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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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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流出去的情报

    滨海城西有一栋小楼，孤零零地一栋，戳在大而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点凄凄的冷清。

    这院子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空的，它先前的老主人还在的时候，院子里曾经摆满了盆栽和可移动的假山石。按滨海的老传统，这不是个吉利布置，因为没有东西将根扎在地下，预示着这院子里人会终生漂泊，居无定所。

    老话能传下来，到底是有点道理。这院子先前的主家姓华，是个年老的鳏夫，膝下三个儿子，长成的时候挨个送出洋去，竟然就此一去不复返了。华老爷子自个儿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年，趁一天夜深人静，忽的将宅子里头的盆栽山石全部装车拉走。而他那一屋子上好的木家具洋物件，竟然就像一堆无用的累赘一样，连同这座孤零零的房子一道，被主人抛弃在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滨海。

    但战争终究没有来，宅子也理所应当易了主。它的新主人是一个常穿色無地和服的日本女人，瞧上了这孤零零的一栋楼，就连汪伪滨海当局原本送她一栋豪华气派的建筑，她都不要，偏偏挑中了这么个不吉利的院子，带一堆人搬进来，还在大门上挂了个白木牌，上书“日本国驻滨海总领事馆”。

    新住户没有改变宅子的格局，甚至连一些装饰物都没有往院子里放，使得那栋楼像一柄直指天际的匕首一样耸立着，随时都能跃起来去戳破老天爷的那层皮。

    但这栋已经改做办公楼的宅子新主人却是个温和的，她爱穿和服，梳江户时代的发髻，讲起话来慢条斯理，像是大奥里的御台所夫人。

    这样的仪容，使得最放荡不羁的来客在她面前也小心翼翼地屏息凝神。

    “今日麻烦诸君过来，是因为一件还挺重要的事情。”

    她讲日语，语气温软，混在荡漾的茶香里，让人无意识地放松。

    “我们有一封情报流出去了。”

    茶香和温软的余音依旧袅袅，但室内闲适的气氛却嗖然结冰。这三个人——着竹青色长衫者《潮声日报》记者谈竞，着黑色西服者滨海政治保卫局局长谢流年，着黄色军装者日本陆军滨海特务机关机关长藤井寿，三人的脊背像被人抻住筋一样，齐刷刷地挺了起来。

    没有人立刻接话，谢流年反倒伸手端起了面前的茶盏，低头喝茶，像是掩饰，又像是漠不关心。

    其余的三人一齐去看他，谢流年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回原处，像是才注意到其余人目光似的，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依然没有说话。

    “从哪里流出去的？”最终是藤井寿先开的口，他的声音有点尖利，像是兴师问罪。

    “从藤井君身边。”和服女人抬眉去瞧他，但目光却只是在他身上一带，便极快地转到谢流年身上，“或是谢君身边。”

    藤井寿发出一声不屑地“嘁”声，半张脸轻蔑半张脸厌恶：“既然如此，那也有可能是从栖川领事身边流出去的了。”

    “是，也有可能是从我身边流出去的。”栖川旬重复一遍，又把目光投到谈竞身上，“毕竟我的办公室，谈君是出入自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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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哪里的报纸

    几份报纸被铺在了桌面上，栖川旬注视着谈竞的眼睛：“谈君，你是媒体界的人，或许你可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告诉我们这些记者都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三个人六双眼睛都盯在了他身上，谈竞皱了一下眉，伸手拿起一份报纸，然后在接下来短短一分钟之内，他的表情从镇静变成了紧张，又变成惊讶，他身体绷的更狠，同时眉心越皱越紧。极迅速地看完第一份后，又赶紧丢开去拿第二份报纸，紧接着便是第三份第四份……

    谈竞趴在桌子上，最后一份报纸被他压在两只小臂下，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将眼镜拿下来，左手搓了搓脸，沉沉叹了口气。

    “栖川领事……这是我的失职……”他低声说，“您毙了我吧，在今天之前，我从没有听到过任何风声，也……从来不知道帝国有这个安排。”

    他的确可以“随意”进出栖川旬办公室，可这个意随的却不是他的意，而是栖川旬的意。

    坐在栖川旬左手边的藤井寿按捺不住了，他站起身从谈竞面前拿了一张报纸来，看到头条白纸黑字地印着：行政院长孔祥熙与日进行秘密会谈！

    “这是中国人泄露出去的。”藤井寿说着，将阴森森的目光转到谢流年身上，“要么是延安的人，要么是我们眼皮子底下的人。”

    一旦重庆投降，那么南京的汪主席在日本当局面前必然会地位大跌，养匪的道理藤井寿很清楚，只怕不仅他清楚，谢流年也很清楚。

    但谢流年神色如常，他先看了眼怀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铁盒，只有半个手掌大，侧过身对栖川旬道：“领事，我能要一杯清水吗？我到服药的时间了。”

    藤井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谢局长！”

    “藤井君，”栖川旬安抚他，“谢局长向来体弱多病，他为帝国日夜操劳，我们应该多照顾。”

    她说着，摇了一下手边的铜铃：“美黛，请为谢局长端一杯热热的清水来。”

    谢流年面露感激之色，低头从铁盒中倒出五颜六色十几颗药片胶囊，分三次和着清水咽下去，又轻轻顺了一下气，才不紧不慢地拿一张报纸，粗略将头条新闻浏览一遍，又斜斜撕开一角，观察纸芯中没有完全打碎的草茎。

    “这是延安的报纸。”他语气笃定，“纸质、油墨……重庆条件好，不会用这么粗劣的纸张。”

    藤井寿听了，又将自己跟前那张报纸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随即叫出来：“那这张就是重庆的了！”

    谢流年点点头：“应该是。”

    “好，”藤井寿冷笑一声，换用日语，是对栖川旬说的，“能接触到这份情报的不多，就那么寥寥几个人，竟然重庆延安都有了……栖川领事带的好手下，不如再仔细查查，或许还能发现苏联人。”

    栖川旬脸色更加阴冷，嘴角也拉了下来，她没有再看藤井寿，反而对谈竞道：“这几个报社，我从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想必是新报纸，谈君请去查他们的主笔和印厂，七天之内，我要拿到完整名单。”

    谈竞正色肃容：“是，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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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嫌疑人

    这场会议进行时间很短，不过两刻钟，谢流年与藤井寿便已经开门出来。栖川旬的秘书小野美黛起身相送，见只有他们俩，不由纳罕，下意识往会议室里看了一眼。

    谢流年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解释：“栖川领事留谈记者另有要事。”

    小野美黛回过头，对他微笑：“谢局长要结束休假了吗？”

    “为汪主席和帝国工作，哪里敢有休假可言？只不过是这幅残躯总是拖后腿。”谢流年表情却轻松，他瞧了一眼会议室的门，意有所指，“这扇门里不知要决定多少人的生死。”

    小野美黛看着他：“谈君也同谢局长一样，能决定他人生死吗？”

    谢流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疑惑：“谈记者是栖川领事赏识的人。”

    小野美黛轻轻叹了口气：“领事赏识有文采的人，谈君不过是投其所好。”

    她说着，压低声音，微微向谢流年处靠了一靠：“滨海印厂寥寥，他未必是真的不知道那些报纸从何而来……谈记者在新闻界颇受尊重。”

    谢流年眉角一跳，异样的神色方一露出便立时压住，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对小野美黛笑了一笑：“这件事情，领事没有考虑吗？”

    小野美黛看着他，唇角勾起，眼睛也弯弯的：“领事如果没有考虑过的话，谢局长以为，我为什么要跟您说这些话呢？”

    谢流年抿着嘴唇，眉心也皱了起来。

    小野美黛接着道：“领事用人，起码得让她放心……得像您一样才行吧。”

    谢流年微微笑着，他嘴唇抿起来，不受宠若惊，也不惊慌失措。

    小野美黛看着他：“您如果要查内奸，那就多注意注意他吧，咱们自己人要先干净了，才能去怀疑别人。”

    谢流年又向会议室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多谢小野秘书。”

    小野美黛后退一步：“不敢耽误谢局长要事，还请您保重身体。”

    谢流年向外迈出一步，忽然顿住脚，又转半个身子过来：“小野秘书的中文说得很好，听起来还有一点南方口音，就像土生土长的中国人。”

    小野美黛笑意加深，很是欣喜：“为了能跟着栖川领事到中国工作，我曾经专门拜过老师学习中文。能得谢局长这一句夸赞，看来我的学习成果很不错。”

    谢流年点了点头：“中文很难学，小野秘书的毅力令人钦佩。”

    谈竞对这场谈话一无所知，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忧心忡忡，却还不忘向小野美黛道别。后者待他远没有待谢流年那样殷勤，只坐在办公桌后向他微笑，轻飘飘地道一句：“谈君辛苦。”

    谈竞左右瞧了瞧，过来与小野美黛搭话：“今日栖川领事拿的报纸，是小野秘书收集的吧。”

    小野美黛瞧着他，没有答话。

    谈竞又问：“您是从哪里拿到的？领事吩咐我查这些报纸的来处，不瞒您说，我全无头绪。”

    “谈君是媒体界的人，”小野美黛道，“就算不知道这些报纸的来处，也不至于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报纸。”

    谈竞苦笑一声：“我真的从没有见过。”

    “现在辩驳自己，似乎有些迟了。”小野美黛又开始微笑，“谈君还是早早做好领事交代的工作吧。”

    谈竞看了她一眼：“小野秘书原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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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谁是卧底

    小野美黛端茶进去给栖川旬，她还在会议室里，正翻看那些报纸。

    栖川旬的办公室在领事馆最顶层，在华家原来的老宅子里，这是主人的卧室，一个三进的套间，最外是会见亲密友人的茶室，第二进是内书房，最里面才是主卧。栖川旬将这三进依次改成了秘书办公室、会议室、领事办公室，会议室夹在两个办公室中间，只用来召开极高层的机密会议。

    小野美黛在栖川旬左手边坐下，将托盘上的风炉、茶釜等一一取下来摆好，谢流年在的时候，这间会议室里喝的是中国茶，但等到私下里的时候，栖川旬只喝日式末茶。

    栖川旬从报纸上抬起眼睛瞧她手上的动作，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美黛煮茶时的动作可真优美，只看这样的动作，就觉得茶水一定很好……我就一直学不来。”

    小野美黛微笑起来，笑容谦卑而温柔，她没有看栖川旬，依然专注地盯着手上的事情，口中道：“领事的精力都在国家大事上。”

    栖川旬又低下头去翻看那些报纸：“这些文章，有几篇写的很好，文笔犀利，切中要害，甚至连外务省下一部打算都能猜到……中国还是有人才的。”

    小野美黛这才转过头来：“谈君也算是人才吗？”

    栖川旬笑了笑：“他也能写得出这样的文章。”

    小野美黛立刻道：“领事怀疑他？”

    栖川旬静默两秒，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他，是我身边的人。”

    小野美黛柔美的脊背线条忽然开始僵硬，她定了定神，将手上的动作全部停下，肃容看向栖川旬：“领事是说……领事馆里……”

    栖川旬将摊开的报纸掩上，粗糙的纸张摩擦声混在沸水咕咚咕咚的声音里，凉的就像一道刀光：“领事馆里有内鬼。”

    小野美黛立刻道：“一楼的那些中国人……”

    栖川旬微微点了点头：“藤井寿方才据此指责我，说我招这些中国人来领事馆，是有意泄露情报给他们。”

    她说着，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藤井君一直对陈年往事耿耿于怀。”

    “领事要提防这个人，”小野美黛没有笑，她的神情依旧严肃，“他不是为了帝国才来滨海的，他或许会将这次的失误上报给军部，由军部出面与外务省接洽。”

    “美黛不要担心，请接着煮茶吧。”栖川旬盯着红泥风炉，唇角依旧噙着笑意，“泄露的这个情报，其实算不上什么，即便是被外务省的上司们知道了，至多只是训斥两句罢了。”

    “只有中国人才会将这个情报看的很重要，但其实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说，“中国的命运，早就不在中国人自己手里了。”

    德国与英法签订了《慕尼黑协定》，兵不血刃地从两国手里取得了捷克斯洛伐克的领土，这样的成果让他们在亚洲的盟友感到眼红，于是想如法炮制，通过对英美施加压力，而迫使西方世界承认日军对华军事行动是合乎国际法的。

    “只是我手下的领事馆里竟然有内鬼存在，这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栖川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好像一个温婉的女孩子忧心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就像饭团里卡着的小鱼刺。”

    小野美黛又开始煮茶，她将烧开的水晾在一边，取了一匙末茶倒进茶碗里，然后将晾好的热水慢慢倒进去，拿茶筅轻轻搅动，又低声道：“领事打算清洗领事馆吗？”

    只要她一点头，四楼之下立时便会陷入腥风血雨中。

    但栖川旬却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何必这么大动干戈？他们其中大部分人都只是想求一个安稳日子罢了，既然愿意为帝国服务，那帝国就应当回报他们一个好生活。”

    小野美黛没有说话，她了解面前这个女人，栖川旬的确是日方少有的温和派，但这绝不代表她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至于那只内鬼……”她接着说，“在动手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下，问题究竟是不是出在领事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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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被怀疑的人

    滨海有很多中国人在栖川旬治下的领事馆工作，不仅有男人，还有许多女人。他们基本没有人从事机密工作，每个人都在做一些普通的行政，例如兴建一所学校，大力普及日语，鼓励中日通婚，或者将滨海上流社会的太太们组织起来，办一些插花、茶道之类的兴趣团体。

    栖川旬是日方少见的温和派，但温和派却比军部更可怕，因为他们更懂得怎样彻底征服一个民族。

    领事馆的工作又恢复了正常——或者说，其实并没有不正常过，除了领事会议室里的那场会议，政治保卫局和滨海特务机关都已经开始大动干戈，但领事馆却仍然悄无声息。小野美黛猜测，栖川旬应当是已经将嫌疑锁定在了领事馆内部人员里，叫谢流年和藤井寿来，兴许是为了声东击西。

    她在办公室里处理楼下递交上来需要栖川旬审阅过目的文件，一边处理一边走神，就连栖川旬在里面摇铃叫她，她都没有听见。

    “你有些心不在焉。”栖川旬从办公室出来，将一个档案袋轻轻放在她案头，“有心事？”

    小野美黛猛地一惊，她站起身来，随口编了一个谎话：“领事……日前接到我母亲的家信，提到外祖父偶感风寒，身体欠安，因此有些担心。”

    栖川旬挑了挑眉：“你母亲要你回国么？”

    “她希望我为大日本帝国奉献终身。”小野美黛道，“除非您不愿意留我了。”

    “美黛是我的得力助手，我希望能与美黛一同工作到退休。”栖川旬对她微笑，“但如果因为家人有恙而需要回乡尽孝的话，我也乐意给你时间……美黛没有父亲不是吗？母亲和外祖父母合力将你养大，这份养育之恩应当厚报。”

    小野美黛对栖川旬鞠躬，嘴里说着感谢的话。栖川旬带来的文件就放在她的桌面上，她的目光移下去，看到档案袋上的几个字：外务省七月二日密电译文。

    她心里突地一跳，栖川旬又开口：“现在请美黛将这份文件密封，送到机要室里去存档吧。”

    小野美黛立刻领命，同时将她已经整理好的文件交给栖川旬，又看着她回到办公室，才匆匆拿上那个档案袋下楼。这种款式的档案袋并不常见，小野美黛上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里面装的正是这次走漏出去的情报：孔祥熙与日方密谈的消息。

    档案袋没有封口，只是潦草用线缠住背后的袋纽，与上次一样。小野美黛慢吞吞地下楼，犹豫要不要拆开看其中的内容，上一条情报刚刚流出去不久，照栖川旬的性格，应该更加谨慎才对……除非她这是故意的。

    故意不封口。

    那么她是怀疑我了。小野美黛被这个推论惊出了一身冷汗，那个档案袋被她掌心潮湿的汗汽浸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印。

    她在怀疑所有能接触到这一档案袋的人，小野美黛心想，从领事办公室出去，进机要室封档，这期间的所有过程，经过的每一双人手，都是她怀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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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洗白与嫁祸

    小野美黛最终没有动那份档案，她甚至等档案袋上那个模糊指印完全风干后才进的机要室，当着机要室员工的面封口压章——其实已经晚了，她本应当着栖川旬的面将档案袋封口。

    机要室的人已经知道情报走漏的消息，见她来，各个都紧张地挺直腰背。他们全部是日本人，而栖川旬在怀疑他们。

    “和上次一样的机密档案，”她在封条上印自己的指纹，“田中处长请放仔细些。”

    田中额上浮起一层冷汗，他亲自登记这个档案袋密封的时间，又跟在小野美黛的指纹后面压上自己的，小心翼翼地发问：“领事打算如何处理上次的事情？”

    “领事暂时还没有交代什么，”小野美黛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田中处长全力做好手上的事情就行了，消息未必是从领事馆出去的。”

    田中用手掠了掠额头：“计划是军部与外务省共同议定的，如果不是从外务省直属的领事馆出去，那就是从军部出去了。”

    小野美黛没有说话，只盯着他使劲看。

    田中自顾自道：“我问过军部的朋友，他们已经开始清查内鬼，但咱们这边却静悄悄地毫无动静……让人心里没底。”

    “你很关心这件事，”小野美黛终于开口，“关心地有点过了头，你在紧张什么？”

    田中一愣，像是被吓了一跳似得双手连摇：“档案是从顶楼办公室递下来，在我这里归档，中间能做手脚的，只有小野秘书您和我们机要室，如果领事要拿人问罪，第一个就是你我……”

    小野美黛盯着他的眼睛：“照你这么说，走漏情报的人是我？”

    田中脸色立时涨红：“没有！领事馆上下谁不知道小野秘书深受领事信任……”

    小野美黛的脸拉下来，看起来有几分不善。但她没有与田中多做纠缠，嫌疑他们两个人背着，如果田中想自保，势必要尽力将脏水往她身上泼。

    只可惜挑错时间，就算真的要泼，也要在栖川旬面前泼，才能收到想要的效果。

    她从机要室离开回顶楼办公室，直接去见栖川旬。但推门却发现谈竞在桌前站着，栖川旬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着一张纸页，小野美黛走过去时瞟了一眼，感觉像是一份名单。

    谈竞对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开口招呼，他像是知道小野美黛不喜欢他一样，从来不试图跟她发展什么交情。

    “田中处长一直在跟我打听领事关于情报走漏的相关处理决定。”小野美黛将机要室出具的收档证明拿给栖川旬看，她面上浮起笑容，用调侃的语气道，“还说领事要拿人问罪，我与他二人首当其冲。”

    栖川旬也笑起来：“是吗？那我是否要遂他的愿，好好审审你二人呢？”

    “领事若怀疑我，请尽管审问。”小野美黛道，“我若对领事说一句假话，就叫我家破人亡。”

    谈竞站在后面，听到这话，极轻微地哼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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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对头

    小野美黛听到了他的哼笑，立刻回过头去瞪着眼睛看他。但谈竞却一脸无辜地回望过来，还顺便咳了两声，好像刚才的冷笑只是因为嗓子不舒服。

    他没有给小野美黛开口的机会，直接对栖川旬道：“这份名单上的人，不能保证每一个都是国共两方的卧底，只是他们与其他人相比，更有嫌疑。”

    栖川旬点了点那份名单：“这张纸若是送到藤井君手里，清白也好，嫌疑也罢，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谈君不妨再回去仔细验证一番。”

    “中国有句古话，叫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谈竞微微笑起来，他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一张脸，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领事叫我甄别潜伏在我们这里的国共特务，这就是我甄别的结果，至于验证，那应该是藤井君的工作。”

    他说着，用右手扶了扶眼镜，突然换用了日语：“不过……藤井君到底是军部的人，栖川领事应该有一支直接领导的武装力量，负责协助领事馆的情报工作。”

    谈竞在日本留学过，学的还是新闻。他说起日语来发音标准吐字清晰，神态与语气都像个彻头彻尾的日本人，就连栖川旬偶尔都会恍惚，觉得他像自己一样，是个来中国工作的日本青年。

    小野美黛站在栖川旬办公桌一侧，微微低头，眼睛看着桌上的一部电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栖川旬也换用日语，对谈竞道：“都是为天皇陛下效力，外务省和军部不分你我，但谈君的建议很好，我会仔细考虑的。”

    谈竞点了点头：“我不宜太频繁地往来领事馆，尤其是保卫局谢局长那边已经开始大动干戈，我频繁过来，容易暴露身份。那份名单，栖川领事还请及早处理。”

    小野美黛哼笑了一声，像是回敬他之前的冷笑。

    栖川旬看了她一眼，又对谈竞道：“谈君说的是，这方面是我欠考虑了。”

    谈竞离开领事馆的时候戴上了礼帽和墨镜，还要在拿一根文明棍，帽子和墨镜都压得很低，能遮住大半张脸，像一个矜贵的贵族。他日常是穿长衫的，但到领事馆来就穿西装，衬衫西裤藏在长衫里面，要换装，不过是将长衫脱下来换上西装外套，和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换上长衫功夫。

    小野美黛在栖川旬的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到谈竞上了领事馆为他准备的车，从正门开出去。栖川旬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发问：“你好像很不喜欢谈君。”

    小野美黛转过身来，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摇头：“他是个中国人，不应该参与这么高级的机密。”

    栖川旬默了默：“他是一个有理想的中国人。”

    对自己的同胞举起屠刀，只为去追求一个外族的理想？

    小野美黛这么想，却没有这么说，她顿了一下，开口道：“他让我觉得害怕。”

    她走过去，想伸手去拿栖川旬桌面上的名单。

    栖川旬抬起一只手压住，道：“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我还需要再斟酌，‘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军部的作风，这只能激起反抗，而我们要的是顺服和发自内心地认同。”

    栖川旬慢慢微笑起来，笑意在她脸上凿出一个酒窝，衬着她温婉的和服打扮，显得温柔又静好，甚至可以模糊她接下来那句话里吞天的野心：“在我生存之年，誓将唐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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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致命名单

    延安方面针对孔祥熙与日密谈的评论自从消息走漏后就再也没有停过，其目的无非是煽动社会舆论，逼迫重庆抗日到底。中国的命运没有捏在中国人手里，但这个国家的人们却不甘心地想要再挣扎一下。

    小野美黛收到栖川旬交给她的名单，令她将名单送去藤井寿的特务机关，请他依次逮捕名单上的人员进行审讯。这是谈竞交给她的名单，却并不是谈竞当初用的那张纸。

    这名单栖川旬斟酌过了，她或许添了几个人，也或许删了几个人。她惯使怀柔的手法，可那只是为了和军部配合，用来维护统治的手段。

    小野美黛拿着那份名单，向栖川旬保证她一定会亲手将名单送到藤井寿手上。正准备出门的时候，栖川旬突然叫住她，拿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来，将那份名单折好，放进了信封中，然后亲手封口。

    小野美黛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觉得这动作的意义再明显不过，栖川旬在放着她。她心神不宁地拿着信封下楼，坐栖川旬的车去陆军滨海特务机关，车子刚转过领事馆那条街的拐角，就被一席长衫的谈竞拦了下来。

    谈竞带着相机，看样子是在出采访。小野美黛知道这时候要做戏配合他，因此没有下开车，只让司机去问发生了什么事。

    谈竞彬彬有礼地站在车前，讲中文，腰背挺直，声音洪亮：“我潮声日报社的记者谈竞，我想针对孔祥熙与日方密谈一事采访栖川总领事。”

    司机是日本人，对中文一知半解，但能听懂栖川旬的姓氏，因此急忙用日语解释：“车上坐的是小野秘书，不是栖川领事。”

    谈竞立刻道：“采访小野秘书也可以。”

    小野美黛在车后用日语不耐烦地说：“告诉他，我不能代表栖川领事接受采访，我还有公务。”

    司机将她的话依言学出去，刚说了半句，小野美黛心里忽然一动，想起手上的名单来，立时便改了主意：“请等一等……我愿意接受他的采访，栖川领事有些话，要通过媒体传达出去。”

    谈竞上了车，与小野美黛并肩坐在后座。那个牛皮纸信封就放在小野美黛并拢的膝盖上，谈竞甫一上车就看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是你交给栖川领事的名单。”小野美黛道，“我现在要将它送去藤井机关长手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用的都是中文。

    谈竞看那信封的眼神开始变的幽深，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仿佛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不是前几天就将名单交上去了吗？”

    “领事需要考虑，”小野美黛道，“我不知道谈记者手上还有领事馆的专用信纸。”

    谈竞抬起眼睛看她，表情平静：“我没有领事馆的专用信纸，我交名单给领事的时候，用的是一张道林纸。”

    车厢里立刻便静寂下来，因为各怀鬼胎的两个人需要时间来打自己心里的算盘。这段静寂很短，小野美黛率先开口：“谈记者不是要采访吗？请提问吧。”

    谈竞低下头，将手里的笔记本打开，口中却问：“小野秘书看过信封里的名单吗？”

    “看到了。”小野美黛答的很快，“我与总领事一同给信封封的口。”

    谈竞“哦”了一声：“名单上有几个名字？”

    小野美黛看着他：“名单是谈记者交上来的，有几个名字，你自己不知道吗？”

    谈竞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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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试探与被试探

    谈竞知道，但小野美黛不知道。

    这是他的潜台词，小野美黛听懂了。他在暗示……或者说讽刺小野美黛在栖川旬心里的地位，像是试图挑拨她对栖川旬产生不满情绪一样，这让她觉得好奇。谈竞是由他在日本留学时的硕士导师小松介次郎引荐给栖川旬的，彼时栖川旬手下的“汉奸”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谈竞这样一个小角色，着实入不了她的眼。

    但谈竞注定不是一个池中物。他回到滨海后，栖川旬随手交给他一个任务，令他清扫滨海反日报刊，这只是一个无心栽柳的举动，却没想到谈竞不仅一举清扫了滨海市内的反日媒体，甚至还揪出了国共在滨海的一些秘密情报站。这样的工作成果引起栖川旬的注意，她便有意给谈竞更多的机会，并在他的要求下透露了一些经济相关的情报，这些独家消息使得谈竞在媒体界迅速声名鹊起——他只报道经济，从不涉足政治，就像一个孤傲的无党派媒体人，虽然引起一些人的不满，但却使更多人尊重。

    谈竞在栖川旬面前的地位逐步上升，他很好地利用了他明面上的身份，与一些文人政客建立交情，因此获得了揪出一些国共特务，或者发现他们秘密联络站的便利。对于大日本帝国来说，谈竞实在功勋卓著，但这并不妨碍小野美黛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政治立场，看不起他汉奸的身份。

    小野美黛看不起谈竞，这点谈竞心里清楚。但两人同在栖川旬手下做事，所有的个人看法都得压下去，尽量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谈竞除了日常问候外，几乎从不与小野美黛搭话……除了这次。

    他采访用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拧开笔帽，一副准备随时记录的样子，但口中却依然对那份名单紧追不舍：“我第一次交这份名单的时候，小野秘书也在场，栖川领事好像阻止了小野秘书去看名单原件。”

    小野美黛微笑道：“谈君看到领事阻止我了吗？”

    栖川旬是在谈竞走了之后阻止的她。

    谈竞道：“我看到小野秘书的目光投在那张纸页上，但栖川领事却用手将名单盖住了。”

    他说着，抬头看着小野美黛：“栖川领事令我查领事馆里有通敌嫌疑的工作人员，那份名单就是我探查的结果，小野秘书很紧张那份名单，为什么？”

    小野美黛落落大方地看他：“我不信任谈君，我怕谈君栽赃陷害我。”

    谈竞忽然笑了：“‘栽赃陷害’，小野秘书的中文很好。”

    或许我的中文太好了。小野美黛想，暨谢流年之后，谈竞是第二个专门提到她中文好的人。

    “我与小野秘书没有私仇，”谈竞道，“女人对我的情绪，我也并不放在心上，所以你大可放心，那份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但你手里的这份有没有，我就不敢确定了。”

    他很想知道现在这份名单上的名字。

    小野美黛的手指无意识地婆娑着牛皮纸信封，谈竞想知道现在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就是想知道栖川旬究竟对名单做过什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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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潮声日报

    小野美黛轻轻叹了口气，谈竞偏过头来看她，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但眼神里藏着的紧张专注却趁人不备，悄悄探了个头。

    她的眼睛在谈竞投过来的目光中找来找去，像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游戏一样，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将手上的信封放到他摊开的笔记本上：“这封信上有没有我的名字，谈记者不如替我打开看看？”

    谈竞一愣，他似乎是想去拿那个信封，但最终只是手动了一下，又回去捏住笔记本的边缘：“这是小野秘书的事，为什么要我来替？”

    “那我的事，谈君何必要关心？”小野美黛依然用中文，她将目光投向前排后视镜，看到司机的目光正时不时向后瞟着。

    她换回日语，用敬语说话，一字一句都客气：“谈记者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谈竞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点了一个点，他把钢笔套上，想了想，又取笔帽下来，依然用中文提问：“进来社会上有声音宣称日方正在套取重庆国民当局的外汇，欲在经济上摧毁重庆民国当局，不知小野秘书对这种声音是怎么看的？”

    这是他临时抛出的一个问题，并无实际意义，可以用华而不实的外交辞令回答。小野美黛微笑了一下，答道：“日本只承认一个中华民国当局，那就是南京汪先生的民国当局，为敦促中日两国睦邻友好，日本国应该，也有义务协助汪主席迅速建立一个统一稳定的中国当局。”

    谈竞微微点了下头，忽然问道：“既然不承认重庆当局，那日方又缘何要与重庆行政院长孔祥熙密谈呢？”

    小野美黛愣了一下，这已经不算是经济方面的问题了。

    “蒋先生与汪先生有同僚之谊，汪先生念旧情，因此请日本国代为调解两方关系，争取和平解决争端。”

    她说的这些话，谈竞一个字都没有记，他的笔记本上空空如也，只有刚才点上去的一个墨水点。

    小野美黛看了看那个黑点，像是失去了兴趣一样，将头转回去，双目目视前方：“我有公务，谈记者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多谢小野秘书的配合。”谈竞打开车门，从另一边下车，立在路旁对她微笑致意，“祝小野秘书公干顺利。”

    他走路回潮声日报社，上楼的时候正赶上社长岳时行下楼梯，两人在过道里相遇，岳时行踩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虽然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但眼神亲戚和蔼，丝毫没有咄咄逼人之势。

    “去出采访了？”

    谈竞点点头：“为了套外汇的事情，当街拦了日本栖川领事的车，结果车里坐的不是正主，只是个秘书。”

    “你胆子也真大。”岳时行叹了口气，“经常光顾日本审讯室的，咱们报社只出一个我就够了，如果再加一个你，恐怕社里要遭宪兵队搜查。”

    谈竞抬头看他，唇角微微挑起一点，轻轻笑了一下。他跟着岳时行叹气，好像一下把身上绷着的弦松下来一样，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我只是问经济，又没有问政治。”

    “经济就是政治，你还以为你在打擦边球？”岳时行下台阶，与他擦肩站在一起，“眼下社会的新闻理想，都是拿命在想。”

    谈竞看着他：“我是不是为社长找了很多麻烦？”

    滨海已经完全处在日本人控制之下，曾经针砭时弊的《潮声日报》在损失了一批记者后，也逐渐收起了它的锋芒。前任社长死在政治保卫局的审讯室里，岳时行接任社长后动作迅速地调整了报纸板块，将它变成了一个文人斗文的专场，刊登小说杂文，甚至还有新戏的戏本——就像一个崭新的报纸，同过去的潮声日报只有名字上的联系。

    岳时行又下了两级台阶，从谈竞身边走下去，他没有说话，谈竞的心就愈沉。《潮声日报》有一个谈竞的专栏，唯一与文学无关的资讯消息，让他来做经济报道。

    甚至让他做日方套取法币外汇储备的经济报道。

    “谈竞，”岳时行在楼梯折角的平台处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望他，窗外晦暗的天光从他背后打进来，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得到声音，“我们是潮声日报社……而你是《潮声日报》。”

    谈竞只觉得眼眶发热，鼻腔酸楚。他的身份是日本人配合塑造起来的，他的消息是日本人主动给他的，就算打再多擦边球，祸也临不到他头上，这正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

    但这些岳时行都不知道，谈竞是他亲自招聘进潮声日报社的，他看中这个年轻小伙子的文笔和锐气，将人招进报社后一路提携保护，时至今日，更是将他看做了老潮声日报唯一留存的风骨。

    谈竞不敢看他，急忙将头扭到一边去，深深吸了口气。

    岳时行在下面笑：“好啦，问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你且去忙吧，我要去参加个客厅沙龙。”

    谈竞背对着他揉了一把鼻子，又转过来笑道：“是十一太太的沙龙吗？市政厅请你，十请九不去，这位十一太太的客厅沙龙倒是没一次落下，社长真担得起一个‘风流文人’的名。”

    岳时行也笑起来：“我这样的文人说话办事，得反着看才行。表面上看不起政客，实际心里将他们看的比什么都重，表面上敬重名媛淑女，其实心里恨不得她们都是拿钱就能摆平的娼妓。”

    谈竞大笑，又道：“听说这位十一太太早年就是红声院里弹琵琶的娼妓。”

    “娼妓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岳时行道，“十一太太是薛家校书郎，张姓红拂女，拿的钱建不起一座琵琶馆，就不要想摆平这样的娼妓。”

    谈竞又笑：“若是被卫大少听到你这样轻贱臆想他的爱妾，恐怕那琵琶馆你此生是再进不去了。”

    “我明明是夸，怎么就成轻贱了？”岳时行振振有词，“况且王十一娘老大嫁作商人妇，想要跟她凑天涯沦落人的，早已经塞满了琵琶馆……不然你以为她的客厅沙龙是怎么办起来的？”

    “好好好，”谈竞拱手讨饶，“我自然是比不上岳社长才思风流，也没有卫大少财力雄厚，消受不起校书郎和红拂女。”

    岳时行笑着，忽然轻声叹息：“消受不起反倒是好事情，要钱的是饕餮，只进不出，要心的才是有来有往。”

    他说着，将帽子戴到头上：“我真的要走了，再耽搁就要迟到。”

    谈竞对他挥了挥手：“去吧，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缺手断脚者随处可见，裸奔上街者百年难遇，我不耽误社长你的风流宴。”

    岳时行大笑，沿着楼梯下去了。

    谈竞回到办公室，灯已经被打开，一名年轻的女编辑在大声朗诵一篇小说里的片段，讲的是唐时一位女刺客聂隐娘的故事。

    谈竞路过她身边时，驻足听了片刻：“文笔一般，不过字里行间仿佛颇有情绪，作者是谁？”

    “用的笔名，不知道正主。”女编辑笑嘻嘻地将文稿整理好，“别看稿子写得有情绪，但笔名却俏皮的很，叫小十七，应该是位女子。”

    谈竞重复了一遍：“小十七？想必是家行七，这位作者约莫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滨海大户人家为显家里人丁兴旺，会在排行前加一个十，原本排第二，外人就称十二少，这位“小十七”应该是在家行七。

    女编辑一惊一乍地：“能排到第七个，已经算是人丁兴旺了，何必再加那个十？”

    谈竞笑了笑：“我也不过是随口一猜，你若有闲心，不如将滨海的大户一一查去，看看哪家的七小姐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谈竞的办公桌靠窗，一转头就能看到楼下的街景。他坐下铺开稿纸准备写文章的时候，楼下忽起喧哗，他扭头一看，一队身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宪兵正列队跑过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小野美黛已经将名单送到了藤井寿手上，藤井寿开始抓人了。

    方才在办公室里朗诵小说的女编辑此刻也站到了窗边，看此情景，幽幽地叹了一句：“又抓人了。”

    谈竞把头转回来，微笑的表情做得像吃痛咧嘴：“是啊，又抓人了。”

    想要知道那份名单上的名字，很简单，只需要看藤井寿都抓了谁，立即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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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鬼子进村

    宪兵队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小野美黛还没有回到领事馆。藤井寿的执行力向来为日本军部的长官们所赞誉，小野美黛乘坐的车子前脚刚开进领事馆大门，前来缉捕抓人的宪兵后脚就已经从各个办公室里，将名单上提及的三名嫌疑人抓走了。

    她与其中一人擦肩而过，那是财务部负责拨款的一个办公员，中国小伙子，就是滨海本地人，性子活泼，每次见到她，都会满面笑容地主动打招呼。

    小野美黛在楼道里侧身为他和宪兵让开道路，顺口问道：“他怎么了？”

    一个宪兵啪地立正，以咬字颇重的日语回答她：“利用手中职权，将领事馆的资金外用，疑似接济延安地下组织。”

    那人在两名宪兵的挟持下挣扎，大喊：“小野秘书！我没有背叛栖川领事，更不会背叛天皇陛下！小野秘书救我！”

    刚刚答话的宪兵一掌掴在他脸上，用生硬的汉语呵斥他：“老实点！”

    那个青年还在挣扎，使劲想回头看她，眼泪流了满脸。他为日本人工作，他很清楚被带走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小野秘书请救我！”他喊着，巨大的恐惧占据心神，渐渐开始语不成句，“救我啊！我什么都没干！我冤枉！救我啊！”

    小野美黛侧过头，没有看他是如何被拖走的。她在那青年越来越小的嘶吼声中上楼，一直进到办公室里，那萦绕在耳边的声音才彻底没有了。

    栖川旬正在她办公室里，坐在她办公桌前，翻看她手上正在处理的工作。

    小野美黛在门口站着，神情有些恍惚。栖川旬看到了，轻轻咳一声，将她的注意力拉过来：“藤井寿动手了？”

    “从领事馆抓走了三个人。”小野美黛走过去，“领事真的觉得他们有通敌嫌疑？”

    “我很乐意还他们清白，”栖川旬道，“只要他们真的是清白的。”

    “您将把柄递到藤井寿手上，”小野美黛低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他还能怎么样呢？”栖川旬微笑起来，“用尽手段严刑拷打那三名工作人员，迫使他们承认他们的确通敌，然后将这个结果报给外务省……也就这些了吧……可这些什么作用都起不到，我只是想给藤井寿找个事情忙罢了。”

    小野美黛站在办公桌对面，她好像又听到了楼下撕心裂肺地喊声，到这里来工作的中国人都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国家破败如此，哪还有好好的日子给人过？

    “那三个人都是普通工作人员，他们真的能接触到领事馆的高级情报吗？”

    栖川旬抬起眼睛来看她，面带微笑，看起来颇为放松：“你怀疑内奸在接触高级情报的人群里？那第一个要被怀疑的就是你了。”

    小野美黛也勾了勾嘴角：“我应该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您。”

    栖川旬开怀笑起来，她站起身，在小野美黛的肩上轻轻拍着：“美黛应该多了解一下谈君的工作，能接触我方高级情报的人未必是内奸，但却有被内奸利用的价值。”

    “包括你。”

    藤井寿第一轮抓捕活动告一段落，名单上的名字除却闻风而逃的，剩下基本全部抓捕归案。特务机关开始昼夜不停的审讯，哀嚎嘶吼声一刻不歇，捱不住酷刑的人开始胡乱招供，到处拖人下水，藤井寿再根据这些毫无道理的供词去抓新的“嫌犯”。滨海城陷入血雨腥风之中，人人自危，人人不得安枕。

    藤井寿对此颇为得意，甚至在栖川旬面前装模作样地叹息：“外务省的篓子，却要我一个军部的人来善后。”

    他还没有审出个所以然，名单的始作俑者谈竞忽然再次出手。但他的这次行动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通知领事馆，而是去找了谢流年。

    谢流年一如既往的在家养病，谈竞的电话打到办公室去，是谢流年的秘书接起来的。秘书认得这个名满滨海的新闻记者，但对他却没有什么好印象，架子端的又高又冷漠，一副公事公办地腔调，说局长身体不适，正在私宅休养。

    谈竞便请求他告知谢流年私宅的电话，秘书自是拒绝，不仅拒绝，还阴阳怪气地加一句：“说谢局长只管抓人，从不来没问过什么经济，谈记者要采访他，只怕是找错了人。”

    谈竞将这些奚落照单全收，依然彬彬有礼：“烦请告知我谢局长私宅电话号码，或私宅地址。”

    秘书耐心用尽：“谈记者手边可有镜子？”

    谈竞不明所以，答了一句：“没有。”

    “那就找一面镜子，”秘书讽刺道，“想必谈记者素日公务繁忙，日常忘记照镜，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赶妄想做谢局长私宅的座上宾。”

    谈竞沉默两秒，扣上了电话。

    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部抓捕完，谈竞交上去的和栖川旬修改后的，两份名单上的区别已经有人用血和性命区分开来，那些名字出现在第一份名单上，却在第二份名单上销声匿迹的人开始变得格外引人注目。谈竞利用身在媒体界的便利关注了藤井寿每日抓人的进程，这场腥风血雨掀到今日，该确定的终于能确定了。

    所以这个电话非打不可，非得今天打不可，非得现在、马上打，而且非得打给谢流年不可，因为栖川旬既然不完全相信谈竞，那么同样也不会完全相信谢流年。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拎起话筒，开始拨另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连接的是滨海当局财务部的一位副部长，与他颇有私交，听到他深更半夜打听谢流年的电话，还吃了一惊，反复追问他找谢流年到底做什么。

    谈竞在话筒这头堆起满脸笑容，虽然对方看不见，可他的笑意还是越来越浓，就像是觉得声音还不够亲切温和，非得用笑脸加持一下似的。

    “实在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谈竞犹豫片刻，道，“这件事还与胡部长有关……先前有舆论说日本国正阴谋套取中华民国的外汇，这个舆论是人为散播出去的。”

    胡部长大吃一惊：“你确认吗？”

    谈竞吸了口气：“确认，我已经找到幕后主使了。”

    他终于拨通了谢流年私宅的电话，已经凌晨一点四十分了，电话那头是个丫头，谈竞将自己的名字报给她，丫头却犹犹豫豫的：“老爷已经睡下了，先生有什么要紧事可以先告诉我，明天老爷一起我就报给他。”

    胡副部长给他的这个号码并不是直接通进谢流年卧室的机密电话，想来这位胡部也没有资格拿到谢流年的机密电话。谈竞看着怀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心里愈发着急，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对着话筒咆哮起来。

    谢流年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从话筒中传过来，他从没有见到谈竞如此暴怒的样子，还调侃他：“真的吓我一跳，谈记者。”

    谈竞立刻收住自己的情绪，像是关上一道闸。他咳了一声，恢复素日的模样，对着话筒道：“谢局长，很抱歉这么晚扰你清梦，实在是有突发情况，需要你的协助。”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让人只听这个语气就忍不住着急：“政保局是不是有个叫明丘西的办事员？根据可靠情报，他现在正在翠华路的伯爵夫人酒吧同军统人员接头。”

    谢流年含笑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消息确切吗？”

    谈竞还没有回答，谢流年又接着吩咐：“去拿另一部话机来，给特别行动科的金贤振科长拨电话，叫他立刻带人到伯爵夫人酒吧，去抓明丘西和他的同伴。”

    一道女声柔柔地应了，然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便渐行渐远。谈竞在这头松了口气，调侃谢流年道：“难怪谢局长长年累月不上班，原来是有个贤内助帮忙运筹帷幄。”

    他已经放了半颗心下去，但谢流年却依然严肃：“我很好奇，为什么这件事谈记者没有上报给栖川领事，而是选择给我打电话呢？你弄到我的号码应该很不容易吧。”

    小野美黛曾经在栖川旬办公室外给他暗示，说重用谈竞的栖川旬其实并不完全相信他，甚至暗示谈竞可能会与情报泄露有关。

    谈竞在给谢流年拨电话之前就已经猜到他要有此一问，因此也早已准备好对策：“谢局长难道想要让藤井机关长的兵冲进保卫局去抓人？”

    谢流年愣了愣，笑声通过电波穿到谈竞耳边。但谈竞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笑，他只是没有想好下一个问题。

    果然，谢流年再次开口：“那我要好好感谢谈记者，看来还是中国人更照顾中国人。”

    “你我都在为汪主席效力，”谈竞立刻道，“同僚之间，理应相互扶持。”

    谢流年又笑了起来：“谈记者现在在哪里？”

    “家里，”谈竞道，“不知道栖川领事会不会在另一头听我们的对话。”

    谢流年在话筒外壳上轻轻敲了几下：“谈记者很坦荡。”

    “是摩斯电码吗？”谈竞笑道，“谢局长对牛弹琴了，我不懂摩斯代码。”

    “这是敲给栖川领事的。如果她的确在听我们的对话。”谢流年道，“谈记者请现在到保卫局去吧，金贤振已经出兵去抓了人，刑讯科的于芳菲科长正在等他们，既然这条情报是谈记者提供的，那么我希望谈记者能亲临审讯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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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举报者与被审者

    滨海政治保卫局刑讯科的科长于芳菲是滨海有名的蛇蝎美人，她原本是满清皇室的格格，父亲因为支持复辟而被革命党暗杀，溥仪迁居满洲的时候，嫡福晋带着全家老小一起从天津往东北逃跑时被炸死在半路，整个镇国将军府，活下来的只有她与一位同母胞弟，因为两人彼时正在日本军校学习情报学。

    谈竞到保卫局的时候，于芳菲已经准备好了审讯室，她专门为谈竞准备了带软垫的座椅、热茶，还有一张白纸：“谈记者若在审讯时觉得害怕，可以用这张纸挡眼睛。”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唇角带着笑意，眼神关切，像是个小姑娘在善意地提醒别人什么。于芳菲个子不高，身量娇小，跟谈竞说话的时候还要抬头仰视他，灯光在那双大眼睛里一闪一闪，竟然有几分天真的意蕴。

    谈竞后退一步，避开与她目光接触：“多谢于科长。”

    于芳菲在桌子边倚着，上下打量他：“我很早就听说过谈记者的名声，只是没有想到您还与谢局长有交情。”

    谈竞低着头，默默地苦笑一下，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我是个记者，我与滨海所有人都有交情。”

    “也包括那些地下党吗？”于芳菲挑了挑眉，“保卫局与领事馆，甚至特务机关都毫无动静，谈记者是怎么得知明丘西今晚要与重庆人接头的？”

    谈竞看着她的下巴尖儿：“于科长是做情报的，不要向另一个情报人员打听他的情报来源，难道不是情报员之间的基本礼貌吗？”

    于芳菲像是吃了一惊：“谈记者是做情报的？”

    谈竞笑了笑：“在我成为您这刑椅的座上宾之前，还是不要打听了吧，于科长。”

    于芳菲慢慢吸了口气，将那双大眼睛里溢出的震惊之色慢慢收了起来。刑讯室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两人都精神一振，知道金贤振带人回来了。

    “谈记者给的情报一点也不错。”率先进门的是个高个子年轻人，皮肤白，眼睛大，看起来跟于芳菲竟然有三分相似，想必是特别行动科的科长，金贤振，“重庆那边有两个人，一个被打死，一个举枪自尽——明丘西这个王八蛋倒是个软骨头，见人脑浆子崩出来，当场就吓尿了裤子。”

    他说着，身后一群人涌进来，两人手中提着一个软瘫的男人，精瘦精瘦的，戴一副玳瑁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个知识分子。

    “这就是明丘西，”金贤振看着谈竞，过来与他握手，“这位想必就是提供情报的谈记者了，久仰久仰，您的文章我每一篇都读。”

    谈竞伸手与他相握，这个年轻人掌心很粗糙，是常握枪磨出来的茧。

    “不要再耽误时间了，金科长，谈记者明天还要上班，而且谢局长也等着看结果。”于芳菲率先在椅子上坐下，在她正对面，明丘西已经被人用皮带绑上了刑讯椅。

    “明先生，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成为我的座上宾。”她面带微笑地为这场审讯开了一个头。

    明丘西已经挨过打，半边面颊红肿，嘴角还有一块淤青，他哆哆嗦嗦地坐在刑讯椅上，来回看着于芳菲和金贤振，半晌才开口：“那个人是谁？”

    “你问谈记者？”于芳菲微笑着开口，“谈记者是举报你的人。”

    她一点都没想为谈竞遮掩。

    明丘西勃然变色：“他举报我什么？”

    “举报你通敌叛国。”于芳菲面带微笑，语气柔和，“看在同僚的情谊上，我不愿对明先生动手，您能主动配合一点吗？交代完该交代的，您就能接着回去做您的办事员，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接着过太平日子。”

    明丘西狠狠地盯着谈竞，几秒钟后忽然咧嘴一笑。他齿缝间还有血迹残留，上唇内侧肿了一块，一咧嘴，那块青紫的肿包就露出来：“我看过谈记者的文章，也听过谈记者的大名……怎么，新闻界混不下去，也要开始靠举报投诚了？”

    于芳菲和金贤振立刻都转头去看他，这或许也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疑惑。

    谈竞轻轻勾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明先生今晚在伯爵夫人酒吧跟两人见面，那两人是谁？”

    “是军统的人。”他承认的很痛快，随即又问，“谈记者是怎么知道我今晚要与军统的人见面的？”

    谈竞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敲打打，他没有回答明丘西，反而转过头对于芳菲和金贤振微笑：“这个问题，我已经在电话里向谢局长汇报过一遍了，怎么，保卫局刑讯犯人的时候，还要将侦查手段跟犯人汇报一遍吗？”

    “明先生……”于芳菲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又重复了一边，“哎，明先生……”

    她的叹息声余音犹在，刑讯椅后站着的四个人已经有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明丘西的手死死按在他跟前的铁板上。第三人开门出去，在他开门的一瞬间，刑讯室外呜呜地响起水烧开的声音。

    明丘西脸上终于变色，他就在政治保卫局工作，听说过于芳菲的手段。他开始在刑讯椅上挣扎，大喊：“我要求与日本国驻滨海总领事馆的栖川总领事说话！她知道我的身份！我是栖川领事的人！”

    金贤振和于芳菲脸上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出去的第三个人提着滚水壶进来，但于芳菲却做手势制止他接下来的动作。

    谈竞转向于芳菲，开口发问：“明先生是栖川领事的人？”

    于芳菲眉心皱起，谨慎地审视着明丘西：“我不知道。”

    谈竞接着转向金贤振：“如果他是栖川领事的人，谢局长怎么可能叫你去抓他？他给你拨电话时说了什么？”

    金贤振也是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他犹豫着回答：“只说叫我立刻带人到翠华路的伯爵夫人酒吧去。”

    谈竞接着问：“与他见面的那两人，的确是军统的？”

    于芳菲打断他：“他都已经亲口承认了，不是军统又是什么？”

    “好，那就是蓄意说这些话，想要打断我们的思路了。”于芳菲把头转了过去，盯着明丘西，眼神阴狠而残酷，“明先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跟那些人接头，是为了什么？”

    明丘西安静下来，也狠狠地盯着于芳菲：“为二位科长的仕途考虑，我不能将这些话说给你，大家都是为了天皇陛下服务，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只要你们联系栖川领事，立刻便能真相大白。”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在座负责审讯的三位，除了谈竞外，剩下两人显然没有面见栖川旬的资格，不要说面见，就连通电话的资格都没有。

    于芳菲慢悠悠地笑了，她站起身踱到明丘西跟前去，在他肩上拍了拍：“有什么秘密是栖川领事可以知道，但我们却不能知道的呢？莫非是栖川领事准备废了政治保卫局？亦或是废了汪先生？”

    她说着，从台子上拿起了一柄钢刷，绕到明丘西身后，开始为他梳头：“咱们同局上班，明先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我心里一清二楚，那么同样的，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明先生心里也应该一清二楚。”

    “你现在要求见栖川领事……是吃准了我们联系不到人，却又因为栖川领事的大名，而不敢把你怎么样么？”于芳菲笑了笑，“军统的事情，我们不管，就是藤井机关长来管，审你的单位左右就这两个，而栖川领事向来只看结果，并不会亲自参与审讯。”

    “你想对栖川领事说什么，现在可以开始说了，我一定会将你的话原封带给他。”

    明丘西又开始挣扎，他嘴里依然大喊着栖川旬的名字，喊了两句之后，像是蓦然反应过来这招不奏效似的，又开始喊谢流年的名字，要求谢流年来审他。

    于芳菲耐心用尽，她轻轻咳了一声，吩咐左右：“给明先生洗洗手吧。”

    一壶刚刚烧开的，滚烫的热水浇在明丘西双手上，撕心裂肺的惨叫立刻充斥了整间审讯室。

    于芳菲拿着钢刷站到了明丘西跟前，轻轻将刷头放到他手上：“你跟军统的人见面，说了什么？”

    明丘西双手鲜血淋漓而下，其中还夹着手上被烫熟的细碎肉块，整个审讯室诡异地荡漾着一股煮肉的香味。谈竞从来没有亲历过这样的场景，当下再也忍受不住，捂着嘴冲了出去。

    于芳菲扭头看他，然后对金贤振微笑：“谈记者真是文人。”

    明丘西的意志在滚水浇下来的那一刻已经被尽数瓦解，他想说话，但剧痛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只能大张着嘴巴嘶吼哀嚎。于芳菲已经在那双手上刷出了森然白骨，此刻也停下手：“给明先生镇痛。”

    刑讯椅上血腥味与尿骚味混合，于芳菲有些受不住，她刚一转身，手下便识眼色地转身去开窗，吹进来的七月夜风裹着细微花香，让人精神一振。

    谈竞在室外呕吐完了，正站在门边，不敢进去。

    于芳菲看到他，又笑了笑：“谈记者先回去吧，他要招供了。”

    但谈竞不走：“谢局长叫我参与审讯。”

    于芳菲也不强迫他：“谈记者如果受得住，就留下，如果受不住，尽管去休息。”

    明丘西的嗓子已经全哑了。于芳菲拿来一张白纸，拎起他的右手用力拍在白纸上，被热水冲淡的血液在纸上留下一个血手印，她在那个手印上吹了吹，交给一边的记录员。

    “愿意招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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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被抓

    栖川旬在次日上班时得知了谈竞再立新功，当场抓获军统特务的消息，但她像是很不高兴，专程将谈竞叫到领事馆来，问他为什么会突然不经请示地对保卫局发难。

    谈竞在报社里还有一场会，这是耽搁不得的，散会后还要折腾着换装掩人耳目，因此晚了一个半小时才赶到领事馆。这一个半小时时间不算短，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在接谈竞的车开进领事馆大门之前，栖川旬接到了谢流年的电话，感谢谈竞的情报，因为经过审讯，那个叫明丘西的办事员果真是个重庆卧底，已经招供了大量有效情报。

    栖川旬在电话这头沉默片刻，问道：“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一开始傲的很，什么都不说，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受领事馆委托，叫我们负责审讯的于科长放尊重些。”谢流年语气轻松，“我请谈记者参与了审讯，不过好像没什么效果，他被我们于科长的手段吓坏了，半场都只在门口站着听。”

    栖川旬的沉默显得有些非同寻常：“人还活着吗？”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不该说的也说完了，他还有活着的必要吗？”谢流年说话的声音里含微微笑意，“背叛汪先生的人，通常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好吧。”小野美黛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因为她竟然听到栖川旬仿佛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招供的供词拿来给我。”

    “已经派人在送给您的路上了。”谢流年在电话那头咳了几声，粗糙压抑的声音通过电波直击栖川旬的耳膜，她仿佛受不住似地将电话拿远，等他咳完了才又放回耳边。

    “请您代我表彰谈记者。”谢流年说，“我知道他身份特殊，因此我就不专门出面了。”

    栖川旬忍不住发问：“谢局长很信任谈竞，是因为谈竞的身份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明丘西说他是受领事馆委托的时候，你就没有怀疑他说的其实是真话？”

    谢流年笑了起来，但他立刻意识到栖川旬这样说，那么明丘西就有可能真的是受领事馆委托，像谈竞一样，是栖川旬的一枚钉子，他的笑声立刻转成了撕心裂肺地咳嗽声，直到他心里想好了对策，才用虚弱沙哑的声音问：“难道他真的是受栖川领事领导的？”

    人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反而会祸从口出。因此栖川旬否认道：“不是，我只是想看谢局长会不会被他的说辞蒙骗了。”

    谢流年装模作样地舒了口气：“怎么会，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他们一张嘴，我就能分辨真伪。”

    谈竞在栖川旬挂掉电话的十二分种后进入领事馆，十七分钟后，他出现在小野美黛的办公室里，礼貌地请求小野美黛代为通传。

    小野美黛知道谈竞做了什么，通过栖川旬的反应，她也能猜出明丘西的真实身份，因此有些幸灾乐祸：“恭喜谈记者又立新功。”

    谈竞仔细在她脸上看了看：“看来我闯祸了。”

    小野美黛微笑起来：“哪里，谢局长方才还打电话来，请求栖川领事代他表彰你。”

    谈竞立刻色变：“明丘西是……”

    栖川旬在这个时候拨通了小野美黛桌上的内线电话：“谈君到了吗？请他进来吧。”

    谈竞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

    “谈君，抱歉冒昧地在你工作时间请你过来。”栖川旬刚开口，谈竞便立刻打断她：“明丘西是我们的人？”

    他用的中文，语速又急又快，还夹杂着一些易察觉的紧张。

    栖川旬听出了他问话里的紧张之意，急忙抬手安抚他：“不是。”

    谈竞松了口气：“那就好，还以为误伤了同事。”

    栖川旬微笑着看他：“谈君这件事办的很着急，甚至都没有给我来一个电话，为什么？”

    “我盯了他很久，想人赃并获。”谈竞坦然看她，“终于等到他与重庆上线接头……我不想用藤井寿的人，他太危险，相比之下，还是谢局长的人更让人放心。”

    栖川旬又问了一边：“你在实施抓捕之前没有给我来电话，为什么？”

    “因为您办公室的电话打不通，”谈竞镇静地回答，“而我不知道您住址的电话号码。”

    栖川旬“嘶”地吸了口气：“领事馆有人值夜班，你将电话打到机要处，他们会马上转告我。”

    谈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您很相信机要处的人？”

    栖川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藤井寿的审讯结果还没有出来，机要处并不是完全安全的。

    谈竞接着道：“我希望领事馆能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而不是完全依靠藤井机关长。不一定是一支军队，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起码可以不必再向谢局长借人。”

    栖川旬皱起了眉，这个建议谈竞不止一次提出过，但出于外务省和军部的关系，她一直压下没有真正行动。

    “谈君很不喜欢藤井机关长。”她开口，“这样很不好，都是为天皇陛下效忠，你们之间不应有任何嫌隙。”

    “栖川领事宅心仁厚，”谈竞皱起眉，“可惜藤井机关长却未必这样想……您将名单送过去后，他在领事馆抓了多少人？”

    最初只有三个，但这三人却供出了三倍以上的名单。藤井寿已经抓走了领事馆半数以上的中国员工，对他们严刑拷打，逼迫他们承认自己通敌。

    “中国有几个成语，我想说给栖川领事听一下，”谈竞道，“叫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外务省的大臣们当然知道这次情报泄露了也无关紧要，但就像栖川旬一样，他们真正不能容忍的是内鬼存在于滨海核心情报机关中。眼下栖川旬还受信任，可如果藤井寿从领事馆抓出来的内奸越来越多，那么栖川旬的工作能力就会越来越受到质疑，到最后不必外务省动手，军部也会冲过来要了她的命。

    栖川旬听懂了谈竞的暗示，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有所思地皱着眉。谈竞安静地站在她的办公桌前，注视着她的脸，眼神丝毫没有躲闪。

    “谈君这是在为我考虑，”她开口了，“这份心意，我铭感五内。”

    谈竞后退一步，向栖川旬微微欠身：“栖川领事言重了。”

    “我只是希望谈君的这份心意，能够一直持续下去。”栖川旬看着他的眼睛，语速缓慢，“你是我看重的人才。”

    谈竞默了默，忽然正色肃容，深深地对栖川旬躬身下去：“唯栖川领事马首是瞻。”

    谈竞从栖川旬的办公室离开，路过小野美黛办公桌前时，还礼貌地向她道别。

    小野美黛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是栖川旬在办公室里叫她。

    栖川旬正在办公桌后，依然穿着素色的色無地和服，在装着吊灯，摆着西式办公桌的办公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发一个内部公告，在领事馆下成立警察署，主要负责维护社会治安，归总领事办公室直接领导。”

    小野美黛心里一惊，她自然知道这建议是谁提的，却万万没有想到栖川旬竟会采纳——约莫是藤井寿这几日动作太大，让她觉得不安了。

    嫌疑人被抓走，审不审，怎么审，审出什么，全都是藤井寿说了算。而他与栖川旬又有旧仇，若真的想整她，简直易如反掌。

    小野美黛将栖川旬说的话尽数记下来。滨海原本设有警察局，归汪兆铭掌下的滨海当局管理，栖川旬无意与他们抢工作，这所谓的“维护治安”，想必只是抓捕审讯时的体面说法。

    “这个警察署，领事想交给谁负责？”

    在领事馆内做情报工作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日本人。他们在栖川旬的要求下给自己起了中国名字，将妻子儿女迁到中国，个别几位甚至还娶了中国太太——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

    但他们到底不是中国人，所以才能被栖川旬信任。

    栖川旬没有考虑，直接道：“把左伯鹰君调去负责警察署，给他放权，请他将这一署的机构及内部职权划分妥当，成文件上交给我。”

    左伯鹰是个中文名字，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原名叫佐佐木太郎，取中文里同音的“左”为姓氏，伯为家中排行，而“鹰”则是自己送给自己的字。他的妻子就是一个中国人，而且是滨海本地人，家境颇为殷实——两人在东京大学求学时做了同窗，因此才发展出这段姻缘。

    小野美黛不知道左伯鹰对他这位中国太太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知道以他在日本国内的家境，万万娶不到这样的妻子。

    这位妻子带给他许多实惠的好处，就比如眼下栖川旬的任命，只不过是看他的岳丈在滨海有些地位，能使这个警察署在名义上跟中国人靠的更近而已。

    小野美黛应了栖川旬的吩咐，想了想，又问：“领事需要将这个决定上报给外务省知道吗？”

    “暂时不用，”栖川旬斟酌道，“等警察署一切工作走上正轨，做出些成绩后，再上报外务省，请他们在全国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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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巨额遗产

    小野美黛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的时候，楼下正好将今日滨海发行的所有报纸送到她案头——这是先前情报泄露后她新安排下去的，既然是做秘书，那么一些事情总要想到上司前头。

    她将栖川旬交代的事情先写成通知，打电话叫左伯鹰上来取走，又提点他两句，才开始读报。小野美黛读报纸效率很高，她先看题目，一眼扫过去，哪些要读，哪些不读，都已经了然于胸。而对于那些要读的报道或评论，也只须用心读一个开头，其余的内容便已八九不离十地猜到。照这个方法读下来，三四份时政报道评论向的报纸，也只需一刻钟便能全部看完。

    小野美黛最先拿起来的是《潮声日报》，但这并不是一份完整的报纸，而是只有其中一页，那一页的主笔是谈竞——他的经济报道和评论。

    近来滨海最大的经济新闻是日方恶意套取法币外汇的事情，这件事栖川旬已经与他通过气，能报道的都写了，不能报道的他也并不知晓。《潮声日报》已经连着几日都在扯这件事，却又扯不出什么新鲜玩意，读者早就很不满意了。

    因而今日的经济版便换了头条，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经济问题，但却轰动滨海——一元桥老卫公的七女儿前日向滨海法院递诉状，把自己的亲哥哥告上了法庭。

    小野美黛对这个新闻很感兴趣，破天荒地将报道全文读完。谈竞文笔极佳，写评论丝丝入扣，报新闻更是引人入胜，小野美黛追着开头一口气读完，竟然有种听评书将将卡在关键结点上的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

    这种话题事件虽不必刻意报给栖川旬知道，却是件绝好的谈资。栖川旬每日的午饭都是由家里厨子做好了送来，她一份，小野美黛也有一份，两人在中间的会议室里吃，栖川旬便趁这个时间，听小野美黛说一些底下办公室里聊着的闲话。

    那些闲话看似是小野美黛随口提起，但其实她吐出的每一个字，无一不经过仔细斟酌。

    “《潮声日报》今日刊了个新闻。”她喝完一口汤，带着笑意开口，“领事听了，肯定要大吃一惊。”

    “哦，谈君的报纸。”栖川旬将一块寿司送进口中，待咀嚼咽下了，才继续开口说话，“是他报道的新闻吗？”

    小野美黛带着笑意看她，轻轻点头：“是，而且是件大事，滨海上下，恐怕都知道了。”

    栖川旬提起点兴趣：“什么新闻？”

    “滨海的那位卫公垣升，领事还记得吧？早几年才去世不久。”小野美黛停下筷子，看着栖川旬的脸娓娓道来，“他遗嘱里将家财分了两份，六分留给后人，另有四分单拨出来，给卫氏族人设义庄。”

    栖川旬点了点头：“卫家人众，应有个义庄。”

    “前两年都相安无事。”小野美黛续道，“可这几年，卫家的那位大公子将家财挥霍的差不多，便将心思打到义庄的四分银子上，想把义庄取消，将钱拿回来，由他们几个兄弟均分。”

    栖川旬停了筷子，眉心也皱起来：“卫公去世，卫大公子不就成了卫氏宗族的宗主了么？”

    小野美黛点头，她眉心便皱的更狠，脸上的神情也阴郁起来：“真是过分呢，男人怎么可以不管族人的死活？”

    “卫七小姐因此将她的兄长告上法庭。”小野美黛道，“称原用于义庄的一笔财产，若是不动，那么谁都不要惦记，若是动了，那她们姐妹也要参与分财。”

    栖川旬挑了挑眉：“我记得卫七小姐是个小姑娘。”

    小野美黛应了：“还没有嫁人，才十六岁。”

    栖川旬便赞了一句：“十六岁的姑娘，到还挺有胆识，竟敢状告自己的亲哥哥。”

    小野美黛笑眯眯地听着，并没有如何上心，但用了半碗饭后，栖川旬却忽然道：“你替我约一下那位卫七小姐，为我们约一顿午餐，就说我请她赏脸。”

    小野美黛一愣：“您要见她？”

    “不要叫到领事馆来，”栖川旬误会了她的意思，因而解释，“这里太严肃，不是说话的好地方……给我留出一个下午的时间。”

    领事办公室忙于警察署的设立，而栖川旬却要为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留出一个下午……她应当不止对中国人的家长里短或是女权主义趣味浓厚。

    小野美黛立刻应了，还多问一句：“需要帮您提前通知餐馆吗？”

    “子午路上那家酱烧，请美黛帮我通知那里的老板小泉先生吧。”栖川旬道，“就说栖川要借他的地方请客，请他费心安排菜谱。”

    小野美黛记下来，又对她笑：“栖川领事怎么忽然关心起卫家家务事了？”

    “听说老卫公在世的时候，卫家的财产能够买下半个中国。”栖川旬道，“半个中国的话，那约莫就是整个日本了吧。”

    小野美黛大吃一惊，她的反应正是栖川旬想看的，因此后者笑意便更深：“卫七的案子，寻常法官不敢接，要告也是大法官陆裴明氏主理。这事情既然已闹到沸沸扬扬，那么想必陆裴明氏已经立案，查封了卫家财产，你若好奇，不妨就去法院将清单借来，看看日本国究竟能值几个钱。”

    小野美黛明白栖川旬的意思，她要出手管这个案子了。

    “如果领事对这桩案子感兴趣的话，那么大法官那边是不需要我们花多少力气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兴趣点究竟在哪……或许是卫公留下的巨额财富让她动了心。

    “卫公是我们的老朋友了，”栖川旬微笑着解释，“他在前清时，便已经奉李文忠公之命，与我方进行商业往来……他家的那个铁矿厂，还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股份。那本是我们与清国做的生意，清国覆灭后，铁矿厂里那一份股，竟然全改了卫公姓氏……”

    她知道的这样清楚，不消说这股份定然是外务省出的。

    “老朋友家里出了事，我们怎么能袖手旁观？他的族人，既然他儿子不想管，那就我们来管。”

    她说着，又将目光投到小野美黛脸上：“从我们的保护区里划一块地出来建房，将卫家族人迁进来，给他们的成年人提供工作岗位，将儿童送进日文学校读书。”

    小野美黛心下了然，栖川旬打的果然是卫公遗产的主意，但与卫家大公子比起来，她这是既要财，又要名了。

    “那么卫七小姐的这个案子……”

    “义庄财产分二，我们拿两份，照老卫公遗愿，用以供养他的族人，剩下两份给卫家兄弟姊妹平分。”栖川旬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叫陆裴明盯着卫家大公子，若是他意图强占妹妹财产，哪怕只有一块银元，都将那两份收回来，我们给他家办义庄。”

    小野美黛领命，与栖川旬玩笑道：“卫大公子怎么忍得住？这四分财产，我们是志在必得了。”

    栖川旬却忽然抬头，看着小野美黛的眼睛，极严肃、极认真道：“我希望他能忍得住。妹妹应该是他的家人，而不是他的敌人。”

    小野美黛愣了一愣，急忙低头：“领事说的是。”

    栖川旬知道自己一时失态吓住了小野美黛，此时也笑起来：“美黛不要紧张，你说的没有错，如果他忍不住，那我们得到这四分财产，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小野美黛的肩膀放松下来，对栖川旬道：“既然如此，领事又为何希望他忍住呢？”

    栖川旬的笑容变得忧伤，这是她轻易不会做出的表情：“我希望她的兄长能这样做……是因为我的兄长当年没有这样做，而我很希望做我兄长的家人。”

    栖川旬出身日本望族，她本姓有栖川，是日本宫家的后代。明明是高贵的姓氏，但栖川旬却将它擅自更改，并且隐瞒自己与宫家关系跟随土肥原贤二学习情报，而后又被外务大臣看中，成为外务省的一名得力干将。

    栖川旬从没有对人提起过她姓氏的事情，但这个秘密却在日本人尽皆知，就连小野美黛都知道她其实是姓有栖川的，是宫家的后代。

    这或许正是栖川旬想要的结果，她想要对这个公开的秘密守口如瓶，没有人敢提起，但所有人都知道。

    她似乎是想对自己的姓氏证明什么。

    因此小野美黛道：“能有栖川领事做家人，应是莫大的荣耀才对。”

    栖川旬果然对她的话感兴趣，她瞧着小野美黛的脸微笑起来，那笑容竟然有些许温柔的意味在：“哦？美黛这样觉得吗？有我做家人事件荣耀的事情？因为什么呢？”

    “栖川领事是大日本帝国的功臣，”小野美黛认真道，“您是位巾帼英雄，天下所有人都应以做英雄的家人为荣。”

    栖川旬笑意更深了，她低下头搅拌瓷碗里的味增汤，颇为满足地轻轻叹气：“是吗，原来你以做我的家人为荣。”

    她难得一现的温情转瞬即止，很快便将情绪收拾妥帖，对小野美黛吩咐：“请谈君今日务必寻个时机来见我。”

    既然要做好事，那自然缺不了歌功颂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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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卫家老宅

    谈竞曾经听过震旦公学一位新闻学教授的讲座，说英国报纸《泰晤士报》是英国上流社会的舆论权威，其报刊主笔辞职后，常常被邀请加入内阁，地位卓然，因此被称为法国的“无冕之王”。

    栖川旬在他对面说话的时候，谈竞忽然想起他听这场讲座时的场景，那位老先生的姓氏他不记得了，原本就不是特意去听的，而是去震旦会朋友，误打误撞遇上，就顺道听了一遭。

    那位老先生讲新闻媒体，切入点颇佳，讲的是古代宫廷上的权臣，因为掌握了皇帝每日的消息源，只让君主听到他想让君主知道的消息，借此来操控朝政。

    讲到这的时候，那位老教授忽然喘了口气，接着说：“最可怕的不仅仅是操控朝政，而是操控君王的思想……而你们，台下坐着的诸位，不论你们是正在从事新闻行业的同仁，还是准备从事这一行业的学子，你们都是君王身边的权臣。”

    这个观点让谈竞觉得新奇且震撼，但他很快就明白这位老教授说的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君王身边的权臣，因为他们掌握了信息，他们可以决定看报纸、听广播的那些“君王”们看的内容。

    而那些内容，就是“君王”们以为的全世界。

    谈竞想叹气，但栖川旬就坐在他对面，依然身着和服，妆容温婉，说话时声音轻柔，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重的像是一把锤，砸在谈竞的耳道中。

    “栖川领事希望我跟进这个新闻。”谈竞道，“重点是报道领事馆对卫氏遗产案的态度？”

    “态度和行为。”栖川旬纠正他话语里的小瑕疵，“你与美黛一同去拜访卫七小姐，更详细地问这桩遗产案的前因后果，顺便采访一下卫大公子，问他对卫家义庄什么态度。”

    她说着，顿了一下，轻轻笑起来：“卫氏一族人口众多，我想他应该很不喜欢将祖产分给穷亲戚。”

    好，卫大公子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了，甚至说，他这个人也不重要了，他只需要将他的名字贡献出来，按时出现在他要出现的报道里。

    谈竞很爽快地点头，还对小野美黛道：“小野秘书准备什么时候去见卫七小姐，请事先知会我一声。”

    栖川旬微笑着看他们：“美黛会替我去邀请卫七小姐共进午餐，我希望谈记者能在此之前，对卫大公子做一场采访。”

    她说着，微微皱了皱眉：“事情发展到现在，我竟然还不知道卫七小姐的名讳。”

    “七小姐芳名婕翎，卫婕翎，卫家大公子唤卫应国。”谈竞将这两个名字写在白纸上，推到栖川旬面前，“领事应该对卫应国有印象，他之前因为铁矿厂的事专程赴日跟外务省的部员面谈过，会谈日期什么还是领事馆经手处理的。您当时评价过他，说卫公后继无人。”

    栖川旬对这件事有印象，但她却没想到谈竞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记得谈记者没有参与这件事。”

    “我报道了这场会谈，”谈竞道，“当时领事还不十分认识我。”

    这话说的有点怪，但栖川旬听懂了其间的意思——彼时谈竞还没有被她重用，却已经对领事馆的事情非常上心了。

    他这是在委婉地向栖川旬表忠心。

    栖川旬不接他的话，而是将谈竞递来的那张写了名字的白纸随手放进左手边的一堆纸页里：“去尽快办成这件事吧。”

    小野美黛与谈竞一前一后地离开领事办公室，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连在栖川旬面前装出来的和煦氛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野美黛很不喜欢谈竞，对于这一点，谈竞心知肚明，因此他除了礼节性的招呼与问好外，向来是尽力避免与小野美黛产生交集。

    小野美黛在自己的办公桌后落座，谈竞对她点了下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他脚步不停地从办公桌前走过去，伸手拉开门，压根不等小野美黛回复什么，像是不愿在她跟前多留一刻似的，拉开门就走了出去——生怕小野美黛看不出，他其实也不怎么待见她。

    小野美黛定在第二日午后前去一元桥卫家老宅拜访。卫七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还在卫家老宅里住着，但卫大公子却在自己的亲妹子一纸诉状将自己告上法庭后，便搬出老宅，带着娇妾到爱舍丽街的洋宅去住了。

    卫家的洋宅跟老宅各据东西，横跨了半个城。小野美黛先往日报社打电话，着意问谈竞，有没有访到卫大公子。

    “正准备下午过去。”报馆里有同事在，他便省略了小野美黛的名字，直接称呼为“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一元桥？”

    “我还没有决定，”小野美黛道，“谈记者先讲卫大公子的采访稿写了吧。”

    她想单独见卫七小姐，不愿与谈竞同行，挂了往报馆的电话，紧接着便拨卫家老宅的电话，言语里颇为客气，说请卫七小姐赏脸赐见。

    卫家内宅是老卫公的一个老姨奶奶跟卫家大奶奶共同当家，这位老姨奶奶是打从卫家老太太、卫应国的亲娘去世后，便跟着服侍老卫公的，有老头撑腰，自然在卫家说一不二，但她自己很清楚，老卫公黄土埋到脖子梗，指望不住，因此很早将卫应国的原配、卫家大奶奶刘氏奉承的很好。如今虽然是两房并尊，但这位老姨奶奶充其量只占着一个名份上的尊，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卫应国的媳妇。

    卫应国带着娇妾搬出老宅，却将卫大奶奶扔在家里，刘氏早就横生了一肚子怨气，她不觉得是丈夫薄情，反倒将账都算在了卫婕翎身上，往日还维持着一些虚情假意的姑嫂情分，如今算是彻底撕破了脸，连她的月钱都停了。

    接小野美黛电话的正是那位老姨奶奶，听到是找七小姐的，当即就变了脸色：“卫七死了！”

    小野美黛被她言语里的煞气吓了一跳，但仍有礼有貌地开口：“烦请老夫人代为通报，我下午携礼登门，请卫七小姐赏脸见我。”

    “我们家没这号人，”老姨奶奶道，“你也不要来，来了也美人见你。”

    小野美黛依然好声好气：“老夫人说这话，是因为遗产官司的事情吗？”

    “我们家也没有什么遗产官司！”老姨奶奶怒了，她不知道小野美黛的身份，还当她是卫婕翎的手帕交，“你是哪家的女囡？听不懂人话吗？别多管闲事。”

    小野美黛轻笑了一声，温和的语气里透出一点煞气来：“老夫人，我是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总领事栖川先生的秘书，我们总领事要见七小姐，这恐怕不是你能挡得住的。今天下午四点，我亲自到府上拜访七小姐，请老夫人代为转达，若是这次会面出了任何问题，老夫人，我想卫大公子不会为了你而跟领事馆作对。”

    下午三点钟敲过，午歇的人该醒了，小野美黛便出门，坐领事馆的车到一元桥去。卫家财大气粗，一元桥有半条街都是他们家宅子，大门轻易不开，寻常贵重访客走的都是二门。但小野美黛不，她上午才对卫家那个老姨奶奶撂了狠话，此刻偏要开正门，用以彰显领事馆的地位。

    卫家门口乌央乌央集了一堆人，老姨奶奶在，卫大奶奶也在，都对小野美黛殷勤的很。

    但卫七小姐却没有亲自来接，她只派了个婆子来，那婆子身上穿洋布，显然在地位不低。

    “大奶奶请回吧。”小野美黛对她微笑，她一手背在身后，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使那个微笑看起来有些倨傲，“大公子那边，领事也会派人会见的。”

    刘氏跟老姨奶奶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忐忑，但小野美黛却瞅着她们，又道了一句：“大奶奶还不回，是想跟我一起去见七小姐吗？这恐怕不太方便。”

    刘氏这才赔笑：“不不，我不耽误秘书小姐跟我们七姑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姨奶奶，低声下气地代她向小野美黛赔不是，说老太太年纪大，糊涂了，让小野美黛别往心里去。

    卫家这个老姨奶奶顶天也就四十出头，只不过是因她辈分高，这才加上那个“老”字抬辈用。但刘氏给了台阶，小野美黛也不能得理不饶人，便对着老姨奶奶和善地笑一笑，道：“我情急之下说话重了些，冲撞了老姨奶奶，也请您宽恕我。”

    两方又是一番客套，眼见着小野美黛表情愈发不耐烦，刘氏才带人都退下去，只留了卫七派的那个婆子服侍她。

    小野美黛边走边问：“七小姐在哪？”

    “接您电话前，才接了一位记者先生。”婆子引着她往会客厅走，“现在正跟七姑说着话呢。”

    “记者？谈竞？”小野美黛停住脚步，“是滨海《潮声日报》的谈记者吗？”

    婆子“哎呦”了一声，看起来惊喜异常：“您果然认得他，方才您说您要来，我就跟七姑讲，要不就先让谈先生回去，先紧着见小野秘书，但谈先生说他跟您是老相识，可以一起见面的。”

    小野美黛颇为厌恶地哼了一声：“他胡说的，我跟他并没有多熟识，劳烦你跟七小姐说一声，我改日再来。”

    婆子的脸色都被她吓白了，如今在滨海地头上，为日本人工作的中国人尚还得罪不起，就更别说日军高官身边位高权重的秘书……不说旁的，就只看卫大奶奶和老姨奶奶对小野美黛的态度，她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善茬。

    婆子这么想着，脸色越来越白，额上汗出如浆，到最后竟然双膝一软，噗通跪到地上：“大人……大人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小野美黛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你在干什么？”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跟我们七姑没关系，大人要罚就罚我……”婆子给小野美黛磕头，结结实实的，脑门上都破了皮。

    “我没有要罚谁，这事情与你原也没关系。”小野美黛弯下腰去，手忙脚乱地扶她，“你起来。”

    “这是怎么了？”一道年轻男子声音不近不远的响起，还含着些微笑意，“怎么引个路还引出罪过来了呢？”

    婆子听到那声音，立时就急了，她转过头，脸上涕泪交加，狼狈不堪，声音尖利地指责他：“我们家好心好意地待你，你怎么能这样坑我们？”

    语毕又回过头来扯小野美黛的裤管：“大人……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

    “原来是因为我……”谈竞惊讶地走过来，看着小野美黛的脸，“小野秘书不愿意见我？那我走就是了，何必迁怒他人？”

    他弯腰将那婆子强行搀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手绢来交给她，让她擦拭泪水整理仪容，然后语气温和地安抚：“这事与你没有关系，与七姑更没有，安心就是。”

    小野美黛此刻被架在高台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外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卫七小姐，她正在会客厅前远远站着，满脸惊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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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十六岁的卫七小姐

    谈竞站到那婆子跟小野美黛中间，像是将婆子护在身后一样，直直面对小野美黛站着：“小野秘书不是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来吗？”

    他是微笑着说的话，那笑容看在小野美黛眼里，简直与嘲讽无异。她存了不跟谈竞同行的心思，现在看来，想必这心思也被谈竞堪透了，才故意来给她个下马威。

    “谈记者下午不是要去见卫大公子吗？”

    “上午见过了，一起吃的午饭。”谈竞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她，看到她明显不悦的神情，笑意便更深，“我与他一道来的一元桥。”

    小野美黛惊了一下：“卫大公子在老宅？”

    “我们一起在老宅吃的午饭。”谈竞说着，侧身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与七小姐已经谈完了，小野秘书若是不想我在场，那我这就告辞。”

    小野美黛威立狠了，卫婕翎显然是有些怵她，一直远远地站着看，不敢说话。

    “谈记者留下吧，”小野美黛恨恨道，“横竖你自己也不想走。”

    这话一出口，她立时就暗叫不好，话说的太失败，失礼，还失风度。

    她轻轻咳了一声，想补救一下，于是对谈竞徐徐绽放微笑：“谈记者请留下旁听吧。”

    谈竞依然笑着应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小野美黛从他面前走过去，愈发觉得他笑意可恨，那张脸平时也是时常带笑的，可以前哪次看都没有这次更可恨。

    先前给小野美黛引路的婆子已经借他们说话的时间收拾好仪容，哆哆嗦嗦地在卫婕翎身后藏着，跟着他们一同进会客厅去。

    卫婕翎神情还算镇静，能有礼有节地请他们二人落座，再吩咐丫头将原先的茶水到了，沏新茶上来。

    小野美黛悄悄打量她，卫婕翎腰背板直，只挨着凳子边坐着，一派大家闺秀的形容。虽然心里紧张，可神情倒还镇定，举止也有礼有节，这让小野美黛对卫七小姐好感大增，语气也更温和。

    “七小姐，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小野美黛，我是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总领事栖川旬的秘书。”

    卫婕翎点点头：“区区家务事，没想到会惊动栖川领事，劳烦小野秘书跑这一趟。”

    小野美黛微微颔首，待她说完了又续道：“栖川领事从报纸上看到七小姐要打官司，很关心，特意派我来问问，看七小姐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小野美黛这话等于是明白跟卫婕翎表态，栖川旬会全力支持她赢下这场官司。但领事馆的态度却让她觉得害怕，她还年轻，但养育她成长的深宅大院却已经告诉过她，无缘无故赠你礼物的人，总会以另一种方式从你这里拿走更多东西。

    卫婕翎不愿也不敢接来自日本人的好意，她轻轻咳了一声，语速放的很慢，或许是想显得慢条斯理，但在小野美黛和谈竞听来，更多的却是细声细气：“在这件事上，我不愿违背先父的遗志，但与家中几位兄长协调未果，不得已才诉诸于法律，希望能获得一个公正的裁决。”

    “七小姐希望的公正裁决是什么呢？”小野美黛开口发问。

    “先前国父孙先生创立中华民国，曾明确提出男女平等。”卫婕翎揪着自己的衣角，一边说话一边偷看小野美黛的脸色，“既然是男女平等，那么我想我们姐妹同样有继承先父遗产的资格。”

    小野美黛接着问：“卫公留下的六份遗产里，七小姐得了什么？”

    “先父分给哥哥的六分遗产，已经除去了他为我们姐妹备的嫁妆。”卫婕翎笑了笑，“但这些父亲不留，兄长也要给。先父只是太了解我家里几位兄长，晓得他去了，几位兄长只怕不愿与我们姐妹好好操办这些，故而早几年前，先母去世时就安排妥当了。”

    小野美黛点了点头：“中华民国的确有法律明文规定，家中女儿与男子具有同等的继承权，若是卫大公子执意收回用于义庄的财产，您是可以参与平分遗产的。”

    卫婕翎抬起眼睛来看她：“既然法律有这样的规定，那就完全照法律条文来进行公正裁决就行了，请小野秘书转告栖川领事，她的心意我感激不尽，但我并不需要什么帮助。”

    谈竞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听，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问题，小野美黛的话更像是在暗示卫婕翎，若照章办事，她定可胜诉，完全不需要任何人从旁协助。

    他这么想着，目光又在小野美黛脸上走了一圈。

    小野美黛被卫婕翎直白拒绝，也不着恼，很好脾气地笑了笑，又道：“卫七小姐若真心感谢栖川领事的心意，那就请您亲自向栖川领事当面道谢吧。我这次来，只是替栖川领事发请帖，请七小姐赏脸，本月21号在子午路的酱烧，领事会派车来接您。”

    卫婕翎茫然地看着她，突然又转过脸，看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谈竞一眼。

    小野美黛下意识跟着卫婕翎一同转过去看谈竞，她不知道谈竞跟卫婕翎说了什么，但很显然卫婕翎更信任他。

    这个认知让小野美黛觉得不悦，她于是用更加温柔的语气对卫婕翎说话：“七小姐还有什么疑虑吗？”

    “我……我不知道……”卫婕翎迟疑着说，“我以为这只是一桩寻常官司，不知道栖川领事为什么会突然关心……”

    “栖川领事与您有过相同的经历。”小野美黛道，“在我来之前，栖川领事还说，尽量调和您与卫大公子的关系，因为兄妹应当是家人，而不是敌人。”

    这句话让谈竞都吃了一惊，因为它实在不像是杀伐决断的栖川旬能说出来的话。

    卫婕翎沉默了半晌，她慢慢吸了口气，对小野美黛微笑起来：“多谢栖川领事的美意，不过不必她派车来接，我自己过去。”

    她说完这句话，又去看谈竞，像是这话是谈竞教着说的一样。小野美黛见此场景，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谈记者在滨海经济界举足轻重，有您关注这件案子，想必法院也会迫于舆论压力，秉公办理。”

    “秉公判案是法官的天职，若法官判案不公，那么法律便形同虚设。”谈竞道，“七小姐的案子是民国第一桩女性继承人诉讼案，如果法院能秉公办理，那对以后同类案件影响匪浅，甚至社会风气都会有所影响。”

    他们对话的时候，卫婕翎的目光正在两人之间梭巡。小野美黛注意到卫婕翎看谈竞时的目光，是微微含着笑意的、温暖的目光，虽说不是少女注视的倾慕的恋人，但也与欣赏一位才华横溢的朋友相差无几了。

    谈竞说完那段话，冲着卫婕翎笑了一下：“七小姐一定要好好打这个官司。”

    卫婕翎轻轻颔首：“那是自然。”

    小野美黛咳了一声：“一家人，若能和平解决，最好还是不要对簿公堂。”

    “我看这公堂是对定了。”卫婕翎还没有出声，谈竞便率先开口，“若是能和平解决，就不会闹到上公堂这一步。”

    “哦，谈记者又了解了。”小野美黛对他微笑，笑容与谈竞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模一样，如果现在给小野美黛一面镜子，准会将她吓一跳，“想必我不在的时候，谈记者与七小姐聊的很开心。”

    “啊，是的，”谈竞煞有介事地点头，“和小野秘书今天下午与七小姐聊得一样开心……如果我不在的话，想必小野秘书会更开心一点。”

    显然，这两人在从栖川旬处接任务的时候就存了同样的心思：避开对方，自己来与卫婕翎见面。只不过小野美黛棋差一招，被谈竞抢了先。

    她不想见谈竞，只是因为她不喜欢这个人，但谈竞为什么不想见她？

    是不想见她，还是有什么要避着她？

    小野美黛的目光又定到谈竞脸上，后者也毫不示弱地看回来，还带着那副她不喜欢的笑容。

    “谈记者说错了，你在，我才更开心。”她又开口，“毕竟栖川领事希望我们一起过来。”

    作为听众的卫婕翎表情立刻变了，同滨海其他人一样，她也久慕谈竞大名，知道这位经济记者是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因此可以保持自身的公正立场，报道让人相信的新闻消息。

    但小野美黛这句话就像在暗示，暗示谈竞已经属于他们了一样。

    小野美黛不是会轻易失言的人，谈竞担心她那句话不是无心之失，而是出自栖川旬的授意。

    谈竞的脸色也有细微的变化，但显然，他对表情的控制力比卫婕翎更好，因此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栖川领事当然希望我们一起过来，我对日方套取重庆当局外汇一事的报道，已经让她很不耐烦了。”

    他说完，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现在我的注意力在卫七小姐身上，想必栖川领事能松口气了。”

    他是说给卫婕翎听的，他想解释他与栖川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他想解释他与日方之间的关系。

    “可惜谈记者与七小姐谈话的时候我不在。”小野美黛道，“谈记者对栖川领事的印象仿佛不是很好。”

    “我对每个人的印象都很好，同时也对每个人印象很坏。”谈竞断然否认，他小心翼翼地调整面部表情，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他口中描述的那个人，“有偏爱就有立场，而新闻报道不能有立场，新闻记者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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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说客

    谈竞说那些话的时候，小野美黛一直在抿着嘴微笑，这幅表情使她看上去有些高深莫测，生生让谈竞那番话的效果打了百分之五十的折扣。

    如果真的是栖川旬授意她在卫婕翎面前这么说，那他无论再如何解释都是徒劳。

    谈竞想通了这一点，他轻轻叹了口气，也抿住嘴不说话了。

    “谈记者说的很好，”小野美黛终于开口，语带讽刺，却用一句话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希望来日在别的地方，比如特务机关或者政治保卫局里，也能听到您这番高见。”

    她将谈竞放到了她的对立面，这么说固然可以保住谈竞的身份，但显然同时也会让卫婕翎更加反感小野美黛，以及她所代表的栖川旬。

    谈竞又盯住了小野美黛的脸，如果这是失言，那她这一天中失言的次数的确有点多了。

    卫婕翎看出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居中打圆场，看谈竞的眼神更亲和：“谈记者只是问我遗产案相关，他上午才见过我哥哥，因此下午来见我。”

    小野美黛点了下头，依然对着谈竞发问：“那么谈记者都问出什么来了呢？”

    “明日的报纸上会有您想要的答案，”谈竞皱了皱眉，看起来十分不耐烦，“您不妨多等一晚上。”

    她话音刚落，花厅门口有个小大姐怯怯冒出头，厅里三个人，她都不知道该看谁，只把目光放到三人脚下的地毯上：“七小姐，外头有人要见你，说是滨海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谈竞和小野美黛同时坐直了身体，这个时候上门的法官，也只能是接手这桩官司的陆裴明了。

    卫婕翎皱了皱眉，环顾左右：“我不知道……我可以与法官私下接触吗？”

    “我与谈记者都在场，也不算私下了。”小野美黛转向那个小大姐，“那人姓什么？”

    “姓陆……这是他的名贴。”小大姐手里拿个白信封，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该不该进门来送这张名贴。

    卫婕翎便开口吩咐：“把帖子拿过来。”

