉，待得缓慢的钝痛泛上来，瞬间迸发竟连呼吸亦是椎心刺骨。只生了悔，不如不问，不如不问。亲耳听着，还不如不问，绝无私自相与――那一段过往，自是不必再问――却原来错了，从头就错了。两情缱绻的是她与旁人，青梅竹马，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却原来都错了。自己却是从头就错了。

    她只是跪在那里，皇帝只瞧着她，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般，又像根本不是在瞧她，仿佛只是想从她身上瞧见别的什么，那目光里竟似是沉沦的痛楚，夹着奇异的哀伤。她知是瞒不过，但总归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八岁御极，十六岁铲除权臣，弱冠之龄出兵平叛，不过七八年间，三藩俱是大势已去――她如何瞒得过他，心中只剩了最后的凄凉。他是圣君，叫这身份拘住了，他便不会苛待她，亦不会苛待纳兰，她终归是瞒不过，他终归是知悉了一切。他起初的问话，她竟未能觉察其间的微妙，但只几句问话，他便知悉了来龙去脉，他向来如此，以睿智临朝，臣工俱服，何况她这样渺弱的女子。

    过了良久，只听那西洋自鸣钟敲了九下，皇帝似是震动了一下，梦呓一样暗哑低声：“竟然如此……”只说了这四个字，唇角微微上扬，竟似是笑了。她唯有道：“琳琅罔负圣恩，请皇上处置。”他重新注目于她，目光中只是无波无浪的沉寂，他望了她片刻，终于唤了李德全进来，声调已经是如常的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涟漪：“传旨，阿布鼐之女卫氏，容工德淑，予册答应之位。”

    李德全微微一愣，旋即道：“是。”又道：“宫门已经下匙了，奴才明天就去内务府传万岁爷的恩旨。”见琳琅仍旧怔怔的跪在当地，便低声道：“卫答应，皇上的恩旨，应当谢恩。”她此时方似回过神来，木然磕下头去：“琳琅谢皇上隆恩。”规规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视线所及，只是他一角明黄色的袍角拂在杌子上，杌上鹿皮靴穿缀米珠与珊瑚珠，万字不到头的花样，取万寿无疆的吉利口采。万字不到头……一个个的扭花，直叫人觉得微微眼晕，不能再看。

    皇帝的目光根本没有再望她，只淡然瞧着那鎏金错银的紫铜熏笼，声音里透着无可抑制的倦怠：“朕乏了，乏透了，你下去吧。明儿也不必来谢恩了。”她无声无息的再请了个安，方却行而退，皇帝仍是纹丝不动盘膝坐在那里，他性子镇定安详，叫起听政或是批折读书，常常这样一坐数个时辰，依旧端端正正，毫不走样。眼角的余光里，小太监打起帘子，她莲青色的身影一闪，却是再也瞧不见了。

    李德全办事自是妥贴，第二日去传了旨回来，便着人帮忙琳琅挪往西六宫。乾清宫的众宫人纷纷来向她道喜，画珠笑逐颜开的说：“昨儿万岁爷发了那样大的脾气，没想到今儿就有恩旨下来。”连声的道恭喜，琳琅脸上笑着，只是怔仲不宁的瞧着替自己收拾东西的宫女太监。正在此时远远听见隐约的掌声，却是御驾回宫的信号。当差的宫女太监连忙散了，画珠当着差事，也匆匆去了。屋里顿时只剩了李德全差来的两名小太监，琳琅见收拾的差不多了，便又最后拣点一番，他们二人抱了箱笼铺盖，随着琳琅自西边小角门里出去。方出了角门，只听见远处敬事房太监“吃……吃”的喝道之声，顺着那长长的宫墙望去，远远望见前呼后拥簇着皇帝的明黄暖轿，径直进了垂花门。她早领了旨意今日不必面见谢恩，此时遥相望见御驾，轻轻叹了口气，那两名太监本已走出数丈开外，远远候在那里，她掉转头忙加紧了步子，垂首默默向前。

    正月里政务甚少，唯蜀中用兵正在紧要。皇帝看完了赵良栋所上的折子――奏对川中诸军部署方略，洋洋洒洒足足有万言。头低的久了，昏沉沉有几分难受，随口便唤：“琳琅。”却是芳景答应着：“万岁爷要什么？”他略略一怔，方才道：“去沏碗酽茶来。”芳景答应着去了，他目光无意垂下，腰际所佩的金嵌松石套襁，襁外结着金珠线黑丝络，却还是那日琳琅打的络子，密如丝网，千千相结。四下里静悄悄的，暖阁中似乎氤氲着熟悉的幽香。他忽然生了烦躁，随手取下套襁，撂给李德全：“赏你了。”李德全诚惶诚恐忙请了个安：“谢万岁爷赏，奴才无功不敢受。”皇帝心中正不耐，只随手往他怀中一掷，李德全手忙脚乱的接在手中。只听皇帝道：“这暖阁里气味不好，叫人好生用焚香熏一熏。起驾，朕去瞧佟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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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容若《生查子》

    惆怅彩云飞，碧落知何许。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总是别时情，那待分明语。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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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佟贵妃因操持过年的诸项杂事，未免失之调养。挣扎过了元宵节，终究是不支。六宫里的事只得委了安嫔与德嫔。那德嫔是位最省心省力的主子，后宫之中，竟有一大半的事是安嫔在拿着主意。

    这日安嫔与德嫔俱在承乾宫听各处总管回奏，说完了正事，安嫔便叫宫女：“去将荣主子送的茶叶取来，请德主子尝尝。”德嫔笑道：“你这里的茶点倒精致。”安嫔道：“这些个都是佟贵妃打发人送来的，我专留着给妹妹也尝尝呢。”

    当下大家喝茶吃点心，说些六宫中的闲话，德嫔忽想起一事来，道：“昨儿我去给太后请安，遇上个生面孔，说是新册的答应，倒是好齐整的模样，不知为何惹恼了太后，罚她在廊下跪着呢。大正月里，天寒地冻，又是老北风头上，待我请了安出来，瞧着她还跪在那里。”安嫔不由将嘴一撇，说：“还能有谁，就是原先闹得翻天覆地的那个琳琅。万岁爷为了她，发过好大的脾气，听说连牌子都掀了。如今好歹是撂下了。”

    德嫔听着糊涂，道：“我可闹不懂了，既然给了她位份，怎么反说是撂下了。”安嫔却是想起来便觉得心里痛快，只哧哧的一笑，道：“说是给了答应位份，这些日子来，一次也没翻过她的牌子，可不是撂下了？”又道：“也怪她原先行事轻狂，太后总瞧她不入眼，不甚喜欢她。”

    德嫔叹道：“听着也是怪可怜的。”安嫔道：“妹妹总是一味心太软，所以才觉得她可怜。叫我说，她是活该，早先想着方儿狐魅惑主，现在有这下场，还算便宜了她。”德嫔是个厚道人，听她说的刻薄，心中不以为然，便讲些旁的闲话来。又坐了片刻，方起身回自己宫里去。

    安嫔送了她出去，回来方对自己的贴身宫女笑道：“这真是个老实人，你别说，万岁爷还一直夸她淳厚，当得起一个‘德’字。”那宫女陪笑道：“这宫里，凭谁再伶俐，也伶俐不过主子您。先前您就说了，这琳琅是时辰未到，等到了时辰，自然有人收拾，果然不错。”安嫔道：“万岁爷只不声不响将那芸初开释了，就算揭过不提。依我看这招棋行得虽险，倒是有惊无险。这背后的人，才真正是厉害。”

    那宫女笑道：“就不知是谁替主子出了这口恶气。”安嫔笑道：“凭她是谁，反正这会子大家都痛快，且又牵涉不到咱们，不像上次扳指的事，叫咱们无端端替人背黑锅，今儿提起来我还觉得憋屈，都是那丫头害的！”又慢慢一笑：“如今可好了，总算叫那丫头落下了，等过几日万岁爷出宫去了巩华，那才叫好戏在后头。”

    壬子日銮驾出京，驻跸巩华城行宫，遣内大臣赐奠昭勋公图赖墓。这日天气晴好，皇帝在行宫中用过晚膳，带了近侍的太监，信步踱出殿外。方至南墙根下，只听一片喧哗呼喝之声，皇帝不由止住脚步，问：“那是在做什么？”李德全忙叫人去问了，回奏道：“回万岁爷的话，是御前侍卫们在校射。”皇帝听了，便径直往校场上走去，御前侍卫们远远瞧见前呼后拥的御驾，早呼啦啦跪了一地。皇帝见当先跪着的一人，着二品侍卫服色，盔甲之下一张脸庞甚是俊秀，正是纳兰容若。皇帝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往下一沉，却淡然道：“都起来吧。”

    众人谢恩起身，皇帝望了一眼数十步开外的鹄子，道：“容若，你射给朕瞧瞧。”容若应了声“是”，拈箭搭弓，屏息静气，一箭正中红心，一众同袍都不由自主叫了声好。皇帝脸上却瞧不出是什么神色，只吩咐：“取朕的弓箭来。”

    皇帝的御弓，弓身以朱漆缠金线，以白犀为角，弦施上用明胶，弹韧柔紧。此弓有十五引力，比寻常弓箭要略重，皇帝接过李德全递上的白翎羽箭，搭在弓上，将弓开满如一轮圆月，缓缓瞄准鹄心。众人屏住呼吸，只见皇帝唇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凝狞笑，却是转瞬即逝，众人目光皆望在箭簇之上，亦无人曾留意。弓弦“嘣”的一声，皇帝一箭已经脱弦射出。

    只听羽箭破空之势凌利，竟发出尖啸之音，只听“啪”一声，却紧接着又是嗒嗒两声轻微爆响，却原来皇帝这一箭竟是生生劈破纳兰的箭尾，贯穿箭身而入，将纳兰的箭劈爆成三簇，仍旧透入鹄子极深，正正钉在红心中央，箭尾白翎兀自颤抖不停。

    众人目瞪口呆，半晌才轰然一声喝采如雷。

    纳兰亦脱口叫了声好，正巧皇帝的目光扫过来，只觉如冰雪寒彻，心下顿时一激灵。抬头再瞧时，几疑适才只是自己眼花，皇帝神色如常，道：“这几日没动过弓箭，倒还没撂下。”缓缓说道：“咱们大清乃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万里，素重骑射。”淡然望了他一眼，道：“容若，你去替朕掌管上驷院。”纳兰一怔，只得磕头应了一声“是”。以侍卫司上驷院之职，名义虽是升迁，但自此却要往郊外牧马，远离禁中御前。皇帝待他素来亲厚，纳兰此时亦未作他想。

    便在此时，忽远远见着一骑，自侧门直入，遥遥望见御驾的九曲黄柄大伞，马上的人连忙勒马滚下鞍鞯，一口气奔过来，数丈开外方跪下行见驾的大礼，气吁吁的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皇帝方认出是太皇太后跟前的总管太监崔邦吉，时值正月，天气寒冷，竟然是满头大汗，想是从京城一骑狂奔至此，皇帝心下不由一沉，问：“太皇太后万福金安？”崔邦吉答：“太皇太后圣躬安。”皇帝这才不觉松了口气，却听那崔邦吉道：“太皇太后打发奴才来禀报万岁爷，卫主子出事了。”

    皇帝不由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是琳琅。口气不由淡淡的：“她能出什么事？小小一个答应，竟惊动了太皇太后打发你赶来。”

    崔邦吉重重磕了个头，道：“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小产了。”言犹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却是皇帝手中的御弓落在了地上，犹若未闻，只问：“你说什么？”崔邦吉只得又说了一遍，见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变了，苍白的没一丝血色，蓦得回过头去：“朕的马呢？”李德全见他连眼里都透出血丝来，心下也乱了方寸，忙着人去牵出马来，待见皇帝认蹬上马，方吓得抱住皇帝的腿：“万岁爷，万万使不得，总得知会了扈驾的大营沿途关防，方才好起驾。”皇帝只淡然低喝一声：“滚开。”见他死命的不肯松手，回手就是重重一鞭抽在他手上，他手上巨痛难当，本能的一松手，皇帝已经纵马驰出。

    李德全又惊又怕，大声呼喝命人去禀报扈驾的领侍卫内大臣，御前侍卫总管闻得有变，正巧赶到，忙领着人快马加鞭，先自追上去，谏阻不了皇帝，数十骑人马只得紧紧相随，一路向京中狂奔而去。

    至京城城外九门已闭，御前侍卫总管出示关防，命启匙开了城门，扈驾的骁骑营、前锋营大队人马此时方才赶到，簇拥了御驾快马驰入九城，只闻蹄声隆隆，响动雷动，皇帝心下却是一片空白，眼际万家灯火如直天上群星，扑面而至，街市间正在匆忙的关防宵禁，只闻沿街商肆皆是“扑扑”关门上铺板的声音，那马驰骋甚疾，一晃而过，远远望见禁城的红墙高耸，已经可以见着神武门城楼上明亮的灯火。

    大驾由神武门返回禁中，虽不合规矩，领侍卫内大臣亦只得从权。待御驾进了内城，悬着的一颗心方才放下。外臣不能入内宫，在顺贞门外便跪安辞出，皇帝只带了近侍返回内宫，换乘舆轿，前往慈宁宫去。

    太皇太后听到皇帝回宫，略略一愕，只怔仲了半晌，方才长长叹了口气，对身侧的人道：“苏茉尔，没想到太平无事了这么些年，咱们担心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苏茉尔默然无语，太皇太后声音里却不由透出几分微凉之意：“顺治十四年，董鄂氏所出皇四子，世祖竟称‘朕之第一子也’，未己夭折，竟追封和硕荣亲王。”

    苏茉尔道：“太皇太后望安，皇上英明果毅，必不至如斯。”

    太皇太后沉默半晌，嘿了一声，道：“但愿如此罢。”只听门外轻轻的击掌声，太监进来回话：“启禀太皇太后，万岁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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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性德《浣溪纱》

    肯把离情容易看，要从容易见艰难。难抛往事一般般。

    今夜灯前形共影，枕函虚置翠衾单。更无人与共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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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还未及换衣裳，依旧是一身蓝色团福的缺襟行袍，只领口袖口露出紫貂柔软油亮的锋毛，略有风尘行色，眉宇间倒似是镇定自若，先行下礼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亲手搀了他起来，牵着他的手凝视着，过了片刻心疼的道：“瞧这额头上的汗，看回头让风吹着招了凉。”苏茉尔早亲自去拧了热手巾把子递上来，太皇太后瞧着皇帝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方才淡然问道：“听说你是骑马回来的？”

    皇帝有些吃力，叫了一声：“皇祖母。”太皇太后眼里却只有淡淡的冷凝：“我瞧当日在奉先殿里、列祖列宗面前，对着我发下的誓言，你竟是忘了个干干净净！”语气已然凛冽：“竟然甩开大驾，以万乘之尊轻骑简从驰返数十里，途中万一有闪失，你将置自己于何地？将置祖宗基业于何地？难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江山社稷，列祖列宗，大清的天下都不要了吗？”

    皇帝早就跪下去，默然低首不语。苏茉尔悄声道：“太皇太后，您就饶过他这遭吧。皇上也是一时着急，方才没想的十分周全，您多少给他留些颜面。”太皇太后长长叹了口气：“行事怎能这样轻率？若是让言官们知道，递个折子上来，我看你怎么才好善罢干休。”

    皇帝听她语气渐缓，低声道：“玄烨知道错了。”太皇太后又叹了一口气，苏茉尔便道：“外头那样冷，万岁爷骑马跑了几十里路，再这么跪着……”太皇太后道：“你少替他描摹，就他今天这样轻浮的行止，依着我，就该打发他去奉先殿，在太祖太宗灵前跪一夜。”苏茉尔笑道：“您打发皇上去跪奉先殿倒也罢了，只是改日若叫几位小阿哥知道，万岁爷还怎么教训他们？”一提及几位重孙，太皇太后果然稍稍解颐，说：“起来罢，平日见他教训儿子，几个阿哥见着跟避猫鼠似的。”可那笑容只是略略一浮，旋即便黯然：“琳琅那孩子，真是……可惜了。御医说才只两个来月，唉……”皇帝刚刚站起来，灯下映着脸色没一丝血色，太皇太后道：“也怪琳琅那孩子自己糊涂，有了身子都不知道，还帮着太后宫里挪腾重物，最后闪了腰――你皇额娘这会子，也懊恼后悔的不得了，适才来向我请罪，方叫我劝回去了，你可不许再惹你皇额娘伤心了。”

    皇帝轻轻咬一咬牙，过了片刻，方低声答：“是。”太皇太后点一点头，温言道：“琳琅还年轻，你们的日子长远着呢。我瞧琳琅那孩子是个有福泽的样子，将来必也是多子多福。这回的事情，你不要太难过。”顺手捋下自己腕上笼着的佛珠：“将这个给琳琅，叫她好生养着，不要胡思乱想，佛祖必会保佑她的。”

    那串佛珠素来为太皇太后随身之物，皇帝心下感激，接在手中又行了礼：“谢皇祖母。”道：“夜深了，请皇祖母早些安置。”太皇太后知道他此时恨不得胁生双翼，点点头道：“你去吧，也要早些歇着，保重自个儿的身子，也就是孝顺我这个皇祖母了。”

    皇帝自慈宁宫出来，李德全方才领着近侍的太监赶到。十余人都是气息未均，皇帝见着李德全，只问：“怎么回事？”李德全心下早料定了皇帝有此一问，所以甫一进顺贞门，就打发人去寻了知情的人询问，此时低低的答：“回万岁爷的话，说是卫主子去给太后请安，可巧敬事房的魏总管进给太后一只西洋花点子哈巴狗，太后正欢喜的不得了，那狗认生，却从暖阁里跑出来，卫主子正进来没留神，踢碰上那狗了。太后恼了，以为卫主子是存心，便要传胫杖，亏得德主子在旁边帮忙求了句饶，太后便罚卫主子去廊下跪着。跪了两个时辰后，卫主子发昏倒在地下，眼瞧着卫主子下红不止，太后这才命人去传御医。”

    李德全说完，偷觑皇帝的脸色，迷茫的夜色里看不清楚，只一双眼里，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在暗夜里也似要噼叭飞溅开来。李德全在御前当差已颇有年头，却从未见过皇帝有这样的神色，心里打个哆嗦。过了半晌，方听见皇帝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起驾。”一众人簇拥了皇帝的暖轿，径直往西六宫去。

    皇帝一路上都是沉默不语，直至下了暖轿，李德全上前一步，低声道：“万岁爷，奴才求万岁爷――有什么话，只管打发奴才进去传。”皇帝不理他，径直进了垂华门，李德全亦步亦趋的紧紧相随，连声哀求：“万岁爷，万岁爷，祖宗规矩，圣驾忌讳。您到了这院子里，卫主子知道，也就明白您的心意了。”见皇帝并不停步，心中叫苦不迭，两名御医、敬事房的总管并些太监宫女，早就迎出来了，黑压压跪了一地。见皇帝步履急促已踏上台阶，敬事房总管魏长安只得磕了一个头，硬着头皮道：“万岁爷，祖宗规矩，您这会子不能进去。”

    皇帝目光冷凝，只瞧着那紧闭着门窗，道：“让开。”

    魏长安重重磕了一个头，道：“万岁爷，奴才不敢。您这会子要是进去，太后非要了奴才的脑袋不可。只求万岁爷饶奴才一条狗命。”皇帝正眼瞧也不瞧他，举起一脚便向魏长安胸口重重踹出，只踹得他闷哼一声，向后重重摔倒，后脑勺磕在那阶沿上，暗红的血缓缓往下淌，淋淋漓漓的一脖子，半晌挣扎爬不起来。余下的人早吓得呆了，皇帝举手便去推门，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抢上来抱住皇帝的腿：“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求您替卫主子想想――奴才求万岁爷三思，这会子坏了规矩是小，要是叫人知道，不更拿卫主子作筏子？”他情急之下说得露骨直白，皇帝一怔，手终于缓缓垂下来。李德全低声道：“万岁爷有什么话，让奴才进去传就是了。”

    皇帝又是微微一怔，竟低低的重复了一遍：“我有什么话……”瞧着那紧闭的门扇，镂花朱漆填金，本是极艳丽热闹的颜色，在沉沉夜色里却是殷暗发紫，像是凝伫了的鲜血，映在眼里触目刺心。只隔着这样一扇门，里面却是寂无声息，寂静的叫人心里发慌，恍惚里面并没有人。他心里似乎生出绝望的害怕来，心里只翻来覆去的想，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什么话……自己却有什么话……便如乱刀绞着五腑六脏，直痛不可抑。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惧，背心里竟虚虚的生出微凉的冷汗来。

    屋里并不宽敞，一明一进的屋子，本是与另一位答应同住，此时出了这样的事，方仓促挪了那人出去。旁的人都出去接驾了，只余了慈宁宫先前差来的一名宫女留在屋里照料。那宫女起先听外面磕头声说话声不断，此时却突兀的安静下来。

    正不解时，忽听炕上的琳琅低低的呻吟了一声，忙俯近身子，低声唤道：“主子，是要什么？”琳琅却是在痛楚的昏迷里，毫无意识的又呻吟了一声，大颗的眼泪却顺着眼角直渗到鬓角中去。那宫女手中一条手巾，半晌功夫一直替她拭汗拭泪，早浸得湿透了，心下可怜，轻声道：“主子，万岁爷瞧主子来了――规矩不让进来，这会子他在外面呢。”

    琳琅只蹙着眉，也不知听见没有，那眼泪依旧像断线了珠子似的往下掉着。

    李德全见皇帝一动不动伫立在那里，直如失了魂一样，心里又慌又怕。过了良久，皇帝方才低声对他道：“你进去，只告诉她说我来了。”顿了一顿，道：“还有，太皇太后赏了这个给她。”将太皇太后所赐的那串佛珠交给李德全，李德全磕了一个头，推门进去。不过片刻即退了出来：“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这会子还没有醒过来，奴才传了太皇太后与万岁爷的旨意，也不知主子听到没有。主子只是在淌眼泪。”皇帝听了最后一句，心如刀割，他心急如焚驰马狂奔回来，盛怒之下惊痛悔愤交加，且已是四个时辰滴水未进，此时竟似脚下虚浮，扶在那廊柱上，定了定神，但见院子里的人都直挺挺跪着，四下里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吹过，呜咽有声。那魏长安呻吟了两声，皇帝蓦得回过头来，声音里透着森冷的寒意：“来人，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给我叉下去！狠狠的打！”

    忙有人上来架了魏长安下去，慎刑司的太监没有法子，上来悄声问李德全：“李谙达，万岁爷这么说，可到底要打多少杖？”

    李德全不由将足一顿，低声斥道：“糊涂！既没说打多少杖，打死了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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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纳兰性德《转应曲》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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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太后与太皇太后：

    关于史实上的孝惠太后，确实很蠢，老被人当枪使，而且还牵涉到康熙中期的储位之争，康熙对她，大约真是无可奈何之至。

    康熙与她前期的关系并不亲厚，但她毕竟是孝庄的亲侄孙女，所以孝庄在中间斡旋，两人还可以维持相对的客气。这个是有史料的，康熙每日必至孝庄处请安，但她那里，只是二三日去一次。两人关系的转折在孝庄死后，康熙伤心欲绝的情形之下，孝惠受孝庄的照拂多年，亦是悲伤欲绝，所以大大增加了康熙对她的好感，两个人在同样痛失亲人的情况下，感情得到拉近。所以后期康熙对这位嫡母的态度，要体贴许多。

    说完了史实讲我的虚构，孝惠太后人无所长，想必缺心眼儿，容易被人利用。此次就是被后宫的人所利用，再加上她潜意识里，对这个“有几分像端敬皇后品格”的女人，肯定是痛恨之至，怎么样她都是被董鄂妃间接导致守了一辈子活寡嘛。再加上……掩嘴偷笑……有网友说的对，更年期。史实上她今年四十一岁，正好更年期……

    她并不知道琳琅怀孕，不然也不敢这样过份的虐她了，所以出了事她也很害怕，去向孝庄请罪，孝庄出于全局的考虑，自然是会保全她的，所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再加上咱们小玄子心急如焚的赶回来，劈面她就先拿话逼住了小玄子――关于江山社稷，列祖列宗那套，然后对小玄子不软不硬的作出一个定论，即要他同意认定这件事情是意外。小玄子明知真相绝非如此，但太皇太后作出这样的态度，他亦无可奈何，只得将火气全撒到魏长安头上去。最后孝庄再来软的，话里有话的安慰气急败坏的小玄子，你已经有了好几个儿子，而且琳琅还年轻，你们还可以再生嘛……

    我是尽量想写好这位史实上睿智机敏的孝庄文皇太后的，只恨笔拙，只能这样尽自己的努力去描摹，恐连皮毛也未能道之一二。

    关于魏长安：

    有人说他只是各为其主，皇帝拿他撒气，有失身份。汗，老早我就在红茶馆那边说过，在迟疑这一脚踹出去，是否有伤圣德。

    只有一点要说明，魏长安绝非无辜，前次扳指的事情，他是重要的合谋。此次亦是重要的合谋，他配合太后对琳琅找碴儿，直接导致了琳琅受罚。

    想一想，皇帝的骨肉血脉竟比不上一条狗？皇帝心中该是如何痛心疾首、痛入骨髓，恨之衔骨，只怕在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而且魏长安是职位是敬事房总管，这个职位十分有权力，实质上是直接掌管控制着整个后宫妃嫔，想一想，出了这种事，皇帝还能将这个人留下，继续祸害后宫？

    而且皇帝此时处死魏长安，有杀一儆百的警告作用。

    关于纳兰容若：

    在史实上，康熙十九年，纳兰确实是以侍卫司上驷院马政，这个大家稍稍去翻下史书便知道了，不是我的杜撰。更不是我私自叫小玄子打发他去当弼马温：）

    另外，纳兰对这段牧马生涯，有一阙《浣溪纱》：“已惯天涯莫浪愁，寒云衰草渐成秋。漫因睡起又登楼。伴我萧萧惟代马，笑人寂寂有牵牛。劳人只合一生休。”

    请大家注意这一句：“伴我萧萧惟代马，笑人寂寂有牵牛。”陪伴我的只有这箫瑟的马匹，而你（织女，纳兰在自己词中多次以织女喻心上人）却有着自己的牵牛星相伴。原谅我翻译的浅白，这是我的个人理解。不过这句话醋意横飞，令人遐想啊啊啊……

    想来纳兰放马之时，正巧琳琅重新宠冠六宫，纳兰得知，捧醋狂饮，所以写了这样一阙词。

    掩嘴偷笑，对此词的个人理解纯为博大家一笑，表认真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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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琳琅次日午间才渐渐苏醒过来，身体虚弱，瞧出人去，只是模糊的影子，吃力的喃喃低问：“是谁？”那宫女曲膝请了个安，轻声道：“回主子话，奴才叫碧落，原是太皇太后宫里的人。”一面说，一面软语温言的问：“这会子都过了晌午了，主子进些细粥吧？佟贵妃专门差人送来的，还说，主子若是想吃什么，只管打发人问她的小厨房要去。”琳琅微微的摇一摇头，挣扎的想要坐起来，另一名宫女忙上前来帮忙，琳琅这才认出是乾清宫的锦秋，锦秋取过大迎枕，让斜倚在那枕上，又替她掖好被子。琳琅失血甚多，唇上发白，只是微微哆嗦，问：“你怎么来了？”

    锦秋道：“万岁爷打发奴才过来，说这里人少，怕失了照应。”琳琅听见她提及皇帝，身子不由微微一颤，问：“万岁爷回来了？”锦秋道：“万岁爷昨儿晚上回来的，一回来就来瞧主子，在外头院子里站了好一阵功夫呢。”说到这里，想起一事，便走到门口处，双掌轻轻一击，唤进小太监来，道：“去回禀万岁爷，就说主子已经醒了。”碧落又将佛珠取了过来：“主子您瞧，这是太皇太后赏的。太皇太后说了，要主子您好生养着，不要胡思乱想，佛祖必会保佑主子您呢。”

    琳琅手上无力，碧落便将佛珠轻轻捧了搁在枕边，外面小宫女低低叫了声：“姑姑。”锦秋便走出去，那小宫女道：“端主子宫里的栖霞姐姐来了。”那栖霞见着碧落，悄声道：“这样东西，是我们主子送给卫主子的。”碧落打开匣子，见是一柄紫玉嵌八宝的如意，华光流彩，宝光照人。不由嗳哟了一声，道：“端主子怎么这样客气。”栖霞道：“我们主子原打算亲身过来瞧卫主子，只听御医说，卫主子这几日要静静养着，倒不好来了。我们主子说，出了这样的事，想着卫主子心里定然难过，必是不能安枕。这柄如意给卫主子压枕用的。”又往锦秋手中塞了一样事物，道：“烦姐姐转呈给卫主子，我就不上去烦扰主子了。”

    锦秋不由微微一笑，道：“主子这会子正吃药，我就去回主子。”栖霞忙道：“有劳姐姐了，姐姐忙着，我就先回去了。”

    碧落侍候琳琅吃完了药，锦秋便源源本本将栖霞的话向琳琅说了，琳琅本就气促，说话吃力，只断断续续道：“难为……她惦记。”锦秋笑道：“这会子惦记主子的，多了去了，谁让万岁爷惦记着主子您呢。”她听了这句话，怔怔的唯有两行泪，无声无息的滑落下来。碧落忙道：“主子别哭，这会子断然不能哭，不然再过几十年，会落下迎风流泪毛病的。”琳琅中气虚弱，喃喃如自语：“再过几十年……”碧落一面替她拭泪，一面温言相劝：“主子还这样年轻，心要放宽些，这日后长远着呢。”又将些旁的话来说着开解着她。

    过了片刻，李德全却来了。一进来先请了安，道：“万岁爷听说主子醒了，打发奴才过来。”便将一缄芙蓉笺双手呈上，琳琅手上无力，碧落忙替她接了，打开给她瞧。那笺上乃是皇帝御笔，只写了廖廖数字，正是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墨色凝重，衬着那清逸俊采的董香光体，她怔怔的瞧着，大大的一颗眼泪便落在那笺上，墨迹顿时洇开了来，紧接着那第二颗眼泪又溅落在那泪痕之上。

    碧落不识字，还道笺上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只得向李德全使个眼色。李德全本来一肚子话，见了这情形，倒也闷在了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万岁爷实实惦着主子，只碍着宫里的规矩，不能来瞧主子。昨儿是奴才当值，奴才听着万岁爷翻来覆去，竟是一夜没睡安生，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抠偻了。”见她泪光泫然，不敢再说，只劝道：“主子是大福大贵之人，且别为眼下再伤心了。”

    碧落也劝道：“主子这样子若让万岁爷知道，只怕心里愈发难过。就为着万岁爷，主子也要爱惜自己才是。”

    琳琅慢慢抬手捋过长发，终究是无力，只得轻轻喘了口气，方顺着那披散的头发摸索下来，揉成轻轻小小的一团，夹在那笺中。低声道：“李谙达，烦你将这笺拿回去。”伏在枕上，身子只是颤抖不止。

    李德全回到乾清宫，将那芙蓉笺呈给皇帝。皇帝打开来，但见泪痕宛然，中间夹着一小小一团秀发，忆起南苑那一夜的“结发”，心如刀绞，痛楚难当，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想了想，答：“回万岁爷的话，卫主子身子虚弱，奴才瞧她倒有许多话想交待奴才，只是没有说出来。”

    那软软的一团黑发，轻轻的浮在掌心里，仿佛一点黑色的光，投到心里去，泛着无声无息黑的影。他将手又攥得紧些，只是发丝轻软，依旧恍若无物。

    晚上皇帝去向太皇太后请安，正巧太后亦在慈宁宫里。见着皇帝，太后不免有些不自在，皇帝倒仍是行礼如仪：“给太后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额娘正惦记着你呢，听说你今儿晚膳进的不香，我说必是昨儿打马跑回来累着了，所以懒怠吃饭。”皇帝道：“谢太后惦记。”太皇太后又道：“快坐下来，咱们祖孙三个，好好说会子话。”

    皇帝谢了恩，方才在下首炕上坐了，太皇太后道：“适才太后说，琳琅那孩子，可怜见儿的。”太后这才道：“是啊，总要抬举抬举那孩子才是。”皇帝淡淡的道：“宫里的规矩，宫女封主位，不能逾制。”太皇太后笑道：“不逾制就不逾制，她现在不是答应吗，就晋常在好了。位份虽还是低，好在过两个月就是万寿节了，到时再另外给个恩典就是了。”皇帝这才道：“谢皇祖母。”太后此时方笑道：“可见这小两口恩爱，晋她的位份，倒是你替她谢恩。”

    太皇太后当下便对苏茉尔道：“你去瞧瞧琳琅，就说是太后的恩旨，晋她为常在。叫她好生养着，等大好了，再向太后谢恩吧。”

    琳琅本睡着了，碧落与锦秋听见说苏茉尔来了，忙都迎出来，锦秋悄声笑道：“怎么还劳您老人家过来。主子这会子睡了，奴才这就去叫。”苏茉尔忙道：“她是病虚的人，既睡了，我且等一等就是了。”锦秋道：“那请嬷嬷里面坐吧，里面暖和。”说话便打起帘子，苏茉尔进了屋子，屋里只远远点着灯，朦胧晕黄的光映着那湖水色的帐幔，苏茉尔猛然有些失神，碧落低声问：“苏嬷嬷，怎么了？”苏茉尔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事。”便在南面炕上坐了，见炕桌上放着细粥小菜，都只是略动了一动的样子，不由问：“卫主子没进晚膳么？”

    锦秋道：“主子只是没胃口，这些个都是万岁爷打发人送来的，才勉强用了两口粥，这一整日功夫，除了吃药，竟没有吃下旁的东西去。”

    苏茉尔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真真作孽。”又叹了口气：“当日董鄂皇贵妃，就是伤心荣亲王……”自察失言，又轻轻叹了一声，转脸去瞧桌上滟滟的烛光。

    她回到慈宁宫中，夜已深了。一面打发太皇太后卸妆，一面将琳琅的情形讲了，道：“我瞧那孩子是伤心过度，这样下去只怕熬不住。”太皇太后道：“如今咱们能做的都做了，还能怎么样呢？”苏茉尔道：“今儿我一进去，只打了个寒噤，就想起那年荣亲王夭折，您打发我去瞧董鄂皇贵妃时的情形来。”太皇太后沉默片刻，道：“你是说——”苏茉尔道：“像与不像都不打紧，只是董鄂皇贵妃当年，可就为着荣亲王的事伤心过度，先帝爷又是为着董鄂皇贵妃……您瞧瞧如今万岁爷那样子，若是这琳琅有个三长两短……”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晋她的位份，给她脸面，赏她东西，能抬举的我都抬举了。只是这件事情，也怨不得她伤心。”苏茉尔道：“总得叫人劝劝她才好，再不然，索性让万岁爷去瞧瞧她。”太皇太后又沉默了片刻，道：“若是玄烨想见她，谁拦得住？”苏茉尔道：“奴才可不懂了。”太皇太后道：“玄烨这孩子是你瞧着长大的，他的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将她一撂这么些日子，听见出事，才发狂一样赶回来，这中间必然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不管这缘故是什么，他如今是‘近乡情怯’，只怕轻易不会去见她。”

    苏茉尔想了想，道：“奴才倒有个主意，不如太皇太后赏个恩典，叫她娘家的女眷进宫来见上一面，说不定可以劝劝她。”太皇太后道：“也罢。想她进宫数年，见着家里人，必然会高兴些。”又笑道：“你替她打算的倒是周到。”苏茉尔道：“奴才瞧着她委实是伤心，而且奴才大半也是为了万岁爷。”太皇太后点一点头：“就是这句话。他们汉人书本上说，前车之鉴，又说，亡羊补牢，未为晚矣。”

    纳兰容若《浣溪纱》：

    锦样年华水样流，鲛珠迸落更难收。病余常是怯梳头。一径绿云修竹怨，半窗红日落花愁。愔愔只是下帘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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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这日天气阴沉，到了下半晌，下起了小雪。纳兰自衙门里回家，见府中正门大开，一路的重门洞开直到上房正厅，便知道是有旨意下来。依旧从西角门里进去，方转过花厅，见着上房里的丫头，方问：“是有上谕给老爷吗？”

    那丫头道：“是内务府的人过来传旨，恍惚听见说是咱们家娘娘病了，传女眷进宫去呢。”纳兰便径直往老太太房里去，远远就听见四太太的笑声：“您没听着那王公公说，是主子亲口说想见一见您，也不枉您往日那样疼她。”紧接着又是二太太的声音道：“那孩子到底也是咱们府里出去的，所以不忘根本。没想到咱们这一府里，竟能出了两位主子。”老太太却说：“只是说病着，却不知道要不要紧，我这心里可七上八下的。”

    四太太笑道：“我猜想并不十分要紧，只看那王公公的神色就知道了。您才刚不是也说了，琳琅这孩子，打小就有造化……”话犹未完，却听丫头打起帘子道：“老太太，大爷回来了。”屋中诸人皆不由一惊，见纳兰进来，老太太道：“我的儿，外面必是极冷，瞧你这脸上冻的青白。”纳兰这才回过神来，行礼给老太太请了安。老太太却笑道：“来挨着我坐。咱们正说起你琳妹妹呢。”

    纳兰夫人不由担心，老太太却道：“才刚内务府的人来，说咱们家琳琅晋了后宫主位。因她身子不好，要传咱们进宫去呢。这是大喜事，叫你也高兴高兴。”纳兰过了半晌，方才低声说了个“是。”

    老太太笑道：“咱们也算是锦上添花——没想到除了惠主子，府里还能再出位主子。当年琳琅到了年纪，不能不去应选，我只是一千一万个舍不得，你额娘还劝我，指不定她是更有造化的，如今可真是说准了。”

    纳兰夫人这才笑道：“也是老太太的福气大，孙女儿那样有福份，连外孙女儿也这样有福份。”二太太四太太当下都凑着趣儿，讲的热闹起来。老太太冷眼瞧着纳兰只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不忍，又过了会子就道：“你必也累了，回房去歇着吧。过会子吃饭，我再打发人去叫你。”

    纳兰已经是竭力自持，方不至失态。只应个“是”便去了。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老太太道：“你们不要怪我心狠，眼下是万万瞒不过的。不如索性挑明了，这叫‘以毒攻毒’。”屋中诸人皆静默不语，老太太又叹了一声：“只盼着他从此明白过来罢。”

    纳兰回到自己屋中，荷葆见他面色不好，只道是回来路上冻着了，忙打发人去取了小红炉来，亲自拿酒旋子温了一壶梅花酒，酒方烫热了，便端进暖阁里去，见纳兰负手立在窗前，窗下所植红梅正开得极艳。枝梢斜欹，朱砂绛瓣，点点沁芳，寒香凛冽。荷葆悄声劝道：“大爷，这窗子开着，北风往衣领里钻，再冷不过。”纳兰只是恍若未闻，荷葆便去关了窗子。纳兰转过身来，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慢慢向那冻石杯中斟满了，却是一饮而尽。接着又慢慢斟上一杯，这样斟的极慢，饮的却极快，吃了七八杯酒，只觉耳醺脸热。摘下壁上所悬长剑，推开门到得庭中。

    荷葆忙跟了出来，纳兰却拔出长剑，将剑鞘往她那方一扔，她连伸手接住了。只见银光一闪，纳兰舞剑长吟：“未得长无谓，竟须将、银河亲挽，普天一洗。磷阁才教留粉本，大笑拂衣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只闻剑锋嗖嗖，剑光寒寒，他声音却转似沉痛：“有限好春无限恨，没来由、短尽英雄气。暂觅个，柔乡避。”其时漫天雪花，纷纷扬扬，似卷在剑端：“东君轻薄知何意。尽年年、愁红惨绿，添人憔悴。两鬓飘萧容易白，错把韶华虚费。便决计、疏狂休悔。”说到悔字，腕下一转，剑锋斜走，只削落红梅朵朵，嫣然翻飞，夹在白雪之中，殷红如血。梅香寒冽，似透骨入髓，氤氲袭人。

    他自仰天长啸：“但有玉人常照眼，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吟毕脱手一掷，剑便生生飞插入梅树之下积雪中，剑身兀自轻颤，四下悄无声息，唯天地间雪花漫飞，无声无息的落着，绵绵不绝。

    其时风过，荷葆身上一寒，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但见他黯然伫立在风雪之中，雪花不断的落在他衣上肩上，却是无限萧索，直如这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孤伶伶。

    这一年却是倒春寒，过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仍旧下着疏疏密密的小雪。梁九功从西六宫里回来，在廊下掸了掸衣上的雪。如今他每日领着去西六宫的差事，回来将消息禀报皇帝，却是好一日，坏一日。他掸尽了衣上的雪，又在那粗毡垫子上，将靴底的雪水踣了，方进了暖阁，朝上磕了一个头。皇帝正看折子，执停着笔，只问：“怎么样？”梁九功道：“回万岁爷的话，今儿早起琳主子精神还好，后来又见了家里人，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还像是高兴的样子。中午用了半碗粥，太皇太后赏的春卷，主子倒用了大半个。到了下半晌，就觉得心里不受用，将吃的药全呕出来了。”

    皇帝不由搁下笔，问：“御医呢，御医怎么说？”

    梁九功道：“已经传了太医院当值的李望祖、赵永德两位大人去了，两位大人都对奴才说，主子是元气不足，又伤心郁结，以致伤了脾胃肝腑。既不能以饮食补元气，元气既虚，更伤脏腑，脏腑伤，则更不能进饮食，如是恶恶因循。两位大人说的文绉绉的，奴才不大学的上来。”皇帝是有过旨意，所用的医案药方，都要呈给他过目的，梁九功便将所抄的医案呈上给皇帝。皇帝看了，站起来负着手，只在殿中来回踱着步子，听那西洋大自鸣钟，只是嚓嚓的响着。李德全侍立在那里，心里只是着急。

    皇帝吁了一口气，吩咐道：“起驾，朕去瞧瞧。”

    李德全只叫了声：“万岁爷……”皇帝淡淡的道：“闭嘴，你要敢罗嗦，朕就打发你去北五所当秽差。”李德全哭丧着脸道：“万岁爷，若叫人知道了，只怕真要开销奴才去涮马桶，到时侯万岁爷就算想再听奴才罗嗦，只怕也听不到了。”皇帝心中焦虑，也没心思理会他的插诨打科。只道：“那就别让人知道，你和梁九功陪朕去。”

    李德全见劝不住，只得道：“外面雪下得大了，万岁爷还是加件衣裳吧。”便去唤画珠，取了皇帝的鸦青羽缎斗篷来。梁九功掣了青绸大伞，李德全跟在后头，三人却是无声无息就出了乾清宫，一出垂花门，雪大风紧，风夹着雪霰子往脸上刷来，皇帝不由打了个寒战。李德全忙替他将风兜的绦子系好，三个人冲风冒雪，往西六宫里去。

    雪天阴沉，天黑的早，待得至储秀宫外，各宫里正上灯。储秀宫本来地方僻静，皇帝抬头瞧见小太监正持了蜡扦点灯，耳房里有两三个人在说话，语声隐约，远远就闻着一股药香，却是无人留意他们三人进来。因这两日，各宫里差人来往是寻常事，小太监见着，只以为是哪宫里打发来送东西的，见他们直往上走，便拦住了道：“几位是哪宫里当差的？主子这会子歇下了。”

    皇帝听到后一句话，微微一怔。李德全却已经叱道：“小猴儿崽子，跟我来这一套。我是知道你们的，但凡有人来了，就说主子歇下了。”那小太监这才认出他来，连忙打个千儿，道：“李谙达，天黑一时没认出您来。这两日来的人多，是御医吩咐主子要静养，只好说歇下了。”只以为李德全是奉旨过来，也未尝细看同来的二人，便打起了帘子。李德全见皇帝迟疑了一下，于是也不吱声，自己伸手掀着那帘子，只一摆头，示意小太监下去，皇帝却已经踏进了槛内。

    本来过了二月二，各宫里都封了地炕火龙。独独这里有太皇太后特旨，还拢着地炕。屋里十分暖和，皇帝一进门，便觉得暖气往脸上一扑，却依旧夹着药气，外间屋内无人，只炉上银吊子里熬着燕窝，却煮得要沸出来了。皇帝一面解了颔下的绦子，梁九功忙替他将斗篷拿在手里，皇帝却只是神色怔仲，瞧着那大红猩猩毡的帘子。

    李德全抢上一步，却已经将那帘子高高打起，皇帝便进了里间，里面新铺的极厚地毯，皇帝脚上的鹿皮油靴踩上去，软软绵绵陷下寸许来深，自是悄无声息，不知为何，一颗心却怦怦直跳。

    纳兰容若《蝶恋花》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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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雪渐渐的停了，那夜风刮在人脸上，直如刀割一般。梁九功站在檐下，冻得直呵手，远远瞧见一盏瓜皮灯进了院门，待得近了，借着廊下风灯朦胧的光，方瞧见是宫女扶着，一身大红羽缎的斗篷，围着风兜将脸挡去大半，梁九功怔了一下，才认出是谁来，忙打个千儿：“给惠主子请安。”

    惠嫔见是他，以为是皇帝差他过来，便点一点头，径直欲往殿内去。梁九功却并不起身，又叫了一声：“惠主子。”惠嫔这才起了疑心，李德全已经打里面出来了，只默不作声请了个安，惠嫔见着他，倒吃了一惊，怔了怔才问：“万岁爷在里面？”李德全并不答话，微笑道：“主子若有要紧事，奴才这就进去回卫主子一声。”

    惠嫔道：“哪里会有要紧事，不过来瞧瞧她——我明儿再来就是了。”扶着宫女的手臂，款款拾阶而下，李德全目送她走的远了，方转身进殿内去，在外间立了片刻，皇帝却已经出来了。李德全见他面色淡然，瞧不出是喜是忧，心里直犯嘀咕，忙忙跟着皇帝往外走，方走至殿门前，眼睁睁瞅着皇帝木然一脚踏出去，忙低叫一声：“万岁爷，门槛！”亏得他这一声，皇帝才没有绊在那槛上，他抢上一步扶住皇帝的手肘，低声道：“万岁爷，您这是怎么啦？”皇帝定了定神，口气倒似是寻常：“朕没事。”目光便只瞧着廊外黑影幢幢的影壁，廊下所悬的风灯极暗，李德全只依稀瞧见他唇角略略往下一沉，旋即面色如常。