    白信封里装了一张名片和一封短笺，卫婕翎先去看的短笺，只有两行字，一眼扫过去就看完了。

    “请陆大法官过来吧。”她说着站起身，顺手展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小野美黛和谈竞也都随着站起来，齐齐将目光投出去。花厅门槛上很快出现一个肩膀宽阔的身影，不算瘦，但也称不上肥胖，他梳着油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带笑的唇角上有颗痣，大热天里也穿着妥帖的三件套西装。

    陆裴明进门前将眼镜摘下来，他先环视了一下花厅里的人，然后将目光聚到当众的卫婕翎身上，很浅地向她欠了个身：“七小姐。”

    “伯益先生。”卫婕翎叫他的字——那是刚从名片上看来的——她给陆裴明看座，又叫小大姐来给他上茶，才指着小野美黛和谈竞跟他作介绍，“这位是领事馆栖川领事的秘书小野女士，这位是《潮声日报》的谈记者。”

    陆裴明看上去大感意外，尤其是对小野美黛，他殷勤地过去跟她寒暄，问候她万事顺意，又问候栖川旬身体康泰，接着竟开始唠唠叨叨地说起法院近日宣判的案子，他父亲陆老太爷忙着编纂的书——像是汇报工作。

    小野美黛不耐烦起来，她皱起描画精致的眉，按捺着脾气，客客气气地打断陆裴明：“我今天跟您一样，是为了七小姐的案子来的。陆先生，您先忙公务，这些闲话，咱们日后再叙不迟。”

    “我……我也没有什么公务……”陆裴明讷讷道，“这一趟是为私交来的。”

    他跟小野美黛说话的时候，整个上身都倾过去，屁股挨着椅子坐了个边儿，此刻才往里挪了挪，让自己坐的舒服了一点儿。

    “我才见了你的长兄正邦，他托我来的。”陆裴明说完，急忙转向小野美黛，跟她解释，“就是卫大公子应国，正邦是他的字。”

    小野美黛轻轻颔首：“您见了卫大公子，然后呢？”

    “大公子想请七小姐撤诉。”陆裴明又转向卫婕翎，“都是兄妹，何必闹到这一步？老卫公九泉之下，看到你们兄妹这样闹，只怕也会心寒。”

    卫婕翎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玩手里的水晶杯子，那杯子做得极精致，杯壁雾蒙蒙的，杯底贴着一朵银色的莲花，正在一漾一漾的水底下闪闪烁烁。

    她一直垂眸看着那朵莲花，像发现一个有趣的小玩意一样移不开目光，也不说话。陆裴明渐渐开始不自在，他又去看小野美黛，见后者也正瞧着卫婕翎，只好又将目光移回来，期期艾艾地催促：“七小姐？”

    “我哥哥想让我撤诉，”她一边说一边点头，“条件是什么？”

    “他愿意再为你添十万块大洋的嫁妆。”

    卫婕翎忽然笑了一声：“义庄里有七千万大洋，他愿意给我添十万块？”

    陆裴明立刻道：“如果你愿意撤诉，那这个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好，那么我也说我的条件，”卫婕翎将杯子放回到案几上，同时转过脸来直视陆裴明，“他拿十万块大洋，剩下继续用在义庄。”

    陆裴明愣了一下，他无措地搓着手，苦笑了一声：“七小姐，你这是在为难我陆某。”

    “这是我家家务事，本不应劳动伯益先生来做说客。”卫婕翎丝毫不为所动，“您是接手此案的大法官，只需要按照民国法律秉公断案即可，是在用不着自降身价，跑来为我哥哥做说客。”

    陆裴明轻轻叹了口气：“七小姐，你与正邦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闹到法庭上，那是叫外人看笑话。”

    卫婕翎挑了挑眉：“怎么是叫外人看笑话？谈记者方才还说，这桩遗产官司是民国第一桩，若是打好了，对社会风气都有影响，届时你陆大法官少不得要跟着这桩案子一起名留青史。”

    谈竞和小野美黛都发现卫婕翎对陆裴明态度轻慢，甚至不如待他们时有礼有节，而陆裴明也一直对她赔小心，就像主子和一下人。

    “我不求名留青史，不求名留青史。”陆裴明一张脸都皱起来，他原本生的白净微胖，带着点福相，此刻却被这表情生生将脸挤成了一个十八褶的大包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我只是觉得这官司真没必要打，七小姐，正邦是你亲哥哥，他横竖不会亏了你。”

    卫婕翎一个眼刀横过去：“不亏了我，就是给我七千万给我十万块？”

    “老卫公走前不是都已经给你留好嫁妆了吗？”陆裴明接着劝，“本来大太太还准备了两个院子和元宝街上一排铺子给你，现在又加上十万块现大洋……够啦，七小姐，足够啦，你有丰厚嫁妆，还得掂量谁家能拿得出配这厚嫁妆的聘礼不是？”

    他说着，鼻尖上急出了一层薄汗，晶莹地挂在鼻头，偶尔晒到阳光，那汗珠便晶晶发亮，显得更局促。

    “陆大法官，容我打断一下。”谈竞开口了，“卫大公子想让七小姐撤诉，我理解，但您想让七小姐撤诉，是为什么？”

    陆裴明自打进厅就没给谈竞分过一个正眼，此刻听他发问了，才慢腾腾地转过去：“我是为七小姐好，这事闹的沸沸扬扬，于她闺誉无益。”

    “大法官经管判吧，我不在乎闺誉。”卫婕翎抬起下巴，“我父亲给我留的嫁妆，够我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了，我用不着闺誉。”

    陆裴明又急出了一鼻子汗，这已经不是局促，而是有些狼狈了。小野美黛看不过去，从随身的绸包里取出一方手帕来，照着陆裴明递过去：“天气热，陆大法官以后要记得随身带帕子。”

    “哦！哦！多谢小野秘书！”陆裴明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野美黛单手递过去，他在椅子上弓着腰双手接过来，像是奴才讨赏一样。他接了帕子，也不敢真的用它去擦汗，只是在鼻子上隔空抹了一把装样子，还跟小野美黛说，“日后还小野秘书一方新的，我家里还有一方，是前清还在的时候，江宁织造局织的好贡品，供给宫里太妃们的，正衬小野秘书。”

    谈竞又开口了：“我想跟陆大法官约个采访，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陆裴明皱着眉头使劲瞅谈竞，他自然也听过这位谈大记者的名号，知道他是何方神圣，因此不愿与他多谈，只含含糊糊道：“谈记者去跟我的秘书约时间吧。”

    “我看陆大法官现在就很方便。”卫婕翎忽然插话，“伯益先生接下来为我哥哥做说客的话，我也不想听，横竖你来都来了，而我这又有的是地方，不如谈记者就在这里采访好了。”

    她说着，转向谈竞，对他绽开一个看上去有些温柔的微笑：“还没有请教谈记者的字，总是谈记者谈记者地称呼，感觉太轻慢你了。”

    谈竞摇摇头：“七小姐这样叫就很好，我本来就是一名记者，没有什么轻慢不轻慢之说。”

    卫婕翎笑了笑：“我既然问了，谈记者就请答吧，一个字号而已，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她话都说到这一步了，谈竞也只好回答：“无号，字惜疆。”

    “好，惜疆先生。”卫婕翎转向陆裴明，“那么惜疆就在这里采访伯益先生吧，我与小野秘书出门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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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陆大院长

    卫婕翎的提议很好，谈竞也欣然应允，但陆裴明却摆手拒绝，而且拒绝的还不是采访：“小野秘书和七小姐可以留下旁听的。”

    七小姐只是顺带的，小野美黛才是他要留下的正主。

    陆裴明出身的滨海陆家也是个大户，在汪兆铭和蒋中正还没有闹翻的时候，陆家在滨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举足轻重——陆老爷子本人在民国滨海当局里任职，而陆家姑奶奶嫁给国民党高官，荫惠陆裴明做滨海最高法院的大法官。

    如今陆老爷子仍然在滨海当局，陆裴明还升了一级，成为法院院长，但陆家地位却已经一落千丈——只因那位姑奶奶的东床快婿跟着蒋中正去了重庆，却没来得及将整个陆家尽数带走。

    谢流年将陆家扣在了滨海，因为他需要这样的大户来稳定人心，同时却不能允许一个跟重庆扯不清的家族在当局中担任高位。于是陆老爷子原本的职位变成虚职，陆裴明虽然升职做了院长，却变得比从前更加小心，甚至是卑躬屈膝——就像他现在对小野美黛一样。

    小野美黛微笑着示意卫婕翎坐下：“我也对谈记者的访谈很好奇，如果您也同意，我是很想留下来旁听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谈竞还怎么拒绝呢？只能客客气气地请小野美黛自便。于是四个人又坐下来，谈竞打开钢笔和笔记本，开始对陆裴明提问。

    “卫大公子请陆院长来做说客，说服七小姐撤诉，针对这件事，陆院长是怎么想的？”

    陆裴明看起来还算镇静，他说话语速很慢，是为了给自己的大脑留下足够的思考时间……或者说是足够的编瞎话的时间。

    谈竞知道陆裴明是怎么想的，他本就不愿得罪富可敌国的卫大公子，眼下这桩官司又被日本领事馆关注，他就更不愿涉足其中。如果这个时候卫七小姐主动撤诉，那所有的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他看着陆裴明，陆裴明也看着他。两人都对那个原因心知肚明，但陆裴明却还要编出一套冠冕堂皇地说辞给谈竞听——这是谈竞故意整他，怪他将小野美黛留下来旁听他们的采访。

    陆裴明又将手绢拿出来，放在手里捏着。他两腿无意识地岔开，面色有点涨红，额上亮油油地浮起一层薄汗，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七小姐与卫大公子到底是一家人，亲兄妹……”他结结巴巴地说，“兄妹之间因遗产纠纷闹上法庭，尤其是还被谈记者这样的媒体界人士所关注，这对滨海社会会造成的影响可不太好，届时兄妹之间信任全无，家庭之内伦理败坏……社会还怎么安定发展？”

    谈竞“哦”了一声：“那您的意思是七小姐应该任由卫大公子违背老卫公遗嘱，光明正大侵占卫家义庄财产？”

    陆裴明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卫家义庄是用来供养卫氏族人的，而大公子身为卫家人，总不至于弃族人于不顾。再者说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将死钱放在那，不如化死为活，将款子用作投资生利，岂不是能供养卫氏于千千万万年？”

    “投资生利这事，是卫大公子的打算，还是陆大法官的推测？”

    “卫大公子是有此打算。”陆裴明稍微放松了一点，额角汗也消了，于是将手绢放在膝头折好，塞进口袋，“但具体操作方法，陆某就不清楚了。”

    “我有个问题要问七小姐，”谈竞转向卫婕翎，“大公子的这个打算，可有对你，或者任一卫氏族人提过？”

    卫婕翎立刻摇头：“从来没有，今日听陆院长说起，我才知道。”

    谈竞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既然卫大公子动用义庄款项是为了以钱生钱，更好地供养卫家族人，那为何不对七小姐以及族人们直言相告，甚至这官司都已经立案引发社会关注了，也不见他对七小姐提起呢？”

    陆裴明愣了一下，立刻回击：“这陆某怎么知道，谈记者若是好奇，应当去问大公子才是。”

    “好，是我的失误。”谈竞不同他争辩，立刻改口，“我们还是说这桩官司，民国之前从无相同案例，但已有相应法律条文，请问陆院长，那些法律条文是怎么规定遗产分配的？”

    民国法律规定男女具有同样的遗产继承权，这是为了从法律上确定男女相等的社会地位。但民国立国至今，从没有谁真的照着这个规矩做了——出嫁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未出嫁的也只得一份嫁妆便算娘家仁至义尽，真正有资格瓜分先人遗产的，还是家里那些兄弟。

    “惜疆兄。”陆裴明忽然叫谈竞的名字，双目注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是主审此案的法官，你会怎么判？”

    他忽然反客为主了，这叫谈竞惊了一下：“自然是照法律条文来判。”

    “那就是了。”陆裴明道，“你今日采访我，无非是想问我对此案的态度，借此推测我会怎样审理案件。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将明话说给先生：我陆某人是受民国当局委任的法院院长，我一定会秉公断案，依法判案，上不愧中央当局，下不愧父母百姓……谈记者只需静待结果即可。”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谈竞笑起来，正想发问，小野美黛却忽然接过话头：“陆院长不愧是汪先生亲口称赞过的人，这桩官司能得您亲自审理，真是一件幸事。”

    卫婕翎惊讶地看着小野美黛，她一直觉得小野美黛是来支持她的，而陆裴明则是她兄长卫应国派来的说客。

    谈竞笑眯眯地看着小野美黛：“小野秘书的嘴皮子很厉害，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小野美黛瞟了他一眼，也跟着笑起来，她好像还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样子，对卫婕翎道：“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七小姐不愿撤诉，这官司就必须要打……现在只能相信陆大法官能秉公断案了。”

    谈竞皱了皱眉：“小野秘书支持七小姐撤诉？”

    卫婕翎的背挺的更直，她向小野美黛处无意识的倾身，专注地看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来——卫婕翎不希望小野美黛在这桩官司背后做手脚助她胜诉，但更不希望她站到卫应国那边去，给自己下绊子。

    但小野美黛回答的很完美：“栖川领事希望七小姐能在达到保留义庄财产的目的后撤诉……老卫公为整个卫氏家族留下的遗产，不应该被谁为一己私利而中饱私囊。”

    她说着，对卫婕翎绽开一个温柔地笑意：“毕竟七小姐与大公子是一家人，一家人若能关起门来解决矛盾，那自然比对簿公堂要好得多。”

    卫婕翎放下心来，低头向她致谢。

    陆裴明看着谈竞：“谈记者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已经找到了一个能够回答谈竞任何问题的万能回答，又显得从容不迫了。谈竞也发现这个情况，因此剩下的问题就变得没有意义……他合上笔记本，用行动表示这场采访可以结束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谈竞将钢笔笔帽套上，表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被记录，也不会见报，但陆裴明依然用防备的目光看着他：“不谈法律、不谈交情，只说你自己，你觉得卫七小姐这个官司该打吗？”

    陆裴明眼睛垂下去，沉默半晌，轻声道：“该打，也不该打。”

    “愿闻其详。”

    陆裴明摇摇头：“这话不应我来说，可我还是想问谈记者，你想过没有，如果七小姐打输了，日后千家万户的女孩子……地位兴许还不如今日。”

    卫婕翎立刻道：“我提的要求，有哪一个不符合民国律法？如果严格按法律规章走，怎么可能打输？”

    陆裴明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又转向谈竞继续道：“如果这场官司赢了，那么等待着卫家和卫七小姐的，将是无休无止的财产官司，将一直打到卫家破产，打到整个家族家破人亡为止。”

    卫婕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我只是想得到我应得的。”

    “七小姐的行为没有错，”陆裴明从茶几上取回帽子，站起身来，这一下午无功而返，他想要告辞了，“法律会站到你这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珠子忽然闪了一下，将一个瞬间的目光投到小野美黛身上，然后才挪回原位，向卫婕翎微微欠身：“我告辞了，七小姐。”

    卫婕翎起身送他，堂中客便一齐起身，同时向她告别。小野美黛又对卫婕翎确认了一遍她与栖川旬的会面时间，与谈竞一同走出卫家老宅的大门。

    谈竞在门槛前顿了顿，问陆裴明：“陆院长是从卫宅哪个门进的？”

    陆裴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莫名其妙地回答：“角门，怎么了？卫家老宅的大门不向来只为王爷大人开吗？”

    谈竞含笑看着小野美黛点头：“是了，如今小野秘书纵然称不上王爷，也算是位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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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控制与反控制

    谈竞对卫家兄妹的采访刊登在次日的《潮声日报》上，三个采访占了一整版。说是采访，但更像是谈竞这一日的见闻，他在这一天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用最传统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录下来，完完整整的呈现给读者。

    岳时行看完那一页专栏，将眼镜取下来，用双手搓了搓脸，又抬起头来看他：“小野美黛去到七小姐家里了，栖川旬想插手这件事？”

    谈竞点了下头。

    岳时行嘴角一撇，颇为不屑：“小野美黛说希望卫七能在达到保留义庄财产的目的后撤诉，她能有这份好心？”

    谈竞避开他的眼睛，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要再跟这桩案子了。”岳时行道，“不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社长知道我想要什么结果？”

    “我重说，”岳时行牵了牵嘴角，“不会有社会想要的结果，只会有栖川旬想要的结果。”

    “那我也可以跟，”谈竞道，“我是个记者，我的职责是把真相呈现给受众。”

    岳时行盯着他的眼睛：“栖川旬叫你跟的。”

    谈竞心里哐当一跳，额头上立刻浮起汗珠，他觉得自己有些腿软，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岳时行看着他的反应，又接着说：“现在反应过来了？”

    谈竞伸手扶住岳时行的办公桌，张嘴喘了口气。

    “她故意放消息给你，叫小野美黛跟你同一天上门，勾起你的好奇心，好让你跟踪报道。”岳时行倚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年轻人，别这么意气用事，做新闻需要热血，可也需要脑子。”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谈竞的一颗心随着岳时行的话慢慢落回原位，他的面色恢复过来，额头上的汗珠也消下去。

    “别着了她的道，”岳时行道，“别给日本人当了歌功颂德的传声筒，把这件新闻冷处理，回头只报道一下判决结果就行了。”

    谈竞突然发问：“社长认为她能控制卫七小姐吗？”

    岳时行愣了愣：“什么？”

    “卫七小姐，”谈竞重复了一遍，“卫七小姐的要求是平分遗产，或者保留义庄，但小野美黛只提到了保留义庄，她想让七小姐保留义庄。”

    岳时行皱着眉头看他：“你要去说服卫家兄妹去平分财产？”

    “栖川旬控制不了七小姐，她只能控制法院的判决。”谈竞猛地将手按在岳时行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眼神热切，“我要跟这个新闻，社长，这个新闻的结局绝对不会是栖川旬想要的。”

    岳时行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这目光使谈竞心里发虚，使他踌躇起来，小心翼翼地发问：“社长，怎么了？”

    “惜疆……”岳时行叫他的字，像是忽然发现他字号里的秘密一样，又将这个字重复了一遍，“惜疆，是我理解的那个惜疆吗？”

    谈竞点了点头：“没什么内涵，取珍惜疆土之意。”

    “这是后来改的字。”岳时行语气笃定，“你原来字什么？”

    谈竞犹豫了一下：“原来字子学。”

    “也是个好字。”岳时行点了点头，“两个都很好，惜疆，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我只是担心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谈竞抿着嘴，觉得岳时行这番话别有深意，他的反应也别有深意，像是预料到什么不幸的灾祸，又不便直言相告，所以才用这么隐晦地方法暗示他。

    他想了想，觉得以自己与岳时行的关系，实在没有打哑谜对的必要，于是便直言道：“社长有话要告诉我。”

    岳时行对他笑了笑，也直言：“别和栖川旬作对，你之前的政策很好，诸事竭力避免与日本沾边，就这样继续保持下去，不要试图跨过雷池。”

    谈竞听出岳时行这是想保他，所以才给他忠告。这个认知使他眼眶发热，像是在乱世中找到一点慰藉，在荆棘之道中发现了一条退路。

    他深深地低下头：“社长，多谢。”

    岳时行将手上的报纸合起，站起身来，捏着谈竞的肩：“惜疆，生逢乱世，保命为先。”

    谈竞应下了，转身离开社长办公室。

    他怎么可能和栖川旬作对？

    栖川旬对发生在潮声日报社里的这场对话一无所知，但她同样第一时间阅读了谈竞发表在《潮声日报》上的文章，小野美黛等在她对面，随时准备记录栖川旬对文章的意见。

    “美黛读这篇文章了吗？”栖川旬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和服，衣服上使金色丝线绣着仙鹤图案，生生杀去了几分黑色面料所带来的肃杀意味。

    “读过了。”小野美黛答话，“是谈记者的正常水平。”

    看起来不偏不颇，将他们的行为言语据实记录，把道德评判的权力交给读者，使他们去分辨正邪。

    “谈君是个优秀的情报工作者。”栖川旬豪不吝啬地赞美他，“他很擅长伪装。”

    “如果我是一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读者，我也会觉得谈记者的确是一位完全中立的记者。”小野美黛话锋一转，“可我知道的也并不一定是真相。”

    谈竞与小野美黛不和不是一日两日，栖川旬知道，但她并不介意，因为手下的干将们太过和睦反而会使上司产生怀疑，所以谈竞与小野美黛眼下的状态正好，心有嫌隙，却也能和平共事。

    “美黛对谈君可真不放心。”栖川旬笑眯眯地看着她，“既然如此，不如嫁给他好了，时时刻刻贴身监管。”

    小野美黛吓了一跳，脸庞立刻涨红，她知道栖川旬这是在开玩笑，但并不排除她说完这个笑话后，觉得这主意还不错，然后真的要付诸实践。

    “领……领事……”小野美黛换用日语，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眼下并没有成婚的打算。”

    “其实我也非常不希望你成婚。”栖川旬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若是成为主妇，那我的工作立时就要乱套……但这么说并不是拘着美黛噢，请你不要有压力，我希望美黛能有一个幸福的婚姻，但不是现在。”

    小野美黛在胸口抚了抚：“我没有成婚的打算，我希望能够跟随栖川领事一生。”

    栖川旬的眼睛弯起来，显得整个人都温和柔顺，像个大和抚子：“美黛可以在帝国内寻一位佳婿，我听说国会里有几位青年才俊都对你虎视眈眈。”

    小野美黛知道她现在心情好，因此才来开玩笑，因此也玩笑着回复：“等到栖川领事不需要我的那一天，我就去做一个家庭主妇，只是我投入了家庭，或许就出不来了，因此栖川领事日后可不要后悔。”

    “哎呀呀，已经后悔了呢。”栖川旬一边笑一边叹气，“可为了不做一个被憎恨的上司，所以最后还是会放人的吧，毕竟家庭才是女人的归宿。”

    她说着，伸手拿过小野美黛每天早晨送到她办公桌头的日程表：“如果我没有记错，21号要与卫七小姐共进午餐，对吧。”

    小野美黛急忙应声：“是，已经与酱烧的小泉先生约好了时间，他会在上午10点开始清店，留一个安静的谈话场合给领事和七小姐。”

    栖川旬轻轻颔首：“你说七小姐在卫家老宅里过得很不如意。”

    “卫家当家的大奶奶和老姨奶奶近来因为官司的事情，对她很不满意。”小野美黛回答，“因此对她有些言语上的不尊敬，但吃穿用度应该没少什么。”

    “心里不舒服就已经足够使人难受了。”栖川旬想了想，“你再去一趟卫家老宅，问问七小姐想不想搬出来住，去樱岛酒店给她开一间最好的套房，同时给她寻觅一套公寓。”

    栖川旬对卫婕翎志在必得。

    小野美黛再次登门造访，这次没有恼人的谈竞，使她说话的时候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卫婕翎对栖川旬的邀请大吃一惊，但她也并非深闺中无甚见识的小女孩，因此对栖川旬的打算也心知肚明。虽然不明白自己的家务事怎么会被一位位高权重的领事关注，但对于接受这个邀请的后果却一清二楚——她会成为一个接收日本“保护”的贵族小姐，就像接受日本“保护”的陆裴明家。

    卫婕翎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确有打算从老宅搬出去，但搬不搬，什么时候搬，搬到哪里去，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愿在她自己可以做主的事情里由外人插进一脚来。

    “栖川领事的盛情，我真是感激涕零。”她矜持地婉拒小野美黛，“只是我已经寻好了极其中意的宅邸，近几日就打算迁出老宅，栖川领事和小野秘书的一番盛情，只得忍痛辜负了。”

    小野美黛大感兴趣：“哦？七小姐已经找好了地方？不知是否方便告知位置，日后也好登门拜访。”

    卫婕翎张了张嘴，在脑子里急速搜索她记得的滨海的地名。小野美黛看出她是临时编造的谎话，却也不点破，任由她自己去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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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言语里的深意

    在拜访卫宅之前，小野美黛先去见了一次陆裴明。两人本来约在滨海法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整个法院的工作人员全部都看到他们的院长提前二十分钟到法院门口迎接，弯着腰将小野美黛从车上接下来，又一路让进法院的大会议室里，整个一卑躬屈膝，让人想到前清皇宫里的奴才。

    有人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到这一幕，不屑地嗤笑：“陆院长哪里像个院长？明明就是领事馆的太监。”

    另一人接口：“还是上不得台面的太监，那位小野秘书要是李莲英，咱们陆院长连小德张都混不上。”

    整个办公室都笑作一团。

    还好，小野美黛对陆裴明也算是以礼相待，这才使得点头哈腰的陆裴明没有更多地显出奴才相来。小野美黛在会议桌尽头的主坐上坐下，询问卫家遗产案的开庭时间。

    “计划是24号开庭。”陆裴明在她左手边落座，屁股沾着椅子的边，整个上躯前倾，他又含着胸，更像个老奴才。

    院长秘书送进两杯茶，陆裴明亲手端给小野美黛，又拿出手绢来，放在茶杯旁边，端的是个殷勤备至。

    小野美黛皱着眉，等那秘书走了，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这是干什么？”

    “小心一些好，小心一些好……”陆裴明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整个滨海都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情况，小野秘书是栖川领事身边的红人，我这么做都是应该的。”

    “你这些应该的做法，反倒叫别人看不起。”小野美黛依然皱着眉，“我在外面听到过很多对陆大院长的评价，你想不想听听？”

    陆裴明虚声笑了一下：“看不起才安全，那些评价他们其实也没有都背着我说。”

    小野美黛抿着嘴唇，沉默几秒，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呢？”

    “眼下这个时候，没有舒服的。”陆裴明的表情动作从头到尾都没变过，“定在24号开庭，下午或者明天就给卫大少和七小姐送传票……我记得栖川领事是21号要请七小姐吃饭，对吧，如果栖川领事要劝七小姐改变心意，那后面两天还有撤诉的机会。”

    “领事不会劝七小姐改变心意的，”小野美黛道，“领事希望七小姐力保义庄，这样她就可以出手干涉这桩案子。”

    “领事想要卫家的钱？”陆裴明惊讶地看着她。

    小野美黛笑了笑：“领事希望你最终的判决结果是保留义庄，并由第三方成立遗产委员会，主持遗产的使用方法。”

    陆裴明立刻便明白了：“她想要名利双收。”

    “我马上还要去见卫七小姐一面，”小野美黛道，“领事要她从卫家老宅搬出来，由我们给她安排住处，并为她寻觅新的私宅。”

    “传闻卫家遗产可购下半个中国，”陆裴明失笑，“七小姐恐怕不会愿意任人摆布，她名下宅邸庄园众多，随便挑一个就能安身。”

    “这是我的事情，陆院长不必操心。”小野美黛转过头，“你只需要照领事的吩咐做就可以。”

    “在24号的庭审里宣布保留义庄，成立第三方监督机构？”陆裴明皱着眉，“这是领事的意思，我要照着这个做？”

    “是。”小野美黛轻轻点头，她忽然做了一个动作，将桌上的日历簿摊开，指了指今天的日期，又指了指24号。

    中间还有六天。

    “我要去见卫七小姐了。”她站起身，“陆院长不送。”

    卫婕翎当然无从知道她这桩案子已经在开庭前便注定好了结果，参与此案的三方：她、卫应国、滨海法院，这里面一个胜利者都没有。

    所有贪婪的人，最终都要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小野美黛还等着她的答案，而她也没有思考太久，就像陆裴明所说的，老卫公给她留下的嫁妆已经足够多，里面甚至有一条街的地皮和铺子，这些底气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来自日本领事馆的好意。

    于是卫婕翎落落大方地看着小野美黛，微笑道：“在宝行街。”

    那条街曾经是由卫婕翎的生母、老卫公发妻宛夫人经营。她将街上所有的住户全部迁出去，一条街都改成铺子，东头还盖了一栋颇大的商厦，她本人不经营，反倒将其中分割成一个一个的柜台，租赁给那些开不起洋行，却又有货源的小老板。

    小野美黛恍然：“原来宝行街是七小姐名下的财产，真是失敬了，我经常去那里买东西。”

    “承蒙您照顾。”卫婕翎对她点了点头，“下次再到太古洋行，不管买什么东西，都请记在我账上，算作我一点心意。”

    小野美黛急忙与她客气，寒暄毕后，忽而又补了一句：“只是元宝街上有住处吗？”

    “太古洋行背后是太古酒店。”卫婕翎依然很镇静，“那里有一层楼，曾经是留给先母办公起居之用的。”

    小野美黛与她玩笑：“传说中能买下半个中国的卫家财富，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一下，又道：“栖川领事只是怕七小姐在老宅住的不痛快，同时也怕您一个姑娘家，倘若自己搬出去住，又会不安全，要不……领事馆派人去守着太古酒店吧，绝不影响您的生意，只是为了确保您的安全。”

    卫婕翎知道她不能再拒绝了，于是便点头：“那就劳烦小野秘书安排了。”

    小野美黛含笑点点头，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又貌似关切地发问：“您这两天见过卫大少吗？”

    卫婕翎眼神一暗：“没有，听说他一直在十一太太那里，为此大嫂也很不高兴。”

    “兄妹之间，没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说的。”小野美黛道，“卫大少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将主意打到义庄遗产身上。”

    “他哪里是走投无路，”卫婕翎眼神里的忧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他只是个纨绔，没有什么经营的本事……父亲怎么会将家族交给他，他早晚有一日要败光家产。”

    小野美黛若有所思：“您想阻止大公子？”

    “我阻止不了他，”卫婕翎忿忿道，“我父亲都管不了他，我又有什么办法？”

    “既然是这样……”小野美黛若有所思，“只怕他不会对遗产善罢甘休，这样的人不是一纸法院判决就能拦得住的，七小姐要早作打算。”

    她的眼神递过去，看起来表情诚恳，像是在推心置腹地为她出谋划策：“立案之后，大公子找过你吗？”

    “找过两次。”卫婕翎如实回话，“一次训斥我，第二次或许看我心意已决，又服了个软，说愿意再给我十万银元添妆。”

    小野美黛皱着眉道：“十万银元是少了个些，但未必不能商量。”

    卫婕翎终于听出了小野美黛的意思，眉心也皱起来：“小野秘书希望我撤诉？”

    “没有，”小野美黛一口否认，“我只是想，与保留义庄比起来，反倒是您参与平分遗产更好一些。”

    “那您是希望我修改诉状上的要求？”

    小野美黛微笑起来，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七小姐是怎么想的呢？很迫切地希望与自己的亲哥哥对簿公堂吗？”

    卫婕翎皱着眉陷入沉思，脸上表情严峻。小野美黛也没有催她，自顾自喝着茶水，等她开口。

    “我不想与我哥哥对簿公堂，”卫婕翎道，“伯益先生说的不错，这样会使卫家陷入无休无止的财产官司的死循环里。”

    小野美黛提醒她：“可是如果大公子执迷不悟，我们也就只剩下上法庭这一条路可走了。”

    “我搞不清小野秘书的意思了，”卫婕翎使劲看着她，“您到底是希望我撤诉呢，还是不撤诉呢？”

    “我和栖川领事都希望您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小野美黛道，“不管您是想保留义庄或是平分遗产……我想，您试图保留义庄，也是为了自己的族人考虑吧。”

    卫婕翎点点头：“同时这是我父亲的遗愿。”

    小野美黛微笑道：“您是个孝顺的女儿,老卫公在天有灵，会感到欣慰的。”

    卫婕翎没有笑，她依然使劲看着小野美黛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然而小野美黛却道：“我的这些话，七小姐不必告诉谁，也不要被我或者别的什么人的话所影响。这是件大事，您要自己拿主意。”

    卫婕翎想她口中的“别的什么人”指的究竟是谁，会不会是栖川旬。但这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她毕竟是个日本人，在领事馆位高权重，是深受栖川旬信任的红人。

    卫婕翎满腹疑虑，这沉重的情绪压得她无法再维持端庄微笑的表情，她对着小野美黛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谢小野秘书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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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你心里藏着的秘密

    谈竞写完新一期稿件的时候，新小说板块的一个女编辑来敲他的桌子，表情暧昧，笑容促狭：“有位小姐想要见你。”

    谈竞挑了挑眉：“从你这幅表情来看，那位小姐样貌很不错。”

    “想到是谁了吗，大记者？”女编辑掩口而笑，“你倒是长袖善舞，我好不容易发掘出一个有点希望女作者，你就先下手为强了。”

    谈竞莫名其妙：“什么女作者？我没有约过女作者的稿子。”

    “先前那位写聂隐娘的小十七，还记得吧，”女编辑道，“要见你的就是她，我还真不知道她居然在经济学上还有所造诣，这次来点名要见你。”

    谈竞套上钢笔笔帽，女编辑伸手替他整理刚写好的文稿：“别让人家等着了，谈大记者。”

    他往会议室里走的时候还在猜来的人是谁，猜到一个人，却又觉得不可能，但除了她，滨海约莫也没有哪个女子会找上门来见他了。

    她可真是太大胆了。

    谈竞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笑容，这笑容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但他猜错了。

    会议室里的姑娘撩开蒙在脸上的帽纱，向他微微颔首：“谈记者。”

    “七小姐？”谈竞的表情或许有0.1秒的僵硬，肉眼看不出来，但他自己仿佛感觉到了某种不应存在的失望情绪正在那0.1秒的时间里蔓延。

    “没想到小十七原来是七小姐。”他走过去，顺手摸了摸卫婕翎面前的茶杯，发觉是热的才收回手来，“七小姐真是才华横溢。”

    “你是在恭维我，”卫婕翎摘下帽子，搁在膝盖上，“我听到过你对我文章的评价，文笔一般，但字里行间颇有情绪。”

    谈竞失笑：“孙编辑真是……”

    “改日要好好向你讨教。”卫婕翎道，“今次冒昧打扰谈记者，是因为我前日与领事馆的小野秘书会面完毕，我想有必要让你知道当日我与她的对话，我参详了这几日都没有明天她那些话的用意，所以想请你来做一做我的军师，帮我瞧瞧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谈竞拉开手边的椅子，做了个手势表示愿闻其详。

    “她似乎是有意劝我撤诉。”卫婕翎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被陆伯益说服了。”

    “撤诉的条件是什么？”

    卫婕翎低声道：“与我的家人，哥哥、侄子，妹妹……所有人一起平分遗产。”

    谈竞不说话了，他先前关于小野美黛的异常猜测在这里终于被证实——她的确是在跟栖川旬对着干。

    “如果我没有记错，七小姐明天是要与栖川领事会面。”

    卫婕翎点了点头：“栖川领事令小野秘书上门，请我迁出老宅，搬到他们为我安排的酒店里去。”

    谈竞一惊：“你搬了吗？”

    “没有，我还在老宅，”卫婕翎微笑起来，“我的大嫂和老姨奶奶虽然与我不对付，可她们至少能护着我，不论我住到我自己的私宅或是她们为我安排的私宅里，我都会被人所控制。”

    “七小姐能想清楚这些就好。”谈竞续道，“小野美黛对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给栖川领事。”

    卫婕翎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惊疑的表情：“谈记者也支持我撤诉？”

    “七小姐应当知道，法院的判决保护不了义庄。”

    卫婕翎默了默，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你应该撤诉，与卫大少和平谈判。”

    “请法院判我们平分遗产不行吗？”她不死心地发问，因为不想再去跟卫应国谈如何瓜分她父亲留下的，本不属于他们的遗产。

    “那就修改诉状，删掉保留义庄这一条。”谈竞摸清了卫婕翎的心思，“这不是一件可以名利兼收的事情，七小姐，这里面可收的只有利。”

    他不能将栖川旬的打算告诉她，怕引起她的怀疑，也怕卫婕翎从此会更厌恶陆裴明——这位困居滨海的法院院长没有做错什么事，他只是想自保而已。

    卫婕翎沉默片刻：“就算要修改诉状，也要先撤诉。其实你还是希望我撤诉，对吗？”

    “我希望七小姐带着您的妹妹，再请上所有有资格分得遗产的卫氏族人，以法院为震慑，与卫大少内部解决。”

    “谈及这有什么事瞒着我。”卫婕翎审视着他的脸，“劝我撤诉这个决定，你是刚刚作出的，就在我告诉你小野美黛暗示我撤诉之后。”

    谈竞笑起来，他上身放松，靠在椅背上，瞧着卫婕翎：“七小姐不会以为我与小野秘书是同谋，都被陆伯益说服了吧。”

    “你的行为的确很像被他说服了。”卫婕翎没有笑，她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严峻，“还好的一点是，你没有劝我接受我大哥开出的十万块大洋。”

    “你应该参与平分遗产。”谈竞道，“而法院和日本领事馆都是你震慑对方的底牌，底牌不应被随意使用。”

    卫婕翎继续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曾这样审视小野美黛的眼睛，但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如今看你的眼睛，我竟然觉得你跟她一模一样……你们两个心里都藏着不能公诸于世的秘密，这让我觉得很惊讶，你一个记者，她一个秘书，你们都是有自己信仰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双防备深重的眼睛？”

    谈竞愣了愣，下意识转开眼睛看向窗外，口中兀自笑道：“七小姐说笑了，我并没有防备谁。”

    卫婕翎不与他争辩，她眼下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遗产官司：“我明天就要去见栖川旬，我要说什么？”

    她原本称呼栖川旬为“栖川领事”，如今却是直呼她大名。这个改变太细微了，谈竞没有听出来。

    “什么都不要说，”他将目光转回，但不敢与卫婕翎对视，只能将视线稍稍向上抬了一点，盯着她弯弯的眉毛，“赞同她说的一切话，不管她希望你做什么，你都答应。”

    “然后撤诉。”卫婕翎语气笃定，“你防的是栖川旬。”

    她这话说出来，谈竞反而松了口气。他是个针砭时弊的记者，他本来就应该防着栖川旬。

    谈竞又跟卫婕翎对视，他狡黠地笑起来，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比在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

    卫婕翎见状嫣然，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她决定撤诉了。

    卫婕翎与栖川旬的会面如约进行，酱烧老板小泉先生一整天都没有开门营业，所有的食材全部是他亲自到市场上去采买的，他甚至觉得遗憾，认为中国的鱼没有日本的鱼鲜美可口。

    栖川旬提前半个小时到酱烧，对小泉表示感谢。她心情很好，就连和服都摒弃了以不知道往常穿的深重色系，换成了一件樱花花纹的色無地。

    小野美黛在卫婕翎面前说了太多话，现在才感觉后悔，怕卫婕翎在栖川旬跟前学出什么。她提前通知小泉在包厢里设两个桌，一张主桌，一张副桌，这样卫婕翎与栖川旬相对而坐，她就可以坐在栖川旬背后，给卫婕翎使眼色。

    然而栖川旬看到布置好的包间后，忽然皱了眉：“美黛为什么要单独设桌？请你到主桌上来用餐吧。”

    小野美黛笑了笑，镇静地回答：“只是考虑到七小姐初次见您，我们两人而她一人，怕她心里畏惧。”

    “所以才要你同席。”栖川旬道，“她初次见我，却不是初次见你。”

    小野美黛不敢再争，只得叫人来撤走那张副桌，将她的那副碗筷摆到主桌上。

    卫婕翎提前十分钟到酱烧，她坐的车比领事馆的公车好上几个档次，两辆车停在一起，卫家的车简直能显出几分耀武扬威的感觉。栖川旬透过窗户看到，意味莫名地笑了笑：“你见识到卫家的富贵之处了吧？”

    小野美黛点点头。

    栖川旬接着说：“先明治天皇在世，为发展我国海军，连御餐都吩咐减免，而同时清国还在，为了替他们的皇太后过生日，当局竟然愿意花几百万两银子为她祝寿。”

    小野美黛立刻道：“我知道这件事，当年家中外公和母亲还节衣缩食，为海军捐款。”

    栖川旬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刚下车的卫婕翎抬了抬下巴：“她的父亲，当年就在为清国效力，我老师曾与她父亲打过交道，说的确是个勤勉踏实的人……但清国覆灭后，她的家族就成了民国巨贾。”

    小野美黛沉默下来，她听懂了栖川旬想表达的意思。

    “那位老卫公的儿子现在做的事情，与他父亲当年其实并无区别，只不过他没有他父亲当年的本事，可以从别人手里搜刮钱财出来。”栖川旬低声说着，看卫婕翎走到酱烧门口，她听到推拉门被拉开的声音，立刻回到餐桌前跪坐下来。

    “美黛，请替我迎接这位七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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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忧伤往事

    卫婕翎在面对栖川旬时很镇静，她没有什么事情要仰仗栖川旬，因此在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后者问她官司进展，她只说法院才送来传票不久，而她还没有见过卫应国。

    栖川旬本就不愿让她见卫应国，因此才提出为卫婕翎令觅私宅。因为这对兄妹一旦和解，那么她的计划就要满盘皆输。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问栖川领事，小野秘书曾经告诉我……”卫婕翎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一下，偷眼去看小野美黛的反应。后者虽不至于满脸色变，但惊恐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掩不住。卫婕翎笑了笑，接着将足可以宣判小野美黛命运的后半句话说出来，“她说您非常关心这桩生意，希望我能胜诉。”

    小野美黛缓了过来，她脖子里腻了一圈汗，在圈着脖子的衬衫领子上洇出一点不明显的水痕。

    栖川旬轻轻点了下头：“是的，我非常希望老卫公的遗愿能够被执行，这不单单是因为老卫公是大日本帝国的朋友，同时也是因为我有过与你一模一样的经历，只不过我败诉了，所以一分钱都没有得到，没有遗产，也没有嫁妆。”

    她面色平静地说出这番话，让卫婕翎和小野美黛都吃了一惊，后者立刻离席，向栖川旬欠身：“请领事允我离席。”

    “美黛请坐下吧。”栖川旬对她和蔼地微笑，她腰背挺直，姿态端庄，丝毫不输给巨贾豪门出身的卫婕翎，“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没有读大学院，兴许美黛也刚刚出世不久……”

    卫婕翎立刻道：“如果这件往事让栖川领事感到不快，那么您可以不用说。”

    “没关系。”栖川旬又对她笑笑，“当时很不快，但那句古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不是当年落败，那么我也不会去读大学院，遇到我的老师，进入外务省……我兴许会成为另一个家族的主母。”

    小野美黛回归席上，道：“那对帝国来说，损失就太大了。”

    “于我个人，没准是件幸事呢？”栖川旬道，“我母亲去世很早，她没有宛夫人的好福气，做了妾，还没有生下儿子来，只能任人欺辱……而我当时着实没什么本事……”

    她眼皮垂下来，像是遮盖什么情绪：“她去世后，兄长夺去了父亲留给我的财产，使我在家里过得很艰难，有一次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偷偷从后门溜走，只是身无分文，在街头饿的大哭……这才遇到了我的老师。”

    包厢里气氛哀伤，使卫婕翎坐立难安，她觉得自己应该安慰栖川旬，但又不知该从何开口——她与栖川旬第一次见面，作为一个身居高位的总领事，栖川旬不应该多愁善感到这一地步，对着一个陌生人吐露这些伤心往事。

    于是她抿住嘴角，一言不发。

    小野美黛及时将话头接过来：“土肥圆先生向来慧眼识珠，我曾经经由人口听到过他评价领事您，说是凤凰须浴火才能涅槃重生。”

    “那是老师谬赞我。”栖川旬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浴火的过程太痛苦，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是万万不会走到这一条路上的。”

    小野美黛这次没有接话，栖川旬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包厢内静寂下来，于是卫婕翎知道，她们是在等着她开口。

    “栖川领事的兄长当真薄情。”她找了一个自以为无懈可击地切入点，“我想象不到为什么一脉血缘的哥哥会对妹妹这么刻薄。”

    “对一个人来说，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父亲甚至会卖掉自己的女儿，就更不要说兄妹。”栖川旬淡淡道，“所以不要相信你的兄长，老卫公留给卫氏义庄的财产足够使他卖掉自己的女儿。”

    卫婕翎张了张嘴，最后道：“您放心吧，自从我向法院递交诉状，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我不会见他的，恐怕在他心里，我已经是敌人，而非妹妹了。”

    栖川旬微微笑起来，像是很满意她的话：“不要对你的兄长让步，七小姐，你退一步，后面就是万丈悬崖。”

    “栖川领事这是在给我一条路，”卫婕翎看起来像是对她感恩戴德，“您的好意，我铭感五内。”

    栖川旬抬起眼睛，注视着卫婕翎：“所以我希望老卫公的遗嘱能够照他的意思执行，因为不一定每个人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一个能给她一条路的人。”

    卫婕翎没有立刻接话，她与栖川旬目光相接，像是想要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对方真实情绪一样，在极短的时间里进行了几次默不作声的交锋。

    卫婕翎收回目光的时候觉得后悔，她太意气用事了，栖川旬的段位比她高得多，这一点就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出来。她看进栖川旬眼睛里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真切的哀伤和真诚的劝慰，给人以掏心掏肺的感觉。

    而卫婕翎呢……就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出来，她目光里充满了各种复杂防备的情绪。

    “栖川领事照顾我，”她软下语气来，轻轻说，“我不敢想您当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没有您坚强，如果把现在的我换成当年的您，想必您会比我处理的更从容。”

    “七小姐有勇气将亲兄长告上法庭，已经比当年我的强很多了。”栖川旬笑着摇了摇头，她执起桌上盛着清酒的小盏，对卫婕翎示意，“敬卫公对家族的心意，敬他的在天之灵。”

    两杯相碰，她以宽袖掩口，仰头一饮而尽。

    会面结束后，栖川旬将卫婕翎送到包厢口，而小野美黛负责将她送上车。店门推开后，滨海的空气混着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卫婕翎在店门前顿了顿脚，说了一句：“我似乎闻到了火药味。”

    “是汽油味，”小野美黛道，“领事的车是新车。”

    卫婕翎笑了笑，她带来的司机已经将车停到酱烧门口，卫婕翎出了店门，两步即可上车。

    “小野秘书，”她像是还有话对小野美黛说，但小野美黛立刻打断她：“七小姐路上小心。”

    卫婕翎立刻明白过来，随即向车内伸了伸手，一个辫子上抹头油的小大姐赶紧钻出来，叠着递了两只小小的礼品盒给她，卫婕翎先掂了其中一只，交给小野美黛：“给栖川领事备的见面礼，请她笑纳。”

    小野美黛向她鞠躬致谢，卫婕翎紧接着将第二个递过来：“这是给小野秘书的，我很感谢你。”

    最后五个字说语速有些慢，小野美黛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自己的意见被她采纳了。

    “多谢七小姐。”她伸手，想接自己的那份礼物，但又顿了顿，迟疑道，“这都是我的份内之事，不敢让七小姐破费。”

    这两份礼物，栖川旬必然是要过目的，小野美黛怕卫婕翎借给她送礼的机会夹带什么小字条。

    “收下吧。”卫婕翎不知道她的担忧，“是我名下一家胭脂水粉铺子出的顶级鸭蛋粉，我今日才收到三盒，专程给你留了一份。”

    小野美黛犹豫了一下，暗示道：“兴许过两日还要再见，七小姐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怎么，日本的习惯是彻底告别的时候再赠予礼物？”卫婕翎惊讶地看着她，“那我过两日还会再见栖川领事吗？”

    她的反应使小野美黛放下心，并跟着卫婕翎笑起来，伸手接过了自己的礼物：“只是我不好意思让七小姐破费。”

    她带着两份礼物回去。栖川旬的那份是一瓶昂贵的泊来香水，用玻璃瓶装着，瓶身上有金色花纹，很典雅，是中国花纹的式样。

    “兴许是特制的。”栖川旬道，“真是一份阔绰但丝毫不露富的礼物。”

    她说着，又打开小野美黛的那一份，的确是卫婕翎说的鸭蛋香粉，椭圆的蛋状物乖乖躺在黄色绸缎盒子里，粉质细腻，味道也清新不浓郁。栖川旬用食指涂了一点，抹在手背上，低下头去嗅：“美黛明天就用它来修饰面颊吧。”

    她说着，合上了粉盒。

    小野美黛将粉盒拿回家后，立刻将绸缎盒子拆开，什么都没有发现之后，又用剪刀敲碎了粉块，在碎末里翻找半天，依然一无所获。看来卫婕翎真的没有放什么东西给她，小野美黛将剪刀正在满盒狼藉的鸭蛋粉旁边，她仰面倒在床上，暗笑自己实在有些神经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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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利益，你我生命里永恒的主题

    卫婕翎从子午路回到卫家老宅，她那许久未曾谋面的兄长、她这桩家庭官司里的被告卫应国正在她的绣楼一楼里等她，并且在屋子里抽一支雪茄，青烟满室飘荡，她进门的时候猝不及防，被呛了个正着。

    “不要再我屋子里抽烟。”卫婕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自己的兄长，“我闻不了烟味。”

    “你是在故意跟我作对，”卫应国哼笑一声，“当年母亲烟袋不离口，也没见你说她什么。”

    “我闻不了雪茄味。”卫婕翎说着，取帕子来擦拭眼眶里被烟味熏出来的泪水，“你若有话要说，那就出去抽完了再进来。”

    卫应国扫兴地将雪茄按灭在盘子里，又指使下人打开门窗：“刚从那个日本女人处回来？”

    卫婕翎站在窗边，听见他问这话，一脸平静地“嗯”了一声。

    “你跟那个日本人联手了？”卫应国接着问，“联手算计你大哥，惦记咱们老爹的遗产？”

    卫婕翎的镇静变成了震惊：“对先父在天之灵发誓，我从没有算计过他的遗产，是你先违背父亲遗嘱，想要吞掉义庄财产的！”

    卫应国哼了一声：“我是想要义庄财产，可我将那份钱拿回来，也是跟你二哥三哥他们平分。你跟栖川旬联手，难道不是想独吞义庄？”

    卫婕翎后退一步，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试图保存义庄的举动竟然会被他曲解成这样。

    “我从没有这样的想法！”卫婕翎声音尖利地反驳，“如果法院判决保存义庄，那我一分钱都拿不到，如果判决平分，那我也只是带着十妹跟你们平分那些钱。”

    卫应国嗤笑一声，语气极尽讽刺：“你既打算的这么好，又为什么去跟日本人结盟？”

    “是栖川旬派她的秘书主动来找的我，我从没有去跟她结盟。”卫婕翎抬着下巴，愤怒地瞪视他，“倒是你，不是早就跟陆伯益结盟了吗？”

    卫应国又嗤地笑了一下：“我跟伯益再怎么结盟，也不会像你一样，傻乎乎地将咱们自家的银子送到别人手里。”

    卫婕翎被他轻蔑的态度和讽刺的语气气得七窍生烟，她像个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那你干嘛还要来见我。”

    “我见你，就是为了不让你傻乎乎地被别人骗了还给人数钱。”卫应国亲自关上门窗，把屋里的丫头下人全部打发出去，坐到卫婕翎身边，“今天伯益来见我，说他接到领事馆的通知，忽略你平分遗产的要求，由第三方成立监督机构，接管义庄。”

    他说着，鼻孔又扬起来，轻蔑地瞧着她：“栖川旬是什么打算，你现在清楚了吗？你还以为她是来帮你的？你以为你这状子递的正大光明，是为族人做主？”

    卫婕翎早就从小野美黛处得到过语焉不详的暗示，她建议撤诉，让自己去平分遗产，但用的理由是法院判决挡不住贪婪的卫应国。

    卫婕翎觉得自己周身的温度正一点点降下去，刺骨的寒意浸透衣衫，浸透皮肤。卫应国对她的指责没有一个字说错……她的确被人卖了，还在帮着数钱。

    “哥……哥哥，”她哆哆嗦嗦地开口，“我错了……”

    “明天就去撤诉。”卫应国瞪她，随即又叹气，“如果还能撤得回来……”

    卫婕翎等不到第二天早上了，她随即给陆宅拨电话，拨号的时候手抖成筛糠，卫应国看不下去，在她肩头上拍了一掌：“现在知道害怕了。”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陆裴明还在外头应酬，伺候的下人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卫婕翎在电话这头急出一脑门子汗，陆家的人也爱莫能助，只是将陆裴明秘书的电话告诉她，叫她再试着问问秘书小姐。

    她挂了电话，立刻又要给陆裴明的秘书拨号，然而卫应国却摁住了听筒：“你现在急急忙忙地打电话过去，显然是得到了什么信息。伯益的秘书也靠不住，既然联系不到他本人，那就明天一早你亲自到法院去。”

    卫婕翎深深吸了口气，松开听筒，瘫倒在沙发上：“你是铁了心要动义庄那笔钱？”

    “好了，收起你的慈悲心。”卫应国哼了一声，又去点烟，这次点的不是雪茄，而是一支细长的烟卷，“你的好心向来没有办成过什么好事，除非你对卫家已经恨到咬牙切齿，做梦都想看着咱们家早日覆亡，否则还是省省吧。”

    “我做的没有错。”卫婕翎固执道，“错的是你和栖川旬。”

    “哟呵，现在开始把脏水往我头上泼了？”卫应国失笑，“怎么着？想说我们两个才是一伙儿的，合谋打义庄的主意？”

    卫婕翎听着这话，脸上火辣辣地发烫，像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凌空扇好几个巴掌。

    但她依然道：“是你先打义庄的主意，我劝了你多少次，你不听，我才出此下策。”

    “女孩子家，少操心男人的事。”卫应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整个人显得不耐烦，口气也开始不客气，“这件事过了，你就准备出嫁吧，省得在娘家整日胡思乱想。我看伯益就很好，陆家门楣虽然低于我家，但整个滨海也找不到比陆家更与我们合衬的家族了。”

    “你死心吧，我不会嫁给陆伯益的。”卫婕翎想起他在小野美黛跟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一阵厌恶由心而生，“哥哥经管放心，这件事过了，我就出洋去留学，咱们一年到头再不见面，你也不用担心我什么时候再坏你好事。”

    卫应国眼角向下一沉，整张脸显出几分怒容：“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连父母之命都敢忤逆？”

    “父母高堂若有一堂在世，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卫婕翎冷笑，“你希望这件事过去，你希望它如何过去？”

    “你明天把状子撤回来。”卫应国道，“义庄照原计划由卫家五房平分。”

    “七房。”卫婕翎道，“照民国法律，我和十妹也有资格继承先父遗产。”

    卫应国长长的“嘶”了一声，他将烟头隔着窗子扔出去，提步走到卫婕翎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

    “我没有跟你作对。”卫婕翎双目平视前方，并不看他，“我只是照法律规定，要回我应该要的东西。”

    “行行行，”卫应国心烦意乱地挥手，“你明儿先把状子要回来，撤诉后我在把你二哥三哥和你两个侄子叫上，咱们再一起商量。”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卫婕翎道，“你现在就答应我。”

    “你！”卫应国扬手起来，卫婕翎发现他的动作，立刻站起身，抬起脸来对他：“你想干什么？扇我？来呀！”

    卫应国重重吐出一口混着烟臭味的浊气，用力哼了一声，退开一步：“我答应你。”

    卫婕翎定定看他：“当真？”

    “当真。”

    “那你给我写个字据。”

    卫应国脾气又上来了：“我告诉你卫七，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蹬鼻子上脸。”

    卫婕翎丝毫不怵他：“你不写？”

    “我写了我是孙子！”卫应国终于暴怒，对着妹妹咆哮起来，“你把自己掂量清，别惦记轮不到你惦记的，当心你手上那点破烂都赔进去！”

    这对兄妹今晚的相见就这么不欢而散，但当卫婕翎第二天一早备车去法院的时候，卫应国却已经在车上等她了。

    “把状子撤了，叫银行解封了义庄的款子。”卫应国和目仰在后座上，声音懒散，用的是吩咐下人的语气，“夜长梦多，那笔款子不能再放银行了。”

    卫婕翎没接话，她自顾自上车，在他身边坐好：“先到潮声日报社去，接谈竞谈记者。”

    卫应国睁开眼睛：“接他干嘛？”

    卫婕翎依然不看他：“他一直在跟进这桩案子，叫他过来见证我撤诉，免得他自己捕风捉影，到时候在报纸上乱写。”

    这理由自然而然，没什么好反驳的，卫应国想了想，忽然下车回了一趟书房。

    卫婕翎莫名其妙：“你做什么去了？”

    “请记者来，”卫应国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很不想同她说话的样子，只吩咐前头的司机，“开车。”

    他们的车驶进滨海法院的时候，卫婕翎终于知道卫应国方才回书房的目的——他请来了滨海地界上所有的媒体记者，不仅是滨海的，不仅是中国的。熙熙攘攘一院子人挤在一处，法院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同他们交涉，问他们的来意，但就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来意，只说“接到电话说这里有新闻事件要发生，所以就来了”。

    卫家的车就在这个时候开进法院，卫应国先下车，笑眯眯地同记者们打招呼，然后绕到车子另一边，将卫婕翎接了下来。

    “辛苦各位记者朋友，昨天，我和我七妹婕翎就我家遗产问题达成一致，今日特地陪她来撤诉。”他笑眯眯地说，同时在记者们照相机的包围下站定，“我家遗产由我家人自行商议解决，多谢记者朋友们往日的关注。”

    卫婕翎僵硬地靠着车子站好，同时低声对卫应国发问：“我还没有递交撤诉申请，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卫应国笑容满面，同时也低声回应，“只是为了方便你撤诉。”

    “你想给栖川旬下马威。”卫婕翎道，“你想用舆论逼她点头。”

    “如果你不想把咱们家白白送给她，”卫应国笑了笑，“那就请小妹配合一下。”

    有人千辛万苦地挤到他们跟前，大喊“七小姐”：“请问大公子说服你撤诉的条件是什么？”

    “我与十妹作为合法遗产继承人，参与平分遗产。”卫婕翎笑了笑，口齿清晰地如此作答。

    她已经预料到了那些记者们接下来的报道，卫婕翎在过去半个月里口口声声“遵从先父遗嘱”、“保卫义庄财产”、“绝不抛弃卫家每一个族人”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在今日之后，都会成为一个“利益”的遮羞布。

    现在这块布不需要了，七小姐就理所应当地扔了它，扔了先父遗嘱喝所有的卫氏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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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目标之外，皆是虚言

    楼下熙熙攘攘闹成一团的时候，陆裴明正在办公室里给小野美黛拨电话。那些记者蜂拥挤进法院时他就觉得不好，尤其是得知他们都是被卫大少请来的，想必是这位纨绔子弟说服了他的妹妹，今天特意来带七小姐撤诉。

    “现在那两人已经来了，”陆裴明对着话筒道，“正被记者阻在楼下接受采访。”

    小野美黛没有过问栖川旬的意思便直接道：“等七小姐上来的时候，你告诉她，因为已经立案了，所以不接受撤诉。”

    “法律里没有这样的规定，但我会这么告诉七小姐的。”陆裴明忧虑道，“但我怕七小姐会就势修改诉状，删去保留义庄的要求，直接更改成平分遗产。”

    “用同样的理由驳回她修改诉状的申请。”小野美黛道，“栖川领事最后要的结果，是成立第三方机构，监督义庄遗产的使用。”

    陆裴明默了默，道了一声：“知道了。”

    小野美黛挂掉电话后，将这个消息通报给栖川旬：“听说卫大少昨天回府了，想必他昨日说服了卫婕翎。”

    栖川旬默了片刻：“卫应国一连数日没有动静，我昨天刚与卫婕翎会面，他立刻便赶过来了。”

    “卫应国与我们并不是一条心，”小野美黛立刻道，“领事要提防他。”

    “他只跟他的钱是一条心。”栖川旬冷笑了一下，“一个草包而已，没必要将他看的太高，去查查他昨天见了哪些人。”

    小野美黛的心立刻提起来，她知道陆裴明去给卫应国通风报信了，如果这件事被栖川旬知道，她或许不会动陆裴明，但他那个法院院长的职权恐怕就要彻底被架空。

    一个人的名字冲到她脑海里，小野美黛眼睛眨也不眨，立刻将它说了出来：“谈竞。”

    栖川旬诧异地抬头，小野美黛镇静道：“我去邀请七小姐迁出老宅的第二天，就是您见卫婕翎的前一天，她去到潮声日报社见了谈竞。而在您会见七小姐的当天，谈记者又对卫应国做了一次专访，那次专访除了他们两个，没有第三人在场。”

    栖川旬皱起眉，陷入沉思。

    “你说谈君背叛我？”

    “我不知道，也绝非有意诬陷谈记者，但我说的是实情。”小野美黛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火上浇一桶油，“我只是想起先前保卫局的明丘昔，他也是谈记者举报的，并且没有提前告知您，直接就带着保卫局刑讯科的于芳菲科长抓了人，还任由她将人弄死了。”

    栖川旬依然没有什么表示，谈竞是她看重并信任的下属，她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把他捉起来刑讯逼供。

    “我与谈记者向来不和。”小野美黛主动道，“但这并非是我与他的私人矛盾，领事知道美黛的为人。”

    “你觉得谈竞不安全，”栖川旬道，“但你从没有说过原因，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不安全？”

    小野美黛回答：“他不应该进入领事您的办公室，您可以用他，但不能过于信任他，领事，您不仅再管滨海这一个城市，您还在负责整个华东的情报网络，您的办公室应该是最绝密的，不能为了表示信任，就随意放中国人进来。”

    栖川旬微微笑了一下：“那么谢流年呢，你信任他吗？”

    “谢局长所效忠的南京汪先生与我们有共同的利益。”小野美黛道，“他要维护汪先生的利益，那就不得不维护我们。”

    栖川旬看着她：“那么……你怎么知道谢局长与汪先生是一条心呢？”

    小野美黛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栖川旬笑了笑：“我当然理解美黛一心为帝国考虑的心情，但也不要随意怀疑一个人，更不要随意信任一个人。”

    她说着，低头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压章，将它递到小野美黛跟前：“在这卫家这桩案子上，我们想要的结果是名利双收，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卫婕翎撤诉也好，修改状子也好，都不妨碍我们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既然结果注定了，那么中间的这些小动作，试图跳梁的那些小丑，其实就不必太多关注了。”

    整个滨海的报纸都在报道卫婕翎要求撤诉，转而与兄弟子侄平分财产的新闻。但栖川旬再次给了谈竞一个独家消息：领事馆拨了一栋公寓给被卫家嫡系抛弃的族人宗亲，并且给他们提供工作岗位，安排小孩子进入日辖区的学校读书学习。

    潮声日报拍摄了卫家族人迁入新居的巨幅照片，用一整个版面来展示他们劫后余生的愉悦心情，并详细记录了他们对总领事栖川旬的感恩之心。

    一整片报道都在歌功颂德，这简直不像是谈竞写出来的文章。

    他又被叫到社长办公室去，岳时行正在反复阅读那篇报道，痛心疾首地训斥他：“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做一万件好事不一定有效果，但一件坏事就足以摧毁你前半生苦心建立起来的好名声。”

    谈竞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为自己辩解：“我错了。”

    “你在敷衍我。”岳时行道，“这篇文章你没有送来给我看，你说太晚了，还没有写完，你准备连夜里送到印厂去，免得今天发行。你这是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有意避开我。”

    谈竞依然低着头，没敢接话。社长的训斥都是对的，但这件事他不得不做。

    “说一个理由，”岳时行道，“你为什么要写这篇报道。”

    “整个滨海都在报道卫婕翎撤诉的事情，我不想跟他们一样。”

    “哗众取宠！”岳时行发起怒来，“就为了立意标新，所以去给人家歌功颂德？”

    谈竞无话可说，只能接着道歉：“我错了。”

    岳时行愤怒地敲着桌子：“你告诉我实话，惜疆，你为什么要写这篇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谈竞张了张嘴：“没有。”

    岳时行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他站起身，手撑在办公桌上，逼近谈竞的脸：“你被威胁了？”

    “没有。”谈竞否认，“我一时间鬼迷心窍，社长，我错了。”

    岳时行猛然喝到：“你准备向日本人投诚？”

    谈竞立刻跳了起来：“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写这篇稿子？”岳时行的声音抬的比他更高，“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跟进这个新闻了，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错了，社长，我错了。”谈竞的头又低了下去，“我当初跟这个新闻，只是想试一下，看能不能使栖川旬计划落空。”

    岳时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你劝说卫七小姐撤诉的？”

    “是。”谈竞清晰回话，“我劝卫家兄妹和解。”

    岳时行眉头紧锁，他倒抽一口冷气，又坐回椅子里，喃喃道：“也就是说，昨天的新闻，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所以你才要发今天的报道，你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得日本人盯上你？”

    他想的是谈竞没有想的，但这解释显然也能说得通，于是便点头承认：“是。”

    岳时行又开始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但这次时间很短，只不过是几秒钟，他便闭上了眼睛，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这个计划，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知道？”

    “我怕社长阻止我。”谈竞道，“也怕你卷进祸事里。”

    “你倒是会为我考虑。”岳时行轻轻哼笑一声，“你出去吧，我会给印厂的主任打电话，以后你的稿子，没有我签字，绝对不可以上报。”

    谈竞知道他正在气头上，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因此也没有抗议，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便退出了社长办公室。

    岳时行依然在自己的椅子里摊着，揉自己的太阳穴。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玲玲作响，将岳时行生生吓了一跳，他定定神才拿起听筒，凑到耳边。

    听筒里传来一道含笑的男声：“岳社长，怎么样？”

    “是他计划的。”岳时行道，“他做了这件事情，写了这篇报道。”

    “真是太让人遗憾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依然含着笑意，一点遗憾的感觉都没有，“请社长也不要太生气了。”

    “我知道，”岳时行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对方道，“只是法院今天下午就会宣布驳回卫婕翎的撤诉申请，还请岳社长注意看好谈记者。”

    岳时行沉默半晌，没有接话，直接将电话挂断了。

    陆裴明驳回撤诉的事情又得到了各家媒体的广泛关注，但各家对这件事的报道评论均语气温和。他们也不傻，他们知道陆家是被谁支持控制的。

    法庭照原日期开庭，但原告与被告两人都没有来。卫婕翎兄妹像是根本没有将法院放在眼里，只屈尊至此告知法院她要撤诉了，然后不管法院如何回应，都自顾自回家，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自己家里的矛盾。

    第一次庭审失败，陆裴明随即向两人再发法院传票，拟定了第二次庭审日期。

    而卫家依然无人回应。

    打破这个诡异僵局的依然是日本领事馆，栖川旬高调插手了这个案子，她召开记者会，表示领事馆会全力支持被抛弃的卫氏族人保卫自己赢得的利益。很快，迁进新公寓的卫家人选出了自己的代表，由领事馆为他们高薪聘请了一位著名律师，直接将卫婕翎和卫应国兄妹，以及整个卫家嫡系告上了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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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你的身份

    昔日的朋友变成了敌人，而且是不可战胜的敌人，在栖川旬公开插手这桩官司之后，卫应国和卫婕翎的败局便已经注定了。

    这个结局使关系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两兄妹彻底反目成仇。卫婕翎从卫家老宅迁了出去——她现在不怕被控制了，因为她已经没有了被控制的价值。

    但她还是主动向栖川旬递了拜帖，请求会面——虽然结局已经注定了，但她还是想要在已经注定的结局里挣扎一下，为自己的家族挽回一些损失。

    卫婕翎依然乘坐那辆趾高气昂的豪车。卫应国对她仁至义尽，老卫公留下来的嫁妆他一分钱都没有动，全部让卫婕翎带了出来。

    栖川旬只给了她五分钟的时间，从下午两点三十到两点三十五分，精确到秒，使卫婕翎忍不住怀疑，栖川旬会不会叫个人来站她旁边，掐着秒表算时间。

    栖川旬当然不缺那五分钟，就像当初她给卫婕翎一整个中午，用来表明自己在卫氏遗产案中的立场一样，这吝啬的五分钟也是用来告诉卫婕翎，我们已经不再是朋友了。

    当你不再是我的朋友，那就只能作为我的敌人而存在，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这五分钟不过是出于礼貌而已。

    卫婕翎在小野美黛通往内室的门前站着，等待两点三十分的来临。她来之前已经打好腹稿，但现在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小野美黛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卫婕翎，如果卫婕翎不撤诉，那栖川旬兴许还会给她留一些财产，到时候卫婕翎保了名，也得了利。

    但现在呢？名利皆输。

    门里面响起轻轻的脚步声，这个声音让卫婕翎精神一振。年轻的姑娘保持着大家闺秀最后的尊严，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优雅，像是正赴一个富丽堂皇的宴会。

    卫婕翎面前的门被打开了，露出一张面色泛白的脸，穿西装，戴礼帽，手里还拿着一根文明棍……那张脸她太熟悉不过，以至于在这里猛然看到它的时候，她竟然完全不敢认。

    小野美黛替她完成了这一步：“谈记者。”

    谈竞，真的是他。

    谈竞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卫婕翎，而他又是这样衣服装扮。两人相对而立，相顾无言，卫婕翎脸上显出一种非常缥缈的神情，像是大哀心死。

    他张了张嘴：“七小姐。”

    “让开。”卫婕翎机械地开口，“我很忙，我只有五分钟。”

    她伸手推开谈竞，从他和门框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挤了过去。

    栖川旬依然穿着和服，只不过没有在酱烧见她那次正式——她现在连一眼都不愿意投给卫婕翎了。

    “栖川领事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卫公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要帮我的老朋友实现他的遗愿。”栖川旬回答，她依然没有抬头，正在一份文件稿上写写画画。

    “你想让我撤诉吗？”

    “七小姐照自己的心意来吧。”栖川旬道，“我欣赏有主意的人，但既然是人，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栖川领事让我照自己的心意来，是因为不论我有什么想法，你都不在乎，是吗？”

    栖川旬似乎哼笑了一声，又似乎只是在清嗓子：“七小姐这次的来意是什么？”

    “我想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卫家。”卫婕翎道，“这就是我的来意。”

    栖川旬终于套上手里的钢笔帽，给了她一个正眼：“七小姐这话我不明白，你我之间，究竟是谁要对自己的族人赶尽杀绝？”

    卫婕翎默然地看着她：“栖川领事是怎么样打算他们和那笔钱的？”

    栖川旬微笑起来：“七小姐不如直接问，我是怎样打算那笔钱的，横竖你在意的只有钱，不是吗？”

    卫婕翎默然，这不是她的初衷，但显然显然成了她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么栖川领事是如何打算那笔钱的？”

    “那笔钱会先将领事馆拨给他们的公寓全款购买下来，这是一步使用计划，已经得到了卫家族人首肯。”栖川旬道，“至于剩下的，七小姐就没有资格知道了，那笔钱虽然是你父亲留下的，可与你和你的哥哥都无关。”

    卫婕翎苦笑了一下，又问：“栖川领事自己是怎么打算用那笔钱的？”

    栖川旬挑了下眉：“七小姐，那笔款子，我个人一分钱都不会动，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另外，五分钟到了。”

    她摁了一下桌上的金属铃，小野美黛应声而入，栖川旬对着卫婕翎抬了抬下巴：“送七小姐出去。”

    卫婕翎没有动，她愣了几秒钟，忽然问道：“谈记者是栖川领事的人？”

    栖川旬笑眯眯地看着她：“不是。”

    小野美黛亲自将卫婕翎从下楼，她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小野美黛表情愧疚，她想道歉，但又觉得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像胜利者对战败者无礼的调戏。

    但这场官司里的每一个都是失败者，唯一的胜利者正在这栋小楼的最顶层，她刚刚获得一笔巨款，正在思考怎么使用它。

    “小野秘书不必如此。”卫婕翎道，“这不是你的错。”

    小野美黛立刻道：“也不是七小姐的错。”

    “是的，也不是我的错。”卫婕翎神情缥缈地笑了一下，“连一个国家的法律都可以被人为地左右，那么一场官司里就没有任何人是错的，小野秘书是想帮我，我知道，只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声音压的极低，就连嘴唇都没怎么动。

    小野美黛忽然道：“七小姐去见陆伯益院长一面吧，就说是我让您去见他的。”

    卫婕翎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转头去看她，但小野美黛又立刻阻止：“不要扭头。”

    她将卫婕翎送到她的豪车旁，亲自为她拉开车门：“去见陆伯益院长一面，约在别的地方，不要贸然跑去法院见他。”

    卫婕翎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她似乎预感到什么，以眼神询问小野美黛，但后者只是微微笑了笑，为她将车门关上，向后退了一步：“七小姐再见。”

    陆裴明收到了一份来自卫家老宅的邀请，请他下班后到“爱云馆”去吃饭。这是一处暗门子，当家的沈爱云据说曾经是北京哪个王公藏的娇，因此放不下身段去跟客人打情骂俏，在滨海没什么名气，但胜在清静，因此有一些名流闲来无事的时候，也爱过去爱云馆摆个宴，闲谈欢饮。

    陆裴明以为是卫应国又要找他商量官司的事情，不由得一阵头疼，偏又拒绝不得，下班后磨蹭半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过去了。

    他之前来过爱云馆，识得沈爱云，沈爱云也认识他，还跟他玩笑：“陆大少可有阵子不见了。”

    陆裴明现在再听“陆大少”这个称呼，只觉得恍如隔世，“陆大少”的人生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跟现在的法院院长陆裴明毫无关系了。

    他扯了扯嘴角：“卫大少呢？”

    “里头等您呢。”沈爱云瞧着他，笑得促狭，“陆大少好福气。”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陆裴明愣了愣，还想再问，但沈爱云已经引着他进去了。

    里头哪有什么卫大少，只有一位男装的卫七小姐，一个十五六的小大姐正在唱曲子给她听，是门子里常听的，那些情呀爱呀的艳曲。

    陆裴明臊了个大红脸，斥沈爱云道：“这样的曲子怎么能唱给七小姐听？”

    “你在这耍什么威风？”卫婕翎微笑着转过脸来，她觉得她现在与陆裴明有共同的秘密，因此待他也比以往亲热得多，“伯益坐吧，沈老板，给他上壶他常喝的酒。”

    陆裴明更加局促：“我……我不常来的……我没有常喝的酒。”

    沈爱云笑起来，假模假式地为陆裴明作证：“是的，七小姐，陆大少的确没怎么来过我这里。”

    卫婕翎笑道：“那就给他也上壶茶吧，叫丫头们退下去。”

    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人了，陆裴明看起来更加局促，但卫婕翎一句话就让他冷静下来：“小野秘书让我来见你。”

    陆裴明愣了片刻，又跟她确认了一遍：“日本领事馆的小野美黛秘书？”

    卫婕翎点了下头。

    陆裴明接着问：“她什么时候让你过来的？”

    “今天下午，”卫婕翎道，“我到领事馆去见栖川旬，她送我下楼的时候说，让我来见你。”

    陆裴明想了想，又问：“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让你来见我？”

    这一问把卫婕翎问住了：“你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为什么？”

    陆裴明用研判的目光审视她的表情，卫婕翎从未见过他这副眼神，冷而犀利想，像是要看到他心里去。

    “陆院长……”她轻轻唤了一声，“如果你的确知道什么实情，请直言相告，我以先母发誓，绝对不会泄露出去。”

    “七小姐……”陆裴明看起来犹豫不已，他的嘴开开合合了半日，最后叹气，“我只是不知道小野她这么做的用意……她其实是在把你往死路上送。”

    卫婕翎震惊地看着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就是官司……它其实已经注定赢不了了。”他嘴上说着这句话，手上却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两个字：重庆。

    卫婕翎大吃一惊，急忙抬起眼睛去看他。

    陆裴明点了下头，用手指了指自己，又写下两个字：中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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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被策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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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裴明跟卫应国是多年的好友，卫家举家迁到滨海定居之前，陆家正是滨海的地头蛇。陆老爷子掂量了两家的斤两，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条北方来的强龙，帮老卫公办妥了宅子地皮的事情，甚至还让出了一条街做贺礼，恭喜老卫公觅得滨海这块上佳之地。

    那个时候陆裴明年方十九，正准备出洋留学，老卫公晓得了，便推自己儿子随他同去——这是要结通家之好的意思，算是回应陆老爷子的善意，并且谦逊地表示卫家无意于陆家相争。

    卫应国跟陆裴明出洋留学，去大不列颠读剑桥。老卫公在学院旁为他们买下了一整栋公寓，配备管家和女仆，于是卫应国便结结实实跟了陆裴明在一个屋檐下住了五年，吃住学习都在一处。

    陆大少和卫大少的名头当年响彻滨海，现在想想，其实这不过才过了两年，陆大少便消弭无踪，滨海只剩了一个卫应国作威作福，依旧担着“纨绔子弟”的恶名。

    卫婕翎先前将他与自己的兄长看做一类人，因此对这位“陆大少”无甚好感，尤其是日本人攻占滨海后，陆老爷子隐退，陆裴明简直变成日本人家养的奴才，见谁都卑躬屈膝。

    卫大少还在，但“陆大少”却被“陆院长”取代了。

    卫婕翎看着如今的陆院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喝茶，双肩缩起来，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滑稽。

    因此才不引人戒备，也不引人注目，所以能在“陆院长”这层皮下干些别的事情。

    卫婕翎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陆裴明一直畏缩着喝茶，像是他方才说的其实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压根不足以将他和陆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知道这场官司我赢不了，”卫婕翎道，“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七小姐不必与栖川领事为敌，她无意伤害卫家。”陆裴明说着，在桌子上写：加入我们。

    卫婕翎注视着桌面上的字，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但随即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神『色』暗淡下来，又道：“我已经不再是栖川领事的朋友了。”

    “领事很欣赏你，你年纪还很小。”陆裴明看着她，“小姑娘总有犯错误的时候，所以才需要成年人的指点。”

    他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栖川旬当说客，就像栖川旬正在窗外听着一样。卫婕翎用眼睛注视着陆裴明，她很快想到他这么说的用意，于是惊讶地挑起眉『毛』，在桌上写：沈爱云？

    陆裴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摇摇头：“七小姐不要想太多，但也不能一点都不想。”

    卫婕翎依然用研判的目光审视他，如果陆裴明是重庆的人，那么让她来见他的小野美黛是什么身份？她可是个日本人，而且是日本高官跟前的红人。

    她看着陆裴明的眼睛，开口道：“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加入中统，你什么时候加入的中统？

    “七小姐做的决定，其实就是一道道选择题，人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其实就是承担那个选项所导致的最终结果。”陆裴明道，“做选择的时候要想，但选项生效后就不要再想太多了。”

    “陆院长说话太深奥，我听不懂。”

    他或许真的是中统的人，但中统的人也有可能被策反，整个陆家都在滨海，如果日方许给他高官厚禄，那么陆裴明显然没有理由继续为遥远的重庆流亡当局效力。

    那么再经他的手传递给重庆方面的消息，就是恶意为之的陷阱了。

    陆裴明道：“媒体没有集中报道卫氏宗亲状告卫家老宅的消息，栖川领事在给七小姐留后路，她还没有将你当做敌人。”

    卫婕翎皱着眉思索，又在桌子上写字：渝欲议和。

    陆裴明失笑，在桌上回复：缓兵。

    卫婕翎再次沉默下来，不说话，也不写字，她在脑子里慢慢梳理这桩官司从第一天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就发现……

    这真像一局精心布局的棋，而她卫婕翎就是其中的猎物。在她向滨海法院递交诉状，状告兄长卫应国贪图义庄财产之后，小野美黛上门，这局棋便开始了。

    谈竞将这案子宣扬到人尽皆知，小野美黛来把日本领事馆当做靠山放到她背后。在她完全信任这两人，按照他们的建议撤诉之后，栖川旬立刻以正义代言人的形象出现，接收卫家宗亲，为他们安排生计，替他们讨要属于他们的财产——老卫公的嫡系子女变成贪婪无度的纨绔，而日本领事馆则名利兼收。

    现在陆裴明又出现了，抛一根救命稻草给她，说栖川旬其实无意与她为敌，还为她留着后路。同时还给她一个不得不去走这条后路的原因：他是中统的人，他为救国而来，他邀请她加入。

    看来陆裴明是真的被策反了，卫婕翎想，如果他被策反，那么正在抗日的重庆显然需要一个人来提醒他们，注意接到手的信息。

    这件事不必卫婕翎来做，但她很想做。

    “我愿意去见栖川领事，如果她还愿意见我。”卫婕翎没有再写字，她用手将桌上的字抹去，看着那些水迹一点一点消失在桌上，“请陆院长居中说和。”

    他们从屋子里出来，沈爱云正在另一间厢房里躺着，听她手下的丫头们咿咿呀呀地唱戏，皮黄腔有种北方的豪迈大气。沈爱云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听，姿态端的像个王公贵族。

    卫婕翎伸手在门上敲了敲，椅子上的王公睁开眼睛，不动弹，冲着她微微一笑：“在这儿吃晚饭吗？”

    卫婕翎便问：“吃什么？”

    “清粥小菜，”沈爱云答，“今儿个没有老爷来，吃简单些。”

    “那就在这儿吃罢。”卫婕翎对她笑笑，又回过头去问陆裴明，“陆大少在这儿吃吗？”

    陆裴明急忙摆手：“我要回家去，回家去……我老父亲还在家。”

    他从前门走，卫婕翎在后望着他的背影发笑。沈爱云与她同席吃完饭，打量她的神情，抿嘴笑了笑：“怎么，红鸾星动了？”

    “我哥哥想把我嫁给他，”七小姐道，“在他把我赶出家门之前这么说过，只不过但当初我不同意，我那时想出洋，再也不回来了。”

    “出洋好，”沈爱云道，“出洋比嫁人好，等我攒够了钱，我也要出洋去，买个庄子做地主。”

    卫婕翎不由笑起来：“怎么，滨海不好吗？”

    “好又怎么会想离开？”沈爱云给她盛粥，粥里搁了晒干的虾仁，有些许海腥气。

    “我先前想走，这会子不太想了。”卫婕翎道，“如果大家都走了，那不就是把国土拱手送给日本人了么？”

    “你以为现在不是？”沈爱云惊讶地看着她，“你觉得重庆能打赢日本人？”

    卫婕翎一愣：“如果打不赢，那我们不就成亡国奴了？”

    “亡国了，是给外国人当奴，不亡呢，是给本国的老爷们当奴。”沈爱云不以为意，“都是当奴才，给谁当不一样，而且要真亡国了，那些耀武扬威的老爷也都成了人家的奴才。”

    她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噗嗤笑了一下，又急忙掩嘴：“我是说，亡国了，那些老爷们也就不能耀武扬威，正好让他们尝尝当下人的滋味。”

    卫婕翎一愣，想起自己也是沈爱云口中的“老爷们”，兴许沈爱云心里也恨着她。

    “那就更不能亡国了。”她慢悠悠地笑了笑，“我不喜欢给人当下人。”

    沈爱云想起面前这年轻姑娘的身份，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横竖我要出洋了，亡不亡的，我也管不着。”沈爱云微微笑着说这句话，她用筷子指了一下那些干活的丫头，“她们也都跟我一起走，大家都有手有脚的，能干农活，能养活自己。”

    一直到很久以后，卫婕翎都记得这顿晚饭，因为沈爱云说话的时候，微笑的面庞上熠熠生辉，使她那张徐娘半老的脸重新焕发出青春光彩，重新变得美丽动人起来。那时卫婕翎还不知道，后来才晓得，那个表情叫希望。

    她真的想出洋，并且相信她出了洋，就一定能过上好生活。

    卫婕翎再也没有去过爱云馆，只时不时听到有关沈爱云的消息，直到几年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别人提这个名字，打听了才知道，爱云馆早就关张了。

    她约莫是实现自己的心愿，出洋去了吧。

    陆裴明为栖川旬和卫婕翎牵了线，使后者重新接到领事馆的邀请。小野美黛在楼下接她，对那天让她去见陆裴明的事情只字不提，只说栖川领事在会客室等她。

    领事馆的会客室在一楼，窗户面向庭院，使卫婕翎能透过玻璃看到其中栖川旬的侧脸，她依然穿着和服，手里拿一本线装书。

    卫婕翎从大门走进去，到会客室门口，在栖川旬看过来的时候向她低头行礼。

    她忽然理解了陆裴明，或者说，她忽然切身感受到了陆裴明像日本人卑躬屈膝时的心情。

    栖川旬很满意她如今的变化，因为这代表征服，而栖川旬喜欢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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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不能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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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再次拜访卫婕翎，他脸上带着跟小野美黛相差无几的愧疚表情，但小野美黛当时身处领事馆内，她的愧疚遮遮掩掩，而谈竞的愧疚却一览无遗。

    卫婕翎审视着他的表情：“谈记者觉得对不起我？”

    “七小姐……”谈竞低了低头，“对不起。”

    “不必道歉，谈记者其实是在帮我。”卫婕翎道，“现在我是栖川领事的朋友了……”

    她说着，皱了皱眉，自己咕哝了一句：“这话不对。”

    谈竞打断她：“七小姐……”

    “现在我受栖川领事的保护了。”卫婕翎说出这句话，然后满意地笑了笑，“不错，我受栖川领事保护了，过些日子我就会迁到这边来住。”

    谈竞默了默，心知卫婕翎心里现在正恨着他，干脆也不分辨什么，只打开笔记本和钢笔：“我们现在开始采访吧。”

    卫婕翎微笑着摆摆手：“不劳动谈记者写文章，我撰了一篇，你如果不嫌弃，润『色』润『色』就可以用了。”

    她递了几页宣纸过来，竖排小楷，拿羊毫写的，笔迹娟秀，是大家闺秀应有的笔迹。但这样漂亮的一笔字，写出来的文章却满篇充斥着溜须拍马的句子，而且辞藻华丽，读起来朗朗上口，平仄押韵。

    谈竞至看完了第一段，他无力地垂下手，像是丧失了继续读下去的勇气。

    而卫婕翎则一直微笑着注视他，此刻道：“谈记者看不上我的文章，我写的没有你好。”

    一篇溜须拍马的文章，我写的没有你好。

    谈竞心想，她纵然不知道自己与栖川旬的确切关系，此刻也应该猜出一二了。

    他有些惊慌，想要解释，于是结结巴巴地开口：“七小姐误会了……”

    “谈记者不要谦虚。”卫婕翎道，“您的文笔，全滨海都有目共睹。”

    谈竞更加窘迫，觉得周身的空气温度都升高了，房间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炉，蒸得他面红耳赤。

    “我没有在为日本人工作。”他低声说出这句话，平日里挺直的脊背弓起来，像只煮熟的虾子。

    “是，谈记者没有在为日本人工作，”卫婕翎神态自若地看着他，欣赏他的窘迫，而且面带微笑，仿佛是看一出滑稽戏，“栖川领事也这么说。”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也不喝，就那么捧在手里，拿眼睛瞧着他：“我这篇文章，谈记者拿去瞧瞧，有写的不好的地方，您尽管改。只不过发的时候我要署名，就属在你的名字后名，写卫婕翎。”

    她伸出手，将手掌亮出来，像是怕他不知道“卫婕翎”这三个字该怎么写一样，一笔一划地描给他看。

    谈竞没有看，因为他不会发这篇文章，更不会让卫婕翎的名字属在他的名字后面。

    这篇文章被送到栖川旬案头：“卫七小姐要发在《『潮』声日报》上的。”

    栖川旬饶有兴致地从头看到尾，用日语赞了一声：“好文章。”

    老卫公是前清的进士，卫家子女四岁便由内府女眷开蒙，到六岁则正式请西席拜师，此后日日读书，笔耕不辍。

    “我听说卫应国曾经考中过前清的八股秀才。”栖川旬对谈竞道，“不知谈君考过吗？”

    “我考的时候，前清已经废除科举了。”谈竞回应，他脸上表情如常，没有任何情绪表『露』出来。

    “谈君要为这篇文稿署名吗？”栖川旬回到正题，她在办工桌后面仰着头对他发问，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

    谈竞脸上依然没有表情：“如果领事认为我应该署名，那我就署名。”

    “哎，谈君。”栖川旬叹气，“如果我只是想找听话的下属，那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把你的想法如实告诉我。”

    谈竞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篇文章在《『潮』声日报》发出去后的效果，尤其是还在他的专栏上，属着他的名字——谈竞这位铁肩担道义的记者形象立刻就会被社会质疑，从此之后，他那支笔的权威『性』便会大幅下降……他会慢慢地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

    这是卫婕翎的打算，卫婕翎被他欺骗过，因此想要在世人面前撕下他那张伪善的面皮来。

    “不署名，只对我有好处；署名，会对领事您有大益。”谈竞道，“因此我希望署名。”

    “请照你的想法去做吧。”栖川旬将宣纸交还给她，“将它带回报社去，好好修改，我想要看到您润『色』后更好的版本。”

    谈竞对她深深弯腰，然后走出领事办公室。

    他出门的时候，小野美黛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阅读报纸，读的正是《『潮』声日报》，阴云密布的只有他谈竞的经济专栏，其余的戏剧文学则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往日里谈竞来领事馆见栖川旬，从来不会在小野美黛这里多停留，他们两人相处得不和睦，只能勉强维持在栖川旬面前的和平，私下里从无深交。

    但这次谈竞却一反常态，在她办公桌前停住脚步，反着看她正在看的版面：“这出戏是七贤桥日语学院的学生排的，我社李编辑为他们联系了场地，让他们有机会在玉屏剧院里演出，只演三场。”

    小野美黛没有抬头：“看起来很不错，你们的李编辑能给我一张票吗？我想去看。”

    “日本创世神的故事，中国人没有见过，自然新奇，你为什么会想去看？”

    “我想知道中国学生会怎样演绎日本创世神的故事。”小野美黛将那一页报纸折起来，这出戏的剧评放在最上面，“中国也有自己的创世神，但我来到滨海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人演过。”

    “中国的创世神只有故事，没有戏。”谈竞道，“在中国人看来，值得歌颂的不是神，而是人。”

    小野美黛突然问：“谈记者是哪里人？”

    谈竞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湖州人。”

    小野美黛看着他的眼睛：“错了，我是问，你是哪国人？”

    谈竞也在看小野美黛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野秘书是哪国人？”

    “我自然是日本国的人。”小野美黛道，“谈记者呢？”

    “小野秘书是日本人。”谈竞点点头，将手里卫婕翎的文稿放到她面前，“那么卫七小姐呢？”

    小野美黛的心忽然砰砰砰使劲跳动起来，她在鞋子里抓紧脚趾，在桌面下握紧手指——谈竞知道了，他知道她曾经对卫婕翎说过什么。

    但紧张只有一瞬间，一个呼吸之后，小野美黛便又平静下来——她是日本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放在滨海领事馆里，就是维护栖川旬的利益。

    “卫七小姐是中国人。”她镇定自若地说出这句话，因为在一系列歪打正着之后，日本领事馆成为螳螂背后地黄雀，成为这场官司地最大受益者。

    “我与小野秘书是一国人。”谈竞接着开口，“小野秘书与我，是一国人吗？”

    “我是日本人。”小野美黛听不懂他故弄玄虚地哑谜，也懒得猜这些哑谜，“谈记者心里究竟与我是不是一国人，这我可不知道。”

    她将那几页宣纸整理好，还弯腰从脚边的文件柜里拿了一个档案袋出来，仔仔细细地把文稿装好，递给谈竞：“谈记者莫要耽误了工作。”

    谈竞点了下头，接过档案袋：“明天下午最后一场表演，我请小野秘书去看，还请小野秘书赏脸。”

    “抱歉的很，我有更重要的安排，”小野美黛想都不想地拒绝他，“我约了更重要的人，实在抽不出空来赏谈记者的脸。”

    “好，那么我改日再约。”谈竞对她点点头。这场对话发生的从头到尾，除了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之外，小野美黛都没有正眼看过他，因此也就错过了他脸上那略有些『迷』茫的神情，这样不设防的脆弱表情，在谈竞脸上可不多见。

    小野美黛到底是为什么劝卫婕翎撤诉，这正是这场对话发生的目的，也是谈竞疑『惑』的点。他没有从小野美黛这里得到答案，只能带着满头雾水回去，就连修改卫婕翎的稿子时都心不在焉。

    因为他知道这篇稿子发不出去。

    自从他那篇有关日本领事馆接受卫氏宗亲的新闻稿发出去后，岳时行看他看得很紧，他每篇文稿都要有岳时行签字盖章，才能刊到报纸上。

    岳时行不会任由这篇稿子刊到他费尽心血保下的《『潮』声日报》上去。

    谈竞在当晚十点半的时候被岳时行找到，那时候他都已经下班了，没有回家，反而去了一趟国立滨海大学，去到图书馆找有关日本神话的书。

    岳时行这位年过而立的文士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同时用愤怒的目光看他，将一叠文稿照着他脸上甩过去：“你是什么意思？”