    梁九功见着他二人出来，上来替皇帝围好了风兜，待出了垂花门，顺着长长的永巷走着，梁九功这才觉出不妥来，皇帝的步子却是越走越快，他与李德全气喘吁吁的跟着，那冷嗖嗖的夜风直往口鼻中灌，喉咙里像是钝刀子割着似的，剌剌生了刺一般。李德全见皇帝径往北去，心下大惊，直连赶上数步，喘着气低声道：“万岁爷，宫门要下钥了。”皇帝默不作声，脚下并未停步，夜色朦胧里也瞧不见脸色，他二人皆是跟随御前多年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交换了一个眼色，只得紧紧随着皇帝。

    一直穿过花园，至顺贞门前。顺贞门正落钥，内庭宿卫远远瞧见三人，大声喝问：“是谁？宫门下钥，闲杂人等不得走动。”李德全忙大声叱道：“大胆，御驾在此。”内庭宿卫这才认出竟然是皇帝，直唬得扑腾跪下去行礼，皇帝却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开门。”内庭宿卫“嗻”了一声，命数人合力，推开沉重的宫门。李德全心里隐隐猜到了五六分，知万万不能劝，只得跟着皇帝出了顺贞门，神武门的当值统领见着皇帝步出顺贞门，只吓得率着当值侍卫飞奔迎上，老远便呼啦啦全跪下去，那统领硬着头皮磕头道：“奴才大胆，请皇上起驾回宫。”

    皇帝淡淡的道：“朕出来走一走就回去，别大惊小怪的。”那统领只得“嗻”了一声，率人簇拥着皇帝上了城楼。

    雪虽停了，那城楼之上北风如吼，吹得皇帝的身上那件羽缎斗篷扑扑翻飞。梁九功只觉得风吹得寒彻入骨，只打了个哆嗦，低声劝道：“万岁爷，这雪夜里风贼冷贼冷，万岁爷万金之躯，只怕万一受了风寒，还是起驾回去吧。”皇帝目光却只凝望着那漆黑的城墙深处，过了许久，方才道：“朕去走一走再回去。”

    李德全无法可想，只得向梁九功使个眼色。梁九功道：“那奴才替万岁爷照着亮。”皇帝默不作声，只伸出一只手来，梁九功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中那盏鎏银玻璃灯双手奉与皇帝，见皇帝提灯缓步踱向夜色深处，犹不死心，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蓦然回过头来，双眼如寒星微芒，那目中森冷，竟似比夜风雪气更寒甚，他打了个寒噤，只得立在原处，眼睁睁瞧着那玻璃灯的一星微光，渐去渐远。

    众人伫立在城楼之上，风寒凛冽，直吹得人冻得要麻木了一般。李德全心中焦灼万分，双眼直直盯着远处那星微光。梁九功也一瞬不瞬死死盯着，那盏小小的灯火，在夜风中只是若隐若现。众人皆是大气也不敢出，唯闻北风呜咽，吹着那城楼檐角所悬铜铃，在风中咣啷咣啷响着。那盏灯光终于停在了极远深处，过了良久，只是不再移动。

    李德全觉得全身上下都麻木了，那寒风似乎一直在往胸腔子里灌着，连眨一眨眼睛也是十分吃力，先前还觉得冷，到了此时，连冷也不觉得了，似乎连脑子都被冻住了一般，只听自己的一颗心，在那里扑嗵扑嗵跳着，尽管跳着，却没有一丝暖意泛出来。就在此时，却瞅着那盏灯光突然飞起划过夜幕，便如一颗流星一样直坠飞下，刹那间便跌入城墙下去了。李德全大惊失色，只唬得脱口大叫一声：“万岁爷！”便向前飞奔。

    众人皆吓得面无人色，那统领带着侍卫们，飞奔向那城墙上去，直一口气奔出三箭之地，方瞧见皇帝好端端立在雉堞之前，这才放下心来。李德全背心里的衣裳全都汗湿透了，只连连磕头，道：“万岁爷，您可吓死奴才了——奴才求万岁爷保重圣躬。”

    皇帝微微一笑，侍卫们手里皆提着羊角风灯，拱围在他身侧，那淡淡的光亮照着，皇帝的脸色倒似泰然自若：“朕不是好端端的么？”极目眺望，寒夜沉沉，九城寥寥的人家灯火，尽收眼底。皇帝唇角上扬，倒似笑得十分舒畅：“你瞧，这天下全是朕的，朕为什么不保重朕躬？”李德全听他口气中殊无半分喜怒之意，心里只是惶然到了极点，只得又磕了一个头，耳中却听皇帝道：“起驾回宫吧。”

    琳琅调养了月余，方渐渐有了起色，这日终于可以下地走动，方吃过了药，琳琅见碧落进来，神气不同往日，便问：“怎么了？”碧落欲语又止，可是依着规矩，主子问话是不能不答的，想了一想，说道：“奴才打慈宁宫回来，听崔谙达说万岁爷……”她这样吞吞吐吐，琳琅问：“万岁爷怎么了？”碧落道：“回主子话，说是万岁爷圣躬违和。”琳琅一怔，过了片刻方问：“圣躬违和，那太医们怎么说？”

    圣躬违和已经不是一日两日，太医院院判刘胜芳的脉案，起初不过脉象浮紧，只是外感风寒，积消不郁，吃了两剂方子，本已经见汗发透了，皇帝便出宫去了南苑，路上弃舆乘马，至南苑后略感反复，却仍未听御医的劝阻，于丙子日抱恙大阅三军，劳累之下，当晚便发起高热，数日不退，急得太皇太后又打发李颖滋、孙之鼎二人赶赴南苑。三位太医院院史商量着开方，依着规矩，脉案除了呈与太皇太后、太后，只得昭告阁部大臣圣躬违和，除了依旧脉象浮紧、形寒无汗之外，又有咳嗽胸胁引痛，气逆作咳，痰少而稠，面赤咽干，苔黄少津，脉象弦数。

    碧落从崔邦吉口中辗转听来，本就似懂非懂，琳琅再听她转述，只略略知道是外感失调，病症到了此时程度，却是可大可小，但既然昭告群臣，必然已经是病到不能理政，默默坐在那里，心中思绪繁杂，竟没有一个念头抓得住。

    碧落只得劝道：“主子自己的身子才好了些，可不能过于着急。万岁爷乃万乘之尊，自是百神呵护，且太医院那些院史御医寸步不离的守在南苑，必是不要紧的。”见琳琅仍是怔仲不安的样子，也只有一味的讲些宽心话。

    琳琅坐在那里，出了半晌的神，却道：“我去给太皇太后请安。”碧落道：“天气虽然暖和，主子才调养起来，过几日再去也不妨。”琳琅轻轻摇一摇头，道：“拿大衣裳来吧。”

    她身体犹虚，至慈宁宫外，已经是一身薄汗，略理了妆容衣裳，方进去先行了礼。太皇太后端坐在炕上，依旧是慈爱平和，只叫人：“快搀起来。”又道：“可大好了？总该还养几日才是，瞧你说话中气都还不足。”琳琅谢了恩，太皇太后又赐了座，她这才见着佟贵妃陪坐在西首炕上，眼圈微红，倒似哭过一般。

    纳兰容若《浣溪纱》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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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太皇太后放下茶盏，对琳琅道：“瞧着你好了，也叫人安心。”忽闻太监通传：“启禀太皇太后，太子爷来了。”

    太子年方七岁，比起寻常孩子，略显少年老成，毕恭毕敬的向太皇太后行了礼，又向佟贵妃见了礼，见着琳琅，只略一迟疑，乌黑明亮的眼晴里透出一丝疑惑，太皇太后已经伸手道：“保成，来跟着我坐。”

    太子挨着她依依在膝下坐了，太皇太后道：“听说你想去南苑，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你皇阿玛身子不豫，南苑那边，本来就不比宫里周全。”太子道：“太皇太后，您就让我去吧。我去侍候皇阿玛汤药，担保不给皇阿玛添乱。”太皇太后不由笑道：“好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心，你皇阿玛知道一定欢喜。”太子闻她语中有应允之意，只喜孜孜起身打了个千：“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便嘱咐苏茉尔：“告诉跟着太子的人，要好好的侍候着，还有太子的舆轿，要严严实实的，虽然天气暖和，但路上风大。再告诉他们，路上的关防可要仔细了，若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不饶他们。”

    苏茉尔一一答应着，太皇太后又问太子：“保成，你独个儿走那样远的路，怕不怕？”太子摇摇头，道：“不怕，有谙达嬷嬷跟着，还有师傅们呢。”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道：“真是好孩子。”向琳琅道：“其实南苑地方安静，倒便于养病。你身子才好，过去歇两天，比在宫里自在，就跟太子一块儿过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琳琅只得站起身来，应了个“是”。

    却说佟贵妃回到自己宫中，正巧惠嫔过来说话，惠嫔见她略有忧色，只道：“也不知道皇上如今可大安了，南苑来的信儿，一时这样说，一时又那样讲，直说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佟贵妃道：“今儿听见太皇太后答应太子，让他过去给皇上请安。”惠嫔道：“难为太子，年纪虽小，真正懂事。”顿了顿，又道：“姐姐何不也请了太皇太后懿旨，去瞧瞧皇上？顺便也好照应太子，他到底是孩子，南苑虽近，这一路总是不放心。”

    佟贵妃轻轻叹了口气，道：“太皇太后想的自是周到。”惠嫔听她似是话中有话，但素知这位贵妃谨言慎行，不便追问，回到自己宫中，才叫人去打听，这才知道太皇太后命琳琅去南苑。

    惠嫔只是坐卧不宁。承香见着她的样子，便顺手接了茶自奉与惠嫔，又悄悄的命众人都下去了，方低声道：“主子别太焦心。”

    惠嫔道：“你叫我怎么不焦心。”顿了顿又道：“瞧那日咱们去储秀宫的情形，必然是万岁爷在屋里——竟连规矩忌讳都顾不得了，这琳琅……”说到名字，又轻轻咬一咬牙：“皇上如今病成这样子，不过是——”到底忍住了话，只说：“如今太皇太后，又还在中间周全。”

    承香道：“主子且宽心，凭她如何，也越不过主子您去。”

    惠嫔道：“你明知我不是焦心这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若知道卫家当日是如何坏的事，必生嫌隙，如今她是万岁爷心坎上的人，在皇上面前稍稍挑拨两句，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承香道：“主子不是常说，万岁爷素来将前朝与后宫分得极清，不徇私情么？”惠嫔道：“当日阿玛的意思，以为她必是选得上，待放出去，也是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嫁不到什么好人家，没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承香想了想，道：“那日老太太不是进宫来——只可惜四太太没来，不然也有个商量。”

    惠嫔只管出神，过了许久方道：“老太太这么些年是蒙在鼓里，这样的事，总不好教她老人家知道。”伸手接了茶，轻轻叹口气：“走一步算一步罢。如今她正在势头上，咱们可没法子。但万岁爷这样看重她，自然有人恨得牙痒痒。咱们只管往后瞧，到时再顺水推舟，可就省心省力了。”

    天气暖和，官道两旁的杨柳依依，只垂着如碧玉妆成，轻拂在那风里，熏风里吹起野花野草的清香，怡人心脾。太子只用了半副仪仗，亦是从简的意思，琳琅的舆轿随在后列，只闻扈从车马声辘辘，心如轮转，直没个安生。

    锦秋数年未出宫，此番出来自是高兴。虽碍着规矩未敢说笑，但从象眼窗内偶然一瞥外间景物，那些稼轩农桑，那些陌上人家，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欢喜，琳琅瞧着她的样子，心里却微微生出难过来。柔声问：“锦秋，你就要放出去了吧？”

    锦秋道：“回主子话，奴才是今年就要放出去了。”琳琅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今年就要放出去了——可以家去了。”只望着象眼格窗外，帘帷让风吹得微微拂动，那碧蓝碧蓝的天，并无一丝云彩，望得久了，叫人只想胁下生翼，能飞入那晴霄深处去。

    天气晴好，官道宽阔笔直，寻常来往的行人车马早就被关防在数里之外，所以行的极快，未至晌午，便到了南苑。琳琅大病初愈，半日车轿劳顿，未免略有几分疲乏。南苑的总管早就派人洒扫了偏殿，太子进殿中更衣，琳琅也去下处换过衣裳，自有人去禀报李德全。

    皇帝发着高热已有数日，这日略觉稍好了些，挣扎起来见了索额图与明珠，问四川的战事，徐治都大败叛将杨来嘉，复巫山，进取夔州。杨茂勋复大昌、大宁。皇帝听了，心中略宽，明珠又呈上福建水师提督万正色败海寇于海坛的报捷折子，皇帝这才道：“这个万正色，到底没辜负朕。”

    明珠道：“皇上知人善用，当日万正色外放，皇上曾道此人兵法精妙，性情刚毅，可防郑患。如今看来，皇上真是明见万里，独具慧眼。”皇帝欲待说话，却是一阵大咳，李德全忙上来替侍候，皇帝咳嗽甚剧，明珠与索额图本来皆蒙赐座，此时不由自主都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一旁宫女手忙脚乱，奉上热奶子，皇帝却挣扎着摆手示意不用，过了半晌才渐渐平复下来，声音已经略略嘶哑：“朕都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办差吧。”

    明珠与索额图跪下磕了头，皆道：“请皇上保重圣躬。”却行后退。皇帝突然又唤：“明珠，你留下来。”明珠忙“嗻”了一声，垂手侍立。

    皇帝却许久未说话，太监宫女做事皆是轻手轻脚，殿中只闻皇帝偶然咳嗽数声，明珠心中纳闷，皇帝却拾起枕畔那柄白玉如意，在手中把玩，道：“你昨儿递的这柄如意，朕瞧着甚是喜欢。”咳嗽数声，道：“朕记得见过的那柄紫玉如意，容若是否赠给人了。”明珠不知首尾，只道：“臣这就去问——想是赠予友人了罢。”皇帝道：“朕不过白问一句，你若回去一提，若叫旁人知道，岂不以为朕想着臣子的东西。”明珠悚然冷汗，只连声道：“是，是。是臣愚钝。”皇帝又咳嗽起来，强自挥手，明珠忙磕头跪安。

    李德全侍候皇帝半卧半躺下，觑见皇帝精神犹可，便回道：“太子爷请了太皇太后懿旨，来给万岁爷您请安呢。”皇帝果然略略欢喜：“难为他——他那几个师傅，确实教的好。”又咳起来，只说：“他既来了，就叫他来。”

    皇帝见了太子，先问太皇太后与太后是否安好，再问过功课，太子一一答了。皇帝本在病中，只觉得身上焦灼疼痛，四肢百骸如在炭火上烤着，自己知道又发热起来，勉强又问了几句话，便叫太子跪安了。

    太监上来侍候皇帝吃药，李德全想了一想，终于还是道：“万岁爷，卫主子也来了。”皇帝将那一碗药一口饮尽，想是极苦，微微皱一皱眉头。方漱了口，又咳嗽不止，只咳得似是要掏心挖肺一般，全身微微发颤，半伏在那炕几之上，李德全忙替他轻轻拂着背心，皇帝终于渐渐忍住那咳喘，却道：“叫她回去，朕……”又咳了数声，道：“朕不见她。”

    李德全只得陪笑道：“卫主子想是大好了，这才巴巴儿请了旨来给万岁爷请安。万岁爷就瞧她这么老远……”话犹未落，皇帝已经随手拿起枕畔的如意，只闻“砰”一声，那如意已经被皇帝击在炕几上，四溅开来，落了一地的玉碎粉屑，直吓得太监宫女全都跪了一地，李德全打个哆嗦也跪了下去，皇帝道：“朕说不见……”言犹未毕，旋即又伏身大咳，直咳得喘不过气来。

    纳兰容若《昭君怨》

    暮雨丝丝吹湿，倦柳愁荷风急。瘦骨不禁秋，总成愁。

    别有心情怎说，未是诉愁时节。谯鼓已三更，梦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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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因着天气暖和，殿前的海棠开了，如丹如霞，似火如荼，花枝斜出横逸，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在那素白的窗纱上，花影一剪便如描画绣本。

    李德全轻轻咳嗽一声，道：“万岁爷既然有这样的旨意，主子明儿就回宫去吧。主子身子才好，回去静静养着也好。”

    琳琅本瞧着窗纱上的海棠花影，缓缓问：“万岁爷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道：“万岁爷并没有说旁的。”想了一想，又说：“按理说咱们当奴才的，不应该多嘴，可是那次万岁爷去瞧主子……”又轻轻咳嗽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措词。琳琅略一扬脸，锦秋曲膝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

    她微微生了忧色，说：“李谙达，上次皇上去瞧我，我正吃了药睡着，十分失仪。醒来皇上已经走了，我问过锦秋，她说是万岁爷不让叫醒的。不知是不是我梦中无状，御前失仪。”

    李德全本担心她失子伤痛之下，说出什么话来与皇帝决裂，以至闹成如今局面，听她这样讲，不禁微松了口气，道：“主子好好想想，奴才的话，也只能说这么多了。”琳琅道：“谙达一直照顾有加，我心里都明白，可这次的事，我实实摸不着首尾。”

    李德全是何等的人物，只是这中间牵涉甚广，微一犹豫，琳琅已经从炕上站起来，望着他缓缓道：“这一路来的事端，谙达都看在眼里，谙达一直都是全心全意替皇上打算，皇上巴巴儿打发谙达过来叫我回去，必有深意。琳琅本不该问，可是实实的不明白，所以还求谙达指点。”

    李德全听她娓娓道来，极是诚恳，心中却也明白，皇帝今日如此恼她，实实却最是看重她，这日后的事，自己可真估摸不准。便说：“万岁爷的性子，主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奴才是再卑贱不过的人，万岁爷的心思，奴才万万不敢揣摩。”顿了顿道：“自打那天万岁爷去瞧过主子，一直没说什么。今儿倒有桩事，不知有没有干系――万岁爷突然问起纳兰大人的如意。”

    琳琅听到提及容若，心中却是一跳，心思纷乱，知道皇帝向来不在器皿珠玉上留神，心中默默思忖，只不知是何因由，百思不得其解。待李德全走后，怔怔的出了半晌神，便叫过锦秋来问：“那日端主子打发人送来的紫玉如意，还说了什么？”

    锦秋倒不妨她巴巴儿想起来问这个，答：“端主子只说给主子安枕，并没说什么。”

    琳琅想了想，又问：“那日万岁爷来瞧我，说了些什么？”

    锦秋当日便回过她一遍，今日见她又问，只得又从头讲了一遍：“那日万岁爷进来，瞧见主子睡着，奴才本想叫醒主子，万岁爷说不用，奴才就退出去了。过了不大会子，万岁爷也出来了，并没说什么。”

    琳琅问：“皇上来时，如意是放在枕边吗？”

    锦秋心中糊涂，说：“是一直搁在主子枕边。”

    她的心里渐渐生出寒意来，微微打了个寒噤，锦秋见她唇角渐渐浮起笑意，那笑里却有一缕凄然的悲凉，心中微觉害怕，轻声问：“主子，您这是怎么啦？”

    琳琅轻轻摇一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这会子倒觉得寒浸浸的，冷起来了。”锦秋忙道：“虽是大太阳的晴天，可是有风从那隔扇边转出来，主子才刚大好起来，添件衣裳吧。”取了夹衣来给她穿上，她想了一想，说：“我去正殿请旨。”

    锦秋见她这样说，只得跟着她出来，一路往南宫正殿去，方走至庑房跟前，正巧遥遥见着一骑烟尘，不由立住了脚，只以为是要紧的奏折。近了才见着是数匹良骏，奔至垂华门外皆勒住了，唯当先的一匹枣红马奔得发兴，希聿聿一声长嘶，这才看清马上乘者，大红洋绉纱斗篷一翻，掀开那风兜来，竟是位极俊俏的年轻女子。小太监忙上前拉住了马，齐刷刷的打了个千：“给宜主子请安。”

    那宜嫔下得马来，一面走，一面解着颈中系着的嵌金云丝双绦，只说：“都起来吧。”解下了斗篷，随手便向后一掷，自有宫女一曲膝接住，退了开去。

    琳琅顺着檐下走着，口中问锦秋：“那是不是宜主子？”锦秋笑着答：“可不就是她，除了她，后宫里还有谁会骑马？万岁爷曾经说过，唯有宜主子是真正的满州格格。前些年在西苑，万岁爷还亲自教宜主子骑射呢。”说到这里，才自察失言，偷觑琳琅脸色，并无异样，只暗暗失悔。已经来至正殿之前，小太监通传进去，正在此时，却听步声杂沓，数人簇拥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适才见着的宜嫔，原来已经换过衣裳，竟是一身水红妆缎窄衽箭袖，虽是女子，极是英气爽朗。见着琳琅，略一颔首，却命人：“去回皇上，就说太后打发我来给皇上请安。”

    小太监答应着去了，宜嫔本立在下风处，却突然闻到一阵幽幽香气，非兰非麝，更不是寻常脂粉气，不禁转过脸来，只见琳琅目光凝视着殿前一树碧桃花，那花开得正盛，艳华浓彩，红霞灿烂，衬得廊庑之下皆隐隐一片彤色，她那一张脸庞直如白玉一般，并无半分血色，却是楚楚动人，令身后的桃花亦黯然失色。

    却是李德全亲自迎出来了，向宜嫔打了个千，道：“万岁爷叫主子进去。”宜嫔答应了一声，早有人高高挑起那帘子来，宜嫔本已经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过头去，只见琳琅立在原处，人却是纹丝未动，那目光依旧一瞬不瞬望在那桃花上，其时风过，正吹得落英缤纷，乱红如雨，数点落花飘落在她衣袂间，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微微颤动，终于坠下。

    宜嫔进了殿中，李德全倒没有跟进去，回过头来见琳琅缓缓拂去衣上的花瓣，又一阵风过，那更多的红瓣纷扬落下，她便垂下手不再拂拭了，任由那花雨落了一身。李德全欲语又止，最后只说：“主子还是回宫去吧。”

    琳琅点一点头，走出数步，忽然又止住脚步，取下腰际所佩的玉佩，道：“李谙达，烦你将这个交给皇上。”李德全只得双手捧了，见是一方如意龙纹汉玉佩，玉色晶莹，触手温润，玉上以金丝嵌着四行细篆铭文，乃是“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底下结着明黄双穗，便知是御赐之物，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真是进退两难。只得陪笑道：“主子，日子还长着呢，等过几日万岁爷大好了，您自个儿见了驾，再交给万岁爷就是了。”

    琳琅见他不肯接，微微一笑，说：“也好。”接回那玉拿在手中，对锦秋道：“咱们回去吧。”

    宜嫔进得殿中，殿中本极是敞亮，新换了雪亮剔透的窗纱，透映出檐下碧桃花影，风吹拂动，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她脚上是麂皮小靴，落足本极轻，只见皇帝靠在大迎枕上，手中拿着折子，目光却越过那折子，直瞧着面前不远处的炕几上，她见那炕几上亦堆着的是数日积下的奏折。逆料皇帝又是在为政事焦心，便轻轻巧巧请了个安，微笑唤了一声：“皇上。”

    皇帝似是乍然回过神来，欠起身来，脸上恍惚是笑意：“你来了。”稍稍一顿，却又问她：“你怎么来了？”宜嫔道：“太后打发我来的。”见皇帝脸色安详，气色倒渐渐回复寻常样子，皇帝却咳嗽起来，她忙上前替他轻轻捶着背。他的手却是冰冷的，按在她的手背上，她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担心起来，又叫了一声：“皇上。”皇帝倒像是十分疲倦，说：“朕还有几本折子看，你在这里静静陪着朕――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这香不好，气味熏得呛人。”

    地下大鼎里本焚着上用龙涎香，宜嫔便亲自去拣了苏合香来焚上。此香本是宁人心神之用，见皇帝凝神看着折子，偶尔仍咳嗽两声，那风吹过，檐外的桃花本落了一地，风卷起落红一点，贴在了窗纱之上，旋即便轻轻又落了下去，再不见了。

    宜嫔想起皇帝昔日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句诗：“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那时是在西苑，正是桃花开时，她在灿烂如云霞的桃花林中驰马，皇帝含笑远远瞧着，等她微喘吁吁翻身下马，他便念给她听这句诗，她只是璨然一笑：“臣妾不懂。”皇帝笑道：“朕知道你不懂，朕亦不期望你懂，懂了就必生烦恼。”

    可是今日她在檐下，瞧着那后宫中议论纷芸的女子，竟然无端端就想到了这一句。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闷闷不好受，她本坐在小杌子上，仰起脸来，却见皇帝似是无意间转过脸去，望着檐下那碧桃花，不过瞬息又低头瞧着折子，殿中只有那苏合香萦萦的细烟，四散开去。

    纳兰容若《于中好咏史》

    马上吟成促渡江，分明闲气属闺房。生憎久闭金铺暗，花冷回心玉一床。

    添哽咽，足凄凉。谁教生得满身香。只今西海年年月，犹为萧家照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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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一进三月里，便是花衣期。为着万寿节将近，宫里上上下下皆要换蟒袍花衣。佟贵妃春上犯了咳嗽，精神不济，只歪在那里看宫女们检点着内务府新呈的新衣，七嘴八舌喜孜孜的说：“主子您瞧，这些都是今年苏州织造新贡的，这绣活比湘绣、蜀绣，更灵巧鲜活呢。”正说的热闹，德嫔与端嫔都来了，端嫔甫进门便笑道：“姐姐可大安了？今儿姐姐的气色倒好。”见摆了一炕的五光十色、光彩流离的绫罗绸缎，不由笑道：“这些个衣料，乍一见着，还以为姐姐是要开绸缎铺子呢。”

    佟贵妃略略欠起身来，淡淡的道：“劳妹妹惦记。这些衣服料子，都是内府呈上来，皇上打发人送过来，叫我按例派给六宫。你们来得巧，先挑吧。”

    端嫔笑道：“瞧贵妃姐姐这话说的，您以副后署理六宫，哪有我们挑三拣四的道理，左不过你指哪样我就拿哪样罢。”

    佟贵妃本欲说话，不想一阵急咳，宫女忙上来侍候巾栉，德嫔见她咳得满面通红，不由道：“姐姐还是要保重，这时气冷一阵，暖一阵，最易受寒。”佟贵妃吃了茶，渐渐安静下来，向炕上一指，道：“向来的规矩，嫔位妆花蟒缎一匹，织金、库缎亦各两匹。你们喜欢什么花样，自儿去挑吧。”

    正说着话，宫女来回：“宜主子给贵妃请安来了。”德嫔道：“今儿倒巧，像是约好的。”宜嫔已经走进来，时气暖和，不过穿着织锦缎福寿长青的夹衣，外面却套着香色琵琶襟坎肩，端嫔笑道：“你们瞧她，偏要穿得这样俏皮。”宜嫔对佟贵妃肃了一肃，问了安好，佟贵妃忙命人搀起，又赐了座，端嫔因见宜嫔那香色坎肩上一溜的珍珠扣子，粒粒浑圆莹白，不由轻轻嗳哟了一声，道：“妹妹衣裳上这几颗东珠真漂亮，皇上新赏的？”

    她这一说，佟贵妃不由抬起头来，宜嫔道：“这明明是珍珠，哪里是东珠了。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用东珠来作钮子啊。”端嫔轻笑了一声：“原是我见识浅，眼神又不好，看错了。”宜嫔素来不喜她，不再搭腔。

    佟贵妃命三人去挑了衣料，德、宜二人皆不在这类事上用心的，倒是端嫔细细的挑着，只听宜嫔忽然哧的一笑，德嫔便问：“妹妹笑什么？”宜嫔道：“我笑端姐姐才刚说她自己眼神不好，果然眼神不好，就这么些料子，翻拣了这半晌了，还没拿定主意。”端嫔不由动气，只碍着宜嫔新添了位阿哥，近来皇帝又日日翻她的牌子，眼见圣眷优隆，等闲不敢招惹，只得勉强笑了一声，道：“宜妹妹这张嘴，真真厉害。”三人又略坐了坐，知佟贵妃事情冗杂，方起身告辞，忽听佟贵妃道：“宜妹妹留步，我还有件事烦你。”

    宜嫔只得留下来，佟贵妃想了一想，问：“过几日就是万寿节了，储秀宫的那一位，想着也怪可怜的。内务府里的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未必就不敢欺软怕硬。我若巴巴儿的叫她来，或是打发人去，都没得醒目讨人厌。倒是想烦妹妹顺路，将这几件衣料带过去给她。”

    宜嫔想了一想，才明白她是说琳琅。虽只在南苑见了一面，佟贵妃这么一提，马上就想起那碧桃花里人面如玉，娉娉婷婷的一抹淡影，直如能刻在人心上似的。当下答应着，命人捧了那些衣料绫罗，向佟贵妃辞出。

    她住长春宫，距储秀宫不远，一路走过去。琳琅最初本住在东厢，因地方狭窄，换到西厢暖阁里。锦秋本在廊下做针线，忙丢开了迎上来请安，宜嫔问：“你们主子呢？”锦秋不知是何事，惴惴不安道：“主子在屋里看书呢。”一面打起帘子。

    宜嫔见屋中处处敞亮，十分洁净。向南的炕前放了一张梨花大案，琳琅穿着碧色缎织暗花竹叶夹衣，头上一色珠翠俱无，只簪着一枝碧玉扁方，将那乌沉沉一头秀发绾住。正低头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宜嫔进来，亦无意外之色，只从容搁下了笔。

    宜嫔将命人送上衣料，琳琅道了一声谢，命锦秋接了，却也殊无异色。仿佛那绫罗绸缎，看在眼中便是素布白绢一般。宜嫔听人背后议论，说她久蒙圣宠，手头御赐的奇珍异玩数不胜数，瞧她这样子，倒不像是眼高见得惯了，反倒似真不待见这等方物，心中暗暗诧异。

    她因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既不识得，更不知什么叫簪花小楷，只觉得整齐好看而己。不由问：“这写的是什么？”琳琅答：“是庾子山的《春赋》。”知她并不懂得，稍停一停，便道：“就是写春天的词赋。”宜嫔见案上博山炉里焚着香，那炉烟寂寂，淡淡萦绕，她神色安详，眉宇间便如那博山轻缕一样，飘渺若无。衣袖间另一种奇香，幽幽如能入人骨髓。不由道：“你焚的是什么香？这屋里好香。”琳琅答：“不过就是寻常的沉水香。”目光微错，因见帘外繁花照眼，不自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见宜嫔注目自己，便微微一笑，道：“这句话并无他意，不过是写景罢了。”

    宜嫔只觉她平和安静，似乎帘外春光明媚、杂花乱莺皆若无物，她素来是极爽朗通透的一个人，对着她，直如对着一潭秋水，静的波澜不兴，自己倒无端端怏怏不乐。

    从储秀宫回到自己所居的长春宫，又歇了午觉起来，因太阳甚好，命人翻晒大毛衣裳，预备收拾到箱笼里，等夏至那一日再翻出来大晒。正在检点，宫女突然喜孜孜的来报：“主子，万岁爷来了。”皇帝已经由十余近侍的太监簇拥着，进了垂花门，宜嫔忙迎出去接驾。日常礼仪只是请了个双安，口中说：“给皇上请安。”皇帝倒亲手扶她起来，微笑道：“日子长了，朕歇了午觉起来，所以出来走一走。”宜嫔侍候着进殿中，皇帝往炕上坐了，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她觉得满屋子皆有那种皮革膻腥，便命人：“将那檀香点上。”

    皇帝不由笑道：“你素来不爱讲究那些焚香，今儿怎么想起来了。”

    宜嫔道：“才刚正检点大毛衣裳，只怕这屋子里气味不好。”皇帝因见帘外廊下的山茶杜鹃开得正好，花团锦簇，光艳照人，不由随口道：“池中水影悬胜镜，屋里衣香不如花。”谁想宜嫔笑道：“这个我知道，庾什么山的《春赋》。”皇帝略略讶异，道：“庾子山――庾信字子山。”问：“你读他的《春赋》？”

    宜嫔璨然一笑：“臣妾哪里会去念这文绉绉的词，是适才往储秀宫去，正巧听卫常在念了这一句……”她性格虽爽朗，但人却机敏，话犹未完，已经自知失言，悄悄往皇帝脸上瞧了一眼，见他并无异色，便笑逐颜开道：“皇上答应过臣妾，要和臣妾一块儿放风筝。皇上是金口玉言，可不许赖。”皇帝笑道：“朕几时赖过你？”

    宜嫔便命人取出风筝来，小太监们难得有这样的特旨，可以肆意说笑，一边奔跑呼喝，一边就在院中开始放起。皇帝命长春宫上下人等皆可玩赏，一时宫女们簇着皇帝与宜嫔立在廊下，见那些风筝一一飞起，渐渐飞高。一只软翅大雁，飞得最高最远，极目望去，只成小小黑点，依稀看去形状模糊，便如真雁一般。

    皇帝只负手立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风筝，天气晴好，只淡淡几缕薄云，身畔宜嫔本就是爱说爱闹的人，一时嘈嘈切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听她沥沥言笑，如百灵如莺啭。那些宫女太监，哪个不凑趣，你一言我一句，这个说这只飞得高，那个讲那只飞得远，七嘴八舌说得热闹极了。宜嫔越发高兴，指点天上的数只风筝给皇帝看，皇帝随口应承着，目光却一瞬不瞬，只望着最远处的那只风筝。

    天上薄薄的云，风一吹即要化去似的。头仰得久了，便有微微的眩晕。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这样的时节里，怎么会有雁？一只孤雁。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定了定神，才瞧出原来只是风筝。风筝飞得那样高那样远，也不过让一线牵着。欢乐趣，伤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连这死物，竟也似向往自由自在的飞去。

    锦秋见她立在风口上，便道：“主子站了这半晌了，还是进屋里歇歇吧。”

    琳琅摇一摇头：“我不累。”锦秋抬头见高天上数只风筝飞着，不由笑道：“主子若是喜欢，咱们也做几只来放――作粗活的小邓最会糊风筝了，不论人物、禽鸟，扎得都跟活的似的。我这就叫他替主子去扎一只。”

    琳琅轻轻叹口气，道：“不必了。”

    《采桑子》

    那能寂寞芳菲节，欲话生平。夜已三更，一阕悲歌泪暗零。

    须知秋叶春华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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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本来万寿节并无正经寿礼这一说，因皇帝年轻，且朝廷连年对三藩用兵，内廷用度极力拮简。不过虽然并无这样的规矩，但是后宫之中，还是自有各宫的寿礼。有的是特贡的文房之物，有的是精制日常器皿，亦有亲手替皇帝所制的衣袍，种种色色，不一而足。

    碧落见琳琅日来只是读书写字，或是闲坐，或是漫步中庭，心中暗暗着急。这日天气晴好，春日极暖，庭中芍药初放，琳琅看了一回花，进屋中来，却见针黹搁在那炕桌上，便微微一停，说：“这会子翻出这个来做什么？”

    碧落陪笑道：“各宫里都忙着预备万寿节的礼，主子若不随大流，只怕叫人觉得失礼。”琳琅随手拾起其间的一只平金荷包，只绣得一半，荷包四角用赤色绣着火云纹，居中用金线绣五爪金龙，虽未绣完，但那用黑珠线绣成的一双龙晴熠熠生辉，宛若鲜活。她随手又撂下了，碧落道：“就这只荷包也是极好，针脚这样灵巧，主子何不绣完了，也是心意。”

    琳琅摇一摇头，道：“既然怕失礼，你去将我往日写的字都拿来，我拣一幅好的，你送去乾清宫就是了。”

    碧落陪笑道：“万寿节就送幅字给万岁爷……”琳琅望了她一眼，她素知这位主子安静祥和，却是打定了主意极难相劝，当下便不再言语，将往日积攒下的字幅统统都抱了来。

    琳琅却正打开看时，锦秋从外头进来，琳琅见她脸色有异，只问：“怎么了？”

    锦秋道：“听说万岁爷命内务府颁了恩诏，册画珠为宁贵人。”这句话一说，碧落诧异问：“哪个画珠？乾清宫的画珠？”锦秋道：“可不是她。”只说：“有谁能想到，竟然册为贵人。”说了这句，方想起这样议论不妥，只望了琳琅一眼。因向例宫女晋妃嫔，只能从答应常在逐级晋封，画珠本只是御前的一名宫女，此时一跃册为贵人，竟是大大的逾制。

    琳琅却是若无其事，阖上手中的卷轴，道：“这些个都不好，待我明儿重写一幅。”

    皇帝对画珠的偏宠却是日日显出来，先是逾制册为贵人，然后赐她居延禧宫主位，这是嫔以上的妃嫔方能有的特权，这样一来，竟是六宫侧目，连佟贵妃都对其另眼相待，亲自拨选了自己宫中的两名宫女去延禧宫当差。

    这日离万寿节不过十日光景了，宫里上上下下皆在预备万寿节的大宴。琳琅去给佟贵妃问安，甫进殿门便听见宜嫔笑声朗朗：“贵妃姐姐这个主意真好，咱们小厨房的菜，比那御膳房强上千倍万倍。到时咱们自己排了菜，又好吃又热闹。”

    佟贵妃含笑盈盈，见琳琅进来行礼，命人道：“请卫主子坐。”琳琅谢过方坐下来，忽听人回：“主子，延禧宫的宁贵人和端主子一块儿来了。”那端嫔是一身胭色妆花纳团蝠如意袍，画珠却穿着一身簇新宝蓝织金百蝶袍，头上半钿的赤金凤垂着累累的玉坠、翠环，真正是珠翠满头。因她们位份高，琳琅便站了起来，画珠与端嫔皆向佟贵妃请了安，又见过了宜嫔、德嫔，大家方坐下来。

    画珠因夸佟贵妃的衣裳，德嫔原是个老实人，便道：“我瞧你这衣裳，倒像是江宁新进的织金。”画珠道：“前儿万岁爷新赏的，我命人赶着做出来。到底是赶工，瞧这针脚，就是粗枝大叶。”

    端嫔便道：“你那个还算过得去，你看看我这件，虽不是赶工做出来，比你那针线还叫人看不进眼。”便拉了衣袖给大家瞧，正说话间，奶子抱了五阿哥来了。佟贵妃微笑道：“来，让我抱抱。”接了过去，宜嫔自然近前去看孩子，德嫔本就喜欢孩子，也拢上去逗弄。

    胤祺方才百日，只睡得香甜沉酣。香色小锦被襁褓，睡得一张小脸红扑扑，叫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他粉妆玉琢的小脸。琳琅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微笑来，忽听画珠道：“宜姐姐真是好福气，五阿哥生得这样好，长大了必也有出息。”端嫔笑道：“你倒不必急，等明年春上，你替万岁爷添个小阿哥也就是了。”画珠娇脸晕红，却轻轻啐了她一口。

    大家坐了片刻，因万寿节将近，宫中事多，诸多事务各处总管皆要来请贵妃的懿旨，大家便皆辞出来。琳琅本走在最后，画珠却遥遥立住了脚，远远笑着说：“咱们好一阵功夫没见了，一同逛园子去吧。”

    琳琅道：“琳琅住的远，又不顺路，下回再陪贵人姐姐逛罢。”

    画珠却眼圈一红，问：“琳琅，你是在怪我？”

    她轻轻摇了摇头，画珠与她视线相接，只觉得她眼中微漾笑意，道：“我怎么能怪你。”画珠急急忙忙的说：“咱们当年是一块儿进宫，后来皇上待你那样，我真没作别的想头，真的。如今……如今你可是要与我生分了？”

    琳琅不觉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得回去了。”画珠无奈，只得目送她渐去渐远，那春光晴好，赤色宫墙长影横垣，四面里的微风扑到人脸上，也并不冷。

    宫墙下阴凉如秋，过不多时，宜嫔从后头过来，见着她便笑道：“你怎么才走到这里？我和德姐姐说了好一会子话呢。”她这几日常去储秀宫闲坐，琳琅知她心思豁朗，待她倒是不像旁人。两人一同回去，讲些宫中闲话，宜嫔自然话题不离五阿哥，琳琅一路只是静静含笑听着。

    碧落见琳琅回来，膳后侍候她歇午觉，见她阖眼睡着，替她盖好了丝棉锦被，方欲退出去，忽听她轻轻说了一句：“我想要个孩子。”碧落怔了一下，她睫毛轻轻扬起，便如蝶的翼，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碧落道：“主子年轻，日后来日方长，替万岁爷添许多的小阿哥，小格格。”她嗯了一声，似是喃喃自语：“来日方长……”又阖上眼去，碧落久久不闻她再言语，以为她睡着了，方轻轻站起身来，忽听她低低道：“我知道是奢望，只当是作梦罢。”碧落心中一阵酸楚，只劝不得罢了。

    琳琅歇了午觉起来，却命锦秋取了笔墨来，细细写了一幅字，搁在窗下慢慢风干了墨迹，亲手慢慢卷成一轴，碧落看她缓缓卷着，终究是卷好了，怔怔的又出了一回神，方转过脸交到她手中，对她道：“这个送去乾清宫，对李谙达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请他务必转呈。”想了一想，开了屉子，碧落见是明黄色的绣芙蓉荷包，知是御赐之物，琳琅却从荷包里倒出一把金瓜子给碧落，道：“只怕李谙达不容易见着，这个你给乾清宫的小丰子，叫他去请李谙达。”却将那荷包给碧落，道：“将这个给李谙达瞧，就说我求他帮个忙。”唇角慢慢倒似浮起凄凉的笑意来。

    碧落依言去了，果然见着李德全。李德全接了这字幅在手里，不知上面写了什么，心中惴惴不安，斟酌了半晌，晚间觑见皇帝得空，道：“各宫里主子都送了礼来，万岁爷要不要瞧瞧？”皇帝摇一摇头，说：“朕乏了，不看了。”李德全寻思了片刻，陪笑道：“宜主子送给万岁爷的东西倒别致，是西洋小琴。”皇帝随口道：“那朕就瞧瞧。”李德全轻轻拍一拍手，小太监捧入数只大方盘，皇帝漫不经心的瞧去，不过是些玩器衣物之类，忽见打头的小太监捧的盘中有一幅卷轴，便问李德全：“倒还有人送朕字画？这是谁送的？”

    李德全陪笑道：“各宫的主子陆陆续续打发人来，奴才也不记得这是哪位主子送来的，请万岁爷治罪。”皇帝唔了一声，说：“你如今真是无法无天了。”吓了李德全赶紧道：“奴才不敢。”皇帝一时倒未多想，示意小太监打开来。

    这一打开，皇帝却怔在了那里，李德全偷眼打量他的脸色，只觉得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皇帝的神色像是极为平静，他在御前多年，却知道这平静后头只怕就是狂风骤雨，心中一哆嗦，不禁暗暗失悔。只见皇帝目光盯着那字，那眼神仿佛要将那洒金福字贡纸剜出几个透明窟窿，又仿佛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能将那纸焚为灰烬。

    皇帝慢慢却在炕上坐下了，示意小太监将字幅收起，又缓缓挥了挥手，命人皆退了下去，终究是一言未发。李德全出来安排了各处当值，这一日却是他值守内寝。依旧在御榻帐前丈许开外侍候。

    半夜里人本极其渴睡，他职守所在，只凝神细聆帐中的动静，外间的西洋自鸣钟敲过十二记，忽听皇帝翻了个身，问：“她打发谁送来的？”李德全吓了一跳，犹以为皇帝不过梦呓，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话，方答：“是差了碧落送来的。”皇帝又问：“那碧落说了什么？”李德全道：“碧落倒没说什么，只说卫主子打发她送来，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

    皇帝心中思潮反复，又翻了一个身，帐外远处本点着烛，帐内映出晕黄的光来。他只觉得胸中焦渴难耐，禁不往起身命李德全倒了茶来，滚烫的一盏茶吃下去，重新躺下，朦胧方有了一点睡意，她那极清丽的字迹却似乎重新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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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江仙孤雁》

    霜冷离鸿惊失伴，有人同病相怜。拟凭尺素寄愁边，愁多书屡易，双泪落灯前。

    莫对月明思往事，也知消减年年。无端嘹唳一声传，西风吹只影，刚是早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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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云何咫尺间，如隔千重山？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徘徊日欲绝，决意投身返。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书。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捶。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傥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她的字虽是闺阁之风，可是素临名家，自然带了三分台阁体的雍容遒丽，而这一幅字，却写得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皇帝思忖她写时不知是何等悲戚无奈，竟然以致下笔如斯无力。只觉心底汹涌如潮，猛然却幡然醒悟，原来竟是冤了她，原来她亦是这样待我，原来她亦是――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抑不住，就像突然松了一口气。她理应如此，她并不曾负他。倒是他明知蹊跷，却不肯去解那心结，只为怕答案太难堪。如今，如今她终究是表露了心迹，她待他亦如他待她。

    心底最软处本是一片黯然，突然里却似燃起明炬来，仿佛那年在西苑行围突遇暴雪，只近侍的御前侍卫扈从着，廖廖数十骑，深黑雪夜在密林走了许久许久，终于望见行宫的灯火。又像是那年擒下鳌拜之后，自己去向太皇太后请安，遥遥见着慈宁宫庑下，苏嬷嬷熟悉慈和的笑脸。只觉得万事皆不愿去想了，万事皆是安逸了，万事皆放下来了。

    琳琅本来每日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正命苏茉尔在检点庄子的春贡，见她来了，太皇太后便微笑道：“我正嘴馋呢，方传了这些点心。你替我尝尝，哪些好。”琳琅听她如是说，便先谢了赏，只得将那些点心每样吃了一块。太皇太后又赐了茶，方命她坐下，替自己抄贡单。

    琳琅方执笔抄了几行，忽听宫女进来禀报：“太皇太后，万岁爷来了。”她手微微一抖，笔下那一捺拖得过软，便搁下了笔，依规矩站了起来。近侍的太监簇拥着皇帝进来，因天气暖和，只穿着宝蓝宁绸袍子，头上亦只是红绒结顶的宝蓝缎帽，先给太皇太后请下安去，方站起来，琳琅曲膝请了个双安，轻声道：“琳琅见过皇上。”听他嗯了一声，便从容起立，抬起头来，她本已经数月未见过皇帝，此时仓促遇上，只觉得他似是清减了几分，或许是时气暖和，衣裳单薄之故，越发显得长身玉立。