    谈竞避开他的眼睛：“这是卫婕翎要求发的。”

    “滨海那么多报纸，她为什么非要发在《『潮』声日报》上？而你明明可以拒绝，为什么要收它，还为它润『色』，给它署名？”岳时行在图书馆里压着嗓音斥责他，压得声音沙哑，像是马上又要有一口老血吐到谈竞脸上。

    “你给我出来。”他揪着谈竞的领口，将他拽了出去，“这样的稿子已经发生了两次，你必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今日必须告诉我实情，告诉我你这么做的原因。”

    岳时行一路将谈竞拽出图书馆，拽到路边上，狠狠往地上贯去。他的力道本来不足以推倒谈竞，可后者正心力衰弱，又正好绊在草坪边的砖头上，一时没站稳，咚地向后仰倒，摔了下去。

    岳时行连忙弯腰，却不是去扶他，而是接着又去拽他地领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收到什么威胁了？”

    谈竞一愣：“什么？”

    “日本人是不是威胁你了？”岳时行依然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可说出来的话却与他的眼神全然不同，“他们让用什么来保命？用你谈竞的这个名字这支笔来给他们歌功颂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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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一个被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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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躺在草地上，看着岳时行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睛，他忽然想大哭，然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社长从没有怀疑我其实已经做了日本人的走狗吗？”

    岳时行愣了愣，双手松开他的衣领，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已经做了日本人地走狗了吗？”他看着谈竞发问。

    但谈竞不看他，只看着漆黑的沉沉天幕：“如果做了，社长会怎么样？”

    “发文攻击你？把你赶出报社？我想如果你真的向日本人投诚了，那这些小打小闹你应该都不会在意。”岳时行道，“我不会怎么样，我一个书生，也不能对你怎么样，我只是非常失望。”

    谈竞闭着嘴巴不说话，眼睛依然看着天下。岳时行瞧了瞧他，无奈地叹口气，对他伸出手来：“吃晚饭了吗？没有的话，就一起去吃碗面吧。”

    谈竞依然躺在草地上：“那卫婕翎地那篇稿子……”

    “你想都别想。”岳时行怒道，“你要发，就找别的报纸发去，别脏了我的报纸。”

    谈竞笑起来，握住岳时行的手，从地上一跃而起：“真的饿了，我们去吃面。”

    岳时行挑中的面馆在一条巷道头上，巷道尽头是一家名叫春生和的戏班，早在日本人进滨海城的时候，这戏班子从上到下从老到小就统统卷铺盖跑了，只剩下一个荒废的园子，上几道大锁，像是里头还藏着什么绝世宝贝一样。

    面馆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像是一对情人，岳时行没注意，但谈竞却看清了，角落里面对着他们的那个男人，正是陆裴明。

    他忽然想起小野美黛拒绝邀约的那句托词：约了更重要的人。

    于是他扬声道：“陆院长，这么巧？”

    陆裴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下意识抬头，他似乎是先愣了一下，然后极快地跟对面说了句话，然后才起身看过来，挂上满脸笑容：“谈记者。”

    谈竞走过去跟陆裴明寒暄，他着意关注的其实是背对着他的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小野美黛。那人穿着一件立领长外套，压根看不出『性』别。

    “没想到陆院长也会光顾这样的小馆子。”谈竞笑着跟他握手，然后自然而然地转向背对着他的那个人，“这位是？”

    “啊，这位是我……”他局促地介绍还没说完，那人便已经起身转过来，对谈竞微笑了一下：“谈记者不认得我了吗？”

    果然是小野美黛。

    谈竞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小野秘书口中‘更重要的人是陆院长’，这就很能理解了，陆院长的确比我重要得多。”

    小野美黛笑了笑，用眼神指了一下他后面的岳时行：“这位是？”

    “我们社长，岳先生。”谈竞为两人做引荐，“我与岳先生才下班，来打打牙祭，难道陆院长和小野秘书也忙到现在？”

    “我与陆院长方看了电影出来。”小野美黛抢在陆裴明前头回答，“他说这家面馆很好吃，特意带我来尝尝。”

    这话说的暧昧，像是在刻意暗示她与陆裴明之间有什么男女情事一样。

    陆裴明在旁边闹了个大红脸，并且在谈竞看过来的时候很局促地对他笑：“叫谈记者见笑了。”

    “好了，惜疆，”岳时行在身后唤他，“良辰美景，郎情妾意，人家才子佳人出双入对，你做什么非要去煞风景？”

    陆裴明看起来像是更窘迫：“没有……没有，谈记者如果想一起吃，那就一起吃，我也有幸结识岳社长……我对岳社长佩服得紧。”

    “陆院长不解风情，我可不想被佳人记恨。”岳时行笑呵呵地递上自己的名片，“陆院长想见我，请尽管打这上面的电话，我随时恭候。”

    陆裴明先看了小野美黛一眼，见后者殊无反应，才伸手将岳时行的名片接过来，换自己的递过去。

    “那么陆院长，我们再会。”岳时行拽着谈竞的袖子，“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与陆裴明寒暄的时候，谈竞一直在看小野美黛，但小野美黛没有看他，只微笑着注视陆裴明，那眼神像是脉脉含情。

    “我不知道小野秘书与陆院长还有一段。”谈竞对小野美黛开口，语气有些不善，“这是栖川领事的意思？”

    小野美黛的眼睛终于转过来：“七小姐的文章，谈记者改好了？”

    谈竞嘴角向下一撇，不愿回答，而岳时行恰好在这个关口寒暄毕，他便趁势向小野美黛道别，说“回见”。

    小野美黛在他背后抿着嘴笑，她很乐意见谈竞吃瘪，这种心理就连陆裴明都看出来了，在一边叹息：“你和谈竞又没有私仇，你这是何必？”

    小野美黛哼了一声：“我与他有的是国仇家恨。”

    “你一个日本人，说跟他一个中国人有国仇家恨，旁人听了不知道该怎样想。”

    “所以旁人最好不要听见，最好也不要想。”她说完，顿了一下“卫婕翎交给他的那篇文章，他答应栖川旬要发表，我现在就等着看明天市面上的反应。”

    那篇文章最终出现在报纸上，但却并不是《『潮』声日报》，而是《滨南晚报》上。

    《滨南晚报》的主编是个公开的亲日分子，连带着整张报纸都表现出明显的亲日倾向，卫婕翎这篇文章发在这份报纸上，简直是相得益彰。

    小野美黛将报纸送进栖川旬办公室：“《『潮』声日报》今日没有经济版。”

    栖川旬挑了挑眉，将两份报纸都拿到眼皮子底下。小野美黛又道：“我昨日见着谈竞与『潮』声日报社的社长岳时行在一起。”

    栖川旬又抬头，小野美黛立刻接着说：“昨日陆裴明请我看电影。”

    栖川旬笑起来：“他做什么？将主意打到我的首席政治秘书身上了？”

    “他是想追求我。”小野美黛道，“但同时也说卫应国想把妹妹嫁给他。”

    “美黛知道，我是不反对中日通婚的，我甚至还很鼓励这一行为。”栖川旬道，“只是不知道你母亲或是外祖父的意思，她会愿意将你嫁给中国人，还是本国人呢？”

    “外祖父虽是位开明的绅士，但我想他也是不会同意将我远嫁重洋。”小野美黛笑了笑，“而且陆裴明君对我的追求，与其说是追求我这个人，倒不如说是追求我的身份……”

    栖川旬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眼下的时局绝非一个谈情说爱的好时候，而小野美黛的身份也绝不是可以与中国权富人家谈情说爱的身份。

    “你没有想过在帝国内寻一位佳婿吗？”

    小野美黛盯着栖川旬的脸仔细看，口中道：“领事时常关心我的婚事，让我觉得『迷』『惑』，分辨不清您是不是已经腻烦了我，不想将我留在身边了。”

    栖川旬轻轻叹气：“这是你迟早要考虑的……女人一生的困境也正在于此，如果小野美黛是小野君，那么我只需要大胆地任用你，无需考虑这许多。”

    “请领事大胆地任用我，无需考虑旁事，因为我已下定决心将此身与此生尽数奉献给祖国。”小野美黛道，“但我也不会因此疏远陆裴明，只因陆裴明宣扬对我的追求，实则是对帝国投诚，而任何有益于帝国的势力，都应该成为我们的朋友。”

    她说着，又对栖川旬低头下去：“当然，美黛的计划还有很多漏洞，栖川领事的决策才是掌握大局的关键。”

    “栖川领事的大局里没有包含美黛的婚事，你比和亲公主重要得多……我看重的是美黛的工作能力，你不必去以姿『色』为筹码，为帝国换取什么利益。”

    小野美黛『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么领事希望我怎么对待陆裴明呢？”

    栖川旬笑了笑：“按照你的心意和喜好去对待他，他对帝国的忠诚，帝国会用别的方式回报他。请美黛相信我，这个方式绝不是将我倚重的政治秘书送到他怀里。”

    小野美黛脸上红了红，低头应“是”。

    栖川旬这才低下头去看《滨南晚报》上卫婕翎的那篇文章，一边看一边赞叹：“我以为原稿就已经足够好了，没想到经过谈君润『色』，居然还能更上一层楼。”

    她说着，用手指点了点那两份报纸：“如果你因为文章没有发表在《『潮』声日报》上而怀疑谈君的话，那么这份怀疑可以打消了，是我打的电话，让《『潮』声日报》不要发表卫婕翎的这篇文章。”

    小野美黛惊讶道：“这是领事的意思？为什么？”

    “谈君的身份如果暴『露』了，并不能比他不暴『露』的时候能带给我们更多利益。”栖川旬道，“他就算有贰心，也接触不到什么核心机密……他翻不起多大的浪来，所以我才信任他。”

    因为他安全，而不是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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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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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在《滨南晚报》上的署名什么波澜都没掀起，而他在《『潮』声日报》上的专栏也再度恢复——谈竞依然在跟进报道这桩官司，只不过没有再多费笔墨，《『潮』声日报》经济版面上每期都会有一个小方块，简明扼要地通报官司最新进度。

    谈大记者关注的问题，旁人自然更关注。于是在他的带动下，整个滨海每一份报纸都在对这桩案子进行跟进报道——一个注定结局的故事，居然还闹得满城风雨。

    卫婕翎真的将住处搬去了领事馆近旁，举办温居宴的时候，还特意给栖川旬发了帖子。

    登门礼是小野美黛备下的，一只日本产的女士手表，表盘上用名贵宝石绘着一幅日本百鬼夜行的传说。

    卫婕翎翻来覆去地看这只女士腕表，对小野美黛笑了笑：“很精致，多谢栖川领事和小野秘书，挑选这礼物想必费了不少心神。”

    她将礼物收好，然后引着栖川旬两人将房间里里外外逛了一，迟迟不提开宴的事情，想必是还有别的客人没有到。

    栖川旬想知道她今日都请了谁，但这话不能她亲自来问，因此小野美黛先开口：“七小姐今日都请了谁？”

    “都是熟面孔，怕有生人在，大家都不自在，”卫婕翎道，“今天只请了栖川领事、陆大院长和谈记者。”

    陆裴明和谈竞都不是随意迟到的人，是卫婕翎给他们通知的时间完了两刻钟，她想借这两刻钟与栖川旬说些话。

    栖川旬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后，立时就对卫婕翎办这场温居宴的目的了如指掌。在拥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时，她懒得在跟卫婕翎打太极，因此便直接发问：“七小姐是想问我官司的事情？”

    卫婕翎愣了愣：“啊……我其实并没有……”

    “七小姐，”栖川旬竖起手掌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推词，“我乐意为我的朋友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只要这个帮助不影响我们的正常工作。”

    卫婕翎张开嘴巴，深深吸了口气，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那么，领事是怎样打算那笔钱的呢？”

    “这是我送给七小姐的礼物，免得让你觉得与我做朋友是件很吃亏的事情，”栖川旬开口回答，语气干净利落，一点都不犹豫，“那笔遗产会分为四部分，一部分给卫家嫡系的男丁，一部分给你和你的妹妹婕涵小姐添妆，第三部分以卫家义庄的名义成立基金会，而最后一部分……”

    不消说，最后一部分定然要落入栖川旬的口袋。

    卫婕翎是这么想的，因此她努力调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免得『露』出什么失礼的神态。

    但栖川旬却道：“最后一部分会用来成立滨海警察署，如果有余钱，我还想再开办一个面向社会的学校，用来普及基础教育。”

    这番话真正让卫婕翎吃了一惊，以至于在她还没有来及提醒自己注意表情的时候，面对栖川旬的脸就已经毫不遮掩地『露』出震惊的神态。

    栖川旬猜到她先前是怎么想的，因此轻笑了一声：“我告诉过七小姐，这笔遗产一分钱都不会落入我的口袋。我没有家庭，父母也早早去世，我没有用钱的地方，因此对它也没有欲望……它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卫婕翎听完这些话，忽然发问：“那么领事的欲望在哪里呢？”

    “我的欲望……”栖川旬微怔，然后低下头笑起来，“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卫婕翎现在真的好奇了，她想让栖川旬回答，因此没有说什么“不想回答就算了”之类的话。

    “我的欲望，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问国籍，都能在我的治下安居乐业。”栖川旬微笑道，“我希望中日能成一国，彼此再无间隙，都成为受天皇陛下亲爱的子民，从此再无战『乱』，永享和平。”

    她想要吞并整个中国。

    卫婕翎也跟着慢慢微笑起来，几秒钟后，她开始为栖川旬鼓掌，然后道：“以栖川领事的能力，做这些事情想必并没有多少难度。”

    “万世基业也不是一朝能成的。”栖川旬道，“它需要很多人一起完成。”

    卫婕翎听出了她的招揽之意，此事正中她下怀，于是立刻道：“愿惟领事马首是瞻。”

    “七小姐如果愿意帮我，那真的是再好不过了。”栖川旬在椅子上向她欠身，还想再说什么，敲门声却忽然传来，想必是谈竞和陆裴明到了。

    栖川旬于是改口：“那么我们就一言为定，待这案子了结，领事馆便向七小姐正式下聘书。”

    卫婕翎低头还礼：“婕翎静待领事佳音。”

    仆人在卫婕翎的吩咐下去开了大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谈竞和陆裴明。两人事先都不知道对方要来的消息，在公寓门外遇到后才恍然，谈竞还道：“想必栖川领事和小野秘书也接到邀请了……这真是一场鸿门宴。”

    陆裴明赞同地点头，在谈竞提步要进门时拦住他：“谈记者究竟是什么立场？”

    谈竞奇怪地看着他，好像是听不懂他这句话地用意：“我自然是个记者的立场。”

    陆裴明直视他的眼睛：“你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而且不是因为大众关注所以才关注它。”

    “我从不做烂尾的新闻。”谈竞笑了笑，“这个事情既然发生了，既然我报道了，那就一定要有始有终地报道完，让大众知道它是怎么落幕的。”

    陆裴明皱了皱眉，他仿佛还想再说什么，但里头引路的仆人却已经开始催促：“两位先生请随我来，里头贵客都已经上座了。”

    谈竞与陆裴明对视一眼，双双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果然宴无好宴，卫婕翎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陆裴明又在后面叫谈竞：“你曾经劝七小姐撤诉，为什么？”

    谈竞怔了一下，转过半个身子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陆裴明笑了笑：“先前不知道，刚刚才知道。”

    他在套谈竞的话。

    谈竞又皱了一下眉，他忽然恶作剧心起，向陆裴明处走近一步，故作神秘地凑到他耳边：“那你知不知道，小野秘书也曾私下劝七小姐撤诉。”

    这下轮到陆裴明发愣了，瞬息之后，他开口问谈竞：“你怎么知道的？”

    谈竞原本正充满恶意地欣赏他的表情，此时忽然发觉出不对劲来因为陆裴明正一脸戒备地看着他。

    不是惊讶震惊不可置信，而是戒备……像是他原本就知道这件事。

    谈竞完全转身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裴明，审视他脸上的细微表情：“陆院长与小野秘书看来好事将近了，这种事情她都告诉你。”

    陆裴明立刻道：“这是七小姐告诉我的。”

    “那么这也是七小姐告诉我的。”谈竞道，“看来七小姐当真是信任我们。”

    陆裴明默了默，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话太多，而说了这么多话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这么想着，忽然一凛，因为谈竞在这寥寥几句对话里的表现简直滴水不『露』，不仅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秘密，甚至还将他陆裴明『逼』得险些『露』了陷。

    谈竞甚至不像个记者，而像是个专业的情报人员。

    陆裴明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如果谈竞真的是个情报人员……那么他是效忠谁的？

    重庆？延安？还是屋子里的栖川旬？

    领路的仆人不耐烦起来，又再催：“两位先生还打算让贵客等多久？”

    这仆人看人很门清，知道跟前这两人都不过是里头那位贵客的走狗，对待走狗，自然不必太过客气。

    陆裴明向那仆人道歉，问了谈竞最后一个问题：“你方才说这是一场鸿门宴，那依你之见，谁是项羽，谁是刘邦？”

    谈竞笑了笑：“项羽是谁不重要，现在棘手的是，这场宴上没有张良，也没有樊哙，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刘邦。”

    他说着，率先提步，与陆裴明一前一后走进了卫婕翎的会客室。

    栖川旬和小野美黛果然在。后者还向陆裴明亲昵地笑了一下，就当着栖川旬的面。

    但栖川旬装作没看见，此情此景，她若针对小野美黛和陆裴明的事情开口，那就势必要表态。而栖川旬不愿表态，她不想把自己的秘书联姻联出去，也不愿平白放过陆家这条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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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谁是大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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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厅的仆人摆好今日宴客的菜品，前来请诸位贵客移步。深宅豪门宴客，座次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卫婕翎也不例外。在她这场宴上，栖川旬自然要上首座，她本人与小野美黛一左一右地陪侍，而两位男士则分在两边，谈竞挨着小野美黛，陆裴明挨着卫婕翎。

    陆裴明没有要求去与小野美黛挨着，因此谈竞落座的时候，忽然朝他诡秘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被栖川旬瞧见：“谈君，你的表情像是在捉弄陆院长，发生了什么？”

    谈竞轻轻咳一声：“啊，是不小心知道了陆院长的一些……风月好事。”

    小野美黛的脸立时绯红起来，显出几分娇羞。但卫婕翎却突然开口：“谈记者看来是与我兄长私交颇好了，他竟连这种事情都愿告诉你。”

    栖川旬与小野美黛都愣了愣：“哦？是什么事？你们竟然都晓得，看来只有我与美黛不知道了。”

    卫婕翎落落大方道：“兄长有意使我与陆家结亲。”

    没有一丝一毫的小儿女娇态，仿佛说的不是婚事，而是随便一桩什么劳什子闲事一样。

    栖川旬看了小野美黛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来，微笑着望向陆裴明：“这样的喜事，陆院长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透给我们。”

    卫婕翎含笑看着陆裴明，眼神温柔地像正在看自己已经成婚的丈夫，她着意安排的座次现在才显出深意来——他们如果真的是议婚的夫妻，那么此举是在暗示别人，这场婚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陆裴明万万没想到卫婕翎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并且这个安排丝毫没有与他提前商量过，他与在座所有人一样，刚刚得知自己快要结婚的消息。

    应了，这事就再难更改，他恐怕要真的与卫婕翎成婚；不应，又是当众驳卫婕翎的面子，说严重点，是当众扇卫家的脸。

    陆裴明踟蹰着拿帕子抹了抹额头，他先回应卫婕翎的眼神，然后惶恐地对栖川旬道：“十几年前，世伯老卫公和伯母宛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是有过这个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栖川旬道，“看来我要备好贺礼，等着参加喜宴了。”

    “民国成立伊始，国父孙先生便提倡自由恋爱，至今，汪先生更是以身示范，迎娶陈夫人。”陆裴明道，“如今我亦愿向这两位先贤学习，一切惟七小姐心意，绝不拿先祖辈作古的约定束缚她。”

    这弯弯绕绕、冠冕堂皇的一番话，说来说去，还是不愿与卫家结亲。

    栖川旬又看了小野美黛一眼，善解人意地笑了笑：“那么我们就不多问，只等一张……或两张喜帖了。”

    她说着，顿了一下，又接着对陆裴明道：“只不过陆大院长要抓紧，别让七小姐带着官司嫁人。”

    陆裴明一凛，随即看向卫婕。后者正对他微笑，神态安详，应是已经与栖川旬谈好了条件。

    碰了无数次头，见了无数次面，打了无数次小算盘，这个本来是家务事的案子终于要尘埃落定。在栖川旬的指示下，滨海法院下发了最终判决——遗产分成不等份的四份，嫡系男丁与未出阁的姑娘们拿数量相当的两份，卫家义庄拿最多的一份成立基金会，剩余的第四部分则由受义庄照拂的卫家宗亲们一起，自愿捐给滨海领事馆，成立治安警察署。

    卫七小姐在这场官司里得到了二百万大洋的财产，她慷慨的捐出了二十万，同样赠给日本领事馆，栖川旬用它成立了一所“育贤学院”，对滨海民众免费开放、免费教学，以启发民智，普及基础教育。但这所学校里却什么都不教，只教一样——日语。

    废掉一个民族的语言，就是废掉一个民族文化传承的根基。

    栖川旬在这场与她完全无关的官司里大获全胜，她保住了她想保住的人，收服了她想收服的人，拿到了她想拿到的财产，并且用这笔财产做了她想做的事。

    一场原告与被告都惨败的官司，唯一的赢家与他们谁都没有关系。

    《『潮』声日报》上用一个小方块向读者通报了官司结果，没有一句多余的评论。岳时行在他交上来的文稿上签字盖章，看上去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以后你可算是能消停了，我也能歇口气，不用再日日盯着你。”

    谈竞扬了扬嘴角：“社长不喜欢我发这些，为什么还要给我签字？”

    岳时行笑着睨他：“我不给你签字，你就不发了？”

    谈竞没说话。

    “与其让你出去糟蹋自己的名字，还不如我盯着你写东西，免得你胡来。”岳时行道，“这件事情里，你兴许是有自己的想法，但你不愿告诉我，我也就不问。可你要记住，惜疆，我对你的放心和信任，是你前些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我先前告诉过你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因为不会有人永远不问缘由地信任你。”

    谈竞听这些话，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头疼，甚至疼到让他产生离开『潮』声日报社的想法。因为按照岳时行的说法，他不仅是在败坏自己的羽『毛』，更是在败坏《『潮』声日报》的羽『毛』，败坏报社里多少前辈记者们辛苦攒下的好名声，为了这个好名声，前任报社社长甚至死在了监狱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离开，或者对岳时行表个态，但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但很显然，这并不是谈竞最后一次拔掉自己的羽『毛』。育贤学院落成当天，栖川旬为它举办了盛大的开学典礼，公开任命卫婕翎为副院长。她邀请滨海所有的当局要员参加典礼，自然也邀请了滨海所有的媒体来报道这件盛事，《『潮』声日报》自然也不例外。

    谈竞心知这稿子是专门歌功颂德用的，他不想写，因为不想接二连三地捻岳时行的龙须——他不想让岳时行对他失望。

    “教育行业的事情，似乎不适宜放在经济版上。”他专门去见了一趟栖川旬，这么对她谏言。

    栖川旬在办公桌后着看他，她今日穿了黑『色』的和服，纯『色』，没有一点花纹，不反光的布料让她看起来有些阴郁：“不合适，还是不想写？”

    “我可以写，但不会放在《『潮』声日报》经济版上。”谈竞道，“我已经连续一个半月不间歇地报道遗产官司案，报社同事已经很怀疑我。”

    栖川旬接着问：“哪个同事很怀疑你？”

    他只要张嘴吐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第二天就会出现在讣告上。

    “所有人，”他镇定地回答，“所以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换一家报社工作。”

    “你现在离开，只会坐实他们的怀疑。”栖川旬冷冷笑了一下，“谈君，我之所以重用你，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实在让我很放心。而很放心的意思是……我只需要将工作交给你，然后等着你的完美答复。”

    岳时行的失望和栖川旬的失望，哪个更不能接受一点？谈竞在栖川旬面前思索这个问题，这个问题让他的头更疼。栖川旬的失望会要命，但岳时行的失望却让他连命都不想要了。

    谈竞到底还是准时出现在了育贤学院的典礼上，栖川旬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看到他，满意地笑了一下。

    谢流年远远地看到这个笑容，对身边人道：“栖川领事还是很看重他。”

    那人点了点头：“所以更要将他拉下来。”

    谢流年转头看着身边人：“你对他很戒备，但这种戒备却没有什么缘由。”

    “缘由正等着谢局长查出。”那人道，“而且你也正在怀疑他，不是吗？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的追查行为求个心安罢了，你怕你当真查出什么，将他拉下马后，领事会责怪你。”

    “我真应该给你这番推论鼓掌。”谢流年含笑说着，然后真的抬起手拍了两下，“相信你比我更了解领事的为人，她任用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怕那个人背叛她，我们中国有一句话可以形容这个行为，叫做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中国人能为所有的行为找出相对应的古话，所以你们的古话经常自相矛盾，比如好马不吃回头草和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人轻轻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告诉谢局长一件事。”

    “今日之前，这个人曾经找到领事，拒绝她交付的一件任务，领事认为这意味着他在爱惜自己，一个将自己放在工作前面的人，就是一个有贰心的人。”

    谢流年皱了下眉：“领事怀疑他？”

    “领事从来不做输家，尤其是特务机关的藤井寿还在滨海。”那人道，“所以谢局长一定要保证领事无论何时何事，都要做那个赢家——我在今天以前，都是这样做的，今天之后，也将继续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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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身份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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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贤学院的典礼结束后，栖川旬表示愿意接受一家媒体的专访，她在熙熙攘攘的记者里选中谈竞，当谈竞站起身的时候，底下一片哗然。

    栖川旬借用了院长办公室接受谈竞的专访，两人透过窗户看出去，滨南晚报社的社长正气急败坏地站院子里，指手画脚地跟卫兵说着什么。

    栖川旬笑了笑：“我来之前，曾通过小野向他许诺，会接受他的专访。”

    “领事为我失信于人。”谈竞道，“我受之有愧。”

    “谈君是我的麾下干将。”栖川旬道，“我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撰写育贤学院这篇文章，并将它刊在你的专版上。”

    谈竞点点头，翻开笔记本，取下钢笔笔帽，准备开始提问。但他其实没有为这场访谈做任何准备，关于育贤学院这样一个专做殖民之用的学校，他也丝毫不感兴趣。

    但栖川旬还在等着他提问。

    “这所学院是专门为贫苦幼童提供免费基础教育的，”他一边思索一边提问，“那么维持学院日常运转的资金从哪来呢？”

    “哦！”栖川旬惊讶地看着他，“我没有想到谈君首先抛出的会是这个问题。”

    “建校的意义及用途，您方才已经在致辞里讲的很清楚了。”谈竞扬了扬笔记本，“我也已经都记下来了，因此没有再问一遍的必要，领事时间很珍贵，我们还是共同来关心一些更加现实的问题。”

    栖川旬赞许地点头：“谈君是一个优秀的记者。”

    她稍稍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整理思路：“目前学院的启动资金是由领事馆和卫氏基金会合力出资的。但建学校是件百年大业，因此在我们长远计划里，学校会逐步经营业务，并且根据其所经营的具体业务培养专门人才，以达到以校养校的目的。”

    谈竞将关键词记在笔记本上，又问：“卫氏宗亲的幼儿会在这所学校里接受教育吗？”

    “卫家的人才会在这所学校里任教，比如卫七小姐，领事馆已经正式聘用她做这所学校的院长了。”

    和对陆裴明时一模一样的手段，卫婕翎任正职，但真正的权力却都在副手手里。

    滨海法院的四个副院长，两个是日本人，两个是日本东京大学法律系留学归来的中国人。

    而育贤学院的三个副院长则全部是日本人，三个日本男人，他们对年仅十六岁的卫院长连基本的尊重都少有，在建院之初甚至还建议先送卫婕翎去日本留学学习教育，等取得了相应学位后，在『插』手学院的日常事务。

    谈竞对栖川旬提出这个问题：“作为院长的卫婕翎才刚十六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她在卫家接受过最优良的教育，她只是缺一个学位。而学位这个东西，只要她具备了相应的知识，日本国任何一所优秀大学随时都能给她颁发证书，授予学位。”栖川旬道，“卫院长天资聪颖，她会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教育家。”

    谈竞接着又提了几个问题，虽然他毫无准备，但针对栖川旬的访谈也无需什么新闻工作者的专业素养——她只想利用媒体的宣传功能，无需什么所谓的犀利视角，因此谈竞的这场专访也让栖川旬非常满意，办公室内一时其乐融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小野美黛在这个时候敲门进来，她走去栖川旬跟前的时候看了谈竞一眼。后者方与栖川旬谈笑完毕，面上尤带笑意，因此与小野美黛对接的那一眼也带着笑意，这友善的表情使小野美黛愣了一下，她有片刻失神，仿佛正在犹豫要不要把最新的公务报给栖川旬知道。

    她还没犹豫出个结果，谈竞便起身告辞，像是迫不及待地要从栖川旬面前逃开一样：“不敢耽误领事公务，在下先告辞了。”

    “谈君请便。”栖川旬对他轻轻点头，“我就静待你的大作了。”

    小野美黛立在栖川旬身边，同她一起目送谈竞出门，待门完全合拢后，她开口道：“谢流年局长有急事求见领事。”

    栖川旬“嗯”了一声：“请他来。”

    “他要在领事馆见您，”小野美黛道，“说是为了一条……非常紧急，也非常重要的消息。”

    栖川旬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她知道小野美黛这句话的潜台词——一颗埋伏在他们身边的大钉子被谢流年拔出来了。

    她站起身：“回领事馆。”

    长年请病假的谢流年依然是一幅不健康的苍白面『色』，他坐在机密会议室里一边翻报纸一边等栖川旬回来，时不时还拿着手绢捂嘴咳两声。

    栖川旬刚推开秘书办公室的门，就听见谢流年在里头咳嗽，声音嘶哑，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

    她皱了皱眉，回头对小野美黛道：“安排一位医生去给谢局长看病。”

    小野美黛立刻点头，并且报上几个名字，有在中国境内的，也有在日本国的，全是日本籍的医生：“如果要做全身检查的话，这几位是最权威的。”

    “在中国的就通知他们过来，在日本的就接过来。”栖川旬道，“通知南京的汪先生，请他拨专款。”

    她说完，推开机密会议室的门，对谢流年微笑：“天气炎热，谢局长跑这一趟，辛苦了。”

    谢流年合上报纸站起身，对栖川旬欠身：“不辛苦，事关重大，我必须当面跟领事商议。”

    栖川旬走过去，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谢局长请进。小野秘书，请帮我们守门，在谢局长出来之前，请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她说着，坐到了自己办公桌后面，谢流年将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紧接着又放了一叠照片在旁边，最上面那张照片上印着一个年轻人，嬉笑着跟旁边的朋友勾肩搭背。

    栖川旬的目光被那张照片吸引，这人她看着眼熟，但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名字来。

    谢流年看着她的表情，开口道：“领事能认出他吗？”

    栖川旬摇摇头，拿起那份文件，第一页是一张学籍档案，表头的名字是谭书学。

    她皱着眉将这份学籍档案快速读完，谢流年不会随便找个猫三狗四来耽误她的时间，这个谭书学一定是个重要人物。

    从学籍档案上来看，此人非常优秀，不仅门门功课高分，还在学校多个学生社团中任职，甚至在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被师长推荐，加入了中国国民党——那是1930年，日本还只是在垂涎中国这块沃土。

    栖川旬翻开第二页，看到了一份聘书，是国民当局文书局聘用这位谭书学为职员。

    很普通的职位，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她抬起头，将手放在那叠文件上，对谢流年发问：“这是谁？”

    谢流年没有答话，他将那叠照片最下面的那一张翻出来，摆到栖川旬跟前。

    那是一张近照，栖川旬立刻就认出这个人——谈竞。

    谭书学就是谈竞！

    栖川旬立刻又去翻那叠资料，谢流年收集的很全面，谈竞在国民当局文书局经手的所有文件——署他名字的、签他字的——栖川旬甚至能从文稿内容的变化里看出他在文书局的升职轨迹。

    一个前途无限的青年，他如果照此轨迹一路发展下去，就算做不到文书局的局长，做个副手显然也是稳妥的。

    但到1936年2月，这个人忽然从文书局消失了，调令上写的是将他调去东北协助张学良，任东北当局文书局局长的秘书。

    栖川旬又问：“东北没有他的资料？”

    “有，”谢流年道，“但比没有更麻烦。”

    他又从照片里找出一张来交给栖川旬，那是一张与谈竞……应该说是与谭书学有六分相似的脸，反而与如今的谈竞看起来不太像了。

    谭书学看起来就是书生，或是一个文员，而如今的谈竞却有些不可捉『摸』的意味，尤其是他话不多，这就更显得其人深不可测。

    “这个人接替了谭书学的位子、姓名和经历。”谢流年道，“1936年之后，他成了谭书学——而他本名叫李都。”

    谭书学，这个被国民当局严密保护起来的人，甚至保护到要找人替他活着，替他去续写档案，只为将这个人腾出来，去做别的事情。

    栖川旬的表情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整张脸阴云密布，随时可掀起狂风暴雨——她是个容不得背叛的人。

    “目前还没有查出他的真实身份……他藏得太深了，所有我没有贸然行动，”谢流年道，“请领事指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是盯着他，让他自己『露』马脚出来吗？”

    “不，立刻逮捕他，”栖川旬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去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直接逮捕他，当面问。”

    谢流年有些震惊，他低头领命，将那些文件和照片留在栖川旬案头。

    办公桌后面的人突然开口：“他举报政保局的那个人，那个姓明的职员……”

    她停住嘴，将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这件事，请谢局长上心。”栖川旬最后说，“我会派小野美黛去协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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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招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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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第二次造访于芳菲的刑讯科，室内陈设都不变，甚至连主审人都没变，滨海赫赫有名的蛇蝎美人靠在办公桌前，表情看起来颇为惋惜：“谈记者……我真不愿与你在这地方相见。”

    谈竞是被金贤振从报社直接抓走的，他被抓的时候，还在写育贤学院那篇稿子，金贤贞不跟他废话，在岳时行从社长办公室冲出来之前，谈竞已经被带上手铐拘捕了，只留了桌上半篇稿子给他。

    『潮』声日报社的员工们聚集在大办公室一角，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询问事件详情，甚至在扎着武装带的士兵走过来时，还会下意识地让路并且躲避他们的目光。

    岳时行从楼上追下去，拽住金贤振：“长……长官，这是怎么回事？”

    金贤振对岳时行很客气，他颇友善地笑了笑，好脾气地回答：“谈记者牵扯进某些事情里，我们请他去问问话，您放心，如果谈记者是清白的，那他过两天就可以回来上班了。”

    “我可以问一下，是……是什么事情吗？”岳时行的嘴唇开始哆嗦，幅度很小，如果不是非常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金贤振正好处在一个跟他距离非常近的地方，他注视着岳时行颤抖的下唇，又笑了笑：“非常抱歉，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为了不引起恐慌，我们是要对外保密的，请您理解。”

    “啊……理解，理解……”岳时行踌躇着，又问，“我能跟他再说句话吗？”

    金贤振大度地一挥手：“您请便。”

    但其实在这个节骨眼上，岳时行也没什么好跟谈竞说的——除非是交代遗言。

    于是岳时行凑过去：“你……你是怎么回事？”

    “我桌上有半篇育贤学院的文章，”谈竞说，“社长回去帮我写完，发了它。”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你给……”这句话不能说，岳时行生生将那个词咽下去，重新说，“你还惦记你那半篇文章。我问你，你到底怎么了？”

    谈竞苦笑了一下：“金科长亲自来抓我，我到底怎么了，社长还猜不出来？”

    岳时行瞪大眼睛看他：“你真的是……”

    “我不是。”谈竞断然否认，“想必是有什么误会，说清就好了。总之社长帮我把那半篇文章写完，我回来还要工作的。”

    金贤振听到他这句话，轻轻哼笑了一声，像是嘲讽。

    岳时行又去跟金贤振说话，他掏出自己的钱包，囫囵将里面的钞票硬币全都抓出来，往金贤振手里塞：“长官……劳驾您，照顾他一点。”

    “岳社长太客气了，这我可不敢收。”金贤振的力气比岳时行大，因此他很轻松就抓着他的手，又将他的钞票塞回他的钱包里，“而且我只负责通知人过去，并不管具体谈话内容，您这个请求，我着实有心无力。”

    但岳时行很坚定的又将钱递过去：“那就敬给您姐姐于科长当胭脂钱。总之拜托两位了。”

    金贤振跟于芳菲竟然是亲姐弟！谈竞早就有此猜测，但一直没有机会确认。于芳菲是满清皇族的格格，这也就意味着……金贤振至少是个贝子。

    南京国民当局的首脑汪兆铭年轻时因为刺杀满清皇室而声名鹊起，如今皇室的龙子龙孙却跑来给他当下属，替他除掉那些反对他的政敌了。

    谈竞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岳时行跟金贤振已经交涉完毕，他退到一旁，用忧虑的目光注视着押送谈竞的队伍离开，消失在街角。

    于芳菲已经准备好了刑讯室，谈竞被押着从走廊里经过的时候，忽然想起数月前的明丘西——他算是理解明丘西当时的心情了。

    “谈记者，我真不愿与你在这地方相见。”

    于芳菲这么说着，『露』出一脸惋惜之情：“我还费心打听谈记者有没有参加什么读书会之类，想另挑个合适的地方再与您相见……这里不适合文人。”

    “我参加了滨海大学的读书会，”谈竞道，“每周六上午有两个小时的活动时间。这是大学参加的，一直没有退。”

    “我知道谈记者是国立滨海大学的毕业生，”于芳菲称呼谈竞的姓，使人分不清她说的到底是“谈记者”还是“谭记者”。但她马上就发现这句话的不妥之处，立刻纠正：“错了，应该说是谭秘书，对不对，东北文书局的谭书学秘书？”

    谈竞脸上连一跟眉『毛』都没有动，反应平淡得使人都忍不住要怀疑，他其实跟这个谭书学真的没有丝毫关系。

    “我希望谈记者能配合一些。”于芳菲道，“因为我着实不愿用那些手段来对待你，谈记者是个文人，而文人应该被以礼相待。”

    “于科长希望我配合什么？”谈竞语气平淡地开口，“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旁听这场审讯的人是金贤振，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见谈竞这样说，又嘲讽地哼笑了一声。

    于芳菲没有管他，对着谈竞发问：“谭书学是不是你？”

    “不是。”谈竞答。他说完之后，于芳菲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忽然显出些许疲倦之『色』，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淡漠地吩咐：“烧水。”

    谈竞见过她对付明丘西的手段，并且非常肯定自己熬不过那样的酷刑，立刻又开口：“但我的确加入过国民党。”

    金贤振又是一声讽笑，在场没有书记员，他便自觉主动地拿起笔，准备记录谈竞的口供。

    “我大学二年级时，经由我的师长邹俊言先生介绍，加入国民党，那阵子学生入党是件时髦事，我成绩很好，能得到一个入党名额实属正常。”

    金贤振将这些话记录在案，等着谈竞招供出更多东西。

    “大学毕业后，我接到南京民国当局的聘书，”谈竞道，“去做了半年的小职员，然后赴日读书，拜在小松介次郎先生门下学习新闻学——这位先生如今是早稻田大学新闻系系主任，我还有他的联系方式，随时可查。”

    于芳菲皱了皱眉：“你是几几年赴日读书的？”

    “1935年，”谈竞道，“我的入学通知书和毕业证书、学位证书都在家里，随时可查。”

    比谭书学赴日早了一年。

    于芳菲干脆拿出谭书学大学时那张照片给谈竞看：“你认识这个人吗？”

    谈竞仔细看了看，忽然『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这是李都！”

    于芳菲与金贤振双双一愣，其实不仅是他们，就连隔壁旁听审讯的小野美黛和谢流年都俱是一震。

    “李都是谁？”

    “是我在早稻田的一个学弟，比我晚入学一年，但他是来进修的，并没有正式入学。”谈竞道，“因此只在早稻田只呆了一学年便走了。”

    与档案上“谭书学”的经历完全一致，在1936年，他的确被东北文书局派去日本进修了一年。

    “李都离开后，你与他再联系过吗？”

    谈竞摇摇头，皱眉想了一下，又点头：“毕业的时候收到过他的贺信，也在家里。”

    “那么，你听说过谭书学这个名字吗？”

    “滨海大学校友录里见过一次，但只见过名字，”谈竞道，“他比我早入学很多年。”

    于芳菲又拿起那张照片：“这是李都，你确认吗？”

    谈竞点点头：“确认。”

    于芳菲拿起一张1936年“东北文书局局长秘书谭书学”的照片，递到谈竞眼皮子跟前：“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谈竞又仔细看了看，回答：“也是李都。”

    于芳菲笑了笑，指着前一张照片道：“这两张都是谭书学，第一张是大学时期，这一张是入职东北文书局后。”

    谈竞惊讶地看她，然后又更加仔细地去看那两张照片，半晌，用笃定的口吻道：“不，这两张都是李都。”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谈竞看着于芳菲，“他怎么了？”

    于芳菲没有回答，她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谈竞配合的很好，的确是知无不言，在他们没有掌握更多关于谈竞就是谭书学的证据前，除了用刑，否则毫无反驳他的办法。

    如果是平常，于芳菲早就上刑了，但今天小野美黛和谢流年两个重量级的人物正在隔壁，而面前这个谈竞看起来，背景也不是那么简单。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谈记者今天跟我说的话，都保证是真的吗？”

    “无一字不真。”谈竞道，“我说的一切，不管是中国的日本的，滨海大学的还是早稻田大学的，于科长都尽管去查，当年我在文书局第三科室，科长是吴铭启，他现在在重庆，当年我学成回国时他曾经联系过我，邀请我到重庆去。”

    于芳菲立刻追问：“他怎么样联系的你？”

    “他在香港九龙饭店约见我，”谈竞道，“那时我想去《泰晤士报》香港记者站上班，后来因为没有留英经历而被拒绝，这才到的滨海。”

    于芳菲看着他，有好几分钟没有说话——他太配合了，配合得简直无懈可击。

    “谈记者……”她最后说，“你的父母都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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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死亡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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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芳菲叫到隔壁的时候，小野美黛和谢流年正相对沉默，这个时候不管说什么白搭，只能接着去查，找出证据来反驳谈竞。

    “小野秘书从很久就怀疑他，从谈竞身上入手追查内『奸』得事情，也是您提醒的我。”谢流年先开的口，“可以说说他身上的疑点吗？也好给我们一个参考。”

    “谢局长不需要什么参考。”小野美黛道，“他自己已经疑点百出了，只不过是顾及栖川领事，所以我们不敢随意对他用刑。”

    她这话带着杀气，而且似乎栖川旬颇有不满，因为她偏袒谈竞。

    “谈竞是栖川领事手下的干将，领事很欣赏他。”谢流年道，“我不愿将事情闹僵，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么日后再见只怕尴尬得很。”

    小野美黛盯着他的眼睛：“谢局长认为谈竞是清白的？”

    她像是一定要置谈竞于死地。

    谢流年道：“我只看证据，他到底是不是清白的，你我在这想破头也无用，只有证据才能说明一切，我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敌人，但也不想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小野美黛当着于芳菲的面，对他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这间刑讯室里的冤魂还少？谢局长，我们是要除掉敌人，而不是在秉公办案，我记得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

    谢流年直接把目光转走，不再看她，单方面切断了和小野美黛的交流，转而对于芳菲道：“口供记录下了？”

    于芳菲将金贤振录下的口供递上去给他：“下一步怎么办呢？”

    “关起来，接着查。”

    于芳菲又问：“把他关到哪？”

    “关到特别行动科里去，”于芳菲手下的刑讯科监牢惨如人间地狱，者在滨海是出了名的，而谢流年无意为难谈竞，因此才有此安排，“不用太照顾他，但也不要为难。”

    谢流年在某些时候的确比较心慈手软，但鉴于他还在重用于芳菲这样的蛇蝎美人，那些手软似乎也可以被称为伪善。

    小野美黛看出谢流年已经不欢迎她了，为了不影响接下来共事关系，她识趣地提出告辞，而谢流年连一句挽留都没有，直接就吩咐于芳菲将谈竞的口供复印一份给小野美黛，顺便将她送出门去。

    小野美黛在路上跟她搭话，内容无非是她怎么看谈竞这件事的。

    “他绝对是个间谍，只不过没什么威胁。”于芳菲道，“谢局长对威胁不到汪先生的人一向很宽容。”

    小野美黛挑了一下眉：“那么对威胁到大日本帝国的那些人呢？”

    “那是藤井机关长的事情，”于芳菲丝毫没有替上司遮掩的意思，“那些人，谢局长并不关心。”

    难怪谢流年对谈竞的事情不甚上心，毕竟他背叛的是栖川旬，而谢流年其实并不在乎栖川旬是否被背叛。

    小野美黛慢悠悠地笑了一下：“你讲这些话说给我听，就不怕我回去报给栖川领事，对你们局长不利？”

    “哦？小野秘书是打算汇报的时候将我也一网打尽了？”

    “我为什么要打尽你？”小野美黛道，“你只会是个有功之臣，毕竟这些事情还是你告诉我的。”

    “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害怕？”于芳菲对谢流年也没什么偏袒关心之意，她说着，忽然向小野美黛笑了一下，“我是日本军校毕业的学生。”

    小野美黛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打量着面前这个身量娇小的美丽女人，如果前清不亡，她眼下应该已经嫁人了。

    “你对中国革命党恨意颇深。”

    于芳菲笑了笑：“我跟他们是国仇家恨，于南京汪兆铭也没什么好感。只不过教我的老师安排我到这里来，我才不得不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政保局院子里，领事馆的车停在正门前，司机被谢流年的秘书安排去喝茶了。

    “谈竞是个革命党人，他只是假意屈从于栖川领事，”小野美黛对于芳菲道，“我个人认为，不必浪费精力收集什么证据，直接就可以判他死刑。”

    于芳菲道：“我看过他的文章，他为领事馆说了不少好话，也出过不少力，即便是间谍，他也没什么威胁，小野秘书确定要杀他？”

    “现在没有威胁，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什么权力。”小野美黛道，“小鱼总有一天会长大，等他有威胁的时候，我们已经有损失了。”

    于芳菲点了下头：“知道了，如果这是栖川领事的意思，那么小野秘书请静待佳音，我会将事情办好的。”

    小野美黛满意地点了下头，与于芳菲道别，上车离开了政治保卫局。

    有人在喊她，叫她的官称“小野秘书”，隔着纷纷攘攘的街道和灼热的空气。小野美黛正坐在车上出神，还是日本司机反应过来，先提醒的她。

    陆裴明的车停在路边，他人已经从车上下来，着急地想要穿过街道过这边来。小野美黛降下车窗等他，陆裴明过来，表情局促地递了个两张帖子给她：“请小野秘书赏脸。”

    小野美黛莫名其妙地打开帖子，红艳艳的底『色』顿时刺痛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张订婚喜帖，两个名字连着，一个是“陆裴明”，一个是“卫婕翎”。

    “噢，陆院长要娶卫院长了。”小野美黛道，“恭喜恭喜。”

    陆裴明点点头，他像普天之下所有的负心汉一样，目光躲躲闪闪地不敢去看小野美黛的眼睛：“请小野秘书带一张帖子给栖川领事，改日我与七小姐再登门相邀。”

    小野美黛将叠在一起的第二张帖子拿出来——比她的那张精致许多，用的也是中日双语，是专门给栖川旬的。

    “有个小礼物做谢仪。”陆裴明的手从车窗伸进来，捧着两个礼盒，“上面的那个是给小野秘书的，七小姐亲自挑的，店里的新品，请小野秘书试试。”

    小野美黛敷衍地应了，没太上心，她还在思考怎么去跟栖川旬说这件事，怎么应对她的疑『惑』或者揶揄……或许还要替陆裴明说好话，免得栖川旬认定他花心，然后将他从此边缘化。

    陆裴明还在催她：“小野秘书看看胭脂吧。”

    小野美黛皱了皱眉，显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她正想将陆裴明敷衍过去，一抬头却发现对方在不住地对她使眼『色』。

    小野美黛心里一提，她三两下撕开胭脂的包装，打开瓷盒的盖子，鸭蛋状的绯『色』胭脂正静静躺在盒子里，散发出馥郁幽香。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胭脂上蹭了一下，涂到手背上。

    陆裴明指了指胭脂盒里面，松了口气的样子，对小野美黛拱拱手：“那不耽误小野秘书的公事，我先告辞了。”

    车子重新发动起来，小野美黛在后座找了个死角，将那个鸭蛋状的胭脂取出来，『露』出了底下的字条。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后面却连跟三个叹号，像是怕看这张字条的人理解不了其中重要『性』似的，每一个墨水点都力道千钧。

    保谈！！！

    保谈，谈是谁？谈竞？

    小野美黛上齿抵着下唇发力，她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还将那个字条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还『揉』碎了，像是怕字条里面还夹着字条似的。

    但什么都没有，命令只有两个字：保谈。

    小野美黛觉得头皮发麻，她刚刚对于芳菲下了命令，必杀谈竞，转眼却又接到保他的命令。

    谈竞真的是地下党！

    她在后座深深吸气，现在掉头铁定是不可能的，她见陆裴明一面，然后失态地回保卫局去救谈竞地命——这件简直是在昭告天下，她与陆裴明都有问题。

    真是为难陆裴明了，想出这个方法来给她通风报信。

    小野美黛开始催促司机：“开快一些。”

    她不能掉头回去组织了，但栖川旬却可以用一个电话扭转乾坤。

    栖川旬正在办公室里等她回来，或者说是等她的审讯结果出来。小野美黛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怎么为谈竞开脱……上天真的是报复她，先前她绞尽脑汁送他上死路，如今又要绞尽脑汁地保他出来。

    谈竞的口供被放在栖川旬案头，小野美黛注意到她办公桌上多了份档案，开头的名字是李都。

    看来在她审讯谈竞的时候，栖川旬也没闲着。

    她的情报系统应该比谢流年的更发达，因为日军就是从东北起家的，日本情报人员都有在满洲工作的经历，包括栖川旬本人。

    小野美黛的眼睛光明正大地盯着那份档案看：“领事调查了李都？”

    栖川旬笑了笑：“想知道结果吗？”

    小野美黛笑了一下：“谢局长还想再查一查，但于芳菲科长懒得费工夫，准备一了百了。”

    “哦，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栖川旬道，“于芳菲很符合藤井寿的胃口，她何必在谢流年手下耽搁，不如调到特务机关去。”

    “谢局长需要这样杀伐决断的属下来弥补他的心慈手软，”小野美黛摇头，“但藤井机关长还是不要再进一层了，他会把领事您辛苦做下的基业都毁了的。”

    栖川旬轻轻笑起来，表情轻松，但绝口不提李都那份资料的详情，这让小野美黛的心一直揪着放不下来，如果这份档案让她认定李都的确有问题，那么为谈竞辩护的她立刻便会成为高危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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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要命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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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野美黛在沉默中生出对谈竞的怨恨来，他们见了很多次面，他却连一丝一毫的暗示都没有给过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汉『奸』。她又想起谈竞曾经立的那些“功”，揪出来的重庆地下情报站，虽然看似每次都满载而归，但得到的情报却少有真正有用的——包括政治保卫局的那个明丘西，恐怕也是谈竞发现他叛变，因此才先斩后奏，借刀杀人。

    她这么想着，又替谈竞觉得辛苦，一个人连自己的本名都活丢了，再这样几年下去，他会不会连自己到底是谁都分辨不清？

    谈竞的父母在苏州开茶舍，他还有个妹妹，是从戏班子里收养来的，平时就在自家茶舍里唱评弹，小有名气，偶尔会被请到深宅大院里唱堂会。

    谈竞将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讲给于芳菲，包括父母的名字和茶舍位置，甚至他老家的籍贯，一副坦坦『荡』『荡』，任君去查的样子。

    栖川旬终于开口：“李都已经被抓了。”

    小野美黛只觉得她的心脏有将近一分钟是停止跳动的，一分钟后才猛地哐当了一声，将她自己吓一大跳。

    她在紧闭的嘴巴里咬住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镇定再镇定，这个时候，她不仅不能表『露』出一丝惊恐，甚至还要『露』出点喜『色』。

    “谈竞果然有问题。”小野美黛斩钉截铁地说。

    栖川旬叹了口气：“你对谈君敌意可真大，我刚刚回忆了一下自你们相识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甚至觉得他可以称得上是战功赫赫……这让我真的觉得好奇，你究竟为什么始终对他放心不下？”

    小野美黛没有立即回答，她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决定谈竞是生是死。

    栖川旬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意味深长：“或者说……他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危险？”

    小野美黛的大脑开始急速运转，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用什么虚无飘渺的感觉来搪塞栖川旬，必须讲出一件切切实实的事情来给她听。

    “明丘西。”小野美黛吐出这个名字，“他绕过您，杀了明丘西。”

    栖川旬轻轻叹了口气：“杀明丘西的是于芳菲，明丘西死在她的酷刑之下，这是于芳菲的一贯行为，拿到口供之后，犯人是死是活就不重要了。”

    她说完，小野美黛忽然大吃一惊，并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于芳菲送我回来的时候，曾经抱怨谢局长优柔寡断，对于谈竞这样的人不必浪费什么时间。”

    栖川旬眉『毛』挑了挑，但神情动作看起来依然不紧不慢：“于芳菲认定谈竞有问题了？为什么？”

    小野美黛摇摇头：“我不知道。”

    栖川旬又笑了一下：“能活着走出于芳菲刑讯科的人很少，我们现在将这个殊荣给谈君吧。”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给她打电话。”

    小野美黛提起的心放下半颗来，她伸手去拿话筒，手指搭在听筒上的时候却忍不住一愣——她太紧张了，手抖得根本提不起话筒。

    栖川旬看着她：“怎么了？”

    小野美黛在制服里活动肩膀放松全身，动作轻微地活动每一根骨头和关节，她长长地吸气然后吐出，回答栖川旬：“领事决定放过谈竞吗？”

    “在余下的日子里，你会替我盯着他的，不是吗？”栖川旬笑了笑，“大日本帝国的军队最终会占领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国土，届时中日合并为一国，就无所谓忠诚与背叛了，他可以不忠于我，但必须要终于这个国家。”

    小野美黛缓过气来，拿起听筒播了号码。

    金贤振接的，客客气气地叫：“小野秘书。”

    “奉栖川领事命令，”小野美黛道，“看好谈记者，不要让他出事。”

    从“谈记者”变成“谈竞”，又从“谈竞”变回“谈记者”，金贤振听懂了小野美黛话里的潜台词，他知道小野美黛和自己的姐姐于芳菲都想杀谈竞，但现在她打这个电话过来，显然是栖川旬与谢流年持相同看法。

    他应下来，并且汇报：“已经奉谢局长之命，将谈记者从刑讯科转移到特别行动科来了，我会好好看着他的，请栖川领事和小野秘书放心。”

    金贤振在小野美黛挂机后放下听筒，微笑着看向面前的人：“谈竞还真是个宝贝，连日本人都要保他，你就不怕他真的叛变了？”

    对方笑了一下，又弓着腰咳嗽一阵，声音苍老：“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个人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只有这个人才知道。眼下时局艰难，我怕有什么用？只能期盼他初心不变了……还好他除了我，别的也不知道什么。”

    “恐怕日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他在栖川旬那里，也什么都不知道。”金贤振嗤笑一声，“你不来见我，我还真不知道我们谈大记者身份这样复杂，一个两边都不知道什么的间谍，他的价值其实也没有什么了。”

    “一个日本人要杀他，另一个日本人要保他，他还不够有价值的？”那人沉沉笑着，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总之请金科长多费心，我就先告辞了，免得呆久了对你不利。”

    “老裘，”金贤振嘴上叫他一声，表情沉了下来，“我虽然对日本人没兴趣，但对你们地下党更没什么兴趣。帮你这一次纯粹是为了表达诚意，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知道，”老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如果给不了你想要的，我哪能冒着生命危险找你办事？放心吧，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我们这边是不会动你姐姐的。”

    “走吧，”金贤振满意地挥了下手，“谈竞的命我保了，但下不为例，别把我这当成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了，叫你们的人当心点，再进来一个，哪怕下回是你，我都不保了。”

    老裘又笑：“下回要是我，请金科长直接把我毙了，回头传回后方，我大小也算个英雄。”

    金贤振笑了一声：“那你们的人就该杀我了。”

    他说着，再次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姐，问过滨大那个管理员了，谈竞的确参加了读书会，他是这个读书会的创始人，从大学到现在，除了中间的两三年，基本上每周都会去参加活动。活动也就是各人读一段书，谈谈感想什么的，都是些酸腐文人的把戏，没发现有什么人跟他接头。”

    电话那头的于芳菲不知说了什么，金贤振这边便笑起来：“你别想了，刚才小野美黛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说是栖川领事的意思，叫我好好看着‘谈记者’。我查了那个电话的出处，是从栖川领事办公室里打来的，弄不好打电话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在旁边听着呢。”

    他又沉默着听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软：“姐，我当然想为阿玛和额娘报仇，可现在咱们连究竟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这么枉杀无辜，二老泉下有知，能心安吗？”

    听筒里于芳菲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金贤振听不下去，索『性』讲话筒放下，自己仰在椅子里，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国仇家恨国仇家恨，可她连敌人都找错了，还谈什么报仇。

    栖川旬将谈竞的命保了下来，却绝口不提让他出狱的事情。小野美黛心知这是栖川旬想借机敲打他，免得对他太好，他以后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因此小野美黛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摆出一副恨不得让谈竞在牢里住一辈子的样子给栖川旬看。但陆裴明却要急疯，想办法约小野美黛出来，催她把谈竞从保卫局捞出来。

    他开卫婕翎的车来的，使小野美黛以为是卫婕翎约她，上了车才发现正主另有其人，不由斜着眼睛瞟他：“做什么？有『妇』之夫。”

    陆裴明哭笑不得：“我先前竟从未发现我如此招人待见，使得你们一个两个美女子都争着与我做情人。”

    小野美黛掩口笑半天，车里没有旁人，玻璃窗前的帘子也都死死拉着，这安全的环境使她放松不少：“我还没有恭喜你，陆院长，你抱得美人归了，还是个如此位高权重，家境殷实的美人。”

    陆裴明叹气：“她哪里是真心要嫁我，她是觉得我不对劲，怕我真的做了日本人的走狗——这两天都在上心打听我的上线。”

    “哦？要不带她见见？”小野美黛道，“真不公平，你的上线连我都没见过。”

    “小野秘书都没见，那卫小姐就更不能见了。”陆裴明一边开车一边道，“她怀疑我，我也要担心她，在我们彼此都放下戒心之前，我们完全无法合作。”

    陆裴明连拐了几个弯，眼睛四下瞧着，查看周围有没有跟踪和盯梢：“谈竞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出来？”

    “我还想问你，谈竞到底是怎么回事？”小野美黛道，“他怎么忽然变成我们的同志了，他一个……一个汉『奸』。”

    “连你这样的日本人都能成为我们的同志，他一个汉『奸』怎么不能行了。”陆裴明笑起来，还揶揄她，“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嘛。”

    “怎么，所有的日本人都是你们的敌人？”小野美黛气道，“那为什么还要请西乡先生给委员长看病？趁早将那个日本人拉出去枪毙了吧。”

    陆裴明从后视镜里看小野美黛的脸：“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着急什么。谈竞这个事，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他是戴雨农那边的人，你也知道我们两边向来各自为政，如果不是因为出了事，他们也不会来跟我们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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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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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野美黛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叹了一声：“他藏得……可真够深的，连我都骗过去了。”

    “所以你一定要保他。”陆裴明道，“如果谈竞出了事，戴雨农一定要在委员长跟前告我们的状。”

    “我会怕戴雨农？”小野美黛哼道，“不如我把谈竞捞出来后，顺势将他拉到我们这边算了，跟着戴雨农，只怕他也混不出什么明堂。”

    陆裴明在前头陪笑：“是是是，跟着戴雨农，哪有跟着你胡大小姐有前途。只是咱们这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先把谈竞捞出来？”

    “他死不了，你放心吧。”小野美黛道，“栖川旬还相信他，已经把他从于芳菲手下提出来了，现在只不过是想敲打敲打谈竞。”

    她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他竟然从来没有对我透出过一丝一毫的口风，我之前一直以为他真的是个汉『奸』，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他抓进去。”

    “你不也没有对他透过口风？”陆裴明道，“况且你跟他比前来，还是你藏的更深一些吧，小野秘书，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栖川领事身边的红人透口风。”

    小野美黛轻轻笑起来，然后又叹气，瘫倒在后座上：“我折腾了几个周要抓谈竞，最后原来是给自己找麻烦，真是不开心极了……你绕远一些，我让好好歇一阵。”

    “已经绕远了。”陆裴明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滨海老城一家卖白糖糕的店子门前，“我去买白糖糕，然后我们去见卫七小姐。”

    小野美黛依然瘫在后座上：“你真要与卫七成婚？”

    “听上头安排，”陆裴明瞟她一眼，“怎么，你真看上我了？”

    小野美黛嗤笑一声：“去给你太太买糕吧，陆先生，你献身拉来一个卫七小姐，组织会为你立功的。”

    卫婕翎正在育贤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跟一个日本女人学日语，看起来学的很辛苦，因为隔着窗子都能见到她愁眉紧锁。

    陆裴明敲门的手顿了一下：“如果她最终没什么用，就把她送到日本去吧。”

    小野美黛“嗯”了一声：“你决定。”

    陆裴明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同时扬起满脸笑容，卑躬屈膝地请小野美黛先行。而后者则以不屑的目光瞥他一眼，从他身边路过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如今扮懦夫是越来越顺手了。”

    那个日本女人知道小野美黛的来历，因此站起身向她屈膝行礼，用敬语问候，看起来温柔和顺，是个真正的大和抚子。

    但在她离开后，卫婕翎却告诉小野美黛：“她身上有枪。”

    小野美黛惊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的？这是谁给你安排的？”

    “唐泽副院长。”卫婕翎道，“他在监视我。”

    小野美黛安慰她：“七小姐想多了，他只是希望您能快点学成而已。”

    “他们想把我送到日本去，”卫婕翎脸上的少女稚气已经消失不见了，她看起来敏感且有些神经质，眼神警惕，双臂和肩膀都缩着，像是被吓到的小兽，“他们来这个学院，不是为了真正教学生的。”

    这句话让卫婕翎和陆裴明都惊了一跳，他们上楼的时候看到一些儿童在院子里玩耍，他们穿着干净的校服，看起来颇为无忧无虑。

    小野美黛压低了声音：“他们在干什么？”

    “做实验，”卫婕翎道，说完又看着小野美黛的眼睛，“你是国民党吗？”

    没有一秒钟犹豫，小野美黛道：“我是。”

    卫婕翎看了她一会，又去看陆裴明：“她是吗？”

    “她是。”陆裴明也给她准确答复，“我是她的上线。”

    卫婕翎“嗯”了一声，对陆裴明道，“我原来不相信你，现在也不相信，你不肯带我见你的上线，。但现在我除了你们，没有别的人可以求助了。”

    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低不可闻：“他们在做实验，有两个副院长在拿孩子做实验，试验一种『药』品或者食品，而唐泽在掩护他们。”

    陆裴明和小野美黛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们面面相觑，小野美黛道：“我不知道，栖川旬案头没有任何消息。”

    “这所学校还归领事馆领导吗？”

    “归。”小野美黛道，“档案还在领事馆放着。”

    陆裴明又问卫婕翎：“你是怎么发现的？”

    “饭，”卫婕翎道，“我去食堂吃饭，他们给我开了小灶，不让我吃孩子的饭，我硬要吃，闹得唐泽来了，我听见他背着我说‘她自己不想活了，那就成全她’，然后给我打了饭。”

    “食堂里做饭的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是……是中国人。”卫婕翎黯然道，“有一些孩子的妈妈在这边做活，能领一点很少的薪水。”

    “然后呢？”陆裴明又问，他身上畏畏缩缩的感觉消失了，透出一股峥嵘的气质，“你是怎么确定他们的确在拿孩子做实验的？”

    “孩子们被分了组，每天有人测量他们的生命体征，然后做记录。”卫婕翎道，“我找机会问过一个孩子，他说他身上长出了一些小红点，都长在背上，密密麻麻的，很吓人……我还没问完，唐泽就看到了，然后把那个孩子哄骗走，从此之后就再也不让我跟他们单独接触。”

    她指了指窗外：“刚才那个教我说日语的日本女人就是来监视我的，她名义上是我的秘书，我不管见谁，她都要跟着。”

    卫婕翎说着，又去看小野美黛：“只有你例外，你来了，你叫她走，她就走了，所以我想栖川旬一定知道这件事。”

    小野美黛脸『色』发白，栖川旬的文件都是经由她手处理的，如果这件事是栖川旬主导，而小野美黛对此一无所知的话，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栖川旬还有另一个消息渠道，有人通过秘密渠道联系她，然后她再通过那条渠道反馈信息。

    但陆裴明提出另一种猜测：“会不会栖川旬也是受命于人？被派来做副院长的那三个日本人，你之前认识他们吗？”

    “只见过唐泽，在藤井寿……”小野美黛猛地住嘴，然后“啊”了一声，豁然开朗，“这是军部的要求，栖川旬只是配合他们，那三个人里只有唐泽会说汉语，剩下两人都是才刚刚从日本国内调过来的。”

    陆裴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着急地去抓卫婕翎地手：“你吃了学校里地饭？你有没有怎么样？”

    卫婕翎顺从地任他抓着，她的眼圈红起来，撩开袖子，手指用力『揉』小臂上的皮肤：“前两天，我这样『揉』，皮肤就会很疼，这两天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一直吃，所以没有持续的反应。”

    陆裴明低头看卫婕翎『露』出来的那截子小臂，用拇指无比轻柔地来回婆娑着，心疼道：“我请小野秘书报给栖川领事，你不要再来了，只挂职就好。”

    “不行，”小野美黛忽然道，“七小姐是唯一有机会调查出机密的人，她如果走了，那这里就真的成为那些人的试验场了。”

    “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她才十六岁。”陆裴明皱眉道，“我向上级申请，派一个人来代替七小姐，协助我们。”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加入中统了，”小野美黛冷声道，“我七岁的时候，我父亲就已经为中华民国死掉了。陆院长，不是我硬要拖人下水，而是国家破败至此，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所以请收起你的呵护欲和同情心，我们哪怕就剩下一份力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这些事情就连陆裴明都不知道，小野美黛的身份在中统里的级别是绝密，知情者只有三人，虽然陆裴明是其中一个，但他知道的只有小野美黛是中统成员，仅此而已。

    卫婕翎呆呆地看着小野美黛，在她原本有些泛红的眼圈里，细碎的泪光已经收起来，她的目光让小野美黛冷静下来，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别过头整理情绪，很快又将头转回来：“七小姐不能离开，要查清这件事，只能靠七小姐。”

    “我留下，”卫婕翎一边说一边站起身，从陆裴明掌心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绕过桌子去到小野美黛跟前，“小野秘书说的不错，国家破败至此，谁都不可能有好日子过。那些日本人残害的是我们的孩子，等他们试验成功了，不知道还要去残害我们其他什么人……我不走，我要将这件事查清楚。”

    小野美黛舒了口气，正待张口，敲门声忽然传来，紧接着那个唐泽副院长便推门而入，带着笑向小野美黛致意：“小野秘书要来，怎么不提前打一声招呼？”

    小野美黛默了默，迅速为自己的突然造访找了个借口：“奉栖川领事之命，前来向即将缔结婚约的陆卫两位院长致以祝贺。”

    唐泽“哦”了一声，转向卫婕翎，惊讶道，“院长要与陆院长结婚了？怎么没听您提起过，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值得庆贺……不知院长什么时候办喜事？为出嫁而做的准备想必很繁重吧，我竟还将您困在这里学日语，真是罪过。”

    不必卫婕翎自己请辞了，这学院整个管理层上上下下，恐怕都想将她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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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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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野美黛和陆裴明看着卫婕翎，而卫婕翎在看小野美黛。

    “院长怎么看小野秘书？”唐泽笑道，“虽然咱们学院归领事馆领导，但领事馆总不能不让我们的院长办婚事，况且婚礼后还有蜜月，小野秘书不至于连新婚夫『妇』的这个权力都要剥夺。”

    “唐泽副院长多虑了，”小野美黛冷冷道，“卫院长连订婚仪式都没有举行，现在就请婚假，似乎有点『操』之过急。我刚刚与这一对新婚夫『妇』沟通了婚礼时间相关安排，准许他们从婚礼前三月起，一直到婚礼后三月，可以请半年的婚假。”

    她不能太『露』骨地反对唐泽，容易引起他的戒心。

    而唐泽听到这半年，果然喜形于『色』，他也没有表现的太明显，还告诫卫婕翎，即便是请假也不可丢了日语，如果她认为有必要，可以让现在教她的那个日本女人接着到府上去教她。

    卫婕翎万万不愿将那个阴骘的日本女人带到家里去，当即表示拒绝，而唐泽并不关心卫婕翎回家后究竟有没有学日语，虚情假意地推诿几次，就一笑而过了。

    有唐泽在，小野美黛也不好再跟卫婕翎说什么，她代表栖川旬问了几句卫婕翎与卫家老宅的关系，勉励她尽量使亲族和睦。唐泽在一边听着，虚情假意地赞一句：“栖川领事真是宅心仁厚。”

    小野美黛告辞的时候，三人一直将她送到学院门口，唐泽看到领事馆的车并没有停在外面，不由发问，小野美黛原想隐去陆裴明这一段，但后者却主动道：“是我想献殷勤，开车带小野秘书来的。”

    “陆院长是一个要结婚的男人，应该对自己妻子忠贞，”唐泽玩笑道，“为了保证您的忠贞，不如我与您一起送小野秘书回领事馆，我也正好问候栖川领事，顺便向她汇报学院的各项工作。”

    小野美黛冷冷道：“如果唐泽副院长想见领事，我可以为你安排时间。”

    唐泽动作夸张地一拍额头：“哦，真是遗憾，我忘记了，栖川领事是位大忙人，任何人要见她都得预约。”

    小野美黛冷眼看他，又问了一遍：“你想见栖川领事吗？”

    “好，请小野秘书为我安排时间吧。”唐泽道，“我愿代表我们院长向栖川领事汇报工作。”

    小野美黛从提包里掏出笔记本：“如果领事愿意的话，你可以在明天下午的五点半到六点去领事馆，栖川领事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给你。”

    “看看，我就说栖川领事是位大忙人，听说还在费神处理手下一位叛变的下属。”唐泽的笑容有几分恶意，“既然如此，我还是不去打扰领事的时间，老老实实等她召见我吧。”

    小野美黛哼了一声，唐泽是藤井寿的下属，他就算是要见栖川旬，也得经过藤井寿的允准。

    但就连唐泽都知道了谈竞的事情恐怕不能再拖，如果藤井寿过问了这件事，那么即便是栖川旬出面，谈竞恐怕也要凶多吉少。

    小野美黛回领事馆之前，又去了一趟政治保卫局，这次审谈竞的是金贤振。虽然已经接到委托受到命令，但金贤振并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谈竞。当然，金贤振也不打算再审问他，即便是做样子，那也太费功夫。

    于是谈竞被金贤振从监狱里提出来，带到一个四面不透风的屋子里去，那屋子极破败，夯土墙面，上面还有大片大片的喷『射』状黑『色』污渍。

    “枪毙犯人时候喷出来的脑浆子。”金贤振在桌子后面坐着，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让谈记者见笑了，本来说有空就把这房子收拾收拾干净，但一直没腾出空来。”

    谈竞点点头，没有答话。他神『色』平静，不知道再想什么。

    “那谈记者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金贤振像模像样地铺开一张白纸，“我亲自给您记着。”

    “请岳社长将我这个月未结的工资寄到我家去。”谈竞说着，闭上眼睛，“没有了。”

    金贤振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梭巡，想从这个面对死亡依然冷静的人身上找出点破绽来证明他的胆怯和恐惧，他上上下下地找了三圈，终于找到了——谈竞的喉结正在频繁滑动。

    金贤振满意地笑了，又火上浇油道：“真的没有了吗？这可没机会反悔。”

    谈竞的眼皮子抖了抖，现在他的嗓音似乎也有点抖，但他依然道：“没有了，请金科长转告岳社长，这件事不必告诉我家人。”

    “就算不告诉，也瞒不住吧。”金贤振恶意满满地微笑，“听说谈记者写了一笔好字，不如最后留点什么给我，也好叫我怀念你。”

    “金科长不必怀念我。”谈竞道，“我不愿死前还要说这些虚伪客套的话，也不愿耽误金科长的时间，我们这就开始吧。”

    “好，谈记者是条汉子。”金贤振说着，吩咐左右，“给谈记者套套子。”

    一个黑『色』的布套套到谈竞脸上，紧接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脑勺，谈竞知道，那是枪口。

    他的大脑里一片黑暗，就像他眼前那片黑暗，没有日光也没有烛光，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感觉到他头皮上每个『毛』囊口都张开，冷汗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在发根处汇成小细流，沿着头皮蜿蜒而下。

    他脑子里还是一片黑暗，但是渐渐的，天边似乎响起说话声，好多人的窃窃私语，一时低如蚊蝇，一时响如雷鸣，他想听听那些人都在说什么，却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清。

    谈竞听见的只有金贤振的声音，他好像站起来走到自己身边了，那道声音距离自己非常近，简直近在咫尺。

    “谈记者，别紧张，啊，也别害怕，很快的，只要一下，几秒钟。”

    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金贤振又开口了，他说话带着京腔，以前刻意收敛，听不太出来，如今却是油头滑面，痞气尽显，像个京城里遛鸟逗猫的贝子爷，“可能你会有几秒钟觉得疼，剧痛，没准还能反应过来自己脑袋被打穿了，我之前枪毙一人的时候，他反应时间长点，还抬手去捂伤口，搞得那个血啊脑浆子啊满地都是，恶心死了。”

    “所以你一会不管感觉到什么，都别『乱』动，好不好？谈记者眉眼生得好，我尽量找个好角度，免得弄脏你的脸。”

    谈竞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完去哑了，气若游丝，但还是说完了整句话：“你的话太多了，我不想临死听到的还是你的声音，你闭嘴吧。”

    死到临头，说话也不必太客气。

    金贤振笑起来，一开始只是沉沉地笑，到后来变成哈哈大笑，一边笑一遍伸手去搂谈竞的肩膀：“我记得你在报社还有半篇稿子，对不对？谈竞啊谈竞，你是名满滨海的大记者，你的同行都是怎么形容你来着，‘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是不是这样？万万没想到，你这样一个辣手记者，最后留下的作品，竟然是在为日本人歌功颂德，真是太好笑了，命运就是这样爱跟人开玩笑，对不对？”

    谈竞咬着牙关，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现在好像没那么紧张了，冷汗蒸发后，体表温度也随即降下来，脖子里有些粘腻，他想洗个澡，于是便堂而皇之地提出这个要求：“我想洗澡。”

    金贤振愣了一下：“什么？”

    “我想洗澡。”谈竞道，“我关在这里已经四天了，我想洗个澡。”

    “你可真不客气。”金贤振笑着，用商量的语气道，“要不一会吧，你看现在烧水给你洗也来不及了，一会好不好？我保证，一会一定请你洗个干干净净痛痛快快的澡，我亲自陪你洗。”

    “你不要碰我，”谈竞道，“从现在就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

    “好好好，”金贤振好脾气地应着，将胳膊从他肩头拿开，对他身后那个持枪人说，“把枪给我，起开，谈大记者这样的名人，我亲自来，到时候也能出去吹牛说我是送谈竞最后一程的人。”

    那把枪短暂离开了谈竞的后脑，隔了几秒钟，又重新抵了上来。

    “谈记者，你还有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金贤振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变得分外严肃，“招供，把你该招的都招出来，你知道栖川领事很器重你，只要你『迷』途知返，等着你的就不仅是一条命，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谈竞静静听着，忽然叹了口气：“谢谢金科长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的确有些话要说，请金科长帮我记下来。”

    金贤振忽然沉默了，他皱眉看着面前带黑布头套的谈竞——他真的要叛变？

    谈竞不管金贤振有没有反应，自顾自便说下去：“汪先生年轻时曾经写过一首诗，我第一次读的时候很喜欢，也很敬佩他，那是一首五言绝句，叫‘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金贤振也听过这首诗，汪兆铭刺杀的那个人，按辈分算起来，他应该叫伯父。

    “如果他当时死了，那他就是永生永世的千古英雄了。”谈竞道，“今日我『吟』他当年的写的诗，做他当年应该做的事。”

    “开枪吧。”

    他算是暗示着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真的是个革命党，当年前清昏庸，就革前清的命，如今日军残暴，就革日军的命。

    嬉皮笑脸的贝子爷消失了，滨海政治保卫局特别行动科科长金贤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谈竞，我敬你是条汉子，今天我只开一枪。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一个字都不会记得。”

    他扣动扳机，咔啪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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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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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哀嚎，没有血肉横飞，枪响之后是一片静谧，谈竞僵直立在原地，抵着他后脑勺的固体被金贤振拿走了，他在后面吹了一下枪口，发出“噗”的一声。

    “真遗憾，居然哑火了。”金贤振说，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既然说了今天只开一枪，那就说话算话吧。”

    谈竞依然僵直立在原地，他的大脑已经停止工作了，甚至也忘记了呼吸。

    窒息感『逼』得大脑不得不再次运转，谈竞先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然后立刻抬起手去『摸』自己的后脑。

    “囫囵个儿着呢，别『摸』了。”金贤振又变回了那个贝子爷，嘻嘻哈哈地将手枪收到皮质枪套里，“你临死之前不会听到我的声音的，放心吧。”

    谈竞还不可置信着，『摸』完后脑，又收回手来隔着布套『摸』自己的脸。

    “得了，别『摸』了。”金贤振在他后面啧啧出声，他伸手把谈竞的头上的套子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你是现在跟我出去，还是想一个人再静静？到底是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

    谈竞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哽咽的抽泣，金贤振这才发现这个七尺男儿已经泪流满面。

    他方才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得，你自己个儿再呆会儿吧。”金贤振嘀咕着退出去，他带来得副手在门边站着，跟着他一道出去：“贝子爷……谈竞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

    “不是，你听岔了，”金贤振打断他，“咱们已经审过了，他这人什么问题都没有，明白？”

    副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几秒钟之后，惊讶的表情换成了了然的眼神：“明白。”

    他又向后指了指：“那谈竞他……”

    “让他自个儿待一会，”金贤振人高腿长，越走越快，“一会儿出来了就送他来见我。”

    “是，科长。”副手后退一步，又站到了刑房外头。

    刑房里的谈竞端端立在一滩乌黑的血迹跟前，他像是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似的，反复伸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直到指尖沾上了他后颈里的冷汗，才稍微缓了过来。

    他扶住面前的土墙，手指就按在那滩血迹上，张大嘴巴，努力喘了口气。

    我还活着。谈竞心想，他沿着土墙慢慢蜷缩着蹲下来，伸展双臂抱住自己，长长地吸了口气。

    我还活着。

    停滞的大脑开始慢慢运转起来，让他想明白今天所谓的行刑根本就是一场闹剧——金贤振闹他谈竞的，而他刚刚还暗示着泄『露』了自己的身份。

    金贤振本就不打算杀他？那他整这么一出戏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诈他？

    现在金贤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可他人又去哪了？

    谈竞猛地站起来，眼前立刻一黑，眩晕感冲上大脑，使他又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狠狠从墙上蹭了一大块污渍下来。

    铁锈味冲进鼻腔，当谈竞的眼睛重新见到光明后，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他蹭下来的一块污渍后面，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在趴附在夯土上，上面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的不明凸起。

    谈竞伸手上去『摸』了『摸』其中的一处凸起，那东西一捻即碎，里头是白的，跟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混起来，显出让人反胃的形态。

    他想起金贤振方才说的“脑浆子”，立刻又惊恐地将手上那东西抹回到墙上去，蹭了一手灰泥。

    这真的是个刑房，而且距离上次行刑还没过多久。谈竞知道政治保卫局和滨海特务机关一样，都是在室外执行枪决，却没有想到室内居然还有这么一个刑房。

    但他随即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执行暗杀任务的，那些找不到证据，却又被认为反叛的人，或是一些身份敏感的人，他们的命全部都交代在这里。

    谈竞搓着自己的双手，将那些暗红发黑的血迹搓得两只手到处都是——这里面兴许有他的前辈，那些莫名其妙就销声匿迹了的人，很有可能就消失在这里。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聊起衣襟，从衬衫上撕下一大块布下来，小心地将墙上还没有干透的血迹混着夯土泥刮下来，包到布里。这夯土墙上沾过不少人的血和脑浆子，有敌人有朋友，有延安有重庆，今日他谈竞既然能活着进来又活着出去，那他希望这些人能有机会入土为安。

    他将布包揣进袖口里，像是有无数人的手同时握住他的手腕，使他忽然就变得无所畏惧起来。

    谈竞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污渍，拉平衣襟，挺起胸膛，推门走了出去。

    金贤振留下的副手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脸上什么表示都没有，就咳了一声：“走，我们科长要见你。”

    他被带到金贤振的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一个女人，费尽心机将他送进来的小野美黛。这件事，早在刑讯科的时候，于芳菲便已经明白告诉他了。

    谈竞被带进去，站在当地，一言不发。

    金贤振带着笑意看他，语气揶揄：“怎么，还没反应过来？要不要扇自己一个嘴巴子看疼不疼，借此判断自己死没死？”

    谈竞冷冷哼了一声：“刚才已经扇过了。”

    “那你是不是至少要谢一下我枪下留人？”金贤振道，“古人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是不指望谈大记者你能以身相许，至少说个‘谢’不过分吧？”

    “金科长如果真的觉得是你救了我的命，那我以身相许也不是不可以。”谈竞嘲讽道，“问题是，谈竞这条命，真的是你金贤振救下的吗？”

    “哟，谈记者还生气了，”金贤振笑起来，对小野美黛道，“看来这个玩笑开过火了。”

    小野美黛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正一头雾水。但她也看出谈竞现在生气了，不仅生气，简直是怒火中烧，因他极力克制着才没有爆发出来。

    谈竞的确是在愤怒，为了此刻正抓着他手腕的无数人愤怒。他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恨不得扑上去亲手掐死他们。

    “只是可惜得很，谈记者，我的确是你的救命恩人。”金贤振脸上还笑着，眼底却冷了下来，“你在刑房里跟我说了什么，谈记者应该还没有忘记。”

    小野美黛大吃一惊，以为谈竞叛变了，她着急地发问：“说了什么？”

    “诋毁汪先生地话。”金贤振回过头来，眼也不眨地编瞎话给小野美黛听，“栖川领事养了一条好狗，这条狗明明是个中国人，却看不起自己的民国领导人。”

    谈竞这下算是彻彻底底听出来，金贤振的确听懂了他的暗示，但稀奇的是他如今对小野美黛的说辞，又明显是在为他打掩护了。

    小野美黛不知道金贤振与谈竞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听金贤振的话，还以为是谈竞成功糊弄了他，于是将心放下来，还松了口气。

    谈竞双唇紧闭，不说话了，但金贤振却不愿放过他，还在问他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个救命恩人。

    他知道的那些事情，如果有心立功，那绝对是大功一件。谈竞想不明白，金贤振为什么要帮着他。

    “栖川领事希望不要放松对他的审讯。”小野美黛道，“是黑是白，总要有个结果。”

    金贤振“嗨”了一声：“行啊，审人还不容易吗？来人！”

    先前见过一面的副手走进来，金贤振指着谈竞干脆利落地吩咐：“把他给我抓起来，开审。”

    特别行动科没有平时不负担审讯任务，此刻要审谈竞，审讯室也只能设在牢房里。金贤振待谈竞很好，在他接到小野美黛的电话后，还专门给谈竞安排了一个单间。

    谈竞又坐到了刑椅上，但他这次显然有备而来，张口就道：“拿纸笔来。”

    金贤振与小野美黛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两人都下定了决心，如果谈竞真的要招供，那无论如何都要弄死他。

    纸笔送上来，谈竞开始默写，写一份名单。

    小野美黛的心都凉了，就连金贤振都在暗暗吃惊，还以为他被那一遭生死劫吓破了胆。

    “这是我在国民党里任职员时，文书局所有的人的名单。”谈竞写哈了，将那张纸递上去，“这是我唯一能招的东西，除了这些，我对重庆和蒋中正一无所知。”

    小野美黛在金贤振之前伸手，将那份名单接过来——谈竞记忆力过人，事隔这么多年，他居然还能准确无误地记住南京文书局所有人的名字。

    “有一部分人还能联系上，但更多的已经不知去向了。”谈竞又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跟去了重庆，还是远走他乡。”

    金贤振装模作样地问小野美黛：“这份名单有问题吗？”

    “有些人在如今汪先生麾下任职，”小野美黛拿起笔，勾出了一些名字，将名单交还给谈竞，“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有些可以。”谈竞回答，又指着其中几人道，“他们已经出国做寓公去了。”

    小野美黛没有立刻接话，她注视着谈竞的眼睛，谈竞也毫无胆怯地给她回应，两人隔着一个空旷的牢房互相对视，两双眼睛都坦坦『荡』『荡』——他们都很明白在情报工作里眼神的重要『性』，在别人『逼』视下退缩，那就是承认自己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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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出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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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小野美黛对谈竞的老底一清二楚，但谈竞却对她一无所知。这个认知让小野美黛觉得由衷的愉快，像是在一场交锋里占了上风。她看向谈竞的眼神里渐渐带上笑意，连带着唇角都翘起来。

    “好，谈记者。”她叫他的官称，“联系那些你能联系上的人，看看他们现在都在做什么。”

    一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因为那些文员即便是有用，也不是对栖川旬这样的情报机关有用的。

    谈竞答应下来——事实上他也只能答应下来，并且做出极其配合的姿态，立刻就索要电话机。小野美黛看谈竞这装模作样的表情和动作，脸上笑意渐浓，到后来索『性』不掩饰，就用手肘撑着桌子笑眯眯地看他。

    谈竞一头雾水。

    “那就这样吧，金科长。”小野美黛拿着那份名单起身，“配合谈记者的行动，等待栖川领事下一步指示。”

    她说着，又看着谈竞发笑：“我们今天的审讯也算是卓有成效，对吗？”

    金贤振在一边应声，而谈竞则愈发搞不清状况。他知道小野美黛一直想要弄死他，由此联想她今天这诡异的笑容——只怕危机还没有解决，还有更大的祸患在后面等着他。

    小野美黛走后，谈竞再与金贤振相处便不自在起来，这个前清皇族后裔身上有太多让热想不明白的地方，而关乎到谈竞的其实也就一点：他究竟是谁？

    他的姐姐于芳菲对革命党深恶痛绝，滨海政治保卫局设立至今，从没有能活着离开刑讯科的囚犯，不论他清白与否。而身为她同母胞弟的金贤振如今却保了身为地下党的谈竞——他究竟是谁？难道他也是地下党？

    小野美黛走了，金贤振还没有走的意思，他敲着桌子看向谈竞，漫不经心地吩咐：“辛苦一下谈记者，那份名单再默写一遍吧，你在政保局受的审，总不能领事馆拿到口供了，而我们谢局长却对此一无所知吧。”

    谈竞顿了一下，慢慢拿起钢笔，取下笔帽。金贤振又在对面开口：“仔细些，你应该知道，如果两份名单上有哪怕一个字的不同，等你的将会是什么。”

    第二份名单很快写完，金贤振拿着抖了抖，仔细看了一遍。

    谈竞发问了：“有你认识的吗？”

    金贤振“唔”了一声：“现在在南京的，我基本上都认识。”

    谈竞又问：“你为什么会到滨海政保局来？我记得你是日本军校毕业的。”

    “上头安排的。”金贤振依然在看那份名单，像是再找什么人，他最终没有找到，极轻微地哼笑一声，“这份名单，是当时文书局所有人的名字吗？”

    “是我记得的。”谈竞镇定地回答，“我当时只是一个小职员，没机会认识整个局地人。”

    “哦……”金贤振夸张地点头，拎着那张纸站起身，“谈记者请便，我要去跟小野秘书对一对这份名单了。”

    谈竞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只在金贤振马上要走出牢房的时候，才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还活着，为什么？”

    金贤振哈哈一笑：“谈记者欠我一条命，这件事，请你记在心里。”

    他出去了，留下身后沉重的铁链碰撞声，和一个茫然的谈竞。

    滨海政保局的原址是前清的滨海衙门，房子是拆了新盖的，但牢狱没有动，直接用前清留下现成的，只不过把木栅栏改成了铁的。特别行动科的监狱做暂时羁押用，真正关押的在地下，那是曾经关押死囚和重刑犯用的，如今归了于芳菲，阴气不减，反而更重了。

    谈竞枯坐在牢房里，听着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哀嚎嘶吼，逐渐分辨不清这究竟是他的幻听，还是于芳菲真的在楼下审人。

    如果是审人的话，她在审谁？

    谈竞供出来的名单分别送到栖川旬和谢流年案头。两人都能反应过来这是一份没什么大用途的名单，『乱』世里重要的是兵，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的可以称上一句“百无一用”——策反都嫌浪费钱。

    “做寓公地就留着做寓公吧。”栖川旬道，“他们对这个国家失望，就算不帮我们，也不会偏帮另一边。”

    “而那些去了重庆的人。”谢流年对金贤振吩咐，“让谈竞联系他们，问清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从事情报工作的。”

    栖川旬和谢流年对这拨人持相同态度：“如果有，就策反，策反不成，就暗杀。”

    一部电话机被摆在谈竞跟前，同时还有一叠纸笔信封。经过谢流年和栖川旬精挑细选的名单出现在案头，监督他的仍然是金贤振，而工作地点仍然是谈竞身处的牢房。

    金贤振对此没有任何指示，他在谈竞对面摆了张桌子和沙发椅，上午喝茶，下午换咖啡，手边有一叠报纸，他觉得好的，看完就放左边，不好的就扔到地上。

    “《『潮』声日报》失掉你谈竞谈记者，整张报纸都变得索然无味了。”金贤振一扬手，一份报纸像一只大蝴蝶一样飘飘扬扬地扑到谈竞桌子边，没挂住，掉到了地上。

    谈竞往地上瞄了一眼，原本他经济版的版面现在刊登了梨园新秀的演出信息，还有名家剧评，满满当当塞了一页纸……这哪里还是《『潮』声日报》？明明是《『潮』声文艺报》。

    谈竞没出声，也没起身去捡那张报纸。他知道这一定是岳时行的安排，这位临危受命的社长唯一的使命就是保报社不死，失掉精神的《『潮』声日报》也是《『潮』声日报》，毕竟土壤还在，只要熬过『乱』世，再换个锐意进取的社长，精神马上就能回来。

    一上午过去，谈竞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写好四封信。电话是用来打听目标人物现住址的，信才是正主。但这些信不能马上寄出去，而是要先送到领事馆，让小野美黛过目，她批准了，这些东西才能盖邮戳寄到收信人手上。

    政保局每天下午四点会派人给领事馆送谈竞写的信，他有一笔好字，小野美黛看信的时候，还会着意模仿一下他的字体。

    她删掉了谈竞原文里所有有暗示意味的话，甚至连语意模糊的表达都没放过。删改后的信件不会再交到谈竞手里，而是印刷出来，直接发出。

    一周之后，所有的电话都打完了，所有的信件也都发出了。谈竞已经在政保局的牢房住了半个月。金贤振有意为难他，使他在这半个月里毫无收拾仪容的机会。在领事馆要求放人的命令下达到政保局的时候，记者谈竞简直要变成乞丐谈竞。