    太皇太后笑道：“可见外头太阳好，瞧你这额上的汗。”叫琳琅：“替你们万岁爷拧个热手巾把子来。”琳琅答应去了，太皇太后便问皇帝：“今儿怎么过来的这么早？”皇帝答：“今儿的进讲散得早些，就先过来给皇祖母请安。”太皇太后笑道：“你可真会挑时辰。”顿了一顿，道：“可巧刚传了点心，有你最喜欢的鹅油松瓤卷。”皇帝便道：“谢太皇太后赏。”方拣了一块松瓤卷在手中，太皇太后抿嘴笑道：“上回你不是嫌吃腻了么？”皇帝若无其事的答：“这会子孙儿又想着它了。”太皇太后笑道：“我就知道你撂不下。”

    琳琅拧了热手巾进来，侍候皇帝擦过脸，皇帝这才仓促瞧了她一眼，只觉得她比病中更瘦了几分，脸色却依旧莹白如玉，唯纤腰楚楚，不盈一握，心中忆起前事种种，只觉得五味陈杂，心思起伏。

    皇帝陪太皇太后说了半晌话，这才起身告退。琳琅依旧上前来抄贡单，太皇太后却似是忽想起一事来，对琳琅道：“去告诉皇帝，后儿就是万寿节，那一天的大典、赐宴，必然忙碌，叫他早上不必过来请安了。”琳琅答应了一声，太皇太后又道：“这会子御驾定然还未走远，你快去。”

    琳琅便行礼退出，果然见着太监簇拥着的御驾方出了垂华门，她步态轻盈上前去，传了太皇太后的懿旨，皇帝转脸对李德全道：“你去向太皇太后复旨，就说朕谢皇祖母体恤。”李德全答应着去了，皇帝便依旧漫步向前，那些御前侍候的宫女太监，捧着巾栉、麈尾、提炉诸物逶逦相随，不过片刻，李德全已经复旨回来。皇帝似是信步走着，从夹道折向东，本是回乾清宫的正途，方至养心殿前，忽然停下来，说：“朕乏了，进去歇一歇。”

    养心殿本是一处闲置宫殿，并无妃嫔居住，日常只作放置御用之物，正殿中洒扫得极干净，皇帝跨过门槛，回头望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便轻轻将手一拍，命人皆退出院门外侍候，自己就在那台阶下坐着。

    琳琅迟疑了一下，默默跨过门槛，殿中深远，窗子皆是关着，光线晦暗，走得近了，才瞧见皇帝缓缓伸出手来。她轻轻将手交到他手里，忽然一紧，已经让他攥住了。只听他低声问：“那如意……”

    “那如意是端主子送给我的。”她的眼睛在暗沉沉的光线里似隐有泪光闪烁，极快的转过脸去，皇帝低声道：“你不要哭，只要你说，我就信你。”

    他这样一说，她的眼泪却漱漱的落下来，他默默无声将她揽入怀中，只觉得她微微抽泣，那眼泪一点一点，浸润自己的衣襟。满心里却陡然通畅，仿佛窒息已久的人陡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心中欢喜之外翻出一缕悲怆，漫漫的透出来，只不愿再去想。

    万寿节礼仪缛繁，皇帝赐宴朝臣，至戌初时分方返回内廷。内廷有家宴，佟贵妃操办的极是热闹，不用御膳房的例宴，却教各宫小厨房做了各自的拿手菜，羹肴精致，酒馔丰盛。皇帝虽累了一天，心情却是极好，饮了各宫主位进的酒，二公主却又率着诸位格格来敬酒，方跪了下来，皇帝笑道：“朕只饮这一杯罢，算是你们几人同敬。”二公主虽只有八岁，人却是极有志气，秀眉一扬，朗声道：“请问皇阿玛，适才在外朝，诸皇子进酒，皇阿玛是否亦只饮一杯？”侍候二公主的精奇嬷嬷急得脸刷一下白了，皇帝却丝毫不以为忤，赞道：“好孩子，真是皇阿玛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懂得不让须眉。”接过了酒一饮而尽，几位格格尽皆欢喜，每人皆进上酒来。

    皇帝素不擅饮，耐着至终席，回到乾清宫吃了醒酒汤，方觉得好些。敬事房的总管顾问行送进大银盘来，皇帝却随手翻了画珠的牌子。李德全心里纳闷，悄声道：“万岁爷……”皇帝虽有几分醉意，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朕去储秀宫。”这句话一说，直吓得李德全扑得就跪下来，苦着脸道：“万岁爷，今儿是万寿节，天下同庆的大好日子，您不能要奴才的脑袋。”皇帝又气又好笑，道：“瞧你这窝囊样子，真是给朕丢脸。”李德全道：“万岁爷，这事真的使不得，教人知道了，奴才可真的担当不起。”皇帝道：“怎么会有人知道，敬事房的记档，是宣召宁贵人，过会子她来了，你命人让她去围房里睡一宿，料她不敢声张，就算明儿她真声张出去，又有谁会信她的话？”

    李德全没有法子，皇帝驾幸妃嫔所居的宫殿，规矩上亦无不可，只是要中宫钤印记档。如今中宫之位空悬，倒也不必顾及。他仍是不死心，又劝道：“万岁爷的心思奴才明白，可是教人知道了，难免会指摘卫主子的不是。”皇帝哦了一声，语气轻松：“万一真让人知道，朕就说是去见荣嫔。”荣嫔是储秀宫主位，入宫多年，资历最深，李德全一思忖，皇帝如若说是去见荣嫔，谅六宫之人亦不敢再多嘴。心下虽仍是惴惴不安，可是皇帝一意孤行，自己亦没有法子，好在这件事可以遮掩，眼下之计，只有尽力去遮掩了。

    琳琅自宴散后返回，换下了吉服，又卸了大妆，脸上脂粉洗得干净，面如莹玉般洁白光润。因吃了酒，两颊却是滚烫发热，锦秋笑道：“主子不用胭脂水粉，也是最好看的。”琳琅摸一摸脸，口中问：“我的脸真红得厉害么？”推开了窗子，但见月色极美，十八的月亮，虽只剩了大半，高高的悬在那黑蓝绒底般的夜空上，明亮皎洁。月华如水，映在她披着的长发上，那浓密的长发便泛出微润的光泽，像是一匹黑缎子。忽听见脚步声，以为是碧落，便蓦然回过头来，微风拂起长发，像纷飞的蝶触，口中说：“将门关了咱们就睡……”话犹未尽，便怔在了那里。

    皇帝微微一笑，对锦秋道：“没听见你们主子吩咐？下去吧。”

    她脸上滚烫，也不知是酒意涌上来，还是旁的缘故，站起来默不作声请了个安，低声道：“万岁爷还是回去吧，琳琅不敢。”

    皇帝声音极低，几近呢喃：“你不要怕，宫门皆下了钥，梁九功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知道我来了。”随手关上窗子，将那天地间的无限清辉月色，皆掩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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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菩萨蛮》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黄昏清泪阁，忍便花飘泊。消得一声莺，东风三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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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太后所居的宫中多植松柏，庭院之中杂以花木，因着时气暖和，牡丹芍药争奇斗妍，开了满院的花团锦簇。端嫔与惠嫔陪着太后在院子里赏花，正说的热闹，宫女通传宁贵人来了。端嫔不由望了惠嫔一眼，画珠已经进来，恭恭敬敬向太后请了安。太后素来待她极亲热，这时却只淡淡的说：“起来吧。”惠嫔却笑盈盈的道：“妹妹今儿的气色倒真是好，像这院子里的芍药花，又白又红又香。”端嫔道：“珠妹妹的气色当然好了，哪里像我们人老珠黄的。”

    画珠笑道：“姐姐们都是风华正茂，太后更是正当盛年，就好比这牡丹花开得正好。旁的花花草草，哪里及得上万一？”太后这才笑了一声，道：“老都老喽，还将我比什么花儿朵儿。”端嫔笑道：“妹妹这张嘴就是讨人喜欢，怨不得哄得万岁爷对妹妹另眼相看，连万寿节也翻妹妹的牌子。可见在皇上心里，妹妹才是皇上最亲近的人。”画珠嘴角微微一动，终于忍住，只是默然。惠嫔向太后笑道：“您瞧端妹妹，仗着您老人家素来疼她，当着您的面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端嫔晕红了脸，嗔道：“太后知道我从来是口没遮拦，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太后道：“这才是皇额娘的好孩子，心事都不瞒我。”

    惠嫔又指了花与太后看，端嫔亦若无其事的赏起花来，一时说这个好，一时夸那个艳，过了片刻，太后微露倦色，说：“今儿乏了，你们去吧，明儿再来陪我说话就是了。”三人一齐告退出来，惠嫔住得远，便先走了。端嫔向画珠笑道：“还没给妹妹道喜。”画珠本就有几分生气，面带不豫的问：“道什么喜？”端嫔道：“皇上又新赏了妹妹好些东西，难道不该给妹妹道喜？”画珠笑道：“皇上今儿也在赏，明儿也在赏，我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端嫔听了，自然不是滋味，忍不住道：“妹妹，皇上待你好，大家全能瞧见。只可惜这宫里，从来花无百日红。”画珠听她语气不快，笑了一声，道：“姐姐素来是知道我的，因着姐姐一直照拂画珠，画珠感激姐姐，画珠得脸，其实也是姐姐一样得脸啊。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姐姐若将画珠当了外人，画珠可就不敢再替姐姐分忧解难了。”

    端嫔轻轻的咬一咬牙，过了半晌，终于笑了：“好妹妹，我逗你玩呢。你知道我是有口无心。”画珠也笑逐颜开，说：“姐姐，我也是和你闹着玩呢。”

    端嫔回到咸福宫，只怔怔的坐在那里发呆，栖霞见她这样子，轻声道：“主子别太伤神，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只要提防着她些也就是了。万岁爷如今正宠她，主子忍一时再说。”端嫔哼了一声，道：“你没瞧见她那样子，真是轻狂。竟然出言胁迫，只差爬到我头上去撒野了。”栖霞陪笑道：“那也没法子，当日的事，她是有大功。”端嫔冷笑道：“别瞧皇上如今待她好，不过是三天的新鲜，我就不信皇上能宠她一辈子。到了如今也别怪我心狠，再不釜底抽薪，只怕真让她先下手为强了。”

    皇帝这几日都是留在慈宁宫用膳，这日时辰尚早，皇帝勤于读书，身旁专有小太监替他背着日常所读之书，此时皇帝先拣了一本书来看过，读了大半个时辰，因着口渴想要茶，不由抬眼望去，慈宁宫里的宫女都新换了绿绸单衣，琳琅亦是一身碧烟水色的湖绉夹衣，只银线纳绣疏疏几朵梅花。皇帝一抬头，却在人丛环绕中见着那一抹碧色，她本低着头裁剪衣料，头上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流苏，漱漱的打着鬓角。苏茉尔走过来跟她说话，她微笑着侧过脸来，正巧看见他望着她，那鬓边的流苏便起了微漾的摇曳，笑意更显深些，左颊上浅浅的梨涡。她身后正是花架子，牡丹团团簇簇，如锦似绣，她这样嫣然一笑，只觉如盈月清辉，映得那些花亦绰然生色。

    苏茉尔见着，忙走过来问：“万岁爷要什么？”皇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道：“哦，苏嬷嬷，朕渴了。”太皇太后本坐在上首炕上，看琳琅裁剪衣料，此时便吩咐苏茉尔：“去将咱们的好茶拿来，也请你们万岁爷尝尝。”一时沏上茶来，太皇太后就对琳琅道：“你也来尝尝，是外放在南边的奴才孝敬我的，说是洞庭产的新茶，我觉得香虽香，味道倒是淡。”琳琅放下剪刀，先谢了赏，再浣了手来吃茶。

    皇帝方尝了一口新茶，忽又想起一事来，对梁九功道：“你去将河道总督靳辅这两年报水患的折子都拿来，朕要看一看。”梁九功答应着去了，太皇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碗，见左右的宫女皆退下去了，方才问皇帝：“你打算去看河工？”

    皇帝不由微微一笑，说：“皇祖母圣明。”太皇太后道：“你当日在乾清宫的柱子上所写的三件大事：三藩、河务、漕运。河务与漕运其实是一脉相息，如今三藩悉平，天下大治，河务若是得治，漕运自然就顺畅了。”

    皇帝道：“依孙儿大概记得，康熙元年至十五年，黄河决口就达四十五次，灾难之重，尤倍于前代。康熙十五年，黄水倒灌洪泽湖，高堰大堤承受不了黄、淮二水之洪而决口三十余处，运河大堤崩塌，淮扬数县被淹，致使运道不通，漕运受阻。”其时朝廷每年需六七千漕船运载四百万石漕粮到京师，作为官俸、兵饷以及百姓口粮，实为命脉相关。皇帝提及，脸上不免隐有忧色。

    太皇太后问：“你打算去看黄河水治？”

    皇帝想了一想，道：“孙儿想去看黄、淮二河，近在京畿的永定河自然更是要看一看。”太皇太后端起茶碗，缓缓道：“三藩初定，诸事不宜操之过急。假若大驾出京南巡，非同小可。”

    皇帝又沉吟了片刻，道：“那孙儿就只去先看永定河，不明发上谕，以免劳师动众。”皇帝出巡礼注繁缛，仪仗车驾俱用大典会例，沿途驿路桥栈，俱得合乎定规。他既如斯说，却表明欲微服出行了。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皇祖母不拦你，可你得答应皇祖母，得太太平平的回来。”

    皇帝果然高兴，起身请了个安，道：“谢皇祖母。”太皇太后略一沉吟，忽又问：“你打算不知会直隶衙门，直接从永定河下顺天府，再走河间府？”

    皇帝从容道：“孙儿眼下是这样打算，由领侍卫内大臣索额图带御前侍卫们跟着，想来应当不妨事。万一途中有故，孙儿即命索额图知会丰台大营与沿途的各衙门便是了。”太皇太后听他所虑周全，点一点头，皇帝笑道：“皇祖母，那戏文里总唱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孙儿微服走这么一遭，所见所闻，想必要胜过朝堂上十倍不止。”太皇太后见他兴致极好，便亦笑道：“你倒真可如戏文里唱的，扮个应考举子，或是南下的客商。”皇帝忽然童心大起，笑道：“今年不是大比之年，不好扮举子，扮客商只怕孙儿没那个铜臭气，举止间会露馅，不如扮成去投奔亲友的慕府师爷，岂不更加有趣？”太皇太后果然撑不住笑了：“你这孩子……”

    苏茉尔见祖孙二人说笑，此时方笑吟吟插话：“我这会子怎么打量万岁爷，也觉得不像师爷。”皇帝低头瞧瞧自己身上九龙团福的夹衣，说道：“朕到时换青布长衫，外头加上件府缎背心，再弄一顶青缎岫玉扣的帽子，这衣帽一换，自然就有三分像了。”太皇太后抿嘴笑道：“凭你怎么扮也不会像――这世上哪有带着首辅大臣去赴任的师爷？”皇帝一想索额图以首辅中枢之尊，位极人臣，京畿诸衙门的大小官员，自然尽皆是识得他的，笑道：“那可也没法子，只好命索额图坐在马车里，无事不必出来好了。”

    琳琅坐在一旁，虽默不作声，皇帝却是极留意她的神色，只是不得机会说话罢了。待用过午膳，下午晌天气热起来，皇帝换衣裳，因李德全不在跟前，皇帝嫌小太监们笨手笨脚，琳琅只得上前来帮忙，此时皇帝方低声道：“我这几日可就要动身了。”

    琳琅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欲语又止，只低头替皇帝扣着钮子。皇帝微一示意，小太监们皆退了出去。那巴图鲁背心上的钮子皆是赤金，手上微汗便有些滑，捉捏不住，半晌扣不上一颗，好容易扣上了，她的手停了一停，眼睛瞧着那盘福字的结扣。皇帝忍不住问：“你这一阵子怎么了，总是神色恍惚的？”她似乎悚然回过神来，眼睛里依旧是那种怔仲的神气，却道：“皇上说的是。”皇帝只以为她在替自己担心，微笑道：“说是微服，也有好些人跟着，必不会有事，且只到河间就回来，路上来回也不过十天半月。”

    她微微一笑，皇帝距她极近，觉得她的笑容明媚照人，眼底里却并无欢愉之意，心下老大不忍，说：“到时你还是每日来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话，一天的功夫就过得快了，我必然每天打发人回来给皇祖母请安，到时你就知道我走到哪儿了，做了些什么。”

    她心底微微一热，抬起头来见皇帝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那双乌黑深遂的眼眸，明亮而深沉，她不由自主转开脸去，低低的道：“我害怕……”皇帝只觉得她声音里略带惶恐，竟在微微发颤，着实可怜，情不自禁将她揽入怀中，说道：“别怕，我都布置好了，她们自顾不暇，料来不能分神跟你过不去。再说有皇祖母在，她答应过我要护你周全。”只觉得她鬓发间幽香馥郁，楚楚可怜。却不想她轻轻叹了口气，说：“琳琅不是害怕那些。”皇帝不由唔了一声，问：“那你是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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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恋花》

    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作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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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她的声音更加低下去，几乎微不可闻：“我不知道。”皇帝听她语气凄凉无助，自己从来未曾见过她这样子，心中爱怜，说：“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怕。”不由收紧了手臂，在她耳畔说：“不过是十天半月，我很快就回来了，你放心。”

    皇帝换好了衣裳出来，见太皇太后已经命苏茉尔带人在检点衣物，皇帝走近了看时，原来都是些簇新的民间织物，不由问：“太皇太后这会子在哪里预备下这些来？”太皇太后道：“这些都是闲时慈宁的宫女们做的，原本预备命人拿出宫去散给贫苦人。你既然要出去，我叫她们挑了几件时令衣裳，省得巴巴儿再去预备。”

    太皇太后又道：“你这一路上也不便带内监出去，他们举止声音都会露馅，那些御前侍卫护驾周到，一路的住行，就叫索额图的人去操心。”话说到这里，忽忆起适才见皇帝更衣出来，神色略有几分怔仲，目光总停在琳琅身上，心下顿时有了计较，又说：“外头毕竟不比宫里，身边没有得用的人，只怕不成。衣裳鞋袜、茶水点心，食用细微之处，那些大老粗们哪里懂得。”转过脸对琳琅道：“你跟了你们万岁爷去，好生替他照料着。”

    皇帝乍然听闻，意外之余欣喜不胜，不由转过脸去看琳琅，她却依规矩曲膝行了个礼，只低声应个“是”。太皇太后又道：“本朝虽然不像前明那样繁文缛节，但此去既是微服，总是不惊动人的好。苏茉尔，你去知会一声，就说以后这十余日，我将琳琅留在慈宁宫里替我裁衣裳，每日不回储秀宫去了。”

    皇帝满心欢喜，垂手请了个安，道：“谢皇祖母。”太皇太后见他眉目间满是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道：“你但凡路上小心，平安回来，便是谢我了。”皇帝连声应是，太皇太后又叮嘱了数句，皇帝方起驾去听每日下午例有的进讲。

    皇帝去弘德殿听完进讲，仍旧回慈宁宫来。太皇太后人老生倦，歇了午觉还未起来。苏茉尔在内寝听值，外间殿里只有两名宫女伴着琳琅，见皇帝进来，怕惊动太皇太后，悄悄行了礼。皇帝见炕上铺了一炕的衣裳什物，微笑对她道：“还没挑好么？”

    琳琅低声道：“天气虽暖和，但三四月里，乍暖还寒，皇上多带些衣裳总是周全，但既要样子寻常，又要剪裁合身，衣料上头又不能带出上用、官用的花样，所以挑到这会子，也没拣出几件来。”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问：“那你自个儿的衣裳挑好了没有？”两名宫女见皇帝这样子，悄无声息就回避下去了。琳琅道：“我已经挑好了。”起身去捧来给皇帝看，廖廖几套夹衣、纱衣，不外青碧之色。皇帝说：“偏你喜欢这样的颜色，太素净了。民间的衣饰虽不像宫里，但我想年轻女子，总应是穿红着绿吧。”琳琅道：“太皇太后打发我跟去侍候皇上衣食，我就是皇上的小丫头。”忽然顽心一起，道：“不，应当是幕府师爷的小丫头。”皇帝见她言笑晏晏，眸光流转，说不出的甜美可爱，忍不住轻声道：“本师爷既然远去投奔亲友，自然是带着家眷赴任。你不是我的小丫头，你是我的夫人。”

    她心中微动，稍停了一停，正欲说话，忽遥遥听见暖阁里苏茉尔的声音传唤宫女，知道太皇太后已经醒了，便只向皇帝微微一笑，起身去帮忙苏茉尔侍候太皇太后盥洗。

    皇帝因是微服出行，行程甚是谨密。出宫后先至索府，换乘了早就预备好的马车，由乔妆改扮的御前侍卫簇拥了，径出朝阳门，青石板官道上皆是由通县赴京的运粮大车，或百十部一列，浩浩荡荡，名副其实的车水马龙。一路只闻车声辘辘，马嘶人喧，极是繁华热闹。

    皇帝怕露了行藏，听了索额图的谏劝，一直乘车走至通县，方才停下来打尖。琳琅从未走过这样远的路，一路行来，自然觉得新奇。那些过往车马、行人各异，流水介的打眼前过去。皇帝因离京城太近，怕有人认出，弃马陪她乘车。他们这样的大队人马，非官非民，自是惹人注意。索额图办事极是妥当，带了数部大车装了箱笼，蒙得严严实实，只扮作是赴南的巨家大族。至得通县，打头站的御前侍卫早已经先至县中最大一间客栈，包下两间跨院，索额图亲自带人仔细关防了，方请皇帝下车。

    皇帝本来不觉得疲乏，换过衣裳就叫了索额图问路上详情。因着微服从权，索额图亦只行了请安礼，皇帝见他一身青绸长袍，外面只罩石青背心，微有风尘之色，和朝堂上冠服顶戴凛然威风迥异，索额图恭敬的道：“主子的福份，这一路太平。兼之这几日天气好，走这样一色的官道，不过几日功夫就可以到河间。奴才擅作主张，请主子用过饭就早些歇着。”皇帝含笑道：“你一路也辛苦了，也早些歇着吧。”

    索额图退出去，他们自带了有厨子，借了客栈的厨房做饭，一应炊具餐具俱是带了齐全，不过片刻功夫馔饮俱得了，御前侍卫总管亲自一一试了，方呈进皇帝房中。正巧琳琅换了衣裳过来，见皇帝用饭，福了一福便欲退出去，皇帝忙叫住她：“别走，咱们一块儿吃。”一边说，一边将脸微微一扬，屋子里侍候用饭的仆从皆退了出去。琳琅只得近前来，拿那素绢替皇帝拭净了牙箸，又往后退了一步，皇帝说：“这会子在外头，还讲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来吧。”

    她微一迟疑，皇帝已经伸手拿了酒壶，斟上两杯酒，低声道：“夫人，请。”她眼底一热，只觉得雾气凝结，泪光里看不清皇帝的眼眸，只模糊凝视他的脸庞，不知为何，那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抑止不住。夜风甚凉，拍着那窗扇，啪啪微响。四下里静下来，远处官道上的马嘶，左近前堂客人的笑喧，隐约可闻。心中百转千迥，一瞬间转过不知多少念头。皇帝没想到她会哭，怔了一怔，这才慢慢携了她的手，只无声的攥在自己掌心。

    桌上点着红烛结了烛花，火焰跳动，璨然大放光明，旋即黯然失色，跳了一跳，复又明亮，终不似以前那样光亮照人。她低声道：“你瞧这蜡烛，结了烛花燃得太亮，就会差点熄掉。”皇帝听她语意里隐约有几分凄凉，念及她所受之种种苦楚，心中更是难过。随手抽下她发间一枝白玉钗，将烛光剔亮，说：“这世上万事你俱不用怕，万事皆有我替你担当。”她眼中依稀闪着淡薄的雾气，声音渐渐低下去：“红颜未老恩先断――”皇帝一腔话语，不由都噎在那里，过了半晌，方才道：“你原是这样以为，以为我待你。”她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眉头微皱，眉心里便拧成川字，她缓缓道：“琳琅其实与后宫诸人无异，我怕失宠，怕你不理我，怕你冷落，怕你不高兴。怕老，怕病，怕死……怕……再也见不着你。”

    皇帝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唇际漾起笑意。两人相依相偎良久，她低声道：“只咱们两个人在这里，就像是在做梦一样。”皇帝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酸楚，口中道：“怎么说是做梦，我打算过了，待得天下大定，我要将西苑、南苑、北海子全连起来，修一座大园子起来。到了那时候，咱们就上园子里住去，可以不必理会宫里那些规矩，咱们两个人在一块儿。”她嗯了一声，皇帝又道：“京里暑气重，你素来怕热，到时我在关外挑个地方，也盖园子起来，等每年进了六月，我就带你出关去避暑，行围猎鹿。咱们的日子长久着呢。”

    她璨然一笑，皇帝更是高兴，执杯在手，轻声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她心底最柔软处蓦然悸动，见他眼眸之中，只有柔情万千，这一片情深似海，自己心中沉沉思绪，尽皆暂且抛却了。接过酒杯，因不会吃酒，一口吞下去，立时呛得咳嗽起来。皇帝轻轻替她拍着背，她渐渐平定了呼吸，微笑款款答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皇帝听她对答之声柔婉清越，烛火滟滟之下，顾盼流光，直如秋水静潭，教人沉溺其间不能自拔，再也移不开眼光去。

    皇帝低声道：“此句应情而不应景，罚你应情应景。”她嫣然一笑：“这会子出门在外，没有琴，又没有瑟。你这不是故意挑剔人么？”皇帝亦笑道：“你向来能干，我倒要瞧瞧，你怎么才能无中生有，蒙混过关。”

    她轻轻咬一咬唇，极力的去想法子，皇帝见她面有难色，心中暗自好笑，说：“先吃饭，咱们吃完了饭，再慢慢儿算帐。”她这才回过味来，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无限娇嗔，他心中不禁一荡。只觉得灯馨月明，风光旖旎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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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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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每日遣人回京向太皇太后及太后请安，这日遣回来的是御前侍卫阿济，先往太皇太后处呈了皇帝的请安折子，复又往向太后处来。但见自垂华门外一路向里，宫女太监站着班，他是侍卫之职，不能入内宫。通传了进去，过了良久，方才见太后身边的英嬷嬷出来接了折子，他磕了头就刚退出垂华门。远远只见数人簇拥着一乘舆轿过来，忙避在一旁，垂下手去，待舆轿过去，方起身退出。

    佟贵妃由宫女搀扶，下了舆轿，早有人打起帘子，她知太后无事喜在暖阁里歪着，所以扶着宫女，缓缓进了暖阁，果见太后坐在炕上，嗒嗒的吸着水烟。她请下安去，太后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吧。”她谢恩未毕，已经忍不住连声咳嗽，太后忙命人赐坐。佟贵妃明知太后叫自己过来是何缘由，待咳喘着缓过气来，道：“因连日身上不好，没有挣扎着过来给皇额娘请安，还请皇额娘见谅。”

    太后撂下烟袋，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太后却没有接，只微微皱着眉说：“我都知道，你一直三灾八难的，后宫里的事又多，额娘知道你是有心无力。”顿了一顿，问：“画珠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佟贵妃见她问及，只得道：“此事是安妹妹处置，我也只知是宁贵人身边的宫女，出首认罪。”太后见她并不知道首尾，只得转脸对英嬷嬷道：“打发人去叫安嫔来。”佟贵妃缠绵病榻，安嫔与德嫔每日在永和宫理六宫事务，听到太后传唤，安嫔便与德嫔一同前来。太后待二人见过礼，方问安嫔：“听说宁贵人叫你给关起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安嫔恭声道：“回太后的话，今儿一早宁贵人的宫女小吉儿拿着一匣东西来见我，我当时就被唬了一跳，还请太后过目。”她是有备而来，略一示意，身侧的宫女便奉上一只桃木匣子。英嬷嬷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四个纸绞的青面獠牙的小鬼，另有一个桃木小人，身上扎着雪亮的数枝银针，桃木人心口处，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甲午戊辰戊申戊午”，太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嫔道：“这等魇魔巫蛊之事，历来为太皇太后和太后所厌弃。宁贵人素蒙圣眷，没想到竟敢魇咒皇上，实实是罪大恶极。臣妾不敢擅专，与荣嫔、德嫔、宜嫔、端嫔几位姐姐商议后，又回禀了贵妃，才命人将她暂时看管起来。如何处置，正要请太后示下。”

    暖阁中极静，只听铜漏滴下，泠泠的一声。佟贵妃坐在太后近前，只听她呼吸急促，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忙道：“皇额娘别生气，您身子骨要紧。”安嫔也道：“太后不必为了这样忘恩负义的小人，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骨。”

    太后久久不说话，最后才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安嫔道：“事关重大，还要请太后示下。不过祖宗家法，以魇魔之术惑乱后宫……”稍稍一顿，道：“是留不得的。是否诛连亲族，就看太后的恩典了。”魇咒皇帝，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以律例当处以极刑，并诛连九族。太后只觉烦躁莫名，道：“人命关天，此事等皇帝回宫再说。”

    德嫔听说要人性命，心下早就惴惴不安，亦道：“皇额娘说的是，事关重大，总得等皇上回宫，请了圣旨才好发落。”

    安嫔不由望了德嫔一眼，抿嘴一笑，道：“德妹妹宅心仁厚，不过宁贵人竟敢魇咒皇上，十恶不赦。妹妹这样一说，倒略显有包庇回护之嫌。”

    太后冷冷道：“皇帝素来爱重宁贵人，等他回来问清了来龙去脉，你们再讲祖宗家法也不迟。”

    安嫔道：“皇上素来处事严明，从不挟私偏袒。依臣妾愚见，妄测圣意必也遵祖宗家法行事。”话音方落，只听“砰”一声，却是太后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撂在炕桌上。唬得佟贵妃连忙站起来了，英嬷嬷忙道：“太后，宁贵人有负皇恩，着实可恶，您别气坏了身子。”太后被她这么一提醒，才缓缓道：“总之此事等皇帝回来再说。”

    佟贵妃恭声应“是”，她是副后身份，位份最高，虽在病中，但六宫事务名义上仍是她署理，她既然遵懿旨，安嫔与德嫔也只得缄然。

    皇帝半个月之后才回宫，先叫起见了朝臣，略略处置了朝中事务，然后即去慈宁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在慈宁宫用过晚膳，方去向太后请安。方至宫门，英嬷嬷已经率人迎出来，她是积年的老嬷嬷，见驾只请了个双安，悄声道：“万岁爷，太后一直说心口痛，这会子歪着呢。”

    皇帝迟疑了一下，说：“那我明儿再来给太后请安。”只听暖阁里太后的声音问：“是皇帝在外头？快进来。”皇帝便答道：“是儿子。”进了暖阁，只见太后斜倚在大迎枕上，脸上倒并无病容，见着他，含笑问：“你回来了。”皇帝倒规规矩矩行了请安礼，太后命人赐了坐，皇帝道：“太后圣躬违合，儿子这就命人去传太医。”太后道：“不过是身上有些不耐烦，歪一会子也就好了。有桩事情，我想想就生气――那可是你心爱的人。”

    皇帝听她说自己心爱的人，心中不由微微一跳，陪笑道：“皇额娘，六宫之中，儿子向来一视同仁，自觉并无偏袒。”太后不觉略带失望之色，道：“连你也这么说？那画珠这孩子是没得救了？”

    皇帝听她提到画珠，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一颗心不由顿时放下了。旋即问：“宁贵人怎么了？”太后命英嬷嬷：“说给你们万岁爷听吧。”英嬷嬷便将事情从头讲了一遍，皇帝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最后道：“不论是谁行此魇咒之事，其心可诛。朕自问待六宫不薄，不论君臣，只论夫妻，焉有为人妻妾者魇咒亲夫？其中必有情弊。”

    太后倒没往这上头想，听他如此说，才怔了一怔。皇帝道：“儿子这就命佟佳氏查问清楚，再来向太后禀明。”

    皇帝行事素来敏捷干脆，从太后宫中出来后即起驾去景仁宫。佟贵妃病得甚重，勉强出来接驾。皇帝见她弱不禁风，心下可怜。说：“你还是歪着吧，别强撑着立规矩了。”佟贵妃谢了恩，终究只是半倚半坐，皇帝与她说了些别来闲话，路上趣闻，倒是佟贵妃忍不住，将魇魔之事细细禀明，道：“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稍一迟疑，又说：“太后的意思，宁贵人素得皇上爱重……”

    皇帝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六宫之中，你们哪一个人朕不爱重？”语气一转：“只是朕觉得此事蹊跷，朕自问待她不薄，她不应有怨怼之心，如何起魇咒之意？”佟贵妃素知皇帝心思缜密，必会起疑心，当下便道：“臣妾也是如此想，皇上待宁贵人情深义重，她竟然罔顾天恩，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着实令人费解。”皇帝说：“那个出首的宫女，你再命人细细审问明白。”

    佟贵妃怕皇帝见疑，当下便命人去传了宫女小吉儿来，语气严厉的吩咐身边的嬷嬷：“此事关系重大，你们仔细拷问，她若有半点含糊，就传杖。你们要不替我问个明白，也不必来见我了。”她素来待下人宽和，这样厉言警告是未曾有过的事，嬷嬷们皆悚然惊畏，连声应是。

    那些精奇嬷嬷，平日里专理六宫琐事，最是精明能干，并不比外朝的刑名逊色，既然有贵妃懿旨许用刑，更是精神百倍。连夜严审，至第二日晌午，方问出了端倪。佟贵妃看了招认的供词，一口气换不过来，促声急咳。宫女们忙上来侍候，好容易待得咳喘稍定，她微微喘息：“我……我去乾清宫面见皇上。”

    皇帝却不在乾清宫，下朝后直接去了慈宁宫。佟贵妃只得又往慈宁宫去，方下了舆轿，崔邦吉已经率人迎出来，先给佟贵妃请了安，低声道：“贵主子来的不巧，太皇太后正歇晌午觉呢。”佟贵妃不由停下脚步，问：“那皇上呢？”崔邦吉怔了一下，立刻笑道：“万岁爷在东头暖阁里看折子呢。”佟贵妃便往东暖阁里去，崔邦吉却抢上一步，在槛外朗声道：“万岁爷，贵主子给您请安来了。”这才打起帘子。

    琳琅本立在大案前抄《金刚经》，听到崔邦吉通传，忙搁下笔迎上前来，先给佟贵妃行了礼。佟贵妃不想在这里见着她，倒是意外，不及多想。皇帝本坐在西首炕上看折子，见她进来，皇帝倒下炕来亲手搀了她一把，说：“你既病着，有什么事打发人来回一声就是了，何必还挣扎着过来。”

    佟贵妃初进暖阁见了这情形，虽见皇帝与琳琅相距十余丈，但此情此景便如寻常人家夫妻一般，竟未令人觉得于宫规君臣有碍。她忍不住心中泛起错综复杂的滋味，听皇帝如斯说，眼眶竟是一热。她自恃身份，勉力镇定，说：“魇魔之事另有内情，臣妾不敢擅专，所以来回禀皇上。”又望了琳琅一眼，见她微垂螓首立在窗下。那窗纱明亮透进春光明媚，正映在琳琅脸上，虽非艳丽，但那一种娴静婉和，隐隐如美玉光华。耳中只听皇帝道：“你先坐下说话。”转脸对琳琅道：“去沏茶来。”

    佟贵妃与他是中表之亲，如今中宫之位虚悬，皇帝虽无再行立后之意，但一直对她格外看顾，平日里相敬如宾，她到了此时方隐隐觉得，皇帝待她虽是敬重，这敬重里却总仿佛隔了一层。听他随意唤琳琅去倒茶，蓦然里觉得，在这暖阁之中，这个位份低下的常在竟比自己这个贵妃，似乎与皇帝更为亲密，自己倒仿佛像是客人一般，心中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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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绛唇》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庾郎未老，何事伤心早？

    素壁斜辉，竹影横窗扫。空房悄，乌啼欲晓，又下西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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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琳琅答应一声去了，佟贵妃定了定神，缓缓道：“事情倒真如皇上所说，另有蹊跷，那宫女招认，说是端嫔指使她攀污宁贵人，那些魇魔之物，亦是端嫔命人从宫外夹带进来，以作伪证。臣妾已经命人将夹带入宫私相传递魇魔之物的太监、宫女皆锁了起来，他们也都招认了。臣妾怕另生事端，已经命两名嬷嬷去陪伴端嫔，如何处置，还请皇上示下。”

    皇帝缄默良久，佟贵妃见他眉头微蹙，眉宇间却恍惚有几分倦怠之意，她十四岁入侍宫中，与皇帝相处多年，甚少见他有这样的倦色，心下茫然不知所措。皇帝的声音倒还是如常平静：“审，定要审问清楚。你派人去问端嫔，朕哪里亏待了她，令她竟然如此大逆不道。你跪安吧，朕乏了。”

    琳琅端了茶盘进来，佟贵妃已经退出去了。她见皇帝倚在炕几之上，眼睛瞧着折子，那一枝上用紫毫搁在笔架上，笔头的朱砂已经渐渐涸了。她便轻轻唤了声：“皇上。”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她们成日的算计，算计荣宠，算计我，算计旁人。这宫里，一日也不叫人清净。”

    她就势半跪半坐在脚踏上，轻声道：“那是因为她们看重皇上，心里惦记皇上，所以才会去算计旁人。”皇帝唔了一声，问：“那你呢，你若是看重我，心里惦记我，是否也会算计我？”

    她心里陡然一阵寒意涌起，见他目光清冽，直直的盯着自己，那一双瞳仁几乎黑得深不可测，她心中怦怦乱跳，几乎是本能般脱口道：“琳琅不敢。”皇帝却移开目光去，伸出手臂揽住她，轻声道：“我信你不会算计我，我信你。”

    她心底一阵难以言喻的痛楚，皇帝的手微微有些发冷，轻而浅的呼吸拂过她的鬓边，她乌发浓密，碎发零乱的绒绒触动在耳畔。她想起小时候嬷嬷给自己梳头，无意间碎碎念叨：“这孩子的头发生得这样低。”后来才听人说，头发生的低便是福气少，果然的，这一生福薄命舛。到了如今，已然是身在万丈深渊里，举首再无生路，进退维谷，只是走得一步便算一步，心下无限哀凉，只不愿意抬起头。紫檀脚踏本就木质坚硬，她一动不动的半跪在那里，只是懒怠动弹。脚蜷得久了，酥酥的一阵麻意顺着膝头痹上来。皇帝却亦是不动，他腰际明黄佩带上系着荷包正垂在那炕沿，御用之物照例是绣龙纹，千针万线纳绣出狰狞鲜活。她不知为何有些怅然，就像是丢了极要紧的东西，却总也记不得是丢了什么一样，心里一片空落落的难过。

    太皇太后歇了午觉起来，皇帝已经去了弘德殿。晌午后传茶点，琳琅照例侍候太皇太后吃茶。太皇太后论了茶砖的好坏，又说了几句旁的话，忽然问：“琳琅，魇魔之事你怎么看。”琳琅微微一惊，忙道：“琳琅位份低微，不敢妄议六宫之事。”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你的位份，我早就跟皇帝说过了，原本打算万寿节晋你为贵人，偏生你一直病着。赶明儿挑个好日子，就叫内务府去记档。”琳琅听她误解，越发一惊，说道：“太皇太后，琳琅并无此意，太皇太后与皇上待琳琅的好，琳琅都明白，并不敢妄求旁的。”

    太皇太后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并不看重位份虚名，可是旁人看重这些，咱们就不能让她们给看轻了。皇帝是一国之君，在这六宫里，他愿意抬举谁，就应该抬举谁。咱们大清的天子，心里喜欢一个人，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不成？”

    琳琅心下一片混乱，只见太皇太后含笑看着自己，眼角的浅浅淡纹，显出岁月沧桑，但那一双眼睛却并没有老去，光华流转似千尺深潭，深不可测，仿佛可以看进人心底深处去。她心下更是一种惶然的惊惧，勉强镇定下来，轻声道：“谢太皇太后恩典，琳琅知道您素来疼惜琳琅，只是琳琅出身卑贱，皇上对琳琅如此眷顾，已经是琳琅莫大的福气。太皇太后再赏赐这样的恩典，琳琅实实承受不起，求太皇太后体恤。”

    太皇太后向苏茉尔笑道：“你瞧这孩子，贵人的位份，旁人求之不得，独独她像是唯恐避之不及。”转过脸对琳琅道：“你前儿做的什么花儿酪，我这会子怪想着的。”琳琅答：“不知太皇太后说的是不是芍药清露蒸奶酪？”太皇太后点头道：“就是这个。”琳琅便微笑道：“我这就去替老祖宗预备。”福了一福，方退了出去。

    太皇太后注视她步态轻盈，退出了暖阁，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了，缓缓对苏茉尔道：“她见事倒明白。”苏茉尔缄默不言，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年福临要废黜皇后，另立董鄂氏为后，董鄂说的那一句话？”苏茉尔答道：“奴才当然记得，当时您还说过，能说出这句话，倒真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儿。先帝要立董鄂皇贵妃为后，皇贵妃却说：‘皇上欲置臣妾炭火其上乎？’”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她们百般算计，哪里知道在这后宫里，三千宠爱在一身，其实就好比架在那熊熊燃着的火堆上烤着。捧的越高，嫉妒的人就越多，自然就招惹祸事。”顿了一顿，说：“皇帝就是深知这一点，才使了这招‘移祸江东’，将那个宁贵人捧得高高儿的，好叫旁人全去留意她了。”

    苏茉尔道：“皇上睿智过人。”

    太皇太后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淡然反问：“还谈什么睿智？竟然不惜以帝王之术驾驭臣工的手段来应对后宫，真是可哀可怒。”苏茉尔又缄默良久，方道：“万岁爷也是不得己，方出此下策。”

    太皇太后道：“给她们一些教训也好，省得她们成日自作聪明，没得弄得这六宫里乌烟瘴气的。”脸上不由浮起忧色：“现如今叫我揪心的，就是玄烨这心太痴了。有好几回我眼瞅着，他明明瞧出琳琅是虚意承欢，却若无其事装成浑然不知。他如今竟然在自欺欺人，可见无力自拔已经到了何种地步。”

    苏茉尔低声道：“这位卫主子，既不是要位份，又不是想争荣宠，她这又是何苦。”

    太皇太后道：“我瞧这中间定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古怪，不过依我看，她如今倒只像想自保，这宫里想站住脚，并不容易，你不去惹人家，人家自会来惹你，尤其皇帝又撂不下她，她知道那些明枪暗箭躲不过，所以想着自保。”叹了口气：“这虽不是什么坏事，可迟早我那个痴心的傻孙儿会明白过来，等到连自欺欺人都不能的那一天，还保不齐是个什么情形。”

    苏茉尔深知她的心思，忙道：“万岁爷素来果毅决断，必不会像先帝那样执迷不悟。”

    太皇太后忽然轻松一笑：“我知道他不会像福临一样。”她身后窗中透出晌午后的春光明媚，照着她身上宝蓝福寿绣松鹤的妆花夹袍，织锦夹杂的金线泛起耀眼的光芒，她凝望着那灿烂的金光，慢条斯理伸手捋顺了襟前的流苏：“咱们也不能让他像福临一样。”

    皇帝这一阵子听完进讲之后，皆是回慈宁宫陪太皇太后进些酒膳，再回乾清宫去。这日迟迟没有回来，太皇太后心生惦记，打发人去问，过了半晌回来道：“万岁爷去瞧端主子了。”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像是有些感慨，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去见一面也是应该。”转过脸来将手略抬，琳琅忙奉上茶碗，窗外斜晖脉脉，照进深广的殿里，光线便黯淡下来，四面苍茫暮色渐起，远处的宫殿笼在霭色中，西窗下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薄薄的并没有暖意，寒浸浸的倒凉得像秋天里了。她想着有句云：东风临夜冷于秋。原来古人的话，果然真切。

    其实皇帝本不愿去见端嫔，还是佟贵妃亲自去请旨，说：“端嫔至今不肯认罪，每日只是喊冤。臣妾派人去问，她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御前重审，臣妾还请皇上决断。”皇帝本来厌恶端嫔行事阴毒，听佟贵妃如此陈情，念及或许当真有所冤屈，终究还是去了。

    端嫔仍居咸福宫，由两名精奇嬷嬷陪伴，形同软禁。御驾前呼后拥，自有人早早通传至咸福宫，端嫔只觉望眼欲穿，心中早就焦虑如焚。但见斜阳满院，其色如金，照在那影壁琉璃之上，刺眼夺目。至窗前望了一回，又望了一回，方听见敬事房太监“啪啪”的击掌声，外面宫女太监早跪了一地，她亦慌忙迎下台阶，那两名精奇嬷嬷，自是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只见皇帝款步徐徐而至，端嫔勉强行礼如仪：“臣妾恭请圣安。”只说得臣妾二字，已经呜咽有声。待皇帝进殿内方坐下，她进来跪在炕前，只是嘤嘤而泣。皇帝本来预备她或是痛哭流涕，或是苦苦纠缠，倒不防她只是这样掩面饮泣，淡然道：“朕来了，你有什么冤屈就说，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端嫔哭道：“事到如今，臣妾百口莫辩，可臣妾实实冤枉，臣妾便是再糊涂，也不会魇咒皇上。”皇帝心中厌烦，道：“那些宫女太监都招认了，你也不必再说。朕念在素日的情份，不追究你的家人便是了。”端嫔唬得脸色雪白，跪在当地身子只是微微发抖：“皇上，臣妾确是冤枉。那魇魔之物确实是臣妾一时鬼迷心窍，托人递进宫来，可是皇上的生庚八字……那桃木傀人儿上的八字不是臣妾写的，不不，那桃木傀人上臣妾本是写着宜嫔的生庚八字。臣妾一时糊涂，只是想嫁祸给宁贵人。只盼皇上一生气不理她了。可是臣妾真的是被人冤枉，皇上，臣妾纵然粉身碎骨，也不会去魇咒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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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皇帝听她颠三倒哭诉着，一时只觉真假难辩，沉吟不语。端嫔抽泣道：“臣妾罪该万死……如今臣妾都已从实禀明，还求皇上明查。臣妾自知罪大恶极，可是臣妾确实冤枉，且不论君臣，只论人伦，臣妾怎么会魇咒皇上？”

    皇帝淡然道：“朕当然要彻查，朕倒要好生瞧瞧，这个以魇咒之术来栽赃陷害的小人到底是谁。”

    皇帝素来行事果决，旋即命人将传递魇魔之物进宫的宫女、太监，所有相干人等，在慎刑司严审。谁知就在当天半夜里，出首告发的宫女小吉儿忽然自缢死了。皇帝下朝后才闻奏此事，震怒非常，正巧宫女递上茶来，手不由一举，眼瞧着便要向地上掼去，忽然又慢慢将那茶碗放了下来。琳琅只见他鼻翕微动，知道是怒极了，一声不响，只跪在那里轻轻替太皇太后捶着腿。

    太皇太后倒是一脸的心平气和：“我看她倒是自个儿胆小，所以才寻了短见。可怜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家，哪里见过这阵仗。吃不住刑或是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皇帝倒是极快的亦镇定下来，伸手端了那茶慢慢吃着。

    太皇太后又道：“依我看，这事既然到了如此地步，不如先撂着，天长日久自然就显出来了。至于那宫女，想想也怪可怜的，不再追究她家里人就是了。”宫人在宫中自戕乃是大逆不道，势必要连坐亲眷。皇帝明白她的意思，欠身答了个“是”。太皇太后望了琳琅一眼，吩咐她：“去瞧瞧有什么吃的，你们万岁爷这会子准饿了。”

    琳琅奉命去了，太皇太后瞧着她出了暖阁，方才道：“你今儿是怎么了，这样沉不住气。”

    皇帝道：“孙儿是不明白，皇祖母为何如此。”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说：“其实这事你心里再明白不过，就是那宁贵人将计就计，反陷了端嫔在那陷阱里。也不怪你生气，她们是闹得过份。不过那画珠是你皇额娘赏给你的人，老话儿说的好，打老鼠莫伤了玉瓶。魇咒皇帝是忤逆大案，这事若再追下去，牵涉的人越多，越是让人笑话。我这个皇祖母，就做一回恶人罢。”

    皇帝听她一一点破，一腔的话只得闷在那里，缄默不语。太皇太后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像这样三纲五常都不顾的人还留在后宫里，确实是个祸害。”略一沉吟，轻轻击了两下手掌。

    崔邦吉便进来垂手听命，太皇太后道：“你去延禧宫传旨，赏宁贵人雄黄酒一壶，不必来谢恩了。”崔邦吉怔了一下，陪笑道：“太皇太后，这离端午节还早，只怕他们还没有预备下这个。”太皇太后头也没抬，只慢慢用那碗盖拨开那茶叶，沉声只说：“糊涂！”崔邦吉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悚，不声不响磕了个头，自去了。

    琳琅命人传了点心回来，正巧遇上崔邦吉领人捧了酒出去。匆忙间顶头差点撞上，崔邦吉忙打个千：“奴才该死，冒犯主子。”琳琅待下人素来和气，且是太皇太后面前的总管太监，所以微笑答：“谙达说哪里话。是我自个儿走得急了些，没瞅见谙达出来。”崔邦吉道：“奴才还有差事，主子恕奴才先告退。”

    琳琅心里微觉奇怪，见他去得远了，却听锦秋说：“听说是又赏了宁主子东西，这位宁主子，倒真是有福气，连太皇太后都这样待见她。”琳琅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每日皆是陪太皇太后与皇帝用晚膳，太皇太后歇了午觉犹未起来，皇帝起驾去了弘德殿，她便在暖阁里替太皇太后绣手帕，这日她没来由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兼之做了半日针线，眼眩头晕，便先放下活计，叫锦秋：“到园子里走动走动。”

    天气渐热，园子里翠柳繁花，百花开到极盛，却渐渐有颓唐之势。锦秋陪着她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鸟，不知不觉走得远了，远远却瞧见三四个太监提携着些箱笼铺盖之属，及至近前才瞧见为首的正是廷禧宫当差的小林。见了她忙垂手行礼，琳琅见他们所携之物中有一个翠钿妆奁匣子十分眼熟，不由诧异道：“这都是宁贵人的东西——你们这是拿到哪里去？”

    小林磕了一个头，含含糊糊道：“回主子话，宁贵人没了。”

    琳琅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方才喃喃反问：“没了？”小林道：“今儿午后突然生了急病，还没来得及传召太医就没了。刚刚已经回了贵主子，贵主子听见说是绞肠痧，倒叹了好几声。依规矩这些个东西都不能留了，所以奴才们拿到西场子去焚掉。”

    琳琅震骇莫名，脱口问：“那皇上怎么说？”小林道：“还没打发人去回万岁爷呢。”琳琅这才自察失言，勉强一笑，说：“那你们去吧。”小林“嗻”了一声，领着人自去了。琳琅立在那里，远远瞧着他们在绿柳红花间越走越远，渐渐远得瞧不分明了。那下午晌的太阳本是极暖，她背心里出了微汗，一丝丝的微风扑上来，犹带那花草的清淡香气，却叫人觉得寒意侵骨。

    因着办喜事，明珠府上却正是热闹到了极处。他以首辅之尊，圣眷方浓，府上宾客自是流水介涌来。连索额图亦亲自上门来道贺，他不比旁人，明珠虽是避客，却也避不过他去，亲自迎出滴水檐下。宾主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索额图又将容若夸奖了一番，道：“公子文武双全，甚得皇上器重，日后必是鹏程万里。”明珠与他素来有些心病，只不过打着哈哈，颇为谦逊了几句，又道：“小儿夫妇此时进宫谢恩去了，不然怎么样也得命小儿前来给索相磕头，以谢索相素来的照拂。”

    纳兰与新妇官氏入宫去谢恩，至了宫门口，官氏入后宫去面见佟贵妃，纳兰另由太监领着去面圣，那太监引着他从夹道穿过，又穿过天街，一直走了许久，方停在了一处殿室前。那太监尖声细气道：“请大人稍侯，回头进讲散了，万岁爷的御驾就过来。”

    纳兰久在宫中当差，见这里是敬思殿，离后宫已经极近，不敢随意走动，因皇帝每日的进讲并无定时，有时君臣有兴，讲一两个时辰亦是有的。刚等了一会儿，忽然见一名小太监从廊下过来，趋前向他请了个安，却低声道：“请纳兰大人随奴才这边走。”纳兰以为是皇帝御前的小太监，忽又换了地方见驾，此事亦属寻常，没有多问便随他去了。

    这一次却顺着夹道走了许久，一路俱是僻静之地，他心中方自起疑，那小太监忽然停住了脚，说：“到了，请大人就在此间稍侯。”他举目四望，见四面柔柳生翠，啼鸟闲花，极是幽静，不远处即是赤色宫墙，四下里却寂无人声。此处他却从未来过，不由开口道：“敢问公公，这里却是何地。”那小太监却并不答话，微笑垂手打了个千儿便退走了，他心中越发疑惑，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极清和的声音说道：“这里冷清清的，我倒觉得身上发冷，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句话传入耳中，却不吝五雷轰顶，心中怦怦直跳，只是想：是她么？难道是她？真的是她么？竟然会是她么？本能就举目望去，可恨那树木枝叶葳蕤挡住了，看不真切。只见隐隐绰绰两个人影，他心下一片茫然失措，恰时风过，吹起那些柳条，便如惊鸿一瞥间，已经瞧见那玉色衣衫的女子，侧影姣好，眉目依稀却是再熟悉不过。只觉得轰一声，似乎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来，当下心中一窒，连呼吸都难以再续。

    琳琅掠过鬓边碎发，觉得自己的手指触着脸上微凉，碧落道：“才刚不说听说这会子进讲还没散呢，只怕还有阵子功夫。”琳琅正欲答话，忽然一抬头瞧见那柳树下有人，正痴痴的望着自己。她转脸这一望，却也痴在了当地。园中极静，只闻枝头啼莺婉啭，风吹着她那袖子离了手腕，又伏贴下去，旋即又吹得飘起来……上用薄江绸料子，绣了繁密的花纹，那针脚却轻巧若无，按例旗装袖口只是七寸，绣花虽繁，颜色仍是极素淡……碧色丝线绣在玉色底上，浅浅波漪样的纹路……衣袖飘飘的拂着腕骨，若有若无的一点麻，旋即又落下去。她才觉得自己一颗心如那衣袖一般，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碧落也已经瞧见树下立有陌生男子，心下骇异，喝问：“什么人？”

    纳兰事出仓促，一时未能多想，眼前情形已经是失礼，再不能失仪。心中转过一千一万个念头，半晌才回过神来，木然而本能的行下礼去，心中如万箭相攒，痛楚难当。口中终究一字一字道出：“臣……纳兰性德给卫主子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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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裕亲王福全正巧也进宫来给太皇太后请安，先陪着皇帝听了进讲。皇帝自去年开博学鸿儒科，取高才名士为侍读、侍讲、编修、检讨等官，每日在弘德殿做日课的进讲。皇帝素性好学，这日课却是从不中断。这一日新晋的翰林张英进讲《尚书》，足足讲了一个多时辰。皇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福全也是耐着性子。待进讲已毕，李德全趋前道：“请万岁爷示下，是这就起驾往慈宁宫，还是先用点心。”

    皇帝瞧了瞧案上的西洋自鸣钟，说：“这会子皇祖母正歇午觉，咱们就先不过去吵扰她老人家。”李德全便命人去传点心，皇帝见福全强打精神，隐隐好笑，说：“小时候咱们背书，你就是这样子，如今也没见进益半分。”福全笑道：“皇上从来是好学不倦，臣却是望而却步。”皇帝兴味盎然道：“那时朕也顽劣，每日就盼下了学，便好去布库房里玩耍。”福全道：“臣当然记得，皇上年纪小，所以总是赢得少。”皇帝知道他有意窜掇起自己的兴致来，此时也正高兴，便笑道：“明明是你输得多。”福全道：“皇上还输给臣一只青头大蝈蝈呢，这会子又不认帐了。”皇帝道：“本来是你输了，朕见你懊恼，才将那蝈蝈让给你。”

    福全笑道：“那次明明是臣赢了，皇上记错了。”一扯起幼时的旧帐，皇帝却哑然失笑，道：“咱们今儿再比，看看是谁输谁赢。”福全正巴不得引得他高兴，当下道：“那臣与皇上今日再比过。”

    皇帝亦是高兴，当下便换了衣裳，与福全一同去布库房。忽又想起一事来，嘱咐李德全：“刚才说容若递牌子请安，你传他到布库房来见朕。”李德全“嗻”了一声，回头命小太监去了，自己依旧率着近侍，不远不近的跟在皇帝后头。

    皇帝兴致甚好，兼换了一身轻衣薄靴，与福全一路走来，忆起童年的趣事，自是谈笑风生。至布库房前，去传唤容若的小太监气吁吁的回来了，附耳悄声对李德全说了几句话，偏偏皇帝一转脸看见了。皇帝对内侍素来严厉，喝斥道：“什么事鬼鬼祟祟？”

    那小太监吓得“扑”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却不敢作声，只偷瞥李德全。李德全见瞒不过，趋前一步，轻声道：“万岁爷息怒……奴才回头就明白回奏主子。”福全最是机灵，见事有尴尬，急中生智，对皇帝道：“万岁爷，臣向皇上告个假，臣乞假去方便，臣实在是……忍无可忍。”

    按例见驾，皇帝不示意臣子跪安，臣子不能自行退出。福全陪皇帝这大半晌功夫，皇帝想必他确实是忍无可忍，忍不住笑道：“可别憋出毛病来，快去罢。”自有小太监引福全去了，皇帝唇角的笑意却渐渐淡了，问李德全：“什么事？”

    李德全见周围皆是近侍的宫女太监，此事却不敢马虎，亦是附耳悄声向皇帝说了几句话，他这样悄声回奏，距离皇帝极近，却清晰的听着皇帝的呼吸之声，渐渐夹杂一丝紊乱，皇帝却是极力自持，调均了呼吸，面上并无半分喜怒显现出来，过了良久，却道：“此事不可让人知道。”

    福全回来布库房中，那布库房本是极开阔的大敞厅，居中铺了厚毡，四五对布库斗得正热闹。皇帝居上而坐，李德全侍立其侧，见他进来，却向他丢个眼色，他顺视线往下看去，李德全的右手中指却轻轻搭在左手手腕上，这手势表明皇帝正生气，福全见皇帝脸色淡然，一动不动端然而坐，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那目光虽瞧着跳着“黄瓜架”的布库，眼睛却是瞬也不瞬。他心中一咯噔，知道皇帝素来喜怒不愿形于色，唯纹丝不动若有所思时，已经是怒到了极处，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

    他又望了李德全一眼，李德全不易觉察的摇了摇头，示意与他无关，他虽然放下半颗心来，忽听小太监进来回话：“启禀万岁爷，纳兰大人传到。”

    皇帝的眉头不易觉察的微微一蹙，旋即道：“叫他进来吧。”

    纳兰恭敬行了见驾的大礼，皇帝淡然道：“起来吧。”忽然一笑，对他说：“今天是你大喜，你正经应当去给裕亲王磕个头，他可是大媒人。”纳兰便去向福全行了礼，福全心中正是忐忑，忙亲手搀了起来。忽听皇帝道：“朕也没什么好赏你的，咱们来摔一场，你赢了，朕赐你为巴图鲁，你输了，今儿不许进洞房，罚你在这里替我抄一夜四书。”福全听他虽是谐笑口吻，唇角亦含着笑，那眼中却殊无笑意。心中越发一紧，望了纳兰一眼，纳兰略一怔仲，便恭声道：“微臣遵旨。”

    其时满洲入关未久，宗室王公以习练摔跤为乐。八旗子弟，无不自幼练习角力摔跤，满语称之为“布库”。朝廷便设有专门的善扑营，前身即是早年擒获权臣鳌拜的布库好手。皇帝少年时亦极喜此技，几乎每日必要练习布库，只是近几年平定三藩，军政渐繁，方才渐渐改为三五日一习，但依旧未曾撂下这功夫。纳兰素知皇帝擅于布库，自己虽亦习之，却不曾与皇帝交过手，心中自然不安，已经打定了主意。

    皇帝双掌一击，场中那些布库皆停下来，恭敬垂手退开，福全欲语又止，终究还是道：“皇上……”皇帝微笑道：“等朕跟容若比过，咱们再来较量。”李德全忙上前来替皇帝宽去外面大衣裳，露出里面一身玄色薄紧短衣，纳兰也只得去换了短衣，先道：“臣僭越。”方才下场来。

    皇帝却是毫不留情，不等他跳起第二步，已经使出绊子，纳兰猝不防及，砰一声已经重重被皇帝摔在地上。四面的布库见皇帝这一摔干净利落，敏捷漂亮，不由轰然喝采。纳兰起立道：“臣输了。”

    皇帝道：“这次是朕攻其不备，不算，咱们再来。”纳兰亦是幼习布库，功底不薄，与皇帝摔角，自然守得极严，两人周旋良久，皇帝终究瞧出破绽，一脚使出绊子，又将他重重摔在地上。纳兰只觉头晕目眩，只听四面采声如雷，他起身道：“微臣又输了。”

    “你欺君罔上！”皇帝面色如被严霜，一字一顿的道：“你今儿若不将真本事显露出来，朕就问你大不敬之罪。”

    纳兰悚然一惊，见皇帝目光如电，冷冷便如要看得穿透自己的身体一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等再行交手，防守得更加严密，只听自己与皇帝落足厚毡之上，沉闷有声，一颗心却跳得又急又快，四月里天气已经颇为暖和，这么一会子功夫，汗珠子已经冒出来，汗水痒痒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就像适才在园子里，那些柳叶拂过脸畔，微痒灼热，风里却是幽幽的清香。他微一失神，脚下陡然一突，只觉天旋地转，砰一声又已重重摔在地上，这一摔却比适才两次更重，只觉脑后一阵发麻，旋即钻心般的巨痛袭来，皇帝一肘却压在他颈中，使力奇猛，他瞬时窒息，皇帝却并不松手，反而越压越压，他透不过气来，本能用力挣扎，视线模糊里只见皇帝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竟似要喷出火来，心中迷迷糊糊惊觉——难道竟是要扼死自己？

    他用力想要挣脱，可是皇帝的手肘便似有千钧重，任凭他如何挣扎仍是死死压在那里，不曾松动半分。他只觉得血全涌进了脑子里，眼前阵阵发黑，两耳里响起嗡嗡的鸣声，再也透不出一丝气来，手中乱抓，却只拧住那地毡。就在要陷入那绝望黑寂的一刹那，忽听似是福全的声音大叫：“皇上！”

    皇帝骤然回过神来，猛得一松手。纳兰乍然透过气来，连声咳嗽，大口大口吸着气，只觉脑后巨痛，颈中火辣辣的便似刚刚吞下去一块火炭，本能用手按在自己颈中，触手皮肉焦痛，只怕已经扼得青紫，半晌才缓过来。起身行礼，勉强笑道：“臣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输了，请皇上责罚。”

    皇帝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接了李德全递上的热手巾，匆匆拭了一把脸上的汗，唇际倒浮起一个微笑：“朕下手重了些，没伤着你吧？”纳兰答：“皇上对臣已经是手下留情，臣心里明白，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又微微一笑，道：“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朕为什么要责罚你？你回去好好陪着你的新夫人，也就是了。”却望也不曾望向他一眼，只说：“朕乏了，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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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更新时间：2008-09-10

    福全陪着皇帝往慈宁宫去，太皇太后才歇了午觉起来。祖孙三人用过点心，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福全方才跪安，皇帝也起身欲告退，太皇太后忽道：“你慢些走，我有话问你。”皇帝微微一怔，应个“是”，太皇太后却略一示意，暖阁内的太监宫女皆垂手退了下去，连崔邦吉亦退出去，苏茉尔随手就关上了门，依旧回转来侍立太皇太后身后。

    暖阁里本有着向南一溜大玻璃窗子，极是透亮豁畅，太皇太后坐在炕上，那明亮的光线将映着头上点翠半钿，珠珞都在那光里透着润泽的亮光。太皇太后凝视着他，那目光令皇帝转开脸去，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

    太皇太后却问：“今儿下午的进讲，讲了什么书？”皇帝答：“今儿张英讲的《尚书》。”太皇太后道：“你五岁进学，皇祖母这几个孙儿里头，你念书是最上心的。后来上书房的师傅教《大学》，你每日一字不落将生课默写出来，皇祖母欢喜极了，择其精要，让你每日必诵，你可还记得？”

    皇帝见她目光炯炯，紧紧盯住自己，不得不答：“孙儿还记得。”

    太皇太后又是一笑，道：“那就说给皇祖母听听。”

    皇帝嘴角微微一沉，旋即抬起头来，缓缓道：“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翏矣。”太皇太后问：“还有呢？”

    “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涟漪：“此谓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太皇太后点一点头：“难为你还记得——有国者不可以不慎，你今儿这般行事，传出去宗室会怎么想？群臣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想？你为什么不干脆扼死了那纳兰性德，我待要看你怎么向天下人交待！”语气陡然森冷：“堂堂大清的天子，跟臣子争风吃醋，竟然到动手相搏，你八岁践祚，十九年来险风恶浪，皇祖母瞧着你一一挺过来，到了今天，你竟然这样自暴自弃。”轻轻的摇一摇头：“玄烨，皇祖母这些年来苦口婆心，你都忘了么？”

    皇帝曲膝跪下，低声道：“孙儿不敢忘，孙儿以后必不会了。”

    太皇太后沉声道：“你根本忘不了！”抽出大迎枕下铺的三尺黄绫子，随手往地上一掷，那绫子极轻薄，飘飘拂拂在半空里展开来，像是晴天碧空极遥处一缕柔云，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太皇太后吩咐苏茉尔道：“拿去给琳琅，就说是我赏她。”皇帝如五雷轰顶，见苏茉尔答应着去拾，情急之下一手将苏茉尔推个趔趄，已经将那黄绫紧紧攥住，叫了一声：“皇祖母”，忽然惊觉来龙去脉，犹未肯信，喃喃自语：“是您——原来是您。”

    皇帝紧紧攥着那条黄绫，只是纹丝不动，过了良久，声音又冷又涩：“皇祖母为何要逼我。”太皇太后柔声道：“好孩子，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臂上生了疽疮，痛得厉害，每日发着高热不退，吃了那样多的药，总是不见好。是御医用刀将皮肉生生划开，你年纪那样小，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眼瞧着那御医替你挤净脓血，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轻轻执起皇帝的手：“皇祖母一切都是为你好。”

    皇帝心中大恸，仰起脸来：“皇祖母，她不是玄烨的疽疮，她是玄烨的命。皇祖母断不能要了孙儿的命去。”

    太皇太后望着他，眼中无限怜惜：“你好糊涂。起先皇祖母不知道——汉人有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咱们满洲人也有句话，长白山上的天鹰与吉林乌拉（满语，松花江）里的鱼儿，那是不会一块儿飞的。”伸出手搀了皇帝起来，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依旧执着他的手，缓缓的道：“她心里既然有别人，任你对她再好，她心里也难得有你，你怎么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后宫妃嫔这样多，人人都巴望着你的宠爱，你何必要这样自苦。”

    皇帝道：“后宫妃嫔虽多，只有她明白孙儿，只有她知道孙儿要什么。”

    太皇太后忽然一笑，问：“那她呢？你可明白她？你可知道她要什么？”对苏茉尔道：“叫碧落进来。”

    碧落进来，因是日日见驾的人，只曲膝请了个双安。太皇太后问她：“卫主子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碧落想了想，说：“主子平日里，不过是读书写字，做些针线活计。奴才将主子这几日读的书，还有针黹箧子都取来了。”

    言毕将些书册并针线箧都呈上，太皇太后见那些书册是几本诗词，并一些佛经，只淡淡扫了一眼，皇帝却瞧见那箧内一只荷包绣工精巧，底下穿着明黄穗子，便知是给自己做的，想起昔日还是在乾清宫时，她曾经说起要给自己绣一只荷包，这是满洲旧俗，新婚的妻子，过门之后是要给夫君绣荷包，以证百年好合，必定如意。后来这荷包没有做完，却叫种种事端给耽搁了。皇帝此时见着，心中触动前情，只觉得凄楚难言。太皇太后伸手将那荷包拿起，对碧落道：“这之前的事儿，你从头给你们万岁爷讲一遍。”碧落道：“那天主子从贵主子那里回来，就像是很伤心的样子。奴才听见她说，想要个孩子。”皇帝本就心思杂乱，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只听碧落道：“万岁爷的万寿节，奴才原说，请主子绣完了这荷包权作贺礼，主子再三的不肯，巴巴儿的写了一幅字，又巴巴儿的打发奴才送去。”太皇太后问：“是幅什么字？”

    碧落陪笑道：“奴才不识字，再说是给万岁爷的寿礼，奴才更不敢打开看。奴才亲手交给李谙达，就回去了。主子写了些什么，奴才不知道。”太皇太后就道：“你下去吧。”

    皇帝坐在那里，只是默不作声，太皇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她写了幅什么字，碧落不知道，我也不曾知道。可我敢说，你就是为她这幅字，心甘情愿自欺欺人！如今你难道还不明白，她何尝有过半分真心待你？她不过是在保全自己，是在替自己前途打算——她想要个孩子，也只不过为着这宫里的妃嫔，若没个孩子，就是终身没有依傍。她一丝一毫都没有指望你的心思，她从来未曾想过要倚仗你过一辈子，她从来不曾信过你。她明知你待她一片赤诚，她竟然就是用这赤诚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太皇太后又道：“若是旁的事情，一百件一千件皇祖母都依你，可是你看，你这样放不下，这件事终归是你梗在心上的一根刺，时时刻刻都会让你乱了心神。你让纳兰性德去管上驷院，打发得他远远儿的，可是今儿你还是差点扼死了他。他是谁？他是咱们朝中重臣明珠的长子，你心中存着私怨，岂不叫臣子寒心？”

    太皇太后轻轻吁了口气：“刮骨疗伤，壮士断腕。长痛不如短痛，你是咱们满洲顶天立地的男儿，更是大清的皇帝，万民的天子，更要拿得起，放得下。就让皇祖母替你了结这桩心事。”

    皇帝心下一片哀凉，手中的黄绫子攥得久了，汗濡湿了潮潮的腻在掌心，怔怔瞧着窗外的斜阳，照在廊前如锦繁花上，那些芍药开得正盛，殷红如胭脂的花瓣让那金色的余晖映着，越发如火欲燃，灼痛人的视线。耳中只听到太皇太后轻柔如水的声音：“好孩子，皇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赫舍里去的时候，你也是那样难过，可日子一久，不也是渐渐忘了。这六宫里，有的是花儿一样漂亮的人，再不然，三年一次的秀女大挑，满蒙汉军八旗里，什么样的美人，什么样的才女，咱们全都可以挑了来做妃子。”

    皇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却是飘忽的，像是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隐约似在天边：“那样多的人，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甚至她不曾以诚相待，甚至她算计我，可是皇祖母，孙儿没有法子，孙儿今日才明白皇阿玛当日对董鄂皇贵妃的心思，孙儿不能眼睁睁瞧着她去死。”

    太皇太后只觉太阳穴突突乱跳，额上青筋迸起老高，扬手便欲一掌掴上去。见他双眼望着自己，眼底痛楚、凄凉、无奈相织成一片绝望，心底最深处怦然一动，忽然忆起许久许久以前，久得像是在前世了。也曾有人这样眼睁睁瞧着自己，也曾有人这样对自己说：“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甚至她不曾以诚相待，甚至她算计我，可是我没有法子。”那样狂热的眼神，那样灼热的痴缠，心里最最隐蔽的角落里，永远却是记得。谁也不曾知道她辜负过什么，谁也不曾知道那个人待她的种种好——可是她辜负了，这一世都辜负了。

    她的手缓而无力的垂下去，慢慢的垂下去，缓缓的抚摸着皇帝的脸庞，轻声道：“皇祖母不逼你，你自幼就知道分寸，小时候你抽烟，皇祖母只是提了一提，你就戒掉了。你得答应皇祖母，慢慢将她忘掉，忘得一干二净，忘得如同从来不曾遇上她。”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道：“孙儿答应皇祖母——竭尽全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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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龙吟》

    须知名士倾城，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响绝，四弦才断，恶风吹去。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

    应是瑶台伴侣，只多了、毡裘夫妇。严寒觱篥，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重披，玉颜千载，依然无主。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骏（这个字字库里又没有，所以是别字）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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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据案大嚼，一边没良心的爬上来。

    边吃边讲，扯到哪里算哪里。见有许多看官大人问，特此来做个解释。

    太皇太后为什么突然有此举。第一，想必大家都看出来了，她是刚刚知道琳琅跟纳兰的前情。以前她并不知道，前面有提过，她对苏茉尔说的：“这里面必有咱们不知道的缘故”其实这点子事在她老人家眼里并不算什么，她是蒙古族的女子，而且当时清入关未久，在这上头还没那么封建。别说琳琅跟纳兰只是谈过恋爱，就算是琳琅嫁过纳兰，那也没什么大碍，比如她姐姐，赫赫有名的宸妃海兰珠那是嫁过人的，比如她儿媳，赫赫有名的董鄂妃据说也是嫁过人的，在她老人家眼里，应该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比较要命的是皇帝的态度。皇帝这次很沉不住气，水准很失常，后果很严重。（抄冯小刚，哈哈）。所以她认为有必要出手干涉一下。大家也应该看出来了，她并不是真想要琳琅的命。她老人家若是真想，不动声色的暗中小小费点心机，小玄子哪里能知道。可是她并不想，其一，她的目的只是要警告皇帝，所以扔出那条黄绫子起到威慑作用。在此之前她刚刚处决了画珠，所以这个威慑对皇帝来讲是相当起作用的，他本能的会相信她真的会赐死琳琅。看看她跟苏茉尔做的那场好戏，咔咔，还有看官说苏茉尔毫不犹豫去拾黄绫，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其二有前车之鉴。董鄂妃那样惨痛的例子摆在那里，某玄虽然不同于顺治，可是她多少有点心有余悸吧。所以她多少会顾忌一下皇帝的感受，而且事情并没有严重要非要赐死琳琅。她的目的只是要逼某玄看清真相，下个决心。所以里的赐死只是手段，而不是她要的最终。

    其三，她现在主要还是防患于未然。某玄的一往情深实质上很令她不安，这种情深发展下去，也许结果是她相当不愿看到的。换作是福全，或是旁人，她绝对不会这样操心了，大不了还笑一声，说爱新觉罗尽出痴情种。可是某玄是皇帝，她寄予相当期望的孙子，当然断不容他去走其父的老路，耽于私情而最终伤心伤身。

    在得知纳兰与琳琅的前情后，她试探了皇帝一下，这试探的结果令她十分不满，所以直接来了后头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还是达到了她要达到的目的。皇帝允诺忘记琳琅。

    另外关于画珠事件，处理的十分简单，许多内幕没有写出来，比如扳指事件的主谋，手帕事件的详情。第一，我懒。（闪过西红柿臭鸡蛋），第二，篇幅所限，若按我原先的打算，二十万字也写不完这文，我原先打算将芸初指婚给纳兰的，哈哈，狗血吧。第三，春晚已经偏离了我最初的构想，许多人说过我不在状态，确实不在状态。从“玉壶红泪”往后，基本上都是交行货，自己都没勇气看第二遍。所以琳琅的个性越来越模糊，而其实从“嚼蕊冰弦”，是打算倒叙琳琅与纳兰的过往，后来一想写了也是费力不讨好，偷懒作罢。

    令大家最不满意的是琳琅不爱某玄，关于这个，有位krissong66网友的长评《深刻理解琳琅》写的极好，分析的十分客观。让我先斩后奏再贴一遍先……

    《深刻理解琳琅》

    春欲晚写到这里，看很多人说不喜欢琳琅了，我不能说我很喜欢她，但是我认为琳琅这么做我能够理解。昨天向别人说我的一些看法，他们都说我太偏袒琳琅，苛待康熙，但是我却要理直气壮的说：我是女人，当然要帮女人。

    还有很多人说玄琳恋本来可以得到好结果的，是匪大故意要往悲剧上写，但是我却觉得他们其实注定了是悲剧。且看我申诉理由：

    一.琳琅的身世。

    琳琅身世坎坷（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有很多人不愿意），她生来算是个官家小姐，后来寄人篱下，虽说过的是小姐生活，但养就了她谨小慎微的性格，正如她的父亲所叮嘱她的一样：“不可行差踏错，惹人笑话。”而琳琅本又聪慧，才华横溢（在当时的女子中应该算是吧），她若是在父母的溺爱之下长大，必是一孤傲才女。而她从小经历的一切却正是那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有人不明白她为什么痴爱纳兰，纳兰没有为他们的幸福做过任何努力，可是琳琅又何曾做过任何努力。也许这句话有失偏颇，但是琳琅的品性木已成舟，她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敢去追求，对纳兰如此，而在之后对待康熙，表现的更为明显。

    二.康熙的帝王之尊。

    康熙对琳琅是一见钟情，后来的种种，康熙一直处于主动，琳琅是被动。至于康熙，从文中看，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谈恋爱，至少是第一次如此狂爱。他是天子，八岁御极，帝王的很多特制已经深深的溶入他的骨血，所以他可以把很多权利行使的理所当然而不认为那会有什么错。譬如对于什么东西他都要是最好的，否则宁可不要。对于女人他不但要享有初夜权，也要享有女人心理上的初夜权。

    刚开始面对琳琅的主动出击，在潜意识不可否认他存在一种：我看上你就是你的荣幸――这样的想法，所以他认为琳琅应该是欢喜无限，而他自己也从未想过被拒绝的可能。直至“新恨暗随”那一章，琳琅终于从正面对他作出拒绝，他岂止是感情上受挫，天子至尊，帝王之术都在某种程度上受到质疑，所以他采取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态度，让人觉得，至少他心理作出一种姿态――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后来纳兰赐婚，琳琅生病，病好之后无意中对康熙作出了“投怀送抱”之举（见“阑风伏雨”那一章），使康熙欢喜无尽，先不说感情上，他的帝王尊严也受到了弥补：原来你不是无意，只是女人欲迎还拒的小把戏，瞧我把你放了一段时间，你不就主动了！（当然，康熙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些，但作为一个帝王，他潜意识里一定有这种想法。否则不会人家明明是无意的，他确认定人家是有意的－－帝王至尊在他潜意识中意淫）。而他的这种在恋爱上要不得的帝王心理，在之后更是他们之间恋情的大障碍。

    三.两人之间的“误会”。文中一共说道三次误会：扳指，手帕，如意。

    （1）扳指那次促成了两人恋情之间的一次小飞跃，这里就不细说，只是我认为这次的扳指事件是画珠，魏长安，太后主使。（根据排除法，排除荣嫔，端嫔，安嫔，所以只剩下太后了，且魏长安和画珠都算是太后的人吧）。

    （2）第二次误会就要命了。从琳琅初次受宠幸到私相传递手帕事件之间，琳琅肯定是喜欢康熙的，那毕竟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且对她如此眷顾，所以这段时间琳琅对康熙肯定是真心实意的，有报答的成分，更是去努力爱上他。也许琳琅的心中已经明了纳兰不可求，康熙此时只能算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这个男人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此后她的依靠。就在琳琅几乎就要爱上康熙的时候，手帕事件爆发。此时康熙的表现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在康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此生空前的一次恋爱（目前是空前的，不知道是不是绝后的），自己竟然不是她心中的唯一，甚至不是第一，原来在此之前，早有了一个“他”，对他而言，是情何以堪。其实这种事情，放到现代，真的很一般：你的男（女）朋友在你之前有过几任情人，你若真的爱他（她），就要释怀，包容他（她），耐心等待，因为这个时候表现你的真爱无悔，是夺得对方心的最好时机，有个词：以退为进，趁虚而入。可是康熙那个猪头就是受不了，他的帝王之尊出来作祟（其实这也不能够怪他，人家是帝王嘛，怎么能够受这种委屈）――把琳琅摒弃身边。

    其实康熙明白这次是个陷阱，他不是生气私相授受，是生气自己竟然做了冤大头，委屈第二。我一项认为两个人相爱是需要时机的，错过了时机便再无可能，可是这个猪头玄，硬生生把第一次机会错过了。诸位看官可以想象某玄抛却帝王之尊及情人的嫉妒作出不计前嫌的样子――对妹妹说我们所拥有的是现在和将来，琳琅怕是真要死心塌地的爱上他了，之后纳兰在妹妹心中真要风情云淡，从此琳琅和某玄比翼双飞（^_^，口水！！！！！）。

    所以这次的手帕事件，本来可以和扳指一样，成为某玄对妹妹表现情深意重的好机会从而促成两人感情的一次大飞跃，可是猪头啊猪头，已经知道是别人布的套，可是刚好打到他的死穴上，便再也逃不了。所以正如安嫔所说：“这背后的人，才真正是厉害。”这个人要算准依康熙爱琳琅之心，犯了其他规矩都好说，唯有曾经有过钟情之人这条，无论康熙是作为情人的身份，还是皇帝的骄傲，都不会容忍―――这就叫做蛇打七寸，厉害！厉害！

    琳琅和康熙都知道这次是个陷阱，但是琳琅对于某玄的处理却没有怨言。“她知是瞒不过，但总归是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终归是瞒不过，他终归是知悉了一切”。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琳琅的身世对她的影响多么深，她从未争取过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许是不敢。即使在手帕事件没有爆发她仍是圣眷在身时，竟然也从未想过可以和猪头玄长相厮守，此时对于猪头玄在这件事情上对她的处理不公，也只是认命，因为从来没有希翼得到过，所以失去时也不曾怨。

    当然，琳琅是生在特定时代的人，必然带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猪头玄有浓重的君权思想，而琳琅又何尝没有忠君思想，她心中明明另有所爱，所以对于猪头玄的错爱一直有愧，对于此时的处置也只是默然。可惜琳琅不是女权主义者，我非常欣赏一部连续剧里面女主角的一句台词：“他怨我曾经爱过别人，我是不是也要怨他没有及早的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再说要算旧帐，猪头玄的帐都能够算到十几年前了――几子几女，多少嫔妃，能算的过来吗？（呵呵，说句题外话，康熙本人在历史上后宫逾制，一位皇后，一位皇贵妃，两位贵妃，四位妃，六位嫔，可是文中提到端嫔，惠嫔，荣嫔，宜嫔，德嫔，安嫔，成嫔，敬嫔――已经八位了，符合史实，确实逾制）。在这里，窃以为琳琅和素素非常相似，对于自己喜欢的，都不敢勇敢追求，自卑于身世。

    这次的事件，幕后主使我认为是：端嫔，画珠，可能还有惠嫔。

    （3）第三次误会――如意。其实在康熙冷落琳琅和琳琅小产之间的这段时间，我想琳琅必是心如止水，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可是命运岂会放过她，匪大岂会放过她？

    琳琅小产（再次骂猪头玄猪头，他难道不知道后宫的险恶，为了自己一时痛快，竟然把妹妹丢在狼窝里，妹妹的小产，猪头玄应该负首责），康熙心急如焚的赶回来，对琳琅，也许是命运的一次转机。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琳琅知道后是真的有点爱康熙了。琳琅知道他知道了过往的一切，可是他还是一如既往，虽然晚了点（如果放到手帕事件发生时，效果更好），琳琅心中不感动是不可能的。让李德全带回去的发是真情实意，此时康熙有点我刚刚所说的以退为进，趁虚而入的意思，琳琅当然感动于他的包容和不计前嫌。眼看着两人正要朝着琴瑟合鸣之路走，如意出现了。

    这次的误会实在是狗血到无以复加，但是这次的误会却比前两次带来的影响都更严重。从这次事件可以看出很多问题。康熙对琳琅爱太多，信任太少，自尊又比珠穆朗玛还高。说起这个如意，首先可以确定不是纳兰那柄，只是一柄像纳兰的那柄如意。这柄如意，当初端嫔送给琳琅的时候，琳琅都没有从这柄如意上联想到纳兰那柄如意（否则早就意识到端嫔的计谋，还有可能中招吗），可以想见这两柄如意虽然都是紫色，可见相差甚远。

    爱情之间是不应该有怀疑的，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出，只能任由它潜滋暗长，等发现时，早已是癌症晚期，无力回天。康熙不辞冰雪，夜探琳琅，看到了枕畔那柄如意，我想在康熙看到它的第一眼，也不能够确定就是纳兰的那柄。文中有言：“皇帝向来不在器皿珠玉上留神”，想来皇帝对纳兰的那柄如意，也只是曾经“惊鸿一瞥”，隐约记得纳兰有柄紫色的如意，至于具体样子如何，早就不记得了。看到了琳琅的紫如意，加上早上纳兰府的人来看望过琳琅，于是记忆中隐约的那柄纳兰的如意就在脑中无限的放大，和眼前的这柄紫如意越来越像，最终重合――――这就是怀疑的效果，甚至连问也没有问，因为上次的质问，已经让他“只生了悔，不如不问，不如不问。”，所以这次，他连质问的勇气都失去了，怕更得难堪，怕自己只是情错，怕万一问了，帝王得自尊再次受损。这个猪头，猪头，猪头！！！第二次取得琳琅心的机会就让他这么推开了。之后大病一场，只是他自己活该，骗人眼泪。

    之于琳琅，想必醒来听婢女说皇上来过，更为情动，觉得过往一切都过去了，这个男人还是可以依靠的，所以眼巴巴的去南苑请安。皇帝却拒不见面，我觉得这时之于两人感情，真是到到了是否值得继续下去的决策关头。结果这头猪又做了什么？真是猪!第三次机会失之交臂。

    琳琅问过李德全前因后果，终于明白的问题的症结所在，她的反映却只是“嘴角渐渐浮起笑意，那笑里却有一缕凄然的悲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映？我认为琳琅不是对后宫的阴谋算计感到如此，而是对康熙最终死心。

    琳琅本是个“心肝玻璃人”，内心其实敏感而易碎，这种女人的心只能够碎一次，再无挽回余地。琳琅本身又及其聪慧，她之所以有如此的反映在于她终于看透了她与康熙之间的永无可能，不是因为后宫诸人的算计，而在于两个人的心中已经没有了信任，爱却存有芥蒂，又怎能够长久。

    纳兰已经成为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阴影。试想以后两人相处，也许就在琳琅一个不经意的举动，一个毫无意识的话语，一个身边不起眼的小玩意，连琳琅自己都不自觉的时候康熙都可能联想到纳兰，然后进行他天马行空的想象，然后又觉得自己备受伤害，一声不响的跑到哪个角落去舔着自以为是的伤口。这样的两人又怎能够长久下去。(猪头玄啊，你自己去舔伤口无所谓，伤了我们的妹妹是就大了，瞧你第一次疗伤就就把我们小八的哥哥或是姐姐弄没了，以后多来几次，我们妹妹还有活头吗？）

    疑问的种子已经撒下，并生长发芽，也许康熙可以当作若无其事，但是心中的毒瘤却不可抑制的成长。这种事在现代生活中也时常见到，怀疑，然后整天疑神疑鬼，一个稍微不正常的举动都能够成为罪证，突然想起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当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个类比。只有拥有赤子之心的人才能够无怨无悔的去爱，到了此时，琳琅和康熙都不具备这种条件了。

    琳琅的聪明之处在于她早康熙一步看出了真正的问题所在―――他们对彼此都不是纯然的信任和坦白。若说在手帕事件时琳琅只是无怨，那么在如意则是让她彻底的看明白，然后心死。这样的一个女人，一旦心死，决不会死灰复燃。玻璃碎了，又岂可重圆。琳琅经历了丧子之痛，皇帝重新垂爱，心中又对皇帝燃起希望，至南苑的彻底心死。

    某玄啊某玄，从开始到“白壁青蝇”，某玄一直是主动，触礁一次后，之于他的情感和帝王的尊严骄傲受到了平生的第一次挫折，之后再见如意，伸出无限的后怕，怕是又是另外一颗大石头迎面砸来，怕自己再也没有迎接这种打击的勇气。就这样一次次，他错失了得到妹妹心的最好机会。事不过三，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试想某玄在夜探琳琅时便旁敲侧击如意之事或是在南苑见妹妹一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在细细查问，他和妹妹必然有比翼双飞的未来。只是他的天子自尊和情却让一切鸡飞蛋打。其实琳琅这样的女人需要的不过事一个男人的真心相对和全然信任，这样她才能够交付真心。猪头玄具备前者，缺了后者。这次的如意，我认为幕后人是端嫔和惠嫔，至少惠嫔充当了一个消息提供者的身份――告诉端嫔纳兰有一柄紫如意，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在“花冷回心”，“寂寞芳菲”中琳琅的表现其实事她最终真实自我的表现。当她对于一切皆无所求，对一切皆可以坦然面对，又不需要委屈自己迎合任何人时，表现出来的真自我。只是这种平静在“拟凭尺素”中被打破了，首先的刺激来自于画珠。

    画珠对琳琅的刺激并不在于对皇帝对画珠的宠爱，而在于自以为亲如姐妹的人的背叛。琳琅此时已经是一无所有，甚至在心中对于纳兰的梦都失去了，而画珠之前的所作所为琳琅隐隐约约是知道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这样才能够安慰自己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拥有姐妹之谊。而这种不愿去想的自欺欺人必需要一声惊雷方能是她轰然醒悟。

    画珠宠冠后宫就是这一声惊雷―――原来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之后又来了一个刺激――宜嫔所生五阿哥。琳琅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曾经拥有过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孩子，只是失去了，不可再来。作为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地步，心中只是想：至少我这一生，要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孩子，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人，任何人都夺不走。

    况且她本来就拥有，只是让那个男人害的没有了，她想要再次索讨本来拥有的东西，我觉得完全不过分。所以之后对于康熙的所谓“算计”，我给予全力支持。康熙到了此时何尝不明白他和琳琅的永无可能，只是不愿去想。有点三公子和素素二度和好后的小心翼翼。我想到了最后决裂时，康熙必然是和三公子一样的感叹：“用权利强留了她这么多年，终究是留不住”。

    纵观全文到现在，琳琅实在是太聪明了，她和康熙之间的感情她是最先看透的一个。匪大塑造了这样一个女人，应该有那个时代的特色――从一而终，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死心塌地，但是琳琅又是个才女，间具了一些文人的傲气，使得她不愿意死心塌地的等待，所以她一旦看透，就不会回头。如果琳琅笨一点，或者说像那个时代的任何女人一样等待（想起《少年天子》里面的花束子），她和康熙还是可以善终的。而康熙，如若对爱勇敢，包容，不要在潜意识中放进那么多帝王的颜面，他们也可以相属。

    还有一点要说的，很多人说琳琅为什么痴爱纳兰，我却觉得琳琅其实爱的不是纳兰，只是那段单纯去爱的岁月，那段感觉自己曾经幸福过，拥有过的岁月。就像柔福临死时对赵构说的，他们爱的不过时华阳花影中的彼此。

    所以有人说这篇文章本可以喜剧，，是匪大忠于史实，一定要悲剧，但是我认为悲剧是他们两人的环境性格使然，怨不得别人，当然更怨不得匪大。

    不过对这篇文章，却觉得有点和《玉碎》一样的感觉，只是三公子和素素的性格稍微变一变而已。三公子刚开始的积极主动和素素的被动，后来三公子遇挫后对素素的冷淡，怀疑素素心有所属，以致和好后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能够和《春欲晚》相对比。素素和三公子巨大的身世诧异，素素的自卑和谨小慎微，两人心中怀疑却并不交流，也和《春欲晚》甚像。总之一句话：《春欲晚》和《玉碎》截然不同的故事背景，人物性格，在男女主角的感情路数上是同出一门。

    看了匪大这么多的文章，发现匪大喜欢麻雀变凤凰的格局，却总给一个破碎的结局。《玉碎》如是，《春欲晚》如是，只怕《双城》也是如是。还好有一个《童话》了慰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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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我下了飞机就去了医院，我妈精神很好，兴奋地告诉我说，有一家公司愿意跟她合作，分担债务，而那家让她踏入圈套的空壳公司，也依法进入破产流程，财务负责人出面自首，没有人来追究她的责任。

    “死里逃生，必有后福。”我妈容光焕发，“你瞧着吧，将来十年，妈一定还有得挣大钱。”

    我独自坐在街心公园里，想要把思绪理一理。正是黄昏最热的时候，热烘烘的空气挟裹着汽车尾气难闻的焦煳味。现在我应该怎么办呢？

    在后海边，苏悦生那深深一吻，让我明白了他的心。我虽然跟他接触不多，但知道他是个特别难惹的人物，毕竟程子慧在他手下都只有吃亏的份儿。如果他知道我骗他，他会怎么做？

    还有程子良，我独自跑到北京去，他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吧。

    我想程子慧也许就是希望达到这个目的，毕竟她从来就希望拆散我和程子良。

    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从脑海里赶出去。

    明天，明天再想吧。

    所有我烦恼的一切问题，所有我头痛的一切问题，明天我再想吧。

    振动？

    我突然醒过来，是手机在振动，是程子良打来的电话。

    我爬起来接听，在北京的几天，他偶尔也会打电话来，那时候我总是找个理由从苏悦生身边走开去接电话。我做得很小心，苏悦生似乎并没有起疑。

    是的我心虚。

    幸好这种煎熬非常短暂，而且已经暂时告一段落。我心里渐渐清凉，幸好还有程子良，幸好还有他，他简直是这污浊尘世的唯一光亮，我愿意等待，愿意付出，就是因为程子良还在那里，我们相爱，这比什么都要重要。在很多时候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重复这句话，重复到自己都快麻木。

    可是此时此刻，我拿起电话，并不像从前那般欢欣喜悦，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我本能地保持缄默。

    程子良在电话那端亦有短暂的沉默，过了片刻，他才问我：“你回来了？”

    “什么？”

    我一直瞒着他北京的事，他应该一直以为我在本地。在这时候，我突然心里发冷，似乎有什么事情，即将爆发。

    “你从北京回来了？”

    我头皮猛然一紧，他知道了？

    “你去北京干什么?”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我突然就懂了，程子慧，程子慧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她知道我一定会承受不了压力去北京，所以她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不论我在北京怎么做，她都会告诉程子良，我去北京见苏悦生了。

    而我无从分辩，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出来，程子慧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和语气来告诉程子良。

    在这一刻，我突然心灰意冷。当程子良到学校来找我的时候，我仍旧相信我们有继续的可能，如果有高山横亘在我们面前，那么就把山劈开吧；如果有大海阻挡在我们面前，那么就把海水汲干吧。

    年轻时总会有这样的勇气，敢于和全世界为敌。

    但这一刹那，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没有高山，没有大海，我们中间不过有个程子慧，但一个程子慧，已经比得上千山万水。

    我累了。

    我说：“不错，我去北京见苏悦生了。他样样都比你好，所以，最后我选了他。”

    程子良在电话那端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他说：“如果你说不是，我会相信的。”

    这次他或许真的会相信，可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知道，永远会有下一次。程子慧铁了心跟我过不去，她会一次次操纵这样的事情。

    一个再牢固的水罐，如果每天敲三遍，终于有一天，它会破成碎片的。

    我是真的累了。在这种残酷又乏味的游戏中，我终于理清了我的心。纵然没有苏悦生，纵然没有任何人，我和程子良也是终究会分手的吧。从前我的信心真是天真得可耻，爱情这种东西，没什么考验可言，因为它很容易就破碎了。我还年轻，我无法想象自己将来漫长的时光都要跟程子慧的谎言纠缠。

    程子良是很好很好，但我已经累到不再爱他。甚至，我都有些怀疑，我之前到底是爱上他，还是爱上那个白马王子的假象。

    也或许，当时陈明丽的死，让我们在彼此最虚弱的时候相见，就误以为那是真的爱情。

    我甚至可以冷静而理智地回想过去的种种，我和程子良在一起的时候，开心的时候总是特别少，不开心的时候总是特别多。如果他真的爱我，如果我真的爱他，我们不应该是那样子，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子。

    起码，他不会让程子慧一次又一次伤害我。

    他怎么会连我陷入困境都一无所知？他甚至没有苏悦生对我细心体贴。想到苏悦生我总是下意识回避，“苏悦生”三个字是我最不应该想到的。但我现在需要一把刀来斩断乱麻，苏悦生就是那把刀。

    我对着电话那端的程子良干脆利落地说：“你爱信不信，反正我们完了。”

    我把电话挂上，缩回床 上睡觉。虽然明明是夏天里，但我只觉得浑身发冷，这种冷像是透到了骨髓里头。我把身子蜷起来，像婴儿蜷伏在子宫里，我把被子一直拉起来盖过头，以为自己会哭，但终究没有，我只是迷迷糊糊，再次睡过去了。

    半夜我醒来，口干舌燥，浑身无力，我想我是病了，我挣扎着把电话拿起来，通讯录里一个号码一个号码翻过去。我妈住在医院里，朋友们这时候一定都睡了，我看到苏悦生的名字，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唯一能够指望的人，甚至只有苏悦生。

    我把电话拨过去，迷迷糊糊地说：“我好像病了。”

    “你在哪儿？”

    “家里……”

    他也许是考虑了片刻，过了几秒钟才问我：“我叫人去找你，你能开门吗？”

    “好。”

    我挣扎着爬起来到楼下去，坐在沙发里，全身发软，觉得自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热得发烫，我不知道在沙发里坐了有多久，才终于听到门铃声，我晃晃悠悠走过去开门。

    门廊下的灯没有开，黑乎乎的，有个人站在黑影里，夜风吹得我浑身发抖，那个人对我说：“我是苏先生的司机，我姓许……”

    我一听到个“苏”字，就觉得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没跌倒，幸好小许扶住我。

    那天晚上我被小许送进了医院，我发烧，高烧差不多快40度了。第二天一早苏悦生就从北京回来了，他到病房的时候，我挂着点滴，还烧得迷迷糊糊，看到他，我心里很诧异，只是头颈发软，抬不起来，所以就在枕头上看着他，含含糊糊地对他说：“不要告诉我妈。”

    苏悦生答应了我，稍顿了顿，又问：“你妈妈在哪儿？”

    “我妈在医院里。”我脑子里都快煮沸了，觉得自己整个人就像一锅粥，又稠又软，半点力气都没有，而且无法思考，我把头往枕头下缩，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你知道我妈在医院里吗?”