    乞丐谈竞遇到的是军容肃整的藤井寿，自上次在领事馆机密会议室一别，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藤井寿。

    “哦，谈君。”藤井寿对他『露』出微笑，“谈记者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谈竞闭着嘴一言不发，像是在身体力行地证明，他的确受委屈了。

    “听说逮捕你的命令是栖川领事亲自发出的。”藤井寿道，“真是太让人惊讶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谈君不是栖川领事手下的干将吗？”

    “有点误会。”谈竞开了口，声音沙哑，“现在误会解除了。”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藤井寿说了句中国俗语，用的还颇为正确。

    谈竞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的幸灾乐祸和不怀好意，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为栖川领事呕心沥血，万没想到她会因一些空『穴』来风的事情就怀疑我，不知道藤井机关长会不会也这样对待你的下属。”

    藤井寿一愣，发现这话像是谈竞在向他抛橄榄枝。

    藤井寿不缺下属，但他所主导的特务机关却从不启用中国人，清一『色』的俱是日籍。

    因此即便是谈竞向他抛橄榄枝，他也不打算像栖川旬一样重用这个中国人，但有一件事情，却非得这个中国人来做不可。

    “当然不会。”藤井寿正气凛然道，“我的下属都是我的左右臂膀，我不会做自断手臂的事情。”

    他说着，又充满同情地去拍谈竞的肩：“栖川领事这件事做得欠考虑，还请谈君尽量不要放在心上，如果实在觉得意难平，那不妨就到我这来。”

    谈竞眉『毛』一挑：“当真？”

    藤井寿立刻道：“绝不食言。”

    “那我就将藤井机关长当作我的退路了。”谈竞道，“毕竟我不知道栖川领事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重用我。”

    “谈君是个人才，而人才走到哪都不会落空。”藤井寿取出一张纯日文的名片交给谈竞，“日后常联系。”

    谈竞接了那张名片，小心放到口袋里。藤井寿显得很兴奋，又大力拍着谈竞的肩膀，说要请他去喝一杯，领事馆的车就在这个时候开进政保局院子的大门，小野美黛从车上下来，看到相谈甚欢的谈竞和藤井寿。

    金贤振笑眯眯地站在一边，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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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记者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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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藤井寿背对着小野美黛，但他被关车门的声音惊动，很快中止与谈竞的交谈转过身来，对小野美黛『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小野秘书。”

    “藤井机关长。”小野美黛向藤井寿鞠躬行礼，“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我来看望谢局长，听说他今天上班了。”藤井寿单手扶着佩刀——他是武士家族出身，经历过明治维新后依然以此为荣。

    小野美黛点点头：“那么就不耽误机关长了。”

    藤井寿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在栖川旬及领事馆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当即便问：“小野秘书是来接谈君出狱的吗？”

    小野美黛道：“是，奉栖川领事之命，来接谈记者。”

    “栖川领事为何前倨后恭？”

    小野美黛不卑不亢道：“与栖川领事无关，是我判断失误，误导了领事。”

    她说着，转身对谈竞鞠躬：“谈记者，很抱歉，让您受这么多天委屈，都是我的错。”

    谈竞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不责怪她，也不原谅她。他只抿着嘴角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藤井寿哼笑一声，为谈竞叫屈：“真正英明的领导不会轻易被下属的错误判断影响，栖川领事错抓了谈君不要紧，毕竟都是自己人，但如果影响了帝国的大业，那可就罪孽深重了。”

    小野美黛应了一声：“机关长教训的是，日后小野一定严加律己，绝不再做错误判断，以免影响到帝国的大业。”

    出门在外，下属当然要拼力维护上级的尊严。

    小野美黛的行为博得了藤井寿些许好感，他先前看不起栖川旬，连带着栖川旬重视的所有人一并都看不起，尤其是小野美黛，他觉得女流之辈，能成什么大业。

    “听说栖川领事有意成立隶属领事馆的警察署？”藤井寿又问，“怎么，军部和滨海警察局的人不够她用了，非要为财政增加这些负担？”

    藤井寿不会不明白栖川旬此举的用意，滨海地界上汪当局、领事馆、特务机关三处，汪当局手下有治安警察，特务机关指挥着军队，只有领事馆麾下空空如也，女人带领的一群文员固然让人放心，却也让人轻视。

    藤井寿不愿看到栖川旬成立军队。他虽然狂妄，却也知道栖川旬行事向来较真，她如果下定决心要成立军队，那就一定要训练一支劲旅。

    “领事还没有下定决心，”小野美黛道，“况且还要通过外务省的审批……机关长手下的军人很优秀，领事也不愿再浪费精力。”

    藤井寿哼了一声：“国内拨来的经费，也都是我大天皇陛下以及他麾下子民们省吃俭用而来，栖川领事作为地方领导，应该知道勤俭节约的道理。”

    “机关长教育的是。”小野美黛对藤井寿一直很礼貌，女人最擅长怀柔，因为她们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亮明刀子。

    一直沉默旁观的金贤振终于出来打圆场了：“藤井机关长，谢局长为您备下了中式茶、日式茶和正宗法国的波旁咖啡，您想要哪一种？”

    “给我末茶。”藤井寿哼了一声，从谈竞身边走过去，连再会都没有跟小野美黛说一声，“谢局长久等了，不要劳动他，我现在上去见他。”

    其实他与谢流年的交情远没有好到这一步，谢流年也没有什么中式茶法式咖啡招待他，这都是金贤振随口编出来的，因为藤井寿向来以日本人及日本文化为上上等，从来不肯曲降尊贵，尝试什么别国的东西。

    小野美黛目送金贤振陪着他消失在政保局办公楼里，轻轻舒了口气：“谈记者方才在与藤井寿谈什么？”

    “谈我这次入狱。”谈竞面无表情道，“谈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小野秘书，落得这个下场。”

    小野美黛经过几个周的不懈努力，终于成功为自己找了个巨大的麻烦，不仅得绞尽脑汁地将他救出来，还得应付他眼下地诘问……没准一会还要应付他在栖川旬面前告的状。

    “都是在为栖川领事做事，”小野美黛决定搬出大道理来压他，“兴许谈记者应该想想，自己究竟哪里做得对不起大日本帝国，这才使我对你心生不满。”

    “你下次再对我心生不满的时候，可以直接到我面前来说，”谈竞道，“送我回家。”

    小野美黛尴尬道：“领事要见你。”

    “小野秘书让我这样去见栖川领事？”谈竞惊讶地看她，“如果你认为可以，那我们就走吧。”

    小野美黛这才注意到谈竞身上的狼狈之处：他入狱时穿着长衫，此刻长衫已经脏污『揉』皱，还有撕破的地方，他的头发上沾着灰尘和蛛网，所幸那张脸还算干净，但下巴上也已经冒出了胡茬。

    这样一副狼狈的外表，却丝毫不掩他身上清高孤傲的文人气质，以至于小野美黛看到他这么久，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衣着上的狼狈之处。

    “我要洗澡，”谈竞对小野美黛提出他曾经对金贤振提出的要求，“顺便换一身衣服。”

    领事馆的车当然不能送谈竞到他家里去，因此小野美黛只能将他带回自己的住处。她独居的公寓很小，但被她收拾的很干净，浴室贴着白瓷砖，女人惯爱使用的香波整整齐齐地在浴缸边码成一列。小野美黛分门别类地给他介绍了洗发『露』沐浴皂之类，又着急忙慌地出门去给他买衣服。

    谈竞忘了报自己的衣物尺寸，小野美黛也忘了问。但当她冲进成衣店的时候，却毫不费力地从一众成衣里挑出了一件完全适合他身高体长的长衫和西装。

    日本司机拉着小野美黛东奔西跑，买了成衣，还要去买刮脸刀和碘酒与纱布。这都不是栖川旬吩咐的，他不满意小野美黛对一个中国人这么好。

    “这是我替栖川领事做的，也是我应该做的。”小野美黛解释，“栖川领事以后还要用他，因此不能伤了他的心。”

    不能伤了他的心，因此衣服要买好的，刮刀也好买好的，还顺便买了男士润肤『露』和一副墨晶眼镜。

    她回去的时候，谈竞还在浴缸里泡着，他人高，头枕到水底的时候，腿就得曲起来。温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他，像一个茧，让他生出一些安心的感觉。

    小野美黛将那个日本司机留在楼下，自己在客厅给谈竞熨衣服。西装是他见栖川旬时穿的，蓝布长衫是回家时穿的，刮刀和润肤『露』等他这次用完就装袋，直接带回去。

    谈竞从水底钻出来，洗干净头发，身上伤口被水和沐浴『露』沁润后隐隐发痛，到处都是红『色』伤痕，没有及时处理，有些感染溃烂了。

    他毫不手软地将沐浴香波摁到伤口上，鲜明的同意让他头脑清醒了一点。其实从金贤振设计的那场闹剧至今，谈竞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塑料膜裹住了似的，停止工作，不再分析，收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

    这种状态让他觉得害怕，他此刻身处狼『穴』，容不得一分半秒的糊涂。

    小野美黛侧耳听着浴室里的动静，掐着点拆一块浴巾去敲门：“衣服和浴巾都在门口椅子上。”

    谈竞将门打开一条缝，伸胳膊出来，直接从小野美黛手上将那一堆拿走。

    那条胳膊上遍布细小伤痕，这都是于芳菲留下的。

    “等下。”小野美黛隔着浴巾摁住他的手，“我准备了『药』膏。”

    “不用。”谈竞使了点力气，把手抽走，又将门合上了。

    小野美黛把纱布碘酒什么的都准备好，又去熨那件长衫，量好了就整整齐齐地叠起来，装进纸盒里。

    谈竞将自己收拾好，他没打领带也没戴领结，衬衫上面三颗扣子敞开，『露』出一节苍白的锁骨。

    “坐下来，我给你处理伤口。”

    谈竞没搭理她，自顾自站到穿衣镜前扣扣子戴领结。

    小野美黛又说了一遍，谈竞依然置若未闻。于是小野美黛耐心用尽，直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将衬衫袖口扯开，粗鲁地翻上去。

    “这里都是小伤。”谈竞漫不经心道，“重伤在躯干上，用不用我脱衣服给你看？”

    若不是看在自己人的份上，小野美黛才懒得管他，如今管了他还这么不合作，小野美黛也恼怒起来，用冷冰冰地口吻道：“好啊，如果你敢脱，我不介意看。”

    谈竞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当即卡壳，最后只哼了一声，聊作回应。

    小野美黛把碘酒纱布和『药』膏都摆到他跟前：“把伤口处理了。”

    “没什么伤口，”谈竞道，“不必折腾。”

    小野美黛看他一眼，他仪容收拾妥当后，惨白泛青的面『色』和唇『色』都显出来，看起来虚弱又疲惫。

    牢饭真不是那么好吃的，尤其是于芳菲的牢饭。

    小野美黛站在谈竞身后，伸手帮他捋平领结带，又好好的将衬衫领翻下来。谈竞穿西装外套的时候，她就在后面帮他整好领口，拉平后背处的衣服。

    一室静谧，两个人都缄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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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活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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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又生出一种身在茧里的感觉，像是温水从四面八方包围他，让他觉得心安且放松。这种感受吓得他出一身冷汗，并且将此归咎于他脑子还没清醒。

    不能这样去见栖川旬，他想，那可是个狐狸一样狡诈的人物，一丝一毫的不对都会引起她的怀疑。

    “栖川领事在等我吗？”他想了一会，开口问小野美黛。

    “在办公室等你。”

    “好。”谈竞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领结也解下来，衬衫扣子又弄松三颗，一只衬衫袖口鼓囊囊的，装着他从政保局秘密刑房里刮下来的那些沾着血的夯土“报给领事，我今日不去了，要回家。”

    小野美黛愣了一下：“领事专门挪出时间来见你。”

    “可我要回家。”谈竞的口吻不容置疑，“多谢小野秘书为我置办的衣服，我先走了。”

    小野美黛还愣在原地，可谈竞已经大步往门边去了。她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急忙喊他，喊“谈记者”，谈竞就像没听见，伸手拉门，她急了，叫一声：“谈竞！”

    谈竞顿住脚，扭回头来看她。

    小野美黛想了想，过去将那个装长衫的盒子拎起来，塞到他怀里，又去把刮刀润肤『露』和纱布『药』膏什么胡『乱』收拾了，放在一个纸袋子里提着，也交给他，最后还给了他几张日元和一把铜子：“领事馆的车不能送你，自己叫黄包车回吧。”

    谈竞趁她收拾的空挡里掀开盒子瞧了眼，见是蓝布长衫，直接就取出来，套在衬衫西裤和皮鞋外头。

    他觉察出小野美黛对他说话口气变了，不再是以往那些冷漠公式化的态度，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亲昵。

    “走吧。”小野美黛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明天到领事馆来，上午就来。”

    谈竞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空着手回去，能交差吗？”

    “那是我的事情。”小野美黛笑了笑，犹豫一下，又提点他，“不要和藤井寿走太近。”

    “哦？我不过是在政保局门口遇到他，因此就多说两句话，这也引起你的怀疑了？”谈竞嘲讽道，“这次要怀疑我什么？我其实是藤井寿的人？”

    小野美黛对他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说辞置若罔闻：“不要和藤井寿走太近，他很看不起中国人。”

    “是吗？从他今日跟我说的那些话来看，他倒还挺看得起我。”

    小野美黛被他吊儿郎当的口气弄得心头火起，但抬头看到他眼里不加掩饰的嘲讽时，又将那口气生生咽了下去：“他要利用你做些什么，才会虚情假意地对你和颜悦『色』，你是栖川领事手下的中国人，他只会更讨厌你，不会真正看得起你。”

    “藤井寿与栖川领事有宿仇，是什么？”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小野美黛道，“我与你说这些，只是为了警告你，不要与虎谋皮，藤井寿这个人行事没有道理可言，也没什么顾虑……他们军部的人都是这样。”

    “小野秘书真的把我弄糊涂了，”谈竞皱眉道，“你一下要弄死我，一下又提点我，为什么？”

    小野美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决定保密自己的身份。于是她眉眼都垂下去，隔绝了与谈竞的眼神交流，口中淡淡道：“你既是清白的，那我便相信你，没有什么为什么。”

    她不想让谈竞再问下去了，便绕过他打开外门：“走吧，我同你一起下去。”

    那个日本司机靠在车边抽烟，见谈竞下来，三角眼都吊起来，不情不愿地过去为两人拉开车门。小野美黛上去了，谈竞却绕过车子到路口去叫黄包车。

    他那张脸一览无余地暴『露』在空气里，那副圆圆的墨镜挡不住什么。这使小野美黛有些后悔，应该再带一条围巾来，给他稍微挡一挡的。

    日本司机莫名其妙地问他：“谈，他去哪？”

    “他今天不去见领事了。”小野美黛道，“我们回领事馆。”

    新成立的警察署已经开始招募警察了，小野美黛回到领事馆的时候，警察署负责人左伯鹰正在跟栖川旬汇报工作进度，着意提到了“特别高等课”。

    小野美黛先前就知道这个“特别高等课”，它最早起源于东北，是土肥原贤二在情报方面的杰作。

    警察署要招人，最好的选择自然是军部。但栖川旬不想从军队里招人，军部已经有个特务机关了，她这么辛辛苦苦地成立滨海领事馆警察署，为得就是跟特务机关分庭抗礼。

    小野美黛在外头等着，等到他们谈完了才敲门进去。栖川旬正闭着眼睛『揉』自己的太阳『穴』，小野美黛见了，赶紧过去站到她身后，替她按摩头部。

    “谈记者回家了。”小野美黛用温柔的声音低声汇报，“原本一切都收拾好了，也照着他的要求送他去沐浴更衣，但临行前他突然改变心意。”

    栖川旬沉沉笑了一下，这个动作牵动起她脸上的肌肉，在眼角下挤出几条明显的纹：“回家就回家吧，不急于这一时。”

    小野美黛又道：“我到政保局的时候，看到藤井寿正在跟他说话，看起来很投机，藤井寿向来看不上中国人，但他跟谈竞说话的时候，态度很亲切。”

    “哦？”栖川旬睁开眼，“他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小野美黛道，“恐怕藤井机关长想要拉拢谈竞。”

    “明天让我来亲自问一问谈君。”栖川旬又笑了一下，“兴许是被我伤了心，干脆去投靠藤井寿呢？”

    谈竞的房子是租来的，在一条名叫锦鱼里的巷道里，租了人家一间屋子，每月房租两块钱。锦鱼里住的人大多是租客，天南地北的都有，来滨海讨生活，且被贫苦和战『乱』折磨的精神恹恹，完全无心去管别家人的死活。因此谈竞的消失与出现都没有被人关注，甚至就在他被关押的这短短半个月里，他的邻居都已经换了生面孔。

    他在自己的房子里给自己上『药』，用的还是小野美黛给他的碘酒纱布和『药』膏。把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好后，他搬下窗户边种着忍冬的一个花盆，拿铲子将土都铲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政保局秘密刑房里带出来的布包放进去。

    各位前辈，他在心里默念，但念完这四个字却又不知道该许些什么愿，事情都是活人干的，向死人许愿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

    做完这一切后，谈竞疲惫地躺到床上，觉得脑海里一时间有千头万绪浮起来又沉下去，这些念头折磨得他要发疯，干脆从窗台边随手拿一张报纸来看，好转移转移注意力。

    这个方法卓有成效，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走了，因为那份小报上不引人注目地印着一条消息：日本国驻沈阳领事馆日前枪决一名重庆特务，此人称自己为谭书学，实名李都。

    他浑身的血『液』轰地一声冲进脑子里，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张大嘴巴喊了一声。

    李都死了，是因为他在政保局说的那些话吗？

    谈竞又赶紧去看报头，那是一张东北的报纸，滨海轻易见不到，是有人故意放在他写字台上，故意让他看到的。

    他胸膛里的心脏砰砰跳起来，赶紧从床上爬下去，拿出一个棉被包裹的铁水壶，急急忙忙开门下楼去了。

    锦鱼里有一家熟水铺，跟滨海所有弄堂里的熟水铺子别无二致，一枚铜元可以买七十两沸水，水是从江里打的，先用纱布过滤，又拿明矾沉淀，然后才上锅烧开。锦鱼里家家户户都有一个拿棉被包裹的水壶，每天去熟水铺买一枚铜元的滚水，一家人省着点，做饭喝水都指望这七十两滚水。

    谈竞提着自己的壶走去锦鱼里的那家熟水铺，一声不吭地将水壶放到案上。马扎子上坐着的伙计懒洋洋地站起来去锅里取水，抬眼看谈竞一下，立时面『色』大变。

    谈竞赶在他开口前张嘴：“给我捏一撮茶叶。”

    伙计把原本冲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哎”一声，引着他往里走：“进了点新茶叶，侬来看看要哪种。”

    他把谈竞带去楼上，下楼的时候顺便将二楼的门给关死。与此同时，楼上的一扇支起来的窗户也被关上，关窗户的人拿眼睛瞧着谈竞，松了口气：“你可算是不缺胳膊不断腿地出来了。”

    谈竞从怀里掏出那张报纸：“李都是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那人黯然道，“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突然就被抓了，接着连着审了两天，死的时候，人形都没了。”

    谈竞呆住了，他额角渐渐浮起青筋，苍白的脸上泛出诡异的殷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直把对面那人吓了一大跳，连忙过来扶他，又倒一点茶水在手心里，去拍他的额头：“惜疆，惜疆！怎么了你这是？”

    “是……是我……”谈竞费了半天的劲，从牙齿缝里挤字出来，“是我……杀……杀了……李都……”

    那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推到硬木板搭的床上，掐他的人中，又给他扇风抹清凉油，好半天才将他缓过来：“什么你杀了李都？”

    谈竞抬起眼睛来看他，满眼泪水，将于芳菲给他李都照片那事原原本本说了。

    那人听了，点起一根烟来，半晌无言，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说完，狠狠吸了口烟，又看了谈竞一眼：“你也不要太自责，李都他……”

    他顿了一下才道：“党国培养李都，原本就是为了随时替你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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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养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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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在两个小时后提着一壶滚水从熟水铺出来，右手捏着一个宣纸包，包了一撮茶叶。他回家洗了个杯子，将茶叶泡好，就着茶叶水吃了两片安眠『药』，在床上躺下。

    李都死了，谭书学也死了，这世上活着的就只有谈竞。他躺在床上闭了会眼，又抬头去看窗台上那盆细枝细杆的金银花。

    谈竞第二天大病了一场，去见栖川旬的时候，脸『色』都难看的狠。这个优雅如昔的和服女人在办公桌后看着瘦了一大圈的谈竞，脸上语气里毫无愧疚：“谈记者可要及时养好身体，我还有件大事要等着谈记者去办。”

    谈竞抬了抬眼皮：“我的身体从来不碍事，栖川领事尽管吩咐。”

    “谈君是能让我放心的人。”栖川旬道，“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左右是，替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她将一份文件交给他：“看看这份文件，记熟上面的所有人。”

    谈竞伸手接过来，那是一摞中国人的档案，各式各样，干什么的都有。

    栖川旬开口了：“这是我麾下的所有中国籍情报人员。”

    谈竞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将那些人的名字和职业又看了一遍。

    “我希望你能来替我管理统御他们。”栖川旬道，“甄选有价值的情报，领事馆警察署会配合你，除掉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人。”

    每份档案上都附着一张大相片，谈竞的眼睛又从档案移到照片上，拼尽全力要将那些脸全部记住。

    “你先前举报的那个明丘西，”栖川旬微笑道，“他本来也是他们其中一员。”

    谈竞早就知道，但他这个时候还得做出大吃一惊的动作，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失声道：“什么？明丘西他……”

    “但他是个双面间谍，”栖川旬道，“你没有冤杀他，他同时也在像重庆传递我们的消息。”

    谈竞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明丘西已经死了这么久，他就算是想求证，也有心无力。

    “我不知道他是领事您的人，只发现他在跟重庆方面接头。”

    栖川旬笑了笑：“你立了一功，这也是我放心将他们交给你的原因，找个机会，我安排你跟他们见一面。”

    她说着，指了指办公室里的沙发，示意他坐过去：“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这些档案你不能带回家，就在这里看，用最快的时间记住他们的所有信息。”

    “另外，”栖川旬扬起手上的一份报纸，“文章写的很好，谈君，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谈竞看到了报纸上墨黑的标题，这是他为育贤学院写的那篇文章，看来岳时行果然按照他的嘱托完成了那篇文章，还是模仿他一贯文风完成的，模仿得以假『乱』真，让人全然看不出这篇文章出自两个人的手笔。

    他坐到沙发上去翻看栖川旬交给他的那份档案，看着看着便忍不住魂飞魄散，汉透重衣。栖川旬手下的汉『奸』军团数目多到令人咋舌，那些人有的是文人，有的是教授，有的是贩夫走卒，他们无孔不入地监视着滨海所有的机构，甚至就连他住的锦鱼里都有一家裁缝铺子是个情报点，而谈竞甚至还去那家铺子里裁过衣服。

    这只是中国人，那么日本人呢？她麾下的日本人又在执行着什么样的任务？

    谈竞拼命将那叠档案上的人全部刻到脑子里，他现在觉得为了这叠档案，以往所有的牺牲和苦痛都是值得的。

    栖川旬又开口了，透出一个更大的内幕给他：“将这些人管好，展示你的能力给我看，我这里还有一批潜伏在重庆的人，等着你去统领他们。”

    谈竞在嘴巴里咬破了自己的腮壁才克制住自己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表情。那份名单太重要了，简直是掐着所有地下党命脉的一只手。

    谈竞用半个下午的时间将栖川旬给他的名单倒背如流，这样的效率自然让栖川旬满意，她随即叫来名单中的一个人——一个汪当局中的公车司机来送他回报社，并介绍说这个人是他们系统中的青鸟，负责传递各种消息。

    谈竞没有见过那个人，那是市当局的司机，但他知道重庆有人以各种身份潜伏在市当局里，这个认知让他想起政保局的刑房，那些喷『射』在夯土墙上的滚滚热血。

    那人讨好地叫他“谈长官”，以政保局的名义开车将他送回报社。

    谈竞在车上跟他搭话，问他跟着栖川领事多久了。

    那人嗨了一声：“我哪有那个福气跟着栖川领事，谈长官，说实话，要不是今儿接您老人家，我都不知道我原来是给栖川领事干活的，难怪他们出手这么大方，一个人五十块钱，乖乖，比市当局给我开的工资都多。”

    谈竞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跟着我好好干，会有更多的薪水给你。”

    司机讨好地跟他表忠心：“您放心吧，谈长官，以后您就是我主子，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你都立过哪些功？”谈竞又问，他极力把自己地语气弄得轻描淡写，好像是上级对下级无心地发问。

    “我其实也没立着什么大功。”司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统共算起来，大鱼也就逮了一条，就是之前那个当局新经济顾问，说是喝过洋墨水来的，嘿这孙子，当局给他每个月开八百二十块钱的工资，他竟然拿着这些工钱干吃里扒外的事，您说我能不干他吗？”

    谈竞的太阳『穴』一跳一跳，他知道这人说的是谁，那个代号“鬼先生”的人，他成功执行过很多次针对重庆叛逃高官的暗杀任务。

    “你是怎么发现他不对劲的？”

    “我被派去当他的司机，其实仔细想想就能反映出这人路子不对，”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道，“他一个从没来过滨海，在国外读了好几年书的人，刚在滨海安摊子，立刻就找了一群佣人，什么做饭的、收拾屋子的、采购的、就连专门浇花的都雇了个人……这真是一点都不奇怪，谁叫人家拿着当局开的那么多钱呢？”

    “那阵子上头也在催，我一个月拿着人家十块钱的补贴，到却连一条鱼都没抓到，我也抬不起头来，就上心观察了一下那只内鬼。”司机说起来，仍觉得意洋洋，“谈长官，你说巧不巧，就我刚开始觉得他不对劲的时候，他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在车上问我觉得日本人好不好，那我当然要顺着他的话说不好了！我就狠狠地把日本人痛骂了一顿，他越听越高兴，还说什么中国的希望就在我这样的人身上，说要交给我一个任务……”

    谈竞脸上和煦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了，为了防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故意往窗边坐了坐，然后将头扭到外面去。

    “哎，那可真是一条大鱼，我就照着他给我的那个任务那么顺藤一『摸』瓜——嘿，足足从上头那得了两百多块钱的奖励呢！”司机越说越激动，若不是还在开车，少不得要手舞足蹈起来。

    谈竞语气淡漠地发问：“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那我怎么会知道呢，”司机满不在乎道，“可能是死在特务机关里头了吧，他干那么缺德的事情，日本人能让他活着出来吗。”

    “鬼先生”的死是军统的一个重大损失，至今都没有后辈能代替他。“鬼先生”出事后，军统积极组织营救，可不仅他没就出来，反而还搭了两拨人进去，最后一波搭进去的人用自己的遗体带了一条消息，说“小心内鬼”。

    内鬼，难不成指的就是眼前这个唯利是图到卖家卖国的司机？

    谈竞依然在看窗外，但心里却已经恨不得立时将这个司机捆起来千刀万剐——他先前一直觉得凌迟是一件反人类的酷刑，可如今却觉得，非如此不足以平民愤。

    “谈长官，您放心吧，我以后一定会再加把劲，给您脸上挣个光。”司机将车停在报社楼底下，殷勤地过来为他拉车门，小心翼翼地卑躬屈膝将他迎出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以后我就只听您的话，谁的话都不听。”

    谈竞牵动唇角，『露』出一个他压根控制不住的阴冷笑意：“好，好好干，好好当我手下的一条狗。”

    这句话让那个司机觉得不舒服了，他谄媚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像是理解不了“一条狗”是什么意思。

    “怎么，有问题吗？”谈竞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他发着高烧，整个人苍白且瘦弱，但丝毫不影响他发怒时咄咄『逼』人的气场，“你以为你到我手下，是来做什么的？当老爷吗？”

    “是是是，”那人反应过来，并且在一瞬间做出决定，腰弓得更狠，“以后，我就是谈长官手下的一条狗。”

    他好像很不放心的样子，毕竟出卖了尊严，至少得换一个好价钱：“只要长官赏我点好骨头，我这条狗，叫咬谁就咬谁，绝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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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谈副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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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的归来震惊了报社所有同事，因为被抓去保卫局，又活着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同事们从谈竞苍白脸『色』和瘦削虚弱的身躯上猜出他在政保局里遭遇的事情，投向他的目光里便带上些许佩服与崇敬。

    岳时行在他办公桌前转来转去，不断地发出“唉”、“唉”的叹息声。他没有像别人那样一叠声地关心过问谈竞的身体健康，只在转悠半晌之后，双手摁到他办公桌上，开口询问：“惜疆，你对本社副社长的职务感不感兴趣？”

    谈竞一愣，立刻摇头：“不感兴趣。”

    记者的言行只代表记者本人，但报社副社长代表的却是整个报社。

    岳时行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爽快，不由得也跟着愣了一下：“不是为了安慰你才给你这个副社长，而是你的能力和声望的确当的起。”

    “多谢社长赏识我。”谈竞笑了笑，“但我真的不感兴趣，我不擅长管理，我只会写文章。”

    岳时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谈竞这个时候才发现，岳时行像是瘦了一圈，双颊都有点凹下去了。

    他忍不住开玩笑：“怎么我进去几天，社长瘦了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替我受过去了。”

    岳时行瞪他一眼：“还以为你出不来了，所以每天都在『操』心你的葬礼怎么办，累瘦的。”

    谈竞夸张地应了一声：“是我的错！让社长白『操』心了。”

    岳时行直起腰，又叹了口气：“我以为如果你是副社长，兴许会安全一点。”

    “老社长是怎么死的，社长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谈竞道，“您勉力维护这个报社就已经很艰难，我不能再给您找麻烦。”

    “我没有借此机会辞退你，就是为了让你给我找麻烦。”岳时行看了谈竞一眼，“你去过政保局刑讯科了，你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只怕特务机关的牢房比那更可怕，惜疆……这是我们中国人的土地……”

    这是岳时行第一次在谈竞面前表现出明确地反日倾向，以往是谈竞在他面前慷慨激昂，岳时行紧张兮兮地阻止，如今倒是完全反过来，变成岳时行高谈阔论，而谈竞紧张兮兮地阻止他。

    “社长请慎言，慎言……”谈竞左右看了看，他窥到了栖川旬麾下情报网的冰山一角，因此变得疑神疑鬼，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这些同事中间，是否暗藏着她的耳朵或眼睛。

    “我们没有下一任社长了，”谈竞低声道，“为了我们，请社长慎言。”

    岳时行站在他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你号子里过一遭，胆子倒变小不少，是不是被日本人吓破了胆，准备当汉『奸』了？”

    谈竞苦笑：“社长……你还是少说两句吧，我是号子里过一遭，知道以您这身子骨，进去了只怕轻易出不来。”

    岳时行重重地“哼”一声：“我若进去了没死里头，我就对不住死里头的老社长。”

    谈竞觉得岳时行变化确实有点大，像是他进去一趟，刺激却全应在了岳时行身上一样。他将嘴巴抿成一条线，不说话，怕他再附和一下，岳时行情绪更激动了。

    “以后你就是『潮』声日报社的副社长。”岳时行隔着一张办公桌将手摁到他肩上，“我这就叫人去给你重新印名片，你把办公桌搬到我办公室来……先将就一下，你自己的新办公室我这就派人收拾。”

    谈竞没有拒绝的机会，因为岳时行说完，立刻转过身面向大家，用力拍了拍手，大声道：“诸位，以后谈竞记者就是本社副社长，诸位有什么异议吗？”

    诸位当然没有异议，并且纷纷鼓掌欢呼起来。经此一难，谈竞的声望已经在报社内达到顶点——虽然他们隐去了针砭时弊的外表，可内心依然是铁肩辣手无冕之王。

    谈竞不得不起身向欢呼的人群鞠躬致谢，岳时行笑着让到一边，鼓动道：“谈副社长给我们讲两句吧。”

    他带头鼓掌，底下人纷纷跟着拍手，谈竞让了几次，见实在让不过了，才开口道：“多谢社长，多谢诸位抬爱。鄙人这个副社长之位受之有愧，纯属大难不死的安慰奖，所以也不好摆什么副社长的架子，更不能真的被人当领导看了，只能说日后尽力维系，不给本社丢人……谢谢各位。”

    他们又开始鼓掌，一位编辑还喊：“那么今晚我们不如聚一餐，一来为惜疆压惊，二来恭贺谈副社长升职。”

    编辑记者们纷纷应和，照着以前的便利开始凑钱去订馆子，岳时行将他们拦住，道：“今日我来做东，我宴请诸位。”

    人群里一个女记者娇声发笑：“既然是社长买单，那我们可要吃好馆子。”

    立刻有人应和：“对对对，去新美都……哎呀，不行，还是去凯瑟琳西餐厅。”

    岳时行故作震惊：“当我什么都没说！你们凑钱吧，我也掏五块。”

    编辑记者们跟岳时行嘻嘻哈哈地玩闹，谈竞立在一边，微笑着看着这些人，外面自是腥风血雨，还好此处尚能轻松玩笑。

    他轻轻舒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制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来，用力吸了一口。

    桌上摊着一份《『潮』声日报》，翻在最上面的一页是那篇育贤学院的报道，前半篇是他写的，一字未改，后半篇是岳时行补上的，行文习惯、语言风格、叙述方式等等跟他一模一样，同一篇文章的两只人手，一点都看不出来。

    谈竞喷出一团青『色』的烟雾，再度拿起那份报纸，抖一抖展开，又将那篇文章读了一遍。

    岳时行现在已经不写稿了，但这么一看，他笔头上的功夫倒是一点都没放下。

    谈竞升职的消息印在新一期的报纸上，头版里的一个小方块，只有寥寥一句话，“谈竞先生自即日荣任我社副社长”，底下附一张他的相片，丰神俊朗，看起来意气风发。

    小野美黛给他写了一张卡片聊做庆贺，而栖川旬则直接送他一支万宝路的金笔。他吸了栖川旬桌上的墨水，用栖川旬办公室的纸张，在栖川旬的办公桌上，试用栖川旬送的金笔。这支笔除了产地不是日本，其它无一丝一毫不跟日本有关。

    “真是一份昂贵的礼物。”谈竞道，“我从没有收到过这样贵重的礼物，多谢栖川领事。”

    “领事馆将提高给你的津贴。”栖川旬微笑道。谈竞在狱中受过的苦如今尽数变成他在栖川旬跟前的政治资本，这让谈竞觉得头几天的投资回报巨大，甚至还惋惜投得太少，他应该遍体鳞伤地被抬出来，好博取更多愧疚同情。

    “你每月可以从小野秘书那里领一百块钱的补助。”栖川旬道，“另外，为了你的工作开展顺利，领事馆会每月再拨给你以及你手下的小组成员们三百块钱做基础活动费。若有重大成果需要奖励，这笔款项也由领事馆全额出资。”

    谈竞心里咯噔一声，对这笔飞来横钱感到由衷地开心，经费短缺一直是他们地下党的一个痛点，如今正好可以移花接木。

    他站起身，向栖川旬鞠躬致谢。

    栖川旬受了他的礼，又道：“谈君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你在锦鱼里的住宅仿佛有些简陋，配不上你的社会地位。”

    她说着，从手边拿了一个信封来：“前日委托小野秘书在滨海为你寻觅新居，有几个很不错的，请你挑选。”

    谈竞踟蹰了一下，提醒她道：“报社给我的工资负担不起条件太好的房屋。”

    栖川旬笑了笑：“小野秘书考虑到这一点了。”

    她拆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公寓地址和分别对应的价格。小野美黛心很细，还在上面画了简单的户型图，基本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布局，有一套还多带了一间书房，的确比他现在的一间房好太多，他现在洗漱都得上公用浴室去。

    谈竞看了看，房租基本都在十五块到二十块钱左右，而他在报社的工资一月才五十块。

    “多谢小野秘书，”他面『露』难『色』，嗫嚅道：“只是真的有些贵了。”

    栖川旬笑出声来，对小野美黛道：“谈君真的是个孝子，听说他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三十块钱。”

    谈竞心里一凛，这是他的疏忽，工资大多都用来补贴地下情报工作，哪还有闲钱往“家”里寄。

    “是的，”小野美黛轻轻颔首，“邮局负责汇款的人都认得谈记者，我刚说了一下个头，他们就问‘是不是『潮』声日报的谈记者’。”

    谈竞看着小野美黛，后者没有看他，笑盈盈地对栖川旬说话。

    “滨海当局可以出面给你一个顾问一类的职务，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栖川旬道，“这样可以将这一百块钱的补贴以官方名义给你。”

    谈竞不想在公开场合跟日本或者汪伪当局有过多牵扯，他爱惜他的羽『毛』，不想成为公开的汉『奸』。

    “请栖川领事再容我想想办法吧。”他抖了抖手上的公寓列表，“或许我可以找到更合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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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敌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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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是借着约见滨海经济部门相关人员的机会来领事馆的。汪伪当局的开支大部分依靠日本援助，因此时时向他们的主子哭穷，但其实那些要员腰包里的财富比整个政务开支还要多。关于这一点，军部的人一清二楚，但他们无计可施，因为他们还要依靠这些人来帮他们统治他们强占的庞大国土。

    但栖川旬找到了让他们从自己口袋里心甘情愿掏钱的办法，她在滨海开设大量餐馆酒吧洋行等娱乐购物场所，招廉价的中国人做劳动力和服务员，吸引那些富翁的女人或女儿前来消费，使她们为了攀比而一掷千金——既拿了钱，又卖了好给那些中国平民，可谓是一举两得。

    栖川旬执掌的滨海在满足自己区域军费开支后，还能余出一些来反哺日本国内，这使得她的地位如山岳一般稳固，即便是藤井寿痛恨她，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顶撞她，只能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

    谈竞将这些小动作报给栖川旬知道，他出狱那天在政治保卫局门口跟藤井寿说的话，更是连同他的打算一并告知栖川旬。他的打算其实很简单，他愿意去做藤井寿手下的双面间谍，借此打听特务机关内的一手消息，免得藤井寿对栖川旬不利。

    “谈君，”栖川旬一边微笑一边叹息，“你的心意，我很感动，但你不必这样做。藤井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在他还没有砸碎东西之前，我们不必将精力浪费在他身上。”

    好一个“被宠坏的孩子”，这个孩子正竭尽全力地想要栖川旬地命。

    谈竞当然不关心栖川旬是死是活，实际上他正恨不得栖川旬与藤井寿同归于尽。他这样示好，不过是想进一步取得栖川旬的信任，顺便更好地挑唆两人之间的关系罢了。

    “不要『操』心无关紧要的事情，”栖川旬道，“谈君的时间很宝贵，藤井暂时还配不上占用你的时间。”

    被针对的人都这样说了，谈竞还能说什么？他只能低头称是。

    “小野秘书会陪你挑选新的公寓，直到你住进合心意的寓所为止，所以接下来几日，她会频繁联系你。”栖川旬想要送客了，“她可以很好地隐蔽自己，谈君不用为她担心。”

    谈竞再次下意识看向小野美黛，后者在栖川旬身后站着，接受到他的目光，便微笑着向他浅浅一欠身。

    谈竞又开始头疼，小野美黛针对他，想要至他于死地的时候，他只是警惕。如今却是又警惕又疑虑又担忧，还要费心猜测她态度大变的原因——关于这一点，小野美黛给过他解释，只是她的解释只可以达到笑话的效果，并不能真正解释什么。

    他带着满腹疑虑与隐隐地担忧向栖川旬告辞，小野美黛按礼送他出去，并且约定下班后带他去看她挑中的几所公寓。

    “那个带书房的我很喜欢，”她说，“位置闹中取静，格局南北通透，原先是一对夫『妇』新婚居所，只是他们双双远赴国外，想要找个人来替他们打理房屋，因此才想租出去。价格可以再谈，但要求租客一定要文质彬彬，能够爱护他们的居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目光温柔，从肢体动作来看，她本人也颇为放松——至少比她在栖川旬面前时更放松。

    谈竞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开口，向小野美黛道谢。他发现自己不是在缓解疑虑，而是想避免自己也在她面前放松下来。

    “有一件事想让谈记者知道，”她一边说一边犹豫，像是在斟酌词句，“育贤学院的卫婕翎院长，她即将与陆裴明院长成婚。”

    为了不引起谈竞的怀疑，预先学院的事情不能由小野美黛告诉他，须得使他自己发现异状，自己深挖下去。

    “这是他们两姓的喜事，也是领事馆的喜事。你知道，领事一向很鼓励滨海的女『性』出来承担社会工作，担任公共职务，领事认为这并不会妨碍女士们组建及维护家庭。”她说着，依然注视着谈竞，“因此希望谈记者能去采访这对未婚夫『妇』，宣扬一下领事的主张。”

    谈竞应了下来，他也很想知道卫婕翎在育贤学院工作得怎么样。

    他们一边下楼一边交谈，使谈竞觉得这平平无奇的四层楼梯今日简直变得极漫长又极短暂。他在警惕与放松两种全然对立的情绪中挣扎，自己都觉得自己正方寸大『乱』，不得已闭上嘴，用但音节的“嗯”来代替回应。

    “我就送到这里，”小野美黛终于说出这句话，“我五点钟下班，六点种到咖啡厅等你。”

    谈竞松了口气，向小野美黛点了一下头：“再会。”

    只有这两个字，再无旁话。小野美黛因此觉得奇怪，她伸手在谈竞身前拦了一下：“谈记者今日有些奇怪。”

    谈竞一愣。

    小野美黛打量着他，又问：“身上的伤好了吗？”

    “嗯。”谈竞应一声，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奇怪，便又补一句，“好了。”

    小野美黛歪着头瞧他，以为他的奇怪只是因为她没有对他暴『露』身份而已——先前还动用一切手段杀死他的人，如今忽然态度大转地对他嘘寒问暖，这的确要使人惊疑不定了。

    她从谈竞的奇怪举止中尝到猫捉老鼠的愉悦感，于是更坚定地决定对他隐瞒自己的身份。毕竟这场游戏还可以玩很久，而当谜底揭晓地时候，他也只能自己吃这个闷亏，并不能如何报复她。

    “谈记者要小心藤井寿。”小野美黛扬起一脸诡秘的笑容，装模作样地叮嘱他，“你今天不该对栖川领事提起你们之间的对话。”

    谈竞看她一眼，不知道她是要提点他，还是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但他此刻已经没有耐心给小野美黛玩花招用了，于是又说了一遍：“再会。”

    谈竞每次来领事馆很麻烦，不仅要化妆易容，还要避人耳目。他与领事馆的司机约定了一间日本人开的咖啡馆，司机到这里接他，也只将他送到这里。他穿西服去见栖川旬，等回来了，又要在咖啡馆换上棉布长衫，变回个记者，然后才能离开。

    要约见的经济顾问曾经是宋子文的同学，才入职不久，不知道是怎么请来的。谈竞跟滨海当局经济部商业部的人都很熟悉，他擅长从经济变化中推测战场局势，虽然没有一句话涉及政治，但通篇却没有一个字不在谈政治，批判什么赞扬什么，熟悉他行文习惯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他那“滨海土地上最后一位仗义执言的记者”称号，也正是由此而来。

    对方显然久闻谈竞的大名，跟他见面时谈得天花『乱』坠，就是说不到实处，谈竞搭两句话就觉出对方的用心——他是故意难为谈竞的。

    “莫顾问一直在国外，近期才回国。”

    对方推推眼镜，矜持地笑了一下：“对，先前一直在哈佛带客。”

    “怎么会想到回国？”

    “忧心母国呀。”对方手摁胸口，长长叹息，“在美国生活再久，也忘不了自己是个中国人，在新闻上看到国内又发生金融风暴之后，就再也坐不住了。”

    “以您的资历，完全可以去南京首府了，为什么会选择来滨海？据我所知，您好像并不是滨海本地人。”

    “我是天津人，但这并不能决定什么。”对方道，“我父母家眷早已侨居国外，我这次回国，也是孤身一人回来，并没有什么乡土情结。况且祖国国土之大，处处都是我的故乡，南京是，滨海也是，甚至重庆延安都是，故乡身陷战火，我怎么能不心痛。”

    好一番道貌岸然的宣言。谈竞喉结动了动，垂下眼睛，喝了口咖啡。

    “可惜您不是个将军，”谈竞放下杯子道，“经济不能救国，将军才能。”

    “谈记者这话就外行了，”那人面『露』几分得『色』，“将军只能决定一时成败，政治决定一世成败，只有经济才能决定能否长治久安。”

    “哦？”谈竞看起来颇感兴趣，“我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还请莫顾问不吝赐教。”

    对方看起来更得意，在沙发里挪动肥胖的身躯，将自己舒舒服服地塞进两个扶手之间的空档里：“远的不谈，只说打仗。打仗打的是什么？钱呀，没钱打什么仗？将军们前线打钱，我们做经济的就在后方造钱送去前线给他们打。”

    谈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么我们这个钱该如何造？当局总不能只靠加税。”

    对方道：“钱流动的越快，就造得越快，经济形势就越好。”

    “滨海的经济形势还可以，商品经济很繁荣，洋行林立。”

    对方点头肯定，激情澎湃道：“是的，这种环境完全可以推行到全国去，前方战线我们无能为力，但后方已经稳定的城市完全可以复制滨海的现有模式，给前线造更多的钱。”

    谈竞诚恳地赞同他：“莫顾问说的对，毕竟滨海一市容不下那么多消费场所，单靠滨海这块弹丸之地，也达不到起死回生的效果，还是得将滨海的模式推行到全国去，趁滨海消费力衰落之前……对了，消费力衰落是什么意思？我先前在您的同僚那里听过这个说法。”

    “一个城市的钱只出不进，早晚要花光，而一个城市的人不增反减，消费力也是要下降的嘛。”莫顾问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谈竞的问题在经济学上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问题，任何一个了解经济学皮『毛』的人都不会这么问。

    谈竞又应了一声，他手边的笔记本上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这个重要信息却没有写上去，只能记到心里。

    只出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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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盯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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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仗可不是件只出不进的事情，打出去的是钱，但打下来的也是钱，既然进出都是钱，那就万万称不上是“只出不进”。

    栖川旬在拿滨海的钱贴补整个日本，这是唯一造成滨海市场只出不进的原因，也是日本发动对华战争的原因，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发战争财的暴发户。

    谈竞像是忽略了他那句“只出不进”、“只减不增”一样，又对他发问：“那经济相关部门有没有做什么措施，防止滨海消费力衰弱？”

    莫顾问又推了推眼镜，脸上浮起一种谈竞很熟悉的表情，他约见的当局官员只要准备开始侃侃而谈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第一个要做的当然是引进人口嘛，尤其是从重庆那边来的……他们有钱，那些钱存进银行，就是我们的财富。所以来一个就是咱们赚一个，他们亏一个嘛！我们这几年工作做得也比较好，重庆过来的人数量直线上升，嘿嘿，估计宋子文要挠破头皮了，来一个人就是从他身上剜一刀肉。”

    “这第二嘛……嗯，第二嘛……第二当然是要开源了。”他搔了搔自己的下巴，“不能只盯着那些富豪不是……滨海人口总体算起来，数量还是很多的……”

    这就是要从平民，甚至贫民身上捞钱了。谈竞笑了笑，将这一条也记下来。

    “第三是节流，减少不必要的官方开支，少养点闲人，或者平衡一下大家的薪水，不要有人奇高，有人奇低……至少也得同工同酬吧，古人都说了，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又是个牢『骚』，看来这位“哈佛教授”对自己在滨海的薪水并不满意。

    “不必要的开支是什么？”

    “什么惠民医院、粮仓，社会救济什么的……”哈佛教授嘟嘟囔囔地说，神情看起来颇为不满，“这些方面的开支之大，简直令人咋舌，古人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荒地那么多，干脆白送人叫人去耕种，种出来的东西参与市场流通，他们也不亏，官方也不用白掏钱养他们……养别人已经很累了，现在还要养那些不劳而获的泥腿子。”

    “当局还在养别人？”

    “外国人嘛……”莫顾问躲躲闪闪地看了他一眼，支支吾吾地解释，“俄国那些人……你也知道他们的沙皇陛下被『共产』党推翻了，建了个『共产』政权……那些旧贵族在他们国家讨不到生活，这不一窝蜂都来中国了嘛……都在吃我们的救济。”

    谈竞再次恍然大悟，将他话里的关键词都记到笔记本上。莫顾问探头看了看，咽口口水，指着他的本子道：“你那本子，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我在美国也认识不少记者，像美联社的首席，都是我兄弟，关系很好，你本子给我看看，我也能指点指点你。”

    谈竞心中好笑，也知道他是刚刚失言，怕自己注意到他言语里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东西，因此在提出这个要求。谈竞记在纸上的东西都是他想看到的，而这个莫顾问真正担心的那些，他其实都寄到了心里。

    他将采访本递过去，看着对方急迫地接了，看完放下心，又拿腔拿调地开始教育他，说他距离美国的记者还差很远。

    谈竞冷笑了一下，一言不发。莫顾问觑着他的面『色』，又赶紧补充：“但对于国内来说，的确是首屈一指了……大概也没有第二个记者能比你水平更高了吧。”

    他想了想，加一句：“比不上美国很正常嘛，中国本来就比美国差得多。”

    “莫顾问说的是。”谈竞接过自己的采访本，合上钢笔笔帽，“针对我刚刚提的问题，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没有的话，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要补充的当然有，于是莫顾问这位“哈佛经济学教授”、“资深经济学家”、“滨海当局经济部门特聘顾问”又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大套场面话演说，谈竞漠然听着，一个字都没记。

    他的态度似乎让对方不满，于是那番演说的后半段又变成批判媒体，什么不专业、文章写不与官方不亲近、挑唆官民关系等等，都成了罪状。

    “莫顾问的金玉良言，我都记住了，这一篇报道会于后日见报，届时还请您指正。”谈竞最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那么我就不耽误您地宝贵时间了。”

    他说完，率先站起来，叫服务生来结账。这人点了一杯蓝山咖啡，要价颇高，六块钱，一杯就要他现在房子三个月的房租。

    “哈佛教授”要坐黄包车走，车还是谈竞帮他叫的。上车之后他磨磨蹭蹭地不走，拉着谈竞说东说西，使谈竞一头雾水地听了很久，才知道他是想叫自己先把车费付了。

    谈竞哭笑不得，给车夫五枚铜元后，忍不住说了一句：“莫顾问真是身体力行，从自己开始节流，堪称官方表率。”

    莫顾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笑收了他这句不阴不阳的夸赞，还哭穷道：“叫谈记者见笑了，国家经济困难至此，我辈也只能厉行节约。这话说给你不怕你笑话，从我就任顾问一职起，我就再也没有吃过晚饭，节衣缩食，支援国家……日本不就是在这么做么？我国国民若是有隔壁日本人一半的政治觉悟，中国也不至于破败至此。”

    谈竞心里一动，赶紧追问：“哦？日本国民都做什么了？莫顾问不如好好跟我讲讲，我也好写到报纸上，号召我国国民向之学习。”

    莫顾问还没张嘴，那车夫不愿意了：“两位爷，侬们还走不走？”

    “走走走，”莫顾问挥挥手，对谈竞道，“日本国人为支持当局，家家无不节衣缩食，人际之间不送礼、不办私务宴会，不着奢衣华服，全国上下厉行节约，共同增加银行储蓄，令人观之动容，若非一等国之国民，万不会为国家做到此番地步。”

    谈竞心中巨震，眼前这个酒囊饭袋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但他对此却一清二楚——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日本国内国家储蓄必然已经将近一穷二白，支付不起巨大的军费开支了。

    持久战的战略意图奏效了。

    谈竞咬着自己舌尖，免得他剧『荡』狂喜的情绪一不小心泄『露』出来。他后退一步站到街边，对眼前这只卖国求荣尚不自知的肥猪摆摆手：“多谢莫顾问赐教，再会了，愿您一路平安。”

    他目送那辆黄包车消失在街头，踉跄地转过身，扶住一边的电线杆，感觉自己像喝了酒一样飘然，满脸笑容止也止不住。他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在路边站了好一阵才抑制住心里的喜悦之情不表现到脸上。

    姓莫的说的话可能会夸张，日本具体怎么样了，还是得找那些生活在日本人问问才行。其实这件事不着急，因为即便莫顾问说的是真的，那抗战也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可谈竞偏偏等不了，他在街头找了个电话亭，拿角落里那一部电话，打给他熟悉的一个日本货轮老板。

    “渡边先生！”他用日语讲电话，“是我，谈竞，很久没有联系您，您还好吗？小晴太太怎么样？”

    “哦，谈君！”听筒里传来一个粗犷豪迈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惊喜，“谈君，谈君！好久不见，你的电话真教我惊喜！我最近正在中国，我在钱塘，如果你愿意，我就到滨海来找你，我们去喝清酒。”

    渡边小次郎是谈竞在日本留学时认识的朋友，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小次郎只有一条小货船，是从他父亲手里继承来的。但1937年日军侵占中国东三省后，渡边小次郎抓住那次发战争财的机会，将自己的小破船换成汽船，后来又换成货轮。如今只过了短短三年，他已经是拥有四条货轮的船政老板了。

    “我也非常想念你，迫切想见到你，渡边先生。”谈竞道，他的声音也的确充满了迫切和惊喜，“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我今晚就可以启程去滨海，我本来还在犹豫这次要不要到滨海去，”渡边小次郎在电话那头拍着桌子，“现在为了见你也要去一趟，谈君，我会带着上好的清酒去见你，比你当年请我喝的清酒更好！”

    “小晴太太与你一同来了吗？”谈竞问道，因为他怕渡边小次郎每天忙于运输，不知道日本国内的情况。

    “她在家里，”渡边小次郎道，“因为我来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到滨海去，所以没有想要带她……不过下次我们约好，我带晴子一起来，还有我的儿子小太郎，他已经读中学了，他也非常想念给他辅导功课的‘谈叔叔’。”

    谈竞有些失望，但依然道：“好，没关系，能见到你就足够我开心，我要写一封信给小晴太太和小次郎，请你替我带给他们……哦，既然如此，那我也要给我的老师小松先生写封信，请你一并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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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锄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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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在他采访莫顾问的咖啡厅点了一杯香槟，外国人表示庆祝时会喝香槟，中国人则喝酒，因此谈竞点香槟来庆祝，着实是兼顾中外习俗——他觉得邪不胜正的确是一个值得全世界来庆祝的喜事。

    他没有回报社，喝香槟的时候构思今天的采访稿该怎么写。滨海消费力衰退是要说的，莫顾问口中的三条解决办法也是要写的，对了！还要再跑一趟救济站，去看看那些所谓的“沙俄贵族”。

    他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香槟，惋惜这样好的时候，可惜没有人陪他一同庆祝，紧接着便下意识掏出怀表来看，距离五点钟还有两个小时，小野美黛还没有下班。

    这个念头生出来，惊了谈竞一跳，他竟然会想要跟一个日本人庆祝日本战败，而这个人在前不久还想杀掉他——是了，这不是庆祝，而是示威，你杀不掉我，你的国家也征服不了我的国家。

    他将怀表放回去，松了口气，叫服务生来结账。但与那个服务生一起过来的确是一道清亮女声，雀跃得像夏天在树叶上跳动的光斑：“谈记者！”

    他一分钟前惦记的姑娘从门口款款而来，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上面以丝线绣着同『色』暗纹，颈子上挂一串珠链，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头上戴了一顶纱帽，黑『色』的面纱边沿勾在下巴上，将人衬得雅致又贵气。

    谈竞从没有见过小野美黛这副妆扮，这妆扮使他一时半会没认出她来，还在绞尽脑汁地回忆这是哪家丽人。而这位丽人一路走过彩窗投在地上的斑驳光影，像是将世间的千媸万妍都踩在脚下，于是百花失『色』，万凤朝凰。

    “谈记者好情调，还独自喝香槟，是想庆祝什么吗？”

    谈竞认出小野美黛，他用『摸』鼻子的动作掩饰脸上表情，重新坐下来：“大难不死，这难道还不够庆祝吗？”

    他说着，忽然恶作剧心起，对身边的服务生道：“给这位小姐也来一杯香槟。”

    跟一个日本人庆祝日本将要战败，这哪里荒唐？这简直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小野美黛不知道他刚刚得到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他心里这些曲曲折折弯弯绕绕，侍者将香槟送上来，她便匀一些到谈竞杯子里，然后正『色』道：“恭喜谈记者大难不死。”

    谈竞带着恶意满满的微笑跟她碰杯，听见小野美黛继续道：“愿今日直到尽头的所有时间，谈记者都能大难不死，逢凶化吉。”

    谈竞一怔，分辨她这是究竟是不是在下战书。

    “我愿与你喝尽世间每一杯用以庆祝的香槟。”她语发肺腑，谍报工作是一件真正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工作，尤其是谈竞这种连自己本名都活丢了的人。

    小野美黛轻轻叹气，将杯子送到唇边，在酒『液』流进口腔之前，以低不可闻的音量唤了一声：“书学。”

    谈竞耳朵一动。

    “没料到小野秘书会提早过来，”他放下杯子道，“我刚刚结束一场采访，正准备去救济站问一些数据。”

    小野美黛点点头：“我陪你去。”

    谈竞又打量小野美黛的妆扮：“小野秘书这身打扮，似乎不适合去救济站。”

    小野美黛皱了一下描画精致的细长弯眉：“那你的意思是什么呢？你想让我在这里等你？”

    谈竞居然认真地点点头：“好，我快去快回。”

    小野美黛哭笑不得：“你这样跑来跑去，不觉得麻烦吗？”

    她说着站起身，将臂弯里挂着的一件黑『色』长大衣抖开，穿到旗袍外面。那一身艳光立刻被完全遮住，只留一袭冷肃，衬着红唇，愈发锋利。

    她看向谈竞：“这样可以了吗？”

    谈竞怔了一下：“啊……可以，可以了。”

    他们坐黄包车去救助站，小野美黛不下车，谈竞给她把车篷拉起来，让她就坐在车上等，他自己简单去问两句话就走。

    滨海的社会救助站是滨海当局住持开设的，开设之初，每天给前来领救济的人发三罐牛『奶』、半斤面包和半斤谷米，当时打算得很好，每逢节日还准备发一些肉。

    但这个配给量坚持不到第二周就被迫减额——制定规则的官老爷每日出入高档餐厅，灯红酒绿习惯了，便当真以为这世道处处升平。

    谈竞从救济站外的人群里挤进去，空气中充斥着汗臭味和一些不知名却让人极不舒服的味道，他一只手在前面开道，另一只手则护着自己的眼镜，口中不断道：“让一让，烦请让一让……”

    有人被他挤开，不满地叫骂：“你一个穿得起衣服的人，干什么要来跟我们抢救命粮？”

    谈竞抹了一把脸上挤出来地汗：“诸位放心，我不是来领救济的。”

    那人上下一瞧他：“你不是来领救济的，那难道是来送救济的？”

    他这一嗓子不要紧，周围一圈人都看了过来。

    “我也不是来送救济的，”谈竞道，“我是个记者，我来看看大家的救济领的怎么样。”

    “能怎么样！”一个颧骨高高突出，面『色』蜡黄的女人拽住谈竞的袖口，“四百个人分半斤谷米，你说能怎么样，我连一粒谷子都分不到！”

    谈竞大吃一惊，他早就预料到最初的定额不会撑很久，却没有预料到最终会跌的这么惨不忍睹。

    挤在救助站外的贫民们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潮』水般向谈竞涌来，你一言我一语，字字血泪，甚至还有一位母亲扯开衣襟给他看，她胸口肋骨根根分明，『乳』房简直要垂到肚脐上，向他哭诉：“我家还有一个娃娃要喝『奶』，可我根本没有『奶』给他喝，老爷，我们要活不下去了，干脆，大家一起饿死算了！”

    旁边的汉子嗤笑一声：“你拿你娃娃煮水吃的时候怎么不哭？现在又来跟记者老爷卖惨，你要真活不下去，怎么不去卖呢！老子用半两谷米买你。”

    那女人眼睛一亮：“你说真的？”

    那片人群哄一声笑开：“你信他半两谷米，他只有半两谷米壳！”

    谈竞被人群挤得又热又狼狈，恍惚听见那女人说：“那也可以。”

    他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喝下去的香槟在心口胃头翻腾。此时发救济的窗口木板被人抬下来，人群发出更大的喧哗声，『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谈竞仓皇拉住一个人，问：“他们刚才说那个女人拿娃娃煮水吃，是什么意思？”

    “她小孩饿死了嘛。”那人漠然道。

    谈竞觉得他刚才喝下的『液』体此刻一滴不落地全涌到喉头。

    人群已经挤到那个小窗口前面，各个都伸着枯瘦的手，窗口里有模糊的人脸晃动，一只手伸出来，朝着人群撒了一把混着壳和沙粒的谷米。

    像是一滴水滴进沸油锅里，那几百人不约而同地蹲下，去抢地上地谷米，人群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斥骂声。谈竞远远看着，问他身边那个人：“你怎么不去？”

    “你也看见了，”那人笑笑，“去也没用。”

    谈竞忍不住扶着树干呕几声，那人冷眼瞧着，嗤笑一声：“书生。”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那人，也是一个“穿得起衣服的”，看来比那些抢粮的人体面不少。

    “我在育贤学院做工，给他们做苦力。”那人回答说，“一个月能领七块钱的饷，有时候还能领到肉。”

    谈竞莫名其妙，一个学校，需要什么苦力。

    “就干干杂活，搬搬重物，”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叠的方方正正，里三层外三层的手绢包，小心翼翼地从里头拿出最后一小撮烟叶，看看谈竞，犹豫一下，没给他让，自己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吃了，“好过过了，他们那些人……”

    他轻蔑地瞥了人群一眼：“就是不愿意吃苦，想白得东西吃，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谈竞翻腾的肠胃还没有平息，皱着眉看他：“你不领粮，你到救助站来做什么？”

    “买烟，”那人东张西望，“有几个日本人，从日本拿烟草过来卖，好烟，便宜。”

    谈竞对“日本人”这三个字高度敏感，他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飘飘地发问：“是吗？那我也买一点。”

    那人没搭理他，兀自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前方人群像只被人抡了一棍子的巨大蜂房，群蜂吼叫，混『乱』无比。

    但他还是从『乱』糟糟的人群里看到他要等的人，蹦跳着招呼起来：“吉野先生！”

    人群中挤出来的三个人还穿着日本人的装束，刀别在腰里，等他们走进了，谈竞才看出他们的刀压根不是什么武士刀，就是一个木头刀鞘，还刻的『乱』七八糟，拙劣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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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特高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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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的日语很好，不同于那人要指手画脚地靠比划沟通，他张嘴就是一口流利的日语。

    那三个日本人吓了一跳：“你是日本人？”

    谈竞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反而问：“你们卖烟草？什么烟草？”

    那三人上下打量他的衣着打扮，他刚从领救济的人群里挤出来，长衫上沾着灰尘污渍，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

    “你是日本人？你是哪个堂口的？”

    “渡边小次郎先生是我的朋友。”谈竞对他们这些漂洋过海跑来中国讨生活的日本团体不熟悉，只好借渡边小次郎的大名来说话，但其实渡边在这群人里身价几何，他也并不清楚。

    但那些人脸上纷纷『露』出的恍然的表情，至少说明这个名字他们听过。

    “原来是渡边东家的朋友，东家的朋友也要来找我们买烟草吗？”

    “我刚才遇到他，他说在等你们交易烟草，就打算顺便买一些。”谈竞松了口气，又问了一遍，“你们卖的什么烟草？”

    “就是日本本土种的。”为首的那个日本人卸下身上背着的木箱子，谈竞注意到他们赤着的小腿上伤痕累累，脚趾长着泛黄的老茧，想必在日本时也只是个挣扎求生的贫民。

    “好烟叶，”为首的那个人捧了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谈竞，“这是我们这次带过来最好的烟叶，本来想卖点高价，但既然渡边老板的朋友要买，那就成本给你。”

    谈竞捏了几片，放到鼻子跟前嗅了一下，品质称不上顶级，充其量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滨海的市场比日本好吗？”他问，“为什么不在日本卖？”

    那人惨然一笑：“渡边先生也要到中国来讨生活……日本除了医馆，没有人会买烟叶。”

    “香烟厂呢？”

    “他们用不了那么多烟叶。”那人嫌他问的多，开始不耐烦了，“贵客，我这好烟叶，你买不买？”

    “买，”谈竞拿出一块钱，“你来滨海多久了？”

    “这一趟是前天到的，”那人对谈竞手里的一块钱『露』出鄙夷的神『色』，但他身边那个育贤学院的苦工却瞪大眼睛，喉结上下动了动，紧接着又去看谈竞，表情漠然的脸上『露』出些许巴结和讨好。

    谈竞在多人交织的目光中巍然不动，他神情自若地将一块钱递到那个日本人跟前：“多久来一次？”

    像是这一块钱买的不是烟叶，而是他的回答。

    “半个月，这次带的东西卖完了，就回去再取。”那人把钱取走，将一块钱的烟叶放到他掌心里。

    谈竞又取出一块钱：“交税吗？”

    “交税？”那人瞪大眼睛，『露』出讥讽的表情，“给谁交税？”

    “日本海关，你这属于跨国贸易。”

    那人用力“哈”了一声：“渡边老板才是跨国贸易，而我们……我们是走私。”

    他说着，脸上『露』出野蛮的神情，像是对这个足以将他们抓进号子的罪名好不在乎。

    “你不是真心买烟叶的。”那人看着他指间夹着的钱，满不在乎的神情里又参杂上鄙夷，“浪费我的好东西，我不做你的生意。”

    谈竞不强迫，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前面救济站要发的粮已经发完了，窗户门上的木板又被装上，有人在咣咣地捶打木板，但人群没有聚集很长时间，他们还要忙着到其他地方讨生活。

    他们留下的空地像是刚刚从没有人来过，几个『妇』人趴在地上，在每个土缝石头缝里翻找，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刚刚撒谷米时的漏网之鱼。

    谈竞忽然想起他刚刚听到的事情，那句无所谓的“她小孩饿死嘛。”

    他没有跟那几个日本人纠缠，转身走开了，去敲救济站的门。

    里头传来不耐烦的辱骂，用的滨海土话，他听不太懂，只应声而答：“我是《『潮』声日报》的记者谈竞。”

    里头装糊涂：“下班了，明天再来吧。”

    但凡是衙门，十有八九忌讳记者，三千年前就有人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川也好口也好，那都是大厦顶层的人考虑的东西，那些没有坐江山的小吏只心疼自家钱少，不会可惜这个千疮百孔的江山。

    谈竞又喊了一遍：“我是《『潮』声日报》的记者谈竞。”

    这下里头连糊弄的答话都没有了，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他知道里头有人，但没有再纠缠，毕竟信息不是从一处得来的。

    小野美黛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那辆黄包车里，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中文书，像是翻了很多遍的样子，书页都卷了边。

    谈竞失神落魄地回到车上，他的头向后仰，倚在车棚的架子上，用右手盖住眼睛，一言不发。

    小野美黛看他弄脏的长衫，没有跟他说话，反而吩咐蹲在前面抽烟的车夫，报上了自己家的地址。

    谈竞活过来，打起精神应付她：“很抱歉，小野秘书，只怕我今天不能跟你去看房子了，我还有工作，要回报社。”

    小野美黛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打理一下仪容才能重新见人。”

    她说着，忽然发现这身长衫正是她那天在成衣店随手拿的那件蓝棉布长衫，谈竞像是很喜欢它，上次见栖川旬穿的也是这件。

    谈竞客客气气地推辞小野美黛地美意，但后者不再与他交谈，又低下头去看那本中文书，使在一边说了半天客套话的谈竞看起来有点可笑。车夫在前头一刻不停地奔跑，从市郊到小野美黛住的地方，他要这样不停地跑四十分钟。

    谈竞又疲惫地靠到椅背上，低声喃喃：“他跑这么久，我们一会要给他多少小费？”

    小野美黛从书页里抬起眼睛：“你在救济站遇到了什么？”

    谈竞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以他的表达能力，根本不能准确描述那个人间地狱一样的救济站。

    “莫顾问刚刚说，救济站救济了很多沙俄贵族。”他低声说，“我想来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人，人不人鬼不鬼的人。”

    小野美黛合上书卷，也不说话了。救济站里能有什么人？能勉强维系日子过下去的，都不会来这里。

    谈竞摊开手掌，那一块钱的烟叶被他掌心里的汗打湿，皱巴巴地缩到一起，他将烟叶放到鼻头，用力呼吸，将烟草刺激的味道全部吸进脑子里。

    他第二次造访小野美黛的浴室，依然整洁如昔，好像就连各种香波的位置都没有变过，与其说是整洁，倒不如说——像是自上次之后，再也没有人进来过。

    他洗干净头发和手脸，穿着套在长衫里的衬衫西裤出去，小野美黛已经将他那件蓝布长衫洗好了，正包着『毛』巾用力挤压里面的水分，以求速干。

    “你穿这件长衫很好看。”

    谈竞茫然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件衫是小野美黛买的。

    他立刻局促起来：“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算是领事馆送给你的。”小野美黛微微一笑，“当日所有的开销，我都到领事馆报了账。所以这件衣服是领事馆送你的，你若想还钱，那就还到领事馆去。”

    谈竞掏钱包的手顿了一下，慢慢垂到身边：“那就多谢栖川领事。”

    他在客厅的长沙发一头坐下，手肘架在膝盖上支撑着头，那颗脑袋此时正变得无比沉重……像是有八百斤。

    “领事馆还有更多的工作吗？”他闷声开口，“钱少些没关系。”

    “没有。”小野美黛道，“为什么会问领事馆，这是滨海当局要『操』心的事情。”

    谈竞一怔，从政治到经济，滨海的实际统治者就是领事馆，当局也只不过是给栖川旬打杂。

    “不要指望领事馆，”小野美黛又道，“这里东西的价格比一般要贵出很多，甚至根本支付不起。”

    她这句话没有主语，谈竞不知道她口中“支付不起”的人是谁，他还是需要工作的那群人。

    但他能听出她这句话里别有深意，一件事情要用故弄玄虚的方法讲出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件事本不能讲，但讲的人却不得不讲。

    “谈记者，恕我直言，”小野美黛将头别过去，又开始挤压那件长衫，“救济站的那些人，你一个都救不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救了一个，那剩下的那些人呢？中国只有滨海一个城市吗？”

    谈竞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的确对。

    “谈记者应该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地方去，”小野美黛道，“救国救民，救国应是头一位。”

    谈竞震惊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一个日本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野秘书说得对，”他握拳抵在唇上，轻轻咳了一声，“我既有幸得栖川领事重用，那自然会殚精竭虑，助她匡扶中华。”

    小野美黛瞧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谈竞现在对小野美黛满腹疑虑，因为她实在太重要……重要到几乎可以决定谈竞的生死。

    “小野秘书是哪里人。”

    他忽然抛出这么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小野美黛也曾经问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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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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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野美黛微微笑了笑：“我母亲是关西人。”

    很少有人会专门说自己母亲的籍贯。

    “你父亲呢？”

    小野美黛答：“他很多年前就去世了。”

    “对不起。”谈竞没有被她的回答牵走，接着问，“令尊是哪里人？”

    “关西，”小野美黛道，“他在关西遇到我母亲，于是就将关西当作故乡。”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那他在成为关西人之前，是哪里人？”

    “谈记者要娶我吗？”小野美黛微微抬起下巴，对他绽开一个故作妩媚的笑容，“这么刨根问底。”

    “是，”谈竞煞有介事地点头，“问清楚后，我就去关西府上提亲。”

    “不要白费力气，”小野美黛道，“我不会嫁给你。”

    “因为我是中国人？”谈竞摇摇头，“恕我直言，女士，这可不符合栖川领事一贯的中日政策。”

    小野美黛一边听一边点头，等他说完了才满面笑容地开口：“谈记者不愧是栖川领事麾下的干将，可栖川领事总不能代替我父母决定我的婚事，况且我父母也不能决定我的婚事。”

    “小野秘书是新女子，”谈竞点点头，“那么令尊是哪里人？”

    他还真是执着，小野美黛哭笑不得，却也不想瞒他，对于同志来说，她的身份不是秘密。

    可她也不想这么早地告诉他，游戏还没有结束，她还没有玩尽兴，况且谈竞也在保守自己地秘密。

    “我父亲是个中国人。”她抛出这么一句话，“他去世很久，快有二十年了。”

    谈竞大吃一惊，但脸上却一点都没『露』出来。栖川旬居然会重用一个具有一半中国血统的秘书——这的确是栖川旬的风格。

    “谈记者问完了？”

    谈竞扶了扶眼镜，轻轻叹了口气：“栖川领事也算是不拘一格用人才。”

    “我与你都是栖川领事重用的人才。”她说着，将包在长袍上的大『毛』巾取下来，『摸』了『摸』『潮』湿的长衫，“一时半会干不了，你是想这么穿回去，还是想等它干了我给你送去？”

    谈竞没理会她的问题：“栖川领事为什么会突然想让我更换住所？”

    “你的确应该需要一个好点的居所，”小野美黛道，“以及一个照顾你起居的佣人。”

    谈竞立刻明白了，重点不是居所，而是佣人，栖川旬要重用他了，所以她需要一个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人。

    “我请不起佣人。”

    小野美黛道“如果你成为滨海当局聘请的顾问，那么有一个佣人就很正常了。”

    她顿了一下，已有所指地补充：“卫七小姐身边也有一位女秘书，专门教她学日语。”

    谈竞皱起眉，卫婕翎有被监视的价值吗？难道栖川旬招揽她是为了让她做情报工作的？可卫婕翎为什么会答应？

    小野美黛道：“你还没有去见卫七小姐。”

    “我下午采访了财政部的人。”谈竞道，“明天就预约去见卫婕翎。”

    “她很相信你，”小野美黛道，“曾经。”

    “彼此彼此。”谈竞看着她的眼睛，“小野秘书给她的建议，七小姐也很重视。”

    小野美黛暗自发笑，因为看人被蒙在鼓里实在太有趣。

    “你是准备把衣服湿着穿走，还是等它干了我给你送去？”

    谈竞站起身，拿过湿漉漉的长衫：“我穿走，多谢小野秘书。”

    小野美黛扯着长衫一角：“我从没有为别的人洗过衣服，这一番劳动，你倒是一个‘谢’字就揭过了。”

    谈竞只好说：“请你吃饭做谢礼。”

    小野美黛笑了笑：“那我要去凯瑟琳西餐厅。”

    “好，”谈竞竟然一口答应下来，“你定时间。”

    小野美黛惊讶地挑起眉，想了想，故意道：“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去怎么样？正好我们都还没有吃晚餐。”

    谈竞急着回报社，可他想了想，好像回报社也没什么事情要做，救济站的事情要再去一趟，拍些照片，可相关内幕只能从当局内部获取。

    既然要请，那么晚请就不如早请。

    他于是点头：“好，现在去。”

    小野美黛没想到他会答应，凯瑟琳西餐厅是一个法国人开的，厨子也都是法国人，也有一些曾经服务于沙俄宫廷贵族府邸的厨子流落至此，做得一手正宗洋菜，自然要价不菲。

    大概这一顿，最低也得是谈竞两个月的薪水。

    但他如今也今非昔比了，每个月单领事馆给他的现金就有四百元。这笔钱栖川旬不过问，只要他出成果，哪怕给他八百，栖川旬也会眼都不眨。

    小野美黛抿着嘴笑了一下，开口道：“谈记者好慷慨，补助还没领到手里，人提早就阔气起来了。”

    “可见这饭不是用领事馆的钱付的帐。”谈竞道，“你也当的起这顿饭。”

    他是看重小野美黛首席秘书的身份，想要虎口拔牙，从她身上套取情报。但她却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小野美黛将那件长沙挂起来，又戴上她先前戴的纱帽，将面纱妥贴的拉到下巴处，对谈竞道：“先挂着吧，兴许吃完饭，它就晾干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楼梯下去，两个人都默不作声，谈竞在盘算身上的现金够不够支付今天这顿晚餐，他只听过凯瑟琳的大名，从来没有兴起过踏进去的心思，因此对它的价格一无所知。

    小野美黛在楼底下站定，又问他：“你真的要请我去凯瑟琳？”

    谈竞点点头：“我请你定地方，你既然挑了那里，那就去那里。”

    小野美黛想了想，笑道：“陆伯益院长请我吃小摊，谈记者却要带我去高级餐厅，用心与否，一目了然。”

    谈竞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生出些许沾沾自喜的情绪，他不大喜欢陆裴明，觉得他畏畏缩缩地，不像个男人。

    但他心里高兴，脸上却不表现出来，还要故意说：“差别很大，陆院长是主动讨好佳人，而我却只是应人要求。”

    “那么你就是心意上差一节了。”小野美黛煞有介事地点头，“不要紧，差掉的那一节可以用钱补上。”

    “还好我没有存讨好佳人地心思，”谈竞用淡淡的语气说，“毕竟我没有陆院长的家底，可以用来随意挥霍，弥补心意。”

    小野美黛噗嗤笑了，随即又把嘴角拉下来：“方才来刨根问底地问我家世，说要娶我。”

    谈竞道：“问过了，觉得娶不起，还是放弃。”

    他们拦了一辆黄包车，谈竞扶着小野美黛先上，他自己绕到另一边后上，对车夫道：“劳驾，去凯瑟琳西餐厅。”

    “真要去？”小野美黛问，“你知不知道那里的价钱？”

    “答应你了，就去。”谈竞道，“价钱不重要。”

    小野美黛抿住嘴，不说话了。她给谈竞反悔的机会了，而且不止一次，可他偏要请，那就成全他。

    反正她也去不太起凯瑟琳。

    既然要去好地方，那出手就不能太寒酸，谈竞给车夫两倍的车费当赏钱。当他们踏上西餐厅门前的第一级台阶时，小野美黛自然而然地将手套进谈竞臂弯里，同时解开了自己长外套的扣子。

    光华内敛的墨绿『色』丝质旗袍在长长的黑大衣中若隐若现，旋转门前的侍者向他们鞠躬，眼睛都盯在小野美黛身上：“先生、太太，晚上好。”

    两个人都对这个称呼毫无反应，大家都是做情报工作的，具有随时适应任何身份的能力——总不能多此一举地纠正他们。

    迎上来的女侍者是白俄人，神情高傲，还要强撑着『露』出虚假甜美的笑容，想来是沙俄时期的贵族，被布尔什维克党的人剥夺了身份和祖传财产，不得不跑到中国维生。

    这位曾经的女贵族引着他们到一处僻静的桌边坐下，菜单是法语的，没有中文。

    小野美黛看完，问谈竞：“会法语吗？”

    谈竞很诚实地摇头：“不会。”

    他说着，将自己面前的菜单放到一边：“你点菜。”

    “好，”小野美黛又低下头去看，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点着右上角的一个菜名，道，“我也不会。”

    谈竞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她也不会法语。

    “这餐厅难道是只给法国人开的？”她嘀嘀咕咕地抱怨，接着又问，“你会不会说俄语？”

    “不会，”谈竞摇头，“所有外语里，我只会英语和日语。”

    两人将先前那个俄罗斯女侍者招过来，用英语跟她对话，请她翻译菜单上的内容，但令人手足无措的是，这位俄罗斯女人……只会俄语和一点点法语。

    现在站起来离开似乎有些不太合适，但面前的菜单又着实看不懂，小野美黛咳了一声，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随手点了几个菜。

    女侍者退下去，谈竞问她：“你点了什么？”

    “不知道。”小野美黛耸耸肩，“横竖是高级餐厅，应该没有什么不堪入口的东西。”

    谈竞点点头，又问：“那么你点的那些菜，都是多少钱？”

    小野美黛接着耸肩：“一会结账的时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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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巨额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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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瑟琳西餐厅的客人基本全是滨海名流，谈竞认识他们其中的好几个，因此下意识埋低了头，不想被他们认出来。

    小野美黛问他：“你说那些人，难道他们都会俄语？”

    谈竞愣了一下，没想到小野美黛会问这么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但她眉心微微蹙着，好像真的很困『惑』。

    他不得不配合，也压低声音：“我觉得不会，他们顶天会说点欧洲那边的语言。”

    小野美黛眼睛骨碌碌地转，偷偷打量那些贵客：“那他们怎么点餐的？”

    谈竞也不知道，于是两人一起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看他们怎么点菜，也偷学别人怎么摆弄那些种类繁多的刀叉。

    他们每人跟前各摆了一个大白瓷盘子，左边三把叉子，邮编两把刀和一柄汤匙，大餐盘上头还横着摆了一柄小匙和一柄叉，右上三个形状不同的高脚杯，左上则是一个摆着面包和一小块黄油的盘子——谈竞能认出那个面包盘里的刀是专门用来抹黄油的，也知道大餐盘左右最大的那副刀叉是主餐刀，剩下可就一头雾水了。

    他悄悄问小野美黛：“你会不会用这些？”

    “外公教过，但记不太清了。”小野美黛瞧着那些杯子，“好像这些东西是按照上菜顺序排列的……你一个高材生名记者，难道连这些西餐礼仪都不知道？”

    “我没有吃过很正式的西餐，”谈竞道，“曾经为了赶时间，还拿筷子夹肉排吃过。”

    小野美黛哭笑不得，那俄国女人在这时候推了一辆小推车过来，嘴里叽里咕噜地说这话，向谈竞介绍上面的几款酒。

    小野美黛打断她，摆摆手，用英语道：“不需要酒，谢谢，请直接正餐。”

    那个俄国女人惊奇地看着她，又转过头来看谈竞，得到了谈竞的首肯，她才将两人面前三个高脚杯其中的两个收走，推着车子离开了。

    “为什么不点酒，你不能喝酒吗？”

    小野美黛瞧着他，与他目光相接：“你不论从那上面拿哪一瓶酒，花掉的都不只是两三月的工资。”

    谈竞一怔，想过它贵，但没有想过这么贵。

    小野美黛在对面轻轻笑起来：“是不是后悔夸海口请我来这里了？”

    谈竞摇摇头：“只是想起一句古诗。”

    “什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垂下眼睛，念诗的时候想起他在救济站看到的人群——简直是两个世界，但这两个世界之间，不过是几条街的距离。

    他忽然对即将到来的大餐感觉索然无味。

    小野美黛隔着桌子看他，看他压抑着的深沉悲伤的情绪。谈竞平时话很少，也不太有表情，她先前曾经不止一次地讥讽他：酸腐文人的清高，偏偏还做了汉『奸』，没有清高的资本。

    “你先前从来不与我说这么多话，”她又开口，“我还以为你是天生话少。”

    这话将谈竞惊了一跳，他这才发现他又过度放松了，而且又是在小野美黛面前。话少才不易失言，而面无表情则有助于保守心里的秘密——他上大学的时候，也是学校里的活跃分子，经常在聚会或社团活动中高谈阔论，是人群里的焦点。

    他下意识拿起面前仅剩的那个杯子，想佯装喝水掩饰表情，但那个杯子里空空如也，使小野美黛在对面噗嗤笑了出来。

    谈竞尴尬地将杯子放下，轻轻叹了口气：“实在抱歉，我总是在小野秘书面前走神。”

    “你恨日本人吗？”

    她提出这个问题，然后眼睁睁看着谈竞突然紧绷起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肌肉在衬衫下收缩绷紧，坐姿没变，但整个人却都蓄势待发。

    “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谈竞开口道，“我怎么会恨日本人？相反，我很崇敬日本人，这个国家曾经落后中国几十个世纪，却在短短几十年里实现了反超，令人敬佩。”

    小野美黛轻轻笑了一下：“向井敏明和野田毅那样的日本人，你也敬佩吗？”

    就像一杯水在低温下结冰，小野美黛也感到谈竞与她之间的气氛已经从警惕防备慢慢降到冰点以下，她几乎感受到谈竞在那些冰中藏了无数把利剑，每把剑的剑尖都对准了他。

    对面清瘦的男人在长久沉默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向无力抵抗的弱者施以非人道暴力，”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这已经不是日本的败类，而是全人类的耻辱。”

    他说着，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憎恶。小野美黛拿着杯子僵在座椅上，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让她喘不过气来。

    “很抱歉。”谈竞突然站起身，顺势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手绢擦着，“我忽然想起有些急事待办，失陪了，还请小野秘书见谅。”

    侍应生已经端着上菜的托盘过来，惊愕地看着谈竞大步从他身边走过——他倒是没忘记结账，但却没带够钱，不得已将栖川旬赠的那支万宝路钢笔压在柜台上，自己回去取钱送来。

    小野美黛点了两个人的菜，谈竞离开后，她面对那些昂贵精致的菜肴，胃口全无。

    她看不惯谈竞平日沉默寡言，对栖川旬逆来顺受，还要为日本人歌功颂德的样子，因此想『逼』出他的血『性』来，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能让她用这一瞬间来证明他没有在长久的潜伏生涯中『迷』失本『性』，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姓名。

    谈竞给了她她想要的答案，甚至比她原本预想的结果还要好。

    但小野美黛忽然就胃口全无，甚至后悔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想要将谈竞再拉回来，把方才的记忆全消掉，像他们刚刚在这张桌边落座时一样，不谈国事，只聊闲话。

    侍应生为小野美黛斟上冰水，小野美黛一饮而尽，如此循环几次，到最后侍应生干脆端着壶站她身边，她喝完一杯，人家就立即续上，直到她喝完那一整壶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冰水喝多了，连吐息都带着凉气。

    桌上的热菜已经变成了凉菜，路过的侍应生『露』出心痛的表情，惋惜她错过了最佳食用时间，那些油脂现在凝固了，吃起来会觉得非常腻。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小野美黛一直都没有离开，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在等人，但却又不想走。她拿起刀叉开始用餐，那些精心烹饪的食物吃进嘴里，味同嚼蜡。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城市亮灯的地方尽是些升平歌舞，凯瑟琳的驻点乐队开始演奏，绅士贵『妇』们相携滑入舞池，音乐声与谈笑声混在一起，愈发衬得她这处冷风萧瑟。

    一个人站到她对面，小野美黛低着头，只看到了他扶在桌子上的一只手。

    很漂亮的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常年握笔的地方有一点薄茧，不难看，反而更衬得这只手文质彬彬。

    对面的刀叉被那只漂亮的手拿起来，手的主人仿佛在叹息：“还以为你走了。”

    她依然没抬头：“那还回来做什么。”

    “急事办完了，自然要回来。”他将一块冷透的肉送进口中，咀嚼两下，皱起眉来，“还能再加热一下么？”

    小野美黛还低着头：“你问问服务生。”

    他果然招来了服务生，那个俄国女人已经不见了，这次来的是个高鼻深目的外国年轻小伙子，说着一口很流利的英语。他告诉谈竞，可以返回后厨去加热，但二次加热会影响口感。

    “那也比吃冷食的口感好吧。”谈竞这么说。

    两人桌上的热菜很快被取走，小野美黛依然不抬头。她听到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一双鞋停在她面前，那个人在她身边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

    “还以为你哭了。”他松了口气。

    “从谈记者这里恐怕得不到什么安慰，所以不敢哭。”

    谈竞轻轻笑起来，他将手放在小野美黛肩上，然后站起身：“会跳舞吗？”

    “会一点，跳得不好。”她回答，“外公反对我学跳舞，他说闺秀不应该跳这样的舞。”

    谈竞没问这个，她回答的有点多。

    “正好，这里没有闺秀。”谈竞将手停在她面前，“我是记者，你是秘书，没有什么闺秀。”

    小野美黛展颜笑了一下，将手放进他掌心里，两人相携滑入舞池，舞姿标准，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远的还可以再塞下一个人。

    “为什么问我那些话？”谈竞忽然开口，然后借着小野美黛旋转的机会将她拉进怀里，贴着她的耳尖问，“你还在怀疑我？”

    “你觉得你的回答能洗清嫌疑吗？”

    “那些能洗清嫌疑的话，我说不出口。”他又将小野美黛推了出去，探戈舞曲进行到激烈的地方，两人跳的像是在打架，“你这次想怎么样？再将我弄进保卫局去？那还不如送我进特务机关，藤井寿比于芳菲可靠，他会直接杀了我。”

    “你会好好活着的，谈竞，”小野美黛将自己撞进他臂弯里，但两人的身体一点都没有接触到，“保卫局和特务机关那样的地方，进一次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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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满城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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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送小野美黛回家，步行回去，谈竞走在外侧。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老长，人离得很远，但影子却缠绵地交叠在一起。

    “多少钱？”

    “不便宜。”谈竞道，“近期是没有办法请你去第二次了。”

    小野美黛饶有兴致地发问：“哦？那远期呢？”

    “远期也不会，”谈竞道，“能去得起第二次的陆院长要结婚了，我是指望不上的。”

    “看来只能指望我了，”小野美黛看他一眼，“真小气，一月四百的补助，还这么小气。”

    “那又不是全给我的，”谈竞道，“这不是要留着给栖川领事呕心沥血么？”

    “给你个机会讨好小野秘书，”她笑起来，“小野秘书可以稍微涨一下给你的那一部分。”

    “刚刚讨好的还不够？”谈竞低下头来凝视她，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恐怕你要将给我的那一部分涨很多，我才能把本儿收回来。”

    “万一我真的能给你涨很多呢？”小野美黛狡黠地看着他，“我在领事馆可是管账的。”

    “好，管家婆，”谈竞笑起来，“吃人嘴短，请你给我涨津贴。”

    “你想要涨多少？”

    “你能给我涨多少？”

    “让你住一个不错的公寓，请一个勤快的女佣厨娘，这是没有问题的。”小野美黛道。

    谈竞脸上的笑意又僵住，他慢慢吐出一口气：“那位勤快的女佣或是厨娘……”

    “我给你安排。”小野美黛道，“甚至可以领事馆出资。”

    暗示得不能更明显了，这个人就是用来监视他的，监视他所有的私人时间，私人空间。

    谈竞抿住嘴，良久，轻轻叹口气：“好，那就劳烦小野秘书。”

    “今天本来说要陪你去瞧瞧公寓，还因此向领事告了假。”小野美黛道，“公寓那边也都提前打好招呼了。”

    “是我爽约了，”谈竞立刻道，“但横竖也不着急搬，所以不必急在这一两天。”

    他还要回去安排他的联络点，他挪了地方，所有人都得跟着挪。

    谈竞现在的联络点藏在锦鱼里的熟水铺中，熟水铺老板代号叫老刀，底下两个伙计，卖水担水都由这两人来。

    锦鱼里的住家没有能自己烧的起开水的——水当然免费，可柴不好得，大户人家都用煤，这使得来城里卖柴的农户越来越少，况且滨海本就树少，柴也不是那么好得。

    谈竞一般每三天去买一枚铜元的沸水，照他的说法，是在办公室里喝饱了才回家，因此能省下好些熟水钱。

    他今天又到这个铺子，将他那把外面扎着棉被的铁壶搁到案上：“劳驾，给我捏一把茶叶。”

    守着烧水壶的伙计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扬起笑容：“来得正好，新进了点茉莉花，您上楼看看？”

    谈竞微微点头，跟着他上楼去，二楼的窗本就是关着的，老刀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密码本，见谈竞，先愣了一下：“怎么今天来了？”

    他说着，又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有事？”

    “栖川旬叫我搬家，”谈竞言简意赅道，“要搬的地方是她选好的，我只能从里面挑一个，还要请仆人监视我。”

    老刀吃了一惊：“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搬？”

    谈竞道：“我在社里升了副社长，你不知道？”

    老刀一拍额头：“今天去了一趟江上，带回这东西……没顾上看报纸。”

    谈竞眼睛看着他举起来的密码本：“怎么又换？”

    “山东那边漏风了，”老刀说，“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东西的问题，但不敢掉以轻心，就干脆换一个，专属的，分开了。”

    他们说话多用引语，“漏风”是情报泄『露』的意思，而“江上”则是指军统上海站总站。

    山东泄『露』了情报，上头查不出原因，为了防止密码本被破译，干脆全国换新，一省用一套。

    老刀给他泡了一壶茉莉花：“说说你搬家的事情。”