    “不知道。”

    “骗子。”我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医生来了，苏悦生转身跟医生说话，我耳朵里嗡嗡响，昏昏沉沉就睡着了。

    到黄昏时我才醒，这一次好多了，身体像被揭去了一层壳，轻快了不少。苏悦生还在，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逆光，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清淡，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我看了他一会儿，他讲完电话，转身看到我醒了，于是走过来。

    “你出水痘，不能吹风。”他把被子给我拉起来，“医生说发烧是正常的病程，大约一周就好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又紧张起来：“会不会毁容？”

    “毁什么容，又不是天花。”

    水痘和天花有区别吗？我脑子里还有点糊涂，苏悦生说：“别瞎想了，觉得痒也别乱抓，医生说一定要忍住。”

    他不说我还不觉得，他一说我就觉得脸上发痒，忍不住想用手去抓，我一抬手他就抓住了我的手：“别抓！抓了会留疤的。”

    我这才看到自己手背上有几个圆圆的水泡，看上去亮晶晶的，再一看，露在病号服外的胳膊上也有。我本来胆子不小，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又骇人又委屈，“哇”一声就哭了。

    “别哭了。”苏悦生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所以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似的，拿过纸巾盒，递给我，“别哭了。”

    他说来说去就会说这三个字，我抽抽噎噎地说：“是不是真的会毁容……”

    “想什么呢？”他又气又好笑，“要不我把医生叫来，你问他。”

    “我不要医生。”

    “那你要什么？”

    “你唱个歌给我听。”

    不知道为什么，苏悦生的耳朵边都红了，他说：“回家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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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我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因为想起来上次他唱歌哄我，是多么尴尬的情形。可是见了苏悦生，我下意识向他撒娇，也许是因为知道他拿我没办法，是可以让我为所欲为的人。人在病中是脆弱的，当脆弱的时候，见到会纵容自己的人，就会忘乎所以。

    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朝他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我笑了，他也笑了笑，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差不多一天一夜 没吃东西，这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一口气说了七八样吃食，但苏悦生一个个反驳掉：“出水痘不能吃。”“这个也不能吃。”“这个还是不能吃……”

    “那能吃什么啊……”我简直要哀号了。

    “我让家政阿姨包了饺子，过会儿送来。”

    真是北方人，说来说去，就觉得饺子是好东西。

    阿姨包的饺子真香啊，我吃的是西红柿瘦肉馅，苏悦生吃的却是荠菜馄饨，我馋得不得了，他也不肯把馄饨分一只给我吃。

    “你不能吃虾。”

    其实就是放了两只虾在馄饨汤里吊出鲜味，馅里又没有虾，可馋死我了。我泫然欲泣地看着他，最后他用筷子和勺子把浸透汤汁的馄饨皮扒了，把馅喂给我：“快吃，医生看到我们一定都挨骂。”

    我一口就吞掉了，真好吃啊。

    那天晚上我吃了六只扒了皮的馄饨馅，还有好几只饺子，吃饱了躺在病床 上，我觉得好过很多。

    今天我没能去医院，我妈一定会觉得奇怪的，可是明天再想吧，所有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安慰着自己，打了个饱嗝，睡着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发短信，老实告诉她我出水痘，我想如果瞒着她，容易露馅不说，还不定会让她往不好的地方想。

    我妈果然放心了，出水痘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要避风、防止感染而已。她还要打发家政阿姨来医院，我连忙说有朋友帮忙照顾。

    我才不想让家政阿姨看到苏悦生，她一定会对我妈多嘴多舌的。

    在玩游戏这件事上，我是真正对苏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笔记本配置高，这倒罢了，关键是他手快，再忙再乱的时候，他也能操作得很好，我就看他一手键盘一手触摸板，连鼠标都不用，却打得极好，一连串复杂的动作做下来，半点错误也不会犯，令我望尘莫及。

    我缠着他让他教我打BOSS，我的号让他代我玩了几天，升级飞快，但总得自己玩才有趣不是么？

    话音未落包围圈里的怪兽已经流尽了绿血，轰然倒下去，我松了口气，笑嘻嘻对苏悦生说：“下一关等我来！”

    我一抬头就看见了程子良，我整个人不由得傻掉，他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和苏悦生，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苏悦生也站了起来，程子良却并没有理他，他一直直愣愣地看着我，过了足足半分钟，他说：“我选择相信你，你却这样对我？”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程子良突然一伸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我没想到他愤怒之下会动手，苏悦生抢上一步，一手将我拖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抓住了程子良的胳膊：“我们出去说。”

    我的脸火辣辣的，程子良的声音里透着怒意：“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一挥手就给了苏悦生一拳，苏悦生头一偏就让过去，他放开我的手，将程子良拉开：“我们出去说！”

    程子良两只胳膊都被他抓住了，他怒极了，一脚踹出，我扑过去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这一脚就正好踹在我的肚子上。程子良的劲儿真大，这一下子疼得我冷汗都出来了，苏悦生把我抱住，他的声调都变了：“七巧！”

    我全身无力，嗓子眼发甜，程子良身子微微一动，似乎想过来看我，但他最后忍住了。我捂着肚子，忍着眼泪，对他说：“电话里我都说清楚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拿那些冰块按着脸颊，心里又凉又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说：“程子良走了，我和他谈过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稍微顿了顿，他又说：“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微微闭着眼睛，听到他说这句话，也懒得睁开眼睛。

    我不知道他和程子良说了什么，但我和程子良是真的完了。我都觉得奇怪，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镇定地面对这一切，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波折。我和程子良的感情就像炙热的铁板，当一瓢冷水泼上去的时候，铁板仍旧烧得通红，冷水反倒化成一片白雾。但无数瓢冷水泼上去的时候，铁板终于也渐渐冷了。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吧。

    我水痘痊愈出院，我妈妈的病也好得七七八八。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何况又遇上这么多事，所以一出院，就忙着她的生意去了。这倒正好合了我的心意，因为我不愿意她知道我和苏悦生的交往。

    但我想总会有一点儿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去吧，因为我狠狠地欺负了一次李云琪。

    说我肚量狭窄也好，说我不饶人也好，反正出院之后，我说想要办个party。

    苏悦生在这方面完全无所谓，只问我想在哪里办。

    “游艇嘛，你不是说，想出海去。”

    其实我挺担心李云琪不来，但苏悦生请客，谁会不来啊？

    何况李云琪完全没料到我会在苏悦生的游艇上。

    当她一踏上甲板，看到船头站着笑嘻嘻的我时，嘴巴张得简直能吞下整个鸡蛋。

    我客客气气地招待她和其他客人，不知道苏悦生是不是有意隐瞒，反正北京那边的消息根本没传过来，接到请帖的客人都以为苏悦生要和陆敏在游艇上订婚，所以每个登上游艇的客人见了我，都像见到外星人似的。

    还好他们都见惯了大场面，瞬间失态马上就掩饰过去。

    船上搭好了香槟塔，我和苏悦生一起开香槟，客人们纷纷吹口哨拍巴掌，苏悦生俯身深深地吻我。客人们起哄得更厉害，音乐声响起来，我和苏悦生跳第一支舞，其他人纷纷加入进来。

    大家都似乎玩得挺开心。

    我看准了李云琪独自待在船尾的时机，于是走过去同她笑嘻嘻打招呼：“李**。”

    李云琪脸色当然不怎么好看，她并不是真正能沉得住气的人，从她以前对我妈做的那些事我就看出来了。她冷冷地问：“怎么？打算把我推到水里去？”

    我耸了耸肩：“又淹不死你，有什么趣。”

    李云琪说:“你不要太得意，你仗着什么势……”

    我笑盈盈地反问：“那你又仗着什么势？”

    我很舒适地靠在游艇栏杆上，风吹得我的裙摆呼呼作响，大海反射着太陽，无数金色的碎片在浪尖闪烁。游艇上方的白色篷帆遮去大半日头，让人觉得荫翳清凉。我说：“人生就是一条食物链，小鱼吃海藻，大鱼吃小鱼，鲨鱼吃大鱼……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是处于这条食物链的顶端。从前我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是你让我学会了现实。尤其当你把我的自尊踩在脚底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有势可仗是一种能力。不错，以前我处于食物链的底端，不，说是底端不对，其实我这种人，比真正没有钱的人更可悲。因为真正没钱的人，进入不了你的视野，跟你的生活没交 集，说不定你见到了，还会怜悯一下穷人的落魄，就像大鱼怜悯渺小的海藻……而像我这种暴发户的女儿，有一点钱，却又远远比不上你们身家亿万，所以被你深深地鄙视。我就是海里的小鱼，你这种大鱼，生来就是可以吞噬我们的。”

    “你生在食物链的顶端，作为你爸爸的独生女，你像公主一样高高在上，所以践踏我的时候从不心软，也不用心软，因为我没有办法反抗你，只能被你撕扯吃掉。可是你没有想过吧，有时候食物链也不是那么稳定，命运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一成不变。被你吃的小鱼，某天突然就成了鲨鱼的附庸，当你被鲨鱼撕扯吞噬的时候，小鱼会游离在鲨鱼的齿缝里，品尝你血肉的滋味。啧，请你放心，我也会好好享受践踏你的滋味。你专程请我和妈妈去令尊的生日宴，我当然也会礼尚往来，在一个特别隆重的场合，在这样一个你所有朋友都关注的场合，好好羞辱你，欺负你，才不枉我用力爬到这食物链的顶端。”

    李云琪终于被激怒，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贱人！”我眨着眼睛装出无辜小白兔的样子，提高了声音喊：“你为什么骂我？”

    苏悦生将我从栏杆上抱下来，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装得像鹌鹑似的瑟瑟发抖。当然不用他发话，有人劝有人拉，他们把李云琪弄到船舱最底下去，船长会叫快艇来将她送上岸。

    我在苏悦生耳边说：“我讨厌李家父女。”

    苏悦生说：“以后你不会再看到他们。”

    我妈被骗的那一箭之仇，我终于替她报了，但我也并不觉得很高兴。

    就像我在游艇上对李云琪说的，这是一条食物链，我爬到更高的地方。从前践踏我的人，被我踩到脚底下，但我并不觉得高兴。我实在无法理解，李云琪是怎么觉得这有乐趣，欺负人有什么乐趣可言？

    尤其欺负一个没法反抗你的人。

    我只觉得无聊。

    十九岁生日那天，苏悦生送我一只翡翠手镯，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因为在我觉得，这种东西都是老太太才戴的。不过我还是装作很欢喜的样子，将它拢在自己胳膊上。

    十九岁生日对我而言，既快乐又惆怅。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跟程子良从相识到分手，都是我不曾想象过的，我也没有想过，十九岁生日会和苏悦生一起度过。

    但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吹熄蜡烛之后，苏悦生问我：“许了什么愿？”可是马上他又阻止我，“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嘻嘻岔开话：“你生日是哪一天？我要想想到时候送你什么才好。”我虽然不知道翡翠镯子多少钱，但看它晶莹剔透，绿得好似一汪春水，想必价值不菲。在物质上我并不想占苏悦生便宜，也许是微妙的自尊心在作祟。

    苏悦生并没有告诉我，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顺从地亲吻他，他却俯下脸，轻轻地吻住我，过了一会儿，他才在我耳边说：“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

    那天的晚餐陆陆续续吃了四个多小时，走出来的时候夜凉如水，倒是一轮好月，朦胧的月色映着街景，花草树木都似乎浸在牛奶里，笼着淡淡的轻晕，月色实在太好，于是我们一路走一路说话，司机开着车远远地跟在后头。

    我告诉苏悦生：“我小时候可羡慕别的小朋友了，他们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总带他们去公园划船。我妈那时候忙着站柜台，连星期天都不休息，有一年过生日，正好遇见她休息，可把我高兴坏了，我妈说带我去划船，到了公园一问，鸭子船要一小时三块，普通的划桨船也要一小时两块。那时候我妈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我知道不能叫她为难，就自己说累了不想划船了，就在岸上看看。那天我和我妈就坐在公园湖边的椅子上，一直坐了大半晌。看人家划船，其实也挺有趣的。但我妈总觉得委屈了我，从公园出来，她带我到蛋糕店去买了一块蛋糕。那是我第一次吃奶油蛋糕，真甜。后来我妈有钱了，每年过生日给我订最贵的蛋糕，吃着吃着也就那样。说起来好笑，我都长这么大了，一直都没有去公园划过船……”

    苏悦生牵着我的手，倒像牵着一个小朋友，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我说话，这时候突然问：“要不我们去公园划船吧？”

    我白了他一眼：“公园早就关门了。”

    “咱们爬墙进去。”

    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他一招手，司机就把车开过来了，他把我拉上车，然后对司机小许说：“去公园。”

    小许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问，把车子掉头就朝公园驶去。我却沉不住气：“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我就是随口说说……要不我们明天去划也行！”

    “我想划船，就今天晚上。”

    好吧，苏悦生从来是心血来潮，想干吗干吗。我只好舍命陪君子。到了公园一看，果然已经关门了。小许把车沿着围墙开了半圈，最后挑了个地方停下来，苏悦生兴致勃勃，拉我下车。左右打量了一下，然后又观察了片刻，对我说：“我把你抱到车顶，你踩着车顶上去。”

    我哭笑不得，因为是过生日，又是苏悦生请吃饭，他请客的场合都隆重，所以我郑重其事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落地晚礼服裙子，连走路都只能跟美人鱼似的迈小碎步，别说爬墙了，连抬腿都费事。苏悦生把我的手包往车顶一搁，然后蹲下来抱住我的小腿，紧接着他抱着我站起来，我整个人腾空而起，差点失声尖叫，就觉得眼前一花，已经被他抱起搁在了车顶上。他随手脱掉我碍事的高跟鞋，然后自己也爬上车顶。

    往下爬就容易得多，公园墙内都是参天大树，枝丫斜逸，每一步都有落脚之处。苏悦生先爬下去，然后伸开双臂来接我，我这时候也胆大起来，爬到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时候，就朝着他怀中一跳。

    结果这一跳可跳坏了，苏悦生倒是牢牢接住了我，裙子却“嗤”一声被挂住，撕裂了个大口子。

    我索性把裙子下半部分搂起来系在腰里，这下舒服了，长裙变成了伞裙，走路也方便了。

    公园里路灯都熄了，到处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从树林里钻出来，借着月色才看到石子路。隔着花木扶疏，隐约可见巨大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我们顺着石子路溜到湖边，四面静悄悄的，湖水映着细碎的月光，好似一面巨大的银镜。我们俩探头探脑看了半晌，才发现鸭子船都在遥远的对岸，夜色中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静静地泊在那里，可望不可即。

    刚刚忘了带上我的鞋，赤脚走了这么远，公园里又全是石子路，现在站住了才觉得脚疼，疼得我倒抽冷气。

    苏悦生一低头才看到我没穿鞋，他懊恼了两秒钟，马上蹲下来：“我背你。”

    “不用了我能走……”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我拉过去背起来，他背着我沿着石子路往湖对岸走，一路穿花拂柳，我不停地拨开拂到脸上、头上的那些树枝树叶，像在丛林中穿行一般。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唧唧作响，湖里有青蛙唱和，却衬得四周更显安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天上有薄薄的云彩，偶尔会遮住月亮，月色便如同被轻纱掩过一般，忽明忽暗。我怕苏悦生背得吃力，所以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身上有好闻的青草气息，还有一股甜味，想必是他晚上喝的葡萄酒的味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背在背上，小时候我妈抱过我，但没有背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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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我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因为想起来上次他唱歌哄我，是多么尴尬的情形。可是见了苏悦生，我下意识向他撒娇，也许是因为知道他拿我没办法，是可以让我为所欲为的人。人在病中是脆弱的，当脆弱的时候，见到会纵容自己的人，就会忘乎所以。

    我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朝他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我笑了，他也笑了笑，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差不多一天一夜 没吃东西，这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我一口气说了七八样吃食，但苏悦生一个个反驳掉：“出水痘不能吃。”“这个也不能吃。”“这个还是不能吃……”

    “那能吃什么啊……”我简直要哀号了。

    “我让家政阿姨包了饺子，过会儿送来。”

    真是北方人，说来说去，就觉得饺子是好东西。

    阿姨包的饺子真香啊，我吃的是西红柿瘦肉馅，苏悦生吃的却是荠菜馄饨，我馋得不得了，他也不肯把馄饨分一只给我吃。

    “你不能吃虾。”

    其实就是放了两只虾在馄饨汤里吊出鲜味，馅里又没有虾，可馋死我了。我泫然欲泣地看着他，最后他用筷子和勺子把浸透汤汁的馄饨皮扒了，把馅喂给我：“快吃，医生看到我们一定都挨骂。”

    我一口就吞掉了，真好吃啊。

    那天晚上我吃了六只扒了皮的馄饨馅，还有好几只饺子，吃饱了躺在病床 上，我觉得好过很多。

    今天我没能去医院，我妈一定会觉得奇怪的，可是明天再想吧，所有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安慰着自己，打了个饱嗝，睡着了。

    第二天我给我妈发短信，老实告诉她我出水痘，我想如果瞒着她，容易露馅不说，还不定会让她往不好的地方想。

    我妈果然放心了，出水痘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要避风、防止感染而已。她还要打发家政阿姨来医院，我连忙说有朋友帮忙照顾。

    我才不想让家政阿姨看到苏悦生，她一定会对我妈多嘴多舌的。

    在玩游戏这件事上，我是真正对苏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笔记本配置高，这倒罢了，关键是他手快，再忙再乱的时候，他也能操作得很好，我就看他一手键盘一手触摸板，连鼠标都不用，却打得极好，一连串复杂的动作做下来，半点错误也不会犯，令我望尘莫及。

    我缠着他让他教我打BOSS，我的号让他代我玩了几天，升级飞快，但总得自己玩才有趣不是么？

    话音未落包围圈里的怪兽已经流尽了绿血，轰然倒下去，我松了口气，笑嘻嘻对苏悦生说：“下一关等我来！”

    我一抬头就看见了程子良，我整个人不由得傻掉，他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我和苏悦生，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苏悦生也站了起来，程子良却并没有理他，他一直直愣愣地看着我，过了足足半分钟，他说：“我选择相信你，你却这样对我？”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程子良突然一伸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我没想到他愤怒之下会动手，苏悦生抢上一步，一手将我拖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抓住了程子良的胳膊：“我们出去说。”

    我的脸火辣辣的，程子良的声音里透着怒意：“还有什么好说的！”他一挥手就给了苏悦生一拳，苏悦生头一偏就让过去，他放开我的手，将程子良拉开：“我们出去说！”

    程子良两只胳膊都被他抓住了，他怒极了，一脚踹出，我扑过去挡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这一脚就正好踹在我的肚子上。程子良的劲儿真大，这一下子疼得我冷汗都出来了，苏悦生把我抱住，他的声调都变了：“七巧！”

    我全身无力，嗓子眼发甜，程子良身子微微一动，似乎想过来看我，但他最后忍住了。我捂着肚子，忍着眼泪，对他说：“电话里我都说清楚了，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拿那些冰块按着脸颊，心里又凉又酸，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说：“程子良走了，我和他谈过了，以后不会这样了。”

    稍微顿了顿，他又说：“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微微闭着眼睛，听到他说这句话，也懒得睁开眼睛。

    我不知道他和程子良说了什么，但我和程子良是真的完了。我都觉得奇怪，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镇定地面对这一切，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的波折。我和程子良的感情就像炙热的铁板，当一瓢冷水泼上去的时候，铁板仍旧烧得通红，冷水反倒化成一片白雾。但无数瓢冷水泼上去的时候，铁板终于也渐渐冷了。

    也许真的，就是这样吧。

    我水痘痊愈出院，我妈妈的病也好得七七八八。她是个闲不住的人，何况又遇上这么多事，所以一出院，就忙着她的生意去了。这倒正好合了我的心意，因为我不愿意她知道我和苏悦生的交往。

    但我想总会有一点儿风声传到她耳朵里去吧，因为我狠狠地欺负了一次李云琪。

    说我肚量狭窄也好，说我不饶人也好，反正出院之后，我说想要办个party。

    苏悦生在这方面完全无所谓，只问我想在哪里办。

    “游艇嘛，你不是说，想出海去。”

    其实我挺担心李云琪不来，但苏悦生请客，谁会不来啊？

    何况李云琪完全没料到我会在苏悦生的游艇上。

    当她一踏上甲板，看到船头站着笑嘻嘻的我时，嘴巴张得简直能吞下整个鸡蛋。

    我客客气气地招待她和其他客人，不知道苏悦生是不是有意隐瞒，反正北京那边的消息根本没传过来，接到请帖的客人都以为苏悦生要和陆敏在游艇上订婚，所以每个登上游艇的客人见了我，都像见到外星人似的。

    还好他们都见惯了大场面，瞬间失态马上就掩饰过去。

    船上搭好了香槟塔，我和苏悦生一起开香槟，客人们纷纷吹口哨拍巴掌，苏悦生俯身深深地吻我。客人们起哄得更厉害，音乐声响起来，我和苏悦生跳第一支舞，其他人纷纷加入进来。

    大家都似乎玩得挺开心。

    我看准了李云琪独自待在船尾的时机，于是走过去同她笑嘻嘻打招呼：“李**。”

    李云琪脸色当然不怎么好看，她并不是真正能沉得住气的人，从她以前对我妈做的那些事我就看出来了。她冷冷地问：“怎么？打算把我推到水里去？”

    我耸了耸肩：“又淹不死你，有什么趣。”

    李云琪说:“你不要太得意，你仗着什么势……”

    我笑盈盈地反问：“那你又仗着什么势？”

    我很舒适地靠在游艇栏杆上，风吹得我的裙摆呼呼作响，大海反射着太陽，无数金色的碎片在浪尖闪烁。游艇上方的白色篷帆遮去大半日头，让人觉得荫翳清凉。我说：“人生就是一条食物链，小鱼吃海藻，大鱼吃小鱼，鲨鱼吃大鱼……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是处于这条食物链的顶端。从前我没有这么深刻的认识，是你让我学会了现实。尤其当你把我的自尊踩在脚底的时候，我终于明白，有势可仗是一种能力。不错，以前我处于食物链的底端，不，说是底端不对，其实我这种人，比真正没有钱的人更可悲。因为真正没钱的人，进入不了你的视野，跟你的生活没交 集，说不定你见到了，还会怜悯一下穷人的落魄，就像大鱼怜悯渺小的海藻……而像我这种暴发户的女儿，有一点钱，却又远远比不上你们身家亿万，所以被你深深地鄙视。我就是海里的小鱼，你这种大鱼，生来就是可以吞噬我们的。”

    “你生在食物链的顶端，作为你爸爸的独生女，你像公主一样高高在上，所以践踏我的时候从不心软，也不用心软，因为我没有办法反抗你，只能被你撕扯吃掉。可是你没有想过吧，有时候食物链也不是那么稳定，命运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一成不变。被你吃的小鱼，某天突然就成了鲨鱼的附庸，当你被鲨鱼撕扯吞噬的时候，小鱼会游离在鲨鱼的齿缝里，品尝你血肉的滋味。啧，请你放心，我也会好好享受践踏你的滋味。你专程请我和妈妈去令尊的生日宴，我当然也会礼尚往来，在一个特别隆重的场合，在这样一个你所有朋友都关注的场合，好好羞辱你，欺负你，才不枉我用力爬到这食物链的顶端。”

    李云琪终于被激怒，她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贱人！”我眨着眼睛装出无辜小白兔的样子，提高了声音喊：“你为什么骂我？”

    苏悦生将我从栏杆上抱下来，我把脸埋在他怀里，装得像鹌鹑似的瑟瑟发抖。当然不用他发话，有人劝有人拉，他们把李云琪弄到船舱最底下去，船长会叫快艇来将她送上岸。

    我在苏悦生耳边说：“我讨厌李家父女。”

    苏悦生说：“以后你不会再看到他们。”

    我妈被骗的那一箭之仇，我终于替她报了，但我也并不觉得很高兴。

    就像我在游艇上对李云琪说的，这是一条食物链，我爬到更高的地方。从前践踏我的人，被我踩到脚底下，但我并不觉得高兴。我实在无法理解，李云琪是怎么觉得这有乐趣，欺负人有什么乐趣可言？

    尤其欺负一个没法反抗你的人。

    我只觉得无聊。

    十九岁生日那天，苏悦生送我一只翡翠手镯，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因为在我觉得，这种东西都是老太太才戴的。不过我还是装作很欢喜的样子，将它拢在自己胳膊上。

    十九岁生日对我而言，既快乐又惆怅。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跟程子良从相识到分手，都是我不曾想象过的，我也没有想过，十九岁生日会和苏悦生一起度过。

    但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吹熄蜡烛之后，苏悦生问我：“许了什么愿？”可是马上他又阻止我，“别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笑嘻嘻岔开话：“你生日是哪一天？我要想想到时候送你什么才好。”我虽然不知道翡翠镯子多少钱，但看它晶莹剔透，绿得好似一汪春水，想必价值不菲。在物质上我并不想占苏悦生便宜，也许是微妙的自尊心在作祟。

    苏悦生并没有告诉我，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顺从地亲吻他，他却俯下脸，轻轻地吻住我，过了一会儿，他才在我耳边说：“等我过生日的时候再告诉你。”

    那天的晚餐陆陆续续吃了四个多小时，走出来的时候夜凉如水，倒是一轮好月，朦胧的月色映着街景，花草树木都似乎浸在牛奶里，笼着淡淡的轻晕，月色实在太好，于是我们一路走一路说话，司机开着车远远地跟在后头。

    我告诉苏悦生：“我小时候可羡慕别的小朋友了，他们过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总带他们去公园划船。我妈那时候忙着站柜台，连星期天都不休息，有一年过生日，正好遇见她休息，可把我高兴坏了，我妈说带我去划船，到了公园一问，鸭子船要一小时三块，普通的划桨船也要一小时两块。那时候我妈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我知道不能叫她为难，就自己说累了不想划船了，就在岸上看看。那天我和我妈就坐在公园湖边的椅子上，一直坐了大半晌。看人家划船，其实也挺有趣的。但我妈总觉得委屈了我，从公园出来，她带我到蛋糕店去买了一块蛋糕。那是我第一次吃奶油蛋糕，真甜。后来我妈有钱了，每年过生日给我订最贵的蛋糕，吃着吃着也就那样。说起来好笑，我都长这么大了，一直都没有去公园划过船……”

    苏悦生牵着我的手，倒像牵着一个小朋友，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我说话，这时候突然问：“要不我们去公园划船吧？”

    我白了他一眼：“公园早就关门了。”

    “咱们爬墙进去。”

    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结果他一招手，司机就把车开过来了，他把我拉上车，然后对司机小许说：“去公园。”

    小许真是沉得住气，一句话都没问，把车子掉头就朝公园驶去。我却沉不住气：“你不会是认真的吧？我就是随口说说……要不我们明天去划也行！”

    “我想划船，就今天晚上。”

    好吧，苏悦生从来是心血来潮，想干吗干吗。我只好舍命陪君子。到了公园一看，果然已经关门了。小许把车沿着围墙开了半圈，最后挑了个地方停下来，苏悦生兴致勃勃，拉我下车。左右打量了一下，然后又观察了片刻，对我说：“我把你抱到车顶，你踩着车顶上去。”

    我哭笑不得，因为是过生日，又是苏悦生请吃饭，他请客的场合都隆重，所以我郑重其事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落地晚礼服裙子，连走路都只能跟美人鱼似的迈小碎步，别说爬墙了，连抬腿都费事。苏悦生把我的手包往车顶一搁，然后蹲下来抱住我的小腿，紧接着他抱着我站起来，我整个人腾空而起，差点失声尖叫，就觉得眼前一花，已经被他抱起搁在了车顶上。他随手脱掉我碍事的高跟鞋，然后自己也爬上车顶。

    往下爬就容易得多，公园墙内都是参天大树，枝丫斜逸，每一步都有落脚之处。苏悦生先爬下去，然后伸开双臂来接我，我这时候也胆大起来，爬到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时候，就朝着他怀中一跳。

    结果这一跳可跳坏了，苏悦生倒是牢牢接住了我，裙子却“嗤”一声被挂住，撕裂了个大口子。

    我索性把裙子下半部分搂起来系在腰里，这下舒服了，长裙变成了伞裙，走路也方便了。

    公园里路灯都熄了，到处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从树林里钻出来，借着月色才看到石子路。隔着花木扶疏，隐约可见巨大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我们顺着石子路溜到湖边，四面静悄悄的，湖水映着细碎的月光，好似一面巨大的银镜。我们俩探头探脑看了半晌，才发现鸭子船都在遥远的对岸，夜色中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静静地泊在那里，可望不可即。

    刚刚忘了带上我的鞋，赤脚走了这么远，公园里又全是石子路，现在站住了才觉得脚疼，疼得我倒抽冷气。

    苏悦生一低头才看到我没穿鞋，他懊恼了两秒钟，马上蹲下来：“我背你。”

    “不用了我能走……”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我拉过去背起来，他背着我沿着石子路往湖对岸走，一路穿花拂柳，我不停地拨开拂到脸上、头上的那些树枝树叶，像在丛林中穿行一般。草丛中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唧唧作响，湖里有青蛙唱和，却衬得四周更显安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天上有薄薄的云彩，偶尔会遮住月亮，月色便如同被轻纱掩过一般，忽明忽暗。我怕苏悦生背得吃力，所以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他身上有好闻的青草气息，还有一股甜味，想必是他晚上喝的葡萄酒的味道。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背在背上，小时候我妈抱过我，但没有背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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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我稍大一点儿就知道别人家的爸爸背着女儿，我也不能多看一眼，免得我妈伤心。

    没想到现在长大了，还有机会被人背，苏悦生看上去挺瘦的，但肩膀很宽，伏在上面倒是很舒服，我看着他脖子里的汗珠，问他要不要歇一歇，他说：“你又没有多重。”然后跟我讲起他去爬乞力马扎罗雪山，背着全副的登山帐篷和工具。

    我都不知道乞力马扎罗在哪儿，听他说得似乎挺轻松，好像那雪山也不高似的。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就走到了垂柳依依的码头边，我赶紧从他背上溜下来，赤脚踩在公园新铺的防腐木上，比石子路好过多了。

    我稍大一点儿就知道别人家的爸爸背着女儿，我也不能多看一眼，免得我妈伤心。没想到现在长大了，还有机会被人背，苏悦生看上去挺瘦的，但肩膀很宽，伏在上面倒是很舒服，我看着他脖子里的汗珠，问他要不要歇一歇，他说：“你又没有多重。”然后跟我讲起他去爬乞力马扎罗雪山，背着全副的登山帐篷和工具。我都不知道乞力马扎罗在哪儿，听他说得似乎挺轻松，好像那雪山也不高似的。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就走到了垂柳依依的码头边，我赶紧从他背上溜下来，赤脚踩在公园新铺的防腐木上，比石子路好过多了。

    那些鸭子船就泊在码头边，我们左顾右盼了一下，四处静悄悄的，只有蛙声喧闹。我们俩小心地躬着身子走过去细看，才发觉每一只船都用铁链子串起来，然后用另一根链子拴在码头一个石墩上，我和苏悦生蹲在那里解了半天才解开铁链，幸好没锁，大约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来偷鸭子船吧？

    我们当然也不是来偷船的，我们只是偷偷来划船。

    解下最靠边的那只船，苏悦生就把铁链套回石墩上，我先爬到船上，苏悦生站在码头上用力将船往外一推，然后也跳上船来，小船晃晃悠悠，飘向湖心。我又兴奋又害怕，苏悦生坐下来试着掌舵，我们两个踩着脚踏，慢慢向湖心划去。

    月亮映得湖中十分明亮，今天虽然不是十五，但半轮月亮皎洁光华，湖中波光粼粼，像倒映着万千条细小的银蛇。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住了，连蛙声都息了，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鸭子船踏水的声音，我问苏悦生：“你小时候有没有划过鸭子船？”

    苏悦生说：“没有。”

    我心里觉得奇怪，小时候我是因为穷，所以从来没有上公园来划过船，苏悦生又是为什么呢？

    旁人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会多么羡慕那些普通而平凡的家庭，那些有爸爸妈妈的家庭，是的我妈对我很好很好，但那毕竟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苏悦生和我一样，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可以在童年时代，跟爸爸妈妈到公园，划着鸭子船，就像所有普通人那样，就像别的所有孩子那样。

    很寻常很微小的事情，但我们都曾得不到，而且，永远得不到。

    我慢慢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握住了我的指尖，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船随着风在湖中荡漾，我说：“我唱支歌给你听吧。”

    他说好。

    我很认真地唱摇篮曲给他听，小时候我生病了，或者难过的时候，我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唱歌给我听。那时候很穷很穷，她买不起玩具哄我，只能唱歌给我听。她唱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摇篮曲，在她的歌声里，我总能慢慢地平静，慢慢地睡着，也许这世上有一首歌是灵药，它可以安慰我，让我觉得像母亲的怀抱一样安全，一样宁静。

    所以每次我特别特别难过的时候，总希望身边的人可以唱歌给我听，随便唱什么都好，都会让我觉得不那么难过。我轻轻哼唱着柔美的歌谣，同样希望着自己的歌声可以让苏悦生也觉得不那么难过。我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低头吻着我的发顶，月色朦胧，他的耳朵真好看啊，轮廓弧线柔和，被月色一映，好像白玉一般，我忽然想起来他上次唱小星星，不由得脸上发热，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他低声问我。

    突然有一束雪亮的光照过来，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更多的雪亮光束射过来，我本能地捂住双眼，苏悦生将我挡在身后。我这才发现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拿着巨大的手电，毫不客气地用那些刺眼的灯柱笼罩着我们，还有人冲我们嚷嚷：“你们俩怎么回事！怎么溜进来的你们！”

    “划过来！我们是公园保卫科的！”

    “谁让你们划船的！快靠岸！”

    “告诉你们我们已经报警了，派出所的同志马上就到！”

    “划过来！”

    我被手电照在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苏悦生一边将我挡在身后，一边用手挡着眼睛，他大约这辈子也没这么狼狈过。保卫科的人一边朝我们喊话，一边就去解开船朝我们划过来，我们被两艘船逼迫着靠岸，一上岸就看到了警察，他们真的报警了。

    大半夜派出所还挺繁忙的，值班室不大，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泡面的味道，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民警坐在桌子后边，一边吃泡面一边跟押我们来的人打招呼：“哟，老张，又逮到一对儿野鸳鸯？”

    我不由得鼓了鼓眼睛。

    “谈恋爱你把他们带回来干吗？”

    “甭提了，深更半夜这两位不知道抽什么风，翻墙进公园划鸭子船，被公园保卫处逮了个正着！”

    吃泡面的民警乐了，冲我和苏悦生直笑：“划个船才多少钱啊？一小时十块？二十？你们俩这抠门劲儿！哎小姑娘，不是我说你，男人靠不靠得住，就看他肯不肯为你花钱，你说连十块二十都要省，这种男朋友还能要么？”

    我看了看苏悦生，他也看了看我，我们俩的眼神同样悲壮。

    接下来的经历就更悲壮了，吃泡面的民警三口两口捞完了泡面，开始给我们录口供，说我们俩危害公共安全。

    苏悦生终于忍不住了，分辩说：“我们没危害公共安全，我们就是划了一下船。”

    “那还不叫危害公共安全？你会游泳么？好，就算你会游，小姑娘会游泳么？黑灯瞎火的，她要掉水里你救她不？你万一救不起来反倒把自己也淹水里了怎么办？公园公园，就是给老百姓游玩的地方，你们俩要是在公园里出个事，大家心里多膈应！还怎么上公园玩去？还能玩得开心么？以后还有人敢划船么？这不是危害公共安全是什么？”

    我和苏悦生对望一眼，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说。

    “怎么？怕丢人啊？爬公园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丢人？”民警同志继续滔滔不绝地教育我们，主要是教育我，“什么叫遵守公共秩序，公园墙那是能爬的么？小姑娘，男人靠不靠得住，就看他对你怎么样。你看看爬那么高的墙，多危险！他带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这种男朋友还能要么？我告诉你，我闺女和你差不多大，她要敢带这种男朋友回家，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苏悦生气得额角直暴青筋，我在桌子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然后弱弱地反驳那老警察：“他……对我挺好的……”

    “对你好能带着你去爬墙？你看看你衣服都挂烂了……”老民警直摇头，上下打量我，“鞋也弄丢了吧？啧啧，男人靠不靠得住,就看他对你什么态度，你鞋都丢了他还带着你满世界乱跑……”

    我理直气壮地说：“刚才他一直背我呢！”

    （接）出版书部分

    ————下接出版书部分————

    太丢人了，让学校知道我还活不活啊！我急得快哭了，苏悦生突然说：“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您别生气，给个机会，是我心血来潮硬拉着她一块儿爬墙的，这样吧，您先放她走，我押这儿，教育罚款我都认了。”

    民警乐了：“哦还挺爷们的啊！把你押这儿放她走？你以为到这儿了还能演英雄救美？想得美！说，你们俩哪个大学的？”

    苏悦生闭上嘴，我嗫嚅着想要说话，被他在桌子底下拧了一把，只好也闭上嘴。

    “就知道你们俩是大学生，大半夜的不回宿舍，在外头晃荡啥？虽然现在治安还好，但万一遇上歹徒怎么办？”

    老民警滔滔不绝又将我们俩训了一通，我们俩只得态度诚恳地认错，再三说明是一时冲动，保证以后绝对不敢再犯。民警同志终于看在我们是初犯的份儿上，同意放我们一马，不通知学校不罚款，前提是通知家长来接。

    我的脸再次垮了，今天能出来我可是骗我妈，说同学给我庆生所以我住寝室，三更半夜我要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派出所领人，她非撕了我的皮不可。

    苏悦生急中生智：“我们都是外地的，家长都不在这里，您看同学来可以么？”

    也许我们俩楚楚可怜，也许老民警真有个女儿如我这般大，最后他还真同意了。

    苏悦生被获准打电话，他都不敢把手机拿出来，怕露陷，就借了派出所的座机。我听见他一拨通就说；“小许，你来公园派出所，事情很紧急，坐出租车来，是的，打车来。你和我同学这么多年，一定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悦生还挺有急智，小许也挺有急智，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十分钟就赶到派出所，自称是我们的同学，顺顺当当把我们领出来。

    这一个生日过得，真是……特别有意义。

    我们坐出租车兜了一个圈子，回到小许停车的地方，在派出所折腾了大半宿，又累又饿又困，在车上我就睡着了，还是苏悦生把我抱下车。他的怀抱真暖和，他家的地毯真软，我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下地，他家我来过一次，所以熟门熟路，打着呵欠就跑到浴室去洗澡，首先得把我在公园里弄得脏脏的脚丫子洗干净，我用沐浴露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连指甲缝都洗干净了，苏悦生家的花洒真好用，水又大又细密，洗澡特别舒服，我琢磨回头得问问他是什么牌子，好在自己家里也装一个。

    洗完澡出来，看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套干净衣服，还有一双拖鞋，或许都是苏悦生的，我穿上去太大了，袖子要折好几折，裤子也像裙裤似的，得挽起来，拖鞋也太大，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我就那么踢踢踏踏下楼。

    苏悦生不在客厅里，厨房里亮着光，我走过去一看，他正穿着浴袍在煮面。我压根没想到他还会做饭，都震惊了。

    他一回头看到我，说：“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边打量他，他头发没有完全吹干，鬓角碎发软软的，半贴在脸上，越发显得稚气年轻，怪不得派出所的人会觉得他是我同学，其实他比我大好几岁，就是脸嫩，显不出来。

    “看什么？没见过帅哥？”他头都没抬，却知道我在看他。

    我摔着下巴答：“没见过帅哥煮面。”

    “哼，我煮的面还很好吃呢。”

    我半信半疑，没一会儿他就煮好了，将一只大碗放在我面前：“尝尝看。”

    异香扑鼻，我尝了一口面汤，真是不错，不由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

    “长寿面，不可以咬断。”他把叉子递给我，“慢慢吃，烫。”

    我小心地吃着面条，努力不将它弄断。苏悦生自己也有一碗，他吃得很斯文，吃到最后，我在碗底发现鲍鱼，怪不得这么香。

    “前天就用火腿和鸡汤炖上了，炖了两天。”苏悦生微笑，像是想起什么开心事，“以前我过生日，我妈妈一定亲自下厨给我做长寿面，提前两天就炖上汤，然后把鲍鱼埋在面底，因为老话说，鲍鱼是元宝，长寿面吃到碗底有宝，很吉利。我妈一直说，把谁当宝，就煮这样的面给谁吃。”