    “本来说今天去看房子，我借口工作拖过去了，”谈竞还记得小野美黛给他挑的那几处公寓所在地，此刻都默写到纸上，“就是这些地方。”

    “地方不难办，”老刀一只手捏着那张纸，另一只手使劲搓着自己的下巴，“难办的是你那个佣人……候选人定了吗，我们能找人混进去吗？”

    “我不知道，”谈竞道，“怕会给我安排一个日本女人。”

    “不可能，”老刀断然否定，“日本人给你一个中国人当做饭老妈子，你想得美。”

    谈竞皱着眉：“日本人装成中国人，这总容易，到时候我不说她不说，谁知道她是日本人？”

    这话说的有几分道理，老刀沉思了一会：“那佣人总不会把你上班下班全都监视了，我看你住处不行，要么就到报社去。”

    他又思索了一下，一拍大腿：“行了，你就别管了，我有主意。”

    谈竞点点头，问：“过去报馆那边，还是你吗？”

    “那可说不准，”老刀笑了一下，“你走了，我紧跟着你走，摆着要惹人怀疑……看上头安排吧。”

    他说着，又捡了一包干茉莉，随手扯张草纸包了，递给谈竞：“滨海法院的陆裴明，回头你见他，就谢他一下。”

    谈竞莫名其妙了一下：“谢他什么？”

    “救命之恩，”老刀道，“他是中统上海站第三站的负责人，代号乌蓬。”

    谈竞这次是真真正正被惊着了，他万万想不到看起来畏畏缩缩，一副没种软骨头样的陆裴明会是中统的人……会是他的战友……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他那老姑妈可是李局长的老婆，有这层关系在，他能清白吗？”

    谈竞震惊道：“日本人和汪伪的人可都在盯着他……他也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刀道，“而且他只是个传话的，本人也没什么危险。”

    谈竞接着问：“可他怎么有这么大能量，能从栖川旬手里救人？”

    “我问了，他们没说，”老刀坐在床上，都出一根烟来，“中统的人怎么敢跟我们交这个底？”

    谈竞皱着眉，想了半晌，脸『色』一点点白了：“因为李都出事，我才得以出狱，会不会是……”

    是中统的人向东北的日军告了密，使他们杀掉李都，证明谈竞的清白。

    “别想了。”老刀的神『色』也黯然起来，“你好好活着，别让他白死。”

    谈竞狠狠皱着眉心，他向后一步，跌坐在墙角一把椅子上，老刀一声“哎”压在嘴里，还没喊出来，谈竞已经伴随着“哗啦”一声，跟一堆椅子腿把什么的一起跌到了地上。

    “这椅子散架了。”老刀过去把他拉起来，“回头跟乌蓬好好道个谢，你们都跟日本人走得近，出了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谈竞看他一眼：“是为了互相照应吗？”

    “乌蓬是个万事通，”老刀抽着烟说，“你跟他搞好关系准没错。”

    谈竞又问：“他曾经追求过栖川旬的秘书。”

    老刀立刻“啊”了一声：“不对啊，据我所知，乌蓬向来不执行任务，他只负责汇总传递情报……”

    谈竞冷冷道：“他现在娶了卫家七小姐了。”

    “他到底要娶谁？”老刀不满道，“怎么都在潜伏，人家的桃花运就这么旺……”

    “婚讯已经在内部传开了，还没登报，”谈竞道，“栖川旬叫我去采访他们。”

    “怎么又叫你去？”老刀喷出一口青『色』的浓烟，“你一个经济记者，现在都要变成小报记者了。”

    谈竞咧咧嘴角，算是对他那句玩笑话的回应：“去就去吧，横竖这些消息不是发在经济板块上的。”

    “走吧，别呆太久了，惹人怀疑，”老刀最后说，“等新联络站安排好了。组织上会派人跟你接头的。这两天你就拖着点房子，我把这几个地方研究一下，再告诉你选哪个。”

    谈竞点了下头，沿着楼梯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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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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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堆满了花篮，他桌子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贺礼，大多是媒体界和文坛的人士送的。

    他坐在桌前挨个翻看那些贺卡，一手翻着看，另一只手就在信笺上写感谢短笺。岳时行站在他旁边看，每一封短笺内容都不同，根据收信人的身份亲疏，那些短笺上的措辞语气也各有分别。

    岳时行一边看一边赞叹：“惜疆，你真是天生适合吃笔杆子上的这碗饭。”

    谈竞头也不抬，只勾起唇角来笑了笑：“怎么，社长不是吗？”

    “没你那么适合，”岳时行绕到他对面坐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今天什么打算？”

    “见财政部的一个熟人，打听打听救济站的事。再去一趟育贤学院，听说卫七小姐要嫁给陆裴明。”

    岳时行皱起眉头：“卫陆两家联姻，跟你一个经济记者有什么关系？”

    谈竞笑了笑，将写好的感谢短笺放在一起拢了拢，连同采访本一起放进提包里：“社长，没什么事我就先去出采访了。”

    “有事，你等等，”岳时行从桌上的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张纸页，“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联姻什么『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上，我这里有个消息，你看看能不能做一篇新闻出来。”

    谈竞将那页纸接过来，看清上面的文字，心里突地一跳，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拟取消北平﹑南京两地现行华北临时政权与中华民国维新政/府。

    他捏着那张电报纸，半晌没说话，最后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汪先生终于要扶正了，恭喜，恭喜。”

    不说“上位”，不说“就任”，偏偏用了个“扶正”，好像汪兆铭只是日本的一个妾，现在终于熬死了正妻和所有姨太太，得以正位长房了。

    谈竞将电报放回岳时行案头：“这有什么好报的？不如等到汪先生就职了一并说。”

    “南京正在筹备中央储备银行，想要发行货币，想必过不久会有一系列政策措施要出。”岳时行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样，谈大记者，谈副社长，这可是你的老本行，这比卫陆联姻要有意思得多吧……他们两家本来就是要联姻的。”

    这的确勾起了谈竞的兴趣，他又将那张纸拿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正好去财务部，将这件事一并打听了。”

    “别掉以轻心，”岳时行又道：“如果你不愿写新闻，就动用你的人脉网，给我拿南京方面的一手内幕消息，他们想做什么，怎么做，通过哪些渠道做，想要什么样的结果……这篇报道要在汪先生上位前发出来。这是你擅长的，惜疆，别让我失望。”

    谈竞的斗志被岳时行挑起来，他微微笑着对岳时行颔首，与他开玩笑：“为自己的饭碗考虑，我似乎应该让社长失望一次了，免得您对我期待太高，到时候摔得越惨，我就越倒霉。”

    “不必到时候，这次就可以，”岳时行道，“这篇稿子拿不下来，我立时就解雇你。”

    谈竞动作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才提了副社长，今天就要被解雇，社长即便是脂粉堆里混久了，也不能将对女人和对友人的态度搞混啊。”

    岳时行笑骂他一句：“说来，有些日子没有接到十一太太的客厅沙龙邀请函，还真有点慌，我不会失宠了吧。”

    他做作的神情让谈竞忍俊不止：“社长言之有理，所谓红颜未老恩先断，不如拨个电话给十一太太，如果她变心了，你也好再找一个。”

    他出门的行头都收拾好了，人却干站在那里，跟岳时行说话逗趣，而后者一点都不催他，虽然说得好像是急要那篇稿子，但行动上却不仅不着急，好像还有点拖着谈竞的意思。

    “我应该将你带去那沙龙一次，只可惜你对这没什么兴趣。”岳时行道，“滨海文坛的名流都在那了，谈诗谈戏，谈古论今。滨海这地界想做文艺新闻，不必跑什么场子，只需每周参加一次琵琶馆的客厅沙龙就行了。”

    “那就不该带我去，带孙编辑去才合适。”

    “带一个女人去另一个女人的沙龙，你也真想得出，难怪至今未婚。”岳时行说到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到结婚，我介绍一位姑娘与你谈朋友，你看怎么样？”

    谈竞抿着嘴唇没说话，他想自己或许需要一个女伴在身边，因为一个未婚小伙子这个身份在一些人眼里看来，有些不怎么可靠。

    “我看很好，”谈竞点点头，“相貌身段才情，缺一不可。”

    “寻常男人这么说，我要取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但你谈大记者做如此要求，那就合情合理，只是不合常规。”

    谈竞又走过来，饶有兴致：“哦？常规是什么？”

    “是千金聘礼，”岳时行笑眯眯地看他，“这你指望不住我，我只能一月给你开五十块的工资。”

    “好啊，万万没想到，原来是报社拖了我的后腿，使我与我的佳人失之交臂。”谈竞开着玩笑，脑子里却忽然想起小野美黛来——他倒是同小野美黛说过“娶不起”的话。

    “好了，不能再与社长信口开河了，”谈竞再次检查要出门的东西，将提报夹到腋下，“我得走了，不然莫顾问那篇稿子要开天窗。”

    岳时行也不留他：“行了，去吧，叫小李拿上相机跟你一起去，拍几张好相片回来。”

    谈竞在社长办公室门前顿住脚步，脸上笑意收起，声音也沉下来：“我昨日见的场景没有拍，那才是真正的好相片……可以拿一个国际新闻奖。”

    岳时行在他身后默了默，开口说的却是：“你若是愿意叛国，日本人至少愿给你四五百的薪……而我却只能给你五十。”

    谈竞眼睛望着地面，低声道：“五十买我这颗良心，这生意我与社长谁都不亏。”

    办公室的门在岳时行跟前被合上，他透过门上的两块玻璃注释谈竞瘦削的背影。谈竞在外时向来沉默寡言，除开工作之外的事情绝不多话，只有在报社里才会放松一点，能与人开几句不设防的玩笑。

    岳时行自己在办公室里叹气，他取下眼镜来『揉』了『揉』眼睛，又手写了一张条子，给本社副社长涨十块钱的工资。

    谈竞现在一个月能在明面上拿六十块的薪水了。用这些薪水租一间十五块钱的公寓，再请一个七块钱的佣人，以他的社会地位，这正常得很，反倒是再蜗居于锦鱼里一间小破房中，就有些寒酸得惹人怀疑了。

    但他不想享受什么社会地位，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能省下来一块钱，就不要多花出去一『毛』钱——他恨不得自己不吃不喝『露』宿街头，好将钱都省下来维持地下党的正常工作。

    但显然旁人不这么看，他去财政部，财政部的朋友还要问他：“升了副社长，总得给你多一点薪资吧？赶紧从锦鱼里那破地方搬出来，堂堂一个知名记者，整天跟泥腿子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谈竞只得苦笑：“已经在找房子了。”

    那位朋友将救济站的支出收入大概找出几分来，一边整理一遍道：“早该搬了，你家里又不是揭不开锅，至于这么抠唆么……喏，你要的表，救济站就是个无底洞，再多钱贴进去也不够填饱那些蝗虫。”

    谈竞接过那些表格，看到用于救济的谷米只占整体支出的25%，除去10%的医疗救济外，剩下所有都用于“国际救济”。

    “滨海经济果然发展了，”谈竞故意说，“居然都有余财来进行国际救济，我们救济了谁？”

    “救济了一批高官，”那人嗤笑一声，“还有一批东瀛大人。”

    谈竞终于听到他想听的内容，不动声『色』地提起心来：“怎么，东瀛大人也要来着我们救济？民国已经富到这种程度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年来中国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了，”那人嘀嘀咕咕地说，他领了当局给的饷，只管当好自己的差，才懒得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谈记者好好给我们写篇文章，”他笑嘻嘻道，“让我们救济站也被上头关注一次，多拨点钱来，大佬吃肉，我也能跟着喝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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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昂贵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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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竞浏览那几张表格，将他需要的数据抄到采访本上。财政部的朋友拿了一个秘『色』瓷的杯子喝茶，越窑青瓷中的精品，其价格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财政部职员能供得起的。

    “我需要一些内幕消息。”谈竞低声说，“听说汪先生准备筹建南京中央银行，正式发行货币。”

    那朋友吸溜着茶水，嘿嘿一笑：“就猜你要来找我了，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他放下杯子，从办公桌一角取出一张纸币交给谈竞：“专门为你弄来的。”

    那是一张一元法币，正面显眼处印着国父孙中山的头像，谈竞一眼就发现这张纸币上没有加钞票印刷公司的名称，想必是一张假币。

    朋友瞅着他笑：“翻过来看看。”

    谈竞不明所以，将纸钞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副对子，说“欢迎参加和平，保障生命安全”，头上五个大字：军队归来证。

    “汪先生的大作，”那位朋友道，“南京没有建军权，汪先生现存的武装力量全部来自之前临时政/府和维新政/府的旧部队。”

    谈竞立刻明白了：“招安？”

    朋友点点头：“这是发往重庆的招安令。”

    谈竞将那张钞票夹进采访本里，另『摸』出钱包，抽出了十张一块钱：“多谢你这条消息。”

    “哟，这消息值十块？”那朋友咋舌，“那我还有一条消息给你。”

    谈竞想了想，默默取回五块钱，然后抬眼看着那朋友。朋友惊讶地看着他，一边摇头一边发笑：“好，谈惜疆，你将来不做记者，去做生意也赔不了。”

    他动手将码在桌子上的十块钱收走：“新成立的储备银行，领导是周佛海。”

    谈竞往桌子上放了一块钱：“这消息可值不了五块，储备银行的外汇储备金是什么？”

    “还能什么？美元？”朋友轻笑一声，“储备金是日元，汪先生手上没钱，连白银都没有，他的储备金是红口白牙问日本人借的。”

    “日本人不会这么好心，”朋友道，“听说储备银行在上海的原址，外滩15号的老中央银行会和南京总部同期开行，他们正在招募员工……我一个亲戚在里头，才打电话叫我过去。”

    谈竞看着他：“你要不要去？”

    “没想好，过去能有个亲戚做照拂，但这边好坏是当局的职员。”

    如果他去，那么谈竞在储备银行就有了一个线人。这人对日本人没什么感情，但对革命党也无甚情感——这就是个一心要过好自己小日子的人。

    “在这边没什么发展，”谈竞道，“你坐不到财政部部长。”

    “我去了储备银行，也做不到银行行长。”那人笑了笑，“你支持我去银行？”

    “有亲戚的话，有机会能做到科长处长，”谈竞道，“搞不好还能去总部。”

    那人皱起眉，像是在思索谈竞的话。谈竞已经抄完了他想要的数据，拿手在纸上点着：“我昨天去了一趟救济站。”

    那人一惊：“你去那地方干嘛？要写文章，也不用往那地方跑吧，还收救济站出什么事了？”

    谈竞张了张嘴：“现在上头给救济站拨了多少钱？”

    “一点点，这种只进不出的项目，没裁掉就不错了，”那人叹气，“钱是一天比一天少，有时候还拖欠……”

    谈竞“嗯”了一声：“那么救济站如果被裁掉，你打算去哪里？”

    那人悚然一惊，发觉谈竞的话是对的，救济站不是长久谋生之处。

    “我得走了，”谈竞收好采访本，在他肩上拍了拍，“等你到了上海，不如打听一下储备银行借了日本多少钱做储备金，发行什么样的货币，对外汇率是多少……这些消息不要说十块钱，十块大洋都够了。”

    那人也跟着站起来：“我看你不是为我考虑，而是为你的新闻考虑。”

    谈竞笑起来：“如果你觉得我的建议不对，也可以不采纳。”

    谈竞还要再赶去育贤学院见卫婕翎，救济站每天下午五点半放粮，最迟四点四十就要从育贤学院启程赶去。摄影记者还在社里，他借了财政部办公室的电话打回去，通知他五点十五在救济站见。

    滨海的秋老虎过去了，如今的节气虽临近深秋，但正午时还是会觉得热。谈竞在街边吃了一份生煎馒头，灌半肚子凉茶，正在跟老板付钱，身后忽然一阵喧哗，他转身的时候只看见一片人仰马翻，人群大喊着“抓小偷”，他没头没脑地跟着跑了两步，才发现是自己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被偷了。

    谈竞捂着心口，那自行车还是他入职『潮』声日报社时，岳时行送给他的欢迎礼物。虽然是从别人手里收来的旧车，但好坏是个世界名牌，如今想买同品牌的新车，至少要二百多块银元。

    谈竞不能没有自行车，一辆车是贵，但对于一个时常跑新闻的人来说，到底还是方便不少。谈竞又去借电话往社里拨，跟岳时行打听他还认不认识倒卖旧车的人。

    岳时行在电话里哈哈大笑：“怎么去一趟救济站，还把车救济出去了？”

    谈竞沮丧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丢辆车倒还罢了，要紧的是那车是社长以前送的。”

    “我可没钱送你第二辆，”岳时行警觉道，“你嫂子前头说，要给你侄女混一张外国文凭当嫁妆，我的存款都用于此道，没闲钱在你身上造了。”

    谈竞哭笑不得：“只是问你打听车贩子，又没说……你不送，要不借我点钱，一次『性』付全款的话，可以便宜几块银元。”

    岳时行断然拒绝：“也没钱借给你，我的钱都被拿去存你侄女的嫁妆，我还想问你借烟钱。”

    谈竞问：“你想把贤侄女送去哪里？要是日本，我可以拜托我老师帮忙。”

    “送去美国，”岳时行道，“你要能办妥我这件事……那我也没钱借给你，我要给我女儿存生活费。”

    谈竞在电话里哀声叹气，把岳时行给他的地址记到采访本上，然后搭电车去育贤学院。

    卫婕翎正在办公室里吃饭，午餐是唐桥副院长亲自送来的，教她日语的女秘书在每天上午询问她中午想吃的饭菜，中午则准时送来，她一步都不用踏出办公室的门，甚至洗漱梳妆都不用，因为院长办公室里为她准备了专门的漱洗室。

    卫婕翎的午餐是新美都的招牌菜，她将自己被监视的愤怒发泄在午餐上，对唐桥提出各种各样苛刻的要求，甚至有一天说想吃曲阜的孔府宴，『逼』着唐桥去给她弄来。

    唐桥与卫婕翎眼下已经是相看两厌，但又互相奈何不了对方。谈竞的求见电话打到卫婕翎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跟唐桥发脾气，说菜太咸了，压根不像新美都的手艺。

    这种没有意义的互相折磨已经进行了好几天，卫婕翎到底是个小姑娘，沉不下气来。关于日方在学校里做的那些手段，她越是调查得毫无成果，就越发暴躁，她越发暴躁，唐桥反而盯她盯得更紧，这简直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打进卫婕翎办公室的电话向来是由她的日本秘书接的，谈竞对着话筒自报家门，而唐桥显然听过他的大名，他双手扶在卫婕翎的办公桌上，面『色』严峻地听完那个女秘书翻译完了谈竞剩下的话。

    唐桥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听到记者上门的时候，脸『色』明显阴了下来。

    “有记者来采访卫院长，”他对卫婕翎道，“没有经过预约，是卫院长邀请的吗？”

    经过上次的遗产官司，卫婕翎对谈竟的好感不仅消弭殆尽，而且还对他生出些许憎恨怨怼的情绪来，因为谈竞毕竟是她曾经信任过的人。

    “我会邀请这种人上门？”卫婕翎脸『色』泛青，“这种……败类，竖子？”

    唐桥用审视的目光看她，面『色』一点都没有缓和：“我不知道院长与记者还有私仇。”

    卫婕翎重重哼了一声：“叫他滚，我不会接受他的任何采访。”

    谈竞不得不祭出栖川旬：“是领事馆安排的采访，她希望滨海的女『性』都可以学习卫院长，家庭事业两不误。”

    “领事馆叫你一个经济记者来采访这些花边消息，”卫婕翎对着话筒冷笑，“太大才小用了，谈大记者，我不敢接受你的采访，还请回去换个小记者来罢。”

    谈竞默了默：“听说卫院长与滨海法院陆院长订婚了，但消息一直没有见报。”

    “我不愿接受你任何采访，也不愿回答你任何问题。”唐桥将谈竞的话转述给她，但卫婕翎连听筒都不愿接。

    但谈竞却非要见到卫婕翎不可，因为他想弄明白陆裴明……或者说是中统上海站站长乌篷要娶她的真正目的，那可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不仅在刀尖上舞蹈多年毫发无伤，更是演技精妙到连谈竞的眼睛都能骗过。

    “七小姐对我有误会，”谈竞道，“请您给我一个机会解开误会。”

    卫婕翎重重哼了一声：“挂电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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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血性

    谈竞在学院门前站着，上头不愿见他，保安便横眉冷眼起来，把他往外轰。谈竞被推搡着赶出去，更为卫婕翎担心，怕她稀里糊涂中了陆裴明的道，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他从育贤学院正门离开，绕着校园外侧走了一圈，想找一处低矮的围墙跳进去。但这所学校四周的墙面高耸坚固，是在原基础上加高加固过的，像是一座巍峨的城池。

    城池？

    谈竞皱起眉，后退两步打量围墙，还四处找了半截木棍，往墙上敲了敲。

    围墙里起了一小股喧哗，谈竞听见有人用日语大喊“墙外有人”，他还来不及错愕，先前撵他的保安握着一杆枪从转角处赶了过来，面色严峻，看到是谈竞后，竟然松了口气：“怎么又是你？院长都说了不想见你，你就别折腾了，折腾也没用。”

    他用一只手拎着枪杆朝谈竞走过来：“赶紧走赶紧走。”

    谈竞被保安拎住左肩上的衣服一把推出去，他踉踉跄跄地冲到拐角处，看到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在墙角处候着，枪膛开了保险，随时可以冲出来把他打成筛子。

    保安溜溜达达地从背后跟过来：“你赶紧走吧，别等我们院长恼了，到时候枪子可不认人。”

    谈竞心平气和地对他笑了笑：“抱歉，这就走。”

    区区一个为贫苦儿童提供基础教育的学院，却像机密机关一样戒备森严。谈竞忽然想起小野美黛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卫婕翎身边也有一个教她日语的女秘书。

    卫婕翎需要一个教她日语的女秘书吗？

    他下意识地想去找自己的自行车，东张西望了一圈才想起那车已经被偷了。刚升起的斗志掺了点沮丧进去，他站在路边发了半天愣，忽然恶作剧心起，找了个高级酒店的前台，借他们的电话打到领事馆秘书处去。

    小野美黛用日语接的电话，因为一般能将电话直接打到她案头的，多是日本人。

    谈竞于是也用日语：“我想向小野秘书申请支取本月的津贴，有急用。”

    小野美黛立时便听出他的声音：“谈竞？”

    脆生生的一句，透过电线和听筒钻进他耳朵里，搔得耳道发痒。

    “是我，”谈竞咳了一声，依然用日语，“你是存进银行户头，还是我到领事馆当面取？”

    “什么急用？”小野美黛问道，“谈记者这么快就立功了？”

    “自行车丢了，”他在电话这头淡淡道，“离不开，所以要买一辆新的。”

    小野美黛皱着眉想了想：“怎么丢的？”

    “在路边吃饭，吃着丢了。”谈竞道，“或者领事馆出面替我把车找回来？”

    “给谈记者买新车。”小野美黛干脆道，“我会亲自去办这件事，三日内，一定会让谈记者用上新车。”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反倒使谈竞愣了半晌。他都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因此这个电话也只是打去奚落她。但小野美黛爽快的态度，让谈竞觉得他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对了，谈记者，”小野美黛在电话里唤他，声音带着点笑意，“你有钟意的牌子吗？”

    “啊，没……没有。”谈竞忽然局促起来，“其实也不用……”

    “那就我做主了。”小野美黛道，“您还有别的事吗？”

    谈竞空着的左手无意识地扯着自己衣襟的一角，每当他局促起来，他就会用拇指和食指搓衣角。

    “没有了……”谈竞讷讷应着，却不想挂电话，“我在育贤学院。”

    这句话果然挑起了小野美黛的兴趣：“见过卫院长了吗？”

    “她不见我，”谈竞道，“我准备去一趟法院，见见陆院长。”

    “好。”这台电话与栖川旬办公室的电话是通着的，在小野美黛讲电话的时候，栖川旬随时可以在办公室拎起听筒，因此她在电话里什么都不能说，“谈记者下班后有时间吗？你的新居需要尽快定下来。”

    “五点半，”这三个字出口，谈竞立刻意识到他的语气有些过于雀跃了，赶紧又收敛起来，“我在咖啡厅等你。”

    小野美黛应下来：“好，晚上见。”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盲音，一点都没有受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噪音影响，无比清晰地传进谈竞耳朵里。他持着话筒深深吸气，平复自己不应存在的、隐隐雀跃的心情，又往报社拨号，说他晚上有事，叫摄影记者自己到救济站去拍照片。

    岳时行指派给他的摄影记者是位报行新人，不跟老记者自己去拍片还是头一回，他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恐怕不能行。

    谈竞对着话筒说：“你到救济站，看到那场景，就知道应该拍什么样的片子。”

    他从酒店出来，隔着一条马路，在育贤学院外徘徊片刻。卫婕翎的办公室窗子对着学院大门，她看到谈竞的身影，厌恶地哼了一声。

    只动了一筷子的午饭还在卫婕翎案头放着，唐桥不耐烦应付她的无理取闹，打发了谈竞就转身离开，将她扔给那个日本女秘书。

    女秘书笑吟吟地瞧着卫婕翎，说话时柔声软语：“院长不想吃，那就不吃吧。”

    她说着，动手将桌上的盘盘碗碗都收起来，但绝口不提给卫婕翎安排新菜的事情。

    卫婕翎气鼓鼓地在办公桌后坐下，她晨起贪睡，只食了小半碗奶子糖粳米粥，这会早已饥肠辘辘。她坐着，看那日本女人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收拾干净，日本语教材摊在桌面上，像是上面从来没有摆过食物似的。

    女秘书端着饭菜出去，从外面拉上门。她穿和服的身影一扭一拐地从窗户前过，卫婕翎看她影子消失，愤然将钢笔照着窗户扔了出去。

    足足有一个多小时都没有人再进院长办公室，卫婕翎趴在办公桌上，那女秘书为她备下的日文教材被她扔了一地。陆裴明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走进来，还是唐桥赶过来开的门。

    陆裴明身后跟着一个男秘书，提一只硕大的食盒，是专门给卫婕翎的。但除此之外，他还专门从凯瑟琳定了下午茶，由陆家下人送来，给学院上下人手一份。

    卫婕翎正在办公室生闷气，陆裴明笑眯眯地进来，她立时便委屈地红了眼圈。

    “请陈妈做的。”陆裴明自己将食盒放到案头，一样样取菜出来。他那位秘书则弯着腰捡地上那些书记稿纸，钢笔撞弯了笔头，秘书捡起来看了看，扬手扔进废纸篓里。

    没有人愿意伺候坏脾气的大小姐，陆裴明到了之后，唐桥只过来打了个招呼就退出去。卫婕翎一边掉眼泪一边默默地扒米饭，米饭是用鸡汤蒸的，香而不腻，但卫婕翎却吃的味同嚼蜡。

    陆裴明给她倒甜汤，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卫婕翎抽抽噎噎的：“我是不是特别没本事？”

    陆裴明温言软语：“七小姐怎么会没本事，你可是爱国义士。”

    卫婕翎吓了一跳，赶紧去看正蹲地上收拾书的那个男秘书。

    陆裴明与她一道看过去，出声唤他：“小钟。”

    小钟应声抬头，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眉毛刻意描粗了，用的还是卫家眉黛，卫婕翎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钟对卫婕翎笑了笑：“七小姐。”

    是谈竞的声音。

    卫婕翎惊慌地看着陆裴明：“你怎么……”

    陆裴明将右手食指摁在卫婕翎嘴唇上，接着说：“小钟，收拾好放桌子上就行了，你出去吧。”

    谈竞将整理好的书和稿纸放在桌子另一头，向陆裴明浅浅鞠了个躬，开门出去了。

    陆裴明的手指依然摁在卫婕翎嘴唇上。谈竞出去后，门口很快响起寒暄声，是谈竞和卫婕翎的那个日本“女秘书”。

    陆裴明松开手，对卫婕翎笑了笑：“他给我打的电话。”

    卫婕翎摇摇头：“我不相信他。”

    陆裴明倚在卫婕翎办公桌上：“虽然不能随便信任人，可也不能随便怀疑人。不要跟自己较劲，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安排给别人来做。”

    “我不想成为累赘。”卫婕翎拿一张纸巾擦拭眼泪，她现在觉得在人前掉眼泪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在她任务还没有完成的时候。“我可以做点事情。”

    陆裴明握着卫婕翎的肩头，俯身下来，凝视她的眼睛：“你可以做点事情，但不必事事都要亲自做。”

    卫婕翎在他冷静镇定的眼神里平静下来，她低下头深深吸气，陆裴明将汤递给她，卫婕翎接过来，捧在手里，半晌又放回去。

    “你把他叫来，你觉得日本人不会防备他？”

    陆裴明笑了笑：“他们会防备每一个中国人，但他如果想知道一件事，会不择手段的，他是滨海最优秀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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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告别

    滨海最优秀的记者正在那个日本女人的监视下喝茶，对方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视。谈竞的易容术并不高明，其实就是格外强调了某一方面的特征，以求和他原本的长相有所差异。

    给他化妆的是陆裴明带来的人，陆裴明没有介绍，他便也没有问。被卫婕翎从育贤学院赶出来后，谈竞借了一部电话拨给陆裴明，不过十分钟，陆家的车便过来将他接走，直接送到了陆裴明自己的公寓里。

    两人都没有表明身份，谈竞进门的时候，滨海最高法院院长陆裴明正在窗下抽雪茄，见他进来，急急忙忙将雪茄掐了，脸上堆笑，脚步急急地迎上去：“谈记者来了。”

    谈竞在门边顿了顿，深吸口气，慢慢对他点头：“陆院长。”

    中统特工乌篷。

    陆裴明殷勤地将他让到客厅里的一张椅子上：“请坐，谈记者。”

    他用手敲了三下椅背，一个身着旗袍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她很瘦，腰背挺得很直，盘起来的发髻里掺着银丝，表情严肃的就像西方世界里虔诚的老修女。

    陆裴明没有介绍他，那女人也只是向谈竞点了一下头，板着脸走到他跟前，忽然钳住谈竞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那女人手劲颇大，钳着谈竞的时候，他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陆裴明还在窗下抽雪茄：“没想到谈记者会突然联系我。”

    谈竞斜着眼睛看他，语气不善：“听说陆院长要娶卫七小姐。”

    那个白发女人已经开始在谈竞脸上忙碌了，一排小而精致的贝壳状瓷盒摆在案几上，个个都只有一指节那么打。那女人从其中一乳黄色半透明的瓷盒里挖出了一些固体，放在掌心里捏了半晌，才往谈竞鼻梁上使劲一按。

    陆裴明笑眯眯地：“谈记者听起来很生气的样子，你不想让我娶翎儿？”

    这亲密的称呼从陆裴明嘴里说出来，生生让谈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记得在卫家大宅里第一次见卫婕翎和陆裴明时的场景，陆裴明待卫婕翎的态度，就像他是卫家的下人。

    谈竞想转头去看陆裴明的脸，但那个老女人摁着他的头不让他乱动。谈竞只听见陆裴明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说来，翎儿在滨海也算是有些才名，我记得她在《潮声日报》文艺版上，还发过一篇。”

    谈竞没有说话，他觉得陆裴明现在的语气，有些油腔滑调的感觉，像是在向情敌炫耀。

    “谈记者不会是那篇的编辑吧，”陆裴明一惊一乍道，“可我记得翎儿跟我说，那编辑姓孙，是个女人呢？”

    “乌篷，”谈竞忽然开口，直接叫出他的代号，“你为什么娶卫七小姐？”

    陆裴明沉默了，就像一台聒噪的收音机忽然被摁了关机键。谈竞甚至感觉到，就连那女人扶在谈竞脸上的手指都停滞了一下。

    “真是胆大包天。”这次开口的是那个女人，偏冷的声线，语气听起来又极嘲讽，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忽然照谈竞脸上扇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谈竞想发作，那女人的手又忽然大力摁到他肩头。

    “好了，王姐，”陆裴明阻止道，“年轻人么，血气方刚……”

    谈竞听到皮鞋鞋跟撞击木地板的声音，一阵雪茄的青色烟雾飘来，陆裴明的手摁到谈竞另一只肩膀上，紧接着探入视线的便是他的那张脸，皮肤白皙，略显富态。

    “谈记者这张脸还真有辨识度啊，”陆裴明一边打量一边啧啧评价，“真是一张文人的脸，很难相信栖川领事会喜欢这样的一张脸。”

    王姐推开陆裴明，又站回谈竞视线里：“想处理这张脸，应该很容易。”

    谈竞终于开口了：“你想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陆裴明道，“谈记者，你给我打电话，想干什么？”

    谈竞默了默：“我要采访育贤学院卫院长。”

    “她不见你，所以才打给我，”陆裴明道，“我带你去见味院长。”

    半个小时后，王姐终于直起腰，将手从谈竞脸上收回来，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她身边的高脚几上摆着一套叠起来的衣服，衣服上还有一顶假发，发丝干枯，光线之下，颜色有些发黄。

    “换上吧。”她冷冷地开口。

    谈竞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另一张脸，鼻梁像是长了个骨结一样高高隆起，鼻尖还有些鹰勾，两只眼睛的距离莫名被拉进，有种西方人种深眼窝的感觉。

    王姐在打理那顶假发，先将它固定到谈竞头上，再细心地用头油抿好，最后用深褐色的眉黛补在假发与皮肤相接的发际线上，使整个额头看起来缩短了一截。

    “含胸，”王姐说，同时将他的领口竖起来重新折叠，做成欧洲晨礼服的样子。

    “完全认不出来了，”陆裴明在旁边击掌，“笑一笑嘛，钟秘书。”

    谈竞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陆裴明这么折腾他的用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疑惑：谈竞这个名字和身份并非拿不出手，陆裴明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

    王姐将一个公文包在谈竞面前打开，包里有一叠纸质文件、一包纸巾、一条手绢，和一个怀表，她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窃听器，当着谈竞的面装进陆裴明的眼镜盒里：“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也应该知道它怎么用。”

    谈竞接过眼镜盒，将它亲手放进公文包里：“要放在哪里？”

    “你自己决定。”王姐用手绢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又转向陆裴明，“你准备出发了吗？”

    陆裴明点点头，打量审视着谈竞：“看起来他已经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了吗？你知道我们……”王姐在她自己和谈竞中间比划了一下，“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谈竞忍不住汗毛直竖地看着她，他与王姐第一次见面，着实想不通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陆裴明看着王姐，轻轻叹了口气：“你有更好的方法吗？”

    “七小姐靠不住吗？”王姐反问他，除了为谈竞化妆的那段时间外，她从没有正眼看过谈竞，好像他是个多么令人讨厌的东西一样。

    “你相信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却不相信他？”陆裴明一边笑一边摇头，“王姐，我们现在可不是在重庆。”

    王姐冷漠地瞥了一眼谈竞：“是，我们不在重庆，我在滨海，在您手下。”

    她将那些化妆用的器具收拾好，那么多指节大的小瓷盒加起来，装在一个巴掌大的合金口包里正正好。

    “我告辞了。”王姐向陆裴明敷衍地欠了个身，从公寓里摔门而去。

    陆裴明丝毫不理会她显而易见的不满和怒气，只看着谈竞：“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问吧。”

    谈竞开口道：“育贤学院怎么了？”

    陆裴明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要为她是谁。”

    “她是王姐，我知道了。”谈竞道，“我要针对你和卫七小姐的婚事采访她，她不愿见我，你只需做个引荐即可，但你却折腾出了这么一出。”

    谈竞指着自己的脸，又晃了晃手里的公文包：“还有这个窃听器，育贤学院怎么了，需要我自己决定这个窃听器应该放在哪。”

    陆裴明却紧张地盯着谈竞：“栖川领事叫你采访卫婕翎？说是为什么了吗？”

    谈竞一愣，这任务是栖川旬通过小叶美黛交代下来的，当时说的是为了……鼓励女性出门工作？

    他有点记不清了，因为在当时听来，那理由是栖川旬喜欢的，但却并不十分重要。

    “你为什么要娶卫婕翎，”谈竞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陆裴明像是突然生气了一样，愤愤然瞪了谈竞一眼：“陆卫两家本就有婚姻之约，放眼整个滨海，卫家小姐要嫁人，还有比我陆某人更合适的夫婿人选吗？这是我们上流社会的姻缘交会，与你有什么关系？”

    谈竞皱眉看他：“陆大少，你误会了，我并没有问你为什么，我问的是乌篷。”

    陆裴明的怒气像是忽然被冻住，不上不下地卡在哪里。

    “中统滨海第三站负责人乌篷，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要娶卫婕翎？”

    谈竞盯着陆裴明的眼睛，目光犀利，老刀曾经不止一次说过他，如果他有一天不慎暴露，那一定是因为这双眼睛太过锐利，实在不像一个记者的眼睛。

    但陆裴明在他的逼视下，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坦然与他对视：“为了救你。”

    谈竞愣了一下，下意识低下眼睛，连头都一同低了下来。

    他心虚得如此明显，连陆裴明都看了出来，这种情绪抚慰了他方才的愤怒，甚至让他微笑起来：“你不想让我娶卫七，因为我是陆大少，还是因为我是乌篷？”

    谈竞喘了口气，又抬起头：“育贤学院……需要我做什么？”

    陆裴明面对着他，审视他的表情，慢慢皱起眉，露出不满的阴郁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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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于芳菲

    谈竟第一次看到陆裴明这张白皙富态的脸上露出这种神色，这让看惯了笑脸的他觉得非常不习惯。

    陆裴明盯着谈竟的眼睛：“你对她是不是关注过度了？”

    谈竟愣了一下，立刻道：“她只是个平民。”

    “她牵扯进来了。”陆裴明道，“你当然可以选择保一个，或者保大多数个。”

    他说完，率先提步，从谈竟身边走过，开门走了出去。

    在与谈竟擦身而过的时候，陆裴明又说了一句话：“不要耽误时间。”

    谈竟一头雾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育贤学院出问题了。

    一直到他乘坐陆裴明的车踏进学院内，谈竟都对这次他要侦察的任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被陆裴明支使出去，紧接着被日本人安排到这间会议室，在她的监视下拘谨地端起茶杯来喝茶。

    可谈竟现在的身份只是陆裴明的秘书，能被他带着来见未婚妻，可见他这个秘书与法院公务并无关系。

    为什么这些日本人要这么防一个小小的私人秘书？

    谈竟想起先前荷枪实弹来驱赶他的日本兵，以及他给卫婕翎拨电话时，接电话的那个唐桥副院长。

    他定了定神，对那个日本女人露出微笑：“听说是您一直在教我们少奶奶学日语。”

    日本女人也微笑着看他，等他说完了，才不急不忙地用日语道：“对不起，我不会说中文。”

    谈竟一愣，下意识想换成日语同她对话，但在第一个日文单词吐出来之前，忽然又闭住嘴，做出一脸真诚地疑惑表情：“您说什么？”

    日本女人仔细研判谈竟的表情，这让谈竟有点发慌，他出发前没来得及仔细看自己那张脸，怕易容露出破绽。

    她又说了一句日语，表情诚恳，依然是在试探他，但谈竟依然一脸茫然，他想了想，换用英语对她说：“我听不懂日语，或者我们可以说英文。”

    日本女人摇摇头，表示她也不会说英文。

    谈竟忽然意识到他设置的这个语言障碍，在有效保护他身份的同时，也变成了阻碍，让他没有办法从她言语里发现什么无意识带出来的漏洞。

    但他随即意识到，或许那个日本女人也只是在假装她不会说中文——她是卫婕翎的日语老师，如果她不会中文，那她平常是怎样与卫婕翎沟通的？

    谈竟又开口了：“不知道您平时是怎么教我们少奶奶学日语的，但看起来有点麻烦……其实您也不用费什么力气，我们家老爷子的意思，还是希望少奶奶日后能安居在宅子里，您也知道，我家老太太不在了，内院没有一个话事人，不方便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吸溜着茶水，眼睛也垂下来。杯子里承的是日式玄米茶，而且是不怎么好的玄米茶，或许是因为他级别太低了，配不上好茶。

    谈竟说话的时候，刻意没有去看那日本女人的反应，等放下杯子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我太啰嗦了。”

    那个日本女人微笑着看他，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一个温柔又温和的笑意，虽然带着些语言不通的迷茫，却依然在鼓励他不必介意，可以继续说下去——如果谈竟是在向她倾吐心事，那这个表情实在再合适不过。

    “照我们老爷子的意思，少奶奶她……算了，”谈竟叹了口气，“反正您也听不懂……不知道少爷会不会照会唐桥副院长点什么。”

    那女人大方得体地朝他微微笑了，她执起壶为他添水，接着又注视他的眼睛，像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谈竟词穷了，在对方完全不配合的情况下，舞台上只有他自己再卖力地表演——情报人员本要将自己隐藏在幕后，可他现在却像是一个狂欢节上的小丑。

    谈竟开始在心里埋怨陆裴明，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如果有任务要交给他，大可以明说。

    院长办公室的卫婕翎有同样的疑惑，但她自己为这份疑惑找了个好答案：“你其实并不相信他，对吧？如果你真的相信他，就不必折腾这么一趟，还要将他蒙在鼓里。”

    陆裴明愣了一下，反映过她说的是谁后，随即苦笑起来——但让卫婕翎有这个认识似乎也不错，因此他没有立刻明确反驳，反而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他应该可以被信任。”

    卫婕翎也跟着笑了一下，继续道：“推他出去去查这件事，如果事发，大可将祸水都引到他头上，唯一失误的一点，陆院长、伯益、陆大少，他是坐你的车，以你的私人秘书身份进来的，如果他被抓了，你该怎么样洗清嫌疑？”

    “那就祈求他有好运气吧。”陆裴明道。他其实打的并不是这个主意——育贤学院里的秘密实验，至今都只是卫婕翎的一面之词，甚至就连卫婕翎都没有切实的证据，她对陆裴明和小野美黛说的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猜测。

    因此陆裴明才需要这么装神弄鬼地将谈竟带进校园里来，与未谙世事的卫婕翎不同，谈竟兴许只需要一眼，就能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猫腻。

    那个一直陪着卫婕翎的日本女人已经不见了，想必正在盯着被带去喝茶的谈竟。他们两人在会议室相对而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虚伪和善的笑容。那女人一言不发，以至谈竟也略有些局促，只能不断地喝水。

    一壶茶很快喝完了，那个女人从容起身，去角落里拎一只暖水瓶来，给壶里续开水，又新添了一把茶叶。

    谈竟垂下眼睛不说话了，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倒茶水。渐渐地，对方便有些不安，她的眼睛在谈竟不注意的时候往窗外快速看了一眼，又极快地转回来，继续望着谈竟微笑。

    谈竟佯作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只看着她身后墙上的挂钟出神。两人又陷入沉默，谈竟看起来有些局促，像是不说话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一样，只能一杯一杯地喝茶。

    很快，他的局促变得更明显，手也捂到了小腹上，频频去瞟对面的那个日本女人，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像是忍了很久，忍得有些难受一样，谈竟十分不好意思地轻轻咳了一声：“那个……”

    对方其实已经察觉出他想做什么了，但她装作不知道，一脸诚恳，又十分疑惑地看着他。

    谈竟比划着说：“请问洗手间……lavatory……在哪里？”

    对方依然面带笑容，一脸疑惑。

    谈竟站起身，她随之站起身，表情茫然，却没有一点警惕防备。

    “洗手间……”谈竟大声道，“我要去厕所！”

    沟通无效，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走过去拉会议室的门，门边有一个勤务兵模样的人端端正正地站着，但没有穿军装。见谈竟出来，下意识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同时两只空着的手做出端枪的姿势，愣了一下才收回去，同时对谈竟吐出一句日语。

    谈竟听懂了，这句的意思是“回去”。

    他也是一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样子，一边快速解释自己的意图，一边着急地往外走，这个动作激怒了那名守卫，他捏住谈竟的肩膀，猛地将他往市内一推。

    那个日本女人从后面赶上来，在后面扶住谈竟，让他免于摔倒。但她有意为难他，故意不出言解释，想将谈竟带回会议室，谈竟被她箍住一只胳膊，就像上了一道铁枷，箍得皮肉生疼。他挣扎了一下，忽然放开喉咙大叫：“放开我，放我开我！救命！我要去厕所！”

    那两人被他吓了一跳，守在门前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想来阻止他喊叫，谈竟灵活避开他，向外面疾步跑去。

    走廊尽头出现了荷枪实弹的士兵，那日本女人这才慌了，冲到谈竟面前大声向那些日本兵解释，说这是法院陆院长的人，并没有什么恶意。

    唐桥从楼梯下来，急匆匆地走过来，面色不善。持枪的士兵给他让出一条通道，那日本女人一溜小跑跑过来，向他鞠躬，嘴里快速说着什么。

    唐桥一边听一边向谈竟处走来，他被原本守在会议室外的守卫摁在墙上，眼镜摔下来，还要在脖子上暗暗用力，以防自己脸上被装过东西的地方受挤压变形。

    唐桥亲自弯腰捡起他的眼睛，押着他胳膊的守卫松开手，在唐桥的斥责下向他鞠躬道歉。

    谈竟揉着自己的肩头，看向这一群人的眼神有些惊恐。陆裴明和卫婕翎也被惊动了，急匆匆地赶过来，训斥谈竟给唐桥看。两方各自斥骂着各自的人，都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我只是想去洗手间……”谈竟苦着脸说，“我茶水喝太多了，可那位女士她听不懂我说话……”

    陆裴明一脸尴尬地看向唐桥，唐桥则怒目瞪着那日本女人，用日语问她：“长泽，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原来她姓长泽，谈竟这么想着，又伸手去揉自己的肩。

    “带这位秘书先生去洗手间。”唐桥吩咐了一声，又转过来对陆裴明道歉，“院长先生，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陆裴明立刻将话接过来，同时对唐桥鞠躬，将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谈竟被长泽带着往洗手间去，他故意用畏畏缩缩的眼神看她，好在她情绪不佳的时候更加引起她的反感厌恶。谈竟的方案很奏效，还隔着几个房间，那女人就不肯走了，表情冷冷地抬了抬下巴给他指路，谈竟向她道谢，她只哼一声，便转了过去，再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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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我们的人

    育贤学院的校舍是曾经前清一处新式军学堂，距离现在日本军部的驻军位置不远。曾经在这里负责培训新式军官的大人精于享受，晓得怎样花钱才能将自己伺候的时髦又舒服，这栋小楼的卫生间用香木做隔间，不必点香，就有一股馥郁的味道缭绕鼻尖。

    谈竟无心欣赏这间造价昂贵的厕所，他着急忙慌地撩开纱帘，发现来自比利时的水晶玻璃上均匀糊了一层宣纸，铜插销待在卡槽里拔不出来，像是被人故意卡死在卡槽里的一样。

    传闻上好的宣纸纸筋很韧，如果手法得宜，能将糊了浆糊的宣纸完整剥离开，谈竟曾经试过，可以做单，但眼下的问题是，他不能在卫生间待太长时间，起码不应该长过一个正常人如厕的时间。

    他眼下完全确定这学校确实是有着什么问题，这扇窗如果能被打开，看到的东西必然是学院秘密的关键。谈竟抬起头，他记得在卫婕翎办公室的天花板东南角上有一扇风窗，如果这办公楼每一扇房间都有风窗的话，那么窗内必然连接着风道。

    晚清富户们仿照西洋样式盖楼，这风道是特意留的，在风道里熏香，则每个房间都有幽幽香气，但房间内不见香炉，可谓风雅到极致。这洗手间的风窗也在东南角，谈竟将外套和长裤都脱下来藏在隔间里，攀着水管上去，取下窗框试了试，这风窗不大，幸好他瘦得很，缩起肩膀来，倒能塞得进去。

    卫婕翎办公室所在的这一层楼办公室寥寥，她的那一间办公室左右都打通了，像堂屋左右的厢房一样，设有供她栖息的、供她梳妆的，甚至还有专门的衣帽间。

    看上去像是格外优待，其实却是将她与这学院里所有人都隔开了，她同她的日本秘书长泽共同使用这一整层楼，长泽变成了卫婕翎唯一的信息来源，但遗憾的是，长泽对她什么都不说。

    谈竟在风道中快速爬行，他从长泽办公室里的风窗跳下来，那是这一层楼唯一能与洗手间朝同一方向开窗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同卫婕翎那一长排办公室中间隔着一处卫生间。从办公室的窗户外望去，一排两层的小矮楼正趴成一排，以谈竟的目力，可以隐约看到门前挂的牌子上写着“厨房”、“仓库”等字样。

    这一排小二楼不与任何建筑相连，打圈都有荷枪实弹的卫兵流动巡查。只靠一双眼睛看不出什么，谈竟想起王姐放在他眼镜盒里的窃听器，放在长泽办公室里自然是个好选项，但她除了监视隔离卫婕翎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如果想窃听到有价值的信息，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唐桥或另两位从不露面的日本副院长。

    唐桥的办公室在卫婕翎办公室正下方，而长泽办公室下面则是一间文员办公室，做教师办公之用，从陆裴明给他的地图上看，这间办公室同时还执行着监视外部异动的任务，应该是长时间有人驻守。

    谈竟焦急地看怀表计算时间，陆裴明能拖得住唐桥，却未必能拖得住长泽，如果让她心生怀疑进来查看，那他、他们——陆裴明、卫婕翎，还有卫陆两家，都完了。

    但实际上，长泽已经起疑了，卫婕翎看到她原本站得远远，忽然开始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便心知不好，急忙板着脸大叫长泽的名字，尖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就连谈竟都听到了。

    他心里一松，知道卫婕翎已经将长泽拖住了，这栋办公楼的走廊是全明的，没有封住，以便里边的人随时监测校园内的情况，谈竟因此决定尝试直接从长泽办公室翻进下一层楼的走廊。他用在长泽办公室内找到的绳子接在自己的围巾上，从照向大街那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用皮鞋踩砖缝实在危险，谈竟越紧张，掌心便越出汗，他一手拽着围巾，一手攀着砖沿，将自己贴在文员办公室窗户旁边，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面对窗户的方向有两张办公桌，后头正坐着一个人，办公桌上还有一台望远镜。

    谈竟抬头看了看，围巾和麻绳崩得紧紧的，而他距离走廊还有段距离。

    他贴着墙壁慢慢向下爬，双指指尖都已经磨破出血，好像还有一截指甲断了，疼的钻心。

    谈竟整个儿挪到文员办公室窗台下面，他将围巾一角挂到窗台边，方便一会爬上来的时候借力。

    卫婕翎在楼上盛气凌人地看着长泽：“为我更衣，我要与陆院长一同走。”

    她这是把长泽当丫鬟使唤，但唐桥毫不介意，他正想办法劝卫婕翎回府专心准备婚礼，而卫婕翎不愿这样无功而返地被赶回去，陆裴明则担心谈竟发现什么，还需要卫婕翎在内配合。两人一来一去地挡着唐桥，卫婕翎忽然松口，到让唐桥缓了口气。

    谈竟翻进了走廊，这一整层楼的人都是日本人，因此走廊上无人把手，他从各个办公室前穿梭而过，有四个办公室门前没有挂牌，玻璃上糊着宣纸，谈竟凝神回忆了一下，正是三位副院长的办公室，倒是第四间作何使用，就连陆裴明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明。

    另外两位副院长的办公室相隔甚远，看起来应该是中间也各自打通了一间房，并两间为一间，只有唐桥的那一间保持原样。谈竟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想必是唐桥急匆匆地出门，情急之下忘了锁。

    这也意味着唐桥办公室里没什么秘密，谈竟没空去翻看桌面上的文件，只着急忙慌地将窃听器贴在唐桥办公椅下面，还特意用胶纸来来回回贴了好几层，贴满了整个办公椅。

    卫婕翎在自己的更衣室里横挑竖挑，她先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海派旗袍，更衣完毕，做下属装的时候才想起她是要跟陆裴明去拜见陆家老爷子，这曲线玲珑的旗袍有点伤风化，又急忙站起来脱了，换成一件老式裙褂。

    陆裴明还在走廊里同唐桥聊天，说他打算婚后将卫婕翎送出洋去读个学位，方便她更好地履行校长的职责。

    此举正中唐桥下怀，他一面附和，一面热情地向陆裴明介绍日本国内开设教育学的大学院，最后忽然提了一句：“陆院长的那位秘书，是不是去洗手间了？”

    陆裴明的心瞬间提起来，他早就注意到谈竟消失的时间有点长，不知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正在洗手间做些什么。

    唐桥偏了偏头，用日语吩咐那个守门的日本人：“去看看那位秘书，他兴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陆裴明阻止道：“我那秘书……嗨，其实也不是什么秘书，是家里伺候老爷子看书的，老爷子听说卫小姐不肯吃东西，这才遣他出来送饭……乡下小子，没什么见识，应当是方才吓坏了，没准这会正躲在里头哭呢。”

    他说着，笑了起来，唐桥也跟着笑起来，又对那日本人道：“去给那位秘书道歉，那是陆大人的家臣。”

    陆裴明急忙摆手：“哪里，不敢不敢，该道歉的是他才对，无知家奴不懂规矩，冲撞了这位先生。”

    “也是我的疏忽，”唐桥道，“我不应将不懂日语的属下派来接待他。”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挡在陆裴明与那日本人之间，像是在故意隔开他们，免得陆裴明再去拦他。

    那日本人迈开步子向洗手间走去，虽然没有穿军装，但他步伐走姿却全然是个军人的样子。

    陆裴明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却还不得不提起精神来，全神贯注地应付唐桥，免得对方发现什么破绽。卫婕翎在这个时候从更衣室里出来，一身老裙褂，手里还拿着一柄刺绣的团扇，看起来就像个前清高门深院的官家小家。

    唐桥对这身衣服赞不绝口，还说些俏皮话来逗她发笑，同那些刻板严肃的日本人比起来，他实在是里面最像中国人的那一个了。

    卫婕翎很快发现去洗手间的谈竟还没有出来，而原先守在会议室门前的日本人正在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她的脸瞬间惨白，幸好上了胭脂和红唇，而她又及时用团扇挡住了脸，才没有特别明显地表露出来。

    那日本兵就要走进洗手间了，卫婕翎情不自禁地将身体转过去，想要看得更清一些，但陆裴明不动声色地阻止了她，将她的手挂到自己臂弯里，对唐桥道：“那我们就不耽误您工作了。”

    唐桥的笑容有些阴狠，但这也有可能是卫婕翎的心里因素，总之他像是一条已经嗅到什么味道的毒蛇，正竖起脖子，准备攻击：“陆院长，您那位家臣还没有出来呢，不如我们再等等他吧。”

    他话音刚落，谈竟忽然从洗手间走出来，正与那个日本人撞了个满怀，走廊这头的几个人齐齐看过去，看到谈竟像是被吓破胆一样软倒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不住地给那日本人磕头，哭喊：“小人知错了，太君饶命……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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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疑点

﻿    唐桥脸上露出失望和惊愕的神色，而卫婕翎则用扇子遮起脸，低声叨咕了一句：“怎么这样。”

    陆裴明不好意思地对卫婕翎赔笑，然后去呵斥谈竟：“站起来，太君没有要怪你，像什么样子！”

    唐桥此刻的表情已经变为滴水不漏的和善，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他弯腰将谈竟扶起来，手接触到谈竟衣服的那一刻，谈竟迅速将半边身体的肌肉放松下来，还要适时地表现出对唐桥关怀的受宠若惊。

    好在陆裴明迅速将他从唐桥手上接了过去，也没有搀扶，一接手便将他往地上一扔，同时投以严厉的目光。谈竟畏畏缩缩地在陆裴明身后藏好，听这两人互相客套寒暄，然后彼此告辞。

    谈竟在唐桥和长泽等一众日本人的目光下，小跑着给陆裴明两位拉车门，陆家开来两辆车，谈竟开第一辆车，在唐桥的眼皮子底下驶出学院大门。

    陆裴明在车上夸奖谈竟：“不去上台做演员，当真可惜了。”

    谈竟抿着嘴一言不发，他感觉出卫婕翎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来回扫视，那是一束好奇又戒备的目光，让谈竟不由自主地绷直后背。

    “发现什么了吗？”

    “办公楼后面的那栋小楼有问题，”谈竞道，“门牌上标的是仓库厨房，如果学院里没有第二个仓库厨房，那应该和吃的有关系……卫院长没有吃过这里的东西吧。”

    卫婕翎脸色发青，与陆裴明对视了一眼。

    “观察一栋小楼，需要用这么长时间？”

    “东西放进办公室了。”谈竟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走的是回陆家老宅的路，转弯变道，无一出错。

    陆裴明看着窗外飞闪而过的街景，不由得微微笑起来：“钟秘书对我家很熟。”

    谈竟淡淡地接话：“滨海所有的权贵，我都很熟。”

    陆裴明沉沉笑起来，看向窗外，再不发声。卫婕翎捏着团扇两厢看着，想问陆裴明，又顾忌谈竟在前头，想跟谈竟说两句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无形的空气中像塞了什么重物，越来越沉，卫婕翎不知道是只有她这么难受，还是其余两人城府高深，所以面上一点情绪都泄不出来。

    车子从陆家老宅偏门进，为了方便过车，陆家特意将紫檀木门框的门槛给锯掉了。卫婕翎初次上门时取笑过他，说是“前清大内的宣统皇上为了在宫里骑自行车，特意将宫门门槛锯掉，万想不到在你滨海，还有个陆家皇上”。

    陆裴明同宣统皇帝相差自然远，但若论处境，两人仿佛也能惺惺相惜一下。满洲的宣统帝处在日本人层层包围之下，想做什么，寸步难行，而滨海的陆裴明虽未被束住手脚，却也活在无数双眼睛里。

    谈竟下来给陆裴明拉车门，虽然在陆家老宅里，但该做的戏也要一分不差地做完。三人依次进内宅堂厅，陆裴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方白手绢递给谈竟：“将脸擦一擦。”

    仓促间化成的妆贴不了多久，谈竟隔着手绢将鼻梁上那块东西取下来，又仔细揩掉眼窝里的灰粉，摘下假发。王姐在他颧骨下颌处上了色，强行改变了他的脸廓形状，这些颜色一时半会擦不下来，使眼下的谈竟看起来虽不像是他原先的那张脸，却也并非他自己长出来的本色。

    他一边走一边忙碌，走到二堂时才将假发藏进公文包里。一抬头，迎面看到一个小个子男人，见他们进来，忙将揣着的手拿出来，殷切切迎了上来。这人一头泛黄的枯发，鹰钩鼻，眼窝深陷，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人朝着陆裴明迎来，接过他的帽子和大衣，殷勤地伴在身边：“今天厨房备了汤，从广州请师傅来做的，老爷子赞不绝口，一连喝了三碗，四碗时怕他撑着，硬劝下了。”

    陆配名点点头：“老爷子这会在忙什么？”

    “门房电话打来，说您和七小姐要来，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正在里头等您过去。”他说着，转过眼睛来朝卫婕翎笑，“七小姐有些日子没来了，前头老爷子做寿，见您没来，还遗憾了好些时候。”

    卫婕翎像是跟他也熟，因此不拘束，也不端架子：“寿宴的时候，我才替母亲上坟回来，怕身上有晦气，冲撞老太爷，这才没敢上门。他老人家要是惦记，那我就去赔个礼。”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将谈竟落在最后面，使他一时捉不清状况，不知他凑这趟家务事有何用处，因此便预备着寻个时机告辞，择日再专门约陆裴明一见。

    陆家的老宅占地广阔，在滨海这等洋楼林立的地方，愣是守住了没改建，依然住原先的老宅。陆裴明领陆院长的差事后，陆老爷子便开始避居内院，不见生客，说是老糊涂了，记不住人事。

    陆裴明一路走到长房前厅才停住脚步，拉着卫婕翎的手叮嘱：“你与直子先进去，我换身衣服就来。”

    这等亲密举动，卫婕翎却似乎毫不在意，点了回头就往里走。那个被换作直子的小个子立刻碎步跟上，同卫婕翎有说有笑地转进去了。

    陆裴明像是松了口气，对谈竟道：“你随我来。”

    他引着谈竟到暖阁去，在那里脱掉西装外套，套上一件长衫，蓝色棉布的，谈竟多看了几眼，因为他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长衫，是小野美黛买给他的。

    陆裴明换好了衣服，去到暖阁一黄花梨博古架前，在架子上敲了敲，用力往后推去。谈竟的心一下提起来——回宅只是个幌子，甚至带卫婕翎来，都只是烟幕弹，陆裴明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陆裴明用力推博古架的时候，脚下的地板里便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不多时便显出一个黑漆漆的洞，一排台阶蜿蜒而下，再到后面就看不清情形。陆裴明拍了拍手，率先走了下去。

    谈竟一言不发地跟着，待他下去后，陆裴明又将木板合回去，才开口说话：“谈记者可真冷静。”

    这句话语气松弛，使谈竟也跟着松弛下来：“陆院长办事令人放心。”

    陆裴明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带着谈竟在甬道里穿行：“你那一头是怎么说的？”

    谈竟却问：“育贤学院到底怎么了？你知道的一定比我多。”

    陆裴明顿了一下，没有回身，像是有些无奈：“与你今日猜测的差不多，七小姐怀疑里头在拿孩子们做人体实验。上头要我们取物证，好去国际社会博取同情。”

    谈竟皱眉：“为什么先前不说？”

    “怕弄错了，误导你。”陆裴明道，“你同七小姐有故交，因此才找你，非是中统无人可用，这点你要搞搞清楚。”

    谈竟赞同地“嗯”了一声：“中统向来能人辈出，不至于事到临头，还要问军统借人。”

    陆裴明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来瞧谈竟。谈竟一脸坦然地回望，仿佛那话说得的确语发真心，毫无讥讽。

    两人走了近十分钟，另一段阶梯才出现。依然是陆裴明打头，将出口拉出来后，谈竟才依着台阶上去，发现他们正处在一间酒店包厢里。

    陆裴明自衣架上拿了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包住半张脸，带谈竟趾高气扬地走酒店大门出去，坐车离开。谈竟直到坐上车，才发现那酒店竟然是新丽都。

    车又将他们送回到育贤学院附近。谈竟猜的不错，王姐给他的窃听器讯号传不了太远，要使它发挥作用，那么窃听器的接收装置必然要安排在附近。这次他走进的是一家洋妆铺子，瘦长的窗框上镶着彩色玻璃，上面贴着告示，通知顾客近来又新进了什么外国胭脂。

    陆裴明推门进店，谈竟跟在后面。两人进门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哗啦啦一串响，引得店里人纷纷回头来看，一伙计热情迎上来，口中说着：“您可算来了，那支唇膏好多人问，您要再不来，我就要卖给别人了。”

    陆裴明向他微笑着颔首，那伙计将两人引到内室门前，殷勤地撩开帘子，放他们进去。

    谈竟又同“王姐”见面了，这是从旗袍式样上判断出来的，因为此时的“王姐”摘那一头银发，竟然变成了个精神利落的年轻小伙。

    谈竟这下终于瞠目结舌了，陆裴明瞧着他的脸，忍不住笑起来，对“王姐”道：“你把谈大记者吓坏了。”

    “王姐”偏过头来睨了谈竟一眼，眼神里波光粼粼，含情千万，欲说还休，让人禁不住恍惚了一瞬。但他随即又咧开嘴角笑起来，沉沉的男人的声音，不有善意，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讥诮，可那讥诮也带着女人味，这样的反差使谈竟心中一凛。

    “有情况了吗？”陆裴明像是对他们之间这场沉默的交锋一点都没有发现，反而走过来，附身注视窃听接收器前摊开的笔记本。

    “听了好多说陆院长的俏皮话，”“王姐”说，“想听具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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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钟秘书

    只动了一筷子的午饭在卫婕翎案头放着，谈竞离开后，唐桥不耐烦应付她的无理取闹，也不愿多留，将她扔给那个日本女秘书小泽，转身就走了。小泽笑吟吟地瞧着卫婕翎，说话时柔声软语：“院长不想吃，那就不吃吧。”

    她说着，动手将桌上的盘盘碗碗都收起来，但绝口不提给卫婕翎安排新菜的事情。

    卫婕翎气鼓鼓地在办公桌后坐着，她晨起贪睡，只食了小半碗奶子糖粳米粥，这会早已饥肠辘辘。她坐着，看小泽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收拾干净，重新把日本语教材摆到桌面上，像是那上面从来没有放过食物似的。

    小泽端着饭菜出去，从外面拉上门。她穿和服的身影一扭一拐地从窗户前过，卫婕翎看她影子消失，愤然将钢笔照着窗户扔了出去。

    足足有一个多小时都没有人再进院长办公室，卫婕翎趴在办公桌上，那女秘书为她备下的日文教材被她扔了一地。陆裴明就是在这种情形下走进来，还是唐桥赶过来开的门，问候他的身体健康。

    陆裴明身后跟着一个男秘书，提一只硕大的食盒，是专门给卫婕翎的。但除此之外，他还专门从凯瑟琳定了下午茶，由陆家下人送来，给学院上下人手一份。

    卫婕翎正在办公室生闷气，陆裴明笑眯眯地进来，她立时便委屈地红了眼圈。

    “请陈妈做的。”陆裴明自己将食盒放到案头，一样样取菜出来。他那位秘书则弯着腰捡地上那些书记稿纸，钢笔撞弯了笔头，秘书捡起来看了看，扬手扔进废纸篓里。

    没有人愿意伺候坏脾气的大小姐，陆裴明到了之后，唐桥只过来打了个招呼就退出去。卫婕翎一边掉眼泪一边默默地扒米饭，米饭是用鸡汤蒸的，香而不腻，但卫婕翎却吃的味同嚼蜡。

    陆裴明用完好的手臂给她倒甜汤，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卫婕翎抽抽噎噎的：“你怎么来了，你身子没事儿？”

    陆裴明温言软语：“没事情，一天到晚躺在医院里，我也闷得很。”

    卫婕翎把头抵进陆裴明怀里：“我是不是很没用，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陆裴明安慰她：“七小姐怎么会没用，你可是爱国义士。”

    卫婕翎吓了一跳，赶紧去看正蹲地上收拾书的那个男秘书。

    陆裴明与她一道看过去，出声唤他：“小钟。”

    小钟应声抬头，那张脸看着有些眼熟，眉毛刻意描粗了，用的还是卫家产的眉黛，卫婕翎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钟对卫婕翎笑了笑：“七小姐。”

    是谈竞的声音。

    卫婕翎惊慌地看着陆裴明：“你怎么……”

    陆裴明将右手食指摁在卫婕翎嘴唇上，接着说：“小钟，收拾好放桌子上就行了，你出去吧。”

    谈竞将整理好的书和稿纸放在桌子另一头，向陆裴明浅浅鞠了个躬，开门出去了。

    陆裴明的手指依然摁在卫婕翎嘴唇上。谈竞出去后，门口很快响起寒暄声，是谈竞和卫婕翎的那个日本“女秘书”。

    陆裴明松开手，对卫婕翎笑了笑：“他给我打的电话。”

    卫婕翎摇摇头：“我不相信他。”

    陆裴明倚在卫婕翎办公桌上：“虽然不能随便信任人，可也不能随便怀疑人。不要跟自己较劲，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安排给别人来做。”

    “我不想成为累赘。”卫婕翎拿一张纸巾擦拭眼泪，她现在觉得在人前掉眼泪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是在她任务还没有完成的时候。“我可以自己把这个学院里的秘密查清楚，如果它真的有秘密。”

    陆裴明握着卫婕翎的肩头，俯身下来，凝视她的眼睛：“你可以做点事情，但不必事事都要亲自做。”

    卫婕翎在他冷静镇定的眼神里平静下来，她低下头深深吸气，陆裴明将汤递给她，卫婕翎接过来，捧在手里，半晌又放回去。

    “你把他叫来，你觉得日本人不会防备他？”

    陆裴明笑了笑：“他们会防备每一个中国人，但他如果想知道一件事，会不择手段的，他是滨海最优秀的记者。”

    滨海最优秀的记者正在那个日本女人的监视下喝茶，对方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扫视。谈竞的易容术并不高明，其实就是格外强调了某一方面的特征，以求和他原本的长相有所差异。

    给他化妆的是陆裴明带来的人，陆裴明没有介绍，他便也没有问。被卫婕翎从育贤学院赶出来后，谈竞借了一部电话拨给陆裴明，不过十分钟，陆家的车便过来将他接走，直接送到了陆裴明自己的公寓里。

    两人都没有表明身份，谈竞进门的时候，陆裴明还在医院里，只有一个身着旗袍的女人在房间里等他。她很瘦，腰背挺得很直，盘起来的发髻里掺着银丝，表情严肃的就像西方世界里虔诚的老修女。

    那女人向谈竞点了一下头，一言不发，将他摁在镜子前，打量谈竞的脸。谈竞搞不清状况，正想开口，那女人忽然出手如电，猛地钳住谈竞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她手劲极大，钳着谈竞的时候，他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等等……这位女士……”他艰难地开口，但那个白发女人已经开始在他脸上忙碌了，一排小而精致的贝壳状瓷盒摆在案几上，个个都只有一指节那么大。那女人从其中一乳黄色半透明的瓷盒里挖出了一些固体，放在掌心里捏了半晌，才往谈竞鼻梁上使劲一按。

    “陆院长他……”

    “这是陆院长安排的，过一会，他自然回来同你解释，”那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语气也冷冰冰的，“现在给我老实点。”

    谈竞想皱眉，然而他眉头刚一动，就被那女人用手摁住，他怒气也上来，于是开口道：“我现在就要解释，乌篷手下无人可用了？”

    “真是胆大包天。”那女人冷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极嘲讽，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忽然照谈竞脸上扇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谈竞想发作，那女人的手又忽然大力摁到他肩头：“不听我话的人，最后的下场通常很惨，我现在叫你闭嘴。”

    半个小时后，这位凶悍的老女人终于直起腰，将手从谈竞脸上收回来，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她身边的高脚几上摆着一套叠起来的衣服，衣服上还有一顶假发，发丝干枯，光线之下，颜色有些发黄。

    “换上吧。”她冷冷地开口。

    谈竞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另一张脸，鼻梁像是长了个骨结一样高高隆起，鼻尖还有些鹰勾，两只眼睛的距离莫名被拉进，有种西方人种深眼窝的感觉。

    女人打理那顶假发，先将它固定到谈竞头上，再细心地用头油抿好，最后用深褐色的眉黛补在假发与皮肤相接的发际线上，使整个额头看起来缩短了一截。

    “含胸，”他说，同时将他的领口竖起来重新折叠，做成欧洲晨礼服的样子，又将一个公文包在他面前打开。

    公文包里有一叠纸质文件、一包纸巾、一条手绢，和一个怀表，她从自己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个窃听器，当着谈竞的面装进陆裴明的眼镜盒里：“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也应该知道它怎么用。”

    谈竞接过眼镜盒，将它亲手放进公文包里：“要放在哪里？”

    “你自己决定。”王姐用手绢擦拭着自己的双手，眼睛瞟向屋子里的座钟，“走吧，下楼去，接你来的车会把你送到陆裴明那里去。”

    她说着，将那些化妆用的器具收拾好，那么多指节大的小瓷盒加起来，装在一个巴掌大的合金口包里正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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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8.学院里的秘密

    接他来的车上放着两份食盒，正是陆裴明给卫婕翎和育贤学院上下备的正餐和下午茶。司机不知去向，在驾驶室给谈竞留了个条子，叫他开车去医院接上陆裴明，一起到育贤学院去。

    陆裴明手上还打着石膏，但行动却无任何不便之处。他从医院大楼里出来后，谈竞殷勤地下车搀扶他，医护人员将一堆注意事项讲给他听，并再三叮嘱：“同卫小姐会面结束后，请务必将他送回医院来。”

    刺杀他的组织尚无定论，陆裴明还在以“保护”的名义被严格监管着。

    这是他们自东洋饭店后第一次见面，车子发动后，外界的喧嚣便被隔离开来。谈竞驾驶轿车离开医院，开口道：“对不起。”

    后座的陆裴明噗嗤一声笑出来：“听谈记者这一句道歉，可真不容易。我听说你来医院至少有两三次了，怎么，三过家门而不入？”

    谈竞讪讪，他同陆裴明道了歉，却并不后悔当初的做法，要阻止日方与重庆方面的会面，只有这一个办法，再者他当初并不知道陆裴明的身份，因此如果再重来一遍，他还是会那样做。

    陆裴明仿佛是堪破了他的心思：“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心里想着，虽然很对不住，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要杀你？”

    谈竞道：“多谢您体谅。”

    陆裴明又笑了出来，同时降下车窗点燃一根雪茄：“我虽然为日本人效力，可怎么着都算不上是什么大汉奸，军统不可能让你杀我，那你出现在东洋饭店是为了什么？不会是阻止和谈吧？”

    谈竞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无可奉告。”

    陆裴明道：“我们如今也算是合作关系，一个已经被执行过的任务都不能说吗？”

    谈竞丝毫不为所动：“我不知道陆院长要我做什么，不算是合作，充其量是受命于人。”

    陆裴明失笑：“好利的一张嘴，正适合来针砭时弊。”

    他说着，表情严肃起来，将雪茄丢到窗外，升起车窗：“七小姐在学院被监视了，确切的说，是被控制在校园内的自由活动范围了，我们想知道日本人究竟在学院搞什么鬼。”

    谈竞脚下一动，想踩刹车。这不是什么大事，中统的人不至于连这件事都查不清。但他最终忍住了，他欠陆裴明的，能趁此机会还清也好。

    陆家的轿车驶入育贤学院的大门，谈竞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带着凯瑟琳的甜点饮料去找小泽，准备亲自将它们发到育贤学院每个人手里。但小泽却令另一人带他去一处接待室喝茶，自己将点心拿走了。

    谈竟现在的身份只是陆裴明的秘书，能被他带着来见未婚妻，可见他这个秘书与法院公务并无关系。

    为什么这些日本人要这么防一个小小的私人秘书？

    谈竟想起先前荷枪实弹来驱赶他的日本兵，以及他给卫婕翎拨电话时，接电话的那个唐桥副院长。

    他定了定神，对那个日本女人露出微笑：“听说学院一直在教我们少奶奶学日语。”

    日本女人也微笑着看他，等他说完了，才不急不忙地用日语道：“对不起，我不会说中文。”

    谈竟一愣，下意识想换成日语同她对话，但在第一个日文单词吐出来之前，忽然又闭住嘴，做出一脸真诚地疑惑表情：“您说什么？”

    日本女人仔细研判谈竟的表情，这让谈竟有点发慌，他出发前没来得及仔细看自己那张脸，怕易容露出破绽。

    她又说了一句日语，表情诚恳，依然是在试探他，但谈竟依然一脸茫然，他想了想，换用英语对她说：“我听不懂日语，或者我们可以说英文。”

    日本女人摇摇头，表示她也不会说英文。

    谈竟忽然意识到他设置的这个语言障碍，在有效保护他身份的同时，也变成了阻碍，让他没有办法从她言语里发现什么无意识带出来的漏洞。

    但他随即意识到，或许那个日本女人也只是在假装她不会说中文——她服务于卫婕翎，如果她不会中文，那她平常是怎样与卫婕翎沟通的？

    谈竟又开口了：“不知道您平时是怎么教我们少奶奶学日语的，但看起来有点麻烦……其实您也不用费什么力气，我们家老爷子的意思，还是希望少奶奶日后能安居在宅子里，您也知道，我家老太太不在了，内院没有一个话事人，不方便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吸溜着茶水，眼睛也垂下来。杯子里承的是日式玄米茶，而且是不怎么好的玄米茶，或许是因为他级别太低了，配不上好茶。

    谈竟说话的时候，刻意没有去看那日本女人的反应，等放下杯子才抬起头对她笑了笑：“我太啰嗦了。”

    那个日本女人微笑着看他，面部表情控制得很好，一个温柔又温和的笑意，虽然带着些语言不通的迷茫，却依然在鼓励他不必介意，可以继续说下去——如果谈竟是在向她倾吐心事，那这个表情实在再合适不过。

    “照我们老爷子的意思，少奶奶她……算了，”谈竟叹了口气，“反正您也听不懂……不知道少爷会不会照会唐桥副院长点什么。”

    那女人大方得体地朝他微微笑了，她执起壶为他添水，接着又注视他的眼睛，像是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谈竟词穷了，在对方完全不配合的情况下，舞台上只有他自己在卖力地表演——情报人员本要将自己隐藏在幕后，可他现在却像是一个狂欢节上的小丑。

    得赶紧从她的监视里脱身，谈竞心想。在他住嘴的这段时间里，那个女人也一言不发，两人相对静默，气氛尴尬，以致于谈竞只能不断地喝水。

    一壶茶很快喝完了，那个女人从容起身，去角落里拎一只暖水瓶来，给壶里续开水，又新添了一把茶叶。

    谈竟垂下眼睛不说话了，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倒茶水。渐渐地，对方便有些不安，她的眼睛在谈竟不注意的时候往谈竞背后的座钟处快速看了一眼，又极快转回来，继续望着谈竟微笑。

    谈竟佯作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只是显得局促，像是不说话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一样，只能一杯一杯地喝茶。

    很快，他的局促变得更明显，手也捂到了小腹上，频频去瞟对面的那个日本女人，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像是忍了很久，忍得有些难受一样，谈竟十分不好意思地轻轻咳了一声：“那个……”

    对方其实已经察觉出他想做什么了，但她装作不知道，一脸诚恳，又十分疑惑地看着他。

    谈竟比划着说：“请问洗手间……lavatory……在哪里？”

    对方依然面带笑容，一脸疑惑。

    谈竟站起身，她随之站起身，表情茫然，却没有一点警惕防备。

    “洗手间……”谈竟大声道，“我要去厕所！”

    沟通无效，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走过去拉会议室的门，门边有一个勤务兵模样的人端端正正地站着，但没有穿军装。见谈竟出来，下意识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同时两只空着的手做出端枪的姿势，愣了一下才收回去，同时对谈竟吐出一句日语。

    谈竟听懂了，这句的意思是“回去”。

    他也是一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样子，一边快速解释自己的意图，一边着急地往外走，这个动作激怒了那名守卫，他捏住谈竟的肩膀，猛地将他往室内一推。

    那个日本女人从后面赶上来，在后面扶住谈竟，让他免于摔倒。但她有意为难他，故意不出言解释，想将谈竟带回会议室，谈竟被她箍住一只胳膊，就像上了一道铁枷，箍得皮肉生疼。他挣扎了一下，忽然放开喉咙大叫：“放开我，放我开我！救命！我要去厕所！”

    那两人被他吓了一跳，守在门前的男人手忙脚乱地想来阻止他喊叫，谈竟灵活避开他，向外面疾步跑去。

    走廊尽头出现了荷枪实弹的士兵，那日本女人这才慌了，冲到谈竟面前大声向那些日本兵解释，说这是法院陆院长的人，并没有什么恶意。

    唐桥从楼梯下来，急匆匆地走过来，面色不善。持枪的士兵给他让出一条通道，那日本女人一溜小跑跑过来，向他鞠躬，嘴里快速说着什么。

    唐桥一边听一边向谈竟处走来，他被原本守在会议室外的守卫摁在墙上，眼镜摔下来，还要在脖子上暗暗用力，以防自己脸上被装过东西的地方受挤压变形。

    唐桥亲自弯腰捡起他的眼睛，押着他胳膊的守卫松开手，在唐桥的斥责下向他鞠躬道歉。

    谈竟揉着自己的肩头，看向这一群人的眼神有些惊恐。陆裴明和卫婕翎也被惊动了，急匆匆地赶过来，训斥谈竟给唐桥看。两方各自斥骂着各自的人，都没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我只是想去洗手间……”谈竟苦着脸说，“我茶水喝太多了，可那位女士她听不懂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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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太君饶命

    陆裴明一脸尴尬地看向唐桥，唐桥则怒目瞪着那日本女人，用日语问她：“井上，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原来她姓井上，谈竞这么想着，又伸手去揉自己的肩。

    “带这位秘书先生去洗手间。”唐桥吩咐了一声，又转过来对陆裴明道歉，“院长先生，非常抱歉……”

    “非常抱歉！”陆裴明立刻将话接过来，同时对唐桥鞠躬，将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谈竞被井上带着往洗手间去，他故意用畏畏缩缩的眼神看她，好在她情绪不佳的时候更加引起她的反感厌恶。这个方案很奏效，还隔着几个房间，井上就不肯走了，表情冷冷地抬了抬下巴给他指路，谈竞向她道谢，她只哼一声，便转了过去，再不看他。

    育贤学院的校舍是曾经前清一处新式军学堂，距离现在日本军部的驻军位置不远。曾经在这里负责培训新式军官的大人精于享受，晓得怎样花钱才能将自己伺候的时髦又舒服，这栋小楼的卫生间用香木做隔间，不必点香，就有一股馥郁的味道缭绕鼻尖。

    谈竞无心欣赏这间造价昂贵的厕所，他着急忙慌地撩开纱帘，发现来自比利时的水晶玻璃上均匀糊了一层宣纸，铜插销待在卡槽里拔不出来，像是被人故意卡死在卡槽里的一样。

    传闻上好的宣纸纸筋很韧，如果手法得宜，能将糊了浆糊的宣纸完整剥离开，谈竞曾经试过，可以做到，但眼下的问题是，他不能在卫生间待太长时间，起码不应该长过一个正常人如厕的时间。

    他眼下完全确定这学校确实是有着什么问题，这扇窗如果能被打开，看到的东西必然是学院秘密的关键。谈竞抬起头，他记得在卫婕翎办公室的天花板东南角上有一扇风窗，如果这办公楼每一扇房间都有风窗的话，那么窗内必然连接着风道。

    晚清富户们仿照西洋样式盖楼，这风道是特意留的，在风道里熏香，则每个房间都有幽幽香气，但房间内不见香炉，可谓风雅到极致。这洗手间的风窗也在东南角，谈竞将外套和长裤都脱下来藏在隔间里，攀着水管上去，取下窗框试了试，这风窗不大，幸好他瘦得很，缩起肩膀来，倒能塞得进去。

    卫婕翎办公室所在的这一层楼办公室寥寥，她的那一间办公室左右都打通了，像堂屋左右的厢房一样，设有供她栖息的、供她梳妆的，甚至还有专门的衣帽间。

    看上去像是格外优待，其实却是将她与这学院里所有人都隔开了，她同她的日本秘书们共同使用这一整层楼，秘书变成了卫婕翎唯一的信息来源，但遗憾的是，秘书对她什么都不说。

    谈竞在风道中快速爬行，他从小泽办公室里的风窗跳下来，那是这一层楼唯一能与洗手间朝同一方向开窗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同卫婕翎那一长排办公室中间隔着一处卫生间。从办公室的窗户外望去，一排两层的小矮楼正趴成一排，以谈竞的目力，可以隐约看到门前挂的牌子上写着“厨房”、“仓库”等字样。

    这一排小二楼不与任何建筑相连，打圈都有荷枪实弹的卫兵流动巡查。只靠一双眼睛看不出什么，谈竞想起王姐放在他眼镜盒里的窃听器，放在小泽办公室里自然是个好选项，但她除了监视隔离卫婕翎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如果想窃听到有价值的信息，那最好的选择就是唐桥或另两位从不露面的日本副院长。

    唐桥的办公室在卫婕翎办公室正下方，而小泽办公室下面则是一间储藏室，从陆裴明给他的地图上看，这间储藏室没有人使用，是用来放文件的。

    谈竞焦急地看怀表计算时间，陆裴明能拖得住唐桥，却未必能拖得住门外等他的井上，如果让她心生怀疑进来查看，那他、他们——陆裴明、卫婕翎，还有卫陆两家，都完了。

    但实际上，井上已经起疑了，卫婕翎看到她原本站得远远，忽然开始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便心知不好，急忙板着脸大叫井上的名字，尖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就连谈竞都听到了。

    他心里一松，知道卫婕翎已经将井上拖住了，这栋办公楼的走廊是全明的，没有封住，以便里边的人随时监测校园内的情况，谈竞因此决定尝试直接从小泽办公室翻进下一层楼的走廊。他用在小泽办公室内找到的绳子接在自己的围巾上，从照向大街那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用皮鞋踩砖缝实在危险，谈竞越紧张，掌心便越出汗，他一手拽着围巾，一手攀着砖沿，将自己贴在储藏室窗户旁边，试着推了推那扇窗户，纹丝不动。

    谈竞抬头看了看，围巾和麻绳崩得紧紧的，而他距离走廊还有段距离。

    他贴着墙壁慢慢向走廊移动，双指指尖都已经磨破出血，好像还有一截指甲断了，疼的钻心。

    卫婕翎在楼上盛气凌人地看着井上：“为我更衣，我要与陆院长一同走。”

    她这是把井上当丫鬟使唤，但唐桥毫不介意，他正想办法劝卫婕翎回府专心准备婚礼，而卫婕翎不愿这样无功而返地被赶回去，陆裴明则担心谈竞发现什么，还需要卫婕翎在内配合。两人一来一去地挡着唐桥，卫婕翎忽然松口，到让唐桥缓了口气。

    谈竞翻进了走廊，这一整层楼的人都是日本人，因此走廊上无人把手，他从各个办公室前穿梭而过，有四个办公室门前没有挂牌，玻璃上糊着宣纸，谈竞凝神回忆了一下，正是三位副院长的办公室，倒是第四间作何使用，就连陆裴明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明。

    另外两位副院长的办公室相隔甚远，看起来应该是中间也各自打通了一间房，并两间为一间，只有唐桥的那一间保持原样。谈竞推开那间办公室的门——想必是唐桥急匆匆地出门，情急之下忘了锁。

    这也意味着唐桥办公室里没什么秘密，谈竞没空去翻看桌面上的文件，只着急忙慌地将窃听器贴在唐桥办公椅下面，还特意用胶纸来来回回贴了好几层，贴满了整个办公椅。

    卫婕翎在自己的更衣室里横挑竖挑，她先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海派旗袍，更衣完毕，做下属装的时候才想起她是要跟陆裴明去拜见陆家老爷子，这曲线玲珑的旗袍有点伤风化，又急忙站起来脱了，换成一件老式裙褂。

    陆裴明还在走廊里同唐桥聊天，说他打算婚后将卫婕翎送出洋去读个学位，方便她更好地履行校长的职责。

    此举正中唐桥下怀，他一面附和，一面热情地向陆裴明介绍日本国内开设教育学的大学院，最后忽然提了一句：“陆院长的那位秘书，是不是去洗手间了？”

    陆裴明的心瞬间提起来，他早就注意到谈竞消失的时间有点长，不知是发现了什么，还是正在洗手间做些什么。

    唐桥偏了偏头，用日语吩咐那个守门的日本人：“去看看那位秘书，他兴许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陆裴明阻止道：“我那秘书……嗨，其实也不是什么秘书，是家里伺候老爷子看书的，老爷子听说卫小姐不肯吃东西，这才遣他出来送饭……乡下小子，没什么见识，应当是方才吓坏了，没准这会正躲在里头哭呢。”

    他说着，笑了起来，唐桥也跟着笑起来，又对那日本人道：“去给那位秘书道歉，那是陆大人的家臣。”

    陆裴明急忙摆手：“哪里，不敢不敢，该道歉的是他才对，无知家奴不懂规矩，冲撞了这位先生。”

    “也是我的疏忽，”唐桥道，“我不应将不懂日语的属下派来接待他。”

    他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挡在陆裴明与那日本人之间，像是在故意隔开他们，免得陆裴明再去拦他。

    那日本人迈开步子向洗手间走去，虽然没有穿军装，但他步伐走姿却全然是个军人的样子。

    陆裴明的心简直提到嗓子眼，却还不得不提起精神来，全神贯注地应付唐桥，免得对方发现什么破绽。卫婕翎在这个时候从更衣室里出来，一身老裙褂，手里还拿着一柄刺绣的团扇，看起来就像个前清高门深院的官家小姐。

    唐桥对这身衣服赞不绝口，还说些俏皮话来逗她发笑，同那些刻板严肃的日本人比起来，他实在是里面最像中国人的那一个了。

    卫婕翎很快发现去洗手间的谈竞还没有出来，而原先守在会议室门前的日本人正在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她的脸瞬间惨白，幸好上了胭脂和红唇，而她又及时用团扇挡住了脸，才没有特别明显地表露出来。

    那日本兵就要走进洗手间了，卫婕翎情不自禁地将身体转过去，想要看得更清一些，但陆裴明不动声色地阻止了她，将她的手挂到自己臂弯里，对唐桥道：“那我们就不耽误您工作了。”

    唐桥的笑容有些阴狠，但这也有可能是卫婕翎的心里因素，总之他像是一条已经嗅到什么味道的毒蛇，正竖起脖子，准备攻击：“陆院长，您那位家臣还没有出来呢，不如我们再等等他吧。”

    他话音刚落，谈竞忽然从洗手间走出来，正与那个日本人撞了个满怀，走廊这头的几个人齐齐看过去，看到谈竞像是被吓破胆一样软倒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不住地给那日本人磕头，哭喊：“小人知错了，太君饶命……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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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窃听

    唐桥脸上露出失望和惊愕的神色，而卫婕翎则用扇子遮起脸，低声叨咕了一句：“怎么这样。”

    陆裴明不好意思地对卫婕翎赔笑，然后去呵斥谈竞：“站起来，没有人要怪你，像什么样子！”

    唐桥此刻的表情已经变为滴水不漏的和善，甚至可以称得上慈眉善目。他弯腰将谈竞扶起来，手接触到谈竞衣服的那一刻，谈竞迅速将半边身体的肌肉放松下来，还要适时地表现出对唐桥关怀的受宠若惊。

    好在陆裴明迅速将他从唐桥手上接了过去，也没有搀扶，一接手便将他往地上一扔，同时投以严厉的目光。谈竞畏畏缩缩地在陆裴明身后藏好，听这两人互相客套寒暄。

    唐桥开始有意无意地催促陆裴明一行离开，而陆裴明也不想多呆，顺水推舟提出告辞。在他从楼上下到院子里，正准备上车的时候，刺耳的铃声突然划破校园寂静的长空，但铃声之后，却没有学生出来嬉笑打闹。

    陆裴明先伺候卫婕翎上车，然后又慢吞吞地绕到另一边，想去看教室里的情况。而唐桥却上前一步，貌似是要搀扶陆裴明，实际上却是用自己的身体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陆裴明只好放弃，坐进车里，降价车窗同唐桥告别。

    轿车驶出育贤学院后，陆裴明夸奖谈竞：“不去上台做演员，当真可惜了。”

    谈竞抿着嘴一言不发，他感觉出卫婕翎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来回扫视，那是一束好奇又戒备的目光，让谈竞不由自主地绷直后背。

    “发现什么了吗？”

    “办公楼后面的那栋小楼有问题，”谈竞道，“门牌上标的是仓库厨房，如果学院里没有第二个仓库厨房，那应该和吃的有关系……卫院长没有吃过这里的东西吧。”

    卫婕翎脸色发青，与陆裴明对视了一眼。

    “观察一栋小楼，需要用这么长时间？”

    “东西放进办公室了。”谈竞一边开车一边说，他走的是回陆家老宅的路，转弯变道，无一出错。

    陆裴明看着窗外飞闪而过的街景，不由得微微笑起来：“钟秘书对我家很熟。”

    谈竞淡淡地接话：“滨海所有的权贵，我都很熟。”

    陆裴明沉沉笑起来，看向窗外，再不发声。卫婕翎捏着团扇两厢看着，想问陆裴明，又顾忌谈竞在前头，想跟谈竞说两句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无形的空气中像塞了什么重物，越来越沉，卫婕翎不知道是只有她这么难受，还是其余两人城府高深，所以面上一点情绪都泄不出来。

    车子从陆家老宅偏门进，为了方便过车，陆家特意将紫檀木门框的门槛给锯掉了。卫婕翎初次上门时取笑过他，说是“前清大内的宣统皇上为了在宫里骑自行车，特意将宫门门槛锯掉，万想不到在你滨海，还有个陆家皇上”。