    他的脸颊滚烫，我的也是。我忽然就明白过来，我是喜欢他的呀，当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吧。这和他是什么人没有关系，你孤独了许久许久，一直在一个人走，突然你遇上一个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都高兴，他比所有人都更让你放心倚靠，那就是这个人啊！

    我也许怔住了，因为苏悦生微微凝视着我，他问我：“在想什么？”

    我问：“你爱我吗？”

    他的瞳仁里有我小小的倒影，他很坦诚：“爱。”

    “我也爱你。”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我真的爱你。”

    他所有动作都静止了，过了大约几秒钟，他突然将我抱起来，把我搁在餐桌上，注视着我的眼睛：“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

    “不说！”

    我是真的恼羞成怒了，那么肉麻的话，我怎么再说一遍，他却哈哈大笑，一弯腰将我抱起来，我差点撞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他一边用手揉着我的头发，一边问：“你说不说？”

    “不说！打死也不说！”

    他突然将我按倒在餐桌上，“这样也不说？这样也不说！”他的吻又密又急，最开始我胳肢他，他一边笑一边躲，也不停地反击胳肢我，但吻到后来，他的吻就像火一般，在我全身蔓延。这是怎么样一种奇妙的感受啊，你爱的人，正好也爱着你。我想全世界最大的奇迹就是这样，成千上万的人，你正好遇见你爱的人，而他也正好爱你。

    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我搂住苏悦生的脖子，他稍稍用力就将我重新抱起，他像抱着珍宝一般，一路走一路转圈，不停地轻吻着我，我们两个都并没有喝酒，却像微醺一般。爱情就是这样吧，让人晕乎乎有一种醉酒般的感觉。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提防自己会这么快和苏悦生走到这一步，或者说，我对恋爱的全部想象，还停留在亲吻，王子吻了公主，从此后过着幸福的生活。我这时候似乎才缓过神来，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在床 上躺了差不多整天，晚上室友打水回来，对我说：“底下有人找你。”

    “是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长得还挺帅的。”

    我有些害羞，拿被子蒙过头，说：“我病了不舒服，就说我不在。”

    宿管阿姨不会放任何一个男生进楼栋，原来我觉得宿管可讨厌了，现在我全部希望就寄托在宿管上，幸好还有宿管阿姨，不然苏悦生要是能上楼来，我可没别的办法拦住他。

    室友大约以为我在跟男朋友吵架，以前她和她男友掉花槍的时候，我也帮她传过话，所以她很快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寝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想必是室友回来了，所以我问：“他走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突然觉得不对，女孩子虽然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也不会这么重，我一骨碌从床 上坐起来，果然是苏悦生。我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往被子里一缩，仿佛那被子就是个壳，我就是只蜗牛。

    幸好苏悦生没上来掀被子，不然我可就真不活了。我闷在被子里，听见他问：“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脸上发热，哪有为这种事情去医院的，他在床 前站了一会儿，又拿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我心里发急，又担心室友回来看见他，于是叫他：“你走吧！”

    “你把被子揭开，我看一看你就走。”

    我仍旧蒙着头，也不肯答话，过了几秒钟，被子被揭开了，他半躬着身子看着我的脸，看得很仔细，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件似的。我板着脸说：“现在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他说：“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虽然我知道将来我们一定会结婚，但我还没毕业呢。

    我说：“别闹了，等会儿我同学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似的：“那你不生气了？”

    当然生气，早上要不是他腻腻歪歪，也不会害得我旷掉整整半天的课。尤其回到寝室，熟悉的校园环境提醒了我自己，我还是个学生，我觉得愧疚，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但这愧疚没法跟人说，就觉得懊恼。

    我和苏悦生闹了几天的别扭，主要是我觉得别扭，他每天还是会给我打电话，我在学校不肯出去，他就来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宿管阿姨破例，但有时候他也上不了楼，只能托室友替我捎东西上来。他办事情特别周到，昂贵的进口零食总是买一堆，每个室友都有份，渐渐同学们都知道我男朋友很体贴，总来学校看我，室友们都被那些零食哄得很开心，老在我面前说他好话。

    我跟苏悦生拗了几天脾气，最后他还是把我哄好了。他着意赔小心，一而再再而三，我也不好意思老给他冷脸着。只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食髓知味，苏悦生就想天天能和我在一起。

    那时候我太年轻，实在不能理解他的热情，回避敷衍的时候多，实在跑不掉也会让他称心如意，那段时间他好像上瘾似的，天天琢磨让我搬出来跟他一块儿住，我那时候脾气很坏，很不愿意迁就他。

    我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怎么这么别扭呢？难道将来结婚了你也不跟我一块儿住？”

    我装作满不在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更何况，我跟你还不一定会结婚呢。”

    也许这句话把他刺激到了，他立刻说：“那我们马上就结婚。”

    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说这话的时候是周三，等到周五的下午，他就在校门口等我，送我回家。我挺不愿意搭他的车，我想他说是送我回家，待会儿在车上一定会说服我周六周日想办法出来见他，我老往外跑，我妈会起疑心的。

    结果一上车，他就递给我一个小包，我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他的户口本。他说：“我前天回了一趟北京，把户口本拿过来了，你也把户口本拿出来，明天咱们去民政局登记，我打听过了，周六他们也上班。”

    我都傻了，他拉住我的手，往我无名指上套了个戒指，说：“本来应该隆重一点儿，科室我一想你又不见得喜欢单膝跪地那一套，所以……”他大约是看我傻呆呆的，所以把我拉过去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我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素面光圈，镶着一点碎钻，是我挺喜欢的样子，尺寸也刚刚合适，可是……我哭笑不得：“我都还没毕业呢，再说结婚怎么能这么儿戏……”

    “怎么儿戏了？”他说，“我连户口本都偷出来了，怎么能叫儿戏呢？你要觉得不够隆重，今天晚上我也订了餐厅，要不到餐厅我再求一次婚？今天晚上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你赶紧把户口本偷出来，明天我们去领证。”

    “那不行的。”

    “你不愿意嫁给我？”

    看我沉默不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自嘲般地笑了笑，他说：“你还是喜欢程子良。”

    我被这一激，直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圈发热，鼻尖发酸，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看我，我并不喜欢程子良，我自己明明知道，那一切已经结束了，他也明明知道，但她知道怎么让我难受，他说这话，就是想让我难受。只有你爱的人，才会知道怎样才能伤害你。

    我把脸仰一仰，说：“你要是这么觉得，我们就分手好了。”

    我下车甩上车门，沿着马路往前走，初夏的太陽晒在裸露的手臂上，微微生疼。我走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拐过弯，前面就是公交 站，搭公交 到我家，还得换乘两次，但没关系，我可以先搭公交 到地铁站。我牙齿咬得紧紧的，这时候才觉得嘴唇疼，原来我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我松开了，有公交 车来了，我视线模糊，眼睛里都是眼泪，也没看清楚是多少路，就自顾自跑着追上去，也许是我要搭的那趟，不，不是我要搭的那趟我也得上车，马上上车离开这里。

    话说出来才觉得自己声音哑的可怕，他的声音十分暗哑，仿佛带着某种钝痛似的，他说：“我错了。”

    “你放手！”

    他硬把我拉近他怀里，我把他胳膊抓红了他也没放手，他说：“对不起，我错了。”

    我扁了扁嘴，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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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太丢人了，让学校知道我还活不活啊！我急得快哭了，苏悦生突然说：“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您别生气，给个机会，是我心血来『潮』硬拉着她一块儿爬墙的，这样吧，您先放她走，我押这儿，教育罚款我都认了。”

    民警乐了：“哦还挺爷们的啊！把你押这儿放她走？你以为到这儿了还能演英雄救美？想得美！说，你们俩哪个大学的？”

    苏悦生闭上嘴，我嗫嚅着想要说话，被他在桌子底下拧了一把，只好也闭上嘴

    。

    “就知道你们俩是大学生，大半夜的不回宿舍，在外头晃『荡』啥？虽然现在治安还好，但万一遇上歹徒怎么办？”

    老民警滔滔不绝又将我们俩训了一通，我们俩只得态度诚恳地认错，再三说明是一时冲动，保证以后绝对不敢再犯。民警同志终于看在我们是初犯的份儿上，同意放我们一马，不通知学校不罚款，前提是通知家长来接。

    我的脸再次垮了，今天能出来我可是骗我妈，说同学给我庆生所以我住寝室，三更半夜我要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派出所领人，她非撕了我的皮不可。

    苏悦生急中生智：“我们都是外地的，家长都不在这里，您看同学来可以么？”

    也许我们俩楚楚可怜，也许老民警真有个女儿如我这般大，最后他还真同意了。

    苏悦生被获准打电话，他都不敢把手机拿出来，怕『露』馅，就借了派出所的座机。我听见他一拨通就说：“小许，你来公园派出所，事情很紧急，坐出租车来，是的，打车来。你和我同学这么多年，一定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悦生还挺有急智，小许也挺有急智，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他十分钟就赶到了派出所，自称是我们的同学，顺顺当当把我们领出来。

    这一个生日过得，真是……特别有意义。

    我们坐出租车兜了一个圈子，回到小许停车的地方，在派出所折腾了大半宿，又累又饿又困，在车上我就睡着了，还是苏悦生把我抱下车。他的怀抱真暖和，他家的地毯真软，我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下地，他家我来过一次，所以熟门熟路，打着呵欠就跑到浴室去洗澡，首先得把我在公园里弄得脏脏的脚丫子洗干净，我用沐浴『露』洗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连指甲缝都洗干净了，苏悦生家的花洒真好用，水又大又细密，洗澡特别舒服，我琢磨回头得问问他是什么牌子，好在自己家里也装一个

    。

    洗完澡出来，看到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套干净衣服，还有一双拖鞋，或许都是苏悦生的，我穿上去太大了，袖子要折好几折，裤子也像裙裤似的，得挽起来，拖鞋也太大，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的，我就那么踢踢踏踏下楼。

    苏悦生不在客厅里，厨房里亮着光，我走过去一看，他正穿着浴袍在煮面。我压根没想到他还会做饭，都震惊了。

    他一回头看到我，说：“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边打量他，他头发没有完全吹干，鬓角碎发软软的，半贴在脸上，越发显得稚气年轻，怪不得派出所的人会觉得他是我同学，其实他比我大好几岁，就是脸嫩，显不出来。

    “看什么？没见过帅哥？”他头都没抬，却知道我在看他。

    我捧着下巴答：“没见过帅哥煮面。”

    “哼，我煮的面还很好吃呢。”

    我半信半疑，没一会儿他就煮好了，将一只大碗放在我面前：“尝尝看。”

    异香扑鼻，我尝了一口面汤，真是不错，不由连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

    “长寿面，不可以咬断。”他把叉子递给我，“慢慢吃，烫。”

    我小心地吃着面条，努力不将它弄断。苏悦生自己也有一碗，他吃得很斯文，吃到最后，我在碗底发现鲍鱼，怪不得这么香。

    “前天就用火腿和鸡汤炖上了，炖了两天。”苏悦生微笑，像是想起什么开心事，“以前我过生日，我妈妈一定亲自下厨给我做长寿面，提前两天就炖上汤，然后把鲍鱼埋在面底，因为老话说，鲍鱼是元宝，长寿面吃到碗底有宝，很吉利。我妈一直说，把谁当宝，就煮这样的面给谁吃。”

    我脸颊微微发烫，过了几秒钟，才俯身亲吻他，他的唇齿间也有清冽的芳香，他用的洗发水味道真好闻，植物的香气连鲍鱼的浓香都压下去了，他紧紧搂着我，这个吻热烈而持久，缠绵得让我们都不愿意放开对方

    。

    他的脸颊滚烫，我的也是。我忽然就明白过来，我是喜欢他的呀，当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吧。这和他是什么人没有关系，你孤独了许久许久，一直在一个人走，突然你遇上一个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做什么都高兴，他比所有人都更让你放心倚靠，那就是这个人啊！

    我也许怔住了，因为苏悦生微微凝视着我，他问我：“在想什么？”

    我问：“你爱我吗？”

    他的瞳仁里有我小小的倒影，他很坦诚：“爱。”

    “我也爱你。”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小声说，“我真的爱你。”

    他所有动作都静止了，过了大约几秒钟，他突然将我抱起来，把我搁在餐桌上，注视着我的眼睛：“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再说一遍！”

    “不说！”

    “再说一遍！”

    “不说！”

    我是真的恼羞成怒了，那么肉麻的话，我怎么再说一遍，他却哈哈大笑，一弯腰将我抱起来，我差点撞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他一边用手『揉』着我的头发，一边问：“你说不说？”

    “不说！打死也不说！”

    他突然将我按倒在餐桌上：“这样也不说？这样也不说！”他的吻又密又急，最开始我胳肢他，他一边笑一边躲，也不停地反击胳肢我，但吻到后来，他的吻就像火一般，在我全身蔓延。这是怎么样一种奇妙的感受啊，你爱的人，正好也爱着你。我想全世界最大的奇迹就是这样，成千上万的人，你正好遇见你爱的人，而他也正好爱你。

    就像全世界都燃起焰火，就像成千上万颗流星穿过夜幕，就像万里的花海，开在明媚的阳光下，就像一重重彩虹，在眼前绽放。

    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我搂住苏悦生的脖子，他稍稍用力就将我重新抱起，他像抱着珍宝一般，一路走一路转圈，不停地轻吻着我，我们两个都并没有喝酒，却像微醺一般

    。爱情就是这样吧，让人晕乎乎有一种醉酒般的感觉。

    我们吻得太久，我突然发现他身体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好像让他非常难受，但似乎他又非常享受似的。我胆子越来越大，手到处『乱』『摸』。男人这种生物好奇怪，是以前我从来没见过的事物，真让我觉得好奇。

    他抓住了我的手，我越发大胆，得意地仰脸亲吻他，吻得他额角有微微的汗意，似乎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紧紧攥着我的手，问我：“可以吗？”

    我故意睁大眼睛看着他：“不可以！”

    “妖精！”他咬牙切齿，抱着我上楼。一上楼我就甩掉拖鞋，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吻了一下，然后踩在他的脚背上。我的脚尖微凉，他连脚背都是滚烫的。他反手搂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扭开了门，我们俩一块儿跌在床上。

    他的床真软，他的手臂真有力，他的吻真烫。我被他吻得意『乱』情『迷』，他的手就像火炬，在我身上点燃一簇簇火花。

    他在我的耳边喃喃又问了一遍：“可以吗？”我浑身酥软，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滚烫的脸颊就贴在我胸口，我听见他的心跳，也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仰起脸来亲吻他。

    这个吻点燃了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比我想象的更完美，尤其当他喃喃叫着我的名字，真正和我融为一体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都被打碎，然后重新被塑造，一点一滴，从骨与血，从痛和泪中，带出欢愉，是真正的新生。就像蝴蝶挣扎着从茧中爬出，慢慢展开翅膀，所有的一切都和从前是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种新的生命，是有蜕变，有光彩，有崭新的燃烧。

    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我返回学校的寝室，已经是中午时分，大家都去食堂吃饭，我担心被同学们看出什么不同，于是拉开被子，独自窝在床上。到了此时此刻，新鲜的烙印渐渐退却，我不由得有一丝害怕，班上也有女同学会跟男友在外面租房同居，但我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起码，跟我没关系。

    我没有提防自己会这么快和苏悦生走到这一步，或者说，我对恋爱的全部想象，还停留在亲吻，王子吻了公主，从此后过着幸福的生活。我这时候似乎才缓过神来，毕竟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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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在床上躺了差不多整天，晚上室友打水回来，对我说：“底下有人找你。”

    “是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长得还挺帅的。”

    我有些害羞，拿被子蒙过头，说：“我病了不舒服，就说我不在。”

    宿管阿姨不会放任何一个男生进楼栋，原来我觉得宿管可讨厌了，现在我全部希望就寄托在宿管上，幸好还有宿管阿姨，不然苏悦生要是能上楼来，我可没别的办法拦住他。

    室友大约以为我在跟男朋友吵架，以前她和她男友掉花枪的时候，我也帮她传过话，所以她很快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寝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想必是室友回来了，所以我问：“他走了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突然觉得不对，女孩子虽然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也不会这么重，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果然是苏悦生

    。我一看到他，就不自由主往被子里一缩，仿佛那被子就是个壳，我就是只蜗牛。

    幸好苏悦生没上来掀被子，不然我可就真不活了。我闷在被子里，听见他问：“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脸上发热，哪有为这种事情去医院的，他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又拿过一张椅子坐下来，我心里发急，又担心室友回来看见，于是叫他：“你走吧！”

    “你把被子揭开，我看一看你就走。”

    我仍旧蒙着头，也不肯答话，过了几秒钟，被子被揭开了，他半躬着身子看着我的脸，看得很仔细，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文件似的。我板着脸说：“现在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他说：“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虽然我知道将来我们一定会结婚，但我还没毕业呢。

    我说：“别闹了，等会儿我同学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似的：“那你不生气了？”

    当然生气，早上要不是他腻腻歪歪，也不会害得我旷掉整整半天的课。尤其回到寝室，熟悉的校园环境提醒了我自己，我还是个学生，我觉得愧疚，好像自己做错了事。但这愧疚没法跟人说，就觉得懊恼。

    我和苏悦生闹了几天的别扭，主要是我觉得别扭，他每天还是会给我打电话，我在学校不肯出去，他就来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让宿管阿姨破例，但有时候他也上不了楼，只能托室友替我捎东西上来。他办事情特别周到，昂贵的进口零食总是买一堆，每个室友都有份，渐渐同学们都知道我男朋友很体贴，总来学校看我，室友们都被那些零食哄得很开心，老在我面前说他好话。

    我跟苏悦生拗了几天脾气，最后他还是把我哄好了。他着意赔小心，一而再再而三，我也不好意思老给他冷脸看。只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食髓知味，苏悦生就想天天能和我在一起。

    那时候我太年轻，实在不能理解他的热情，回避敷衍的时候多，实在跑不掉也会让他称心如意，那段时间他好像上瘾似的，天天琢磨让我搬出来跟他一块儿住

    。我那时候脾气很坏，很不愿意迁就他。

    我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怎么这么别扭呢？难道将来结婚了你也不跟我一块儿住？”

    我装作满不在乎：“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何况，我跟你还不一定会结婚呢。”

    也许这句话把他刺激到了，他立刻说：“那我们马上就结婚。”

    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说这话的时候是周三，等到周五的下午，他就在校门口等我，送我回家。我挺不愿意搭他的车，我想他说是送我回家，待会儿在车上一定会说服我周六周日想办法出来见他，我老往外跑，我妈会起疑心的。

    结果一上车，他就递给我一个小包，我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他的户口本。他说：“我前天回了一趟北京，把户口本拿过来了，你也把户口本拿出来，明天咱们去民政局登记，我打听过了，周六他们也上班。”

    我都傻了，他拉住我的手，往我无名指上套了个戒指，说：“本来应该隆重一点儿，可是我一想你又不见得喜欢单膝跪地那一套，所以……”他大约是看我傻呆呆的，所以把我拉过去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我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素面光圈，镶着一点碎钻，是我挺喜欢的样子，尺寸也刚刚合适，可是……我哭笑不得：“我都还没毕业呢，再说结婚怎么能这么儿戏……”

    “怎么儿戏了？”他说，“我连户口本都偷出来了，怎么能叫儿戏呢？你要觉得不够隆重，今天晚上我也订了餐厅，要不到餐厅我再求一次婚？今天晚上吃完饭我就送你回去，你赶紧把户口本偷出来，明天我们去领证。”

    “那不行的。”

    “你不愿意嫁给我？”

    他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叫我怎么答呢，其实我自己心里还一团『乱』。我都还没有毕业呢，结婚对我而言，真是太遥远的事情了。

    看我沉默不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自嘲般地笑了笑，他说：“你还是喜欢程子良

    。”

    我被这一激，直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圈发热，鼻尖发酸，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我并不喜欢程子良，我自己明明知道，那一切已经结束了，他也明明知道，但他知道怎么让我难受，他说这话，就是想让我难受。只有你爱的人，才会知道怎样才能伤害你。

    我把脸仰一仰，说：“你要是这么觉得，我们就分手好了。”

    我下车甩上车门，沿着马路往前走，初夏的太阳晒在『裸』『露』的手臂上，微微生疼。我走得很快，一会儿工夫就拐过弯，前面就是公交站，搭公交到我家，还得换乘两次，但没关系，我可以先搭公交到地铁站。我牙齿咬得紧紧的，这时候才觉得嘴唇疼，原来我一直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我松开了，有公交车来了，我视线模糊，眼睛里都是眼泪，也没看清楚是多少路，就自顾自跑着追上去，也许是我要搭的那趟，不，不是我要搭的那趟我也得上车，马上上车离开这里。

    我没有追上公交车，因为有人拽住了我的胳膊，我回头一看是苏悦生，下意识想要甩开他，他的手指用力，硬生生拉住我，我不愿意在马路上跟他拉拉扯扯，就说：“放手！”

    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声音哑得可怕，他的声音十分喑哑，仿佛带着某种钝痛似的，他说：“我错了。”

    “你放手！”

    他硬把我拉进他怀里，我把他胳膊抓红了他也没放手，他说：“对不起，我错了。”

    我扁了扁嘴，很委屈。

    他说：“你叫我怎么不在意呢？七巧，只有在意的时候，才会做错事，说错话。”

    我觉得挺难过的，我说：“你以后不许再提他。”

    他点点头，答应说：“以后我再也不提了。”

    大约是担心我生气，晚上在餐厅的时候，苏悦生真的又求了一次婚。非常隆重，怀抱鲜花单膝下跪，问我是否答应嫁给他。

    整间餐厅都被他包下来，虽然没有别人看着，我也觉得怪难为情的

    。我说：“等我考虑考虑。”

    “那就考虑一晚上吧，明天我们去民政局。”

    我嘴上没答应，其实心里已经松动了。

    等晚上我妈睡着了，我就溜进书房开保险柜，书房保险柜里全是些证件，什么房产证、股权证，还有我和我妈的户口本也搁在里面，我也不敢开灯，就按亮手机屏幕照着保险柜的按钮，我妈跟我说过保险柜的密码，但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偷偷『摸』『摸』拿户口本，所以手心里全是汗。

    幸好户口本就放在最上面一格，我一『摸』就『摸』到了，打开看看没错，就揣进怀里，然后关上保险柜，溜回自己房间。

    那一晚上我都没睡好，老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我妈发现我偷了户口本，大发雷霆，一会儿梦见我把户口本弄丢了，苏悦生急得冲我直嚷嚷。

    等我被电话吵醒，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苏悦生打来的电话，他催我：“怎么还没出来？我已经在街口了。”

    我胡『乱』爬起来洗漱，匆匆忙忙还记得化妆——其实也就是涂了点口红。衣服是苏悦生替我挑好的，他说登记要郑重一点儿，所以昨晚送给我一条红『色』的小礼服裙子，有点像旗袍的样子，但又没有旗袍那么老气，裙摆上斜斜绣着一枝花，很素雅却又很喜气，照例又十分合身，听说是在北京替我定制的。

    我又欢喜又惆怅地想，他这给女人选衣服的本事，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幸好，以后都只替我选了。

    我把裙子穿上，没忘记配套的红宝石耳环，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户口本，还有那枚戒指，也被我从枕头下拿出来戴上，我妈还睡着没起床，所以我顺顺当当就从家里溜出来了。

    苏悦生在小区出来拐弯的那个街口等我，今天他也穿得挺郑重，领带颜『色』正是我裙子的颜『色』，明显是精心搭配好的，看到我踩着高跟鞋遥遥地走出来，他就朝我笑。

    在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苏悦生开车开得特别慢，一边开车一边还说：“早知道就该叫小许送我们。”

    我也觉得，我手心里都是汗，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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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幸好户口本就放在最上面一格，我一『摸』就『摸』到了，打开看看没错，就揣进怀里，然后关上保险柜，溜回自己房间。

    那一晚上我都没睡好，老做噩梦，一会儿梦见我妈发现我偷了户口本，大发雷霆，一会儿梦见我把户口本弄丢了，苏悦生急得冲我直嚷嚷。

    等我被电话吵醒，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苏悦生打来的电话，他催我：“怎么还没出来？我已经在街口了。”

    我胡『乱』爬起来洗漱，匆匆忙忙还记得化妆——其实也就是涂了点口红。衣服是苏悦生替我挑好的，他说登记要郑重一点儿，所以昨晚送给我一条红『色』的小礼服裙子，有点像旗袍的样子，但又没有旗袍那么老气，裙摆上斜斜绣着一枝花，很素雅却又很喜气，照例又十分合身，听说是在北京替我定制的。

    我又欢喜又惆怅地想，他这给女人选衣服的本事，不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幸好，以后都只替我选了。

    我把裙子穿上，没忘记配套的红宝石耳环，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户口本，还有那枚戒指，也被我从枕头下拿出来戴上，我妈还睡着没起床，所以我顺顺当当就从家里溜出来了。

    苏悦生在小区出来拐弯的那个街口等我，今天他也穿得挺郑重，领带颜『色』正是我裙子的颜『色』，明显是精心搭配好的，看到我踩着高跟鞋遥遥地走出来，他就朝我笑。

    在路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苏悦生开车开得特别慢，一边开车一边还说：“早知道就该叫小许送我们

    。”

    我也觉得，我手心里都是汗，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到了民政局，那里已经有很多新人在排队，流程指示很清楚，先拿号，再拍照，然后就去登记。

    拍照的时候我都紧张得笑不出来了，苏悦生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也板着脸孔。拍照的师傅就逗我们俩：“哎！靓女啊！笑一笑，你看这位先生，你女朋友长这么漂亮，你们俩又这么般配，怎么能不笑啊？我要是你啊，早就笑得连牙都掉了！来！来，笑一个！”

    我看苏悦生，他正好也在看我，我们俩都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同时转开头，对着镜头倒是笑了。拍照的师傅已经按下快门，然后从电脑屏幕上调出来给我们看：“你们瞧瞧，行不行？”

    很像两个人合拍的登记照，大小也和两张登记照拼在一块儿差不多，但我们的表情都不错，两个人都是十分腼腆的那种笑，像一朵花刚刚绽开，还没有完全盛放，就是花瓣斜斜『露』出来一点花蕊，特别浅特别浅，带着一抹晕彩似的光华。我觉得挺满意，苏悦生也觉得不错，就立刻冲印了。我们拿着照片和登记表，重新排队，登记的手续办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了我们。主持登记的是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看上去也比我大不了几岁，白白净净的一张脸，梳着马尾辫戴着眼镜，说话挺和气的。我看了眼她的工作牌，她叫“康雅云”，越是紧张我越是注意这种无关的细节，我想的是，这个人发给我们俩结婚证，多么重要的一个人，虽然素不相识，但我一定要知道她的名字。

    她循例问了我们几个问题，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们是否是自愿结婚？”

    苏悦生答得特别快：“是。她也是。”

    “得她本人回答。”

    我定了定神，说“是

    苏悦生这时候才松了口气似的，转过脸来朝我一笑，我今天才知道，原来苏悦生真正笑开的时候，嘴角会有一点特别浅的笑涡，像酒窝似的，以前都没见他这样笑过。

    康雅云把我们的照片贴到打印好的结婚证上，然后拿下来盖钢印，正在这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重新又拿起我的身份证，仔细看了看，问我：“你是1986年出生？”

    我点了点头，康雅云说：“没满二十周岁，不能登记结婚。”

    我和苏悦生都傻了，康雅云直拍胸口，一脸庆幸地说：“差点没注意犯了大错，哎，你们俩也真是的……”她正了正脸『色』，对我们说，“婚姻法规定，男方得二十二周岁，女方得二十周岁，才符合婚姻登记条件。”

    苏悦生茫然地看着我，我也茫然地看着他，最后还是我接过证件和登记材料。康雅云大约是怕我们着急，所以特意拿了一本《婚姻法》送给我们，说：“回去学习学习，得到合法年龄才能登记。你们明年再来吧。”

    走出婚姻登记处，苏悦生的脸『色』简直跟暴雨前夕的天『色』一样难看，我安慰他：“明年再来就是了。”

    “不行，我找人想办法。”

    “不合法你想什么办法？”

    他把材料都从我手里拿走：“你别管了，反正我有办法。”

    我们在年轻的时候，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信心，总觉得自己有办法得到想要的一切。那时候，苏悦生是如此，我亦是如此。我们都对前路信心满满，以至于太过于纠结一些琐碎的细节，反倒不觉得未来会有任何问题。

    虽然并没有能够拿到结婚证，可是结婚已经成了十分笃定的事情，我终于从学校里搬出来，住进苏悦生的房子，那里成了我们甜蜜的小家。以前没觉得，和苏悦生一起住才觉得原来自己有这么多东西，苏悦生又特别爱给我买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品，很快偌大的房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那时候过日子，真是有点稀里糊涂，可是很甜蜜。两个人天天在一块儿都不觉得腻，每天都很短暂，每天都很漫长，每天我的时间都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在学校里，没有苏悦生；另一部分是在家里，有苏悦生

    。

    有苏悦生的那部分生活，多么充实喜悦。他那么挑食的人，我做的饭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还违心地夸好吃，哄着我好做下一顿。偶尔他也自己下厨房，给我做西式的菜肴。我们像一对鸽子，成天除了玩，就是吃。

    趁我们放校庆假，苏悦生还带我去了一趟北海道。机票酒店是他早就预订好的，原本打算领证之后给我惊喜度蜜月。结果结婚证没有拿到，但他还是死皮赖脸让我陪他一起去，就算是度假。他喜欢滑雪，我之前也没有想过自己会那样喜欢雪，我甚至学会了驾驶雪地摩托，每天开着雪地摩托，在雪道上横冲直撞，摔了也不怕，反正摔不痛，再爬起来就是了。我们在北海道住了好多天，春天来了，这里已经是淡季，人非常少。酒店坐落在山顶，房间的落地玻璃面朝着太平洋。世界那样广袤而寂静，到处都是茫茫的白雪，更远处是悠远蔓延的海，除了安静飘落的雪花，什么都没有，就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那些夜晚真美好，特别晴朗的夜晚，天蓝得发紫，透得像是水晶果冻。细碎的星星是洒落的银箔，世界甜美得像梦境一般，海浪声模糊，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星星，也不觉得冷。苏悦生从花瓶里抽出一朵玫瑰花，轻轻替我簪在鬓边。我回过头来，他深深地吻我。我的手指贴在玻璃上太久，触到他的脸时大约十分冰凉，他把我的手合在掌心，慢慢替我暖着，问我：“这么喜欢这里，要不我们搬来住好不好？”这样纯白美好的世界，我是真的动心想要永远留在这里，可是我妈妈只有我，我不能这么自私，独自扔下她跑掉，想到我妈，我心里就说不出地烦恼，但我不愿意这烦恼被苏悦生觉察，我笑嘻嘻地说：“这里连瓜子都没有，太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我从国内带了一包瓜子，准备在路上打发时间，搭火车到北海道的时候分给邻座，他们都礼貌拒绝，我才知道原来日本人是不吃瓜子的。他们看我嗑瓜子，就像看天方夜谭。后来苏悦生告诉我说，日本的瓜子只用来喂鸟，当时我恼羞成怒，他搂一搂我的肩：“你就是我养的小鸟儿，但哪里也不准去，就只准跟着我。”

    傻吧，但人在热恋中，怎么会觉得傻呢？再傻的情话听起来，都会觉得甜蜜蜜。

    就像现在，苏悦生明知道我是在瞎扯，可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刮一刮我的鼻梁。

    在苏悦生的电话里，我的号码排在第一个快捷键，而且昵称是老婆。我的手机里却仍旧没有他的号码，因为我怕被我妈发现

    我妈要是知道我跟苏悦生在一起，一定会非常非常失望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只好逃避去想这个问题。

    跟苏悦生住到一块儿，我才发现他早上一定赖床，无论怎么叫就是不起床，哪怕天都要塌下来，他还要磨磨叽叽在床上多待一会儿，不仅他自己赖床，还不许我起床。

    就因为他这样的『毛』病，所以我好几次都差点上课迟到，上午的课又多，很多重要的课都排在上午第一节，每天早上我几乎都是慌慌张张出门，苏悦生跟在后面一路追出来：“我开车送你！”

    他的车子太招摇了，我才不愿意被同学们看到，传来传去传走样，会说得很难听。眼看来不及了，我也只让他把车子停在离学校比较远的地方，然后自己跑过去。

    我踩着高跟鞋一路飞奔的技巧，大约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

    我气吁吁跑到教室，还好没有迟到太久，大学课堂纪律松散，老师睁只眼闭只眼，也只当没看见。

    坐下来听了一会儿课，教室后门那边的同学辗转传给我一只热乎乎的纸袋，打开一看竟然是包子和豆浆，手机嗡地一响，苏悦生发来短信，说：“偷偷咬一口”

    这条短信被帮我占座的室友看到了，她抿着嘴笑，说：“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包子我还是没好意思偷偷咬一口，等到了下课我才吃早饭，一边吃一边恼羞成怒给苏悦生发短信：“你能不能别在上课的时候给我递早饭，影响不好！”

    “空着肚子上课才不好！”

    我气呼呼不搭理他，要不是他早上赖床，我能迟到吗？可是他发短信的耐心有限，我要是再回一条，他怕是会直接打电话来的。

    就这样他还觉得是破例——他从来对别人都是电话来电话去，只有我因为要上课，他还迁就我，肯给我发短信。

    那天的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一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如果说人生是一条表面平静的河流，当它经过峡湾的时候，会突然涌起咆哮跌宕的浪花，常常令我们粉身碎骨而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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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那天上午有四节课，等中午下课的时候就是十二点了，一般我都会先去吃饭，然后回寝室午睡，但那天下午本来就只有两节选修课，又因为老师去开会，这两节课临时取消，所以我想着中午可以回去吃饭，给苏悦生一个惊喜。”

    我脑子里要转一转，才明白他口里的苏先生和小苏先生分别是谁。原来苏悦生的父亲来了，我一想到他父亲就是程子慧的丈夫，就觉得脑子发晕，程子慧那样不喜欢我，她丈夫也一定不会喜欢我。

    我上了车，车里冷气很足，令人暑意尽敛。车子平缓地启动了，那位助理先生这才自我介绍：“邹小姐您好，我是苏啸林先生的私人助理，我姓董。”

    我没想到他不是苏悦生的助理而是苏悦生父亲的助理，不由得愣了一下，见他伸出手来，我才反应过来跟他握手。

    我定了定神，说：“董先生你好。”

    “邹小姐，请原谅我开门见山，苏先生派我来，是希望邹小姐明白一些事情。苏先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也没有所谓的门第之见，单纯从身份上来说，苏先生并不觉得小苏先生跟邹小姐的交往有任何问题。可是小苏先生做的一些事情，让苏先生觉得，邹小姐可能并不是适合与他相伴终身的人。”

    我很安静地看着他，问：“说得更直接一些，就是苏悦生的父亲派你来，让我离开苏悦生？”

    “并不是这样，”那位董先生十分沉得住气似的，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苏先生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但有些事实，如果邹小姐一旦知晓，还会不会继续和小苏先生交往，恐怕是邹小姐自己才能决定的事情。”

    我心底掠过一丝阴影，如果说和苏悦生在一起是真的快乐，但这快乐正因为幸福得过了头，所以常常让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黑夜里穿行在山林中，没有灯，头顶有细碎的星光，远处有悠远的鸟鸣。但山林里会不会突然有猛兽蹿出来，却是我一直恐惧，却无法言说的隐忧。

    我反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先生发现小苏先生在今年春天的时候，调动超过数千万的资金——做了一个很严密的商业陷阱，您知道这个陷阱是什么，针对的是谁吗？”

    我下意识地摇头。虽然我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但在这一刻，仿佛只有摇头，就可以否认一切驭狐全文阅读。

    “苏家在商业界的人脉与关系非同小可。苏先生只有小苏先生这一个儿子，未免失于骄纵。苏先生曾经有一次叹息着说，悦生从小到大，从来不曾体会过‘得不到’，所以失之太过执着。其实说句大话，以苏家的实力，小苏先生还没有什么东西得不到，除了几个月前，邹小姐，他可能觉得，他是真的得不到您了。”

    我竟然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是十分安静地听他诉说。

    “所以您可能也猜到了，那个圈套是针对您母亲的，所谓李志青父女，也不过是他的棋子而已。老实说，苏先生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并没有觉得过分，合纵连横不择手段，不过是商业本能而已，虽然没用在正途上，顶多算得不务正业。但后来发生的事情，不能不让苏先生注意了——小苏先生托人在办理结婚手续，据说是因为您没有到法定年龄，所以他希望可以尽快与您结婚。如果一旦办成，那您和他即将是合法夫妻。所以苏先生派我来，是想清楚明白地当面询问您，在您明知小苏先生，使用商业陷阱逼迫您的母亲，使您就范的情况下，您还打算和他结婚吗？”

    如果说程子慧对我说的时候，我还不过是半信半疑，那么今天再次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我无法说服自己不相信。其实我一直是明白的，关于那件事情，起初我以为我会恨苏悦生，恨他这样霸道，这样不择手段。我都以为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毁掉一切，但真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又很轻易地选择忘记。因为……等我真正爱上他的时候，我就明白，他没有办法不爱我，正如我没有办法不爱他。他做的事情十分过分，但我们在爱情中，总会有过分的时候。也许是因为我终究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所以日久天长，我保持了沉默，装作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每一段感情都会有小小的瑕疵，那么这瑕疵是我努力忘却的。

    沉默了片刻，我不想对一个外人解释种种，我只是说：“这是我和苏悦生的事情。”

    “是的，这是您和小苏先生的事情，但苏先生非常关心，您在明知小苏先生采用了这样的手段之后，还愿意和他交往并结婚，您没有任何怨怼和其他的想法？”

    我终于被激起了一丝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邹小姐，做父亲的当然爱儿子，小苏先生对您的感情，让苏先生觉得不安。如果您是真心爱小苏先生，没有问题，苏先生不会反对你们结婚。但问题是，您是真的爱他吗？”

    我按捺着怒气又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和苏悦生之间的事情权少溺宠,娇妻难养。我不必向任何人交待。”

    那位董先生朝我微微笑了一笑：“既然邹小姐不肯说，我们也不会勉强您。不过，您的母亲，支持您和小苏先生的交往吗？”

    我冷冷地答：“你们要是敢为这件事去找我妈妈的麻烦，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的。”

    “看，邹小姐，明显您对您母亲的感情，远远超过对小苏先生的感情。”

    我嘲讽地说：“苏悦生爱我，但他也没有抛弃他父亲啊，你总不能要求我，因为苏悦生的缘故，从此就跟我妈脱离母女关系。”

    董先生大约被我的话噎住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那时候很生气，压根就没有多想，所以过了好久之后，才明白他那一笑的意思。

    原来是笑我不自量。

    我从车上下来，车子其实一直绕着我们学校在转圈，我要求下车的时候，车子就停在学校的南门边。那里有个公交站，我下车就直接搭了公交回家去。不是回我和苏悦生的小家，而是回我和妈妈的家里去。

    苏啸林既然派了人来找我，说不定就会找我妈妈的麻烦，我十分担心，所以不假思索就回家去了。到家之后才觉得自己有点乱了阵脚，我妈还在美容院那边上班，一切都平静得很，似乎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苏悦生一直没给我打电话，我现在心里乱得很，董先生口口声声问我爱不爱苏悦生，似乎我只要说一个“爱”字就万事皆休，但那毕竟是不能轻易说明的事。我和苏悦生之间的感情，走了太多太绕的弯路，而且，掺杂着那么多的人和事，我怎么会对一个外人解释，也怎么能对一个外人解释。

    我疲惫地半躺在沙发里，只觉得厌烦，和程子良交往的时候，是程子慧反对，那时候我就觉得厌烦，我总不能一辈子跟程子慧斗智斗勇，可是到了今天，苏悦生的父亲似乎也十分反感我们的交往。

    我躺在沙发里怔怔地出神，一直发呆到了我妈回家，今天她提前回家了，我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就站起来，我妈气冲冲走进来，我心里不由一咯噔，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妈已经一耳光打在我脸上：“你怎么就不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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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我被这一耳光都打蒙了，我妈双眼通红，像是喝醉酒似的，她的眼神里满是心碎和绝望：“你怎么就和那家人纠缠不清！”

    我知道我妈是知道了，苏啸林都派人找我了，怎么会不派人找她。我嘴角微动，说不出话来。我妈的失望我知道，她是希望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真正爱我的人。她既不希望我高攀，也不希望我俯就，但这世上的缘分，哪里是我想简简单单，就可以简简单单。

    尤其是到了今时今日，我对苏悦生的感情，已经复杂得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可以说清楚。

    当初程子慧告诉我那是苏悦生做成的圈套时，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怨气的。可是人心会变，时间久了，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原来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无法告诉我妈，我爱苏悦生，到了今时今日，我已经深深爱上他，就如同他爱我一样。

    说我贱也好，说我不自重也好，说我不自量也好，但我就是爱他。这种爱是没有理由的，就像当初他先喜欢我一样。我和他，都是世上孤孤单单的两个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让我此时此刻抛开他，我做不到。

    那是痛苦万分的事情，我做不到。

    我没有说过假话，当苏悦生问我爱不爱他的时候，我明明白白说了爱。那一刻我是真心的，这一刻我也是真心的。就像我也知道，他对我是真的爱。

    我妈在我背上拍了好几巴掌，她放声大哭起来。我想我是做了错事，可是这错误没办法改正，感情就像水一样，泼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我爱苏悦生，这是没有办法停止的事情。不管我妈怎么伤心，我都没办法停止啊。

    我妈哭着问我：“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你谁不好惹，你去惹那一大家子。”

    我心里发苦，嘴里也发苦，我妈抹了抹眼泪，突然放柔了声音：“乖女，别被男人骗了，现在他对你好，过了三年五载，他哪还会再对你好。不过是看上你年轻漂亮罢了。妈这一辈子，吃这苦头还没吃够么？你可别糊涂。”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絮絮叨叨，不停地说话，说她怎么辛苦把我养大，说她自己怎么上了男人的当，说这社会这人心怎么艰险光刃。

    “你现在年轻，对你好你就以为真好？真好又能好多久？就是哄你玩罢了。”

    我终于忍不住说：“我们打算要结婚的。”

    我妈歇斯底里地抓狂了：“你还跟他结婚？年纪轻轻你连大学都没毕业，你结什么婚？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知道不知道？你天天在学校里我也管不到你……”她突然狐疑起来，“你最近天天在学校里不回来，双休日还往外跑，你跟他……你……你……”我妈突然扬手又打了我一耳光，这一耳光又狠又重，打得我半边脑袋都木了，耳朵里嗡嗡直响。我妈满脸都是泪痕，绝望般哭骂：“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我哭得说不出来话，我妈说：“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早知道当年还不如把你扔进河里淹死！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她回身拿到鸡毛掸子，狠狠抽在我背上，我也不闪避，只觉得背上火辣辣地疼，我妈大约嫌打得太轻，扔了掸子，又去找别的东西。家政阿姨看我们这次吵架不同寻常，早就避得远远的，这时候她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我还站在那里哭，连忙走出来朝我使眼色：“走啊！快走！别等着你妈出来打你啊！”

    我还没动，我妈已经从地下室里寻了种花的铁铲出来，阿姨吓得连忙推了我一把：“快跑啊！”

    我迟迟疑疑往门外走，我妈看到更生气，举手就一铲子抡过来，正好砸在我肩膀上，铁铲锋利的尖刃划破我的脖子，血顿时涌出来，我用手按住伤口，心想这次我妈是真的要打死我了。.cc 我终于回身跑了，我妈还想捡了铁铲追上我，但被阿姨拉住了，她们两个拉拉扯扯。我跑出门还听到我妈尖厉的嗓音：“别拉我！我今天就要打死这不要脸的东西！”我心里发慌，看到我妈的车子没熄火就停在家门口，上了车子就把车开走了。

    我什么都没带出来，在路上只得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苏悦生，电话亭的老板看我浑身是血，吓坏了。苏悦生没有接电话，我顿时绝望了，他为什么不接电话？难道真的和妈妈说的一样，我都快要死了，他还不接我的电话。

    那一刻的灰心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电话亭的老板看我狼狈的样子，一个劲儿地问我：“要不要我帮你打120？”

    我抹了一把脖子里的血，伤口不深，可是血还是在不停地流武气横秋。天气灼热，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太阳，路上车来车往，热气蒸腾，我一阵一阵发晕。我绝望地想，是真的等不到苏悦生了，他是不会来救我，也许是他父亲绊住了他，可是他真的不会来救我了。

    我是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在外科手术室里被缝了十一针，医生说：“真侥幸没划破大动脉，这是怎么弄的？”

    我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正好滑在铁铲上，医生也就信了。可是做完清创护士让我交钱，我连钱包都没带，要是打电话给我妈，我没脸。打电话给苏悦生，可是他今天一直没有接我电话。我麻木地想，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接我电话了。

    最后我打给同寝室的室友，她们听说我出了意外，连忙跑来医院看我，还给我带来了医保卡。我的样子把她们都给吓着了，她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追问：“疼吗？”“你怎么正好摔在铲子上？”“哎呀会不会留疤？”

    我勉强笑了笑，要是这件事发生在昨天，也许我也会忧心忡忡地想会不会留疤，但现在还有什么要紧呢。

    我还要挂几瓶消炎的药水，所以还得留在观察室里。我劝室友们回去，她们给我买了一些水果，又给我买了晚饭，本来她们还想留一个人照顾我，但我说：“我打完针也就回寝室了，没事。”

    “你今天晚上不回你男朋友那里去啊？”

    “咦，他怎么没来看你？”

    我说：“他出差了。”

    “怪不得呢。”

    “我们都在纳闷，他平时那么标准的二十四孝男朋友，怎么今天没飞奔过来守着你。”

    室友们还在嘻嘻哈哈开玩笑，我心里像刀割一样难过。

    好容易等室友们都走了，我的药水才挂到一半。室友们买给我的盒饭都冷了，但我只有一只手比较灵活，所以把它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用左手拿勺子。

    鱼香肉丝盖浇饭，本来我挺喜欢这道菜，但冷了之后又油又腻，吃得我胃里像塞了一坨猪油，特别难受。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吃的一顿饭，坐在消毒药水味道浓重的医院急诊观察室，周围都是呻吟病痛的病人，我的手背上带着点滴药管，一口一口硬往自己嘴里塞着不知滋味的饭菜极品老师。