    陆裴明同宣统皇帝相差自然远，但若论处境，两人仿佛也能惺惺相惜一下。满洲的宣统帝处在日本人层层包围之下，想做什么，寸步难行，而滨海的陆裴明虽未被束住手脚，却也活在无数双眼睛里。

    谈竞下来给陆裴明拉车门，虽然在陆家老宅里，但该做的戏也要一分不差地做完。三人依次进内宅堂厅，陆裴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方白手绢递给谈竞：“将脸擦一擦。”

    仓促间化成的妆贴不了多久，谈竞隔着手绢将鼻梁上那块东西取下来，又仔细揩掉眼窝里的灰粉，摘下假发。王姐在他颧骨下颌处上了色，强行改变了他的脸廓形状，这些颜色一时半会擦不下来，使眼下的谈竞看起来虽不像是他原先的那张脸，却也并非他自己长出来的本色。

    他一边走一边忙碌，走到二堂时才将假发藏进公文包里。一抬头，迎面看到一个小个子男人，见他们进来，忙将揣着的手拿出来，殷切切迎了上来。这人一头泛黄的枯发，鹰钩鼻，眼窝深陷，看起来颇为眼熟。

    那人朝着陆裴明迎来，接过他的帽子和大衣，殷勤地伴在身边：“今天厨房备了汤，从广州请师傅来做的，老爷子赞不绝口，一连喝了三碗，四碗时怕他撑着，硬劝下了。”

    陆配名点点头：“老爷子这会在忙什么？”

    “门房电话打来，说您和七小姐要来，高兴的跟什么似的，正在里头等您过去。”他说着，转过眼睛来朝卫婕翎笑，“七小姐有些日子没来了，前头老爷子做寿，见您没来，还遗憾了好些时候。”

    卫婕翎像是跟他也熟，因此不拘束，也不端架子：“寿宴的时候，我才替母亲上坟回来，怕身上有晦气，冲撞老太爷，这才没敢上门。他老人家要是惦记，那我就去赔个礼。”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将谈竞落在最后面，他沉默着观察那名家臣，忽然发现那张脸正是他易容后的脸。

    谈竞忽然开口：“钟秘书。”

    那人应声回头，看到谈竞，踟蹰了一下：“这位是……”

    陆裴明以严厉的目光瞪视谈竞，但谈竞丝毫不以为意：“医生说，陆院长还要回医院去。”

    钟秘书立刻去看陆裴明，从他那里得到肯定回复后，万分遗憾地叹了口气：“这……好吧。”

    陆家的老宅占地广阔，在滨海这等洋楼林立的地方，愣是守住了没改建，依然住原先的老宅。陆裴明领陆院长的差事后，陆老爷子便开始避居内院，不见生客，说是老糊涂了，记不住人事。

    陆裴明一路走到内宅门口才停住脚步，侧脸对谈竞道：“我去拜见老爷子，你在这里等一等。”

    他说着，携起卫婕翎的手进内院，这等亲密举动，卫婕翎却似乎毫不在意。谈竞被撂在内宅门口，进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但陆裴明没有让他等太久，好像真的只是进去同父亲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忙忙赶过来，对谈竞道：“你随我来。”

    他引着谈竞到暖阁去，在那里脱掉西装外套，套上一件长衫，蓝色棉布的，谈竞多看了几眼，因为他有一件几乎一模一样的长衫，是小野美黛买给他的。

    陆裴明换好了衣服，去到暖阁一黄花梨博古架前，在架子上敲了敲，用力往后推去。谈竞的心一下提起来——回宅只是个幌子，甚至带卫婕翎来，都只是烟幕弹，陆裴明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陆裴明用力推博古架的时候，脚下的地板里便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不多时便显出一个黑漆漆的洞，一排台阶蜿蜒而下，再到后面就看不清情形。

    谈竞跟在陆裴明背后，他的胳膊不能使劲，便指挥谈竞将木板再合回去。

    “育贤学院的事情，”陆裴明开口，“你同七小姐有故交，因此才找你，非是中统无人可用，这点你要搞搞清楚。”

    谈竞赞同地“嗯”了一声：“中统向来能人辈出，不至于事到临头，还要问军统借人。”

    陆裴明猛地顿住脚步，回头来瞧谈竞。谈竞一脸坦然地回望，仿佛那话说得的确语发真心，毫无讥讽之意。

    两人走了近十分钟，另一段阶梯才出现。依然是陆裴明打头，将出口拉出来后，谈竞才依着台阶上去，发现他们正处在一间酒店包厢里。

    陆裴明自衣架上拿了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包住半张脸，带谈竞趾高气扬地走酒店大门出去，坐车离开。谈竞直到坐上车，才发现那酒店竟然是新丽都。

    新丽都与陆家老宅背向斜对，因两个建筑都占地广阔，因此旁人不易发觉。谈竞这才知道新丽都原来是陆家的生意——明面上掩饰得实在太好，关系一层套一层，让人查都查不出来。

    车又将他们送回到育贤学院附近。谈竞猜的不错，窃听器讯号传不了太远，要使它发挥作用，那么窃听器的接收装置必然要安排在附近。这次他走进的是一家洋妆铺子，瘦长的窗框上镶着彩色玻璃，上面贴着告示，通知顾客近来又新进了什么外国胭脂。

    陆裴明推门进店，谈竞跟在后面。两人进门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哗啦啦一串响，店里此刻空无一人，可就算空无一人，迎上来的伙计依然一脸热情，将戏做了全套：“您可算来了，那支唇膏好多人问，您要再不来，我就要卖给别人了。”

    陆裴明向他微笑着颔首，那伙计将两人引到内室门前，殷勤地撩开帘子，放他们进去。

    谈竞又同那位严肃的老女人见面了，这是从旗袍式样上判断出来的，因为此时她摘下那一头银发，竟然变成了个精神利落的年轻小伙。

    谈竞这下终于瞠目结舌了，陆裴明瞧着他的脸，忍不住笑起来，对她道：“王姨，你把谈大记者吓坏了。”

    王姨偏过头来睨了谈竞一眼，眼神里波光粼粼，含情千万，欲说还休，让人禁不住恍惚了一瞬。但他随即又咧开嘴角笑起来，沉沉的男人的声音，不有善意，反而带着一股说不出讥诮，可那讥诮也带着女人味，这样的反差使谈竞心中一凛。

    “有情况了吗？”陆裴明像是对他们之间这场沉默的交锋一点都没有发现，反而走过来，附身注视窃听接收器前摊开的笔记本。

    “听了好多说陆院长的俏皮话，”王姨说，“想听具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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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洋妆铺的王姨

    陆裴明讪笑：“不了，我是病人，要注意保持身心愉悦，那些让人不高兴的话，还是不要听了。”

    谈竞跟着陆裴明过去，想去看笔记本上的内容，但王姨走过来将他挡住了。这个穿旗袍的小伙子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妩媚地挑起谈竞的下巴，薄唇微微勾了一下，似笑非笑：“这小哥长得可真俊俏，长官是不是故意的，专挑漂亮的美人用？”

    谈竞急忙后退，王姨的言行让他觉得反胃，但他的动作却像是取悦了王姨一样，使他倾身上来，与谈竞贴的更近。

    陆裴明翻完了窃听记录，将笔记本合了起来：“好了，不要捉弄他。”

    王姨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手，但看谈竞的眼神仍然黏糊且妩媚，谈竞起了一身鸡皮，急忙走去陆裴明身边，距离王姨远远的站定。

    “唐桥负责育贤学院所有——行政、业务，甚至后勤采买，都是他一个人做主。”陆裴明单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他去拖椅子的时候，谈竞想帮他，也对那张椅子伸手，不慎打倒他裹着白纱上着夹板的上臂上，陆裴明仰头“嘶”地吸了口气，嘴唇都疼白了。

    王姨急忙过来，含嗔似怒地瞪了谈竞一眼，问陆裴明：“麻醉针，要吗？”

    “不要，”陆裴明想去捂自己的伤口，但又不敢真的捂上去，只能隔着一指的距离虚虚抚着，聊以安慰，“物资稀缺，我们都省着点。”

    王姨又瞪了谈竞一眼，陆裴明也跟着看过去，谈竞对陆裴明一低头，说了句“抱歉”。

    “说正事吧，”陆裴明摆摆手，示意两人落座，“恐怕我们没有时间在这慢慢听到他说出实情了，还是要想办法混进学院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谈竞忽然想起他在救济站遇到的那个买烟的男人，想开口，忽然想起两人派系不同，立刻又忍住了。

    陆裴明没有发觉他的小心思，依然在认真地苦恼：“往里面放人是行不通了，他们看得太紧……还有什么缺口呢？”

    王姨开口了：“陆太太指望不上吗？”

    陆裴明不满地看着王姨：“七小姐走出那间办公室都困难……不要开这种玩笑，她以后还要出阁。”

    “出给你不就完了，反正你们现在做出来的姿态，就是卫陆两家要结亲。”王姨身子一斜，架起胳膊靠在一边的桌沿儿上，旗袍裹着的身段曲线突出，曼妙有致。谈竞看了一眼，赶紧将目光转开，这个小动作却没逃过王姨的眼睛，他吃吃笑着，把玩着那顶摘下来的银白色假发，调侃道，“孙子，奶奶美不美？”

    陆裴明敲了敲椅子扶手，加重了语气：“王翼，不要调侃他。”

    谈竞这才听清末字是去声而非阳声，原来不是王姨，暗自松了口气。陆裴明这才想起来要为他们做介绍似的，指着他对谈竞说：“我们的能人，王翼，做这家洋妆店老板的时候，叫就叫王姨。”

    谈竞潦草地对他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陆裴明没有介绍谈竞，而王翼也不问，只歪着头看陆裴明：“我们能依靠的人只有七小姐，如果学院里的秘密和饮食有关，那么她只需要随便问一个学生或是苦工就可以了。”

    陆裴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我们离开学院的时候，校园里响了一次铃，但铃响后教学区没有任何动静，那不是个下课铃。”

    王翼皱起眉：“七小姐提过这个铃吗？”

    陆裴明点头：“提过，一天之中有三次这样的不上课也不下课的铃，时间分别是上午九点十五，下午四点二十，和晚上六点半。”

    王翼将这三个时间默念了一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猜测，但没有确切证据，谁都不敢说出来。

    桌子上的窃听机忽然传来人声，低沉流利的日语，是个男性的声音，伴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唐桥君。”

    “松本大佐！”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鞋跟急促地敲击地面，门又被关上，唐桥殷切地问来者，“您怎么出来了？”

    “这是新的单子，”一张纸被打开，交到唐桥手里，“上报军部，请他们立刻调配。”

    几十秒钟的沉默，应该是唐桥在浏览单子上的文字。

    “我会立刻办妥这件事，松本大佐。”收音机里传来清脆的鞋跟碰撞声，应该是唐桥行了个军礼。

    松本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皮沙发随之传出一两声嘎吱嘎吱的声音，闷闷的敲击声响起来，他一边叹息一边抱怨：“长久见不到阳光，感觉整个人像一株植物，已经有些枯萎了。”

    唐桥殷勤回复：“三位大佐辛苦了，帝国必将铭记三位大佐做出的卓越贡献！”

    松本沉沉笑起来，脚步声又响，紧接着门被打开。唐桥似乎亲自将他送了出去，办公室里两个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陆裴明看向王翼：“育贤学院的副院长里，没有姓松本的人。”

    王翼眉头紧锁：“他不是副院长？”

    “他肯定是。”谈竞开口了，“育贤学院的人员配备以及工资待遇面向社会公开，一个让唐桥都恭敬对待的人，职位不会低于唐桥。”

    王翼强调：“松本是军部的人。”

    谈竞看他一眼：“即使他享受军部的津贴，那么唐桥在校园里对下属彬彬有礼，也是一件惹人注目的事，这样的事情不会不被七小姐注意。”

    “我去调查这个叫松本的人，”陆裴明道，“最迟第三天早上，我将结果告诉你们。”

    王翼点头，谈竞却好奇起来，陆裴明说的是“我去调查”，而非“我请上级援助调查”，可他一举一动都受监视，怎么着这样短的时间里调查松本？

    “你接着监听，有任何情况，立刻来告知我。”陆裴明站起身，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座钟，“我出来得太久，现在得回去了。”

    谈竞跟着去看那个钟，距离离开育贤学院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翼将一个包装好的礼品盒交给谈竞，又另外给了一个锦囊荷包，装了一堆拇指大的瓶瓶罐罐，上面贴着字条书写名字，都是些外文音译过来的，丹祺、蜜丝佛陀、司丹康……时下流行的胭脂粉黛几乎应有尽有。

    真是个尽职尽责的洋装铺老板……谈竞将荷包系好，暗暗地如此作想。

    将陆裴明送回去的是真正的钟秘书——陆老太爷的那位家臣，因为陆裴明一整天都在和他在一起。

    陆裴明对谈竞算是坦诚相待了，他的下属，他的联络点，甚至他宅邸里的暗道全部暴露给了谈竞，同时对自己的伙伴隐瞒了谈竞的真实身份。这算是善意，但谈竞却从中看到了陆裴明的另一面：一个军统的干将为中统的任务立下汗马功劳，陆裴明这是要踩着他谈竞的肩，去立自己的名。

    他在新丽都卸妆离开，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但他还是回了一趟报社，并在报社楼下的生煎馒头店吃晚饭，为了省钱，只用一碗白开水配生煎，但老板却给他端上了一碗紫菜汤，其实就是一碗滚水里几根紫菜，其中零星飘着点蛋花和一点微不可见的油星。

    谈竞莫名其妙地看着老板，没有动这碗汤，怕他误会成好意，等结账时老板却问他要钱。

    “不喝汤，吃不饱，”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因为做生意的缘故，一张圆脸上常年带笑，此刻看谈竞时也是笑眯眯的，“喝吧，涮锅水，不要钱。”

    谈竞默了默，低下头沿着碗边儿吸溜了一大口，热汤水从食道浇进胃里，使他觉得一整天的疲乏都在这口汤里消弭殆尽了。

    老板看着他将那口汤喝下去，又转过头去看店外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貌似不经意地感叹：“看这天，风雨设帐喽。”

    谈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想去救济站再找一找那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学院苦工。

    “风雨，设帐喽。”老板忽然提高声音，用戏腔将这句话响亮亮地唱了出来。谈竞被吓了一跳，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老刀告诉他的接头暗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板，低声道：“人间沧桑，还怕什么风雨。”

    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接着道：“同人间有什么关系，下雨是葱茏嘉木。”

    “芝兰惠昌。”谈竞没有在这句话上做掩饰，接完后便轻轻叫了一声：“王老板。”

    老板向他欠了欠身，叫出他的代号：“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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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2.慈悲学院

    一口汤带来的放松感完全消失了，老刀曾告诉他，下一个联络员会在合适的时候联系他，看来现在正是那个合适的时候。

    王老板倚在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口中问道：“老刀说你要搬家，搬到哪了？”

    “还没搬，”谈竞也没有看他，眼睛放下来，看着自己那一份生煎包子，“出了点事情，耽搁了。”

    他顿了一下，又道：“领事馆新成立了警察署，下设专门负责情报工作的特种高级警察课，我是课长。”

    王老板一愣：“老刀没告诉我这……”

    他随即醒悟过来，这条消息谈竞没有告诉老刀，直接告诉的自己。

    王老板含笑看他一眼，像是对他的这份“投名状”十分满意一样：“你在东洋饭店出事后就任课长，想必这个职位不是白送给你的。”

    谈竞含混地应了一声，东洋饭店的事故肇事者已经被当场击毙，虽然他在事故发生当天就任课长，但栖川旬却并没有给他明确的任务。

    “我与上线沟通过了，送你一个功劳，”王老板语气轻快，拨算盘珠的手指像在拨琵琶弦儿，清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锄奸队有个行动，要杀一个汉奸，是扫荡队的队长，过来接受汪伪的表彰。”

    老刀也曾经配合他立功，以取得日本人的信任，但老刀设置的大多是地下情报站，人去楼空，但一些“机密”资料还在，或是如明丘昔这样清理门户的功劳。破坏锄奸队的暗杀行动，这显然是一个更有分量的“功”，可惜就可惜在他们杀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汉奸，而非更加关键的高官——如果是后者，谈竞甚至可以配合他们将人杀了，再将粉碎暗杀不力的罪名嫁祸到别人——比如藤井寿谢流年，甚至左伯鹰之流的头上，一举两得。

    王老板又给他拿了一份生煎包子，写着行动时间地点的字条就藏在盘子下面。谈竞不着痕迹的将纸条藏进手心，又道：“老刀给我留下任务，叫我们查东洋饭店的事情，是戴老板的意思，想抢在中统前面把事情查清楚。”

    王老板皱了皱眉，小声嘀咕着抱怨了一句，说：“这不算个正经任务，你如果方便，顺道打听打听，查查也成……戴老板想办一处的人难堪，但咱们办不了，他也不能难为人不是。”

    谈竞笑了笑，他吃完了包子和汤，低着头数钱，用的还是铜子和法币：“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王老板道，“近期就是锄奸队这一件事，你做了领事馆的课长，以后情报大把，咱们好好合作，争取捞他个将军当当！”

    王老板同老刀是两个类型的人，王老板太油，像个八面玲珑的商人，而老刀是从军队里调过来的，一看就是个剽悍汉子，不像个生意人，被吴裁缝顶上也实属正常。

    谈竞从馒头铺出来，准备到救济站去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遇见那个在育贤学院做苦力的男人。想到救济站，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抗拒的情绪，那个人间地狱，实在是让人不忍心再涉足第二次。

    那人果然又在等那些日本人，他对谈竞还有印象，讨好地叫他老爷，还说：“这不是老爷该来的地方。”

    谈竞没有和他绕弯子，上来就直奔主题：“你上次说你在育贤学院里做工，我没有记错吧。”

    他点头：“在呢在呢，好活，幸亏我去得早。”

    “你在里面做什么？”

    “就搬东西，别的也没什么。”苦工期期艾艾地看着他，“老爷是想跟我打听事儿吗？”

    谈竞一时没有明白他问这话的目的，糊涂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上次他当着这人的面向那些日本人打听事情，一个问题付给他们一块钱。

    他苦笑了一下，拿出一块钱，在那苦工跟前晃了晃：“除了上下课铃之外，学院里还有一个铃，是用来干什么的？”

    “上午发糖豆，下午量体温。”苦工收下那一块钱，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要说，还是日本人的学校好，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他们全给治。”

    “什么糖豆，你吃过吗？”

    “他们不给，但我偷摸尝过一个。”苦工砸吧砸吧嘴，“就是个面粉蛋蛋，外面裹了一层糖稀，没啥特别的。”

    日本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那些糖豆一定有问题。

    他又给苦工一块钱：“学校里的孩子生病的很多吗？”

    “不太多，就几个，小孩子嘛，身子板弱，以前又吃不饱饭，有个头疼脑热，正常的事。”苦工说着，忽然瞪大眼睛，“老爷，你是不是想把少爷送进去读书啊？”

    谈竞皱起眉，没有立刻回答，那苦工就开始摆手了：“可别可别，那里头没有好过人家的少爷小姐，都是些穷鬼泥腿子。您可别瞧着那是日本人开的学校，就觉得好，那学校是日本人开来发慈悲做好事的！”

    他言语里对日本人充满了感激，这些发自内心的感激情绪让谈竞觉得不舒服，因此好一阵都没有再说话。反倒是那个苦工，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没有反应，干脆伸出手，杵到谈竞脸跟前。

    谈竞木然地看着他的手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老爷……”他把手往谈竞脸前伸了伸，“一块钱……咱们说好的。”

    他手上有一股腐臭的味道，谈竞下意识躲了一下，掏出一块钱给他：“那个糖豆，你还有吗？”

    “我哪能有呢，那是日本先生们给小孩子吃的，我们都不让吃。”他讨好地看着谈竞，“老爷，你想要？”

    谈竞看了看他，咬牙掏出十块钱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拿一颗糖豆来给我，这十块钱就归你。”

    苦工眼睛瞪大了，他喉结用力滑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口水，看谈竞的眼神更加热情，态度也更殷勤，像是恨不得要跪下给谈竞磕头一样：“老爷您放心，明天……明天就这个时候，我一准把糖豆拿来给您！您想要多少？”

    “一颗……不，两颗，我要两颗。”谈竞伸出两根手指，“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取东西。”

    苦工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并在第二天如约将那个裹着糖稀的糖豆交给了谈竞。糖豆外层的糖稀是软的，苦工没有容器装它，只能藏在衣襟里，因此将它交给谈竞的时候，最外层的糖稀已经被蹭的所剩无几。那所谓的糖稀，其实就是麦芽糖糖浆，拿面丸在糖浆里蘸一下，一颗糖豆就做成了——糖浆无可厚非，里面的面丸才是重点。

    谈竞用玻璃瓶装了一颗糖豆，将它交给王老板，说这是在日军军方内部发现的神秘物品，让他交回大后方检验。同时动用了他在滨海的所有关系，辗转拿到一分日军物资清单，尽是一些寻常的东西，药品和补给物资。

    他留下了那份药品清单，将不认识的名字全部抄下来，到私人诊所去向医生一一请教用途，结果却尽是些青霉素、罗红霉素之类战场上的常用药物。

    陆裴明再也没与针对这件事找过他，谈竞也不愿贸然送上门。陆裴明那懦弱和善的外表下是一颗老狐狸的心，用敏感的身份活在日本人无孔不入的监视下，竟然还出色地完成了中统上海第三站站长的职务——如果不是因为误伤谈竞而被免职，他此刻应该可以升成中统上海站的副站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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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新居与松本明下

    谈竞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准备从王翼身上入手，那个窃听器是他放进去的，他也应该继续追踪下去。

    他这次上门的时候，没有人给他易容，洋妆铺的伙计不认得他这张脸，就像对待一位普通客人一样对他，热情地介绍新到的外国化妆品。

    他拒绝殷勤的伙计，对他说：“我来找王姨。”

    “哎呦，真是不巧，”伙计一脸遗憾，“王姨这会子不在，上刘处长他家陪刘处太太喝茶去了。”

    谈竞不知道伙计说的是真是假，兴许王翼正藏在铺子里头记录窃听来的信息，但总不能大叫大嚷着把他弄出来。

    他忽然灵机一动，侧身向内靠在柜台上，对伙计道：“陆院长让我来找王姨，问他定的那只唇膏好了没有，着急要。”

    伙计脸上表情没有一分变动，道：“哟，原来是陆大少的人，真实对不住了，我们王姨真不在，陆大少这样的客人，都是她亲自应酬的。”

    谈竞再也想不出新词，只能两手空空地离开。方走到路口，忽然瞥见领事馆的车从路口过去。他顿时茅塞顿开，陆裴明就算再有能耐，也只能托关系从日本人哪里打听松本，而他能问，谈竞也能问。

    谈竞马上沿街找了一家咖啡厅，向前台借电话，打到领事馆秘书办公室去，提醒小野美黛他的新住处还没有确定下来，问领事对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

    小野美黛没想到谈竞会主动提这件事，东洋饭店之后，领事馆上下都进入紧张工作的状态，这件事她虽然记得，却将先后顺序往后调了调。眼下谈竞忽然问起，倒使她先愣了一下。

    “谈记者已经选好合心意的住所了吗？”

    谈竞眼下已经无可无不可了，横竖新的联络点已经建立起来，不必等着他的新居地址，因此住哪里都无甚区别。况且所谓新居只是个由头，小野美黛办公室的电话与栖川旬办公室电话相连，他不能直接在电话里问太多，必须得将人叫出来面谈。

    “我挑了一个地方，想请小野秘书与我一起去看一下，”谈竞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小野美黛错愕道：“现在？我下班……”

    “我在咖啡厅等你。”谈竞打断她，道，“一会见。”

    小野美黛原本没想理他，电话撂下后，又接着忙手边的事情，等着一件事做完了，又想起他来，看看时间，已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小野美黛婆娑着听筒，忽然好奇，不知道这一个半小时里，谈竞还有没有在咖啡厅等她。

    她抱着这份好奇投入下一份工作，渐渐开始频繁走神，觉得秒针走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如雷贯耳。午后三点钟的阳光透过凹凸不平的雕花玻璃招进来，投在挂钟表面上，那一处小小表盘像是被放大了，秒针的每一次运动，都在小野美黛眼睛里画了一个圈。

    她忽然将钢笔笔帽合上，推开面前的文件站起身。栖川旬不在办公室，她擅离职守不必向任何人汇报，只需穿上外套拿上手包，再将门锁好即可。

    谈竞在咖啡厅里翻一个不知名的册子，他对面的空椅子前端端正正摆着一杯桂圆红枣茶，放的时间久了，茶面上已经没有热气，但杯子还是温热的。

    小野美黛进咖啡厅的时候微微有些喘，她不想让谈竞看出来，显得自己好像很着急见到他，所以紧走了几步似的。她甚至能想象出谈竞的表情，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唇边得意的笑容已经把他心里想的全部表达出来，想让人将咖啡泼到那张脸上。

    她在门口调匀呼吸，构思好一会见面时的说词，端着架子一步步走过去，探一只手进谈竞的视线，将她的提包放在桌面上。

    谈竞不抬头，眼睛仍然盯在那本册子上：“本来想赶紧过来，奈何手边有没做完的工作，这才迟了一会，劳烦谈记者久等，实在不好意思。”

    正是小野美黛方才想好的开场白，不说一字不差，但意思却分毫无缺。

    她又想将咖啡泼到谈竞脸上了，因为这个人正微笑着抬头，眼睛和嘴巴都弯弯的，一个发自内心的促狭笑容。

    “没关系，我也刚到。”他一本正经地接了方才自己说的话，同时指了指对面的桂圆红枣茶，“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自作主张点了这个。”

    小野美黛摸了一下杯子，没有喝，气哼哼地开口：“不是说要去看房子，走吧，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谈竞从善如流地点头，起身端起那杯红枣茶一饮而尽，小野美黛惊讶地看着他，谈竞拿纸巾抹了抹嘴巴，淡定解释：“总不好浪费。”

    谈竞只记得一个房子的地址，印象里那房子似乎户型很好，还有个书房。小野美黛为所有可供选择的新居都付了定金，所有的钥匙都在她手里，只等谈竞定下其中一处。

    他在车上与小野美黛闲聊，故意提起自己在日本求学时的经历来逗她发笑，最后状似无意地感叹：“小松教授得知我决意回国，颇感遗憾，还说他的一位好友松本大佐也在日本，可以引荐给我，奈何这事也没有下文了。”

    小野美黛抿着嘴没有说话，最近有另一个人给她提起松本大佐，在谈竞貌似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洞悉了他要见自己的意图，自然也明白房子只是个幌子，他绕这么一大圈，就是为了向她打听这个人，他是育贤学院的副院长，但对外公布的名单里却没有这个名字。

    小野美黛倚在黄包车的椅背上，这辆车的车棚被拉起来，两人靠在里面，像是在一方浮世中开辟中的小小领地。

    “你不是真的要找我去看新居的。”她没有看谈竞，用陈述句说出这句话，口吻笃定，没有任何反驳的可能，“你想找我打听这个人，松本大佐。”

    谈竞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镇静下来。他在心里飞速复盘了自己自见到她后所说的每一句话，自问没有任何漏洞，不知道她是如何堪破自己的用意，但既然堪破了，如何应对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小野美黛将目光投注到谈竞脸上，欣赏他眼睛面庞的每一寸细微变化。她已经掌握了谈竞的底牌，但谈竞对她却仍然一无所知，这样不对等的信息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微带恶意的愉悦，她的一句话，都会在谈竞那张看似冷静的表象下掀起万丈波澜。

    小野美黛靠近谈竞，贴到他耳边，将声音压得低不可闻：“他的全名是松本明下，或许你知道的比你告诉我的更多一点，他在育贤学院，是那两位从不示人的副院长其中之一。”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扑到了谈竞鼻子上，小野美黛不用香水，这香气来自于她的洗发香波，谈竞出狱时在她家里用过一次，在此后的一周，他身上也萦绕着那种洗发香波的味道，时长让他感到胆战心惊，以为小野美黛突然出现在他周围不远处。

    谈竞向后避了避，把脸别过去，看向车外：“小野秘书想多了，我恰巧今天有空，所以约你出来看房子，想尽早把住处定下来。”

    小野美黛盯着他的眼睛，淡色唇勾起来，像是对他的所有小心思了如指掌一样：“不是来招我打听松本明下的？”

    谈竞毅然否认：“不是。”

    “好，”小野美黛靠回椅背上，“那么从现在开始，这个名字不可以出现在你口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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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查账

    谈竞从小野美黛处得到的消息只有一个名字，但这并不算是一个完全一无所获的会面——谈竞新居到底是定了下来。其实他住在哪都无所谓，选择这一户，只不过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记住的一户，印象里这家有个书房，位置很好。

    小野美黛像是很喜欢这间公寓，她在各个房间走着，规划谈竞搬进来后还需要添置什么家居，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哒哒作响的鞋跟声交织在一起，谈竞倚在书房门口，一边听一边发笑。

    小野美黛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住嘴，并且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如果你决定了，那么这两天就可以付租金了。”

    “这笔钱是我出，还是领事馆出？”

    小野美黛白了他一眼：“你。”

    “那不行，”他摇头，煞有介事地否认，“太贵了，我付不起，换一家。”

    “我查过你的开销，这样的房子，在你还当记者的时候，就完全能承担得起，就更不要说如今升了副社长，而且还有领事馆给你额外的一份薪水。”小野美黛道，“你没有任何花钱的嗜好，不狎妓，不吸白面，不赌博，甚至连应酬都很少。”

    谈竞已经猜到了她下面要问什么，因此立刻打断：“我父母……”

    小野美黛将话接过来：“你父母在湖州乡下经营铺子，贩售豆腐和酱油，糊口完全不成问题，如果你的收入大部分用来贴补家庭，那么你父母的铺子应当不是现在的规模。”

    谈竞现在有点慌了，他不知道小野美黛调查这些信息有什么用意。他的收入全部用来贴补地下组织，虽然明面上做成了贴补父母家庭，但如果小野美黛真的有心详查——看起来她已经详查过了——其中的破绽是完全无法弥补的。

    “家父家母生性节俭，况且我还没有娶妻，二老也想为此预备聘礼，免得亏待佳妇。”这是一早就想好的说词，看起来有理有据，但也只是放在嘴里说的话，并不能拿出什么实证。

    “不过小野秘书你……”谈竞向前一步，站到小野美黛面前，两人挨得很近，他甚至可以看清小野美黛眼皮上的青色血管，“对我很了解嘛，不会是准备嫁给我，因此想要提前了解夫家财力？”

    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之下，两人身高上的差距使小野美黛不得不仰起头来看谈竞。他的语言和动作都很轻浮，但小野美黛既没有被惹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羞涩之意，她心里很清楚，自己问到了关键点上，而谈竞不过是在转移话题。

    “是啊，谈君，”她向前进了一步，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谈竞怀里，“所以想知道令尊令堂到底准备了多少钱来礼聘佳妇？”

    “应当是娶不起小野秘书的，”她前进，谈竞反倒退缩了，他向后退，同时转进卧室，想要与她在空间上割裂开来，好借此停止这场对话，“况且我也不想娶你。”

    “真让人伤心啊，谈副社长，”小野美黛吃吃发笑，跟着谈竞进卧室，依然揪着先前的问题不放，“还是你已经另有红颜知己，将钱都花到她身上了？”

    重庆给前线人员的经费很足，所有的活动经费全部由大后方支付，即便是前线人员垫付了，相应资金和补贴也会在事后补足。在什么都不需要用钱的情况下，谈竞却依然过着可以称得上是清苦的生活，那么他的收入都去了哪里？

    “领事馆给我的是军票。”谈竞忽然停住脚步，身后的小野美黛一时刹不住脚，不轻不重地撞到他后背上，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呼。

    谈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防止她绊倒，又道：“军票在市场上的购买力，你应该很清楚，你认为这间公寓的户主会同意我用军票支付房租吗？”

    小野美黛挣了一下，想要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你是在抱怨？你想要领事馆给你付法币？”

    “不，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滨海市场上就不会再看见法币了，”谈竞顺势松手，撤回一步，与她拉开距离，“兴亚院的人来中国，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小野美黛对谈竞能猜出这些事情完全不意外，他应当有这样敏感的嗅觉，才能担得起“滨海最优秀的经济记者”这一名号。

    谈竞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一下：“我猜对了。”

    小野美黛正要开口，谈竞又打断她：“我今天在路上看到领事馆的车，栖川领事这几日都不在办公室，可见兴亚院的领导还没有走。如果只是为了在滨海推行军票驱逐法币，那么只需要强权推动就可以，兴亚院在滨海滞留到今天，所图谋的应该不只是滨海一个地方。”

    他附下身，盯着小野美黛的眼睛：“但这些事，同领事馆和栖川领事有什么关系呢？”

    小野美黛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兴亚院的人还没有走，而栖川旬每天都很忙。但谈竞提出的问题也让她感到怀疑，领事馆负责的是情报工作，在兴亚院的经济行动中，情报工作要扮演什么角色？

    “看来你不知道栖川领事在干什么。”谈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一半讽刺一半调侃，“做下属的，不就是要事事都想在上司前面么？小野秘书是栖川领事倚重的左膀右臂，总不至于每次都是等领事给你下任务，你才会有所行动吧。”

    小野美黛没有反驳谈竞，这的确是她的疏忽，她守在栖川旬身边，目的就是为了监视栖川旬的一切，可她的嗅觉竟然还没有游离在外的谈竞灵敏。

    “这间公寓的户主不会接受军票的，在法币被驱逐之前尽早将契约签订，支付租金。”谈竞直起腰，敲了敲木质床框，从神态到语气都显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漫不经心，“免得夜长梦多，等下次再谈时，用的货币单位就是美元了。”

    户主夫妻已经远渡重洋，公寓租赁全部交给了中间的掮客。在谈竞的催促下，小野美黛下楼借了一部电话机，将掮客叫来，办理租赁手续。

    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先前追问谈竞的那些问题，但成功蒙混过关的谈竞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他用来转移小野美黛注意力的那些事，可以说是他近期所有活动的老底，他将小野美黛的注意力拉到这些事情上来，恐怕会对自己日后的行动造成极大的阻碍。

    可他又不得不以此自保，小野美黛对他的杀伤力太大了，他想起自己上次入狱的事情，紧接着联想到给藤井寿送情报打配合的陆裴明……藤井寿不会和中国人合作，尤其是一个重庆方面的中国人，如果藤井寿知道陆裴明的身份，那么他一定会第一时间逮捕陆裴明，抓一个中统上海站的领导人物，总比抓他一个普通情报人员更有价值。

    那么陆裴明合作的是谁？谈竞将目光投向了特务机关。栖川旬是藤井寿的对头，领事馆弄死他还来不及，更不会助他立功，但特务机关上下都是日本人……日本人怎么会同重庆的人做交易？

    小野美黛去叫掮客的时候，谈竞将公寓里里外外全部搜寻了一边，尤其是他认为最有可能安装窃听器的地方。在他搬进来之后，小野美黛会再为他寻找一个佣人，如今他做了特高课的课长，那个佣人就是为他和特高课传递消息的联络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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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5.物证实据

    谈竞将自己与小野美黛的接触形容成“与虎谋皮”，这只虎想杀死他，而他却不仅不能躲，还得主动迎上去，想办法从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这个“献身精神”却并不能让谈竞总是如愿，至少在松本明下的问题上，他算是结结实实吃了一回瘪，自己送上门去让小野美黛审问了一通。

    与此同时，王老板也带来了针对“糖豆”的研究结果——那真的是个面丸，面粉搓成的，没有任何别的成分。

    难道育贤学院的猫腻不在这里？谈竞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他不相信日本军部会有心情呵护他们眼里的“支那幼儿”，但如果这只是一个幌子，那么他们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谈竞又在周六去参加图书会，但今次待遇却不比往常，他在读书会里遭尽了冷眼，而同学们冷眼相对的原因他心知肚明，却不能有所解释。

    读书会在讨论区里争执着，题目是“论新闻从业者的社会道德”，这是故意辩给谈竞听的，而谈竞懒得听，自己到阅读区去挑了一张无人的桌子去翻闲书。这张桌子紧挨着图书馆管理员的办公桌，上一个在此阅读的人兴许是刚走，桌上七零八落地摆满了医学类相关书籍，大多是拉丁文著作，只有一本是中文译本，谈竞就随手捞过那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着。

    故意晾他的读书会成员们年轻得沉不住气，见一计不成，便群情激愤，气势汹汹地前来讨说法。为首的社团会冷着脸在谈竞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质问道：“谈学长，上次寻你的那位于小姐……”

    她猛地住了口，因为看到谈竞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而她甚至来不及问出一句“你怎么了”，谈竞就已经起身，捏着一张纸飞奔而去。他的背影惊恐而仓惶，就像一条丧家之犬。

    王老板的生煎馒头铺不只卖生煎，在非饭时的时候，店里就卖凉茶，保证一天到晚都有东西贩售，这样一天到晚就都能招揽客人。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使谈竞在大白天冲进生煎铺的行为不至于惹人注目。

    王老板只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大事不好，他把自己老婆叫出来看柜面，将谈竞让到厨房，小心仔细地关上了门。

    “育贤学院的那个糖丸，”谈竞从滨海大学一路跑过来，他的自行车丢了，新的还没有补上，生生耽误了不少路上的时间，“问题在外层的糖浆里，那个糖浆有问题，是斑疹伤寒的病原体……这帮畜生，他们在拿孩子做人体实验。”

    王老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在厨房里走了两步，一拳捶到灶台上：“这件事得报给上头，你有确切的物证吗？”

    “我可以现在去收集，”谈竞急切道，“你先汇报，请上级下达明确指示，我去拿确凿证据。”

    王老板点头，道：“如果上级要暴力中断实验，在不伤及幼童的前提下，你有什么方案没有？”

    谈竞愣了一下：“育贤学院里有两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副院长，应该是主持秘密实验的中心人物，可以想办法刺杀他们。”

    王老板道：“我把这个方案一同报上去，你行动小心一点，不要打草惊蛇，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等待上级的具体指示。”

    他们商议妥当后，谈竞端着一碗凉茶从厨房里出来，他开门的时候，王老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病原体在糖浆里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谈竞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有一道留学的同窗在日本学医。”

    王老板哦了一声，赞许道：“果然是朋友多了好办事。”

    关于秘密实验的情报一直被送回重庆，甚至军统长官戴笠都不敢妄下决断，将他报到了委员长跟前。来自重庆的最高指示很快被传回滨海，同王老板猜测的暴利中止实验完全相反，重庆要求他们尽力取得几样物证实据，他们要向整个国际社会曝光日方在中国的恶行。

    “更多的糖浆，实验数据，幼童发病时体表特征的照片……”谈竞念出指示里标明的物证实据，前几项还好说，最后一项照片……总不能派人进去照。

    “被暴利中止的实验，随时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甚至死一两个研究员，也会有另外的人来代替他们。”王老板将指示文件拿回来，小心折好收了起来，“但这样反人类的暴行公布到国际上，他们会被世界上所有有良知的国家和人民唾弃！”

    谈竞承认向国际社会曝光会比暴利中止实验取得更好的结果，但如何取到指示里所要求的物证成了一个大难点。更多的糖浆可以通过给他盗窃糖丸的苦工实现，但实验数据是机密，恐怕一个底层的苦工是指望不上的。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又去见了那苦工一面，这次他给了苦工十块钱，说自己对育贤学院里的糖豆很感兴趣，让他在多拿几颗出来，同时还专门强调，一定要将糖浆一起带出来，不可再像上次那样揣在兜里，把外层的糖浆蹭掉。

    谈竞目前对育贤学院的地理布局全然不知，这所学院自从被军部接管后便成了一座由铜墙铁壁护卫的城池。表面上，它与其他学校无易，设有教学楼、办公楼、食堂、教职工宿舍等建筑，但实验室具体藏在哪一栋建筑里却尚无定论，连实验室的位置都确定不了，那拿到实验数据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要了解育贤学院的真正建筑布局，谈竞将主意打到了领事馆身上，育贤学院毕竟是由领事馆主办，领事馆的人要进学院，唐桥不可能将他们挡在外面。

    他通过小野美黛向栖川旬上交了一份提案，说卫婕翎就任育贤学院院长已经有段时间，因为当初遗产官司的缘故，民众对卫婕翎的近况很是关心，鉴于此，他建议领事馆召集记者去对卫婕翎和育贤学院做个专访，宣扬大日本帝国的亲善思想。

    这是栖川旬日常惯爱玩的表面功夫，日本内阁也需要这样的表面功夫来应付国际社会关于日军在中国人权问题的诘问。因此这份提议很快获得了栖川旬的准许，领事馆随即向育贤学院发送公函，通知他们将安排记者对育贤学院进行报道，令学院筹备记者会。

    领事馆的这项安排令唐桥措手不及，但公函的理由又实在无法反驳，不仅是外务省，就连军部都在搞此类装模作样的“亲善活动”，况且受邀请记者全部来自滨海的亲日媒体，所谓的记者会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在谈竞的计划里，配合他行动的军统特工在他的帮助下假扮成记者，跟随记者团一起混进学院。届时学院的一位院长和三位副院长会一起接受记者团的采访，那名特工就正好趁此机会，潜进育贤学院，寻找实验室的确切位置。

    育贤学院记者会召开时，谈竞正在整个记者团最显眼的地方，一个经济记者受邀参加一个教育学院的记者会，这不禁让人感到新奇，而且百思不得其解。谈竞在记者团里谈笑风生左右逢源，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等用余光看到那特工消失在学院前厅之后，谈竞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下，等他得手或者失败的信号。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等来的确是第三个信号——那特工在潜入行政办公楼时被当场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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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6.死人

    谈竞不是第一时间得到这条消息的，在那名特工被抓时，他还在前台卖力的表演。他苦心调查的松本明下此刻的名字叫杉田野一，身份是日本著名的幼儿教育学家，谈竞就盯住他，钻牛角尖似的问他一些关于幼儿教育的问题。

    松本明下很快发现谈竞是有备而来的，因为他的问题由浅及深，已经越来越专业，很快就将自己那些存量无几的教育类相关知识掏了个底朝天。这场记者会的主持人是唐桥，他尴尬的阻止谈竞提问，同时听取了另一位记者的问题，在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过后，现场提问环节圆满结束，台上的几位副院长挪到台下，在学院就读的孩子们涌上去，开始表演一些早已经准备好的节目。

    唐桥在台下刚刚坐定，一个面目冷峻的人便急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这一幕谈竞没有注意到，等他将目光挪到台下的时候，却发现唐桥和小野美黛都不见了。

    他开始心神不宁，几次按捺不住，想亲自去探听情况。唐桥倒是回来了，但小野美黛却始终不见踪影，甚至原计划在结束时由她代表栖川旬发表的那篇总结演讲，在真正闭幕时都改由了唐桥致辞。

    记者会结束后，谈竞从育贤学院回报社，中途路过王老板的生煎馒头铺，还留心多看两眼。王老板同他约好，如果有什么任务或者信息需要碰面传达，就在馒头铺外挂上“柳州凉茶”的牌子，如果没有，就什么都不挂。

    馒头铺外空空如也，铺门大开，王老板在那个油腻腻的柜台后面算账，头都没抬。

    谈竞在报社里待到很晚，写完育贤学院的报道，又故意磨蹭了一会。他下班时又路过馒头店，店门口还是空空如也。他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回家——他已经搬入了那件带书房的新居，却发现新居门口正站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

    “老爷。”那妇人向他鞠躬，“我是来伺候您起居的，我叫枝子。”

    谈竞沉默了几秒钟，轻轻点了下头，掏出钥匙来开门：“进来吧。”

    门打开又关上，那个叫枝子的女人怯生生地捏着衣角站在门边，紧张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谈竞在沙发上坐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过来坐。”

    枝子看着干干净净的地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污渍灰尘的布鞋，犹豫一下，把鞋脱了，穿袜子踩到了地板上。

    那双袜子是用各种各样的碎布头拼成的，枝子穿着它走过来，在茶几旁拘谨地跪坐下来。

    谈竞换用日语问她：“叫什么名字？”

    枝子也换成了日语，像是松了一口气：“直子，小田切直子。”

    谈竞又问：“谁叫你来的？”

    “佐佐木太太在鹿儿岛找一个会说中国话的人。”枝子回答，“小野秘书派我到这里来，让我给您送信。”

    谈竞点了下头：“你怎么会说中国话的？”

    “我家邻居，宋爷爷，是清国人，他教我学过一点，枝子这个名字也是他给我取的。”枝子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可惜我还没有学会更多的，他就去世了。”

    谈竞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他没有刨根问题的打算。这些事情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对他们日后相处没有任何帮助。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这间公寓只有一个卧室，枝子要留下，只能睡在书房。

    “不，不不，先生，”枝子还在用日语，“我不住在这里，我只每天过来为您做饭和打扫卫生，这是小野秘书安排的。”

    谈竞皱起眉，不知道小野美黛这样安排是什么意思。他放弃为枝子安排住处的想法，又回到客厅里来：“那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信要送给我吗？”

    “小野秘书让我转告您，”枝子压低声音，很慢很慢地开口：“今天下午在育贤学院，她抓了个人。”

    谈竞的脑子轰了一声，他觉得自己浑身的皮肤都缩紧了，冷汗从每个毛孔渗出来。他掩饰性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尽力将语气伪装得好像漫不经心：“知道了，她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我不知道，”枝子摇摇头，“她让我今天来见您，将这件事告诉您。”

    谈竞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枝子，“那你今晚是准备留在这儿，还是回去？”

    “我……我要回去的，”枝子慌张起来，甚至不敢看谈竞的眼睛，“我明天……明天来为您收拾屋子。”

    谈竞解开领口，像是有些不耐烦：“那就走吧。”

    枝子磨磨蹭蹭地起身，目光躲躲闪闪，整个人都怯怯的：“先生……您……您……您……”

    谈竞不耐烦起来，皱眉道：“什么？”

    他这句话语气重了点，使枝子像只受了惊的鹌鹑一样瑟缩了一下，赶紧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没有，没什么，我先走了，我明天再来……”

    她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向门边走去，甚至来不及好好穿鞋，就逃命似地出去了。

    谈竞在她关上大门的一刹那软瘫在沙发上。他想去找王老板，但又不确定这条消息是不是小野美黛故意放给他，好让他慌不择路露出破绽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枝子或者是领事馆其他人，此刻必然在暗中盯着他。

    他忽然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将整个公寓的边边角角都检查了一遍，寻找谋个不易被发觉的窃听器，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其实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拿着搜出来的窃听器去质问小野美黛，那么最后结果十有八九是所有的窃听器都不隐藏，光明正大地放在他家里。

    谈竞颓唐地瘫坐在写字台旁边的地上，绞尽脑汁地想怎样将被抓的战友营救出来。那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特工，不然也不会将这样一个危险的任务交给他，谈竞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个老辣的人物怎么会方一出马就落马，除非那里有个陷阱正等着他。

    想到这里，谈竞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他是领事馆下警察署特高课的课长，他本来就有权过问这些事情。

    警察署的办公地点不在领事馆，但与领事馆相去不远。谈竞赶到的时候，小野美黛正从审讯室出来，两人在走廊上相遇，他还没有开口，就已经看到了小野美黛衣襟上溅的一滴血滴。

    “我见过直子了，小田切直子。”他简明扼要地交代了来这里的原因，接着问，“人呢？”

    “死了。”小野美黛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她表情阴郁脸色难看，给出这两个字的回复后再无其它解释，绕过谈竞就想离开。

    谈竞一把握住她的胳膊，不可置信地追问：“死了？”

    小野美黛被迫停住脚步：“怎么，你觉得他不该死？”

    “你！”谈竞深深吸了口气，“你没有审问，直接判了他死刑吗？”

    小野美黛露出一个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希望我审问他？”

    谈竞当然不希望小野美黛审问他，因为不确定那人能不能抗住日本人酷刑，但他更不希望得到现在的结果——如果小野美黛审问他，那起码还能给谈竞一个机会，想办法将人营救出来。

    “我已经审问过了，”小野美黛没有等谈竞回答便再度开口，“他什么都没有说，他是自杀的。”

    从来没有人能在日本人的牢房里自杀，因为他们有一万个让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方法，在将一个“有用的人”彻底折磨废掉之前，他们从来不肯让犯人轻易死去。

    “谈竞，你来晚了。”小野美黛将自己的手臂从谈竞手掌里挣脱出来，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总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晚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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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活体实验

    这句话让谈竞摸不着头脑，但他却没有机会深思，因为警察署的最高长官左伯鹰是跟着小野美黛一同过来的，现在小野美黛走了，他便上前来与谈竞寒暄，用的日语：“谈君，好久不见。”

    “佐佐木长官，”谈竞像他鞠躬，“您参与了审讯，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左伯鹰道：“他今天扮成记者混进了育贤学院。”

    谈竞大吃一惊：“他想刺杀小野秘书？”

    “不，不是，”左伯鹰做手势安抚他，“他想知道育贤学院里的秘密，因此在潜入库房的时候被抓获了。”

    “育贤学院里还有秘密？”谈竞一副满头雾水的样子，“它不是领事馆投资兴建的教育机构吗？”

    他想趁机打听育贤学院，但左伯鹰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从未接手过育贤学院的相关工作，因此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小野秘书好像很生气。她已经介入了这件事，因此我们不要胡乱猜测了吧。”

    左伯鹰将手放在他肩头，友好地揽着他向前走：“谈君最近在忙什么？你就任特高课课长以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相见，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惊喜。”

    “十一月二十五号，”谈竞不得不把这个惊喜给他，“这条消息地真伪还有待验证，但我想我们应该对他们的行动有所防备。”

    “十一月二十五号，一批立功的清剿团成员会来滨海接受表彰，重庆地下锄奸队准备在那天行动，地点选在国府街。”

    国府街是滨海市当局所在地，机关在的地方总会带动周边的经济，因此国府街两旁洋行林立，贸易繁荣，高档场所鳞次栉比，是滨海的天堂。选在那条街动手，一来可以震慑汪伪当局，二来还能给日本人一个下马威，借此宣扬抗日政策。

    左伯鹰口头褒奖了谈竞，紧接着问出一个很多人问过，但都被谈竞糊弄过去的问题，但他提问的方式却更加巧妙：“这条消息，谈君打算怎样证明真伪？何时可以证明？”

    他想知道谈竞的消息源，谈竞是一个中国人，他们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中国人。

    “我在接触一个锄奸队滨海地区的队员，准备策反他。”

    左伯鹰微笑着点了点头，神定自若地发问：“是锦鱼里熟水铺的老板吗？”

    谈竞惊讶地看着左伯鹰，他知道锦鱼里的吴裁缝盯老刀已经盯很久了，也像他汇报过，当时他为了稳住吴裁缝，跟他说的是不要搞乌龙事件，有了确凿证据再行动，免得丢他谈长官的脸。

    看来吴裁缝的上司并不只他一个人。谈竞道：“长官原来知道他吗？”

    “没有，我只是猜测，”左伯鹰否认道，“我看你先前与那位老板往来甚密，甚至有几次在他店里密谈很久，所以猜想你同他应该是有所交易。”

    左伯鹰带着他走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用钥匙开门，然后将妖是交给他：“这是你的办公室，谈课长，虽然你不会用它，但我们还是给你准备了一间，你可以用它来存放资料。”

    那是一间很新的办公室，构造与寻常办公室并无差异。谈竞收下钥匙，左伯鹰又道：“旁边就是我的办公室，警察署通讯录在你办公桌抽屉里。这些事情，我原打算请小田切女士带给你，但今天你亲自过来了，那比请她转交更好。”

    谈竞向左伯鹰道谢，自从两人见面以来，所有的谈话内容都掌握在左伯鹰手里，这是上位者的天然优势。谈竞不知道他下一次会开启什么样的话题，只能高度戒备着，以便随时攻防。

    “大日本帝国会铭记谈君为我们所做的贡献，你是一个高贵的中国人。”左伯鹰最后在谈竞肩膀上拍了拍，“关于粉碎锄奸队刺杀行动的事情，整个警察署上下任君调遣，请谈竞全权处置。”

    这是警察署自成立以来第一个行动，换句话说，是警察署的第一份“功劳”，谈竞不知道左伯鹰为什么会把这件事交给他——要么是他料到此次行动必定失败，所以让谈竞一个外人来背锅，要么是他对谈竞的身份有所怀疑，所以用这种方法来确保行动只剩不败。

    谈竞在第二天上班前去生煎馒头店吃早餐，店里人声鼎沸，连拼桌的空挡都没与，王老板将柜台收拾出来，请谈竞在柜台上凑合一下。

    “锦鱼里的吴裁缝，他把老刀的事情报给日本人了，”谈竞将生煎塞到嘴里，借着咀嚼的动作掩饰说话，“不是个专业的情报员，就是一只走狗。”

    王老板凑着柜台边边的一个角拨算盘，把头埋低，以细若蚊蝇的声音回复他：“知道了，我这边安排一下，过段时间抹掉他。”

    谈竞又道：“警察署把粉碎锄奸队的任务交给我了，你同他们做一下安排，将方案给我。”

    王老板顿了一下才回答：“这是你就任课长后负责的第一个行动，如果这个行动败在你手上，是不是会影响你接下来的潜伏任务？”

    “所以你要把它处理好，”谈竞道，“必要的话，可以对我开枪，替我证明清白。”

    王老板笑了起来，但其实谈竞在认真地提议。

    “行了，知道了，”王老板道，“育贤学院那个事情，怎么样了，海风到现在都没回来，是不是被困在学院里了，你接到什么消息了吗？”

    海风就是潜入学院后被抓的那个特工，谈竞没有马上回话，而是沉默着将一碗清汤寡水喝完。

    “被抓了，死了，任务失败。”

    谈竞还在为新的潜入计划而焦头烂额时，小野美黛正在唐桥办公室大发脾气，指责育贤学院对领事办公室欺上瞒下，要求学院立刻出具一份详细的工作说明，解释他们在领事馆下属育贤学院里进行的一切工作。

    她没有将事情上升到军部和外务省，而是死死压在领事馆内部，将它由滨海军部和领事馆的矛盾转化为领事馆内部的工作失误。小野美黛带着机要处的全体成员前来接收工作日志，但却没有带任何一个警察署或政保局此类有武装背景的人随从。她两手空空，唐桥便不能拔刀相向，甚至不能耀武扬威地抬出军部——因为育贤学院的确是领事馆全权成立的，严格来说，唐桥是领事馆的下属。

    “请小野秘书体谅，这是一个保密工作，”唐桥苦着脸解释，“甚至在育贤学院内部，都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机要处成员没有资格知道这个任务的详情吗？”小野美黛问，“那么栖川领事呢？”

    领事馆机要处的人将副院长办公室塞了个满满当当，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来之前已经拟好一份目录，是机要处要从学院接受的关于学院工作的所有文件档案。

    “你们都出去。”小野美黛给唐桥缓了口气，将她带来的下属都打发离开，“栖川领事必须知道她手下所有部门的工作内容，如果你认为机要处的人不够格接触机密，那么就口头汇报给我，由我转达给栖川领事。”

    唐桥沉默了片刻，无奈开口：“奉大日本帝国军部石井中将之命，在滨海设立防疫研究实验室，针对最新传染病展开研究并进行实验，以求降低各类传染病对我军的侵袭。”

    “进行什么实验？”

    “活体实验。”

    小野美黛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又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这是当初领事馆将设立育贤学院的提议上交后，滨海军部要求参与共建的原因吗？”

    唐桥回答：“是陆军总部要求滨海陆军参与学院共建，并派遣两位大佐前来，借指导工作之名，主持实验。”

    “好，”小野美黛点了点头，“向松本大佐问好，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亲自会见他。”

    唐桥已经将学院里的秘密对小野美黛和盘托出，此刻听到她准确叫出松本明下，便知道领事馆并不是对学院完全一无所知，便更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松本明下不会屈尊来见一个秘书，只能劳动小野美黛穿上防护服，到实验室里去见松本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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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8.地狱的位置

    小野美黛觉得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掩藏在滨海一处普通学堂里的地下实验室，她在政保局的牢房、特务机关的刑讯室，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情报机关看见过很多刑讯场所，但没有一个让她像现在这样，从心底里感觉恐惧。

    滨海是一个海滨城市，太平洋带来的潮湿水汽沁润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唐桥带着她从储藏室的暗门下去，木制楼梯耐不住潮气，没多久就坏掉了，因此换用了石梯。石梯一侧长着滑腻的青苔，仿佛有水滴的声音从地下实验室深处飘飘渺渺地回荡出来。

    唐桥将自己的小臂支给小野美黛，口中关切道：“有点滑，小野秘书小心一点。”

    他们走到楼梯尽头，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检查了小野美黛的证件，然后合力将铁门推开。刺眼的白光从铁门后刺过来，小野美黛条件反射地眯眼，同时抬起手遮挡白光，然后从手指缝里看到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孩子。

    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孩子，泡在一个巨大的福尔马林玻璃桶里。她皮肤上布满了斑丘疹和溃疡的焦痂，胸腹完全打开，肿大坏死的淋巴结和肾脏被摘出来，静静地漂浮在她身边。

    小野美黛足足有数分钟的时间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躯干和四肢，遮着眼睛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肉体，而是一截僵硬的木头。她从指缝里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孩子的上下眼睑被翻起来，眼球摇摇晃晃地嵌在眼眶里，好像也在盯着她。

    恶魔的声音从药筒后面传过来，像生锈的钝铁器用力打磨粝石发出的声音。小野美黛听不清那声音说的话，只看到透明药筒上折射出的白色身影，那身影被药液和曲面玻璃扭曲了，像是百鬼夜行时最恐怖的妖怪。

    有人在拉她的手臂，将那截僵掉的木头从她身上拽下来。手指遮挡的安全感没有了，地狱里最残酷的场景毫无掩饰地暴露在她面前。拉她手臂的人在说：“小野秘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收紧，所有的汗毛炸起来，鸡皮疙瘩一直起到脸上，在窒息感的逼迫下，她那完全停摆的大脑开始工作，让她反应过来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小野美黛张开嘴，小幅度喘了一口气，浓重的药品味道和血腥味混在空气里，争先恐后地涌入肺泡。她猛地发起抖来，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是那个孩子，正是她自己。

    恶魔从百鬼中穿来，对她发出下地狱的邀请，沸腾的炎浆碰撞岩石，数不清的人骨击打着人皮鼓，困居此处的怨灵在半空中挣扎尖叫，那声音正在大笑，呼吸之间都带着啖骨食肉的腐烂气息：“你是这里建成以来的第一个客人，小野秘书，欢迎来到帝国最神圣的实验室。”

    一只人手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腕，像是生生撕开她胸膛握住她的心脏，将她拖进地狱的大堂里。

    “请向栖川领事转述我们正在进行的工作，这是一项应该被载入史册的工作，因为它研究的是这个地球上最伟大的课题——人。”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小野美黛向实验室深处走去，但她浑身都僵住了，在他的拉动下猛地摔到地上。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用力砸到地上的人偶，躯干崩裂，肢体四散。

    那人拎住她的一只手，语气透着带有愉悦的恶意：“小野秘书怎么了，不会是被吓坏了吧……的确，这里不应该是你这样年轻女士应该来的地方，但谢谢你来了，不然我们所进行的伟大工作，要靠谁宣扬铭记呢？”

    他粗暴地将小野美黛从地上提起来，饶有兴致地拖着她绕过第一个药筒：“我们正在进行有关斑疹伤寒的研究，这是一个关于斑疹伤寒最全面的资料库，疾病发作到不同阶段所表现出的所有症状，这里全部都体现了，在整个地球上，没有人比我们更加了解这种疾病，我们甚至提炼出了它的病原体。”

    恶魔朝她狡黠地眨眼睛，得意洋洋：“它的威力甚至可以超过热兵器，这是一个瘟疫，亲爱的秘书小姐，我们从没有听说过哪一样武器可以屠灭一个城的人，但瘟疫可以，我们所进行的研究将帮助大日本帝国以最快的速度取得最大的胜利，我们！才是这场战争最大的功臣！”

    小野美黛被他提着走过地下实验室的每一个房间，带她在无数尖叫嘶吼的声音，和所有血流成河的实验台里来回穿行。这里的景象完全击碎了她关于战争最残酷的想像，这是不应该存在于人世的场景，是人类自产生以来所有的神话传说都描述不出的罪恶现场。实验室的主人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将小野美黛交给唐桥，得意又轻蔑地拍着她地肩膀：“好好去享受地面上的阳光吧，小姐，要记住你所享受的每一寸阳光，都是我这样的人为你争取来的。”

    地狱的铁门在她面前关上，所有罪孽和不幸都被关了进去。唐桥半扶半拖地将她弄到地面上，冬季冰冷的阳光带不来半点温度，她找回自己的四肢，觉得自己这具躯体令人作呕。

    “你现在知道我们所进行的工作了，”唐桥彬彬有礼的语气里藏着幸灾乐祸的恶意，“请如实报告给栖川领事吧，如果她愿意，研究室上下都热切希望她能亲自莅临，检查我们的工作。”

    她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发出了声音：“全国，全中国，有多少这样的实验室？”

    唐桥疑惑地凑近她：“您说什么？”

    “全中国……”她调动全身的力量，提高声音说出这句话，然而唐桥还是没有听清，小野美黛觉得自己已经喊破了喉咙，但在唐桥听来，却仍然是微不可闻的抽泣。

    “有多少这样的实验室，还有多少人在干这样的事情！”小野美黛用尽全力问出这句话，浓重的血腥味在她口腔里弥漫，心脏好像缩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所有的血液都被挤压出来。

    “啊，主要的研究基地在满洲，”唐桥总算听清她的提问，满不在乎地回答，“地方上的实验室都是一些小项目，定期将实验和研究结果汇总到石井中将处。”

    小野美黛站在仓库前，校园里刺耳的铃声又响起来，上午九点十五分，她迎着铅色云密布的天空，对唐桥道：“你们这些人，会下地狱的。”

    唐桥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不会的，小野秘书，我们的研究将造福无数个后辈，他们会以我们的研究结果为基础，进行更深入更伟大的研究。我们不会下地狱，反而应该上天堂，到时候全是世界都要从我们正在进行的实验中获益，他们会铭记我们，并且感谢我们进行的每一项研究。”

    领事馆清查工作的车队从育贤学院离开，小野美黛气势汹汹地赶来，离开时却如丧家之犬。她蜷缩在车厢后座上，不管睁眼闭眼，都无法将地狱里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没有回领事馆，而是在半道下车，并在接下来的一天半里销声匿迹，仿佛从滨海整个蒸发了一样。她在出发前往育贤学院前同陆裴明约定，不管在学院里得到什么消息，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于他。但现在她人却连同消息一起，彻底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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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美黛，是我

    陆裴明已经出院，在陆家老宅里静养。然而即便是他出院了，自己跑去满大街地找一个日本女秘书，都足够引人注目，惹人怀疑。中统派出一群人去四处找她，甚至有人怀疑她已经在育贤学院里遇害了。

    陆裴明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甚至给谈竞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见过小野美黛，陆裴明没有透露小野美黛失踪的消息，只是客客气气地询问小野美黛这两天有没有找过他。

    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引起了谈竞的警觉，陆裴明在很早之前与小野美黛仿佛是有过一段风月感情，虽然这件事因卫陆联姻无疾而终，但陆裴明与小野美黛的关系，显然要比他谈竞与小野美黛的关系亲密的多，如此亲密的关系，为什么陆裴明会向谈竞探听小野美黛的去处？

    他讲电话给陆裴明拨回去，开门见山地问他：“小野秘书怎么了？”

    陆裴明掩饰地打哈哈：“翎儿说好了今日同小野秘书一起去做头发，但她至今找不见人，翎儿不知道要不要等她，就遣我帮忙问问。”

    他说了假话，谈竞心想，今天是工作日，卫婕翎虽然在育贤学院呆得不痛快，可她从没有哪天是缺勤的，绝对不会在工作日约小野美黛去做头发——除非她们另谋要事，做头发不过是个幌子。

    小野美黛失踪了，她失踪的原因陆裴明必然一清二楚。谈竞在办公室挂掉陆裴明的电话，随即穿上外套出门，同时绞尽脑汁地回忆他同小野美黛每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想弄清陆裴明和小野美黛的真正关系，就要在陆裴明之前找到她。

    他去敲了小野美黛的家门，与束手束脚的陆裴明不同，谈竞与领事馆的关系让他登门拜访领事馆首席政治秘书的行为变得顺理成章。陆裴明也派人来敲了小野美黛的门，但却一无所获。在谈竞到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一个人从她的公寓进出过，她一定不在家。

    但谈竞不这么认为，他调查过小野美黛，这个女人在滨海举目无亲，除了领事馆外没有任何时常光顾的地方，她唯一可退居之处就是她的公寓，她没有和栖川旬等日本人住在一起，而是自己挑选了这个地方，买下了这一间小小的公寓。

    谈竞敲了敲紧锁的外门，又将耳朵放上去听了听，门里一片静谧，连根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他后退了两步，打量这扇门，选了一个着力点，突然飞起一脚踹了上去，木门发出一声惨叫，铜锁还牢牢地扣在门框上，谈竞又飞起一脚，木门应声而开。

    伴随着开门声的是一声枪响，子弹就擦着谈竞的面颊打过去，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灼伤的痕迹。谈竞被吓了一大跳，硝烟散去后，披头散发，形容狼狈小野美黛表情冰冷，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握着枪……一枪接一枪地将子弹打出去。

    公寓里其余的住户被枪声惊动，纷纷乱了起来，隔着千家万户地门，谈竞听到有人在报警，而有人正尖叫着逃窜。他对小野美黛表明身份，安抚她的情绪，想尽快阻止她开枪，但小野美黛却对周遭的一切事务置若罔闻，她一直在开枪，射击的位置没有变，不是为了打死谁，就只是为了……开枪。

    谈竞矮身避开弹道轨迹冲进屋子，从小野美黛手上夺下手枪，顺便将门狠狠摔上。失去手枪的小野美黛像丢失了灵魂，萎靡不振地瘫到地上，干呕了几声。

    谈竞拖过一张桌子来抵住大门，然后走去查看小野美黛的情况。她神经质地抱着一团衣服，嘴唇发白，眼下青黑，整个人的脸色都透出死寂来。

    “小野秘书，小野秘书！”谈竞扶着她的肩膀摇了摇，“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医院”这个词触及到了小野美黛的神经，她浑身痉挛战栗起来，在地上抽搐，同时还想挪动地方，躲进角落里：“不……不，我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我绝对……绝对不会踏进医院一步。”

    谈竞怀疑她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神经错乱。他一边竭力安抚小野美黛的神经，一边想要慢慢靠近她。公寓桌子上地板上凌乱的散落着一些纸张，谈竞将它们胡乱拢起来放到一边，同时密切关注着小野美黛的状况。

    她手上握着一截断掉的铅笔，指缝间渗出血迹，一些血痕被胡乱抹到她自己的衣服上，谈竞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想要将那半截铅笔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小野美黛忽然握紧铅笔，戒备地将手藏到身后，她盯着谈竞，眼神陌生的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你想干什么？”

    “你的手受伤了，我要为你包扎伤口，”谈竞语气轻柔，手环过小野美的身躯伸到她背后，“只是处理伤口，我不要你的铅笔，我保证。”

    小野美黛扬手将铅笔扔了出去，同时另一只手在身后藏得更紧：“铅笔给你，你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她的后背抵在客厅里的一处立柜上，已经退无可退，谈竞不敢逼她，慢慢同她拉近距离，捡起那只铅笔。笔是被人从中间暴利折断的，参差不齐的断口上血肉模糊，好像曾经插入过人类的皮肉。

    他将那节铅笔同散落的纸张放到一起，小野美黛警觉地看着他，向他靠了过来，谈竞以为她是认出了自己，便对她张开双臂，表情和语气俱都柔软：“小野秘书……美黛，美黛，是我，不要怕。”

    小野美黛向他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谈竞另一只手随即拢到小野美黛肩头，然而她却并不是来向他寻求安慰的，在谈竞放松戒备的时候，小野美黛突然暴起发难，将他狠狠摔到墙上，抢走了他整理好的那叠纸页。

    谈竞在撞击中不慎咬了腮壁，这会正疼痛难忍，五官都皱成一团。他沿着墙壁蜷缩下来，脚下正踩着一页纸，纸页上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被捆绑在手术台上，围在他身边的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同时往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立刻反应过来，小野美黛找到了那处秘密实验室的位置，并且深入进去，看到了里面的真实场景。

    谈竞扶着墙坐下来，从背后将那张纸折起来，藏进腰带里。

    “你画的是什么？”谈竞不再试图靠近小野美黛，而是悄悄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钢丝录音机。

    小野美黛低下头来看自己刚抢到的画，她张了张嘴，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一开一合地张嘴撑腮。

    “地狱。”她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哪里的地狱？”

    “人间的。”

    “地狱里有什么？”

    “有……有……”小野美黛浑身皮肤又收紧，汗毛炸起，鸡皮疙瘩一直起到脸上，“有鬼，有恶魔。”

    “我可以看看你画的地狱吗？”

    “不可以，”小野美黛将纸页藏到身后，“这些东西……连看过的人都要受诅咒。”

    “你受诅咒了吗？”

    她睁大眼睛看着谈竞，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铺天盖地的血红色里落下一滴眼泪。在一个恍惚的瞬间，竟然让谈竞觉得那滴泪也是血红色的。

    “我会下地狱的。”

    谈竞在原地，向她伸出手：“我陪你一起下地狱。”

    小野美黛看看他，又看看他伸出的手，好像对他的行为感到十分疑惑：“你不会，你会恨我。”

    “为什么我会恨你？”

    她嘴唇剧烈颤抖着，眼泪涌上来，填满眼眶，从心底而生的悲伤席卷整个房屋，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痛恨，却又无能为力的委屈：“因为我是日本人。”

    谈竞沉默了，他不敢想象小野美黛究竟在育贤学院看到了什么，才会让她对自己的血统国别生出这样大的怨恨——连自己的同胞都不能忍受的事情，她说的没错，必须是地狱，才能给人这样大的冲击。

    “我不恨你，我老师也是日本人。”谈竞几厘米几厘米地靠近她，“把画给我，如果你真的要下地狱，我就与你一起，把整个地狱都砸了。”

    小野美黛看着他靠近，听他在自己身边喃喃自语：“我会把你从地狱里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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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救你出地狱的人

    谈竞看到了小野美黛自地狱里带回的图像，他终于理解了小野美黛为什么会大受刺激——那些静态画像就已经给他极大的震颤，更遑论看到真实现场的她。

    在谈竞看那些画像的时候，小野美黛一直紧紧盯着他的脸，观察他脸上的表情。门外起了喧哗，是被枪声惊动的警察终于赶到现场，小野美黛猛地瑟缩了一下，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躲进窗下的阴影里。她这两天都是这么过的，每一个陌生的敲门声都让她觉得恐惧。

    谈竞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边：“谁？”

    “警察！有人报案说这里出了枪击案！”

    “死者是谁？”

    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没……不知道。”

    “没有死者算什么枪击案，”谈竞道，“这是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首席政治书小野先生的私邸，不要贸然打扰。”

    门外安静了一会，像是去验证他这句话的真假，隔了很久才回话，态度已经谄媚了起来：“很抱歉，小野先生！我们也是执行公务，请您谅解！”

    谈竞冷漠地回复：“原谅你们，走吧。”

    他又回到小野美黛身边，金乌西沉，没有开灯的屋子昏暗又静谧，谈竞没有说话，认真翻完了小野美黛画下来的所有图像——这是自她从育贤学院回来至今，不眠不休的成果。

    他将那叠纸整理好，一把将小野美黛揽进怀里。

    她说的对，这是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的残忍景象，是连自己的同胞都会唾弃的行为。这已经不是两国交战，而是人类与恶魔的斗争。

    小野美黛在谈竞怀里失声痛哭，她心里那根崩到临界点的弦忽然断了，被理智强行压住的恐惧在这一刹那涌上心头，她一边哭泣一边发抖，用手掌擦眼泪，而眼泪又渗进掌心被铅笔捅破的伤口里，疼得她一阵一阵地倒抽冷气。

    谈竞将她受伤的手强行拉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小野美黛于是将眼泪都抹在谈竞肩膀上，他的体温暖热了被眼泪打湿的衣物，小野美黛闭眼靠在上面，感觉就像被一块热毛巾盖着眼睛。

    她在谈竞臂弯里睡着，一只手还紧紧拉着他的袖口。谈竞将她抱到床上，把衬衫脱下来给她捏着，去烧热水为她擦脸，又细心处理好了她掌心的伤口。他这时候才发现，小野美黛正在发高烧，面颊和额头都烫得吓人。

    他下楼去买药，又修好了被他暴利破坏的外门，然后将抵门的桌子拉回原处。那叠速写还在客厅放着，谈竞按停钢丝录音机，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袖珍照相机，打开台灯，将每一张画像都拍下来，然后将那些画收好，放进抽屉里。

    小野美黛抱着谈竞的衬衫睡到半夜，地下实验室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梦里，那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女孩正努力地向四周伸手，想把自己那些被摘出来的器官放回自己身体里。小野美黛重新回到那个白光刺眼的地方，听见那个女孩抽泣着对她说：“你能帮我把肚子缝起来吗？我好疼。”

    她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卧室里的灯忽然打开，她整个人被揽进一个怀抱里，抱着她的人像是刚从睡梦里被她惊醒一样，声音含糊，一遍遍地重复：“美黛，美黛，你在家里，你很安全，不要怕。”

    睡眠让小野美黛部分停摆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在梦里使劲抱着的，那个会给自己安全感的东西，原来是一件男式衬衫。

    她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出来，抱着她的人此刻也醒了，神志不清时一闪而过的温情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谈竞放开小野美黛，顺便从她手里拿过自己的衬衫穿好，摸了摸她的额头。

    “还是有点低烧，”他一边说一边甩动体温计，“但不是照亮导致的，所以应该会很快退下去。”

    小野美黛一时没反应过来谈竞为什么在这里，木然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她的神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过去的两天就像一场噩梦，她看着被谈竞包扎好的右手，拿起来对他摆了摆，哑着嗓子说：“谢谢。”

    谈竞笑了一下：“不客气。”

    他倒了一杯热水，将一会要吃的药丸放在纸巾上，重新在床边坐下来：“你旷了两天半的工，但领事馆那边还没听到什么动静。”

    小野美黛点了一下头：“总领事不在，没有什么新任务。”

    她忽然看向谈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现在才想起问这个问题，恐怕有点晚了。”谈竞戏谑地回答，随即又道，“陆院长在到处找你，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他应该是派人敲过你家的门，但你没有应，就以为你失踪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出了家，你在滨海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去吗？”谈竞看了看腕表，示意她可以把体温计拿出来了，“之前你说到家人，表情很温柔，再加上你把公寓打理得很好，所以我想家应该是你很看重的地方。”

    小野美黛将温度计交给他，半晌没有说话。在这个如麻乱世，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被旁人监视侦听的独立空间是为数不多能安慰她疲惫灵魂的地方，这点小心思她对所有人都没有提过，没想到却被谈竞堪破了。

    她微微低下头，玩笑道：“看来下次要躲你，不能藏在家里了。”

    “为什么要躲我？”谈竞看到温度计上的数字，放松不少，将床头柜上的药丸一一递给她。

    小野美黛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他这么认真地发问，反倒让她卡了壳：“没有，我……我……”

    谈竞抬了抬她的杯底，示意她赶紧吃药，同时善解人意地解围：“真是不容易啊，能看到小野秘书说话卡壳的场景，我应该是第一个看到的人吧？”

    “哎呀，想肯定我的话，也不用这么着急啊。”谈竞一边递纸巾，一边轻轻帮她拍着背，同时还一本正经地保证，“请小野秘书放心，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育贤学院地下实验室的事情，一方面怕刺激小野美黛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神经，一方面不知道小野美黛对这件事有什么打算。从她的反应来看，这项秘密实验瞒着的不仅是国际社会，恐怕在日本内部都是个高级别保密任务。

    他不提，小野美黛也没有提，她画下来的图最终会交到陆裴明手上，那些证据最终也会交到陆裴明手上。谈竞对这件事的关注，她已经从陆裴明处知悉，但是遗憾得很，他是军统的人，这个功劳，最终还是要由中统来领。

    两个人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但表面上却其乐融融。小野美黛搜肠刮肚地找闲话同谈竞说，想要借此挽留他，因为不想一个人呆着，怕那些阴暗的记忆从脑海深处席卷而来，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点一点地蚕食她。

    谈竞将床头收拾好，扶着她躺下。方才那几个小时的睡眠不足以弥补她消耗的精力，她已经很疲倦了，却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谈竞觉得好笑，拖了把椅子到她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握住小野美黛的手：“我不走，你睡吧。”

    他又一次堪破了她的小心思，小野美黛躺在床上，觉得双颊发烧，简直不敢看他那张含笑的脸，她将手抽出来，整个人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谈竞说：“谁要留你，赶紧走。”

    谈竞低低笑起来，真的起身向外走去。小野美黛惊惶之下坐起身，刚喊了半声“唉”，整个房间突然黑了下来，谈竞将灯关上了。

    “你睡吧，我不走。”

    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又回来，她被人扶着躺下，掖好被子，听见床边的椅子嘎吱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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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伪军孙四

    谈竞将袖珍相机里拍摄的照片洗出来，交给了王老板。小野美黛画得极其详细，就连进地下实验室的暗格样子都栩栩如生地画了出来。那间实验室藏在育贤学院的仓库下面，上面是学校日常使用的消耗物资，下面就是阴森恐怖的人间地狱。

    王老板翻完那些照片，默默点起一根烟来，他的反应比小野美黛镇定得多，因为在谈竞将糖丸成分分析报告交给他时，他就已经对这样的结果有了一定的心里准备，只是在踩灭香烟的时候不清不楚地骂了一句：“杀千刀的王八蛋！”

    “这些只能用作资料，不能是物证，”他把照片整理好，找了张防水的油纸包了起来，“还是得要那间实验室的照片，或是日方进行人体试验的原始资料。”

    谈竞没有交出他和小野美黛的对话录音，因为那录音其实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其实那是一个好机会，小野美黛神智错乱的时候，防备心几近于无，如果那时他有意识地做引导性提问，足可以得到能做证词的录音内容。

    但他却没有问。谈竞在小野美黛家时扪心自问，为什么会对敌人心慈手软，这问题折磨得他一夜未能成眠，而小野美黛显然误会了他通宵未睡的原因，次日看到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时，眼神里明显带了点温柔的感动。

    “这间实验室，你觉得我们的人能得进去吗？”王老板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谈竞咳了一声：“不能。”

    王老板陷入沉默，他没有质疑，因为只从小野美黛的素描上就足够看出，那实在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这种事情，总不能就让它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我们还置若罔闻吧。”王老板又点燃一支香烟，“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他们做了这么多人体实验，总不至于把所有的结果都藏着掖着。”

    育贤学院的实验结果会定期送到位于满洲的实验总负责人石井手上，这样机密又庞大的资料，不可能通过电报等远途通讯设备传达，只会不远万里将纸质文件送去东北。

    他从王老板的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是重庆的烟草，熟悉的味道安抚了他的情绪，他将那支烟抽完，抬头对王老板道：“我有个办法，去劫滨海往满洲送资料的运输车。”

    从滨海到满洲，火车昼夜不停，需要四天才能开到，而日军兵源有限，这种劳心劳力的运输工作通常会交给伪军解决。王老板听他说到这里，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店里有个熟客，叫孙四，他就个给当局守门的伪军！”

    孙四在王老板的生煎包子铺吃饭很少给钱，赊账赊得连王老板都记不清他究竟欠了多少。但为了回报，他偶尔会给王老板放一些口风，都是他从当局各色官员嘴里听说的，一些发小财的歪门邪道。虽然王老板从来不去做，但当孙四小捞到一笔横财的时候，也会故作大方地付双倍饭钱，就当还了之前欠的所有债。

    王老板迂回地跟他打听伪军运输队的活计，说他有个亲戚，想走后门安排进去吃皇粮。

    宰相门房四品官，孙四虽然只是个守门的，可他守的毕竟是当局的门，偶尔也能跟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老爷们搭上话，因此在底层伪军里颇有地位，当即便拍胸脯保证，直要王老板的亲戚是良民，他一准能给人塞进运输队里去。

    “不过你去那地方干嘛？”孙四吃完了最后一个生煎，用筷子敲着空荡荡的盘子，“一点油水没有，还成天累死累活的，那上起工来，晚上都睡不成觉！”

    “哎呀，哪还能惦记油水，能领个饷就谢天谢地了。”王老板给他端来一碟肉馅生煎，还有一大碗浓浓的紫菜鸡蛋汤，里头还搁了点虾米，谄媚道，“孙爷还没吃饱吧，来来，再来一份……那这运输队，多久上一次工啊？”

    “可不清闲！一点钱不送的话，近的地方轮不到你，成天尽往满洲跑。”孙四毫不客气地夹起一只生煎往嘴里塞，顿时被烫的连连呼气，缓了好一阵才咽下去，“这两天就有一趟车要过去。”

    他说着，喝了一口汤，忽然斜眼瞥着王老板：“鸡贼啊王老板，我来你这喝了这么多回汤了，可从来没喝到过带虾仁的！”

    王老板连忙陪笑：“这是我去河里捞的，又不是天天捞，哪能回回都有呢？您老要是喜欢，我下回捞了给您攒着还不行吗？”

    “那你可记住了，”孙四敲着碗边，“下回来要是没虾仁，我可就要掀你摊子了。”

    王老板满口保证，又弓着腰打听：“那要是分到满洲那趟线上，得多久跑一次？”

    孙四又夹了个生煎，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般是两个月一回，但中间偶尔也有加塞儿的。”

    王老板想了想，又问：“那往满洲，拉的是太君，还是东西啊？”

    “当然是东西了，滨海这地方哪有那么多太君给你拉，”孙四嫌弃又轻蔑地回答，“你那亲戚要来就给个准话，大厅这么多没用的干什么？”

    王老板急忙陪笑：“这不是看看这口饭他能不能吃上吗，孙爷，实话说与您，我这亲戚要是有那么一两分本事，他自己就谋生路去了，哪用得着劳烦您呢？”

    孙四笑起来，对王老板搓错大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显然是跃跃欲试着准备敲他一笔竹杠，从这里发个小财。

    “这年头，这个就是本事。他要是能给太君干活，那就是大本事，太君吃肉，咱们咋不咋能捞口汤喝嘛，你说是不是。”

    王老板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的太对了，那我回去跟他老娘商量商量，这老婆子也是倒霉，为着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棺材本儿都赔进去了了。”

    孙四大笑，抖了抖自己的钱袋子，铜子儿和纸钞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眯眼睛听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王老板说：“他要进了咱们和平建国军的队伍，没准能给他老娘置办个金丝楠木的棺材本儿！我说王老哥，别看我刚说运输队不行，那根外头比，也好了几重天了，要不是咱老哥俩关系好，我还不松这个口呢！你跟你那老嫂子好好说道说道，不行让他过来，先跟着跑一趟车，见见世面！”

    他主动提出这个邀请，王老板真是求之不得，但是却不能真的跟着去跑车，在这趟注定要出事故的车出事故之前，他得好好地把自己完全摘出来。

    因此王老板提议：“跑车可不敢，他一个愣头青，万一耽误了车上爷们的正经事，那不就是造孽了吗，要不这样吧……”

    王老板回到柜台，抓了一大把铜子：“孙爷，您回头找个机会，把我这亲戚……嗨，要是您不方便，带我也行，我上车上看去看，知道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好跟我那老嫂子说。”

    要真把人弄去跑车，孙四可能要费点功夫，但只是带人上车见世面，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孙四收了那把钱，乐得嘴都笑歪了，当即表示妥得很，他要是愿意，甚至能跟那个亲戚一起上车去开眼。

    王老板跟孙四约好了时间，这件事谈竞完全没有出面，他带了一个精通机械的特工上去熟悉车型和路况，好回来为谈竞制定行动方案。见面的那天，王老板又给孙四准备了几张小面额的法币，请他“去和兄弟们买瓶酒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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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那辆开往满洲的火车

    要开往满洲的那一趟车编号1749，从南京始发，到滨海休整一天，做物资交换，顺便更换驾驶员和一批随车人员。这辆车一共十二节车厢，其中有五节是物资，一节餐车，两节贵宾车，两节日籍人士专用车厢，还有两节汪伪南京当局的车厢。

    育贤学院派了一个研究员将资料带去东北，军列上的9号包厢是为学院准备的。研究员提着手提箱推开包厢门时，谈竞已经放好了自己随身的行李，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戴着墨镜听日本著名歌姬渡边浜子的唱片。

    研究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道声对不起就赶紧出来，看了眼包厢上的数字，6。

    他提着行李箱穿过走廊，去找自己的9号，但找来找去都一无所获，不得已叫来了列车员，才知道他最早进的那间没错，只是门上的数字松动了，9滑下来，就变成了6。

    “对不起，”他重新推开门，彬彬有礼地对谈竞道，“这是我的包厢。”

    他说话带着浓郁的长崎地方口音，谈竞将墨镜从鼻子山拉下来，皱着眉看他，将自己的车票和证件递了过去，示意他看上面“6号包厢”的字样。研究员双手接过车票看了一眼，那证件是军统南京站的战友们精心伪造的，几乎毫无破绽，因此研究员什么都没说，只是当着谈竞的面将掉下来的“6”扶上去：“这里是9号包厢，6号在前面。”

    谈竞诧异地从床上坐起来，那研究员身后还跟着一个列车员，略带歉意地证实了他的话，并向谈竞鞠躬，对给他带来的不便深感抱歉。

    谈竞开口，也是一口浓郁的长崎口音：“没关系，也是我的失误，给这位先生带来了困扰。”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拿出来的行李。那个研究员将他的车票证件还给他，听到他的长崎口音，眼睛立时亮了起来：“先生，您是长崎人吗？”

    谈竞满面笑容地看向他：“是的，您也是长崎人？”

    研究员上来同他握手，说：“在这里碰到故乡来客真让人欣慰，自从我来到中国，就再也没有回过长崎了。”

    谈竞大笑：“而我却是刚从长崎过来不久，身上还带着长崎温泉的味道。”

    他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向那个研究员递了一支：“长崎人应该对这个牌子的香烟很熟悉吧。”

    那是一支长崎本土产的香烟，从来没与对中国出口过。那研究员既惊且喜地双手接过，陶醉地嗅着那只香烟的味道，谈竞殷勤地掏出火机，为他点燃那支香烟。

    “我本来想将这盒烟送给您，接着想到我这次会在中国呆很久，就舍不得了。”谈竞笑着从烟盒里又抽出两支来递给他，“所以只能送给您这些，您不会嫌弃吧？”

    研究员急忙将那支点燃的香烟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的烟灰缸上，双手接过谈竞送给他的两支，还对他鞠了躬：“谢谢您，先生！”

    “希望您能原谅我的过失，”谈竞也向他鞠躬，将这间包厢的钥匙交还给他，“但愿您没有被我的失误打扰旅途的好心情。”

    他从研究员的包厢退出来，去到自己的9号包厢。半个小时后，他提着一瓶清酒去敲了6号包厢的门：“先生，我带了一瓶来自日本国土的清酒，想要一起尝尝吗？”

    那个研究员看起来有些精神不济，但还是开门将谈竞让了进去。两人分宾主落座，谈竞从桌面上拿了两个玻璃杯，在每个杯子里斟上半杯酒，拿起其中一个递给那研究员：“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长崎的朋友，如果早知道的话，就不会带这瓶酒，而是选择长崎的清酒了吧。”

    “能在中国喝到纯正的日本酒，我也很满足了呢。”研究员与他碰杯，呷了一口杯子里的酒。而谈竞却礼貌地用手遮着杯子一饮而尽，研究员看到谈竞的动作，便又举起杯子，一口气将酒喝干了。

    谈竞又为他倒酒，主动道：“我姓中村，中村英夫，是个商人，做纱厂生意。”

    研究员双手捧着杯子，也自我介绍：“啊，中村先生，在下吉田正雄，是个教书匠。”

    谈竞立刻肃然起敬，又同他碰杯：“原来您才是真正的先生，先生，我失敬了。”

    “不敢，身无长物，只能以此糊口。”吉田再次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中村先生身为实业家，才是真正令人尊敬的人物呢，明治时代，正是您这样的实业家，才使日本国有了今天。”

    谈竞第三次向他杯子里斟酒：“我是一介商人，只不过机缘巧合，才为帝国做了一些微小的贡献，而吉田先生却是教书育人，为帝国培养精英，我怎么敢和您相提并论呢？这杯酒我敬吉田先生！”

    他说完，仰脖将杯子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将杯底亮给他看，吉田只得也跟着他将酒喝干。谈竞这次没有再斟酒，而是摸出烟盒，递给他一支长崎香烟。吉山摆手推辞，将他先前赠送的那两支摸出来，正要点火，却被谈竞阻止。

    “先生久不回国，这两支香烟就请留下，在日后缓解思乡之情吧。”

    他说着，强行将他手里的香烟塞到吉田手里，并为他点上了火。

    两人抽着烟谈天说地，密闭的包厢内很快烟雾缭绕起来。吉田坐在床上，像是困极了一样向后倚靠，将一只胳膊支在身侧的被褥枕头上。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谈竞见状，主动起身向他告辞：“叨扰先生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先生看起来累极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

    吉田强撑着眼皮站起来送他，赧然道：“实在不好意思，昨晚没有睡好。”

    谈竞一定要请他留步，自己很快从包厢出去。包厢门刚一合上，吉田就向床上倒去，他的头还没有挨到枕头，鼾声就响了起来。门外的谈竞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包厢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拍拍头回去，敲了敲包厢的门。

    “吉田先生，请您见谅，我把酒落在您包厢里了。”

    门里久无反应，谈竞等了一会，又敲了一下门，然后左右看了看，用身体挡住门锁，快速掏出钥匙打开了包厢。

    吉田的手提箱就在桌子下放着，箱子用的是密码锁。谈竞将箱子拎出来，躲到门边，打开强光手电，照在密码锁的一个齿轮上，慢慢拨动齿轮，在转到数字8的时候，齿轮下方出现一个左偏的小缺口。

    他舒了口气，又开始转动第二个齿轮。此时吉田的鼾声忽然停了，谈竞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他躲在吉田挂在墙上的大衣后面，尽力将整个人舒展开，免得大衣鼓起幅度太过异常。吉田整个人迷迷瞪瞪地从床上坐起来，解开身上的衬衫扣子，胡乱将衣服扒下来扔到地上，又倒头睡了过去。

    谈竞在大衣后面静默呆了一会，悄悄从衣服里掀开一个缝，确认吉田是真的睡死了，才慢慢蹲下身，接着拨动剩下两个齿轮。

    手提箱里满满当当装的全部是资料，还有多张人体器官的特写照片。谈竞从后腰处拿出一叠抬头印着“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字样的文件，掂了掂两边的重量，将文件放进了手提箱里，又把手提箱推回原处。

    吉田还在床上酣睡，谈竞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针管和一个容量为5ml的小药瓶，将药瓶里的液体抽进针管，全部打进了吉田身体里，然后将针管和药瓶通过窗户扔了出去。吉田的鼾声在此时发生了变化，谈竞带上手套，将自己用过的杯子拿湿巾仔细擦拭，放回桌面上，又将吉田的杯子和那瓶酒向床榻的方向推进了一些，最后拿出一瓶安定拧开，放到酒的旁边。

    那瓶安定只胜了一个瓶底，剩下全部被谈竞倒进酒里喂吉田喝了下去，那些剂量足以致人死地，但谈竞不放心，又额外给吉山注射了过量的巴夫龙，保证他会在到达满洲之前，就死于肌肉麻痹和呼吸衰竭。

    谈竞将包厢里的一切都收拾好，把包厢钥匙放进吉田外套口袋里，离开了9号包厢。

    他在军列到达的下一站从容下车，到厕所里把证件和车票一起烧掉，然后将自己穿的外套脱下来扔进旱厕，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件长衫换上，就地买了火车票，连夜赶回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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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3.血色文章

    王老板的生煎包子铺开在距离谈竞报社不远的三角口，店面位置很好，正处在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从报社所处的北街大路一直走下去，能通到市政厅；而西边那条则到货港边，货轮卸货上货都在那头，每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热闹非凡；东街的葫芦口菜市场则是滨海最大的农贸市场，上到达官贵胄，下到升斗小民，买菜做饭都得去葫芦口逛一圈。

    那家生煎馒头店在三角口开了不止一两年，抗战没开始时，重庆与南京党内斗法，这家店就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被看中，成为戴笠“十人团”接头之处。后来战争爆发，滨海与戴笠的联系被截断，这家店就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馒头店，平安无事地开了下去，直到军统上海站成功建立，它才又恢复了最早情报点的作用。

    在谈竞知道这家店的真实身份之前，时常来这里吃生煎。这家店的肉馅不放胡椒粉和五香粉，连料酒都不放，做出来的生煎喷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因此每次谈竞想要小小地犒劳自己一顿时，都会选择这间生煎铺子，点上一份足馅的大肉生煎。

    这里每天饭点都宾客满座。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吃得起足馅的大肉馒头，更多人要荤素混合，沾肉味过点瘾，价格便宜的，菜多些肉少些，价格高的则反过来。生煎铺子的西侧门是后来专门辟出来的，外头搭了一溜简易的棚子，给脚夫苦力凑合用，因为怕他们挤进店里，会冲撞了“穿得起衣服的人”。

    谈竞对吃饭的地方没要求，店里有空座，他就坐在店里，店里客满，他就在棚子下挨着。棚里有个谈竞惯常待的位置，背后是生煎铺子的墙，左手边堆着一辆破破烂烂的手推车，因为年久失修而报废，成了杂物和破烂们的好去处，而且被堆得颇有技巧，随便从上面拿下个什么东西——哪怕是最上面的旧蒸屉，只要被拿下来，剩下的一堆物件就会因为失去平衡而砸落下来。

    而在那个位置的右手边垒着一个土灶，不大，王老板用它来烧紫菜汤，说是紫菜汤，其实里面清汤寡水，有时候还会出现河里随便捞上来的水草，因此专给摊子上的食客喝，一人两枚铜子，不限量，广受脚夫们的欢迎。

    但谈竞看中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免费的紫菜汤，而是它三面环墙，因此不必防备有人从他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发动袭击，再加上那张桌子对着热闹的三角口，只要在桌子边坐定，三角口的一切便尽收眼底。

    脚夫们没人喜欢这张桌子，因为这里坐不下几个人，而他们通常都是成群结队的在这里歇脚吃东西。谈竞的“专属座位”向来没有人抢，他想什么时候坐就什么时候坐。

    除了这一次。

    谈竞端着盘子过来的时候，这位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穿着一件眼熟的旧西装，正低着头，将嘴凑在碗边上吸溜汤喝。谈竞看到他的碗里还有鸡蛋，知道这不是个该坐在棚子里的人，端着盘子转身就走。

    “惜疆，惜疆！”那个人喊他，热情地对他招手，“躲什么，来坐！”

    谈竞惊讶地看着他，脱口而出：“社长！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好地方，准你来就不准我来？”岳时行拧着脑袋四处看，亲自为他拖过一张马扎子来，“坐坐，你这人，藏着这么一个好地方也不跟我说。”

    “我不说，社长不也知道了嘛。”谈竞没跟他客气，将自己的那份放到破桌板上，“社长怎么会在这里吃，里头没座位了吗？”

    “你刚从里面出来，你不知道？”岳时行白他一眼，“这么好的馆子，你竟然一个人吃独食。”

    谈竞尴尬地笑了一下，在他面前坐下：“下里巴人的东西，不适合社长这样身份的人。”

    “不适合社长，难道就适合副社长？”岳时行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掏出手帕抹了抹额角的薄汗，似乎回味无穷，“难怪你家里明明请了厨娘，却还要隔三差五地过来，这家店真是人间美味。”

    谈竞拿这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社长不会是看上我的厨娘了吧？”

    岳时行哈哈大笑，表情和善地看着谈竞：“我哪能夺人所爱，你向来清贫，现在终于开窍，懂得享受生活，我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扰你雅兴。”

    谈竞没有笑，他换房子的事情报社里都知道，但枝子却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起过。枝子不住在他家里，只每天在他上班时过来，收拾家务，为他做好晚餐。有时谈竞不回家吃饭，第二天就会看到那些晚餐被打包带走了，不知道是她自己吃了，还是带去接济平民。

    “社长怎么知道我请了个厨娘？”

    岳时行惊讶地看着他：“前几天你不在报社，我到你家里去找你，你那个厨娘接待的我，我让她转告你我来过了，她没说？”

    谈竞皱起眉，他跟枝子见面次数屈指可数，岳时行来过的事情，她却是没有告诉过自己。

    “您是哪天来的？”

    岳时行回答：“上周四。”

    谈竞的心脏狠狠一跳，上周四正是他去窃取育贤学院实验资料的那天！

    果不其然，岳时行接着问：“那天你一整天都没有来报社，干什么去了？”

    “去约了个采访，”谈竞想了想，给他放出了一点更大的消息，“日本对华金融政策要有改变，兴亚院的代表亲自过来了。”

    岳时行果然大感兴趣：“你要采访兴亚院的人？约上了吗？”

    “没约上，”谈竞摊摊手，“还被他们审问了半天，问我是怎么知道兴亚院代表莅临滨海的事情。”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谈竞笑了笑：“我在滨海当局又不是一点人脉都没有。”

    岳时行也跟着笑：“哦对，这问题我就不该问，你的能力，我还是非常信任的。”

    谈竞将盘子里的生煎一扫而空，又端起汤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社长找我有事？”

    “有大事，”岳时行沉下脸，他先左右看了看，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想了想，又空着手出来，“你吃好了没，我们回办公室说。”

    岳时行遮遮掩掩地东西是一份英文报纸，大名鼎鼎的《泰晤士报》，一张人体器官的特写醒目地放在头版头条上，那照片谈竞很眼熟，在他偷到实验文件的当晚，这张照片……或者说文件里的所有照片，他都看了成千上万次。

    但这个时候，他表现得就像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一样，面色严峻地拿起报纸来，将那篇文章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里引用了很多他没有见过的文献资料，他将那部分着重浏览了一遍，内容多偏重于日本高层关于秘密实验的行政命令，甚至连主要负责人石井次郎和北野政次的个人履历都明明白白地标了出来。

    想必是陆裴明的杰作，谈竞心想，他知道陆裴明也在查这件事。文章报道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再阅读时，却仍然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将报纸合上，呼吸急促，没有看岳时行的脸：“社长想怎么样？”

    “我们要转载这篇文章吗？”

    谈竞没有说话，他当然想转载，想将日本人的暴行公告天下，但转载的后果他也一清二楚——《潮声日报》和潮声日报社都不会活过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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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铁肩道义，辣手文章

    办公室陷入沉默，沉默的时间久了，便滋生出一种莫名的对峙意味。岳时行看着谈竞，但谈竞却没有看岳时行。那张报纸在桌面上铺开，每一个字母都是用人血写成的。

    岳时行开口了：“如果你觉得应该发，那我就带整个报社陪你赌这一回。”

    谈竞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如果《潮声日报》是他自己的，那这问题压根不必讨论，报人就应该有“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豪迈胸襟。然而他不心疼自己的命，却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岳时行将这个担子交到他身上，但他却没有扛起来的资格。

    “您才是社长，”他最终选择了逃避，“这种事情，应该您来决定。”

    岳时行忽然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将那页报纸折起来，对他摆了摆手：“出去吧，既然这是大家的命，那就交给大家来做决定。”

    他率先离开社长办公室，站到窗户边，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有件事情，要征求一下诸位的意见。”

    那份报纸被传了出去，原本玩笑着的同事安静下来，看过的人一脸怒容，恨不得现在冲去日本军营大开杀戒，还没有看到的迫不及待地打听，得知真相后也群情激愤。办公区里哭泣声怒骂声此起彼伏，谈竞站在岳时行身后，看到这样的同事，心里稍稍涌起了一股暖流。

    “诸位同仁，”岳时行很久之后才开口，为的是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大家发泄情绪，“这篇稿子，我们要发在日报上吗？”

    有人拍着桌子大喊：“当然要发！这种禽兽暴行如果不公之于众，我们还叫什么记者，称什么无冕之王！”

    办公室里一片嘈杂，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在应和这句话。《潮声日报》被砍掉的时政和评论版到底是带走了一部分报人热血，可没人可以指责他们什么，乱世求生，这本就是人类……或者说是所有物种的天性。

    岳时行同他一样注意到了那些刻意沉默的人，他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这篇稿子如果发了，本报所有人必然会被政保局或者特务机关请去喝茶，可能有些人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像那些孩子一样被解剖吗？”年轻的摄影记者用力拍桌子，“那就让他们来吧，来剖开我这副身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样的赤胆忠心！”

    他说着，忽然爬到桌子上，转向报社里的各位：“同仁们，我们没有上战场去驱逐来犯之寇，已经比别人矮一截；后来《潮声日报》改版，我们为着保命，生生抛弃新闻道德，又矮一截；如今这等暴行就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那些人侵占我们的国土，欺凌我们的同胞，残害我们的儿童，难道我们还要置若罔闻，替他们粉饰太平吗？”

    他抢过那张报纸，高高扬起来：“这篇，诸位不发，我想办法去发！”

    这些具有强烈煽动性的发言让所有人都热血沸腾，但谈竞依然沉默，一言不发，岳时行也是。那个摄影记者从桌子上爬下来，随便找了个张纸写下一份请愿书，请求报社翻译发表这篇文章。那些被他煽动起来的新闻人们争先恐后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有些人甚至过分热情，还没有征求别人的意见，便自作主张地替对方签了名。

    一片嘈杂的喧闹声中，岳时行转向谈竞，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看呢，谈副社长。”

    谈竞将目光投降那些正在签字的同仁们，只觉得胸中激荡。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多年从事情报工作的经验让他养成无论什么时候都下意识隐藏自己的习惯，因此在岳时行向他发问时，依然按捺住没有表态。

    岳时行接着说：“如果我们不发，别人也会发，这篇稿子在滨海是瞒不住的。”

    谈竞点点头，世界都在转载这篇文章，滨海怎么可能是无尘之地？《潮声日报》发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报道，而是表态。

    站在日本一方，还是站在重庆一方。

    摄影记者已经征集完了签名，眼神热切地将那张请愿书递到岳时行面前：“岳社长，谈社长，发吧，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与两位社长，与日报社共进退，共存亡！”

    “我们与日报社共存亡！”

    岳时行结果那张请愿单，沉默片刻，附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岳时行将笔和纸一齐递给谈竞，道：“谈社长。”

    谈竞盯着那张纸犹豫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他正要落笔，岳时行忽然阻止：“谈社长不要签。”

    “如果我出了事，你就是下一任社长。”岳时行从他掌心里将笔抽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请愿书撕碎，“发！上头条！”

    办公室里一片欢呼声，那个摄影记者含着热泪上来拥抱岳时行，道：“社长，如果您出了事，我就跟您一起走，陪您走了阳关道，也陪您去走奈何桥！”

    岳时行在他背上拍了拍：“不管我出不出事，你们这些人，一个都不许死，不管我在底下看见谁，我都要揍他！”

    这场针对发稿的讨论到此为止，大家各回各位，开始今天的工作，但热血难凉，每个人坐下的时候，都一脸激动，仿佛还在回味刚刚的沸腾情绪。

    “这篇稿子，我来翻译。”岳时行将报纸拿到手里，拍了拍谈竞的肩，注视他的眼睛，“惜疆，这个报社……我交给你了。”

    谈竞的喉结动了动，突然开口：“署我的名字。”

    岳时行一愣：“什么？”

    “这篇文章，发表的时候署我的名字。”谈竞道，“我为人莽撞又冲动，沉不住气，报社如果交到我手里，迟早要完，社长不要指望我，还是自己亲力亲为吧。”

    他没有主动请缨来翻译文章，一来是他英文水平不好，怕翻译不出精髓；二来报纸上的那些内容，他实在不忍再看第二遍。

    “我会给印刷厂打电话，让他们在开印前检查这篇文章的署名。”谈竞后退一步，对他鞠躬，道，“多谢社长赏识。”

    岳时行眼睛里涌起细碎的泪光，他用力捏着谈竞的肩头，什么都没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谈竞却没回去，而是准备出门，因为栖川旬一定会叫他过去开会。那个被运到满洲的行李箱里塞满了滨海领事馆的文件，这样大的事情，栖川旬一定会被日本军部问责。

    他在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办公区的同事们，有人情绪难平，握着笔半天不写字；有人正在向报界同仁打电话，激愤地传播这个消息。还有一个人，谈竞从所有人里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上满是心神不宁，趁别人不注意时，偷偷摸摸地将被岳时行撕碎的那张请愿书碎片收集了起来，仔细从里面找出自己的名字碎片，放进烟灰缸里烧掉了。

    谈竞心里一动，走到他办公桌前，对他伸出手：“给我。”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请愿书，”谈竞重复了一遍，“给我。”

    那人讪讪地将剩下的碎片交出来，谈竞拿过他桌上的烟灰缸，当着他的面划着火柴，将它们一把火全烧了。

    “都是同事，既然烧了自己的，何不顺便把其他的也烧了？”他说着，将纸张燃尽后的灰烬从烟灰缸里倒出来，拿到洗手池边冲了进去。

    但他最终也没有等到栖川旬的电话，等来的反而是勃然大怒的陆裴明。见陆裴明的时候，谈竞心里忍不住升起几分得意来，军统和中统同时查同一件事，军统取得的成果显然大于中统那些不痛不痒的资料。

    他面带微笑地站在原地，猜测陆裴明一定是看到了那张报纸，然而陆裴明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臂，忽然对准谈竞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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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5.领事馆里的内鬼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谈竞甚至没有反应的机会。陆裴明第二巴掌紧接着甩了下来，谈竞勉强低头躲过，等第三掌的时候，他迅速抬起自己的右手，用力握住陆裴明的手腕：“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陆裴明怒视着他，目眦欲裂，“领事馆的小野美黛，你是故意嫁祸的她？”

    谈竞半晌没反应过来：“荒谬！我同她无冤无仇，我干嘛嫁祸她？”

    “育贤学院的那叠资料，”陆裴明用力甩手，将自己的左臂从他手里挣脱出来，“滨海领事馆的资料，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谈竞断然否认：“不是。”

    陆裴明暴怒，抬起右手来又想要甩他巴掌，谈竞慌忙拦截，但那只是一个虚招。陆裴明将左臂横在他颈间，压迫着他的喉咙，咬牙切齿道：“把她救出来，把她完好无损地救出来。如果小野美黛出事，你就等着陈老总把你剥皮抽筋吧！”

    他说完这句话即匆匆离去，只留下谈竞一头雾水。陈老总？陈老总竟然在关注小野美黛？他恍惚意识到小野美黛身份不一般，她不单纯是陆裴明的合作对象。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将自己吓一跳的念头，小野美黛的身份或许和他一样，是效力于重庆的人。

    谈竞猛地摇头，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在这个敏感关头，任何不恰当的猜测都会误导他的行动线，陆裴明想要他营救小野美黛，那就必须由谈竞的上司下令，而非是陆裴明自己找上门，空口白牙说这么一句话。

    但根据陆裴明那三言两句的信息，他知道日本方面已经对秘密实验泄密事件有所反应了，那个研究员的手提箱必然已经送到了东北。他当初以领事馆的文件替换实验资料，为的就是祸水东引，让军部和领事馆狗咬狗。

    只是没有想到这把火会烧到小野美黛身上，但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结果。在事发前不久，小野美黛刚刚声势浩大地突袭了育贤学院，目睹了秘密实验室的基本情况，并且对那些情况做出剧烈反应——她从学院回来后莫名消失两天，很难让人不把她和失窃的资料联系在一起。

    谈竞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自己完全摘出这件事。从表面上看，他和资料失窃事件毫无关联，他不知道育贤学院的秘密，除了建校时对栖川旬的专访和那次拜访卫婕翎失败之外，他与学院也毫无联系，事发前他向左伯鹰汇报了重庆地下锄奸队的最新行动，也可以侧面说明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只要小野美黛不在狱中供出自己，他就是彻底安全的。

    她会供出自己吗？谈竞认为会的可能性完全占上风。她画的那些秘密实验室的素描谈竞见过，如果那天只有他们两人，那他完全可以要死牙不承认，麻烦就麻烦在那天有人报警，片区警察造访过小野美黛的公寓，虽然他没有露面，但那个同他对话的警察如果站出来指认他的声音，那谈竞完全没有洗白自己的机会。

    他马上动身去了警察署，没有见栖川旬，找得是左伯鹰：“听说领事馆出事了。”

    左伯鹰面色阴沉，先用怀疑的目光打量谈竞，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特务机关知道的。”应付的说辞是早就想好的，他同藤井寿互相递过橄榄枝，这一点栖川旬心知肚明，而这个时候领事馆和特务机关水火不容，他们也不可能去找藤井寿核实情况。

    “你都知道了，那还问什么？”左伯鹰问道，“小野秘书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她用刑？”

    谈竞心里一动，立刻反应过来特务机关已经抓走了小野美黛。

    “我不知道，”他说，“我接触不到小野秘书。”

    左伯鹰没有纠缠这句话，谈竞毕竟是领事馆的人，藤井寿想对付领事馆，怎么可能将小野美黛的情况透露给谈竞。

    “到底是怎么回事？”谈竞语焉不详地发问，“小野秘书真的是？”

    “混蛋！没有证据的事情，你也敢胡言乱语！”左伯鹰忽然暴怒，如果小野美黛真的被证实了有问题那遭殃的不仅是他，恐怕栖川旬都会大祸临头。

    左伯鹰是被栖川旬从日本带来的情报人员。在领事馆内做情报工作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日本人，他们在栖川旬的要求下给自己起了中国名字，将妻子儿女迁到中国，个别几位甚至还娶了中国太太——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但他们到底不是中国人，所以才能被栖川旬信任。

    左伯鹰是个中文名字，他的原名叫佐佐木英雄，取中文里同音的“左”为姓氏，伯为家中排行，而“鹰”则是自己送给自己的字。左伯鹰的妻子是一个中国人，而且是滨海本地人，家境颇为殷实——两人在东京大学求学时做了同窗，因此才发展出这段姻缘。

    谈竞不知道左伯鹰对他这位中国太太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只知道以他在日本国内的家世背景，万万娶不到这样的妻子。

    这位妻子带给他许多实惠的好处，就比如警察署负责人这个职务，完全是因为栖川旬看他岳丈在滨海有些地位，能使这个警察署在名义上跟中国人靠的更近，所以才从领事馆所有优秀的情报人员中挑选了他，让他担任了这个职务。

    他完全靠栖川旬起的家，所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如果栖川旬被问了责，左伯鹰连自辩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会被处罚，甚至勒令切腹。

    这是他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谈竞判断，帮他，或者说是帮领事馆解决这个麻烦，那谈竞的地位将会更加稳固，他甚至可以压到左伯鹰头上，成为栖川旬真正的左膀右臂。

    但如果不帮呢？谈竞心想，如果小野美黛做实这个罪名，那么领事馆将会遭遇灭顶之灾，而藤井寿和他的特务机关则会逐步坐大。栖川旬是一个比藤井寿更危险的敌人，谈竞对这一点心知肚明，藤井寿只是一个侵略者，而栖川旬的目标则是真正征服这片土地。她在滨海推行温和的殖民统治，通过拉拢贵族士绅来稳定社会秩序，然后大力在幼童中推行全日文教育，甚至将日本本土的神道教带入中国，建立大批神社，并且聘用中国籍的神职人员。

    这些事情无一例外地遭到藤井寿的奚落厌弃，认为是女流之辈不成大事的幼稚想法。作为一个暴虐的侵略者，藤井寿赞同一切暴力征服的手段，赞同秘密实验，甚至赞同将中国人屠杀殆尽，然后把高贵的日本国人迁移过来，在这片物华天宝的乐土上世代繁衍生息。

    宁可留下藤井寿，也不能留下栖川旬。谈竞心想，就算要不了她的命，最好也能将她逼回日本国土，再也不能插手政治。

    这样，他就要证明小野美黛的确是个内奸了。谈竞在心里思索他下一步行动，推演这个行动可能引发的后果以及栖川旬的应对方法。他领教过栖川旬的手段，知道这个人极其擅长谋略，尤其是从死局中寻找突破口。因此从行动一开始，他就要想办法占据主导权，快进快攻，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仔细观察左伯鹰的脸，根据他的表情来调整自己的反应，做出一副忧人安危忧安危的样子问：“总领事现在有什么吩咐？”

    “正在和满洲领事馆找这次谋杀案件的真凶。”左伯鹰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犹疑，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谈竞，“有一个叫中村英夫的人，他应该就是真正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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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6.野心家和信仰者

    谈竞从左伯鹰处得到了“中村英夫”的资料，这是一个在日本实实在在存在的人，经营一家纱厂，前不久在大藏省的支持下到中国来开设分厂——但他已经死了，在实验资料失窃之前，就已经死于重庆地下组织的暗杀。

    “确定他的确死了吗？”谈竞问，“找到尸体了吗？”

    左伯鹰听懂了谈竞的暗示，中村英夫有可能并没有死，而是被重庆策反了。

    他对这个暗示的回应是愤怒，认为谈竞侮辱了高贵的日本国民，随即对谈竞喷出一长串日语，反驳和辱骂都夹杂其中。谈竞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已经发现左伯鹰内眼角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说完一句话后会下意识用舌头从里面顶下嘴唇，想必是上了火，口腔里起了燎泡。

    他神色自若地听完了左伯鹰那一长串话，然后向他鞠躬道歉。小野美黛出事以来，左伯鹰心里一直压着火，栖川旬没有将这件事交给他调查，而是亲自上阵，以强权直接领导了特高课。从领事馆伸出的一张网已经遍布了整个滨海，她认定了凶手从南京上车只是个幌子，他从滨海出发，在车上作案，然后下车，回到滨海。

    栖川旬动真格了，谈竞做出这个判断，他要马上知道她的下一步动作，然后迅速将情报传递出去，好让组织有充足的时间安排对策。

    他打定主意，对左伯鹰道：“我可以想办法联系联系小野秘书，您看需要吗？”

    左伯鹰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谈竞联系小野美黛的筹码是什么。这件案子由藤井寿全权负责，他想联系小野美黛，就得走藤井寿的路子，这条路要投的石，是栖川旬的把柄，除此之外，藤井寿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我不能决定，我去上报给总领事。”左伯鹰开口道，“你与我一起去。”

    栖川旬治下的员工们都很能认清自己的位置，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做主，什么时候连一根针被挪动了位置都要上报领导，他们分得很清楚。在栖川旬关注一件事的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中层，而是同所有人一样，直接受命于栖川旬一个人的战士。

    左伯鹰亲自开车去领事馆，从谈竞答应和他一起去见栖川旬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大脑就开始飞速运转。栖川旬不会听一个心血来潮的提议，她要的是一整套行动方案。

    领事馆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小野美黛脱罪，而脱罪的方法就是抓到真凶。这是栖川旬的想法，现在谈竞给了她另一个思路——没有证据就是脱罪，现在是藤井寿在指控小野美黛，那么他就要提供充足的罪证，证实小野美黛的确是真凶——但他没有罪证，他所依仗的也不过是充满恶意的猜测。审小野美黛不同于审中国人，审中国人不需要罪证，只需要动刑。

    “你是说，让我们停止一切动作？”栖川旬看着谈竞，“被动地等藤井寿出手？”

    “停止一切与小野秘书相关的动作。”谈竞纠正她，“真凶，就是那个中村英夫，还是要继续查。”

    栖川旬若有所思地点头，肯定谈竞的话：“想必藤井寿也在等我们的动作。”

    谈竞立刻接上：“谁动谁错。”

    栖川旬点点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她仍然穿着和服，粉色正绢，上面淡淡的晕染了几团淡黄色，绣着同色海波纹。这件和服衬得她温柔又娇弱，尤其是这样靠在椅子里的时候，简直就是个倚墙小憩的贵族少女。

    “按谈君说的做，”她说，“不要再想办法替美黛脱罪了。”

    领事馆目前为小野美黛提供了一条最有力的证据，从那一趟军列启程之日起，直到研究院在包厢里的尸体被发现，这几天里，小野美黛一直按照正常上下班时间出现在领事馆和家里。她出现的每一个地方，都有相应的证人证明证据属实。但藤井寿依然拘留小野美黛，他胡搅蛮缠地提出一个猜测，那就是她已经叛变了，提供了那趟军列的所有信息，提供了“中村英夫”的登车资格，她有不在场证明，因为替她做凶手的另有其人。

    栖川旬不是没有想到谈竞的建议，但她不愿让领事馆和自己的前途捏在藤井寿这种人手里，因此急于为小野美黛洗清冤屈。这个心理让谈竞蓦然抓住栖川旬的一个弱点，她蔑视藤井寿，因此不能接受自己败在这种人手上。

    “谈君盯住藤井寿，”她睁开眼睛，从椅背上坐起来，“接下来的几天，我会逼他出手，让他坐不住，不得不伪造证据以栽赃领事馆。”

    她说的是“领事馆”，而非“小野美黛”，在她看来，动小野美黛就是动整个领事馆。

    栖川旬又道：“你告诉藤井寿，就说我已经急疯了，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帮美黛脱罪。”

    她说着，手写了一份文件，内容是销毁机要室内存放的所有与皮箱文件相同或有关的所有资料存档，并在下面盖上自己的私章。谈竞将文件纸接过来，立刻明白了栖川旬的意思，她是想自己先露出破绽，投石问路，让藤井寿以为捡到了大便宜。

    那份文件上只有栖川旬的私章和签名，没有总领事办公室的公章，按照日本公职部门的规章制度，这份文件没有任何执行力。如果内阁追查起来，那些仍然完好无损地存放于机要室的相关文件就是最好的物证。

    谈竞忍不住道：“我说的那个计划，领事肯定早就想到了，让我来说，是给我个立功的机会。”

    栖川旬微微一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一早就想到了这条路，却没有按着这条路所指示的方向前进，谈竞为她将思路掰正，把她从自己固执的尊严和引而不发的愤怒情绪中拉出来，不能不说也是一功。

    谈竞道：“至于追查真凶的事情，如果领事相信我，我愿意带领特高课配合追查工作，我们藏在暗处，比左长官在明处更有优势。”

    栖川旬却说：“你专心盯着藤井寿就行了，不用操心其他的事情。”

    左伯鹰向谈竞解释：“总领事已经全权领导了追查工作。”

    谈竞一脸惊讶，向栖川旬鞠躬，抱歉道：“是我妄自菲薄了。”

    “如果有需要，我会越过你直接向特高课下命令，”栖川旬开口，她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如果有一天突然发现手下无人可用了，也不要怕，你没有被解雇。”

    谈竞笑起来，旁边的左伯鹰跟着拉了拉嘴角。自从小野美黛出事后，栖川旬虽然没有失态，但较之往常还是严肃不少，偏偏今天同谈竞说了两句话，就开始说笑了。

    他这样想着，又看了谈竞一眼，这个中国人，他还真不是个一般的汉奸。

    “我可以想办法去看看小野秘书。”办公室的气氛放松后，谈竞又对栖川旬说出这句话，“您看需要吗？如果需要的话，您有没有什么话或者东西需要我转交的？”

    栖川旬饶有兴致地看着谈竞：“你同小野秘书私交深不深？”

    “没什么私交，”谈竞道，“遇到了，就打声招呼，她有什么用到我，那也是举手之劳。”

    栖川旬又问：“那你觉得小野秘书为人如何？”

    谈竞回答：“对祖国无可指摘。”

    栖川旬笑了笑：“如果不为难的话，去看看她吧，我没有什么话需要传达，如果你方便，请尽可能让她在特务机关过得舒服一点。”

    谈竞应了，他知道栖川旬那两句话的用意。小野美黛对他有很大敌意，这一点他和栖川旬都心知肚明，因此栖川旬才问他对小野美黛的看法——怕他落井下石，或许也是想看看他的心胸。

    他原本为自己的回答沾沾自喜，但一出办公室的门就暗道不好，他表现得太完美、太宽容了，他是个中国人，过着清贫的生活，投效日本没有给他带来功名利禄，却换走了他的忠诚和殚精竭虑，寻常的功利释义解释不了这样这样的行为，只有信仰可以，他须得一心一意地信仰日本天皇，信仰大东亚共荣圈，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但栖川旬不相信信仰，她是从丛林里成长起来的，她的一切行动都有一个可以实体化的目标，那些目标汇聚成台阶，让她拥有现在的位置。政治家的朋友只有野心家，反过来也是一样，在这对黄金搭档里，没有信仰的位置，也没有信仰者的位置。

    他应该落井下石，应该恨小野美黛，应该将自己的性格弱点都暴露在栖川旬眼皮子底下，这样才能让她放心，才能让她将枪口对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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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7.无边落木萧萧下

    两人从栖川旬办公室出来，小野美黛入狱，栖川旬并没有叫别人来代替她的工作。秘书办公室里空空荡荡，谈竞从桌前路过的时候，下意识朝那把空椅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脑海里浮现出小野美黛从育贤学院回来后，躲在自己家里的场景。那一双眼睛看人时满是戒备，瞳孔里筑起高墙，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抚摸被她眼泪沾湿的肩头，但手抬到一半，忽然惊醒，抚摸的动作一改，变成在肩头掸了掸。

    两人站在走廊里，左伯鹰从外面拉上门，问谈竞：“你是与我一同回警察署，还是回报社？”

    他掏出怀表来看了看时间，道：“我去特务机关。”

    谈竞给自己的理由是对藤井寿的动作宜早不宜迟，但当他真正见到藤井寿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抓心挠肝要见的，其实是小野美黛。

    他坐在藤井寿对面，专注地看着藤井寿的脸，但思绪已经飞到了九万八千里以外。他在反思自己对小野美黛的感情，这项工作应该很早之前就进行——至少是他最后一次从她家里离开后，就应该反思了，但这么久以来，他一直用忙碌当作借口，把那天晚上的所有心思全部抛到脑后。但今天，当他在藤井寿面前坐下时，那张椅子上仿佛长满了钉子，让他坐不安稳。他已经打好了与藤井寿对话的腹稿，但张开嘴的第一句话却是：“机关长，我可以去见见小野秘书吗？”

    藤井寿没有对小野美黛用刑，她穿着上班时穿的套装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一本写满日文的书，正借从气孔透进来的光线慢慢阅读。

    谈竞勉强压制的各种情绪在见到小野美黛的第一秒钟宁静下来。他向带他来此的勤务兵表示感谢，送他一把法币，被那人冷漠拒绝。谈竞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个打火机来，那是个漂洋过海来的洋玩意儿，足可以换到一两个小时不被打扰的时光。

    小野美黛看清那个火机的品牌，在勤务兵走后调侃谈竞：“谈记者真是财力雄厚。”

    她看上去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谈竞分神瞄了瞄小野美黛手里的书皮，是一本绯句集。

    “你过得好不好？”他问。

    “好。”小野美黛回答，她不知道藤井寿为什么会放谈竞进来看她，可能是她必死无疑了，所以格外宽容。

    小野美黛看到了《泰晤士报》上的报道，知道谈竞的壮举，并且为他缜密的计划而赞叹，为了保护更有行动力的战友，她毫无怨言地替谈竞顶替了罪名——她愿意成为第二个李都。

    但她不愿以日本秘书的身份死去，小野美黛犹豫着，想要向谈竞公开身份，她想让谈竞为她的死而哀戚悲伤，而不是弹冠相庆，觉得自己一箭双雕，既曝光了育贤学院里见不得光的秘密，又祸水东引，除掉了贼寇的左膀右臂。

    小野美黛坐在原地，透过铁门的空隙凝视谈竞：“你是自己来的吗？”

    谈竞点点头：“我从领事馆过来。”

    “总领事让你来看我？”

    谈竞犹豫了一下，又点头：“她想让你在狱中过的舒服一些，让我问问你还有什么需要。”

    小野美黛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很舒服，没有什么需要的。”

    谈竞环顾这间牢房：“枕头被褥，胭脂水粉，或者换洗衣物，都不需要吗？”

    小野美黛沉默片刻，低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谈竞一愣：“什么？”

    “我是不是要死了，”小野美黛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临死之前，让我过的舒服一点？”

    谈竞失笑：“你想到哪去了……”

    他这句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如果自己想借这件事打击栖川旬，那么小野美黛就是刺向她的一柄剑，栖川旬中计，小野美黛多半也活不了。

    小野美黛觑着他的面色，明白过来。她起身走到栅栏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谈竞：“谈记者，你附耳过来，我有句话要说给你。”

    谈竞不明所以地凑过去，听见小野美黛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无边落木萧萧下。”

    谈竞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无边落木萧萧下”对“东方欲晓”是重庆和延安两方所有一线特工人员的通用暗号，用来在紧要关头验明身份，免得自己人杀了自己人。

    小野美黛看着谈竞，唇角带笑，表情活泼又俏皮，像是刚刚做了个恶作剧，此刻正饶有兴致的观赏中招者的窘态。

    谈竞的僵硬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严格来说，只有一刹那，他不敢确定这条口令是不是已经被泄露出去了，因此不敢贸然回复，只作出一脸茫然的表情，道：“什么？”

    小野美黛像是料道了他的反应，兴致盎然地又对他招手：“下半句是‘东方欲晓’，对不对？这是延安一首词中的一句，选这句用作接口暗号，是为了表明两党合作抗日之决心。这个口号才换了不久，上一个是‘东壁刘郎’对‘美人秦七’，分别取自国父的两首传世诗，上个口号用了不过三个月零九天，因疑似外泄而作废。”

    谈竞彻底呆住了，他双手抓着栅栏，指尖凉得发青。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亲手把战友送上了断头台。

    小野美黛握住谈竞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从栅栏上掰开拿下来，又道：“我曾经把你送进政保局的监狱，如今你又把我送进特务机关的监狱，我们扯平了。”

    她后退一步，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拿起那本绯句：“不送了，谈记者。”

    “等等，小野秘书！”谈竞着急地拍着栏杆，“小野秘书，你……”

    “嘘……”小野美黛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神色平静道，“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她说完，扬声将那个勤务兵叫了过来。谈竞心里有一百个问题也只能压住，他双唇紧抿，没有再和小野美黛说一句话，生怕一张口，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难怪、难怪，难怪陆裴明说如果小野美黛出事，陈老总会把他扒皮抽筋。一颗埋伏在日本高层身边的钉子，这简直就是中统的秘密武器。

    他一路沉默，被勤务兵带到藤井寿办公室里去，直到在他面前坐下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见到人了？”藤井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栖川旬让你来问的？”

    谈竞点点头，道：“小野秘书毕竟是个女流之辈。”

    “女流之辈？”藤井寿冷笑一声，“谈君在情报工作中见到的女流之辈还少吗？”

    他说着，傲慢地将穿着长筒军靴的腿架到桌面上：“我很配合你的工作了，谈记者，作为回报，我希望你带来了我需要的东西。”

    谈竞道：“我没有带来您想要的东西，只不过在领事馆呆久了，有一些外人不知道的，关于顶楼的小道消息而已，但不知道机关长感不感兴趣。”

    “顶楼”指的就是总领事办公室，他带来的是栖川旬的消息，这并不符合藤井寿的预期，但也总比空着手敲门好。藤井寿维持着傲慢的姿势没有动，谈竞这个时候登门，本身就是一个消息——栖川旬要完了。

    如果栖川旬还有翻盘的机会，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跑来向他示好。藤井寿心想，自己最初对谈竞抛橄榄枝，就是为了利用他扳倒栖川旬，现在栖川旬要倒了，那他的利用价值也就到此为止，实在没有继续敷衍的必要。

    “我对小道消息不感兴趣，”他皱起眉，厌恶道，“我曾想过谈君在这个时候造访，会不会是来为栖川旬做说客，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太令人失望了。但这样想的同时，还对你抱有一些希望，想要你给我一个惊喜，所以才抽出时间见你，只是没有想到，谈君你终究还是令我失望。请恕我没有时间与你消磨，你是自己认得大门，还是我叫警卫兵来给你带路？”

    谈竞点点头：“中国有两个词，分别是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而我从来不做锦上添花的事情，机关长，告辞了。”

    这话如果说给栖川旬，她马上就能听懂谈竞的潜台词，但接收者是藤井寿，就得给点他反应的时间了。谈竞从他办公室出来，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马上就要出办公楼的时候，才被藤井寿的勤务兵叫住。他转身的时候暗暗松了口气，生怕自己说得太隐晦，藤井寿理解不了。

    那个勤务兵跑下来，用生硬的汉语说：“你，回来。”

    谈竞跟着他回到藤井寿的办公室，将栖川旬写给他的那张文件原件交给藤井寿——这是一份大礼，却只能证明栖川旬心虚，并不能正面判定小野美黛有罪。

    谈竞接着开口：“栖川领事做了一些安排，这只是其中一环，这些安排最终的目的会让您背上阴谋构陷同僚，主动挑起内战的罪名。”

    藤井寿丝毫没有怀疑谈竞的话，因为栖川旬的确是这样的人，她很少会亲自出手消灭敌人，而是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藏在阴影下，为对手设置一个又一个陷阱，等对方中计，用自己的枪打死自己。

    就像当初她对待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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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8.皮冻生煎

    谈竞将栖川旬的打算说出来一些，隐瞒一些，又虚构了一些。在知道小野美黛的真实身份后，他的一半大脑就处于停滞状态，但另一半却清楚地知道先前的计划不能施行了，他得把小野美黛完好无损地弄出来。

    “栖川领事现在正一心等您出手，她坚信小野秘书没有叛国，这样你一旦有所动作，就是伪造物证。”他这样对藤井寿说，然后指了指那张勒令机要处销毁文件的行政命令，“这是假的。”

    藤井寿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你骗我？”

    “栖川骗你，”谈竞慢条斯理地纠正他，“如果我要骗你，我就不会说后半句话。”

    藤井寿想了想，被他说服，又坐下来，愤怒，又有几分得意：“看来你们栖川领事绝对没有想到你会把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谈竞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知道藤井寿现在在想什么，无非是些中国人朝三暮四的劣根性，全是些随时可以主卖主公换取富贵的小人。

    他很乐意给藤井寿留这样的印象，因为被轻视的人通常不会被防备。

    “她希望我动，那么我就不动。”藤井寿又将腿架到桌子上，把玩着桌子上的一支金笔，“我同她耗到底。”

    这正是谈竞想要的结果，他要一个喘息之机，两方皆不动，这样他才有动起来的机会。

    藤井寿对谈竞的态度又客气起来，中国有一句很合适的话可以用来描述他，大概就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谈竞适实地对藤井寿的善意表现出诚惶诚恐和喜出望外，因为这是他希望看到的。

    “谈君是我的朋友，”藤井寿说，“我绝对不会亏待朋友，我已经在特务机关为你留了一个好位置。”

    谈竞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提出告辞，直接赶去生煎店。王老板正抱了一叠和面的木盆往厨房走，谈竞在柜台边叫住他：“来五份生煎……便宜的那种，我带去报社给同事们尝尝。”

    “谈副社长都升官了，还这么小气，”王老板取笑他，“要请客嘛，还是足馅大肉好。”

    “就是因为要请客，所以才得便宜。”谈竞一边说一边从他怀里那一摞盆上卸下几个，帮他一起拿到厨房，“领事馆的那个小野美黛……”

    他刚说了这几个字，王老板就赶紧打断他：“对，领事馆的小野美黛，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她不能动，她是中统的人！”

    谈竞问道：“上头给你下命令了？”

    王老板把木盆放到灶台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字条：“戴老板的亲笔密令。”

    谈竞接过来，那密令上没几个字，内容也不出乎意料，就是让他救出小野美黛，但没说小野美黛的身份。

    王老板问：“这是自己人？”

    谈竞点点头，也没解释太多，只说：“陆裴明找过我，但我没当回事，没想到是真的。”

    王老板将那张字条拿回来，扔进灶膛里烧了，道：“情况怎么样？”

    谈竞摇摇头：“不太好。”

    他将前因后果和小野美黛的处境说给王老板，但隐去了小野美黛在狱中向他表明身份的事情。王老板听完，一脸凝重，思索半天，道：“能拖一时不能拖一世，我们得给他造个凶手出来。”

    谈竞想到的也是这个办法，他补充道：“而且凶手得是特务机关的。”

    栖川旬是个不容易上头的人，但藤井寿不是，把脏水泼到栖川旬身上，她十有八九会为了大局忍下来，而藤井寿则不然，他身上哪怕只溅上一个墨水点，都要把一个墨池搅得天翻地覆。

    “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王老板又沉思一会，道，“我把方案反馈给上头，他们负责剩下所有的事情。”

    谈竞点点头，他是动手的人，让动手的人去伪装现场，反而会留下更多证据。反正他早已经在任务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就将过程完整写了下来，连敲包厢门时用的左手还是右手都详细记录在案。

    王老板起锅倒油，将谈竞要的五份生煎先后下锅，煎到底面金黄，又往里头加水，烧出水蒸气来，盖上锅盖：“今天你那社长来了。”

    谈竞点点头：“我吃饭的时候碰见他了。”

    “你最近少来点吧。”王老板道，“太频繁了，惹人注意。”

    谈竞无奈地叹了口气：“文件的事情还没了结，我肯定还要再来。”

    王老板道：“别来，下面没你什么事儿了，你老实几天，修身养性。”

    谈竞苦笑：“你说的就是理想主义的话，领事馆要我盯着特务机关，特务机关要我盯着栖川旬，这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置身事外，怎么老实？”

    “让你盯着你就盯着，发动你手下那帮鸡零狗碎，让他们都盯着，正好给我们争取机会。”王老板拿了一把小葱，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剁起来，说，“需要你的时候，我就按先前说的，在正门上挂‘虾仁生煎’的牌子，那时候你再来。”

    谈竞还想再说什么，王老板打断他：“接下来的行动，你我只需要知道结果，不要知道过程，这样对你我，对组织都好。”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谈竞也只能点头答应。生煎出锅后，王老板给他拿油纸盛了，放进一个小竹筐子里递给他：“生煎不能捂，捂了就不脆了，这个筐子你得还给我，但别自己来还，随便打发你们单位一个人过来就行。”

    谈竞果然按他的话，打发前头那个年轻的摄影记者来还筐子。他对王老板家的生煎赞不绝口，还筐子时又额外叫了一份足馅大肉和一份虾肉，吃得满嘴流油。

    “老板，你家这生煎里头，放皮冻了是不是？”他一边吸溜着馒头里的肉汤，一边被烫的呼哧喘气。

    王老板倚在柜台边，笑眯眯地瞧他：“哟，行家啊。”

    摄影记者得意洋洋：“拌馅子的时候放皮冻碎，上锅的时候就热化了，这样馒头吃到嘴里，才能达到满口汁的效果。你老哥的店实诚，我在外头吃过好些生煎馒头，都是在馅里掺调料水！”

    王老板急忙摆手谦虚：“嗨，说不定那是人家的特色呢？”

    摄影记者哈哈笑着，又道：“我给你老哥提个建议，下回你扮馅的时候，用山东东明县的皮冻，我保证味道要再上个档次！”

    王老板笑道：“老板，你这是拿我打趣呢。我要有从东明进皮冻的本事，我还开什么生煎馒头店，我早成个正经酒馆的老板了！”

    摄影记者想了想，一拍桌子：“算了，我跟老哥也是有缘，等明天我路过你这，给你送一份东明皮冻来，我那正好有今年新做的，我媳妇儿是东明人。”

    王老板恍然，向他连连拱手：“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今天这一顿算我请你，就当买你那一份皮冻了，成不成？”

    摄影记者大笑：“那我就占老哥这个便宜！”

    他风卷残云一般吃完生煎，抹抹嘴，仍觉意犹未尽，叮嘱王老板道：“明儿那东明皮冻馅的好了，你可千万给我留一锅，差人去报社唤我来也成，我跟谈社长在一个单位，就是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第二个路口左拐的潮声日报社，你可别忘了！”

    这真是个直率汉子，王老板对他印象很好，因此连连答应，还说：“放心吧，明儿个出来了，我亲自给您送去！”

    “那可不成，”摄影记者道，“你要是送去了，那我们办公室的人少不得来分食，这我可不愿意，你就打发人来，悄悄告诉我一声就成……最多我把谈社长叫上。”

    王老板大笑，一边应一边向他保证。那摄影记者心满意足，踱着小方步，哼着歌走出去了。

    王老板便又回到柜台后面，敲敲打打地算今天的收支。这时候还不到饭点，店里没人，外头棚子里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喝凉茶的。算盘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偶尔有一下力道大了，便发出一声类似枪响的声音。

    王老板突然愣住，猛地抬头向外看。那不是算盘珠的动静，是真的枪声——几分钟前还认真叮嘱他给自己留饭的小伙子此刻正仰面倒在混乱的人群中，脑后逐渐流出一滩赤红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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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警察与命案

    谈竞去警察局认尸，凶手只开了一枪，就将他置于死地。那致命的一枪从后颈射入，从左眼穿出，半张脸支离破碎，鲜血淋漓。谈竞沉默着凝视那张脸，冒着热气的鲜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凝固在脸上，他伸手摸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手收回来。

    一个警察拿着资料站在门口：“认出来了没？是不是你们报社的李岭？”

    谈竞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只勉强点了下头。

    警察嗯了一声，一边在文件上写写画画，一边上身后仰，向外喊道：“同事确认了，家属是今天把尸体拉走，还是在我们这多放两天？”

    李岭的媳妇儿怀孕七个月，正被她亲姐姐陪着，在外头哭。他娘一听到消息就晕过去了，媳妇儿不信邪，非要亲自来看，然而进了警察局，还没见着尸体，先看到了遗物，当即就眼前发黑，软倒在姐姐怀里，被扶到椅子上缓气。

    谈竞去跟警察交涉：“这是桩命案，你们不查吗？”

    警察头也没抬：“查，当然查！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个罪犯逍遥法外。”

    谈竞道：“都没尸检，子弹射入方向也没有确认，如果家属把尸体拉走，你们还怎么查？”

    警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行，那就在这放着吧。先说明，停尸费一天五十法币。”

    谈竞如今的工资不过才六十，眼前这小警察顶破天也就二三十。他皱起眉，刚要开口，李岭的媳妇已经站起来：“我们今天就走。”

    谈竞快步过去，想扶她，又顾忌礼教，只能袖手站一边：“弟妹，他们要查案，不做尸检是不行的。”

    李太太摇头，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顺着面颊流下来，她低低地抽泣一声，又立刻抬起袖子将泪水擦掉，用力向下拉着嘴角，控制自己不在外人面前失态：“他们不会查的。”

    她在姐姐的搀扶下走到桌子边办手续，签了字，那警察又问她要30法币，当作是把李岭从街口抬回警察局的辛苦费。李太太两人摸边口袋也只凑出了22块钱，只能将手腕上的玉镯子押给他。谈竞快步上前，将30块拍到桌子上。他动作太大，那小警察不乐意起来，等着他道：“你什么态度？想闹事吗？”

    谈竞冷笑一声，正欲开口，李太太又拉住他：“谈社长，算了，人都走了，争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劳烦你去替我雇辆车，我接东山回家。”

    东山就是李岭的字，谈竞难受地看着李太太，而后者却对他抽了抽唇角，看样子是想挤一个安慰的微笑给他看。而谈竞却看不下去，遮着眼睛转身走开了。

    他回去的时候，李岭已经被抬出来，尸身上盖着白布。李太太没有到底没有敢掀开白布去看丈夫遗容，而是与谈竞和娘家姐姐一起发力，将李岭从尸床上抬到车上。

    谈竞想陪同女眷一起将李岭送回去，但李太太若有若无地挡住了他的去路，向他行礼：“谢谢你，谈社长，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东山的后事……”

    她呼吸发抖，勉强稳住声线：“可能不会大办，请您回去告诉报社里的诸位，就说李家不请他们吃白宴了，请他们恕罪。”

    “弟妹……”谈竞还想劝她继续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残忍。李岭是他爹的老来子，前头一个哥哥，死在战场上，因此才又生了他。现在他去了，李家没有主心骨，只靠李太太一个弱质女流，要她一边承受丧父之痛，一边跟警察局周旋命案，实在是强人所难。

    谈竞掏出钱包，将里面所有钱都拿出来——军票、法币，还有几块大洋，零零总总凑了几百，塞到她手里：“这是报社全体同仁的一点心意，请弟妹务必收下。”

    李太太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辞，又向他行礼：“多谢您，那么我就先回去了。”

    她拒绝了谈竞送她回家的请求，慢慢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谈竞伫立片刻，又返回警察局，询问命案发生的时间地点，问他们有没有找目击者。

    答案自然是没有，谈竞怒从心起，拍案道：“食民之税，误民之事，警局就是这样办差的？”

    “你说什么？”那警察猛地将文件夹大力拍到桌子上，指着他的鼻子，“反了你了，一个小报记者，还把自己当成个人了！”

    谈竞冷眼看着他们，丝毫不为那些威胁所动，只道：“我即便是个小报记者，也只道不能草菅人命的道理。”

    “哟呵，看来你不仅把自己当成个人，而且还当成个圣人了。”小警察呵呵冷笑，拽着他往外走：“去，出去，江面上看看去，整个滨海哪条江没飘着几个死人？你这么圣怀博大，去把他们的死因一一都查了，给他们沉冤昭雪去！”

    谈竞怒道：“我是受害者同属，前来报案，若我去做这沉冤昭雪的事，那还要你何用？你不想干这活，尽管把俸禄吐出来，位置让出来，想去为那些江上浮尸，和我这蒙冤同僚昭雪的大有人在！”

    “你！”小警察怒从心起，眼见就要挥拳打上去，他的一个同事从外头进来，看见谈竞的脸，大吃一惊，慌忙上来拦住那小警察，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耳语：“你冷静点吧！这人是潮声日报的副社长，和市政厅关系匪浅，你惹恼了他，他回头再跟上头有心无心地提你一句，你就真要把位置让出来了！”

    小警察半信半疑，一边听一边斜楞着眼睛瞟谈竞：“他？他有这么厉害？”

    “日本人的屁股都敢摸！前几个月进了政保局，囫囵个的出来了……这种事情你听说过第二遭？”同僚着急道，“哥哥会害你吗？这是尊大佛，赶紧送走了事，你忙你的去，我跟他打哈哈。”

    他说着，朝谈竞走过来，一脸浑然天成的谄笑：“哎哟！谈社长！好久不见！”

    谈竞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回忆了一下，并没有在脑海里找到对应的名字，所以也没有以相同的热情回应，只不咸不淡道：“好久不见，警官。”

    “社长大人贵人多忘事了不是，”那中年警察上来同他握手，亲昵地拍他上臂，“老刘！抓一舌头的时候，咱们见过，我当时在封锁现场，您老还给我让过一颗烟！”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挑出一支来，递给谈竞：“来，好烟，虫草的，您抽！”

    谈竞并不记得他说的那次行动，但记不记得都无所谓，这人只是来打发他，并不是为了攀交情。谈竞没接那支烟，只将他的手推回去：“戒了，不麻烦，你把刚刚那个警官叫出来，处理完我同事的命案就走。”

    “嗨，那就以愣头青，啥活都不会干，您什么案子？我来处理，包您满意！”他装作对命案一无所知的样子，道，“您同事出事儿了？打死了人，还是被打了？”

    谈竞淡淡地看着他：“他经办的这案子，看起来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干。”

    那警官看他较上劲了，只怕不好打发，说一声“您等着”就回头去，找前头那个小警察，想必还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把他硬拽出来跟谈竞道前。

    小警察半晌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谈竞的眼神还别别扭扭的，但态度却已经大转弯。他应该是刚端警察这个饭碗不久，只学会了威胁恐吓，尚未将溜须拍马等技能运用纯熟，在面对谈竞这尊刚跟他干过仗的“大佛”时，折腰就变得困难起来，但又不得不做。

    “那什么……谈副社长，”他挤出一脸媚笑，嘴巴还一抖一抖的，显然颇为勉强，“小子不懂事，冲撞了您老，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说着，还冲他鞠了一大躬。

    那中年人还在帮同僚向谈竞说好话，一边说一边训斥他。谈竞沉默半分钟，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警官，我同事的案子……”

    谈竞没有羞辱自己，也没有咬死他前头的无礼行为不放。这份大度使小警察感动不已，立刻抢话：“您放心，我就算上天入地，也要帮您把凶手找出来！”

    谈竞默了默：“多谢您。”

    “您太客气了！”小警察又冲他鞠躬，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这是我们当警察的职责，嗨，要说都是端这碗饭的，谁不想好好干活，就是这世道太操蛋，我们警察的脑袋，一般都是江口那几个大佬立威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将刚刚拍在桌子上的文件夹递给他：“其实尸体我检查过了，该记的也都记了，跟家属交涉完，这就去找目击者提问。”

    谈竞看了他的记录，方方面面都到了，的确详细。他着重看了几个关键部分，像那个小警察道歉：“我一时失态，还请警官恕罪。”

    小警察又赶紧对他鞠躬：“您太客气，太客气了！”

    谈竞将自己的名片留一张给他：“这案子如果有进展，请您随时通知我，查案的时候如果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解决，一定尽心。”

    小警察收了他的名片，期期艾艾地跟他握手：“谢谢社长，社长，我，我，我叫冯琛，王子边的琛，您这案子我保证给您漂漂亮亮地办了，您下回要是见我们领导，拜托您……替我说说好话……”

    谈竞默了一下，想对他微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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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在你心里

    王老板的生煎馒头店照旧开门，只不过贵客全无。他们都听说店门口发生了枪击案，死者前一秒刚从这里吃过生煎出去，后一秒就横尸街头，纵然这件事同馒头店并无关系，但还是架不住顾客们惜命如金。

    谈竞又去找王老板，这次完全不用避嫌，因为大家都知道潮声日报的记者被暗杀了。岳时行接到消息后就犯了心脏病，被紧急送往医院，再受不得一点刺激。谈竞坐在冷清清的摊子上，凝视着命案发生的地方，王老板卑躬屈膝地站在他旁边，像是在接受问话。

    “出事后，我就调查了李岭的身份，他不是我们的人。”王老板道。

    “也不是延安的人。”谈竞接口，道，“我问过他邻居，也没有狎妓和吸食白面之类不良嗜好，靠死工资过日子，只是脾气烈一点，但也没有什么死仇，就是有一点……”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育贤学院的事情出来后，我们报社讨论要不要将《泰晤士报》头条译文发出去，他显得很激动，还在报社里搞请愿书。”

    王老板不确定道：“就因为这件事？你们报社里有日本人的眼线？”

    “我不知道，”谈竞回忆起那个偷偷收集请愿书碎片，然后只烧掉自己名字的那个人，“如果有的话，那个眼线应该也不是领事馆的人。”

    “你最好赶紧查出他是谁，”王老板道，“这人十有八九是冲你来的。”

    谈竞第一次动用他作为特高课课长的权利，令一个黄包车夫盯住他怀疑的那名同事。他的盯梢很快收到回馈，结果让他大吃一惊——那人接触的人竟然是于芳菲。

    于芳菲在盯梢他？

    他没有同于芳菲客气，直接去敲了她办公室的门。先前她曾经故弄玄虚地让他陪着看了半晌电影，又神神秘秘地叮嘱他去办公室寻她，但谈竞却没有去。他的突然造访让于芳菲很惊讶，开口之前，先越过他肩头向四处看了看，才把他让进办公室。

    “谈记者一定是有事求我。”

    谈竞在椅子上坐定：“几天不见，于科长学会读心术了。”

    于芳菲的笑容有些幽怨：“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专门邀请你，你都没有来，今天却一声招呼都不打地登门，若不是有事，还能是你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我了不成？”

    谈竞笑了笑，没有理会她后半句，只道：“既然是这样，那就请于科长再猜猜看，我今天登门是因为什么？”

    “这我可猜不出来。”于芳菲没有坐回办公桌后，而是侧身倚在桌子一边，虽然穿着板正的黑色制服，却仍然掩不住婀娜身段，尤其是这样侧身靠在桌边的时候，腰身曲线细腻流畅，就像烧瓷人的惊世杰作。

    谈竞倚在椅背上，将右脚脚踝搭在左腿膝盖上，伸出一只手来撑着下巴：“真猜不出来？”

    于芳菲茫然地摇头：“猜不出来。”

    “好吧，于科长是在给我留面子。”谈竞轻轻笑了一下，双唇微张，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同事的名字，“周严己。”

    于芳菲的表情立刻变了，她斜靠在桌子边的身体站直，像是有点慌张地拢了一下头发：“他……他告诉你的？”

    “他怎么敢告诉我？”谈竞道，“于科长要对手下人有信心。”

    于芳菲忽略了后半句话，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谈竞说，“我只是很好奇，于科长将周严己放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呢？”

    “我没有将他放在你身边。”于芳菲愤然道，“他本来就同你在一个单位。”

    谈竞默了一下，又开口：“是因为我没有如约来见你？”

    “你也知道你没有如约来见我！”于芳菲像是有点生气，从他面前离开，站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不来，有的是人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谈竞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于芳菲原本想策反的是他，因为他没有上钩，所以才换了周严己？

    他立刻发问：“你怀疑我们报社的人？谁？岳社长？”

    于芳菲猛地转过身，眉心紧皱，表情愤怒：“你是这样想我的？你觉得我是因为怀疑岳时行，所以才接触你？”

    谈竞猜错了，但他不明白于芳菲的怒气从何而来。

    “我还没有下贱到要出卖自己完成工作的地步！”她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声，快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从桌面上胡乱捞了一把资料，低头看着，“你走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谈竞更加糊涂了，他在心里复盘了一下自他进门后同于芳菲的所有对话，没觉得哪里出了纰漏，但有一点好歹是听懂了：她没有盯上岳时行。这个认知让谈竞稍稍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崩起来，他的疑惑还没有得到解答。

    “我也不想来打扰于科长的清净，但这个疑惑不解决，只怕我还要来。”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跟于芳菲兜圈子，直接道，“李岭是重庆或者延安的间谍吗？”

    于芳菲显然知道“李岭”这个名字，她听完谈竞的话，表情严肃起来，问：“你认为李岭是间谍？有证据吗？”

    谈竞莫名其妙，还有点不高兴，板着脸道：“于科长，我都已经找上门，你我就不用绕着圈子打哑谜了吧？李岭已经死了，还是我去认得尸。”

    于芳菲惊讶地看着谈竞：“你觉得是我杀了李岭？我找你不是为了盯梢就是为了杀人，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她情绪又激动起来，两只手紧紧捏着办公桌桌沿，身体前倾，眼眶发红，狠狠瞪着谈竞。谈竞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但他本来就倚在靠背上，躲无可躲，因此看起来十分镇定。

    于芳菲没有等他的回答，她自己低下头，像是很伤心的样子，侧过头去，一手掩着脸，一手指着门道：“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谈竞这次是真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于芳菲情绪激动，他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合适，只能告辞，让她自己冷静冷静。这或许也是一种策略，但谈竞却完全没有接招的办法。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刚走到门边，正伸手拉门，金贤振忽而推门进来，看到谈竞，猛地一愣，半声“姐”压在嘴里：“你怎么在这儿？”

    谈竞道：“我这就走了。”

    说完绕开他，将门拉得大了一点，提步就要出去。

    金贤振看清了办公室里的情况，先是惊叫一声“姐”，后而拉住谈竞，怒发冲冠道：“混账！你干了什么？”

    他根本没有给谈竞开口的机会，挥拳就照他面门过去。谈竞猛地侧身躲过，顺势拽住他的胳膊，顺着他出拳的方向一推。金贤振稳住脚下，转身提胯，一脚照着谈竞心口踢了过来，谈竞矮身去扫他下盘，两人直接在办公室里动起手来。

    于芳菲大吼一声：“住手！”声音带着哭腔。

    金贤振赶紧停手，扭头去看她。谈竞攻势收不住，结结实实扫在金贤振膝窝里，金贤振崴了一脚，顾不上发怒，先抽着凉气去看于芳菲：“他怎么你了？”

    “他什么都没干。”于芳菲捂着脸道，“让他走。”

    谈竞原地站定，收拾仪容，朝于芳菲点了一回头，转身就往门外去。

    金贤振怒发冲冠地叫住他：“我姐瞎了眼，竟然瞧上你这么个败类！”

    谈竞闻言，在门边踉跄一下，幸得及时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回身怒斥：“满口胡言乱语，我同于科长……”

    他猛地住了嘴，因为于芳菲正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梨花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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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告密的人

    谈竞从政保局落荒而逃，独自在江边散了好久的步冷静自己。她见过自己最狼狈的样子，在他入狱的那段时间，于芳菲虽然没有像对待别人一样上重刑，缺也没给他好日子过。谈竞想不通她怎么会对自己动心思，最后将此判定为一种“阴谋诡计”，同时还心里暗恨，这种手段，还真不好对付。

    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不知不觉走到岳时行住的医院旁边，便临时在医院楼底下买了几样时令吃食，准备上去看看他。岳时行正在病房里发脾气，要求出院，但医生和他太太都在劝他再多观察两天。

    谈竞笑着推门进去：“社长何必这么着急啊，难道是怕您不在，我篡权夺位了不成？”

    岳太太和和气气地同谈竞打招呼，还问他：“自行车找到了吗？”

    谈竞一拍大腿：“大马路上丢了自行车，同人堆里丢了块金子有什么区别？找是找不回来了，只能买新的。”

    岳太太又问：“那买了吗？”

    岳时行没好气地打断她：“你问他这做什么，家里钱多，想借给他？”

    谈竞和岳太太都笑起来，岳太太埋怨丈夫：“惜疆又不是借了不还，瞧你小气的。”

    岳时行气哼哼道：“不让借钱的是你，说好话的又是你，红脸白脸都叫你唱完了，我唱什么？”

    “你唱丑角！”岳太太笑着给谈竞让座倒茶，带着医生出去，道，“你们两个好好聊吧，惜疆，替我劝劝你老师，我还不想当寡妇呢！”

    岳时行瞪起眼睛佯装生气，岳太太一点都不害怕，笑着出去了。谈竞在病床边坐定，道：“社长和夫人感情真好。”

    “好个屁！”岳时行靠在枕头上生气，“管得比什么都严。”

    他说着，又看向谈竞：“东山的事情怎么样了？”

    “家属已经把尸体领走了。”谈竞黯然，“命案具体原因，还在查。”

    “有什么好查的！”岳时行拍着床板喊道，“一定是那帮王八蛋！不是政保局就是特务机关，没一个好东西！”

    谈竞急忙去捂他的嘴，埋怨道：“你想当第二个东山？”

    “让他们来！放马过来！我岳时行没再怕的！”他面色逐渐发红，声音嘶哑。岳太太被惊动，推门进来，责怪道：“胡说八道什么！”

    岳时行看到妻子，老实下来，憋着气把头转到一边。

    谈竞赶紧起来招呼：“没事儿，师母，我看着他，您放心。”

    “你们两个，都老实一点。”岳太太警告地指了指谈竞，又对岳时行道，“尤其是你，自己不想活了，别拖累惜疆。”

    她又推门出去，岳时行听到关门声，才把头扭回来，指着门道：“你看她凶的，真是一只河东狮。”

    谈竞笑眯眯地作势起身：“我把师母叫回来，您当着她面再说一次？”

    岳时行慌忙拉住他：“别别……你要折腾死我这把老骨头才甘心啊？”

    谈竞扶他倚好，给他手里塞了杯白水：“那就好好的，师母又不是非要害你。”

    岳时行恨铁不成钢地敲着谈竞：“连说都不敢说，你比我还是个软蛋。”

    谈竞淡淡笑了一下：“说了如何，不说又如何？说了也不过是痛快痛快嘴皮子罢了，还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不如不说。”

    岳时行凑近谈竞：“东山的事情，你是怎样打算的？”

    “还能怎么打算？”谈竞不动声色地回答，“他家属都放弃了，我还折腾什么。”

    岳时行一言不发地靠回枕头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提问：“东山真的是……地下党吗？”

    “我不知道。”谈竞道，“他性格是冲动了点，平时也总喊打喊杀的，但究竟是不是，我还真不好说。”

    岳时行沉默了，两人久久没说话，谈竞抬头一看，他正坐在床上自己偷偷抹眼泪。

    “嗨呀，社长，你这是干什么。”他赶紧抵手绢过去，“人都没了……”

    “人都没了，还不兴我哭一哭吗？”岳时行声音闷闷的，“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的兵……”

    谈竞犹豫地看着岳时行，他或许真的是年纪大了，情绪化得厉害，先前还不这样。

    谈竞想起他刚回滨海时的情景，在上头的安排下，他原本要进一个亲日媒体，为了掩人耳目才向潮声日报社投了简历。那时老社长还在，看上他，将他招进报社，但他却怕打乱上级部署而拒绝，是岳时行三番五次地做他工作，他才向上级申请，进了潮声日报社。

    从此之后，他就跟着岳时行出采访，叫岳时行做老师，后来老社长出事，副社长成了社长，为避嫌才改了称呼。

    同锐意进取的老社长不同，岳时行更像个管家婆，成天唠唠叨叨地操心报社收支，有没有人又在不该说话的场合说了话。他在滨海交游广阔，不管什么阶层的人，都能拐弯抹角地搭上关系。因此在最初几次社会暴动中，总是他出面去跟日方或是汪伪交涉，把被扣押的报人保出来——虽然不是此次都成功。

    但如今，老成持重的管家婆恍然有了前任社长的影子。他不再三令五申地教育记者们谨言慎行，反而自己对汪伪和日军发起了牢骚，就连请愿书的事情也一样，他没有阻止李岭煽动同事，而是成为了他们的一份子，主动在请愿书上签了名字。

    “社长越来越像老社长了。”他这么想着，便说了出来。

    “你倒是越来越像我了。”岳时行看着他，“看来我可以安心走了。”

    谈竞被吓了一跳：“胡说八道什么？”

    岳时行笑起来：“口误，口误！我大小也是个社长，才没那么高风亮节，要主动退位让贤。”

    他说着，看了谈竞一眼：“如果当初你没有进报社，会去哪里？”

    谈竞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滨南晚报》。”

    岳时行一惊：“《滨南晚报》，那可是个……”

    他猛地刹住口，鬼鬼祟祟地伸头往门口看看，小声道：“亲日的报纸，你为什么会想去那里？”

    “工资高。”谈竞回答，“我如果是滨南的副社长，现在一个月多少也该有一百多块钱了。”

    “你是埋汰我小气呢！”岳时行气哼哼道，“那是你自己命不好，当年我刚进报社的时候，咱们报社是全滨海销量最高的报纸，一个小记者薪水就有七十块！”

    谈竞接话：“现在沦落到副社长也只能领六十了。”

    岳时行瞪他一眼：“嫌少，去滨南！”

    谈竞大笑：“不嫌，不嫌。我要感谢社长当初把我拉进报社。”

    岳时行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语气沧桑：“咱们报社，已经不能再出东山这样的事情了，你回去约束一下下头的人，谨言慎行，哪怕在办公室里面，嘴上都要把个门。”

    谈竞心里一惊：“社长是说……”

    岳时行看了谈竞一眼：“这里面弯弯绕绕，你当我想不到？如果东山真的是重庆或者延安的人，那也就罢了，如果不是，那他上午刚在办公室发动情愿，下午就送了命，不是自己人告密，那是什么？”

    谈竞起身，打开门伸头出去看了看，又将门，仔细锁死：“社长觉得是谁？”

    岳时行摇摇头：“不知道，谁都有可能。”

    谈竞道：“那天上午我走的时候，看到周严己偷偷收集请愿书碎片，我打听了一下，他最近和政保局的于芳菲走得很近。”

    岳时行大感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谈竞含混道：“他们一起去看过电影。”

    岳时行又问：“在哪看的？看的哪一场？”

    “前头的玉屏影院，后来改名叫新朝戏馆的，看的《蝴蝶梦》。”

    岳时行盯着他的眼睛：“上午看的下午看的？”

    “晚上下班后，两人也不算是亲密，就是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去的电影院。”谈竞一边回答，一边莫名其妙，“这些事情，您问这么仔细干嘛？”

    “你知不知道这是件多大的事情，你要是看错了，那可是……”岳时行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接着又问，“你是怎么遇见他们的？”

    这些都是谈竞派出去的那个细作回报过来的，但这些内幕他不能告诉岳时行，遂瞎编道：“我同他们在一个馆子吃的饭。”

    “你是自己去吃的，还是跟别人一起去的？”

    谈竞张了张嘴：“自己去的。”

    “哪家馆子？吃的什么菜？”

    “正大饭店，吃的冬菇栗子、十景总盆、鸡火莼菜汤，还有一道点心。”

    岳时行看着他：“那你呢？”

    谈竞一愣：“我？”

    岳时行道：“你吃的什么？”

    谈竞仓促间，随便说了个名字：“我吃的宋嫂鱼羹。”

    岳时行长长地哦了一声：“真是他，周严己，这个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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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姐弟

    谈竞不知道岳时行是如何从一连串的菜谱中确认周严己之罪行的，但他能认可，就比自己想办法在保住自己的前提下举证好得多。

    “社长有什么打算？”

    岳时行没回答，反而反过来问他：“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谈竞道，“将他开除了？”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容复杂又苦涩。

    岳时行道：“如果你觉得他不能留，那就以我的名义开了。”

    谈竞沉默了很久，轻轻点头：“那就开了吧。”

    岳时行上下打量他：“你今天魂不守舍的，怎么回事？”

    谈竞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想起自己在政保局遭遇的那场闹剧，他本想打个哈哈将这个问题混过去，但临张口时，却又鬼使神差地问：“当年社长追求师娘的时候，是看上她哪点？”

    岳时行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也跟着愣了一下：“我？她？”

    他放声大笑起来，饶有兴致地凑到谈竞跟前：“你看上哪位小姐了？”

    谈竞只觉脸上发烧，尴尬地连连摆手：“罢了，社长不愿回答，就当我没问。”

    “这有什么不愿回答的。”岳时行促狭地望着他，“‘追求’这么时髦的词，是为你们小年轻发明的，而我这种人呢，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因此我没有追过你师母，她是家慈做主，为我选定的媳妇。”

    岳时行不狎妓不纳妾，在民国如今一众有身份的人里，算是个清流。因此谈竞又问：“那么您看上她哪点？”

    岳时行顿了一下，仿佛是经过一番思索后才回答：“没什么看上看不上的，少年夫妻老来伴，年轻的时候没动心思，都这把年纪了，难道要再娶小不成？”

    他说着，又教育谈竞：“妻子么，最要紧得是寻一个能分担的人，外面那些女人纵有千好万好，却只有在你好的时候，她们才好；等你不好了，哼哼，瞧着吧，你还没倒台，她们飞得就比林子里惊起的鸟还快了。”

    谈竞微笑道：“社长算是滨海头一号专情人了。”

    “专情实在谈不上。”岳时行倚在枕头上，目光悠然，“年轻时困于生计，无暇想风月之事，只一心与你师母相互扶持着过日子。待生计不愁了，枕边的女人也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现在若再去同那些个女子牵牵扯扯，就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像是带着自己太太去嫖妓。”

    谈竞大笑：“如今带着自己太太去嫖妓者，可不在少数。”

    岳时行轻蔑地笑了一下：“那些人哪来的太太？只不过一人一个黄脸婆罢了。”

    谈竞叹道：“社长与师母真可以称得上是夫妻的典范了。”

    岳时行瞧着他，兴致勃勃：“行了，你问的，我都答完了，现在轮到你——让我听听是哪位小姐有这么大的能耐，竟将你谈副社长斩于石榴裙下？”

    谈竞大窘：“没有，真的没有。只不过是今日……”他咬咬牙，道，“今日偶然听人谈起，说有位小姐寄情于我，颇感诧异，又见社长对师母故剑情深，所以才起了这个话头。”

    岳时行失望地靠回去：“以你的样貌学识，得小姐寄情不应该是平常事么？哪家小姐寄情的？”

    “为着她清誉考虑，还是不说了吧。”谈竞道，“况且这也是从第三人口中得知，万一会错意，也是个麻烦。”

    岳时行笑模笑样的：“看来你对这个小姐的确有想法，所以才如此上心。”

    谈竞一惊，赶紧否认：“没有，我同这位小姐并无接触，在为数不多的会面次数里，也有一半是不怎么愉快的……”

    岳时行打断他：“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心里是不是这么觉得才要紧。”

    谈竞郁郁道：“问我的是您，不让我说话的也是您，什么话都让您说了。”

    岳时行朗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摆手：“好好，你说，我不打断。”

    谈竞道：“不说了，又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说了您又要瞎猜。”

    岳时行道：“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什么风月情事，但你这把年纪，是否也应该成个家了？”

    谈竞爽快点头：“待我找到能同我相互扶持的女人，定然邀请社长做证婚人。”

    岳时行恨恨道：“你就会用话来搪塞我。”

    谈竞笑起来：“我是发自内心的，只不过相互扶持的不好找。”

    这话也是用来糊弄岳时行的，因为他根本没有谈婚论嫁的自由。对于隐蔽战线上的战士来说，此身已许国，谈何再许家？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谈太太”这个名号，还要用来替某位战友隐藏身份。

    但……如果有个机会可选呢？谈竞想，乱世中能有个相互扶持的人，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幸运。他想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心里藏着太多秘密，连睡觉都不能安枕，一个连做梦都要高度警惕的人，想找的也只是能扶持他的人，这样单方面的索取，有什么资格称之为“互相扶持”？

    他同岳时行一起吃了晚饭，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回自己家。一个穿旗袍的女子立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使谈竞想起小野美黛，因此多看了一眼。

    女子掀起蒙面的帽纱，向他点头：“谈记者。”

    谈竞大惊失色，这人竟然是于芳菲。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并且四处张望。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于芳菲的表情黯下来，以嘲弄的口吻道：“怎么，谈记者总不至于是在怕我毁了你的清誉。”

    谈竞尴尬地摸摸鼻子：“于科长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您会大驾光临。”

    于芳菲聘婷地站着：“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谈竞犹豫了一下，他家里还有个枝子，不知道这会走了没有。

    枝子是小野美黛找来替他传递消息的，她仿佛是只受命于小野美黛，因为谈竞发现，她甚至联系不到左伯鹰。在小野美黛入狱后，枝子顿时无所事事起来，成了一个真正的钟点工。

    “您有什么事情，就在这说吧。”

    “你是怕我知道你住哪一户？”于芳菲盯着他，“我在楼下等你，只不过是不想唐突你。”

    谈竞更加尴尬：“不是，寒舍简陋，恐怕薄待您。”

    “我不介意。”于芳菲道，“上楼去吧。”

    谈竞皱起眉：“为了于科长的清誉考虑，还是在这里说吧。”

    于芳菲忽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锐，像受到惊吓的刺猬一样竖起全身的刺：“谈记者大可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逼你娶我。”

    她顿一下，又补充一句：“我知道你瞧不上我。”

    谈竞淡淡道：“您多虑了，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想在这说？好。”于芳菲眉眼冷下来，满脸冷笑，“我知道今天为什么去找我，李岭死了，在他死之前，曾经当众倡议你们报纸刊发日方秘密实验的文章，你觉得他死于政治暗杀，以为是我做的。”

    谈竞没有说话。

    “我来告诉你他为什么要死。”于芳菲走近他，“育贤学院校舍里被人扔了土雷，当场炸死了三个小孩子。”

    “那不是他做的。”谈竞道，“那天在报社，他是第一次看到那篇文章。”

    “我知道不是他，”于芳菲道，“但他仍然该死，因为他反对帝国的实验。”

    谈竞对面前的人感到无话可说，帝国的实验没有在她身上进行，她便以为她是受益者。

    “我好奇得很，于科长，你很推崇帝国，为什么？”

    于芳菲冷眉冷眼：“我阿玛和额娘……”她顿了一下，改口道，“我父亲母亲，还有我很多兄弟姐妹，都死在那些所谓的革命党手下。”

    “我知道他们要革前清的命，可我家，我阿玛只是个闲散宗室，没有功名，也没有权力，只不过是因为多了一句嘴，支持复辟，就被他们暗杀了。更可恶的是，他们杀了我阿玛还不够，竟然还杀了我母亲和我娘，一家子女人和孩子，只不过是想去满洲讨个生活，这有什么错？我们家已经赔了一条命给革命党了，他们还不知足？”

    “等一下，小姐。”谈竞打断她，“当年在京从事刺杀最有名的人，似乎正是你们现在的主席，你反对你们主席，但你却在他麾下效力。”他摊了摊手，“我搞不清这其中的行为逻辑。”

    于芳菲冷眼看他：“你不必用这嘲讽的语气说话，当年事情发生后，我就调查过了，那些刺客受命于重庆的那个人，他们甚至逃脱了制裁，至今都在逍遥法外。”

    “我不会放过这些人的。”她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每一个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

    谈竞听着她这些话，隐隐觉得不对，伪满康德皇帝溥仪在1934年于满洲登基复辟，可早在1931年时，重庆那位就已经命令东北守将张汉卿撤出东北，将三省拱手让给日本人。既然早就已经奉行了不抵抗政策，那他又怎么会在1934年突然出手，攻击一群几乎于丧家之犬无异的宗室女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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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3.绵谷晋夫

    于芳菲停下来，看着谈竞，像是在等待他回应，但谈竞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她再度开口，“但你不能冤枉我，我认为李岭该死，但他不是我杀的。”

    “他已经死了。”谈竞语气淡淡，“是谁杀的，还有意义吗？”

    “你认为有意义。”于芳菲走近他，“还是你认为只有在凶手是我的时候，才有意义？”

    谈竞后退，避开她的眼睛：“这桩案子，只有在作为凶杀案成立时，才值得追究真凶。”

    于芳菲垂下眼睛，气若游丝地笑了一下：“你下午来找我的时候，那个表情，像是要将我千刀万剐，因为你以为是我杀了李岭，可现在又来说凶手是谁都毫无价值。”

    “下午的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死于政治谋杀。”谈竞正色，依然避开她的眼睛，“一时失态，深感抱歉，请您原谅。”

    于芳菲盯着他：“如果我不原谅呢？”

    谈竞又重复了一遍：“很抱歉。”

    于芳菲道：“我原不原谅都无所谓，因为你不在乎。”

    她像是非常伤心似的，整个人都垮下来：“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谈竞……”

    “于科长是帝国的栋梁，我怎么会瞧不上您？”谈竞打断她，“您今天可能工作繁忙，有点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于芳菲像是被摁了开关一样，良久无言。她盯着谈竞，可谈竞却不看她，两人沉默着对峙良久，她终于败下阵来，低声道：“你可真可恶啊，谈竞。”

    她终于不再纠缠，转身离开。谈竞松了口气，转身准备上楼，接着想起上次他同于芳菲看电影回来，被金贤振截在半路的情景，不由得下意识向周遭瞟了一下，随即苦笑，觉得自己真是被这对兄妹吓到了，草木皆兵的。

    他走进公寓楼道，踏上阶梯，转过两个弯，一阵青烟从楼上飘下来，正好扑到他脸上，是雪茄的味道。

    谈竞在转弯的平台上顿住脚步，直直看向自己家门口。金贤振正倚在栏杆上，皱眉盯着嘴上的雪茄，用力吸了一口气，圆圆的烟头像月球表面一样，亮处突出如高山，暗处沉沉如深潭。

    “这批货，真是买搭了。”他将雪茄从唇上拿下来，咕哝着抱怨一句，看到谈竞，还对他扬了扬雪茄盒，“来一支？”

    谭晶皱起眉：“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发现你对我越来越不尊重了，对我姐姐时好歹还称个‘您’，轮到我就是一句语气不善的‘你’。”金贤振道，“见你呗，还能干什么，难不成专门来给你让烟啊。”

    “我不抽烟，”谈竞道，“有什么话，赶紧说。”

    “都到家门口了，进去坐坐都不行啊？”金贤振道，“你们家那个日本小保姆已经走了，你不用担心。”

    谈竞一惊，目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了浑浊的空气。金贤振丝毫不以为意，仍然笑嘻嘻地看着他：“厉害啊谈记者，都是中国人给日本人当保姆，轮到你竟然反了过来，你也算是给我们中国人长脸。”

    “你既然知道我家有日本人，那应该也知道，在我家并不适合说话。”谈竞道，“所以有什么事，现在就说，说完赶紧走。”

    金贤振歪着头打量谈竞，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咬牙切齿的：“你可真是个王八蛋啊，谈竞。”

    他捏着烟从楼上走下来，站到谈竞身边：“我姐姐那样的美人，即便是在皇族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这样的人你都能作乱不乱，我真是不知道该气你还是夸你。”

    “皇族里本也没多少美人。”谈竞冷冷地接口，“况且你金科长上回才持枪警告我，让我离你姐姐远点，所以这个美人，我消受不起。”

    “你不是在跟我记仇吧？”金贤振做作地大惊失色，“警告你，又不是真打你。”

    他说着，将手搭到谈竞肩头：“我呢，回去想了想，改注意了，觉得有你这么个文人做姐夫也不错，所以来跟你赔礼道歉，希望你能对我姐姐好点。”

    谈竞皱着眉想把金贤振的手甩下去，但他胳膊上用劲，挂在谈竞肩头，就是不松手，谈竞力度和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一个不注意，手指挨着雪茄头擦了过去，顿时被烫得“嘶”了一声。

    “你看你看，好好说话不行么，非要动手，躺着了吧。”金贤振将雪茄换到另一只手上，依然勾着谈竞的肩头，“说实话，我是被我姐感动了。你看她吧，这么多年，活得像个男人，没穿过裙子，没买过旗袍，就为了见你谈记者，还专门去找裁缝做旗袍，谈记者，你是把她从男人变成了女人啊，你说这我如果再棒打鸳鸯，那我也太不是人了。”

    谈竞觉得惊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于芳菲这种蛇蝎美人盯上的，但被她盯上绝非一件好事。那是个有执念的疯子，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他不愿同她有任何牵扯，包括工作上的。

    金贤振还在同他勾肩搭背，看起来非常亲密，仿佛是极好的朋友，或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们去喝一杯，我跟你说说我姐姐，嗯？”

    “不了，”谈竞又想推开他，“我对你姐姐没有兴趣，也没有想法。”

    “不是吧，老兄！”金贤振大呼小叫，“我姐姐那样的美人你都没兴趣，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啊，还是你对女人没兴趣，喜欢男人？”

    谈竞瞟了金贤振一眼：“如果我喜欢男人，那你做这副形容，岂不是自投罗网。”

    金贤振迅速将手收回去，谈竞刚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忽然又搭了过来，一脸痞笑：“算了，我姐不行那就我上呗，反正谁都不吃亏。”

    谈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动手想将他甩下去，然而金贤振的胳膊就像一根钢筋，肌肉绷得紧紧的，挂在他肩头纹丝不动：“如果你不想出去，那就在家，我叫人送酒来，你想喝什么？我前阵子弄到一批红酒，说是法国的，没想到法兰西都打成那样了居然还能产红酒，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咱们一起尝尝？”

    “我同你出去！”谈竞立刻道，他没注意自己的思路已经被金贤振带着跑了。

    “那就去出去！”金贤振答应得无比爽快，双手搭在他肩上，推着他下楼，“有家馆子你可一定得尝尝，我每回带人过去，人都赞不绝口。”

    谈竞一直被他推到楼下才反应过来，又站住脚：“金科长，我自问我没有得罪过你，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没有得罪过我？”金贤振脸上还是笑的，眼底却冷了下来，“东阳饭店里我帮你顶了一条人命，这还不够你陪我喝一顿酒的？”

    谈竞只觉得他浑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收紧了，汗腺里开始分泌冷汗，想起那天金贤振扇他的那一耳光，力道之大，险些将他耳膜打穿。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谈竞想不通他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那天的行动谁都没有说过，完全是自己的决定，可他竟然知道！

    谈竞的眼睛里立刻竖起铜墙铁壁，他穿着长衫，手移向下襟口。金贤振猛地握住那只手的手腕，唇角还是勾着的：“我没开车，我们叫黄包车过去？”

    谈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点头道：“好。”

    金贤振满意地笑了，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依然没有松开。

    “馆子在哪？”

    “新朝戏院对过的大正饭店。”金贤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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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幕后对手

    大正饭店最早是一家晋菜馆子，老板是山西人，亲自掌勺，味道一绝，吸引食客众多，因此越做越大，又聘进了杭菜师父和鲁菜师父，如今已经是名噪一时的大店。

    金贤振找了个大厅里的偏僻角落，点菜的时候还征求谈竞的意见，谈竞吃饭没有忌口，因此就无可无不可，况且他们本来也不是为了吃饭。

    服务生为他们倒上水，拿着菜谱下去了。金贤振将目光转向谈竞，没有急于开口，仿佛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我姐姐吧……”他手指搭在杯口上，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是个好人。”

    谈竞半晌无语，他看金贤振一眼，意思是“原来你也知道”。

    金贤振又沉默了一会，自己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姐姐在滨海号称‘蛇蝎美人’，这事儿你肯定知道。”

    谈竞道：“我对于科长毫无不轨之心，你不必在此多费口舌，我没有娶妻或是谈朋友的打算。”

    金贤振道：“你是因为我姐姐是蛇蝎美人，所以对她毫无想法，还是就对她这个人毫无想法？”

    谈竞回答：“对她这个人毫无想法。”

    “那就是不在乎她那个诨号了。”金贤振看起来很满意，“没关系，你同我姐姐没有接触，自然没有想法，兴许你们多相处相处，你就有想法了呢？老兄，不是我自夸，我姐姐是个好女人，谁娶她谁有福。”

    谈竞捏着杯子，愣了半天，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无奈地将头扭到一边。

    但金贤振丝毫不以为意，他先前叫的红酒送上来，却没有送上高脚杯，金贤振不挑礼，就凑活倒在茶杯里，推给谈竞：“我姐姐的闺名，叫显玶，王字旁的玶，是一种玉的名字。”

    他一边说，一边用食指蘸着酒，在桌子上写下那个字：“很会照顾人，虽然是个格格，但洗衣做饭补衣裳，只看嬷嬷做几次就能学会。”

    谈竞道：“皇族还要自己干活？”

    金贤振笑了一下：“皇族的命不比平民的命贵出多少，人都没用，一个皇族的身份还能让我们翻了天？又不是溥仪那小子，甭管自己是不是废物，皇帝身份都能撑着他活得像个人。”

    谈竞没有说话，显然，他们现在是有用的人了。

    “你说，如果世道好，谁想去杀人，又不是心理变态。”金贤振举起杯子，向谈竞示意，谈竞捏着杯子别扭半秒，还是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金贤振咂了一口酒，发出一声响亮的“啧”，这是一个失礼的动作，但他做来却丝毫不觉粗俗。

    “我姐姐如果生在好时候，就算不是格格，而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姑娘，也绝对是能叫十里八乡的小伙子们争破头的大妞。她长那么漂亮，人又聪明，如果上学，那就是个女先生，如果不上学，也是个手脚伶俐，能干活的媳妇，”他看着谈竞，眼睛闪闪发亮，“我这么说，你信不信？”

    同于芳菲比起来，谈竞对金贤振更感兴趣。这个汪伪特别行动科科长专门负责抓捕地下党和所有威胁政权的人，他手里握着足够的，能够置谈竞于死地的证据，但他不仅没有用，甚至还在有意帮忙隐瞒。

    他到底是什么人？

    金贤振看着谈竞，又问了一遍：“你信不信？”

    谈竞敷衍地点头：“信。”

    “你不信。”金贤振笑起来，将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续上半杯，“你觉得她是个女魔头，杀人不眨眼。”

    谈竞抱怨道：“不说你非要问，说了你又不信，那你问什么？”

    “想看看你会不会跟我说实话。”金贤振道，“不过没关系，你不说，我不怪你。”

    谈竞失笑：“那我还要感谢你？”

    “不客气！”金贤振猛地一挥手，对他举起杯子，“都在酒里了。”

    两人碰了一下，谈竞只沾了一下嘴唇，而金贤振却一饮而尽。他又为自己续杯，却并不劝谈竞的酒。

    “不知道谈记者有没有经历过求生这件事？什么样的求生都可以。饥荒的时候跟人抢吃的，或者上战场去拼命，反正就是跟牛头马面脸对脸的那种。”

    谈竞仔细思索了一下，他虽然一直在刀尖上过日子，却也始终同死神中间隔了一层纱，因此摇头：“没有。”

    金贤振慢悠悠地笑了笑：“跟鬼差面对面的时候，如果狠不过他们，是会没命的。可人如果比鬼还狠，你说……她还能被叫做人吗？”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睛凝视谈竞，谈竞与他目光相接，两人都没有说话。金贤振唇角还勾着，但眼底藏着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切悲哀。这次是谈竞主动举杯，他想说点什么，喉头滑动半天，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我是在九岁的时候，和一群宗室子弟一起去日本上学的。我们那一批，约莫一共有二十七八个人，当时我们家只选了我和我姐姐，没选别的兄弟。我额娘……就是我妈，高兴得很，觉得我们比正房嫡福晋膝下的孩子有本事，所以才获选。她像过节一样为我俩准备远行的东西，叮嘱我好好学习，挣个功名，将来有出息了，给她荫个诰命。”他说着，眯着眼睛笑起来，轻轻叹了口气，“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那阵子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喝干杯子里酒，伸手拿起酒瓶，却发现一瓶红酒早已经空了，谈竞见状，扬手招来服务生，又为他叫了一瓶酒。金贤潦草地道一句谢，接着说：“当时我们都没觉得去日本是坏事，那时肃亲王家的女儿，就是现在的满洲国安国军总司令金碧辉已经在日本呆了很久，我们见过她寄来的相片，看起来很不错。你知道当时前清已经不行了，皇帝都是泥菩萨，宗室更是朝不保夕，去日本算是绝境里的一条路，让人不得不走……”

    金贤振姐弟去日本的时候，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他们在中国接受了简单的日文教育后，便踏上一衣带水的邻邦土地。

    “那时我将它视作一个好机会，可以博取功名，光大门楣的机会，因此非常激动。其实不仅是我，与我一同前往日本的所有宗室子弟，都将它视作一个机会。”

    他的眉毛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到最后就慢慢地微不可闻——或许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但这沉默也像是诉说，毕竟有些事情，是语言形容不出来的。

    “我在男校里学习，我姐姐被分到女校。我进学园十几天，就把她忘光了，你想想，十岁大的男孩子，生于内宅，养于妇人，能有什么大见识？猛一到日本的花花世界，整个人都被震撼了。看到日本的现状，我对他们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更加深信不疑……我是那些宗室子弟里学得最好的。”

    在金贤振春风得意时，于芳菲却正在苦海里挣扎。日本人培养金贤振是为了培养为日效力的走狗，而于芳菲则纯粹是为了控制他才被选中，但不幸的是，她在做金贤振的姐姐时，还拥有一张五官姣好的脸，这是女人的大幸，同时也是大不幸。

    “一个漂亮的女人，如果没有其他用处，那么她唯一的价值就是漂亮……和女人。”金贤振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握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关节泛白。他没有将其中的事情挑明，但并不妨碍谈竞听懂那些隐晦的暗示——他为金贤振斟上酒，对他举起杯子。

    “31年的时候，拥立溥仪复辟的事情进入筹备阶段，我们这一批人也要准备回国了。后来想想，其实在日本那段时间，什么富国安民，兴政安邦的真本事都没学到，只是被塞了满脑子被他们灌进来思想，如果我们这帮人真的回去执掌中枢，那可真是场灾难……不，没有如果，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如今的确在满洲。”

    谈竞问：“那你是怎么到滨海来的？”

    “我见了我姐姐，她就像一盆冰水，浇在我那满是军国主义思想的脑袋上。我不敢想象什么样的教育会让一个闺秀变成……那个样子。”红酒的醇厚口感浇不了这份代价巨大的愁，金贤振又将雪茄摸出来，捏着打火机的手抖如筛糠，他脸上装的一派镇定，但那只手却不慎泄露了内心的真实情绪。