    那顿饭吃得我实在太难受了，所以针还没打完我就吐了，急诊医生被护士叫来，替我量了体温，翻看了我的眼皮，觉得不像是药物反应，于是又让护士给我抽了一管血去检查。

    我刚拔掉点滴，检查结果就出来了，护士让我去趟医生的办公室。急诊医生是个男的，年纪不大，晚上的急诊室又特别忙碌，所以我在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他才匆匆忙忙走进来，拿起那份报告，对我说：“看病历你是xx大学的？”

    “是的。”我有些忐忑不安，医生的表情挺严肃，不会是查出什么大毛病了吧？

    “那还没结婚吧？”

    我有些莫名其妙，医生已经自顾自翻着那份检查结果：“hcg偏高，从数值上看，怀孕40天左右，怎么样，这孩子你要不要？”

    我彻彻底底愣住了，过了好几秒钟，才觉得全身发冷，像浸在冰水里。医生说：“要不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像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好像是说：“谢谢。”

    我从医生手里接过报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医院。我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了我好几遍，我才说了地址。

    那是我和苏悦生的家，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得明白。

    室友给我的钱我差不多都在医院花完了，剩下一点儿还不够付出租车的车费，我用钥匙打开门，在玄关柜上拿了零钱出来给出租车司机，我重新返回屋子里，并没有人，只有我刚刚拿钱时打开的那盏灯孤独地亮着。

    苏悦生不在这里。

    我用家里的座机给他打电话，一遍遍，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没想到事情会在一天之内天翻地覆，似乎什么都不对了，我原来笃定的一切，都被这短短的一天，不，只是短短的一席谈话，击得粉身碎骨。

    我找不到苏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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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我给司机小许打电话，他支支吾吾，也不肯告诉我苏悦生在哪里。我心里发冷，难道苏悦生真的打算这样抛弃我吗？

    我开始给认识苏悦生的所有人打电话，比如他很久以前曾经介绍我认识的朋友等等。我知道我是疯了，但是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他不出来跟我说个清清楚楚，哪怕就算是分手，他也得出来跟我当面说啊。

    如果他说不在一起了，我掉头就走，再也不烦他。

    我打了不知道多少电话，到最后我哭了，如果苏悦生真的不打算见我，那么我找谁都没有用。

    我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已经是半夜时分，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也只能听到我自己的抽泣声。

    我最后给程子良打电话，我都没指望他会接我的电话，但也许是因为座机号的缘故，他还是接了。

    他说：“你好。”

    我的喉咙哽住了，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就猜出来，他在电话那端问：“七巧？”我没说话，他又问，“七巧？是不是你？”

    我吸了吸鼻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他：“你知不知道苏悦生在哪儿？”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我不知道。”

    我心里像针扎一样痛，我说：“你知道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真的要分手，只要他当面对我说一句话就行了。”

    他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开。

    程子良仍旧不说话，我很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我说：“你要是有机会见到他，就跟他说，只要他跟我说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马上就走，不会问他第二句话。”我说着说着，听着自己的哭音越来越重，到最后不管是怎么掩饰，我都是在哭。我把电话挂上，觉得自己真是丢人现眼明星总裁耍无赖。

    电话重新响起来，我把脸上的眼泪胡乱擦了一擦，是程子良打过来，他说：“你放心，如果能见到他，我一定跟他说。”

    我把电话重新挂断，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哭，有什么好哭的啊，苏悦生现在的态度难道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我所求的，也不过是见一面，彻底死心。

    我应该哭了很久，因为后来就在沙发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在沙发里蜷了一夜，浑身骨头酸疼。我跑到浴室里洗澡，一边冲凉一边刷牙，不就是苏悦生不要我了，有什么了不起，我还得活下去。

    我把凉飕飕的漱口水吐掉，只觉得一阵阵恶心，昨天中午只吃了两个包子，晚饭又全吐掉了，要吐也只能吐出一些清水。我伏在马桶边干呕了一阵子，只觉得天旋地转，只好就势坐倒。

    我不知道抱着马桶坐了多久，也许把胃里的胃液都吐空了，才爬起来重新洗澡，我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其实我心里是空的。就像去黄山爬山，一直往上爬，一直往上，累得连一小步都挪不动了，最后终于到了山顶，可是四处白茫茫一片，全是蒸腾的云海。

    没有太阳，没有植物，没有树，没有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四面漆黑，连云都没有了。

    我肿着眼皮胡乱往脸上抹了些护肤品，衣柜里还有崭新的裙子，是苏悦生前几天给我买的，他就是喜欢给我买东西，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对我挺好的，现在想想不知道他把我当什么人。也许就和从前他那些女人一样，他买，她卖。

    我本来不想把自己想得如此可怜和难堪，但一个人在偌大的屋子里待着，禁不得我不胡思乱想。时间一晃就下午了，太阳照在西边的窗子上，落地大玻璃，屋子里热得像蒸笼一般，但我只是如同困兽一般走来走去，连空调也不想打开。

    我想起妈妈，也许她着急了，我妈虽然打我打得凶，但她到底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让她又灰心又伤心。

    我正犹豫要不要给我妈打个电话，突然听到大门响，我从起居室里跑出来，看到苏悦生站在玄关那里。

    在刚刚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我就心软了妃越时空的爱恋。我不想知道他一天一夜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想问他到底去了哪里，我甚至不想诉苦，不想告诉他我挨了我妈的打。

    其实只要他伸开手臂，我就会扑进他的怀里，哪怕海角天涯都跟着他去。不管将来要吃什么样的苦头，不管谁反对谁阻挠，哪怕我妈打死我，我跪下来求我妈十天十夜，哪怕把自己的膝盖跪断，也会恳求她同意让我们在一起。

    可是苏悦生并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只不过短短一天没见，我就觉得他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似的，或许是他离我太远，可是我忽然从心底里涌起一层寒意，就像是预知到什么似的，我竟然不敢朝他走过去。

    他没有看我，也没朝我走过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对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曾经对程子良说，只要苏悦生对我说分手，我再不纠缠，掉头就走。可是他真的到我面前，对我说出这五个字时，我实在是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就像得了绝症的人，总是抱有最后一丝希冀，希冀这世间有新药，希望能够遇上奇迹。

    可是没有奇迹，我到处找他，他真的来了，然后也就是说分手。

    我完全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我只觉得眼泪迅速地涌出来，我问：“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合适。”

    我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线，绷得极紧极紧，就快要绷断了，我听见自己像疯子一样歇斯底里：“不合适！你为什么不早说？不合适你为什么说喜欢我？不合适你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不合适你为什么说爱我？”我扑上去抓着他的袖子，“你说谎的是不是？有人逼你来对我说分手是不是？”

    “我们两个在一起真的不合适。”他把我的手拉开，扯得我的手指生疼生疼，我都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力气，可以一用力就挣开我。我扑上去抱住他：“苏悦生你对我说实话，是你爸爸逼你来的是不是？你说过爱我，你说要和我结婚！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再次把我的手臂拉开，我抱着他的胳膊号啕大哭，我不相信他是真的要和我分手，他曾经那么爱我。他用力将我推开，他对我说：“七巧，我们好说好散，你不要这样子。”

    我背后是冰冷的白墙，其实我什么退路都没有了吸血恶魔暴力妞。这辈子我都没这么狼狈过，这辈子我也没这么不要脸过，我抱着他的腰死活不放，他挣脱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他再也挣不脱，他终于用力将我抵在墙上，几乎是咆哮：“邹七巧，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我的心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我终于放开手，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像疯子一样，可是真的很难过啊，我这么爱他，怎么能让我放开手。

    我哭得一塌糊涂，眼泪微微一震就纷纷扬扬往下落，我说：“你以为多少钱能买到我对你的爱？多少钱？你要付多少钱？”

    他回避了我的问题，他往我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然后说：“七巧，我们好说好散。”

    “去你妈的！”我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这一耳光他没有躲闪，就正正打在他脸上，清脆响亮，打得他的脸立刻红肿了起来，却像是打在我心上一样，让我的心揪着疼，连喘一口气都疼。

    我心里清楚地明白，不管我怎么闹，不管我怎么哭，事情是没办法挽回了。苏悦生挨了打，也没有还手，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手里还捏着那团纸，像捏着一团药，如果是毒药就好了，我可以一仰脖子喝下去，气绝而死。我把那纸团展开，才发现是一张支票。没有想到，我这么辛苦终于等到他，最后却等来一张支票。

    我看着支票金额上的那些零，只觉得自己真是幼稚得可笑。

    我把自尊都踩在了脚底，换来的原来不过是一张支票。

    我曾经那样爱过他，可是连这句话我都是在骗自己，我不是曾经爱过他，到现在我还爱他，这么爱，爱到我自己都觉得绝望。

    我把那张支票扔得远远的，门外响起熟悉的引擎声，苏悦生正在启动车子，他要走了，我也许永远也看不见他了。这个事实让我心如刀割，我实在没有办法想象没有苏悦生的人生，我以为自己将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他参与的。

    我挣扎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绝望最终占了上风，我实在无法屈从自尊，就算是把自尊踩在脚底下，就算是苦苦哀求，我也不能失去他。我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他正在倒车，我奔过去拦在车头的引擎盖上，他没有下车，只是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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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我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只觉得窒息与痛楚，可是水不在我这里，水在另一个世界里，现在他就要把那个世界拿走了。我不惜一切也得挽回，不然我会死的。我把手从车窗里伸进去，想要拔他的车钥匙，他伸手想要阻止我，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像是溅到热油一般，差点没有跳起来，我趁机夺走了钥匙，他只能下车：“把钥匙给我。”

    我带着哭腔哀求他：“你不要走好不好

    。”

    “刚刚不都跟你说清楚了，我们两个不合适。”

    “那你以前为什么觉得合适？”我大声痛骂，“骗子！你以前为什么说喜欢我？是假的吗？”

    “是假的。”他的眼睛终于肯看着我，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目光像隔着一层纱，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泪光盈然，他的话那么残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是假的，我就是跟你玩玩罢了，以前说的话，也都是哄你的。你拿了钱走吧。”

    我没有办法再骂他，就觉得浑身没力气，好像随时会倒下去，我说：“我怀孕了。”

    他像是被什么利器扎到一般，脸『色』顿时变了，变得煞白煞白，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可是……他几乎是立刻回身，低头在车子里寻找什么，一边找，一边对我说：“多给你十万，你去把孩子打掉。”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头发蓬松脸『色』苍白，衣服皱皱巴巴，就像路边的疯乞丐一样。今天晚上我豁出去自尊，就像乞丐一样乞求他，可是却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他打破。

    他从车里头找到了支票簿，掏出笔来往上头填数字：“十万块钱手术费，五万块营养费，一共给你十五万，找家好点的医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小小的，像辩解一样：“我不是问你要钱。”

    我只是乞求他能够留下来，可是他连头都没抬：“除了钱，也没什么别的给你了。”

    这个时候，我是真的彻彻底底死心了，我吞了吞口水，把嗓子眼里的腥甜压下去，我问他：“你是不是真的没有爱过我？”

    他没有吭声。

    我说：“你抬起头来看我，对着我的眼睛说，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他把支票簿扔在副驾上，冲我大声说：“邹七巧，你别幼稚了好不好，都说了不合适，你怎么就这么腻腻歪歪，好说好散不行吗？拿了我的钱，快滚！”

    我很固执地问：“你是不是真的没有爱过我？”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没有

    。”

    我的眼泪唰唰地掉下来，他很快伸出手，我把车钥匙放在他手里，他往我手里又塞了一张支票，我哭着把支票扔掉，他也没多看一眼，就发动车子走掉了。

    我蹲在草地上一直哭一直哭，那么多的蚊子围着我嗡嗡地转，我哭得都快要闭过气，但苏悦生是真的走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分钟，也许是几个钟头，因为我的腿上被蚊子咬了密密匝匝的红肿包块。我蹲在那里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有车灯的亮光转过来，雪白刺眼，我才发现天早就已经黑透了。

    车灯在我身边不远处停下来，我还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知道苏悦生不会再回来，也许是邻居，也许是其他人，可是这世界已经和我没有关系，我拥有的那个世界已经分崩离析。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开车门走下来，我想还是邻居回来了吧，有时候进进出出，他们也认识我，偶尔跟我打招呼。有人知道苏悦生姓苏，所以也会叫我苏太太。那时候听着是甜蜜，现在觉得就是赤『裸』『裸』的讽刺，但我懒得去想怎么应付，或者我就应该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那个人一直走到我身边才停住，他也蹲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递给我一条手绢。我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是程子良。

    他说：“七巧，别傻了。”

    我吸了吸鼻子，问：“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他说：“有什么笑话可看的。”

    是啊，我也不觉得这是一个笑话，但事实就是这样可笑。我还以为我和苏悦生会恩恩爱爱白头到老，但是就是一天，短短一天，就变成了这样。

    他说：“你怎么连鞋都没穿？”

    我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当时出来得太急，我赤着脚就跑出来了，但就是这样，苏悦生也没有理我，他仍旧不顾而去。

    他说：“走吧，我陪你进去穿鞋

    。”

    我其实已经不太能想事情，他让我进屋我就站起来进屋去，我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哭得没有了，腿也发软，站不住的样子。我进屋子找到自己的鞋，胡『乱』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因为大部分东西都是苏悦生给我买的。我只拿了自己的包，就对程子良说：“走吧。”

    他没问我去哪儿，而是主动问：“要不要帮你订个酒店？”

    我摇了摇头，说：“我回寝室。”停了一停我又说，“我手头没现金，麻烦你送我。”

    程子良把我送到了学校门外，我下车朝校门走去，他叫住我，似乎欲语又止的样子，最后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摇了摇头，我不会再给他或者苏悦生打电话，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笑话。我自己这么可笑，何必还要继续可笑下去。

    我在寝室里睡了两天，最后是我妈找到学校里来，她的眼皮也肿得老高，眼圈发青，跟我一样没睡好，她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说：“回家。”

    我的拗脾气上来了，我说：“你就当我死了，我不回去。”

    我妈也来了气，她大声说：“你还嫌不够丢人啊？你今天要是真死了，我半个字也不说……”没等她说完，我打开纱窗就爬上窗台，我妈尖叫了一声，我一条腿都已经跨出去了，她死活拖住了我，我的手腕都被她捏青了，才被她从窗台上拖下来。我妈哭了：“我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不看看妈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哪个男人值得你不活了。”

    我以前也没想过，会为一段感情寻死觅活。跟程子良分手的时候只是难过，跟苏悦生分手却像是一场噩梦，就像是被摘去了心肝，整个人都像行尸走肉，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这样，而且清清楚楚地知道，不会再好了，我以后不会像爱他一样再爱别人，他的离去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了。

    我妈抱着我还在那里哭，我却觉得厌倦，我说：“别哭了，我跟你回去。”

    我妈似乎都被我吓着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替我收拾东西，不过是一些换洗衣物，我妈胡『乱』替我塞进大包里，她说：“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请了假，说你病了休息一段时间。”

    她收着收着，突然从衣服底下翻出医院那份报告，我看到她愣了一下，我心里都豁出去了，等着她再打我

    。但我妈愣了很久，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份报告折起来塞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我妈一直牵着我的手，好像我是幼儿园的孩子似的，她把我一直拉到车上，给我系好安全带，系安全带的时候，妈妈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我说：“有什么好哭的，我又没有怎么样。”

    我妈并没有再说话，可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实在是难受。也许正因为知道我难受，我妈在路上都没有说话。一直到回到家，我妈才说，你休息一段时间吧，回头妈妈给你找家好点的医院。我说：“这孩子我要生下来。”

    我妈半晌说不出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这么年轻，将来要走的路还长……”

    我说：“这孩子我要生下来，苏悦生不要，我要。”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她说：“乖女，你别糊涂了！你看妈把你养这么大，多不容易，你怎么还能走妈妈的老路。”

    我说：“你放心吧，我才不会跟你一样。”

    我妈大约觉得我平静得可怕，怕我再做出过激的举动，所以忍住了没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劝我：“你休息两天，想明白了再说。”

    是啊我太累了，这几天夜里其实我都没怎么睡着，最后苏悦生绝情的样子像放电影似的一遍一遍在我脑海中闪回。他说“没有”两个字的时候，我浑身发抖，像是有刀子在割我的肉。我只要一想起来，心里就像空了一个大洞，那里面汩汩地流着血，最可怕的是，我还没办法停下来。

    他说只是玩玩罢了，我却到此时此刻，仍旧绝望般爱着他。

    我倦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可是睡不着。躺在床上我就会想起苏悦生，一想起他眼泪就会不知不觉流出来。就像有人在我眼睛里放了冰，又酸又痛。真是没出息啊，我喃喃地劝着自己，有什么事明天再想吧，明天会好起来。

    可是我其实是知道的，明天不会好，明天甚至会更糟糕，因为苏悦生离开我的时间，越来越久，越来越长，但他的样子却还是那么清晰，我永远没有办法忘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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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我在家里休息了一个礼拜，说是休息，可是每天吃不下，睡不着，每天半夜醒来，枕头总是湿的，我只好爬起来坐在客厅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水，可是早孕反应越来越严重，我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

    我妈十分焦虑，我的态度却越来越坚定，我坚决不肯去医院，我妈哭了几次，又劝了几次，最后终于被我说服了，其实，她只是被迫妥协，因为我虽然精神恍惚，却陷在某种狂热中，我妈一定觉得我是疯了，可是只要我不再寻死，她会答应我的一切要求的。

    她说：“你真的想好了，妈就替你办休学手续，送你到国外去生。这样谁也不知道。”

    我说：“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我妈不再说那些关于将来的话，因为她知道我听不进去。她开始替我办出国的手续，我心情也略微好了一些。

    在家里没有事的时候，我也常常想将来会怎么样，我嘴上说不在乎，心里却像油煎似的。以前看电视，总觉得里面的女人太蠢，不就是一段感情，拿得起放得下。可等到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真正的感情是拿不起更放不下的。

    怀孕50天的时候我自己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各项指标都挺正常，医生还在b超屏幕上指给我看小小的胚胎。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不知道妈妈当年知道我的存在是什么样一种心情，她说她在河边走来走去，连跳河的心都有了。那毕竟是二十年前，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我却又走了她的老路。

    在回家的路上我接到急救医院的电话，我妈替我拿护照，结果刚从出入境管理处出来，就被一辆车给撞了。路人把她送进医院，急救医生在她手机里翻到我的联络方式，因为上头存的名字是宝贝女儿。()

    我妈总是这么肉麻，其实我和她相依为命，她再没有别人，就只有我一个。我是她真正的心肝宝贝，但我从来不听话，老是做惹她生气的事情。而且接到医院的电话我都不相信，还以为是新闻里讲过的诈骗。

    医院给我打了两次电话，后来是交警给我打，我将信将疑，跑到医院去，我妈已经独自躺在医院里，呼吸机维持着她的生命，医生说已经脑死亡，没有抢救的可能『性』，但现在就看家属需要维持多久

    。

    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我觉得这一定是假的，我一定是在做噩梦，早上我妈出门的时候，还叮嘱家政阿姨给我煮汤，她说我最近瘦了好多，煮牛肉汤给我补补。我最近吃什么都吃不下，我妈说：“这孩子没有你当年乖，我当年怀你的时候，吃什么都吃得下，一顿能吃三碗饭，喝汤一喝就是半锅。”

    我妈本来是一点也不想要我生这孩子，但我坚持，她也就认了。世上没有能拗得过儿女的父母，除非父母是真的不爱孩子，不然孩子哪怕大逆不道丢人现眼，父母还是想着要好好哄她吃饭，不要再瘦下去。

    但现在我妈躺在病房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巨大的机器维持着她的呼吸，她还有心跳，但没有了意识。我怎么唤她，她都不会再醒来睁眼看看我。

    医生费劲地跟我解释，我妈不是变成植物人了，植物人还有苏醒的可能，但我妈已经脑死亡，但在中国的临床上，脑死亡不能认定为死亡，所以现在只能维持，等着我的决定。

    交警虽然是个男的，但脾气『性』格都挺温和，特别同情地看着我，说：“还有没有亲属要通知？让他们来陪着你吧，后面还有好多手续要办。”

    我说：“我没亲戚。”

    我连我爸是谁都不知道，我妈早就跟她的娘家断了往来。我们母女两个孤孤单单活在这世上，我妈到了现在，也只有我。

    交警问：“肇事者的律师想要和你谈谈，你要不要见他？”

    肇事者的律师？

    我问：“肇事者是什么人？”

    “一个年轻人，才拿到驾照不久，又是酒后驾驶，对方全责。”交警说，“家里挺有钱的，你看已经出了这样的事，你要不跟对方先谈谈，让他们先把医『药』费拿出来。”

    我说：“我不要钱。”

    交警可能也见过像我这样受到严重刺激的家属，所以安慰了我几句就走了，过了片刻两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是律师，他先安慰了我几句，然后说：“事已至此，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任何要求，您都可以提出来

    。”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妈好好活着。”

    律师又跟我谈了一会儿，得不到我任何回应，只好又走了。

    那天晚上我就住在医院里，icu不让陪床，我就租了个折叠床睡在走廊里，走廊里亮着灯，还有医护人员不停地走来走去，但我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我像是回到小时候，天气太热，我和我妈就睡在外面的竹床上，我妈拿着扇子给我赶蚊子，我睡得『迷』『迷』糊糊，还听到我妈在唱歌哄我睡觉。

    如果不长大该有多好，如果十八岁后的人生，都不过是一场梦境，该有多好。幸福就像是沙滩上的海市蜃楼，那样栩栩如生，等到你真的相信它，它就会随风消逝，再也不见。

    我大约是真的睡着了，因为梦见苏悦生，他到医院来看我，就坐在我的床边，我眼泪濡湿了头发，贴在脸颊上，他替我将那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我甚至能听见他叹气的声音，这个梦这样真实，我想我自己还是忘了不他，这样伤心难过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我从梦里醒来，走廊的灯光雪白刺眼，我还是独自躺在狭窄的折叠床上，因为睡得不舒服，我的四肢发麻。有个护士经过我床边，我轻声地询问她几点了，她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我试图重新入睡，但再也睡不着，我躺在那里眼睁睁等着天亮。我想天亮后应该怎么办，应该去筹钱。我妈的医『药』费是笔巨大的数字，她躺在icu里每分钟都是钱，可是如果能救醒她，就是倾家『荡』产，我也心甘情愿。

    清早的晨曦令我打起了一些精神，我打电话给我妈的一个律师朋友，咨询了一些法律上的事情。他很热心地解答了我的疑问，还说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他。跟律师通话之后，我决定不和肇事者和解，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酒后驾驶致人伤亡，如果我不跟他达成协议，他就会坐牢。他让我失去了母亲，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应该记住这个教训，老老实实去监狱里蹲几年。我不打算原谅他，所以我也不会拿他的钱。

    早上查房之后，我获准进入icu，探视时间就只有短短十分钟，我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法做，只能『摸』一『摸』我妈的手，她的手因为输『液』的缘故，冰凉冰凉的。我忍住了不哭，我要坚强。

    我去我妈的美容院，找到财务总监，她这才知道我妈出事了，所以十分慌『乱』

    。我问她能筹出多少钱来，她反问我要多少。我其实也不知道，只得把我妈第一天的抢救费用告诉她，我强调说：“每天都得这么多钱，每天。”

    财务总监姓李，在我妈的美容院干了很多年了，我也见过她几次，我说：“李姐，你得帮我想办法。”

    她说：“你放心吧。”

    我带了钱回到医院，心里觉得安定了些。肇事者的律师又来找我，他婉转地提出，要停止我妈的生命维持系统。我很冷静地叫他滚。

    早上我问过律师，他提醒我对方可能会提出诉讼，要求停止对我妈的生命维持，因为将来这些费用都会由肇事者承担，这么大一笔钱，对方可能会不愿意付。

    我说：“他们不付我付。”

    医生和我谈过话，我也知道这没有意义，但我妈躺在那里一天，我总是有希望，希望奇迹发生，希望医生是诊断错误，希望我妈可以醒过来。医学上有那么多奇迹，有什么理由就让我相信，我妈真的从此就不能醒了。

    对方的律师见我完全不配合，冷笑着说：“到时候你别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我要救的是我妈，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生我养我的妈。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每天我看到护士在吃饭，就给自己也叫一份外卖。其实吃不下去，吃完也就是抱着马桶吐。晚上的时候我躺在折叠床上，总是幻想医生把我叫醒，告诉我奇迹出现了，我妈苏醒了。

    那段时间我压力巨大，耳朵里一直嗡嗡响，像是有一百架飞机在起降。我跑到门诊去挂了一个专家号，专家说是压力过大，担心我会神经『性』耳聋。他说你得放轻松，可是我怎么轻松得起来。

    生活已经把我推进了深渊，它却还觉得不够，又往深渊里狠狠砸下巨石。

    我妈的财务总监李姐跑了，据说她买地下彩票挪用公款，还借了高利贷。她把账面上那几万块钱支给我之后，就卷款逃跑了。我接到美容院出纳的电话赶过去，财务室里『乱』糟糟的，出纳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坐在那里急得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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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我报了警，然后让律师帮我找了人来查账，最后查出来的亏空让我倒抽一口凉气。警方对经济犯罪追查得还是很严，但李姐据说已经偷渡出境，想要抓住她遥遥无期。最要命的是，只怕抓住她，那些钱也追不回来了。

    上次被李志青父女折腾之后，美容院本来就元气大伤，现在差不多也就是个空架子。再被李姐这么一弄，雪上加霜，离关门倒闭也不远了。

    我心力交瘁，终于跑回家去睡了一晚上，那天晚上其实我也没怎么合眼，我想的是，要不要把房子卖了。

    当年我妈买这别墅的时候特别得意，跟我说：“将来你结婚，就从这房子里出嫁，多风光体面。”

    我妈其实没读过什么书，有时候我也嫌她俗，但她一直努力想要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但荣华富贵，原来也不过是镜中月，水中花

    。

    肇事者有权有势，大概也听说我这边出了事情，怕我向他们索赔巨额的医『药』费，立刻向法院提出诉讼，要求撤掉我妈的生命维持系统。我接到起诉书的时候，真正是走投无路，心灰意冷。

    人在困境中的时候，会特别脆弱，有时候我也想不如一死，一了百了。但马上又会劝自己，我妈当年那么难都过来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

    可是活着就要面临一切困难，解决一切问题。肇事方的律师大约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也不会与他们和解，所以态度越来越强势，还透过我妈的一个朋友向我递话，说给我五十万，让我再不追究。

    我笑着反问中间人：“要是给您五十万买您母亲的命，您愿意吗？”

    中间人知道谈不拢，反倒劝我说：“七巧，谁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但已经发生了，只能尽量弥补……”

    我说：“什么都不能弥补，我只要我妈好好活着，倒给他们五十万五百万我都愿意。”

    谈判就这样陷入了僵局，但美容院的麻烦事一桩接一桩，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钱。

    没有钱医院就要给我妈停『药』，停止一切维持生命的仪器，我终于把我妈的房子挂出去卖，很快中介就打来电话，说有人想要买。

    “买家很有诚意，你也知道，现在别墅总价太高，又是二手房装修过，不好卖。但这个买家很爽快，看了一次房就决定要买，连价都没还。”

    我说：“我要全额现金，一次『性』付款。”

    “说了，您早就交待过，所以我一开始就跟对方说了，对方说没问题。”

    我想了想，说：“你把这卖家约出来，我要见面交易。”

    “那当然，好多合同得您本人出面签。”中介大约以为我是担心他在价格上弄虚作假，所以拍胸脯保证，“您哪天有时间，我把买家约出来，三方见面签合同。”

    我说：“明天就行

    。”

    第二天我开车到中介去，买房的那个人其貌不扬，什么都没有多问，只说可以立刻付款，一次『性』现金。

    我打量了他片刻，突然冷笑，说：“你回去告诉苏悦生，这房子我卖谁也不会卖给他，叫他死了这条心吧。”

    那人十分意外，过了几秒钟才笑起来，说：“邹小姐果然机智，但我真不是小苏先生派来的，我是苏啸林先生派来的。”

    又是苏悦生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助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这房子，我冷冷地说：“反正姓苏的我都不卖。”

    我站起来要走，那人唤住我，慢条斯理地问我：“邹小姐不是急等着用钱吗？为什么却不肯卖呢？”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样一种心态，起初我一直疑心这幕后的买家是苏悦生，我没拿他的支票，或许他觉得内疚，找人来买我的房子。但得知真正的买家是苏悦生的父亲之后，我也觉得不可以卖给他。

    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苏悦生的父亲派人来，一切就变了。苏悦生要跟我分手，那是他软弱，我不会受任何人的挟制，在苏悦生父亲的面前，我有微妙的自尊心。是啊我妈是个暴发户，我是暴发户的女儿，也许我这辈子都配不上他的儿子，但是有些事情，我是可以自己做主的，比如膝盖硬一硬，不跪下去。

    哪怕走投无路，我想我妈也不会乐意我把房子卖给苏家人。她和我一样，骨子里是有点硬气的。对于看不起她女儿的人，她宁可死也不会乐意跟这家人打交道。

    那人见我不悦，反而又笑了笑，问：“苏先生很想见一见邹小姐，但不知道邹小姐是否愿意见一见苏先生。”

    我说：“没时间。”

    那人说道：“邹小姐不好奇吗？为什么苏先生要买邹小姐的房子，为什么苏先生想要见一见邹小姐。”

    我说：“没兴趣。”

    那人又说道：“我来之前，苏先生特意嘱咐我，说如果邹小姐什么都不问，把房子卖了，那么我什么都不用说，付钱过户就是；如果邹小姐猜出来，买房子的另有其人，那么苏先生很愿意见一见邹小姐

    。邹小姐，这世上只有聪明人才有机会，你为什么要拒绝自己的聪明换来的机会呢？”

    我不知道苏啸林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但我觉得他的助理都挺会说话的，威胁利诱，简直是炉火纯青，我也因此生了警惕，一个真正的商界大亨当然会有他的手段。

    我看了那个人几秒钟，说：“好吧。”

    苏啸林又不是老虎，我不怕他吃了我。

    我跟苏啸林见面的地方在一个私人会所里，老宅子特别幽静，从外面看，就像一座普通的私宅，其实花木扶疏，曲径通幽。

    苏啸林和苏悦生长得并不十分相似，他穿着休闲舒适，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和蔼的人，并没有锋芒毕『露』，对我也挺客气，嘱咐人给我榨新鲜的石榴汁。

    他一点儿也不动声『色』，我却觉得他深不可测。我喜欢石榴汁，没什么人知道，因为外面餐厅很少有石榴汁，苏悦生知道是因为我们偶尔自己做饭，我总是买成箱的石榴回来榨汁喝。苏啸林为什么知道，也许他将我调查得很清楚，毕竟我差一点儿就跟他儿子结婚呢。

    苏啸林自己喝白茶，配着精致的茶点，他问我：“邹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我告诉自己沉住气，但我还是笑不出来：“苏先生为什么要见我。”

    “邹小姐的事情，是我这边没处理好，其实悦生像我年轻的时候，做事情太冲动，所以容易出错。他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这个父亲也有责任。说这些也是向邹小姐道歉，房子是我诚心想买，邹小姐卖给别人和卖给我，都是一样的。价高者得，我们在商言商。”

    我没想到他开口就会向我道歉，而且态度诚恳，我说：“没什么，已经过去了。”我稍微顿了顿，说，“房子我不会卖给你，因为我不想再跟你们家里扯上关系。”

    “邹小姐说不想跟我们家里扯上关系，但现在邹小姐怀孕八周半，似乎正打算将这孩子生下来……这跟我们苏家，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我腾地一下子站起来，打算要走，就在这时候，门被人推开了，苏悦生突然闯进来，他不知道从哪里赶过来，步履匆忙，额头上都是汗，我一见了他就觉得心里一酸，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

    。不过是短短数天，却像是十年那么久。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可是离开自己爱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苏啸林明显也没想到苏悦生会闯进来，不由得怔了一下。苏悦生拽住了我的手，说：“走。”

    我说：“不要碰我！”

    苏悦生怔了一下，慢慢放开手，我觉得他应该也不会觉得愉快，因为他的手捏成拳头，慢慢放下垂到了腿边。我对苏啸林说：“钱我不要，孩子我一定会生，你不用『操』心。”

    苏啸林却似乎轻松起来，对苏悦生说：“你来了正好，你劝一劝邹小姐。我去给兰花浇水。”

    他站起来，把地方让给我们，竟然就那样自顾自地走了。我觉得心里很难过，拼命想要忍住，可还是掉了眼泪。

    苏悦生走到了窗边，眼睛也没有看向我，他说：“你拿了钱把孩子做掉吧。”

    我的心里一寒，反反复复，来来去去，原来还是为了这句话。

    “我不会要你的钱。”我说，“这孩子也跟你没关系。”

    苏悦生长久地沉默着，我也觉得精疲力尽，他说：“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我说：“那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如果你不要钱，要别的也可以。我知道你妈妈现在躺在医院里，你特别恨肇事者，对方其实不仅酒驾，他是嗑了『药』才会撞到你妈妈，但他是家族独子，他的父母会不惜一切保他。你斗不过他们。”

    我第一次听说，十分震惊。

    “你把孩子做掉，我保证肇事者下辈子都会待在监狱里，再也出不来。”

    我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最后我说：“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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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我从那幢建筑里走出来，也并没有人拦阻我。公平正义只是笑话，命运它也只是一个笑话。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一路走一路笑，路边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也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我将房子重新挂牌，但这次乏人问津，我妈的美容院终于关张，因为我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好一点的技师都已经跳槽，我想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遇到一次抢劫，天其实还没黑，我刚走出医院大门不久，就有一辆摩托车从我身后驶近，我听到引擎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点异样的感觉，于是立刻走向人行道上靠内侧的一边，那里种了一排大树，就是那排树救了我的命

    。当时摩托车骑手从后面猛然拽住了我的包，我第一反应是松开包并护住肚子，这个本能的动作也救了我，摩托车手抢到包后使劲一抡，正好打在我的肚子上，我的手被打得发木，那个摩托车掉转头来，笔直地朝着我撞过来，我本能地一闪，摩托车撞在了树上，摩托车立刻退回去又加大油门，遥遥对我冲过来，似乎还想撞第二下，恰好有个保安路过，高喊了一声：“抢劫！”并且朝我们跑过来，摩托车手犹豫了一下，加大油门逃跑了。

    我的脸和手都火辣辣地疼，被好心的保安送回医院，脸是被树皮擦破的，手被包底的防磨钉给打紫了。外科医生给我做完检查都说万幸，我自己却知道这事情不对，如果是抢劫，对方抢到包就够了，绝不会掉转车头撞我，而且一次没撞到还打算再撞一次。

    我在派出所录了口供，他们也觉得不对，反复问我最近有没有结仇。我说我妈躺在医院里，想要我死的大约只有肇事者了。

    派出所的民警觉得不可思议，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心里有个特别特别黑暗的想法，我觉得摩托车手也许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因为他是朝我肚子撞过来的，我有这样的直觉。但我不许自己往那个最黑暗的方向想，因为我不愿意相信。

    我在医院观察室里睡了一觉，然后又继续去icu外面睡折叠床。第二天医生告诉我说，有人替我妈交了巨额的医『药』费，足够我妈好几个月用的，我问：“是谁？”他们说不知道，因为交费窗口只要报病人姓名和住院号就可以缴费了，没有人会查是谁交的钱。

    也许杀人凶手内疚了，所以想用这样的方式欲盖弥彰。

    我还是查到是谁替我妈交了钱，因为对方用的是现金支票，医院缴费处有留底单，我看到上头秀气的签名，是“程子慧”三个字。

    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她。

    可是这钱也是苏家的钱，我并不打算留下。

    我把美容院的门店转让出去，退回的租金和转让费，差不多正好是这么一笔款项。我约了程子慧见面，把支票还给她。

    她说：“你还挺硬气的

    。”

    我说：“我妈教过我，人穷不能志短。”

    程子慧说：“我是可怜你妈，她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却没能享到福。”

    我说：“我们母女都不需要人可怜，我妈尤其不需要。”

    程子慧突然笑了笑，说：“再瞒着你，我真是不忍心了。你还不知道吧，你父亲是谁。”

    我突然觉得耳朵里“嗡”地一响，是我的神经『性』耳鸣又发作了。她的声音就像是在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嗡嗡的听不太清楚，可是每一个字又都那么清楚，她说：“你是苏啸林的女儿，苏悦生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苏家现在急了，急着把这事掩下去。”

    我茫然地看着她。

    她说：“你这孩子万万不能生，有悖伦常。你快点把孩子打掉，拿了苏家的钱，出国去吧。”

    我说：“我父亲不是苏啸林。”

    她说：“你不信的话，回去问问你妈。当年她在苏家做保姆，后来离开后就生了你。哦，你妈现在昏『迷』着……对不起，但这是事实。你不信也是真的。”

    我说：“我妈不是昏『迷』，她是脑死亡，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十分同情地看着我，最后怜悯地说：“你还是拿了苏家的钱，远走高飞吧。”

    远走高飞，多么轻松的四个字，可我的翅膀早就被折断了，我飞不起来，也离不开。

    程子慧似乎担心我不信，又说：“你妈美容院的那个财务总监，就是被人设的圈套。苏家为了『逼』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信去打听一下，你妈的那个财务总监欠的高利贷，背后是谁主使的。她原本不赌博，连边都不沾。苏家要对付你，办法可多了。你走投无路，自然会拿他们的钱。何必呢，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程子慧诧异地看着我，她一定觉得我是疯了

    。

    我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说：“就是看着你可怜。”

    我说：“你不是看着我可怜，你就是寻找优越感，你不喜欢苏悦生，更不喜欢我，所以你巴不得看到我们痛苦。”

    程子慧说：“那又怎么样，我告诉你真相，总比你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好。换个人我还不『操』这样的心呢。苏悦生我是巴不得他倒霉，但你对我有什么威胁，我就是不想看你被他们瞒住。事情都到了这地步，你爱信不信。”

    她把那张支票还给我，说：“你留着给你妈当『药』费吧，那笔钱也不是我出的，是苏啸林心里过意不去，让我拿去的。”

    她说完就走了，我自己在那里坐了好久好久，只觉得深重的疲惫从心底里一直透出来。我在想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到了第二天，我终于下定决心给苏悦生打电话。最开始他没有接，我就给他发短信说，出来谈谈，我再不执着了。当我用手机按键拼出“执着”两个字的时候，其实心里像刀剐一样，那次苏悦生说你怎么这么执着，我其实心里想的是，我怎么这么爱你。

    我再不执着了，我也再不爱你了。

    真的，我是再也不爱他了。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比死了还要难过。

    也许是这句保证起了作用，苏悦生答应了同我见一面。

    我刻意要求在我们同居过的别墅里见面，他也答应了。

    第二天是我先到了那房子里，屋子里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钟点工来做过清洁，但照例并没有动我们俩的东西。只不过隔了短短十几天，在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却恍惚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在厨房里给自己煮面，苏悦生回来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近了，却连头也没抬，说：“你等会儿，我饿了，你知道孕『妇』总是容易饿的，什么事等我吃饱了再说。”

    苏悦生最知道怎么样伤害我，因为我爱他。我也知道怎么样最能伤害他，因为他爱我。

    果然我说了这句话，他的脸『色』就十分难堪，但也没说什么

    。

    我煮了一大碗清水面，吃得干干净净。我把碗扔在碗槽里，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来。我招呼苏悦生：“坐啊，你太高了，你这样站着我有压迫感。”

    苏悦生沉默地坐下来，我对他说：“以前你曾经说过，答应我一件事，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这个承诺，你一直没有兑现。”

    我看了看他的表情，说：“你放心，我不会要求你跟我结婚的。我都知道了，我们两个人不可以在一起。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知道了。”

    他嘴角微动，我却笑了笑，说：“孩子我不生了。不过我有条件，首先，你们家手眼通天，肇事者的事我交给你们办，也没什么过分的要求，就要求按法律来，该判几年判几年，不能让他家里帮他在里头待个一年半载就保外就医。”

    苏悦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

    我其实豁出去了，人一旦豁出去，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我自顾自地说：“第二，这十天你陪着我，也不为什么，就觉得太伤心了，我们出国旅行，随便去哪儿，你以前答应我的，统统不作数了，但我还是想做一场梦。这十天，我就当做梦好了，十天后，我们分道扬镳，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苏悦生仍旧没说话，我说：“第三，我要两千万。你知道我妈现在是什么状态，我要维持她一辈子，再说了，让我闭嘴，两千万不多。苏家多么体面的人家，出了这样的『乱』伦丑闻，你们不惜一切也得花钱买我不作声吧？”

    最后一句话终于刺得他站起来，我看着他紧紧握着的拳头，轻松地笑了笑：“怎么，想杀人灭口？怎么用得着你大少爷亲自动手，花钱雇人用摩托车再撞我一次不就得了。一尸两命，简单干净。”

    苏悦生怔了一下，他问：“谁用摩托车撞你？”

    我别过脸：“我不知道，说不定就是意外呢。”

    他却冲我咆哮：“谁用摩托车撞你？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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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我冲他吼回去：“打电话你会接吗？报警有用吗？对方只是抢走了我的包！我妈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最难过的时候你在哪儿？你躲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好像最受委屈一样，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和你一样！我和你一样啊！你以为只有你觉得天塌了吗？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觉得疼吗？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的心是肉长的吗？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多么难过，难过到不想活了。你以前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出了事你自己先跑了，你这个懦夫！胆小鬼！骗子！”

    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气咻咻隔着桌子对峙。我像只刺猬一样，如果背上有刺，我一定把它们全部竖起来，然后狠狠扎进对方的心窝。可是我不是刺猬，我没有背刺，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伤害我爱的人而已。

    我的眉『毛』本来皱得紧紧的，但不知什么时候，有水滴落在了锃亮的桌面上。诶，还是这样爱哭，真是没有出息啊。我吸了吸鼻子，苏悦生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对不起

    。”

    他抬起眼睛来看我：“我以为不告诉你，你就不会觉得那么痛苦，对不起。”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初遇的那个炎炎下午，在浓荫匝道的马路上，他也是跟我道歉。我理直气壮地说：“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无忧无虑，都没有想过，对方会成为自己生命里最大的劫数。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什么对不起，你答应我的三个条件，我们就两清了。”

    苏悦生没有说话，我又刺了他一句：“怎么，你嫌贵啊？”

    他说：“我都答应。”

    他声音里满满都是痛苦，我只装作听不出来。

    医『药』费很快打进我妈在医院的住院账户，而我也很快挑中了地中海做目的地。机票行程什么的都是苏悦生订好的，我们一块儿出去十天。

    在飞机上我对他说：“在国外没有人认识我们，你能对我好一点儿吗？”

    他没有说话。

    迎接我们的司机以为我们是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所以给我们准备了鲜花，我拿着花束高兴极了，苏悦生订了总统套房，双主卧两次卧，光睡房就是四间。他这么订房大约也就是考虑到我最近的古怪脾气，怕订两间房我不高兴当场发作。我倒没说什么，酒店却也以为我们是新婚夫『妇』，还特意送了香槟巧克力。

    我很高兴叫苏悦生打开香槟，他说：“喝酒不好。”

    “你怕酒后『乱』『性』啊哥哥？”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哥”，他就像被捅了一刀似的，而我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我一边喝香槟一边吃羊排，整个地中海的灯火俯瞰在窗下，外面的景『色』美极了，羊排也特别鲜嫩可口。

    苏悦生没吃多少，我看他盘子里还有大半，说：“吃不完给我，不要浪费

    。”

    以前我们也经常这样，有一次我煎牛排煎多了，吃不完自己那份。他把我面前的盘子端过去，说吃不完给我，不要浪费。

    那时候甜甜蜜蜜，现在全都成了心上的刺，按一按就痛，不按，还是痛。

    他说：“我替你再叫一份。”

    我没说什么，他替我又叫了第二份，其实我吃不下去了，不过当着他的面，我还是高高兴兴把那一整盘羊排吃掉。

    半夜的时候我胃里难受得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吐。本来每间卧室都有独立的洗手间，两重门关着，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悦生在隔壁睡房里还是听到了，他走出来给我倒水，还试图拍我的背，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说：“别碰我。”

    浴室晕黄的灯光里，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我其实心里很难过，只好拼命伤害他。

    早餐我一丁点儿也吃不下，躺在床上发愣。酒店服务生送来的早餐，也许是苏悦生吩咐特意做的中式，有漂亮的白粥和热腾腾的包子，但我吃不下。

    十天已经少掉一天，生命的倒计时，分分秒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下午我有了一些精神，苏悦生问我要不要去附近走走，我说随便。

    他带着我去逛市集。本地有历史悠久的传统市集，一个接一个的店面摊位，卖各种各样的香料、手工艺品、布料、衣物、传统饰品。

    这样热闹的地方，其实我心里是一片冰凉的。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来挤去，从前苏悦生一定会牵住我的手，怕我走丢，但现在不会了，他只是会站在不远的地方，回头等我。

    我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比如就这样走散在茫茫人海，从此再不相见。他一定也不会找我了吧，不，还是会找的，他知道我语言不通，身上也没有钱。

    世间最痛苦的不是不爱了，而是明明还相爱，却已经决定分开。

    我在摊贩那里买了一条亮蓝『色』的围巾，学着本地的『妇』人，用它包着头发

    。

    摊主给我举着镜子，让我照前照后，我问苏悦生：“好看吗？”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所以我也就自顾自地照着镜子，那里有清楚的反光，映着他饱含痛楚的眼睛。现在爱情就像一把冰刃，深深地扎进我们俩的心里，拔出来的话会失血过多而死，不拔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慢慢融，慢慢化，然后把心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我知道他有多难过，因为我和他一样。

    黄昏时分我们走进了一家古老的店铺，里面卖一些古旧的工艺品，和不知道真假的古董。四面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铜器银器，就像《一千零一夜》里描述过的洞窟一样。我随手拿起一盏烛台来看，上头落满了灰尘，我一拿手指上就全是黑灰，老板接过去，夸张地长吹了一口气，灰尘被吹散了些，他笑着对我说了句话，我没听懂，苏悦生翻译给我听，说：“他说这是历史的尘埃。”

    不知道以前在哪里看过，说，每一粒爱的尘埃，都重于泰山。

    当时只道是寻常，看过也就忘了，现在才知道，爱真的是有千钧重，随时随地都会把人压垮。

    我放下烛台，老板笑嘻嘻打来一盆水示意我洗手，盛水的盆子也是古物，上面錾满了漂亮的花纹。也许是看我怏怏不乐，在我洗完手后，老板突然拉住我的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望了苏悦生一眼，他不动声『色』跟在我们后面，我们三个人上了阁楼，原来阁楼上放置的是一些珠宝。想必他将我和苏悦生当成了情侣，以为我们会对珠宝感兴趣，所以特意引我们上楼。

    但我对这一切都觉得意兴阑珊，我示意苏悦生告辞，老板见我们要走，连忙阻止，又从怀里掏出一柄钥匙，打开墙壁上的小木橱，取出一只匣子。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老板的表情郑重其事，他打开匣子，原来里面是一只古旧的油灯。上面积满了污渍，看上去很是普通的样子。

    老板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话，翻来覆去地重复某个单词，我终于听懂了是“阿拉丁”。

    原来老板说这是传说中的阿拉丁神灯，他做了一个擦灯的动作，然后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话，苏悦生翻译给我听，说：“他说灯神可以满足你三个愿望，但你不可以贪心

    。”

    我摇了摇头，老板执意拉着苏悦生不放，又说了一长串话，苏悦生很是无奈的样子，对我说：“他说这盏灯能给你带来快乐，你太不快乐了。”

    我和他，都心知肚明，快乐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也许这辈子我和他，都不会像从前那样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是过去，每一寸痛苦，都会长伴在今后漫长的岁月里。

    那个老板还在那里说着什么，苏悦生似乎没有了耐『性』，他问了问价格，就掏钱将那盏灯买下来。老板十分开心地将灯递给我，还再次示意，做了个擦灯的动作。

    我摇了摇头，老板挠了挠他自己的大胡子，将灯重新装回匣内，然后郑重地递到我的手上。

    那个匣子很重，我拿回酒店后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苏悦生问我：“我们明天去哪里？”

    我说：“出海吧。”

    苏悦生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提议，但他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们租了游艇出海，海上风很大，我想起第一次跟他到船上去，那天有那么多人，还有李志青的女儿李云琪，那天我得意洋洋，对她长篇大论，说自己终于爬到了食物链的顶端。

    多么可笑，小鱼和鲨鱼是能共存，因为小鱼太渺小了，鲨鱼游得太快，瞬间就会不见。

    在如此广阔的海洋里，一条小鱼也许穷其一生，也只会遇见一次鲨鱼，但鲨鱼是不会记住它的，每一条鲨鱼，最终会跟另一群鲨鱼一起生活。

    苏悦生以为我晕船，他不停地走过来看我，给我新鲜的柠檬片，让我放在鼻子的下方，我俯身看着湛蓝的海水，而他担忧地看着我。

    我回头时，他仍旧在看着我，远处有海鸥不断地盘旋，追逐着我们的船只，海岸成了遥远的一线，海浪砸上船身，发出哗哗的声音，在广袤无垠的海洋里，船显得如芥子般微小。

    天地这么大，却容不下我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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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跳海的。”

    这句话原本是赌气，但说过之后，我自己却禁不住难过起来，于是扭开脸。苏悦生坐在我身边，他说：“我们两个就留在这里，买两幢房子，做邻居。”

    我没有搭腔，他说：“我想了好多天了，看不到你的时候，会觉得很难过，真的看到你的时候，又觉得更难过。我知道你心里跟我一样难受，所以才每天对我说那样的话。我也接受不了，这也不是我的错，你说男婚女嫁再不相干，那是我办不到的事情。我只要想一想将来，你嫁给别人，就会觉得难过，也许你真的能忘记我，但我做不到。所以我们留在这里吧，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做两个最普通的朋友，买两幢房子，比邻而居，一直住到老，住到死。这样你每天早上起来，可以看到我在后院里种葵花，晒干了，给你当瓜子嗑。”

    那些傻话，我一本正经地说，他原来也曾认真听过。

    我伏在船舷的栏杆上，太阳热烘烘地晒着我的背，我知道那是不行的，痴人说梦。是我提出来到这里来，就当做了一场梦，可是梦终究会醒的。

    我下到船舱，把那盏油灯拿出来，苏悦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在海上他很是担忧，所以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坐在船头，将那盏灯擦了擦，喃喃许愿：“第一个愿望，希望我妈妈可以醒过来。”

    “第二个愿望，希望我可以忘记苏悦生。”

    我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第三个愿望，希望我可以永远永远永远忘记苏悦生。”

    我将永远重复了三遍，我看着苏悦生苍白的脸，还有他失神的双眼，我伸出手臂，用力将油灯掷进海里，海风猛烈，我绑在头上的那条亮蓝『色』围巾被风吹散，也飘飘拂拂，跌落下去。

    苏悦生似乎大惊失『色』，他立刻伸手去捞那条围巾，只差一点点，围巾擦过他的指尖，最终跌落海面，转瞬就被浪花扑噬。他的手还长久地探在那里，身体保持着刚才瞬间的姿态，一动不动。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的谶语，我和他终究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再没办法继续。

    我说：“我们回国去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是谁说，命运如果给你青眼，那么一定会有另一次白眼等着你。

    我所有的好运，都用在了遇见苏悦生。

    以至于再没有另一次好运，可以跟他走到最后。

    返程的航班是深夜登机，上飞机不久就熄灯了。那是一架新式的大飞机，半包围式的睡椅，我像婴儿般蜷缩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躺在茧子里，一层层细密柔软的茧丝缠绕着我，让我沮丧到无法呼吸。

    苏悦生特意换了两个分隔很远的座位，和我隔着前后三排座位，还有一条走道。但飞机头等舱里人很少，隔得那么远，只要我回头，还是可以看到他。

    我悄悄走过去，坐到他身边紧邻的座位，自顾自拉起毯子，重新躺下。他的眼珠在迅速转动，也许是已经陷入深层睡眠，也许是压根没有睡着。

    我很小心地躺在他旁边，他的呼吸有熟悉的淡淡的气息，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就像孩子一样。但我已经不可以像从前一样，伸手『摸』一『摸』他的睫『毛』，我的呼吸软软拂在他脸上。

    天涯不过也就是这么近，而天涯也已经那么远

    。

    我沉沉地睡着了。

    航班快要降落的时候，我被空乘走动的声音吵醒。这才发现自己窝在苏悦生怀里，他脸『色』苍白，眼窝泛青，明显一夜未睡。我若无其事地坐起来，尽量小心不碰到他的手臂。他说：“你以后真的会忘记我吗？”

    我说：“会。”我告诉他，“我会跟别人结婚，生两个小孩子，做一个贤妻良母。每天晚上煮饭，等着老公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不会。”

    我沉默不语，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会把你的东西全都埋在一棵树底下，等我老了，死了，烧成骨灰，我会留遗嘱，叫人把我也葬在那棵树底下。这样也许下辈子，我还能遇见你，那个时候你也许真的不记得我了，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不像现在这么糟糕。”

    我说：“谁要跟你约下辈子，这辈子已经受够你了。”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刷牙，关上门我才咬住自己的手，我坐在马桶上一直哭一直哭，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密闭四合的空间，连眼泪都纵横无声。

    如果此时此刻飞机突然坠毁，我和他都摔得粉身碎骨也好，那么永远都不分开了。

    但不会有一座陷落的城池来成全我，也不会有一架坠毁的飞机来成全我。航班飞行将近九个小时，最后平安落地。

    在机场分别的时候，我对苏悦生说：“如果我将来真的忘记你，你不要再告诉我。”

    他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是答应了的。

    我搬到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去住，每周返回医院看我妈。只是我拖延着没有去做手术，最佳的时间是三个月内，但我一天天拖延下去。

    我不知道我妈骗了我，还是她说的都是真话。

    比如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她是跟青梅竹马的男友一起私奔有了我，还是所有的故事都是她编来骗我，我的父亲真是苏啸林

    。

    我每天不停地考虑这些事情，其实办法很简单，去找苏啸林做个亲子鉴定就行了。但我迟疑着没有走这一步，因为我害怕的事情太多。

    我在焦虑中渐渐失常，独自坐着的时候深深泪流满面，一个人进进出出，总是吃很多东西，然后不停地呕吐。

    我住的那个地方其实名字很美，叫凤凰路，那是一条开满凤凰花的大道，火红的花朵像火炬一般，燃放在绿『色』的枝叶间。

    我每天在街上『乱』走，买很多东西，拿回家去连拆都不拆。

    我也知道自己快要疯了，但疯就疯吧，反正我早就已经一无所有。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怀孕已经四个多月，腰身宽大的衣服也已经快要遮不住肚子，小区保安本来叫我邹小姐，现在也改口称我邹姐，他们总帮我拿东西帮我叫车，说您一个人身体又不方便真是太不容易了。

    我想再不能拖了，也就是这时候，苏啸林亲自出面，找我来了。

    打开门看到他时，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很冷淡地招呼他：“进来坐。”

    他自己一个人，也许司机助理都在楼下，我倒茶给他喝：“没有白茶，绿茶行吗？”

    他说：“你挺执着的。”

    我笑了笑，上次是苏悦生说我执着，这次是他父亲。

    我说：“有什么话就说吧。”

    我将茶杯放在桌子上，他碰也没碰那杯茶，只是端详了一下我，说：“你和你母亲，长得并不相似。”

    我说：“忆旧不必了，我妈现在虽然没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你要有心，早干吗去了？”

    他说：“我听说你和苏悦生约法三章，所有的事他都替你办好了，肇事者终审判决都下来了，判了十年监禁。这是最重的判法，连双方律师都认为判得太重。可以保证他家里人再使劲，十年内也捞不出来他。”

    他眼睛看着我：“所有的事，他都遵守了承诺，你为什么不遵守承诺？”

    我沉默了片刻，问他：“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会答应我和苏悦生在一起吗？”

    他说：“你是我的女儿，所以没有如果

    。”

    我讽刺地笑：“你们苏家人做事情那么周到，为什么连亲子鉴定都不做一份。”

    他说：“你要是想看，我让司机拿上来给你看。”

    我看着他，他说：“人人都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平，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觉得命运对我不公平，年轻的时候忙于事业，奋斗几十年才有今天。可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件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毁掉所有的一切。你觉得命运公平吗？”

    我说：“不是我的错。”

    他说：“没有说你错了，所以我才一直忍到了今天才来找你。你要是再这样拖下去，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我说：“我是真的不甘心，所以我要求再做一次亲子鉴定。我妈妈告诉过我，我父亲并不是你。”

    “愚蠢！”他冷笑着呵斥我，“你还有没有廉耻？”

    我突然明白过来，难以置信地明白过来，我注视着他，紧紧盯着他，他脸上的笑容那么嘲讽，可是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慢慢地说：“其实你知道，你做过亲子鉴定所以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但你不希望我和苏悦生在一起，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拆散我们。”

    他眼神微敛，我轻轻笑了笑：“真是下作。幸好我不是你的女儿，不然有你这样的父亲，我还不如去死。”

    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如果你这样想心里好过一些，那么你就这样想吧。如果你觉得再做一次亲子鉴定有意义，那么就再做一次吧。”他微微摇头，怜悯般看着我，“其实事到如此，我也希望你并不是我的女儿，因为我的儿子，为了你已经快要死了。他每天都在全世界各处『乱』走，我问他到底要怎么样，他说要找一棵树，一棵最大的树。我虽然没有问他在说什么疯话，但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厌倦了这样活着，那时候只怕他就会把他自己埋进那棵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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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我也年轻过，那个时候，我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一个人，失去她的时候，我觉得很难过，就像身体的一部分也失去了一样。但苏悦生不是这样，那个时候，我失去的或许只是一只手，他现在失去的，却是整个心脏。”

    他将自己的一根头发交给我，对我说：“你自己找人去做亲子鉴定吧。即使你不是我的女儿，作为一个父亲，我也不会希望你和我的儿子在一起，因为他实在是太爱你，这种爱对他而言，对你而言，都太辛苦了。辛苦到终有一天，你或他都再无法承受。”

    苏啸林走后，我独自坐在窗前，楼底下长满高大的绿『色』乔木，枝叶葳蕤，郁郁葱葱。苏啸林的头发被我装在一只塑料夹袋里，我将自己的头发也装在另一只袋子里。生活真是奇怪啊，所有的一切到最后都拧成细细的发丝，悬于一线。

    我还是害怕，害怕另一个结果，如果我和苏悦生真的是兄妹，那么我大约只有不活了。

    就在突然之间，孩子在肚子里微微动了动，这是他第一次动弹，非常轻微，轻微得我都形容不上来，像是春天里风触过池塘，又像是花枝斜逸，终于触到了蝴蝶，我惊吓地站起来，手放在肚子上。

    可是他没有再动弹，就像刚才那一下只是偶然，只是我的错觉。

    也许他是告诉我，我确实犯了大错，也许他是想告诉我，不要怕。

    可是我真的不敢选啊，如果是可怕的结果，那让我怎么办呢？

    周末的时候，我再一次去看我妈妈，她病情没什么变化，仍旧只能靠仪器维持。医院将她换到单人房间，还有一个护工专门照料她，但她既没有好起来，也没有再恶化。

    我坐在妈妈的病床前，握住她的手，我问她：“妈妈你说呢？”

    妈妈不回答我。

    我自言自语：“要不我扔硬币吧，扔到有花的那面向上，我就去做亲子鉴定。”

    我在包里找硬币，找来找去只有纸币，于是我走去护士站，跟她们换。护士们很忙，但我来熟了，她们对我也很照顾，有个护士翻了一下钱包，对我说：“没有呢，要不你出去买瓶水，让他们找给你。”

    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她们，就下楼去买水，刚买了水走上来，就遇见程子慧，但她并没有看见我，而是正和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说话。

    我没有当回事就走开了。

    在妈妈的病房里，我扔了三次硬币，三次都是花朝上，我想那么就去做鉴定吧。最难堪的结局我也早就想过一千一万遍，天意如此，还怕什么呢。

    这里是本地最大的医院，这里遗传实验室的dna鉴定也最具权威『性』，第二天，我将头发送到实验室去，正巧看到墙上挂的医生公示，其中有一位医生非常面熟，他就是那个和程子慧说话的人。

    我突然做出一个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决定，我对实验室的人说：“鉴定我不做了，麻烦把标本还给我，谢谢。”

    实验室的人大约也见惯了犹豫不决的鉴定者，所以没多问就将头发标本还给了我。

    我搭火车去了很远的城市，在路上差不多十八个小时，虽然买了软卧，但还是很难受。好在车厢里的人看我一个孕『妇』独自出门，十分照顾。帮我买饭打开水，还有热心的大妈问我：“你咋一个人在路上跑来跑去？孩子他爸呢？”

    我说：“出差。”

    “真不容易啊！”大妈感叹。

    我只是笑了笑。

    到了目的地之后，我将头发标本分成三份，分别送到三所有鉴定资格的医院。

    一周后，三份报告我都拿到了，我把它们搁在桌子上，都没有拆封的勇气。

    我跑到超市去买了一堆食物，回来给自己做了四道菜，一边吃我一边拆那些报告。

    第一份报告是就着红烧牛肉拆的，上面一堆复杂的图表我压根看不懂，就看到最底下一句鉴定结论：标本甲与标本乙没有亲缘关系。

    我继续吃炒蛤蜊，拆第二份报告，图表样子差不多，鉴定结论是标本a与标本b没有生物学亲缘头系。

    我夹了一筷子冬瓜炒海米，拆第三份报告，最后的鉴定结论依然是没有亲缘关系。

    我一边流泪一边喝排骨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哭得稀里哗啦，不可抑制。

    我搭火车回家去，带着那三份报告，我谁也没告诉，就约了程子慧见面，我把那三份报告扔在她面前，然后她的反应还挺惊讶的。

    她问：“这是什么？”

    “我和苏啸林的dna鉴定结果。”

    她愣了几秒钟，最后脸上浮起一缕嘲讽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恭喜啊！你们有情人可以终成眷属。”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注视着她的眼睛：“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害怕，我想，是因为你不喜欢我，而我又和程子良在一起，你是他姐姐，所以我怕你。但后来我跟程子良分手了，每次见到你，我仍旧害怕，我心里觉得很奇怪，一直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种怕就像是见到了响尾蛇的那种怕，一看到它我就潜意识里知道有巨大的危险，所以不寒而栗。”我一字一顿地问她，“程子慧，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谁害你了？”程子慧若无其事，“我为什么要害你？”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我说，“苏啸林告诉我，他做过亲子鉴定，结果是我是他的女儿，我很好奇，谁将虚假的dna鉴定结果给了他。现在我手上有三份报告，苏啸林如果不信的话，还可以亲自去做第四份。”我将“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我问，“苏太太，你有权有势，我是斗不过你的，可是你的丈夫，看上去也不像个糊涂人，对于你敢这样欺骗他，你觉得他会有什么想法？”

    程子慧咬紧了牙齿，她的声音发冷：“你竟然敢威胁我？”

    我说：“不管你从前想要做什么，现在都离我远一点儿！离苏悦生远一点儿！”

    程子慧慢慢地微笑起来，她说：“你以为你拿着报告就能威胁我？我告诉你，苏啸林也拿我没办法，他顶多发一顿脾气，绝不会为了你这外人将我怎么样。反倒你妈妈还躺在医院里，我随时随地，能让人撤了她的维生系统。”

    我说：“你敢！”

    程子慧『露』出『迷』人的微笑：“你还不知道吧，为什么我这么讨厌你？因为你实在是太惹人讨厌了。子良竟然『迷』恋你这样的女人，你压根就配不上他。”

    我冷笑：“你真是爱你的弟弟。”

    “不啊，告诉你实话也无妨。子弟根本就不是我的弟弟，他是我的儿子，我十八岁就生了他，当时苏啸林的原配还没有死，我父母和我迫不得已，只好说子良是我的弟弟，再后来我虽然嫁给苏啸林，也不好改口了。但是苏悦生一直讨厌我，他觉得是我气死了他母亲，因此他对我百般刁难。他不知道他越是对我刻薄，苏啸林越是会觉得亏欠了我，亏欠了子良。这么多年，连苏悦生都没能拿我怎么样，你以为你拿着所谓的把柄，就能威胁到我？我告诉你，没有用！苏悦生是他苏啸林的儿子，子良也是他儿子，苏悦生什么都有，所以他欠子良的，他不会因为你的缘故，将我或子良怎么样，你别做梦了。当初我怂恿你和苏悦生在一起，不过就是想要看如今的好戏！那时候我还以为你真是苏家女儿，所以我不惜一切要拆散你和子良，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拆散你和子良，为什么不将你和苏悦生拉到一块儿呢？首先子良会对你彻底失望，然后等苏悦生发现你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那才真是有好戏看呢！哈哈哈！你看现在，他立刻不就甩了你？你以为苏悦生当初为什么看上你？还不是因为你是子良的女朋友！他处处跟子良作对，总是想抢他的东西，什么都要抢，那就让他抢好了！现在终于自食苦果了吧？！你以为苏悦生是真的喜欢你？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他就是习惯了抢子良的东西而已，现在他不就乖乖回陆敏身边去了，你还在为他要死要活，还想着要破镜重圆，他却早就有别的念头了！想要一段爱情很简单，想要毁掉一段爱情就更简单了。你以为什么东西牢不可破？你以为生个孩子能拴住他？真是幼稚啊！男人就是男人，你把感情当一切，他却早就转头忘记你。你就乖乖地找个最阴暗的角落待着，不要痴心妄想了。”

    我十分震惊地看着她，我没想到事实这样龌蹉，简直肮脏得令人作呕。尤其她那样的心思，真是恶毒得令人觉得浑身发冷，可是她说苏悦生的那些话，我一丁点儿也不相信，不不，我是宁愿自己一丁点儿也没有听见。我说：“我才不会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倒是你这样的人，会一辈子待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见不得光，过着最肮脏的生活！”

    她哈哈大笑，简直像个疯子一样。她说：“就凭你也来教训我？苏悦生教训我，不过仗着他是苏啸林的儿子，我忍气吞声，好容易熬到今天，他占据了子良应该有的一切，一切！”她歇斯底里，“我不会再让他夺走属于子良的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让他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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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我起初只是以为她有病，现在觉得她可能是真的疯了。我迅速地离开，拿着那三份鉴定报告，我决定去找苏悦生。

    回家的路漫长而遥远，可是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熟悉的街景从车窗边掠过，就像电影镜头一般悠远虚幻，可是还怕什么呢，如果需要与全世界为敌，但只要我爱的人站在我这边，我就再不惧怕。

    到苏悦生的别墅外边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我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光都没有，我突然想起苏啸林的话，他说苏悦生满世界『乱』走，也许他不在家里，也许他压根就不在国内。

    我的心里忽然生了一层恐惧，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应该什么都不再怕了。程子慧就是个疯子，我压根就不应该理会她的话。我悄无声息地往楼上走，心想就算他不在这里，我可以在这里等他，一直等到他回家。

    书房里有一线光『露』出来，我推开门，才发现苏悦生其实在这里，哦，还不止他一个人。窗台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我认识，是和他订过婚的陆敏，苏悦生半跪在那里，将头埋在她的膝盖上，我突然想起程子慧的话，心就像狠狠被捅了一刀。我拼命说服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程子慧说那些话，就是想要离间我们而已。而陆敏看到了我，她似乎被吓了一跳，苏悦生大约觉察到她的异样，他回头来看到是我，却显得十分平静，他站起来，对我说：“你来做什么？”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得有些多余，也许苏啸林的话是对的，我们两个本来就不相配，在一起会有更多的猜忌和痛苦。

    我问他：“当初你为什么要追求我，是因为我是程子良的女朋友吗？”

    他想了很长的时间，每当他的沉默多一秒，我就会觉得心里冷一分，就像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他对我说：“是的。”他望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

    这是他第三次对我说对不起，而我只觉得可笑，我失态地对着他吼：“你骗人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你就算是当骗子，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弹，我觉得包里的那些亲子鉴定突然不必再拿出来，我痛快地对着他冷笑：“骗我很好玩啊？你从来没有打算跟我结婚是不是？”

    他并不辩驳，只是沉默地看着我。我心里觉得痛极了，不是像以前的那种痛，我痛得连呼吸都吃力，但我只能硬挺着站住。我问他：“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他慢慢地说：“都是假的。”

    我鼻尖发酸，心里也发酸，可是哭不出来，连泪腺都干涸，什么都是空『荡』『荡』的，我的人也是空『荡』『荡』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摘了去，我问他：“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是么？”

    他很冰冷地说：“是。”几乎是很突然的，流利的话语一长串地从他嘴里吐出，“我没有爱过你，所有的事情都是骗你的，所以你不用再执着了。你走吧，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我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伤心还是愤怒，只是觉得有一种疲惫似的绝望，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他说的话这样狠，可是我还是不肯相信，连假装相信，我都说服不了自己。我问他：“如果我也是骗你的，你会难过吗？”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我说：“我就是一直骗你，我并不喜欢你，你也知道，是程子慧让我去北京阻止你订婚，那时候我妈欠了那么多钱，走投无路。这局不是你设的吗？那时候你在想什么，是想看着我自投罗网，然后再把我的自尊践踏在你脚下？还是纯粹因为，程子良的东西你都想去抢？”我嘲讽似的说，“不过我很有职业道德，骗人我都会骗到底。你要演梁山伯与祝英台我都陪你演，不就是钱嘛！你以为我想为你生孩子啊？这孩子我怀着就是为了钱！”

    我说：“我回来拿钱。”

    他借着从窗子里透出来的光线看着我，他很仔细地看了我一会儿，说：“要钱？”

    我继续说：“是，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坚持不去医院？因为我知道这孩子是我的筹码。有他在，你就得给我钱。”

    他嘴唇发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原因，还是被我的话气到。大约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钱在老地方，你自己拿。”

    我走去主卧室，拉开床头柜，里面果然放满了钱，我拿起成捆的钞票，胡『乱』塞进包里。我关上柜门，转身看到苏悦生站在门口。

    我说：“我走了。这钱不够，你再准备几百万，回头我再来取。”

    经过他的时候，我说：“别傻了，我根本就不爱你。在地中海的时候，也不过是骗骗你，所以我不会跟你一起离开这里的，也不会跟你去国外，你们家的人太烦人了，我也受够了。”

    他说：“嗯？”

    我冲他吼：“我说我受够了！受够你们一家子混蛋！离我和我妈远一点儿！你愿意找哪个女人找哪个女人去！不要再说爱我，我觉得恶心！恶心你知道吗？这孩子我马上就去打掉，跟你有孩子，让我觉得恶心！”

    我回头就走，他一直跟着我下楼，到了楼底下，看我打开大门，他才说：“你要走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整个人疲累无比，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喝了酒，但他的样子跟孩子一样，懵懂而无知，似乎我刚才的话，他都像没听见似的。

    我说：“一个人心伤透了，是没办法补回来的。我从前是真的爱过你，但现在，是真的只想要忘记你。”

    这句话才是真话，我心里知道，他心里也知道。他说：“原来是这样啊……”他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泪光，他说，“那你回来是跟我道别的吗？”

    我忍住眼泪掉头就走，他没有追出来，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离开。我走下台阶，看到苏悦生的跑车停在那里，我满心愤懑，却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我拧动车钥匙就启动了那辆车，从前的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现。

    命运没有告诉过我，假如一个人用力爱，也会爱得累了，爱到没有办法再继续。

    我沿着多弯的山路往下行驶，天已经黑透了，孤独的车灯照亮茫茫的暗夜，风吹过山林，我想起一首歌。

    当年我如何遇见他？在我最好的青春年华。把一次次相逢，都当成最美的童话。

    是风吹『乱』了沙，还是沙上筑起的坝。朝和夕，心和岸，原来就只是两两天涯。

    就这样算了吧，可是不甘心啊，谁会把一生的挚爱，撒开手放掉它。

    就这样忘了吧，可是缘分太浅，泪痕太深，每一个日子，都不可重温。

    把思念结成痂，把真的变成假，把往事变成傻……

    才能说服自己，那是一个，永远讲不完的，童话……

    山路狭窄，我将油门踩到底，跑车的引擎在咆哮，最后一个急转弯，我没能转过去，也许是故意，也许只是单纯地没有踩好刹车。

    树木的枝叶迎面撞来，稀里哗啦砸碎挡风玻璃，我最后的意识是，苏悦生说要找一棵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埋下去。

    那么，就选这棵树吧。

    血『色』涌上瞳孔，我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就此陷入黑暗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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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苏悦生的脸庞渐渐清晰，水汽蒸腾的浴室，我和他赤『裸』相对，却相顾无言。

    隔着这么多年的辛苦路，让我再对他说什么？

    那些爱过的岁月，失去过的时光，就像旧梦一般，被我尘封。

    “当时我开车追出去，却迟了一步。你的车已经撞在树上，我惊恐万分，只知道想要把你从车里弄出来，最后是陆敏赶到才打了120。我那时候像疯子一样，陆敏都没办法说服我放开你，医生最后为我注『射』了镇静剂，才可以为你做手术急救。你在医院躺了很久，一直没有醒过来。我从你的包里发现了那几份亲子鉴定报告，才知道我和你并没有血缘关系，那时候我真的非常非常难过，我不能去想我们最后一次交谈，你回来或许是来找我，告诉我真相，可是我却愚蠢地伤害了你。在医院的时候，我日日夜夜受到煎熬。你的心肺功能日渐衰弱，腹中胎儿却一直存活。医生很担忧，既不敢替你做引产，又不敢让你继续怀孕，决定权交到我这里，最后在怀孕26周时，情况很糟，医生冒险替你做剖腹，生下小灿。他在保温箱里，你在icu里。医生说你们两个的状态都很差，很可能都活不了。

    “那时候我每天每天都在懊悔，那辆车的刹车有问题，我一直知道，一直没有去修，我在想哪天运气不好，就让我冲到山崖下去好了。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开着那辆车走，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早一些去修车，就不会这样了。如果我不说那些蠢话，也许就不会是这样了。是我将你害成那样子。你一直住在医院里，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让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后来小灿情况渐渐稳定，你却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做心肺移植，可是配型很难。我最后想到你的妈妈。

    “手术单上是我签的字，是我停止了你母亲的维生系统，是我找律师，办完复杂的法律手续，让我可以代表家属签字，同意她将自己的心肺移植给你。医生说你的求生意识很差，也许潜意识里不想活了。那个时候我就想，这是报应，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所有的罪孽让我来背负吧，如果有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好了。如果你知道是我中止了你母亲的生命，你一定一定会透恨了我。你那么执着一个人，也许就宁可自己不活了，也不愿意你妈妈因为你而死。

    “结果你终于醒来，再不记得我，也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情。那时候我想，也许这世间真的有神灯，你擦过灯，许了愿，它就如了你的愿，你从此就真的忘记了我。可是上天毕竟待我不薄，他把小灿给了我，那是你的一部分，但我总是担心，你会随时将这一部分也收回去。所以我把小灿藏起来，也许藏起来不让你知道，你就没办法将这部分拿回去。”

    “七巧，”他用浴巾裹住我，声音低微，“上一次你来见我，是对我道别。每一次你来见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是不是又来跟我道别……你会离开我吗？再一次？”

    我看着他，说不出来话，他将衣物一件件替我穿上，然后自己也穿好衣服，他说：“和小灿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想，这段时间是偷来的吧，总有一天你或许会想起来，然后带着他离开我。”

    我完完全全没办法说话，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将防寒服替我裹在身上，然后带着我下楼，我们经过客厅，小灿很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苏悦生朝他招招手，他很快朝我们飞奔过来，兴奋地问：“我们是要出去吗？”

    他的脸庞那样清晰，那样柔软，而我竟然不敢伸手『摸』一『摸』他的脸。

    儿子，我的。

    当他还是小小的胎儿，在我腹中第一次胎动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生死大难，我竟然差一点点就失去他，差一点点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可是我没有办法将他揽进怀里，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像两丸宝石一样。

    我怕号啕大哭会吓着他，只能用力微笑，想让自己的嘴角上弯。

    我听见小灿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他说：“邹阿姨你的样子好奇怪。”

    我没能答话，因为我身边的苏悦生突然倒在地上，小灿惊叫一声冲过来，我蹲下去试图扶起苏悦生，他的哮喘发作了。

    我飞奔着去找『药』，我的包里应该有『药』瓶，我飞快地跑到楼上，找到我随身携带的小包，从里面翻出喷雾，又飞快地冲下楼。我扶起苏悦生，小灿十分机灵立刻替我捧住苏悦生的头，我哆嗦得都快打不开喷雾了，手指头都在发抖，最后好容易找着喷嘴的方向，立刻朝着苏悦生连喷了好几下。

    我和小灿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悦生，他喘息得厉害，一次比一次短促，我心里焦急，让他侧躺着，他的呼吸急促得就像是一颗滴滴倒数的定时炸弹，听得我心烦意『乱』，我都快把他手腕上的皮肤掐破了，他才渐渐地缓过来。

    我想一定是因为太冷了，今天下午他还在屋檐上铲雪，呼吸道受了冷空气的刺激，才会这样。我问他：“你的『药』呢？”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还很微弱：“前天……吃完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知道没有『药』物维持的状况下，最容易突发这种急『性』症状。我将枕头垫在他腰侧，让他躺得更舒服一点儿，我说：“我送你到医院去。”

    “不。”

    我没有理睬他，拿起座机拨急救电话，可是座机不通。一定是固定电话线被雪压断了。我用手机打了911，谢天谢地第一时间就有人接听，我用结结巴巴的英文说明情况，老是记不起想说的单词，最后对方换了个人来，用流利的普通话询问我：“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我三言两语说清楚苏悦生的状况，对方说：“我们可以派救护车，但现在积雪太厚，道路状况不明，路上需要时间。”

    我立刻做了决定：“我开车送他，在路上跟你们会合。”

    我挂断电话就收拾东西，给车子加固防滑链，还带上了铁锹。我烧了一大壶开水带上，又给小灿带足了防寒的外套，雪地箱子里最后几包零食都被我翻出来带上了，我还冲到酒窖去，拿了我能找到的最近的一支酒。

    苏悦生想要反对我的决定，但他连说话都上气不接下气，我和小灿一起替他穿上厚重的外套，他气息微弱地说：“不要……”

    “爸爸你就听话一点儿吧！”小灿戴上围巾和帽子，然后努力穿上自己的外套，“我们就送你去医院。”

    苏悦生那么大只的越野车，我从来都没有开过。还好车子油箱里还有大半箱油，我定了定神，小灿坐在儿童安全坐椅里，所以苏悦生只能斜躺在后座，幸好车里头还是挺暖和，密封『性』好，又有暖气，他仍旧有点喘不上来气，但状况并没有恶化。

    我努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发动了车子。晚上雪下得更大了，被车灯照到的地方白茫茫一片，车灯没有照到的地方，就是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到。无数雪花迎着车灯撞上来，像是白绒绒的蛾子，灯柱就是两团巨大的光球，里头飞舞着千只万只白蛾。

    我从来没有雪地驾驶的经验，所以开得特别特别慢，小心翼翼地行驶着。这一段都是山路，山风凛冽，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就听见风声呜咽，还有积雪不停地从树枝上滑落，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我很努力地分辨方向，车子导航仪可以正常使用，但全部是英文，小灿替我看着，我们朝着道路更密集的市区方向去，只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车子在茫茫雪夜中行驶着，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想起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比如看过的吸血鬼电影，又比如哈里波特伏地魔，在这遥远的异国他乡，我都不敢再想下去。

    我问小灿：“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小灿看了我一眼，问：“你唱歌好不好听？”

    “过得去吧。”

    小灿狐疑地又看了我一眼：“会不会引来狼啊？”

    我的心里微微发酸，小灿真是苏悦生的亲生儿子，不说别的，就这毒舌，简直是一模一样！

    我对小灿说：“上次电话里你不是听过吗？”

    “可是那时候我麻『药』都没过去，人还烧得『迷』『迷』糊糊的，我都记不住你唱得怎么样了……”

    我这时候实在不能够再继续这样的话题，不然只怕我会抱着孩子哭，我问：“你想听什么？”

    小灿却迟疑了片刻，才说：“我还是想听……摇篮曲……”

    摇篮曲……好吧，摇篮曲我也是会唱的，至于我会唱的那些歌，大多是情情爱爱，不适合唱给小孩子听。

    我说：“摇篮曲就摇篮曲，我唱给你听！”

    我会的摇篮曲其实也蛮有限的，就是小时候我妈妈常常唱来哄我睡觉的那首。

    “月亮月亮来唱歌，阿依阿依来过河，河里无风起了浪，金尾鲤鱼游上坡……板栗开花结子窠，花椒开花结子多，阿依阿依吃板栗，一甜甜到心窝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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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我一边唱歌，一边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大凉山的冬天会不会也像这样，茫茫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地方，就像天地之间洁白得只余雪花，我们的车就像小小的甲虫，一直向前爬啊爬啊……在这广袤无垠的纯白世界里，好像永远也没有边界和尽头，就像那一年的北海道。

    所有伤感的、甜蜜的回忆都一齐涌上心头，年轻的时候只想不顾一切和爱人远走天涯，隔了这么多年的辛苦路，回头望时，原来天涯也不过就是短短咫尺。我并不是脑子发热才开车出来，我只是不能再失去任何重要的人和事。哪怕现在冒着风险，可是我们三个人都在这小小的车厢里，温暖的、密闭的小小世界，外面风雪再大，我们还是在一起，有过太久的孤单，我实在不愿意再与任何人分开。虽然我还没有彻底想明白，但这短暂的团聚如此令人眷念，就像暗夜里的光，就像这车内温暖的空气，就像走了许久许久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但到底并不孤独。

    我越唱声音越大，车厢里回『荡』着我自己的声音，车窗玻璃上凝结了薄薄的霜雾，我找不到除霜在哪里，只好努力将暖气调得更高一些。最后小灿也跟着我唱起来，他一开始只是很小声地跟着我哼哼，然后我们俩越唱越大声，越唱越来劲，我们开始轮流唱歌，我唱中文的，小灿唱英文的，他唱的我都没有听过，他一首一首教给我，都是他小时候在幼稚园里老师教的。

    有一首歌的歌词很奇怪，说一只老虎和兔子的故事，老虎爱上了兔子，兔子问老虎，你可不可以不吃我，老虎说可以啊，从此老虎和兔子开始吃胡萝卜。

    小灿教了两遍我就会唱这首童谣了，只是我英文发音不标准，屡屡要小灿纠正我。我们不知不觉已经行驶了很远，雪越来越深，到最后没过了轮胎，车子虽然是四驱的，但这时候也有点吃力。()

    我驾驶得更加小心，我不再唱歌，我十分专注地开车，让小灿看着导航，确认我们并没有偏离道路。在一个漫长的下坡的时候，车子突然失去动力，我手忙脚『乱』，幸好我们速度并不快，可是雪实在是太滑了，我们直直朝着山崖底下冲过去，我整个人都快吓傻了，拼命地踩刹车，车身整个都横了过来，越发无法控制地朝一边侧倾，千钧一发的时候车速突然慢下来，我这才能够用力转过方向盘，车子不可避免地翻滚，车里的东西稀里哗啦砸下来，最后轰一声不知道撞在什么东西上，停了下来。

    这一切不过短短数秒钟，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苏悦生紧紧拉着手刹，原来刚刚是他拉起手刹，所以才能够减速，但现在车子仰翻，我用力打开车门，爬了出去，然后将小灿抱出去，他非常胆大，竟然一声不吭，帮我跪在车身上拉扯苏悦生。

    直到把苏悦生也从车里弄出来，我才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苏悦生站不住，他太重了，我也扶不住，最后我腿一软，我们俩都坐倒在雪地里。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车灯还亮着，车子被卡在两棵树之间，也幸好如此，才没有掉到山崖底下去。我想到这里，更觉得害怕，下意识抱住小灿，紧紧搂住他。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搂着我，然后叫：“爸爸！”

    我伸出手抱住苏悦生，有些焦虑地问：“怎么样？”

    他呼吸急促，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又发作了，不管怎么样，情况不太好，我小心地爬进车里头去，找到我自己的『药』瓶，我又给他喷了一次『药』，然后用围巾将他的脸围起来，让他能够更暖和一点儿。

    可是我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了，也不知道刚才那一撞，手机被甩到哪里去了，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拼命安慰自己，这是去往城里的唯一公路，救护车在赶来的路上，他们一定能找到我们的。

    我重新爬回车子里去找手机，我刚钻进车里，小灿就大声冲我喊：“阿姨！爸爸叫你回来，他说太危险了，也许油箱会漏油，车子会起火。”

    我没想到有这种可能，只好匆匆又看了遍车里，重新爬出去，小灿紧张地看着我，好像下一秒车子真会起火爆炸似的，我只好飞快地从车身上跳下来，朝他飞奔而去。

    我找到一棵树，选了个避风的方向，让苏悦生倚靠着，小灿紧紧依偎着他，苏悦生呼吸得很吃力，病情发作的时候，冷空气会令哮喘更严重，我心里着急，可是又想不出来办法，即使找到电话打给911，他们还是得一段时间才能赶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旷无人烟的茫茫森林里，虽然我们都穿得很多，但再冻两个小时只怕都得完蛋，何况还有苏悦生。

    车灯很亮，像两柄刺刀，刺破沉沉的夜幕，一直照到很远的地方，但很远的地方也只是雪影幢幢，一棵又一棵的松树，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洁白萧素的天地之间。

    苏悦生十分艰难地想要说话，我半抱半扶起他，小心地凑近他的脸颊，他喘息得厉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断断续续地说：“我……回……车里……”

    “你不是说车可能漏油？”

    他摇了摇头，我心里突然明白过来，车里暖和，也许待在车里会让他更好受一些，这个险值得冒，我于是又和小灿一起，将他弄回车内。

    车子几乎是90度直角被卡在两棵树之间，他只能半倚半靠窝在车里面，但狭小能遮蔽风雪的地方果然暖和，他喘得不那么厉害了，他说：“你带小灿，往前走。”

    我说：“我不能把你一个留在这儿。”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襟，我只觉得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说：“带……带……孩子走。”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坚持，车子里是稍微暖和一点儿，但我跟小灿不知道走多远才能找到住户求救，我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小灿也趴在车窗玻璃上，他大声说：“爸爸，我不会走的！”

    苏悦生喘了一口气，他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是在积蓄力量，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带孩子走……前面……有社区……”

    我还要说什么，他的手指突然用力，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他说：“你是小灿的妈妈。”

    我眨了一下眼睛，他说：“你是小灿的妈妈，这世上除了你，我不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人。如果我们都困在这里，会死的。”

    我傻呆呆地看着他，他的眼眶里饱含着热泪，只要轻轻一触，就要落下来，我已经完全蒙了，我抬头看着小灿，他什么都没听到，也还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还在车子后备厢那边，他隔着后车厢玻璃看着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黑葡萄。

    我得缓一缓，我得想一想，可是一切都已经容不得我多想了，苏悦生说：“带孩子……往前走……我们全家不能都冻死在这儿。”

    我擦了一把眼泪，“我们全家”四个字刺激了我，我说：“不！我不能把你留在这儿。”我钻进后车厢，拼命地翻找，小灿看到了，他飞快地从轮胎上爬进来帮忙，他问：“阿姨，你在找什么？”

    “阿姨”两个字让我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哽咽着说：“手机。”

    小灿身形小，更灵活，他钻进了后备厢，没一会儿又钻出来，我把车厢里头都翻了一遍，小灿突然叫起来：“手机！”

    他举着手机从前排爬过来，将电话交给我，我搂着他，打给911，我英文说得磕磕巴巴，小灿很干脆地把电话又拿过去了，非常流利地用英语将我们的处境说明了一遍，然后还依据导航仪报出了我们大概的方位。

    简直像个小英雄，最后挂断电话他告诉我说：“他们说已经通知最近的社区，雪太大了，他们会派消防队员来。”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哭该笑，只好伸手搂住他，他不作声地让我搂着，过了短短片刻，又将我的手，放到了苏悦生的胸口。

    他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似的，说：“你看看爸爸的心率……”

    一瞬间我想，从前发生过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这世上有对我而言，如此重要的人，而我竟然毫不知情。

    我真是太蠢了，太蠢了。

    我的眼泪纷纷扬扬落下来，只有苏悦生明白我在哭什么，他手上无力，只能轻轻捏住我的手指，我哽咽着说：“我们都不会走，我们都不会再离开你，我们全家要死也死在一块儿。”

    他没有太多力气说话，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们全家”四个字让小灿瞪大了眼睛，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悦生。我已经顾不上孩子是怎么想的，我爬到后备厢，找到那瓶红酒，倒了一些出来，用它按摩苏悦生的四肢。小灿帮着我做这些事情。我一边擦一边流眼泪，大约是我哭得太凶了，小灿不停地看我，到了最后他不安起来，他说：“你别哭啦，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我哭得更凶了，我凶巴巴地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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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小灿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还是很像苏悦生啊，我一点儿也看不出自己的任何影子，我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在他成长的漫长岁月里，我一丁点儿也不知情。我甚至没有给他喂过一次『奶』，没有给他换过一次『尿』不湿。我错过了什么？

    我错过了全部。

    小灿看我哭得稀里哗啦，他终于忍不住了，用他的小手牵住我的手，安慰我说：“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你看我也没猜错，你就是我妈，但你别哭啦，眼泪会冻住的。”

    我哽咽得说不出来话，小灿大声说：“爸，你管管我妈啊！你还说我小时候就是个爱哭鬼，你看就是因为基因不好！”

    我应该笑的，但真的笑不出来啊，我所爱的人，这世上对我最重要的人，全都在我身边，可是天地风雪成了困局，我真的真的不能再一次失去他们。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雪似乎小了些，世界安静下来，只是冷，冷得我五脏六腑都快被冻住。我拼命地想让苏悦生保持清醒，又想让小灿更暖和一些。孩子窝在我怀里，已经没什么力气说笑，他搂着我的脖子，像个小小的婴儿，带着无限的依偎和眷恋：“妈妈，好冷啊。”

    我拼命地吻他的额头，可是我的嘴唇也是冰冷的，我都没力气再动弹了，我说：“别睡，千万别睡着了，妈妈唱歌给你听。”

    小灿『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我用尽力气，声音却还是细细的，被冽凛的寒风吹散在茫茫暗夜。

    雪花敲打着车窗，天地之大，竟然容不得我再一次寻找回来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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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六个月后

    苏悦生终于取出了颈椎和大腿骨里的钢钉，但他行走还是不便，得拄着拐杖。

    小灿耸肩说：“有个伤残人士在家里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我也觉得。

    比如找工人在院子里翻地重新种草坪，伤残人士却坚持要让我把他推到院子里去。

    北美的夏天，清凉而爽利，绿树成茵，玫瑰盛开，窗下的粉『色』蔷薇像一道瀑布，开得粉溢流彩。

    我推着轮椅，穿过整个院子，最后打开篱笆的一道木门。

    “就是这棵。”伤残人士指了指一棵参天大树。

    “什么？”

    “挖吧。”

    我莫名其妙，小灿适时在旁边递上一把铁锹，然后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我只好用铁锹挖起来。夏天的土地松软肥沃，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铁锹很快碰到了金属，叮地一响。

    我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那是一只盒子，我小心地掀开满是锈迹的盒盖，里面满满全是各『色』的东西。

    我的照片，我用过的杯子，我的牙刷，我的旧手机……我蹲在那里一样样翻检，终于看到熟悉的小小丝绒盒，打开来，正是当年苏悦生向我求婚，送我的那枚婚戒。

    我蹲在那里无法作声，苏悦生站起来，拄着拐杖小心地走到我身边，他吃力地蹲下来，在那些『乱』糟糟的什物中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两个小小的红本。

    我打开来，上头贴着我们俩的照片，这张照片我还记得，拍照的时候我们俩都多腼腆啊，那一瞬间的幸福，就被镜头定格成永远。

    我渐渐地视线模糊，眼泪滴落在照片下的字迹上。

    姓名，身份证号，登记时间，还有那深深的，烙在照片上，也仿佛烙进生命里的钢印。

    隔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却原来，我真正的爱情，从来都藏在这里，从来都不曾不见。

    我号啕大哭，紧紧捏着那两本结婚证，就像重新找回，遗失了很久的自己。

    苏悦生说：“你哭什么啊，是不是嫌我选的这棵树不好，要不要我重新找一棵？”

    我拼命哭拼命哭，掩着嘴抬起头，树木枝叶葱茏，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撒下来，像碎金子一般照在我的脸上。

    不换！

    再也不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