    谈竞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默默划着，替他点燃那支雪茄。他像个老烟鬼一样深深吸了一口，喷出来的青烟像喷出来的血，沉沉地向地面坠去。

    “她把我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但自己却掉了进去。”金贤振道，“你知道日本人当初为什么选她与我一同赴日？因为她是我姐姐，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可以用她来威胁我。”

    “我把我姐姐害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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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计策

    于芳菲沿着江岸慢慢地走，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将她的帽纱吹到脸上，挠得面庞发痒，使她以为自己掉眼泪了，赶紧抬起手来擦，却只擦了个两手干干。

    原来并没有掉泪啊，于芳菲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难受起来。她先前觉得掉眼泪是懦弱无能的体现，因此总是咬紧牙关将泪水逼回去，现在终于养成习惯，可她却觉得更难过了。

    她在江边石阶上坐下，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发呆。一双男士皮鞋停在身边，她以为是谈竞，急忙仰起头来看，却又失望地转了回去。

    那个人提了一下裤筒，也在她身边坐下：“你在等人？”

    于芳菲摇摇头：“没有。”

    那人又问：“等谈竞？”

    于芳菲皱起眉，语气冰冷：“你是谈竞的……”

    “我叫棉谷，”那人笑了笑，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全是日文，没有一个中国字。

    于芳菲意外地接过来看了一眼，道：“棉谷大尉？”

    棉谷点头，推了一下眼镜，对于芳菲伸出手，换用日语与她对话：“特务机关棉谷晋夫，请多指教。”

    于芳菲的背挺起来，消沉情绪一扫而空，主动起身，用的也是日语：“滨海政治保卫局刑讯科长于芳菲，听候指令。”

    棉谷晋夫微笑起来，示意她坐下：“这不是一场正式会面，于科长，请坐。”

    于芳菲低一个台阶，斜对着他坐下，方便两人交谈时进行目光对视。棉谷晋夫打量着她，露出赞叹的神情：“你几乎可以与川岛司令官相提并论了。”

    川岛司令官就是川岛芳子，肃亲王的庶女爱新觉罗显玗。于芳菲对他这句夸赞表现得很高兴，她骄傲地告诉棉谷晋夫：“她是我的堂姐。”

    “哦，哦，的确，的确，”棉谷晋夫点点头，“你们都出自血统高贵的家族，若非如此，也养不出你二人这样的巾帼女将。”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的日文名字叫什么？”

    于芳菲摇摇头：“我没有日文名字。”

    棉谷晋夫皱起眉，解释道：“像川岛司令官一样的日文名字，你没有吗？”

    “没有。”于芳菲道，“没有人赐我日本姓氏。”

    “那就来分享我的姓氏吧。”棉谷晋三郎温和地注视她，“我把我父亲赐予我的姓氏送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于芳菲惊喜地看着他，声音因为兴奋而发抖：“可以吗？”

    “当然可以，能同帝国的骁勇女将分享姓氏，也是我的荣耀。”棉谷晋夫道，“你不必为这个姓氏付出什么，它是一份礼物。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能再送你一个名字。”

    于芳菲激动得连连点头，棉谷晋夫便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今一”两个字，展示给于芳菲。

    “棉谷今一，”他说，“你的名字。”

    于芳菲珍重地将那张纸双手接过，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边，向棉谷晋夫行礼：“多谢您，长官。”

    “你现在是拥有帝国姓氏的人了，”棉谷晋夫将她扶起来，“天皇的荣耀将始终照耀你。”

    于芳菲克制着自己雀跃的情绪回答：“我蒙受天皇恩泽，始终以替他分忧解难为荣，如果皇军愿意给我机会，我会做得更好。”

    棉谷晋夫微笑道：“你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

    于芳菲黯然：“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

    棉谷晋夫道：“机会向来留给有准备的人。”

    于芳菲道：“我已经准备了很久，从我到日本时就在准备。”

    “那么你都做了什么准备？”棉谷晋夫问道，“你准备好为帝国献出一切了吗？”

    于芳菲展开肩膀，绷直后背，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得煞白：“献出一切……一切是什么？”

    棉谷晋夫奇怪地看着她：“你想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长官……”她嗫嚅着说，“请您明示。”

    棉谷晋夫愣了几秒，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一样，哈哈大笑：“你的一切，小姐，你的忠诚、你的热血，甚至你的生命，至于你担心的那件事……”

    他的眼神变得暧昧，但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依然保有它的支配权。”

    于芳菲松了口气，起身正了个军姿：“我愿意为帝国献出一切，大尉。”

    棉谷晋夫跟着站起身，拍着她的肩膀：“好，很好，棉谷今一女士。”

    他微微含笑的脸忽然绷起来，神情严肃：“现在，帝国需要你献出一样东西。”

    于芳菲热血沸腾地看着他：“什么？”

    “爱情。”

    “什么？”

    “你的爱情，”棉谷晋夫道，“谈竞在派人跟踪你。”

    “我没有爱情。”于芳菲先反驳了一句，又道，“我知道，他以为我杀了他的下属。”

    她看着棉谷晋夫：“你不这样认为吗？”

    棉谷晋夫大笑：“我当然不这样认为，女士，因为李岭是我杀的。”

    于芳菲大吃一惊：“你杀的？你不是……”

    棉谷晋夫微笑着看她，眼神和表情，甚至就连语气都十分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森严寒意：“他反对帝国的决策，在市民中间煽动敌对情绪，难道不该死吗？”

    “他该死。”于芳菲点点头，“如果我知道这件事，我也会杀他。”

    棉谷晋夫再次发问：“谈竞因为你杀他所以恨你，对吗？”

    于芳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回答在某种程度上决定着谈竞的生死。

    “你要把一切都献给帝国，包括感情。”棉谷晋夫温和地提醒她，“如果谈竞不能忠于帝国，那他就是你的敌人。”

    “领事馆的小野美黛秘书曾经暗示我们政保局的局长谢流年调查他，谢流年调查出了一些东西，但那最后被证实为一个误会。有人窃取了他的档案伪装身份，那个人在满洲，已经被抓了。”

    “我知道这件事，满洲特务机关的人进行的抓捕，那个人叫李都，实名谭克己。”棉谷晋夫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谈竞是他的战友呢？”

    于芳菲愣住了。

    “那么他的死就成为谈竞清白的铁证，迷惑住我们所有人。”棉谷晋夫从她身边走过去，将目光投向江面，“你是帝国忠诚的战士，你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所有人都不该怀疑你，但谈竞怀疑你。李岭是当众非议帝国的决议，这本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行为，但谈竞却想要为他沉冤昭雪。”

    他突然转过身：“他的确忠诚于天皇陛下吗？”

    于芳菲在他的连番逼问下哑口无言，她对谈竞动过刑，相信他是个清白的人，因此觉得安全，对他产生好感。

    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么她的好感，她的信任，她的安全，顿时就会成为一个笑话。

    她虚弱地为谈竞辩解：“领事馆的栖川总领事很相信他。”

    “圣人也不能避免犯错。”棉谷晋夫道，“我们可以来验证一下栖川总领事的信任有没有错付他人。”

    “您不知道他的底细吗？”

    棉谷晋夫微笑起来，又将手放到于芳菲肩上：“今一，我同你一样希望他是清白的，希望这一切猜测都是我们多心。如果他被证实为清白之身，那么你们的结合就会成为帝国的佳话，就连天皇陛下都会赐祝福给你们。”

    于芳菲默了片刻：“他并不爱我，我们也不会结合。”

    棉谷晋夫道：“那是因为他不了解你，只是像寻常人一样被那些有关于你的传言吓到而已，等他被证实为安全之后，我可以为你们创造一些接触的机会，我保证，在他了解你之后，他会喜欢你的，你是个非常、非常非常招人喜欢的小姐。”

    于芳菲转动眼珠，看向棉谷晋夫：“您为什么会怀疑他？”

    棉谷晋夫叹了口气，看起来非常遗憾，给出的却是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因为大正饭店，并没有宋嫂鱼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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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激将

    谈竞将喝醉的金贤振送回住处，金贤振的酒量其实远不止于三瓶红酒，但他有意作出酩酊大醉的姿态。谈竞不知他酒量深浅，又不能将他扔在饭店不管，只能自己付了饭钱，在服务生的帮助下架着金贤振往外走，叫黄包车送他回家。

    他们从那个偏僻的角落一路走出去，大正饭店对面就是新朝戏院，准备去看戏的人大多选在这里用餐，因此一个大堂乌央乌央，多数都是年轻人。谈竞架着金贤振走出去，废了好大的劲才从他嘴里问出住址。

    于芳菲在楼道里听到金贤振醉酒后的说话声，他在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姐姐的种种不易，说她就像一根燕麦，就算是被强风吹折腰杆，也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她从来听不得这样的话，听了胃里就泛酸水，因此疾步走到楼梯口呵斥：“胡说八道什么！”

    谈竞扶着金贤振转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地隔着一段台阶打了个照面，双双都是一愣。于芳菲的唇角动了动，像是要对谈竞微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有展开，就像被倒春寒冻住的花蕾一样败了下去。

    “舍弟失礼，给您添麻烦了。”她居高临下地端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子，冷若冰霜地向谈竞点头，“把他送到这儿就行了，您请回吧。”

    金贤振紧紧盯着谈竞脸上的表情，心里想被一个弦揪起来一样高悬着。他给谈竞讲了一整晚于芳菲的辛酸往事，期望那些故事能激起谈竞对她哪怕一点一滴的怜悯怜爱之心。

    谈竞对于芳菲轻轻颔首，扶着金贤振走上那段台阶，和颜悦色地对于芳菲道：“他太沉了，你自己怕是扶不动，我将他送进去就走。”

    金贤振松了口气，安心闭上眼睛装醉。于芳菲神色复杂地为谈竞开门，看着他将金贤振放到床上，松了口气，然后礼貌地提出告辞。

    金贤振以为于芳菲起码会留他喝杯茶，但她什么都没说，其实自从她见到谈竞，统共就只说了一句话。

    关门声从客厅传来，金贤振从床上一跃而起，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于芳菲正坐在客厅里发呆，看到他，还有点惊讶：“你没喝醉？”

    “你为什么不留他？”

    于芳菲冷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晚上见了谈竞，你跟踪我？”

    “下午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不可能不找他，所以只是凑巧二医院。”金贤振自己烧上水，走到客厅里，审视着于芳菲的表情，“你怎么了？”

    “同谈竞分开后，我遇到一个人……”于芳菲毫无保留地将她和棉谷晋夫的对话转述给了金贤振，还兴致勃勃地将自己新的日文名字写给他看，邀请道，“你我是亲姐弟，我可以将这个姓氏分享给你。”

    “谢谢，但还是算了。”金贤振摆摆手，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思索道，“他杀了李岭，然后嫁祸给你，现在又让你查谈竞，姐，你要当心被他当枪使。”

    “当枪使有什么不好？”于芳菲满不在乎道，“有些人想做枪，还没有那个资格。”

    金贤振半晌无语，只能问：“你想怎么查？”

    “派人跟踪他，”于芳菲道，“他如果是地下党，就一定会有接头人，到时候就把他们连锅端。”

    金贤振看着她：“如果被他知道……”

    “如果他我们的人，那被他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所谓。”于芳菲道，“我只是跟踪他，又不是害他。”

    金贤振苦笑：“行吧，你自己看着办……你准备派几个人？”

    “报社附近一个，公寓附近一个，还有几个每天贴身盯梢的。”于芳菲道，“公寓和报社设点，贴身盯梢的划分区域，他时不时会出入市政厅和领事馆，这两个地方分给两个人负责，还有别的地方的，就找个苦力模样的人，不引人瞩目。”

    金贤振点点头：“你人确定了，发个名单给我，我这边注意规避一下，别自己人抓了自己人。”

    于芳菲丝毫不疑有它，爽快地点头应了下来。

    她来寻金贤振的目的已经达成，但却没有告辞的意思。金贤振知道她还有话要说，没准是关于谈竞的，便给她倒上茶，摆开一副促膝长叹的架势。

    果然，于芳菲心不在焉地扯了两句闲话后，便装作顺口一提的样子问：“谈竞避我如洪水猛兽，同你倒是挺聊得来。”

    金贤振咧咧嘴：“逢场作戏而已。”

    于芳菲又问：“你们聊了什么？”

    “说了点以前的事情，”金贤振补充，“关于你的。”

    于芳菲轻笑了一下，转开目光，好像漫不经心：“我有什么好说的。”

    金贤振点头：“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于芳菲转回来看着他：“他说什么？”

    “什么？”

    “你说了我以前的事情，”于芳菲重复了一遍，问，“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金贤振道，“他只听了，什么意见都没发表。”

    客厅里一时沉默，于芳菲没有说话，却也没有露出什么黯然情绪。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万家灯火如夜空上的繁星，将城市点缀得热闹又喧嚣，使人恍然有种天平盛世的错觉。

    于芳菲突然站起身：“我要走了。”

    金贤振跟着起来：“我送你。”

    “不用，”于芳菲向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扭过身子问，“你上次还拿枪指他，要他离我远点，但这次却又改了主意，为什么？”

    金贤振没有立刻回答，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敷衍于芳菲，因为不管他说什么，于芳菲都会对那些话深信不疑，她总是这样，在相信自己想信任的人时，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不会对此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这样的信任让金贤振想告诉她真相，他已经同人打过招呼，靠出售日方情报来换取他们对于芳菲手下留情，但那招呼却只打了一边，因此只能保住她半颗头颅，那么另外半颗，就要系在谈竞身上。

    他对谈竞大谈于芳菲对他的心意，暗示他于芳菲是个有用的人，她对谈竞的感情是可以被利用的点，谈竞可以以此为凭借，策反于芳菲。如果他真的起了这样的心思，那她的命至少可以安全很长一段时间。

    金贤振凝视着于芳菲的眼睛说：“我希望你活着。”

    于芳菲先莫名其妙了一下，随后对他露出笑容，一个从眼睛里生出的笑容：“我会活着的，而且会活得很好。”

    金贤振凝视着她的笑靥，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因此只能无力点头：“那就好。”

    于芳菲在政保局不算个重要角色，但她手段实在太狠，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人的行事风格给地下工作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如果能策反她，那实在是个投入小回报大的工作，地下党完全不需要她来传递或者刺探消息，但有她坐镇政保局，整个营救工作都会获得巨大便利。

    谈竞的确被金贤振说动了心思，只是这个心思还没来得及付诸实践，就被于芳菲在调查他这件事轰了个头晕眼花。上一秒还对他情根深种的人下一秒忽然开始把他往刀口底下送，这样的反差真是让人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圈。

    他收缩了自己所有的行动，就连去生煎馒头铺都很少和王老板搭话，规规矩矩吃完就走。因此于芳菲的盯梢最终只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她盯梢谈竞的同时，谈竞在盯梢特务机关——这还是他故意暴露给于芳菲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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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7.一场成功的栽赃

    谈竞从来没有听说过绵谷晋夫这个名字，但他却仿佛很了解谈竞的样子，还把李都的旧案翻出来，像是默不作声地在背后调查了他很久的样子。谈竞在脑子里将他记得的特务机关的所有人，甚至是同特务机关有关系的所有人都回忆了一遍，确定其中没有棉谷晋夫。

    但他对特务机关并不能称得上是了如指掌，因此不能确定它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在水面下的机构，而棉谷晋夫正是其中之一。

    他像将这个神秘的幕后黑手查出来，因此更加紧锣密鼓地派人盯着于芳菲，调查同她接触的所有人，不论男女。但那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过。

    既然查不出来，那就逼他出来。抱着这个想法，谈竞开始主动出现在于芳菲身边，与此同时，他针对特务机关的动作也越发明目张胆。藤井寿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他这一番动作，定然要引起藤井寿的反扑。

    但他这次却失算了，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特务机关对他的种种动作毫无反应。反倒是滨海逐渐流传起谈竞在追求于芳菲的传言，针砭时弊的记者和手段狠辣的女魔头，这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勾连起来，使人大跌眼镜。市面上针对谈竞的攻击和传言喧嚣而上，就连他那些亲近或是泛泛之交的朋友都被惊动，接二连三地跑来探究真伪。

    谈竞最早对这些传言感到厌烦，但当他应付过两三波致电关心或当面询问的友人后，忽然反应过来，这应当是有人在背后着意操作，才能将流言传得如此广泛迅捷。

    他猛地打起精神，因为藤井寿毛躁又易怒，这显然是棉谷晋夫的手笔。这个人至今还藏在幕后，但出手攻击的点却准确有力——记者的生命源自他的新闻名誉，当谈竞这个名字声名狼藉的时候，那他这个人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他忍不住为这个幕后的对手喝彩，这一招将他完全推到了下风，身处暗处的优势被棉谷晋夫运用得恰到好处——在他掐住谈竞脖子的时候，谈竞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

    他在办公室里写一篇滨海最近季度经济分析的稿件，对着统计局的数据走神。这场无形的交锋调动起他全身神经，让他觉得兴奋，甚至热血沸腾。副社长办公室里的空气渐渐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咚咕咚地冒起泡，那个泡泡越来越大，突然！一根针啪地刺进来，炉子被浇熄，热水也随之安静下来。

    岳时行刚从卫家姨太太的琵琶馆沙龙上回来，他显然听说了那个传言，因此怒气冲冲地前来质问：“你同于芳菲是真的？”

    谈竞翻了个白眼：“社长觉得呢？”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岳时行愤怒道，“正面回答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上回在病房里说有位小姐钟情于你，难道指的是于芳菲？”

    谈竞叹了口气：“假的，不是她。”

    “那是谁？”岳时行道，“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生活……我对那些毫不感兴趣，你若不想讲，也可以不说。但你绝不可以同于芳菲那个蛇蝎美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扯，不是为了什么劳什子名誉，而是……你要记得老社长是怎么死的。”

    潮声日报社的前任社长因为连续发文攻击日军在南京的所作所为而入狱，那是《潮声日报》作为社会看门狗最后的辉煌时代，在一份总量达12个版面的报纸上，关于南京的消息每天都占能占据5个以上的版面，日日不绝。他还积极与国外的媒体同行取得联系，将那些文章和照片翻译成多种外语，曝光上国际社会。

    这是《潮声日报》作为新闻报纸的荣耀，但同时也为报社带来灭顶之灾。从编辑部到印厂，共有27人因为这件事死在日军的枪口之下，而老社长不在其中——他在行刑之前，就已经死在政保局的刑讯室里了。

    从那场浩劫里苟且偷生的人有两个，一个是谈竞，他那时已经进入栖川旬的视线，为了保自己的走狗，栖川旬当然不会让他出事；另一个则是交游广阔的岳时行，他动用了他能动用的所有关系，从日军枪口下救下了那些没参与过新闻报道与评论的人，并在他们出狱后第一时间疏通关系，将他们集合起来送去了美国，随后速度迅猛地重新招人，改组了《潮声日报》。

    谈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岳时行同意他留下来，因为有关生死的记忆会逼疯一个人，因此他不能成为这段历史唯一的亲历者。这个理由说服了岳时行，他们互相支撑着彼此从那段阴霾经历中走出来，并且从此极有默契地对那些事情缄口不言，唯恐那段黑色经历再将他们拖进深渊。

    时隔两年，这是岳时行第一次主动提起这段往事，席卷而来的惨痛记忆让谈竞的牙齿开始格格发抖，他用尽全身力气平衡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没有一天敢忘记。”

    岳时行点点头，深深叹了口气，摘下帽子，坐到谈竞对面：“你最近的确和于芳菲走得很近，因为什么？她不是经济司的，和经济司也毫无关系。”

    谈竞犹豫了一下，决定对岳时行说实话：“于芳菲在暗地里调查我。”

    岳时行被吓了一跳：“她不是抓过你一次了吗？怎么又调查你？”

    “我也不知道，可能她还在怀疑我。”谈竞摊了摊手，“与其被动地等她调查，不如我自己主动送上门去，这样还能掌握一些主动权。”

    岳时行提醒他：“不要与虎谋皮。”

    谈竞道：“我只是想自保。”

    岳时行目光复杂：“你是吗？”

    谈竞一愣：“什么？”

    岳时行直白地发问：“你是地下党吗？”

    “不是。”谈竞立刻否认，“我是中立记者，中立记者不能有政治派别。”

    岳时行好一阵没说话。

    谈竞勾了勾唇角：“社长看起来好像有点失望。”

    岳时行下意识地摸了摸脸，打了个哈哈：“庆幸你不是，又有点遗憾你不是。”

    谈竞道：“为了不给社长找麻烦，我还是不要是的好。”

    岳时行笑了一下：“我今天去参加十一太太的客厅沙龙，几乎所有人都在问我，你同于芳菲是不是真的。”

    “那些人太无聊，”谈竞道，“成天热衷于这些花边新闻。”

    “我说不是，他们还取笑我，被下属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岳时行看着他，“我当时就替你发了火，同那些老朋友们翻脸，为你打包票，说以你的心性，岂是女色可以迷惑的，因此传言不过是子虚乌有，看到记者同蛇蝎美人站在一起，无端臆想出来博人眼球的花边新闻罢了。”

    谈竞道：“社长何必同庸人动气，敷衍说那些年轻人的事情，你并不知情不就了了？”

    “我替你气半死，你倒豁达起来了。”岳时行愤愤道，“你是本社副社长，一言一行皆代表报社形象，你不爱惜你那身羽毛，我还担心你砸了报社的招牌！以后同于芳菲远一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父亲大人。”谈竞对他拱手，“只是恕难从命。”

    他说着，起身拿起外套和帽子：“并且我现在就要去见她了。”

    岳时行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谈竞对他做了个鬼脸：“她一直盯着我不放，我总要知道原因。免得又被稀里糊涂地抓进去，那就不一定能有上次一样的好运气，还能从政保局活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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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8.消失的对手

    谈竞主动靠近于芳菲，其实有个一箭双雕的目的，俗话说灯下黑，他不在于芳菲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她派人无孔不入地盯着他，但当他主动送上门时，那些人反而都撤掉了。

    他利用了这个小小的缺口，将接头见缝插针地安排在他和于芳菲会面的间隙里，谈竞现在急需得到于芳菲的信任，然后才能通过她，找出她背后的那个人。

    他今日去接于芳菲看一出日本戏，是一出日文学校的学生们出演的日本传统能剧。于芳菲对这些晦涩的戏剧欣赏不来，但又不愿表现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热爱日本的一切，因此极力克制着自己想打呵欠的欲望，努力着睁着眼睛熬完了那出戏。

    两人今晚共进晚餐，吃完饭又散着步来戏院，所作所为同寻常情侣无异。不知道他前倨后恭的原因，想要试探他，因此在路过一家洋妆店时揪着他的袖口，想要撒娇，但语气与动作却都生硬不已。

    “我听说这里新进了口脂。”

    谈竞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随后点头：“我陪你去试试。”

    他去给于芳菲买了一管丹祺唇膏，柜员以为这是对情侣，还恭维了两句郎才女貌，谈竞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了一句谢，待他包好唇膏，便带着于芳菲告辞出来。

    于芳菲想问他前后态度差异巨大的原因，却又觉得这同直接问他“你是否喜欢我”区别不大，她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因此尽搜罗好些无关紧要地话来说。她像是很害怕他们之间又沉默的空档一样，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地没话找话。

    谈竞打断她，随口启了个话题，问道：“你没有同金科长住在一起，为什么？”

    “在日本时分开住，回来就习惯了，各住各的。”于芳菲道，“你不必张口闭口‘金科长’，叫他金贤振就行了。”

    谈竞点点头，又问：“你怎么没有姓金？”

    于芳菲回答：“我额娘是个汉女，姓于，我从她姓。”

    谈竞嗯了一声，于芳菲走在他身边，忽然道：“还有什么想问的？”

    谈竞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审问你的意思。”

    “我知道，”于芳菲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他，“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我没有什么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谈竞看了她几秒钟，开口询问：“为什么是我？”

    于芳菲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为什么她看上的人是他，这个问题于芳菲也曾问过自己，并且得到了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案，因此她从容地答话：“你是被栖川领事认可的人，我知道有很多日本人都很尊重你。”

    谈竞半晌无言，她最初被日本人选中，是因为她有作为工具的价值，显然，于芳菲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因此一直在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工具。她的喜怒哀乐都是被人塑造过的，憎恨日本人憎恨的，认可日本人认可的，喜欢日本人喜欢的……就像丝毫没有自己的心智，也没有任何独立思考能力——她的人格被摧毁了。

    他感觉这场对话开始索然无味起来，但于芳菲却没有丝毫要告辞的意思，她依然扭头看他，盯着谈竞的眼睛：“那你呢？”

    “什么？”

    于芳菲问：“为什么是我？”

    谈竞回应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因为你是你。”

    于芳菲愣了一下：“什么？”

    “因为是你，没有别的原因了。”他解释，其实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解释。

    于芳菲果然没有听懂，她疑惑地看着他，像是不能理解他的话：“你说明白一些。”

    谈竞抬起手，仿佛想去握她的手一样，但最后握住的却是她的小臂：“金贤振说你从来不穿旗袍，为了见我，专门去找裁缝定做的旗袍，其实这个没必要。”

    于芳菲皱起眉，依然一脸迷茫：“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不会穿了。”

    谈竞说：“你穿旗袍很好看，你可以为自己穿，没必要因为我喜欢。”

    于芳菲扭头看他，好像更加困惑了：“我不明白，我以后要穿还是不要穿？”

    谈竞问她：“你喜欢穿旗袍吗？”

    “我没什么感觉。”她皱眉道，“可以穿也可以不穿。”

    “那你以后可以在想穿的时候穿，不想穿的时候不穿。”谈竞道，“你可以有自己的喜好，穿不穿旗袍是一件小事情，你总不至于连一件小事情都要服从别人的决定。”

    于芳菲半晌没说话，她从没觉得自己是在服从别人的决定，但今天被谈竞这么一说，却恍然惊觉，如果完全不考虑他，那么她的确不能决定她要不要穿旗袍。

    这是一件小事情，但她就连这件小事情都没办法自己做主。

    于芳菲闭上嘴，开始沉默。谈竞现在确认了于芳菲的确是对他有想法，但这种想法却很难作为突破点去策反她。于芳菲的脑子就像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日本人的东西，想要策反她，就必须把这个笔记本销毁，然后尽力培养她自己的独立人格。

    他忽然开口：“明天我们可以去一家你想吃的馆子。”

    于芳菲的表情愈发茫然，谈竞停住脚步，拉着于芳菲也停下来，两人面对面站着，他看着她，笑道：“你总不至于连吃什么都没有想法。”

    他的笑容刺痛了于芳菲敏感脆弱的神经，她立刻语气尖刻地反驳：“我当然有。”

    谈竞没追问，而是向后退了一步：“如果这是你自己想吃的，那么我们明日一同去。”

    他着意强调了前半句话，这样的强调让于芳菲体会到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感觉还夹杂着些许不舒服的情绪，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我要回去了。”于芳菲突兀地开口，“你不要再送我，就到这里，再见。”

    谈竞错愕地看着她：“你自己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于芳菲道，“之前没有人送我，我都是自己回去的。”

    谈竞又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已经很晚了。”

    于芳菲又重复了一遍：“我可以自己回去。”

    她说着，将谈竞甩在后面，转身向前走去。这条街上的路灯半明不灭，是新市民阶层聚居的地方。于芳菲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走一边走神，忽然听见寂静夜空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咔哒声，她猛地抬起头，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正是枪上膛的声音！

    在枪响的同一时间，她听见谈竞的叫声和脚步声，他从她身后快速跑过来，在于芳菲拔枪的一瞬间抱着她卧倒，滚向路的一侧。于芳菲着急地推他，想要将自己的枪拔出来。隐藏在暗处的人此刻开了第二枪，她听见谈竞闷哼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到了于芳菲脸上。

    “谈竞，谈竞！”她放弃拔枪，惶急地在他身上摸索，想替他捂住伤口。

    谈竞反而从衣襟里拔枪出来，随便指着一个方向连开数枪，他抱着于芳菲滚到路边，迅速找了个掩体准备反击。于芳菲贴在谈竞身边，用手去捂谈竞后背肩头的伤口，那不是个致命伤，但她却依然吓得脸色发白。谈竞将她揽在自己身体和掩体之间的空隙里，举枪扫视四方，同时低声叮嘱她：“如果交火，你就赶紧逃。”

    “不，我绝不会……”

    “去叫人来。”谈竞打断她，“不然你我都要死在这里。”

    他说着，低下头来凝视于芳菲，唇边带着一抹虚幻的笑意：“不管能不能搬来救兵，只要你能安全出去，我就放心了。”

    于芳菲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已经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但此刻，眼泪却根本不受控制。她反手将谈竞抱住，整个人贴在他胸膛里：“你要活着，你一定要同我一起活着。”

    她实在太激动了，剧烈波动的情绪让她忽略了楼上已经再无动静，像是那个暗处的刺客发现一击不中之后，迅速放弃了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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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必死之人的可怜之处

    于芳菲在医院守了谈竞一夜，那枚子弹打的位置很凶险，他被推进手术室，直到后半夜才将弹头取了出来。

    金贤振赶到的医院的时候，于芳菲已经不哭了。她跨部门调动了特别行动科的科员，将那条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地毯式搜索。金贤振隔着病房玻璃向里看了一眼，谈竞麻药还没过，尚在昏睡。他转过来面向于芳菲，问：“怎么回事？”

    于芳菲不耐烦地皱眉，她正压抑着暴怒的情绪，这一点金贤振看得出来：“有人要杀我，谈竞替我挡了枪。”

    金贤振脸色铁青，两腮咬肌硬邦邦地凸出来。于芳菲对其中的门道不清楚，但他却了如指掌。这绝对是谈竞动的手，于芳菲晚上的行程是谈竞一手安排的，刺客能准确的安排好刺杀位置，除了谈竞泄密，不做二想。

    他拉住于芳菲，咬牙切齿地说：“你包围那条街有什么用，谁会在那里开了枪，还躲在原地让你抓。”

    于芳菲道：“他就算逃，也总能留下些证据来，当时太混乱，我没看清枪是从哪个位置发出来的。”

    她说着，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染血的子弹，是从谈竞身体里取出来的。金贤振皱着眉，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捏起来看了看，报出一个狙击枪的型号。

    于芳菲点了一下头：“你亲自带队去搜。”

    金贤振嗤笑一声：“搜什么，等他醒了，抓起来一审就都知道了。”

    于芳菲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杀我的人是谈竞？”

    金贤振扬手将子弹抛进垃圾桶，从路过的护士托盘里拿了一卷纱布擦拭手指，漫不经心道：“那不是你平常从政保局回家的路，如果不是他，刺客怎么知道你是从哪条路回去的？”

    “你干什么！”于芳菲亲自跑去垃圾桶里，将那没子弹拣出来，紧紧握在掌心，怒视金贤振，“我同他在一起时毫不设防，如果是他安排的刺客，那我现在早就死了。”

    事发时谈竞在她身后，她的注意力全部被那声上膛的声响吸引，如果谈竞想杀她，只需要在背后补一枪，一了百了。

    他们正在争执，先前被于芳菲派出去的科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手提着一小包东西，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相片：“于科长，这是在现场发现的，刺客想杀的不是，是谈竞。”

    于芳菲和金贤振都吃了一惊，前者迅速将照片接过来。那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半身像，背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那条街的名字。

    两人面面相觑，谈竞明面上的身份是个中立记者，因仗义直言而颇有口碑，现在有人要杀他，难道是他同领事馆的关系暴露了？

    可如果是这样，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杀他？直接将这段关系公之于众就行了。一旦他被证实为领事馆的走狗，那先前收到的诸多赞誉都会在此时化为憎恨，被蒙骗的民众自觉被戏耍，会比唾弃一般汉奸更唾弃他。

    金贤振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意识到这或许并不是谈竞策划的阴谋，而是真的有人想杀他，这个人来自于日方或是汪伪内部，是他们的“自己人”。

    他不是要谈竞身败名裂，他是要谈竞就此消失。

    于芳菲使劲握着那枚子弹，面色阴沉地吐出三个字：“地下党。”

    金贤振诧异地看着她，于芳菲像是能把一切她憎恨的东西全部安到地下党头上一样。她不管其中的逻辑链条，也不推测凶手动机，只简单粗暴地将两者联系到一起，然后对他们赶尽杀绝。

    “搜，”她神情阴冷，“全城搜，哪怕有一丁点嫌疑，都给我抓到政保局里来，我亲自审。”

    行动科的人纷纷看向金贤振，于芳菲注意到他们的眼神，尖着嗓子大吼：“没听到我说话吗！”

    金贤振站在她身后，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他好像醒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这边我来处理。”

    于芳菲惊喜地转过身，三步叠做两步地跑进病房。她进去后，金贤振手下的科员们明显放松下来，压低声音同他抱怨：“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不用管她，你们就随便做做样子，糊弄糊弄她，别被她发现就行了。”金贤振道，“大伙先散了吧，这么晚把你们折腾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着，一手搭到身边一人肩头，一手揣进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把军票：“兄弟们去吃个夜宵，不够谁先垫上，回来我报销。”

    那些人接了钱，笑嘻嘻地谢过金贤振，互相推搡着出去了。但他身边那人却一直没动。金贤振看着科员们走远，拉着他找了个角落，问道：“老四，棉谷晋夫的事情怎么样了？”

    “有了一点眉目，但用处不大。”老四回答，这人正是当初他假模假样地要枪决谈竞时，在刑房门口守着人，“他的确是特务机关的人，但也只存在在名册里，特务机关没人见过他的面，不过他们都晓得有这么一个大尉在，他自己在外行动，好像完全不受藤井寿管辖。”

    金贤振皱起眉，搓着自己的下巴：“他应该还有别的身份，他让大小姐查谈竞，那么他的那个身份，应该可以接触到谈竞，但因为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没有办法自己上手，只能假手给我姐姐。”

    老四问道：“这次的案子，有没有可能是他做的？”

    金贤振沉吟道：“即便不是他，应该同他也有些关系。”

    老四接着问：“那下面我们该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盯着玶格格？”

    “要。”金贤振道，“你把谈竞遇刺的事情放出去，闹大，闹得人尽皆知，要格外注明他命大，没有死。如果这桩案子真的同那个棉谷晋夫有关系，那他近期应该会再次联系我姐姐。”

    老四领了命，转身离去。金贤振折身往病房走，谈竞其实还没醒，但于芳菲正坐在他床边，紧张地看着护士测量他各种生命体征。他正发着高烧，脸色潮红，但唇色白里泛青。于芳菲拿手去贴他的脸，道：“他在发高烧。”

    护士点点头，宽慰道：“这是他的身体在同病魔作斗争。”

    于芳菲将手收回来，闭上嘴没再说话。她让护士将测量的数据给她留一份，然后一项项地询问意思，护士直接将结果告诉她，可她不信，非要自己理解各项指标，自己做判断。

    护士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女人的身份，因此不敢对她不耐烦，将那些数据代表的含义全部都解释清楚了，最后向她保证：“虽然凶险，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他可以靠自己康复过来。”

    于芳菲盯着那些数据，机械地点头：“谢谢。”

    护士推门出去的时候，金贤振正在病房外透过玻璃向里看。病床上的谈竞虚弱苍白，如果这真的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那他可真是什么都豁得出去。

    疯子，全他妈一群疯子。

    金贤振没有进病房，他从医院楼梯下去，点燃了一根香烟。

    谈竞遇刺的消息在别有用心的推波助澜下，很快轰动了滨海。最初的风向是日本人对他下的手，但随即第二种声音开始抢占高低，说谈竞被于芳菲迷惑，自甘堕落，所以被地下锄奸队清扫了。

    两种传言都有模有样地刊登在花边小报上，谈竞读完，颇觉知识分子之可怜。苦工们困于生计，无暇关注上层人士的风花雪月，而将打把空闲时间浪费在上的人自认有独立思考之能力，却不知他们思考的结果，他们发出的声音，都是新闻背后之人操纵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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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监视者

    于芳菲大张旗鼓地追查谈竞遭暗杀的案子，闹得整个滨海都满城风雨。栖川旬去探望他时还说起这件事，并道：“我没有想到谈君喜欢的女孩子是于科长这样子的。”

    谈竞无奈，于芳菲此刻正在门外站着，是栖川旬将她打发出去的，因为她和谈竞的对话，于芳菲没有旁听的资格。

    “连您都这么认为，看来我同她的关系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栖川旬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你这里还有什么变故？”

    谈竞没想到栖川旬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聊起这个话题时，她闲适地靠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很放松，显然是将它当成一个消遣谈资来了解的。

    他垂下眼睛，无奈地笑了一下，强行改变话题：“小野秘书怎么样了？”

    “难为你还记着她。”栖川旬道，“还在政保局。”

    谈竞嗯了一声：“已经有些日子了吧，藤井机关长不放人，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是想干什么呢？”

    栖川旬笑眯眯地看着他：“这难道不是你的杰作？你将我们的计划告诉了藤井寿，所以他现在按兵不动，等着我们自露马脚。”

    谈竞立刻慌了神，他从病床上猛地坐起来，动作牵动到伤口，顿时狠狠吸了一口冷气，又仰面倒回去。栖川旬安然坐在椅子上，面带微笑地看他这一系列动作，最后悠悠然叹了口气：“你着急什么呢？”

    “很抱歉，总领事，我没有给您挖坑的意思，我只是……”谈竞忍着疼痛，皱眉解释，“我只是想让小野秘书……”

    “让小野秘书在牢里多待一会，多受些苦头罢了，是吗？”栖川旬道，“小野秘书毕竟是女流，谈君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她吗？”

    谈竞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我做了错事，请总领事原谅我！”

    “错在哪里呢？”

    “这件事，我应该第一时间报给您知道。”谈竞低头道，“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谈君能拎的清轻重缓急。”栖川旬终于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才做了手术，不要有大动作，好好躺着。”

    谈竞忍着疼痛自己躺下，嘴里还在为自己的行为道歉。

    下属太过团结，对于领导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太过团结，就有结党的风险。同样，性格上毫无缺点的下属也会让人不放心，尤其是对与栖川旬这样喜好操控人心的领导来说，把柄不算什么，她要握住弱点才会安心。

    谈竞将这个弱点送到栖川旬手里，果然收到了回报。栖川旬将这一节轻轻巧巧地翻了过去，毫无追究的意思，反而启了另一个话头，问他道：“于科长正在全城大肆搜捕地下党。”

    谈竞点了下头：“她认为是地下党暗杀的我。”

    “你认为呢？”

    “不是。”

    栖川旬勾起唇角来笑了一下：“为什么？”

    谈竞没有回答，而是说：“杀我的人来自特务机关。”

    栖川旬挑起一边的眉毛，看起来十分惊讶。

    谈竞说给栖川旬的原因同金贤振分析的原因相差无几，对方没有曝光他的身份，而是选择将他直接置于死地，可见谈竞是否身败名裂，幕后黑手并不在乎，不能再让他有所行动才是目的。

    而谈竞最近的行动只有两个，一是盯梢特务机关，二是接近于芳菲。

    于芳菲身上没什么秘密，所以特务机关才是关键，可谈竞对特务机关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盯着他们而已。

    “特务机关在暗地里做着小动作。”栖川旬将这个几经暗示的结论说了出来。

    谈竞随即补充：“而且瞒着您。藤井寿很清楚，我是领事馆的人，我盯他，就是领事馆在盯他。”

    栖川旬盯着墙壁沉思了一会，转眸将目光投向他，“你一直在盯着他们，盯出什么结果了吗？”

    谈竞从容地回答：“特务机关有个叫棉谷晋夫的上尉，您听说过吗？”

    栖川旬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谈竞见状，没有等她回答便继续说下去：“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但最近他却突然出现，以加入特务机关为诱饵，唆使于芳菲来调查我。”

    他看着栖川旬，神色平静：“如果于芳菲调查出什么‘确凿证据’，那么特务机关一定会抓住这个把柄大书特书，到时候不仅小野秘书的罪证板上钉钉，您也会背上刻意包庇的罪名，如果他再恶毒一些，您还会被指控为叛国者。”

    栖川旬沉沉地嗯了一声：“你觉得那个所谓的‘确凿证据’会是什么？”

    “育贤学院失窃的资料。”他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接着解释，“藤井寿早就一口咬定，小野美黛不是动手的人，而是传递消息的人，那么她的消息传递给谁了呢？自然是动手的人。”

    谈竞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纵观整个领事馆，还有比我更合适的替死鬼吗？我本来就是个中国人，就应该有二心。”

    栖川旬看着他的脸：“于科长没有查出什么铁证。”

    谈竞慢条斯理地笑了，那笑容暧昧又模糊：“您觉得，她是没有查出来，还是查出来了，却没有上报呢？”

    栖川旬惊讶地看着他，又调转目光，看了看关着的房门。

    “我小看了谈记者。”

    “于科长大张旗鼓地在城里追查地下党，说是地下党要暗杀我，连地下党都要暗杀我，那么我怎么会是地下党的一员呢？”他装模作样地感叹，“她用心良苦。”

    栖川旬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于芳菲就在门外，但谈竞这番谎话却编得毫不心虚，他知道栖川旬不会去问于芳菲，就算她问了，于芳菲也会因为一无所知而表现得一脸茫然。

    “这是你突然接近于芳菲的原因？”

    谈竞笑了笑：“最早是因为发觉她在跟踪我，但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所以主动送上门。但这件事却被宣扬得人尽皆知，可见她背后有人在刻意操纵，那个人希望将我和于芳菲通过风月新闻绑到一起，这样等她查出我通敌‘铁证’时，就不会有人质疑证据的真实性。”

    栖川旬微笑起来：“你废了人家一枚棋子，果真该死。”

    “那是您的棋子。”谈竞纠正完，又顺道解释，“所以我不会真的伤害小野秘书，我们是绑在一起的，如果她出了事，我也没有好下场。”

    栖川旬点点头：“在类似的事情发生之前，我都不会再追究这件事。”

    谈竞感激地看着她，诚挚道谢后，又踟蹰着发问：“您认识棉谷晋夫，对吧？”

    栖川旬面对这个问题时，沉默的事件长达十分钟。在这十分钟里，谈竞一直盯着她，而她则像一尊雕塑一样，凝固在椅子上，直到十多分钟后，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棉谷晋夫是我的老对手了。”她说。

    栖川旬在就任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总领事之前，是满洲领事馆的副领事之一。藤井寿的父亲藤井忠实彼时率部驻扎满洲，奉行“新移民政策”，叫嚣要杀光满洲的中国人，将日本农民迁移到那片土地上耕种土地。

    彼时全面战争还没有开始，藤井忠实的政策在东北激起大规模反抗斗争，使满洲反日情绪日趋激烈。栖川旬数次阻止，不仅没有成功，反而同性情暴烈的藤井忠实结下仇怨，她干脆玩了个小把戏，使他陷入同她的斗争中，设下陷阱引导藤井忠实假造罪证，将她告上军事法庭。那写“罪证”有一大半都是栖川旬在背后帮他假造的，因此推翻起来也就易如反掌。藤井忠实不仅没有扳倒栖川旬，反而因为内斗被剥夺了荣誉和军职，最后在狱中切腹自尽。

    藤井忠实死的时候，藤井寿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藤井家有一个好家风，虽然父亲位列中佐，但藤井寿却没有倚靠父子关系，而是打算通过战功来晋升军衔，不幸的是这个好家风只传到藤井忠实去世。父亲剖腹后，失去荣誉的侮辱和杀父之仇抵消了一切武士尊严。扳倒栖川旬成了藤井寿唯一的目标，这个目标甚至凌驾在征服中国的任务之上。

    从一个普通的士兵到特务机关机关长，藤井寿像坐了火箭一样在军中直升起来。这当然不是因为真刀真枪的战功，而是因为一个后门——藤井忠实的挚友棉谷晋夫，当年是深受藤井忠实信赖的谋士。

    “这是个毒蛇一样的人啊。”栖川旬感叹，虽然当年战胜了这个老对手，但他的手段至今都让她惊叹，“为了保证计策成功，在我设计藤井忠实时，还专门将棉谷晋夫从他身边调走，确保他的手无法再伸到藤井忠实身边，他的话无法再传到藤井忠实耳朵里的时候，才正式开始了我的计策。”

    藤井忠实和藤井寿都是个暴躁易怒的莽夫，但棉谷晋夫却有一颗好用的大脑。他出身底层，没什么荣誉感，甚至连道德感都所剩无几，因此可以熟练而没有心理障碍地使用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在栖川旬和藤井忠实对簿公堂时，他往审案的法官家里送金银妓女，将他训练出来的谍报人员调回国内，查军部高层官员见不得人的秘密隐私，威逼利诱，使审判的天平倒向藤井忠实。

    “只可惜他漏算了一点。”栖川旬道，“他忘了我出身皇族，我是可以觐见天皇，将我的想法上达天听的人。”

    天皇亲自宣判了藤井忠实的罪状，至高无上的皇权强力镇压了棉谷晋夫的一切手段，让他的缜密布局成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笑话。藤井忠实死后，棉谷晋夫动用剩下的关系和手腕将他的儿子藤井寿送上高位，从此消失在军方和政坛，就连栖川旬都一度认为，这个人应该是跟随切腹的藤井忠实一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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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谁泄露了消息

    栖川旬走的时候对于芳菲很是和颜悦色，甚至还勉励了她两句。于芳菲进病房时很是惊喜，对谈竞道：“你听到了吗？”

    谈竞含着笑意点点头，于芳菲便接着问：“是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谈竞又点点头。

    于芳菲歪着头看他，眉毛挑起来，眼睛里有些微的光：“你说了什么？”

    “说你很好，”谈竞道，“可以担任一些更重要的职务。”

    于芳菲笑意深了一下：“比如什么？”

    “比如领事馆的职务。”谈竞回答，“听说小野秘书也曾经向她这样推荐过你。”

    于芳菲露出惊喜的神色，只是这表情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担忧取代：“小野秘书还在特务机关的牢房里。”

    “嗯，”谈竞点点头，“特务机关里有一个人，同栖川领事有宿怨，所以诬陷小野秘书，想通过她构陷栖川领事。”

    于芳菲顿时紧张起来：“是谁？”

    “我不认识，先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谈竞皱眉，语气也有些犹疑，“栖川领事刚刚告诉我，说名字叫棉谷晋夫。”

    于芳菲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谈竞装作没看到，接着摇头否认：“但这只不过是他众多化名中的一个，栖川领事也不晓得他现在叫什么——这人并不属于特务机关，他只是通过一些阴谋手段伪造了一个军衔，靠这个假军衔接触到了藤井机关长，然后花言巧语蒙骗他罢了。”

    于芳菲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背对着谈竞：“栖川领事是怎么知道的？”

    谈竞道：“这人先前背叛过帝国，被栖川领事收拾了，所以怀恨在心。”

    他说着，脸上露出赧然的神情，道：“芳菲，请你回避一下，好不好？”

    于芳菲转身过来，脸上是尽力压制着的平静，走到谈竞床前：“这些事情，我可以做。”

    谈竞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紧紧摁住自己的被子：“不要开这种玩笑。”

    于芳菲认真地看着他，认真描画过的长眉皱起来：“你不信我？”

    “我信你！但没必要，”谈竞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同她对话，“你不需要做这些，我不想让你来做这些。”

    “你不想？”于芳菲重复一遍，又确认一遍，“这是你希望的？”

    “是，这是我希望的。”谈竞用眼神指了一下门外，“听我的，出去吧。”

    于芳菲在窗边静立了几秒钟，最终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将一个护工叫进来。这名护工是在谈竞的强烈要求下，由于芳菲把关挑选的。那人先前在这里照顾他儿子，儿子死了，他也签了一屁股债，索性就一直做这看顾病号的活计。于芳菲挑选护工时，他已经在医院周边转悠了好几天，想找个活做。

    谈竞一见他的脸，一颗心就揪起来了——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他先前的联络员老刀，锦鱼里熟水铺的老刀！

    老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意，见着谈竞，像是大吃一惊的样子，失声唤了一句：“谈……谈先生？”

    于芳菲一愣：“你们认识？”

    “这可真是巧了！”老刀一脸喜形于色的表情，对于芳菲解释道，“我在锦鱼里开熟水铺的时候，这位先生是我的贵客，经常到我那里买茶叶。”

    他说着，向谈竞走近两步，将他来回打量了，脸上表情担忧：“当时我走得急，也没顾上跟您正经告个别，没想到会在这边再见……您这是怎么了？”

    “出了点意外，不过不碍事。”谈竞说完，将目光转向于芳菲，“你回避一下吧。”

    老刀扶着门将于芳菲送出去，然后将门掩上，背对着门上的玻璃，对谈竞做了个鬼脸：“艳福不浅。”

    谈竞没搭理他那句调侃，张口问道：“你不是已经被吴裁缝监视了吗？怎么还会派你来？”

    “不派我派谁？你当你的身份是公开的秘密，能上街上用大喇叭喊出去？”老刀翻了个白眼，上手掀开他的被子，“王老板不方便时时往这边跑，而你又不能断了联络……怎么这么多血，伤口裂开了？”

    “刚刚做了几个大动作。”谈竞平躺在床上，竭力忍着剧痛道，“是谁在执行狙击任务，手下一点情都没有留，是真想打死我啊？”

    “那人是地下锄奸队的。”老刀娴熟地为他处理着便溺，解释道，“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谈竞大吃一惊，刚要开口，老刀已经蹲下身。于芳菲担忧的脸映在病房玻璃上，谈竞没开口，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谎话这个东西，就要七分假三分真，这样才能让人深信不疑。”老刀的声音闷闷地从床下传来，“你的伤需得凶险一些，才能瞒过你身边人的眼睛。”

    他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因为这间病房已经被于芳菲里里外外搜过一轮，确保没有窃听器和任何录像录音设备。

    “棉谷晋夫的事情，上头希望你再确认一下，”老刀低声道，“藏得太深了，我们找了特务机关的人，都不知道有棉谷晋夫的存在，因此怕你中了别人的计。”

    “他有第二个身份。”谈竞道，他把方才从与栖川旬对话中获取到信息全部告诉老刀，“或许也有第二个名字，特务机关里所有的大尉名单对过了吗？”

    “对过了，每个人都能对上。”老刀说，“如果这个人真实存在，那他一定不在特务机关里。”

    “那么就在陆军里。”谈竞道，“在滨海的官方力量只有领事馆、陆军和特务机关，领事馆他是混不进去的，又不在特务机关，只能在军部里。”

    老刀提醒他：“日商在中国的也不少，还有偷渡来走私的日本平民，根据我们现有的这些信息，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们不一定非要找到他。”谈竞沉默了几秒钟，忽然道，“他的去向对我们来说是秘密，对栖川旬来说同样是，我们只需要将找人的理由送到栖川旬手里，由她去找这个人。”

    老刀正要开口，谈竞便竖起手掌打断他，紧接着于芳菲敲起门来，不耐烦地问：“怎么这么久？”

    老刀立刻跑去开门，堆出一脸笑意，“先生说他身上难受，想洗个澡，我就打算着替先生擦擦身子，不知道能不能行。”

    于芳菲温柔地询问谈竞：“你需要吗？”

    谈竞点点头，神情还有些羞涩：“自受伤至今，我还没有洗过澡。”

    于芳菲道：“那么我去问一下大夫。”

    她又带上门离开，老刀确认她走了，才压低声音接上刚才的话：“你是说，挑起他和栖川旬的矛盾？”

    “育贤学院的资料，”谈竞开口道，他方才已经对栖川旬提起过这件事，但却只一句带了过去，没有细说，“小野美黛还在牢房里，如果她被问罪，栖川旬难辞其咎。”

    老刀恍然：“给小野美黛定罪。”

    他不知道小野美黛的身份，谈竞心想，连戴老板给王老板的亲笔密令里都没与说小野美黛的身份，如今老刀更是连她是自己人都不知道，看来小野美黛真实身份的保密级别比他还高。

    因此谈竞也将这件事瞒了下来，另找了一个理由说给老刀：“不行，特务机关手上已经有太多筹码了，如果我们给小野美黛定了罪，那栖川旬就会完全居于劣势。”

    他顿了一下，将一个他深思熟虑过的方案抛了出来：“将育贤学院资料失窃安到棉谷晋夫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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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被捕的人

    谈竞在军列上实施暗杀行动的前期准备由几个不同的单位协力完成。他的身份和证件是由军统南京站提供的，列车到达滨海的时间是由军统滨海第四站提供的，掩护他上车的人据说与他出自一站，但显然不是一个行动线——这些人员彼此掌握的信息全部有限，是为了防止其中一环被抓，受不住拷打，供出更多人，给组织造成更大损失。

    现在要将这些事情全部安在棉谷晋夫一个人头上，却用了另一批人来伪造证据。谈竞一直以为他上车时拿的证件是伪造的，却没想到那其实是正品，才能使他顺利通过上车前的层层检查——因为南京军列所并没有收到中村英夫身死的确切消息，方便他的军统战友利用这个空挡做手脚。

    在确定嫁祸棉谷晋三后，一份伪造的电文被悄无声息地放进南京军列所机要室里，当做寻常公文存放起来。这份发自滨海的电文，是一份用日文写成的通知，称上海军配组合将会邀请一位身在南京的日商中村英夫随军列前往上海，命令南京方面予以配合。

    这份电文被送到栖川旬案头的时候，她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查出了电报源头，发件的电报机来自一家位于滨海的日本商行，这家小规模的商行贩售的货物以石川县金泽市为主——那正是藤井寿的家乡。

    电文用的是滨海特务机关的明码，电文上标注的收件时间是在军列发车的三天前，但技术上却无法查询发件时间。那家日本商行的老板被请到领事馆，但他并不知道这封电报是什么时候发的——因为商行同时还提供发电报的业务，所以几乎是每天都会有中日各国形形色色的客人前来借用电报机。

    栖川旬向那位老板描述了一个中年人的形象，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双眼皮，眼角下垂，鼻梁高挺，戴一副眼镜。她没有敢说更多，因为多年不见，她不敢确定棉谷晋三是否已经改变了脸上的面部特征——例如胡子，发型这一类可以随意改变的东西。

    老板皱着眉回忆很久，犹犹豫豫地说仿佛见过这么一位客人。栖川旬试探地将棉谷晋三的名字报出来，老板立刻恍然，随即很肯定地点头，他接待过一位这个姓氏的客人。

    “他前不久还来过一趟。”老板回忆了一番，笃定道，“他让我替他进一种日本烟，说过两天来取。”

    警察署的人立刻包围了那家商行，但令人失望的是，那位绵谷先生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日本平民，并不是棉谷晋夫。

    这当然是谈竞巧手策划下的安排，他对栖川旬的思维方式了如指掌，知道太容易得来的情报反而不被她信任，非要拐几个弯才可以。棉谷晋三已经销声匿迹了很久，他不应该在栖川旬刚想起他的这个关口，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公共场合。

    但他这个人的蛛丝马迹却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领事馆的视线里。藤井寿日夜派人盯着领事馆的动静，这些异常他不会注意不到。可他唯一能打入领事馆内部的缺口是谈竞，而谈竞眼下整被警察署严密保护着。

    这些保护放在暗处，藤井寿一清二楚，但别人，甚至包括于芳菲在内的外人却都一无所知。他们没有限制探视谈竞的人，但谈竞却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在那些探病的朋友说出任何危险的字眼前打断他们。这样的工作让他身心俱疲，不得不登报感谢各位友人的关心，同时声明为健康考虑，他将从即日起谢绝一切探视。

    这则声明替他挡下了99%的麻烦，但有一个人是挡不住的，那就是岳时行。这个老头不打一声招呼就登门，但他还算是机敏，特意挑在于芳菲不在的时候前来探视。

    他来的时候，谈竞正独自在病房里昏昏欲睡。这段养伤的时间将他越养越憔悴，在重重监视下，他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岳时行捏着谈竞的下巴尖儿，将他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瞧了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搓着下巴：“你看起来像是要英年早逝。”

    谈竞哭笑不得：“多谢社长吉言。”

    岳时行拉了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我没通你开玩笑，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好。”

    谈竞叹了口气，模棱两可道：“毕竟差一点就没了命，若看起来还生龙活虎，那我未免也太厉害了点。”

    岳时行盯着他：“谁动的手？”

    谈竞摇摇头：“不知道。外面都是怎么猜的？”

    岳时行嗤笑一声：“还能怎么猜？说你是义士，说你是流氓，不外乎就这两种声音。”

    “流氓？”谈竞大呼冤枉，“好好的怎么就流氓起来了？因为于科长？”

    “你还叫她于科长？不会是怕我生气，所以故意生分的吧。”岳时行气呼呼道，“你很长本事，谈惜疆，你上回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和于芳菲……”

    “什么都没有。”谈竞道，“我在于芳菲手下受过刑。”

    岳时行翻着白眼道：“那她这样不眠不休的照顾你是为什么？莫告诉我是因为她对你上过刑，这会子想来将功赎罪。”

    “或许是她看上我了吧，也或许是想监视我来着。”谈竞苦笑，“您前头没来，我还以为您是同我心有灵犀，领会我意思了。”

    “你谈大记者人气旺，前段日子病房里高朋满座，哪有我的地方？”岳时行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问你，按理说我不该问，可外头传得太凶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谈竞没有接话，以眼神示意他尽管问。

    岳时行犹豫了一会，他先起身去门边，开门探头出去左右望了，细心将门反锁好，又去窗边检查，然后俯身下去看谈竞病床下有没有粘贴什么窃听器一类的东西。这副严阵以待的阵势让谈竞有了些许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佯装轻松地开口：“社长究竟要问什么？这么谨慎。”

    岳时行从病床下直起腰，在椅子上坐定，喘了口气，盯住谈竞的眼睛发问：“你是栖川旬的人吗？”

    谈竞丝毫不躲闪，他镇定地开口：“不是。”

    岳时行追问：“你同她是什么关系？上下级？还是你在暗地里给她做事？”

    “我不是汉奸，”谈竞道，“社长说外面传得太凶了，传的是我同栖川旬的关系？”

    “栖川旬来探望过你。”岳时行以笃定的口吻道，“你们在病房里关起门来密谈良久，都谈了什么？”

    谈竞一脸骇然：“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探望的我，谁告诉您的？”

    “惜疆，”岳时行唤着谈竞的字，语重心长道，“你不要瞒我，不论你究竟是什么人，我都与你一同想办法。”

    “我是潮声日报社的副社长，是您亲自招进报社的记者。”谈竞面不改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知道栖川旬来探望他的人为数不多，除了他和栖川旬这两个当事人之外，只有于芳菲和左伯鹰知晓。他不知道这个流言是怎么传出去的，栖川旬是个敏感多疑，又十分谨慎的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流传不出去。

    岳时行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对着谈竞发了一会呆，哑声道：“别把我当傻子，惜疆，即便是你选择了日本人做你的政治立场，也不要让我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这样我在外面维护你的时候，会成为别人的笑料。”

    谈竞也随着沉默下来，他感激岳时行对他的信任和栽培，但再多的感激之情也不足以埋没理智，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感怀，而是真相。

    “社长究竟听到了什么流言，是从哪里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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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3.审讯结果

    谈竞又一次在自己家门口见到金贤振，因为于芳菲捡回一条命，金贤振眼见平静了不少，在看见谈竞的时候，甚至还能对他微微笑一笑。

    “全滨海的人都以为你要同我姐姐有点什么，如今她重伤住院，你却一眼都没有去看过她。”他将唇边的雪茄拿下来，站直身体，“谈竞，你可真够薄情的。”

    谈竞沉默地看着金贤振，他不知道家里的那个日本女佣走了没有，因此什么都不敢说。

    “出去喝一杯吧。”金贤振像是意会到他的顾虑，将雪茄在地上碾灭，跺跺脚踩碎那些火星，道，“你请客。”

    谈竞拉了拉嘴角，先行转身下楼，金贤振从他身后追上来，形容亲密地勾着他的脖子：“老地方，还是大正饭店，可以吧。”

    大正饭店对面就是玉屏戏院，谈竞还记得在他派人盯于芳菲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他同报社同事一道去玉屏戏院看戏的事情，因为想起这件事，便接着想起他和岳时行的对话。金贤振在对面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等服务生过来点菜。

    谈竞突然开口：“这家的宋嫂鱼羹，你吃过吗？”

    金贤振一愣：“没有。”

    谈竞道：“点一个尝尝吧。”

    服务生来记菜谱时，金贤振首先报上的便是宋嫂鱼羹，但那小伙子却也是一愣，然后便陪着笑回答：“先生，我们这儿没有宋嫂鱼羹。”

    谈竞猛地抬头，脸色可怕：“什么？”

    “我们店里没有宋嫂鱼羹，”那服务生被他吓了一跳，急忙补充，“您要是想吃，我这就去给您买！”

    “不用了。”谈竞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摆手示意无事。他先前并没有来大正饭店吃过饭，只是理所应当的觉得，它既然主打江浙本帮菜，那么理应有宋嫂鱼羹……

    金贤振安之若素点了菜，将菜谱合起来交给服务生，让他退下，打量着谈竞的脸色发笑：“怎么，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了？”

    谈竞定了定神，抬眼看他：“什么是不该想的？”

    “对于你来说，除了我姐姐，剩下都不该想。”金贤振吊儿郎当地俯身，从桌下抽出一瓶红酒摆到桌上，“尝尝，我专门托朋友从波兰弄来的，科里多少人惦记，我都没舍得开。”

    “那我面子可真大。”谈竞转动眼珠，看他的动作，手却放在桌面之下，整个人一动未动。

    金贤振摸出一柄随身带的折刀，将酒塞启出来，没有问服务生要高脚本，就在喝茶的瓷杯里倒满两杯，推其中之一到谈竞面前：“我不是个讲究人，谈社长……谈课长不挑礼吧？”

    谈竞依然没动，只拿眼睛盯着金贤振的脸：“和上次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位置，这次想要说什么？”

    “我姐姐，”金贤振用手在两人之间比划，“你我之间，除了我姐姐，不会再有别的话题。”

    谈竞胳膊一动：“那我就先告辞了。”

    “你怕是舍不得告辞，”金贤振嗤笑一声，端起杯子同谈竞面前的那杯叮当一碰，自己喝了一口，“那个姓裘的图书管理员还在特务机关关押着呢，你舍得不救他？”

    “你到底是谁？”

    金贤振又对他举杯：“金贤振，爱新觉罗宪振。”

    谈竞没有动，他同金贤振隔着一张桌子沉默交锋，最终败下阵来，拿起自己的杯子同他碰了一下。

    金贤振满意地笑了，他像是心情极好，喝酒时发出响亮的品酒声：“我真是讨厌你这拉着死人脸的样子，谈惜疆，你这张脸应该拉给日本人看，而不是我。”

    “我不是你的敌人。”

    谈竞沉默了一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那你是谁的敌人。”

    “谁的敌人都不是，”金贤振道，“我是所有人的朋友。”

    “包括日本人？”

    “包括日本人。”金贤振提起酒瓶来给他满酒，将杯子重重敦到他面前，满杯红酒洒出一半，泼在他手上，像人血一样。

    谈竞看着那只手，忽然笑起来：“浪费了，法国红酒。”

    金贤振没料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由得也跟着笑了一下：“因为你浪费的，你欠我一瓶。”

    “还不起，”谈竞道，“我没有这么多朋友，没本事从灭国的波兰那里弄好红酒来。”

    “我有朋友，筹码给得足，我什么都能弄来。”金贤振看着他，“包括人命。”

    “你似乎是在暗示我什么。”谈竞指尖蘸着红酒，在桌子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我要准备什么样的筹码，来从你手里换一条人命？”

    “让你娶我姐姐，你愿意吗？”金贤振勾起唇角。上菜的服务生突然走过来，打断他们的对话：“先生，我们特意从山青楼给您叫了一份宋嫂鱼羹，这道菜是送给您的，还请笑纳。”

    金贤振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谈竞则哭笑不得，摸出钱包想要付账，那服务生死活不允，两人拉扯数句，最后还是金贤振开口道：“行了，送你就收下，一道菜，又不是金山银山。”

    谈竞略有些尴尬地将钱包收回去，向服务生表示感谢。两人一起目送他离开，退到一个再也听不见他们交谈的位置后，金贤振再度开口：“你愿意娶我姐姐吗？”

    谈竞想也不想地回答：“不愿意。”

    金贤振饶有兴致地歪头看他：“即便是我能帮你救老裘的命，你也不愿意？”

    谈竞顿时卡了壳，天人交战数秒，泻下气来：“你能救他？”

    “看来你们确实有着什么非同寻常地关系。”

    谈竞猛地一怔，怒气席卷上来，狠狠盯着金贤振：“你诈我？”

    “我真是感动啊，谈课长，谈社长，谈大记者，你向来八面玲珑，跟所有人谈话都滴水不漏，偏偏在我这露了马脚……为你这份信任，我先干为敬。”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向谈竞处推了推，“但是我呢，也完全对得起你这份信任。”

    谈竞脸拉得更长，他知道金贤振是要让他给自己倒酒，但他就是坐着，一动不动。

    “你不会是在同我怄气，冲我撒娇吧，谈课长。”金贤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紧接着拿起酒瓶，“好，我让着你，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谈竞被他这两句话说得胃里发酸，立刻从他手里夺过酒瓶，粗鲁地往杯子里泼酒。金贤振心疼地看着他的动作，嚷嚷道：“稳一点稳一点……这下你要赔我两瓶。”

    “你不去医院守着你姐，就是为了跑来调侃我？”谈竞语气不善，“就算是做交易，也得拿出诚意来吧。”

    金贤振笑了笑，抬起眼睛：“我诚意满满，你呢？”

    “一直在绕圈子，顾左右而言他的，仿佛不是我。”谈竞道，“你要什么？”

    金贤振忽然身体后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仰头叹了口气：“我姐姐大小也是个不可多得美人，你怎么就一点都不心动呢？”

    “你姐姐嫁给我，不是个好选择。”谈竞冷笑，“总有一天我们会互相开枪打死对方。”

    金贤振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啧了一声：“也对。”

    他又把自己从椅背上捞起来：“那就一条，不管她做什么，别动她，行吗？”

    “就算她要杀我，我也不能动她？”

    “我怎么让她杀你呢？”像听到了一个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样，金贤振夸张地大笑起来，他大张着嘴，却没有笑声发出，使这个表情看起来生生多了六分鬼气，“毕竟我都不舍得杀你。”

    “你还不知道老裘被捕意味着什么，谈惜疆，”金贤振满饮一杯，指甲敲着杯沿，发生清脆的叮叮声，“有一个秘密很快就会被日本人知道了。”

    谈竞沉默数秒，忽然福至心灵：“你在与老裘做交易，于芳菲遇刺的消息，是他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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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4.死掉的犯人

    特务机关里正进行着一场秘密审讯，由代理机关长工作的野比主持，审讯对象正是被捕的老裘。他入狱后，特务机关以超乎寻常的细致搜查了他的住处和他所供职的图书馆，甚至一个月之内，他曾去过两次以上的地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再安全的资料存放所也抵不过这样的搜查，很快，他藏的所有延安文件便被尽数翻了出来，一一呈到野比案头。后者不眠不休地翻看三个昼夜，终于将那些文件全部看完。

    “你们做了很多工作，”他不会讲中文，因此同老裘的对话要额外请一个翻译，“这些工作最后失败，真是连我都感到遗憾。”

    这个人还要被移交给领事馆，不能在体外见到明显的伤痕，也不能将一个气息奄奄的人送给左伯鹰。出于以上种种顾虑，野比对老裘很是客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好言好语。

    “我想要知道你所领导的下属是谁，”野比对他发问，“根据这些文件，我发现你并不只有一个下属。”

    老裘没有作出一副英勇不屈的样子，他知道野比对自己的性命没有处决权，因此道：“我招供，能有什么好处？”

    翻译官居中翻译后，参与审讯的所有人都是一愣。他们抓捕过很多延安或重庆的地下党，即便是要叛变，也得先经历一番严刑拷打后才肯松口，像他这样审讯伊始就表露出明确的合作倾向，还是真是第一次见到。

    “我知道副机关长如今的处境，别说什么荣华富贵，就连我这条命，你都不能许诺给我。”老人佝偻着腰开口，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现实。

    野比沉默数秒，忽然笑起来：“是一个聪明人啊。”

    他从桌案后起身，绕去他面前，在他打着补丁的肩上拍了拍：“我可以许诺给你生命，只要你将最重要的秘密告诉我。你对我的处境了解得这么清楚，那就应该知道，你的那个秘密可以给我带来什么……届时不要说一条命，那些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照样可以许诺给你。”

    老者沉默下去，像是在思考他的这些话可信度有多高。野比对这场审讯严阵以待，现场不仅有负责记录的人，甚至还有录音。

    很久之后，审讯室里响起一声苍老的叹息：“你想知道什么？”

    野比精神一震，赶紧发问：“你的名字和代号。”

    “我……名字叫裘越，代号井绳。”他的回答透着一股心如死灰地有气无力感，和那些挡不住酷刑所以无奈叛变的人并无不同。

    野比继续发问：“身份。”

    “延安地下组织，滨海联络点负责人。”

    野比看了一眼记录者，那人能够熟练使用中日两国语言，因此做的笔录也是中日两种文字。

    “你主要负责的内容是？”

    裘越嘶哑着喉咙回答：“传递军情，安排刺杀。”

    他的头垂下去，梳理整齐的头发有些毛躁，额上浮着一层汗，汗液在脸上黏了一些灰白发丝，看起来狼狈又颓丧。

    “你都安排过那些暗杀任务？”

    他说了几个名字，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甚至将于芳菲遇刺一案自己揽了过来，然后将一个名字混进其中：“谈竞。”

    野比所有动作猛地一顿，隔了一会才开口：“谈竞？”

    “嗯，谈竞，”裘越道，“他死之后，我方所控制的报纸立刻会在滨海发动舆论战，曝光他与你们的私下交易，让他臭名昭著。”

    野比冷笑一声：“他与我们有什么私下交易？”

    “领事馆警察署的特高课课长，还不算私下交易？”裘越抬起头，看他一眼，“我知道他和你们机关长私下也有联系。”

    野比道：“你知道的很清楚。”

    裘越对他提问里暗藏的嘲讽语气不为所动，依旧语气平和：“我派人盯过他，为了掌握他的出行轨迹，制定暗杀策略。”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的他？用了多少人？在哪里盯的？行动记录在什么地方？”

    野比的问题开始变得细致且咄咄逼人，这是审讯时常用的手段。编造一个谎言很容易，难的是将这个谎言的方方面面编得天衣无缝。

    “你们的人，”裘越回答，“你们内部的人。”

    审讯室里一片肃然，所有人面面相觑，就连那个翻译官都忍不住看了野比一眼。

    但他丝毫没有被裘越的回答扰乱心神，而是盯住裘越的眼睛继续提问：“领事馆内部，还是特务机关内部？”

    审讯室里的眼睛都盯在了裘越身上，昏暗的灯光下，室内气氛压抑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没人关心领事馆的那只内鬼，他们都在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一个来自特务机关的名字。

    “我要提醒您，先生，”在裘越开口之前，野比补充道，“您要为您的言语负责，如果这个名字是随口编造，或是刻意诬陷的话，那么……”

    裘越裂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看上去并不为野比的威胁所动，他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呼息声，像是有一口浓痰卡在了喉轮处。

    “你希望听到哪个名字？副机关长？”裘越嘶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含有些嘲弄的成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是我们的人，只是我们的合作伙伴，将有用的信息出售给我们，然后换取相应的报酬。出于对双方安全的保证，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们之间只是用一个代号来互相称呼。”

    “什么代号？”野比替蠢蠢欲动的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什么报酬？”

    “功名利禄，”裘越笑眯眯地吐出这四个字，“普天之下收买人心为我所用的选项，不就是这四个字吗？至于那个人的代号……”

    他顿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回答：“钟声。”

    野比表情平静，丝毫没有被他故弄玄虚的回答糊弄，又进一步确认道：“这位朋友来自特务机关，还是领事馆？”

    “我不知道，”裘越摊开手，耸了耸肩，“我对他有些猜测，但为了不误导你，还是不说为好。”

    “请说出来，会不会被误导，那是我的事情。”

    原本松懈下来的气氛在一起被抻住，但裘越注意到野比的一个动作——他去关掉了录音机。

    裘越看着他，低声道：“他曾经告诉我，绵谷晋夫也在调查谈竞，并且将他的调查记录给了我一份。”

    不用再挑明了，这件事已经足够表明猜测结果。

    野比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紧接着回到书桌后翻看那沓文件纸页，其中有一页手抄的行程表，正是谈竞一天之内的所有行动。

    野比将那页纸抽出来，扬给裘越：“只有这一张？”

    “只有这一页有用，所以只留下了这一页。”

    野比仔细看了看那页纸上的内容，又将它放回案上：“谈竞没周都会去图书馆，他是去干什么的？”

    “参加读书会。”

    野比嗤笑一声：“他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一点异状都没有发现？我知道你们经常打交道。”

    裘越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他不知道我的身份，能同我打什么交道？无非是：‘劳驾，请问这本书在哪里？’，诸如此类，倒是他跟那些学生……”

    他说着，意味莫名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野比顿时紧张起来：“他跟那些学生？”

    “整日同那些学生一起对你们日本人喊打喊杀，他那中立记者的好名声，就是那些学生烘起来的。”

    野比没有发觉，他原定的审讯思路已经全然被裘越带歪了，他问着裘越希望他问的问题，按照那些问题里的既定思路思考。他说给栖川旬的那个理由并不能为特务机关争取多到少时间，左伯鹰很快就会过来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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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5.玩命的交易

    特务机关原想抢在领事馆之前得到关于谈竞身份的证词，这样在左伯鹰审裘越时，他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去进行后续运作。但如今裘越却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特务机关有人在和延安地下党合作，不管它是不是真的，领事馆都不过放过这个好机会。

    野比又联系不上绵谷晋夫了，或许是他认为审讯这件事情易如反掌，压根不需要他出马，因此只在暗处等待结果。而野比本来以为胜券在握，折腾一宿之后才发现，他根本是无计可施。

    裘越的配合和背后的领事馆使他逃过皮肉之苦，野比在短时间内对他突击审讯了很多次，他每次都摆出一副极其配合样子，可最终还是会将话题绕回特务机关的那位“合作对象”上。

    野比已经不指望裘越口中得到领事馆的不利消息了，他现在只希望裘越不要在左伯鹰面前信口开河。对于裘越这样的人，单纯的言语威胁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但即便如此，野比在交人时还是对他说，如果他能在左伯鹰面前只说该说的话，那么特务机关或许会对他那条线上的战友手下留情。

    不知是不是野比的祈祷起了作用，就在左伯鹰将人提走的第二天，裘越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警察署的监狱里，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不会再说出口了。

    裘越的死讯让栖川旬勃然大怒，从特务机关移交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寸伤未受，不可能是死于严刑拷打，剩下的原因就只有自杀和他杀两种，如果前者代表疏忽的话，那么后者显然代表着背叛。

    栖川旬是一个无法接受背叛的人，尤其是来自身边人的背叛。她或许已经意识到那份有关绵谷晋夫谋杀嫁祸的证据是一个陷阱，但现在却不得不帮着幕后黑手将这个陷阱做完。

    暴怒的栖川旬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甚至没有在左伯鹰前来请罪时对他大加斥责，反而宽慰了两句。

    小野美黛已经完全回到她的秘书岗位上，在她缺席领事馆的这段时间，有不少人在盯着她空出来的位子发力，如今她的回归无疑宣告了这些人的失败，为此，谈竞还专门宴请了小野美黛一场，说是“祝贺她得胜归来”。

    在这场酒宴进行的过程中，栖川旬自己出现在了于芳菲所处的医院。她现在被领事馆的人严密包围起来，从主治医生到病房护工，每一个人都是小野美黛亲自挑选的。

    于芳菲已经醒过来了，但出于伤口愈合状况的考虑，她仍然被限制行动。病房里只有金贤振一个人陪着她，于芳菲出事后，金贤振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耗费在这里。

    栖川旬推开病房门时，金贤振正在给于芳菲表演削水果皮，以逗她开心，病床一边的柜子上摆着几个削好的梨和水果，有的还雕刻了造型。

    两人都没有想到栖川旬会来探病，相比起金贤振来说，于芳菲显得惊讶又惊喜，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被栖川旬按住。

    “谈竞来探望过你吗？”她在床边坐下，问出这个问题。

    于芳菲脸上毫无表情，漠然回答：“没有。”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或许我昏睡的时候来过，但在我清醒时，一次都没有。”

    栖川旬将目光投降金贤振：“那么在她昏睡时，谈竞来过吗？”

    “一次。”金贤振回答，就是于芳菲出事的那一次，那次之后，再没来过。

    但他告诉栖川旬的是：“不过时常打电话过来询问病情，约莫是怕来得太勤，会暴露身份。”

    金贤振说这些话的时候，于芳菲一直垂着眼睛，像是他们谈论的事情、谈论的人都与她无关。栖川旬听完金贤振的回答后转过脸来，对于芳菲很温和地笑了一下，然后去握她的手，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要定下来了。”

    “男女情爱，只有变动，谈何定下来？”于芳菲的眉眼依旧是冷的，但冷寂中却透出些许怨怼，“不到人死了，永远不会定下来。”

    栖川旬不是来同她讨论情情爱爱的，因此对她这番说词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简单地敷衍了两句，便问出了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关于这次暗杀你的人，你有猜测吗？”

    于芳菲摇摇头：“想杀我的人很多，我猜不出具体是哪一个。”

    “你是在特务机关附近遇刺的，并且是一个人。哪里不应该是你去往那个地方的必经之地，你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于芳菲终于反应过来，栖川旬不是来探病的，而是来审讯的。

    她必然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而且是颇有份量的蛛丝马迹，否则以栖川旬的地位，一般的蟊贼根本不会报到她跟前。

    于芳菲下意识地看向金贤振。她遇刺后，谢流年顺势将追查幕后凶手的任务交给了他。

    栖川旬注意到于芳菲的动作，微笑着看向金贤振：“怎么，你出现在特务机关附近，是同金科长有关吗？”

    昔年于芳菲还在日本的时候，曾经被训练她的老师夸赞，是一个有武士品格的中国人，因为她是一个很忠诚的人，愿意为她效忠的对象——无论是虚无的一个理想或信念，还是实际的一个组织或个人，甚至一段说词，只要是她选择相信，就会忠贞不渝地维护它们。

    “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的人要我到遇刺地点去，说有情报要告诉我，”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显然，栖川旬并不是她选择的人，因此她隐瞒了绵谷晋夫的存在。虽然栖川旬从来没有在于芳菲身上花费过一丝一毫的心思，但这种明明是自己下属，却选择了敌人来效忠的感觉，依然让她感觉到了十分窝心的不悦。

    “于科长请好好休息吧，”栖川旬从床边站起来，神情语气俱都和煦，“我先告辞了。”

    她来的莫名其妙，走得也让人摸不清头脑。，于芳菲罕见地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但金贤振却随之起身，对栖川旬道：“我送您。”

    他为栖川旬打开病房门，随她来到走廊上，压低声音：“给我姐姐打电话的人是绵谷晋夫。”

    栖川旬挑了一下眉，打量了一下他。

    “你姐姐不想告诉我，为什么？”

    “绵谷晋夫许诺过我姐姐，如果帮他办事，就将她吸收进日本陆军，”金贤振苦笑了一下，“我姐姐很希望得到这个机会。”

    栖川旬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的确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价码。”

    她又看向金贤振，唇角和眼神里都带了点笑意：“那么你呢？没有心动吗？”

    “这条件若是总领事开出，我必会心动，”金贤振道，“因总领事能做得到。”

    栖川旬做得到，言下之意，便是说绵谷晋夫做不到。这样一来，于芳菲对栖川旬的背叛便被归结于被重利冲昏头脑，以至识人不清，还有可挽回的余地。

    栖川旬果然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于芳菲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眼下，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绵谷晋夫让你姐姐办了什么能做陆军通行证的事？”

    “他让我姐姐调查一个人，您身边的人。”金贤振道，“若是能抓到他的把柄，那您也无法再独善其身。”

    栖川旬眉心一跳，绵谷晋夫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会像藤井寿和他的父亲一样伪造证据，如果他怀疑了领事馆里的谁，那么他一定是真的有嫌疑。

    一个名字冲到唇边，被她努力咽了下去。

    金贤振在这时开口，揭晓了谜底：“左伯鹰。”

    左伯鹰，本名佐佐木英雄，东京大学历史系学士，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下级单位警察署最高长官。

    绵谷晋夫怀疑的人是他？

    金贤振接着补充：“他的妻子，或许和延安地下党有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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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6.女人

    栖川旬在办公室里翻看裘越的尸检报告，那具外表了无伤痕的尸体内里却满是伤痕，他在不被人注意时悄悄咽下了一枚锋利的双刃刀片，那枚刀片将他从食管到半个胃部尽数纵向划开。负责看守他的守卫说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惨叫，可栖川旬能想象得出那到底有多疼。

    “他是自杀的，”左伯鹰在栖川旬的办公桌前，语气听起来羞愤欲死，“是我的失职。”

    栖川旬的手指从那些血淋淋的黑白照片上翻过去，人已经死了，而且是死于自杀，这些照片除了给她这个上位者过目，别无用处。

    “自杀动机是什么？”

    左伯鹰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在牢狱里自杀的犯人，理由不外乎是受不了严刑拷打一类自保的行为。

    毕竟在这里，“生不如死”并不是一句单纯用来吓唬人的话。

    栖川旬又开口：“特务机关并没有对他上刑，况且他的这种自杀方法会使他在死亡过程中感受到高于上刑十倍的痛苦，可即便是这样，他仍然要死，为什么？”

    左伯鹰一凛，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特务机关曾经针对谈君反复审讯他，”左伯鹰道，“我不知道他的自杀会不会与此有关。”

    栖川旬厌恶地皱起眉头，又是谈竞，又是谈竞！只要领事馆有风吹草动，被拉出来的一定是谈竞。他们像是将谈竞当做打开领事馆的突破口，因为他是个中国人，在那群人眼里，一个中国人在日本情报部门坐高官，不叛变都对不起他身处的便利职位。

    “那么他交代了什么？”她用一支盖着帽的钢笔哒哒地敲击桌面，声音很重，而且节奏急促。

    “他说谈君不是他们的人，特务机关因此觉得疑惑，并建议我们将此作为审讯重点，因为如果谈竞真的同他们没关系，那他更应该攀住谈君不放，这样就可以借我们的刀，替他们除掉一个心腹大患。”左伯鹰顿了一下，唇角挂上一点笑意，又说，“或许特务机关只是想处理掉谈君。”

    “他们想处理掉的人是我，”栖川旬冷冷地接话，“谁给他的刀片？”

    “正在调查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人。”左伯鹰道，“目前在领事馆没有查出任何嫌疑人。”

    敲桌面的笔猛然停住，哒哒声随即中止。栖川旬从办工作上抬起头来，一侧的眉毛微微挑起：“那就是在特务机关了。”

    左伯鹰回答：“应该是。”

    “特务机关审讯过这名延安人士的所有人，和他们谈谈话，”栖川旬道，“问问他们是不是有人知道绵谷晋夫在哪里。”

    左伯鹰愕然，忍不住重复一遍：“绵谷晋夫？”

    栖川旬微笑了一下：“他们想用谈君来拖住我，好给暗处的绵谷晋夫争取更多活动时间——对外公布那名延安人士的死讯，将从他住处搜出来的资料送给小野秘书，请她筛选整理后呈交给我。”

    左伯鹰领命告退，请请带上栖川旬办公室的门，然后路过机密会议室，来到小野美黛办公室。桌后的女子抬起头对他嫣然微笑，同时起身行礼：“佐佐木署长。”

    整个领事馆称呼他日文姓氏的人不多，小野美黛是其中一个，或者说称呼他为佐佐木的人正是因为小野美黛如此称呼，所以才紧随其后。

    “小野秘书。”他认真地回礼，并且说，“您能平安归来，真让人感到欣慰。”

    “多谢您的牵挂，即便是在牢房里，这样的牵挂也足够给我力量。”她轻柔地回复，像个真正的大和抚子，但左伯鹰知道这女子绝不像她表现出的那样柔软。她缺席了数月，秘书办公室空置的那段时间里，不光是这栋楼底下，就连日本本土和其他占领区都有人盯着它跃跃欲试。

    但栖川旬没有给任何人机会，甚至连希望都吝啬付出。她将原本属于小野美黛的工作下放到秘书处，更高级一点的工作哪怕自己承担，都没有表露出要再找一名秘书代替她的意思。曾经有工作人员提议从秘书处提拔一人上楼，暂时代理总办秘书的职缺，却被栖川旬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如果提拔一个人上来的话，他或许会以为自己可以长久在这间办公室呆下去吧，那么等小野秘书回来的时候，他又该怎么办呢？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不仅遭人耻笑，而且自己恐怕也会心有不甘。”栖川旬笑着表示，“况且我是个女性，还是和同为女性的小野秘书搭档更舒服一些。”

    左伯鹰本来就很重视小野美黛，经过这件事后，他的重视又加上了一层尊敬。他知道在栖川旬因为兴亚院代表们的到来而暂时离开领事馆时，她的日常工作是由小野美黛全权代理，她们的批文语气和书写习惯一模一样，使领事馆楼下大部分人都以为栖川旬从来没有离开过。

    左伯鹰有意留下来同小野美黛攀谈，同时在心里暗自揣测谁会娶走这个女人——她到目前一点成婚的迹象都没有，也没有和哪个男性走得特别近——或许她也会像栖川旬一样，在执掌权柄的时候选择不婚，等卸下王冠后才考虑个人生活。

    女人就是麻烦。左伯鹰忍不住想，如果栖川旬和小野美黛都是男性，那婚姻就会成为他们的助力而非累赘——栖川旬甚至可以通过迎娶军部高官之女的手段来让自己获得更多工作上的便利，她本就是皇室成员，将女儿嫁入皇室宫家，即便是对于军部的皇族高官来说，也是一件大幸事。

    他们的攀谈松散而漫无目的，但小野美黛丝毫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悦和不耐烦的情绪，直到她桌上刺耳的电话铃将他们的对话打断。

    “你好，日本国驻滨海领事……是的，他在。”她将听筒拿离耳边，注视着左伯鹰，“是警察署的人，您麾下的特高课课长谈君说他找到了绵谷晋夫。”

    “谁？”

    左伯鹰的大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事实上他一度以为绵谷晋夫这条黄鼠狼他们这辈子也抓不到了。

    “绵谷晋夫。”她平静地说，然后走过去为左伯鹰开门，“请您立即回去不属吧，我要将这个消息报给总领事。”

    领事馆的全部武装人马倾巢出动，赶赴滨海城南抓捕一个化妆成商人的日本间谍“绵谷晋夫”。他们已经尽可能地防止消息走漏，但这次行动的目的还是像长了腿一样悄悄蔓延开来，虽然大多数人不知道其中含义，但熟知栖川旬同藤井家夙愿的人免不了感叹，这场战役从满洲打到滨海，最终还是决出了胜负。

    但没有人注意到，提供信息的谈竞并不在前去抓捕的大部队里，或许注意到的人也不会格外关注，在中国，就连南京的那位主席都是二等人物，更何况是想日本人出卖同胞以换取富贵的汉奸呢？

    于是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情况下，谈竞敲响了一户人家的们，开门的妇人对他的到来十分惊喜，她说：“你老师正在念叨你。”

    “我的错，我好久没有来看过老师了，”谈竞对她低下头：“岳师母。”

    岳师母满面笑容地对他点头，透过她已经有些变形发福的身体，谈竞看到他这次要见的人正惬意地躺在沙发上看报，他隐退了很久，仿佛休养得不错，一张脸都圆了起来。

    谈竞将手里带的礼物交给保姆，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责怪，嫌他如此生疏客套，还说：“又不是没来过，又不是没空手来过。”

    “就是因为空手来过，所以这次才不能空手。”谈竞对她鞠了个躬，“以前多谢师母照顾。”

    岳师母有些惊，她茫然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丈夫，才伸手扶起谈竞：“你这孩子，怎么突然一下子这么客气？”

    而她丈夫已经站起身了，他将报纸放到茶几上，笑眯眯地对谈竞招手：“过来扶着我，我们到书房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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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7.恩师岳时行

    岳时行的书房里有一整排直抵天花板的红木书柜，谈竞曾经眼馋过这一套大家什，还小心翼翼地问过价格，被岳时行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并说：“好好工作，届时自有更好地等着你，何必眼馋我这一套烂木头？”

    谈竞将手放在那组红木书柜上，打量其中的藏书。岳时行其实并不需要人搀扶，他身体状况很好，在谈竞看来，甚至可以去沿着滨江跑上一圈。

    岳时行笑呵呵地看着他的动作：“还惦记我这套柜子呢？”

    谈竞婆娑着柜沿儿，他其实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岳时行。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岳时行正将自己放进沙发里的声音——他身体状态很好，但故意露出一副疲疲老态。

    岳师母端着托盘进来，给谈竞递了一杯茶，然后将托盘放在沙发中央的茶几上，直起身子来叮嘱谈竞留下吃午饭。

    “我和李妈去买菜，中午给你做鱼汤喝。”她笑眯眯地说，走到门口了，还转过头来问，“再去酱烧带一份寿司给你，好不好？”

    “谢谢师母。”谈竞握着杯子向她欠身，头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

    “行了行了，又不是头一次上门，这么多礼，弄得你师母也不自在。”岳时行从茶几上拿起自己那把吹引小壶，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水量，向谈竞示意了一下，“给我添点水。”

    谈竞没法儿再背对岳时行了，他接过那把紫砂壶，提起暖瓶来往壶里续水。那把壶只有巴掌大小，做得非常精致，上面绘着一个小码头，一排扁舟，天上细雨蒙蒙，舟上纸伞错落，意境优美。壶握在手里的时候，那幅画正朝向对面的来宾，可以让所有人欣赏赞叹。

    “正岗子规的绯句，”谈竞打量那把壶，忽然开口，“春雨や伞高低に渡し舟。”

    岳时行一点都不意外，还赞许他：“不愧是日本留过学回来的，发音就是漂亮。”

    谈竞用拇指婆娑着上面的图案，指下触感滑腻，壶盖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茶垢——是个用了很久的老物件，不是近几年才拿上的。

    “喜欢的话，送你一个。”岳时行看着他的动作，微微皱起眉，“你今天怪怪的，究竟怎么了？社里出事了？”

    谈竞将壶还给岳时行，拉动嘴角笑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我表现得很明显？”

    “不明显，旁人怕是看不太出来。”岳时行面有几分得色，“可作为知你甚深的师长，打从你一进门，我就已经发觉出不对劲来了。”

    谈竞又拉了拉嘴角：“按照旧时规矩，我该称您为师父，而不是老师——毕竟我也没有跟您上过课。”

    岳时行大笑：“若是按旧时规矩走，你怕是还得为我洗脚倒尿盆，伺候你师娘买菜裁衣服。”

    谈竞没笑，他抬起眼睛来仔细看着岳时行，目光走过他脸上每一道皱褶。岳时行从来不留胡子，脸上总是刮得干干净净。即便是胖了一些后，他依然面颊凹陷，两腮青灰，一副玳瑁眼镜像是老花镜一样，时常滑到鼻头，让他从眼镜上方看人。

    栖川旬从来没有见过岳时行，他在滨海交游广阔，可从来不跟领事馆打交道。这些事情谈竞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如今需要注意了，这些散碎的记忆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又被收拢起来，从头到位，穿成一条明明白白的链子。

    绵谷晋夫本人就在谈竞身边。当他从金贤振口中听到这句话时，只觉得整个人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并且后颈发凉，像是一把枪正抵在上面。他在脑子里过了自己身边所有人的面孔，和特务机关一样，先将嫌疑锁定在周严己身上。岳时行在报社中缺席的时间给了他很大的活动空间，他调查了周严己的一切，甚至从出生到进入报社一路每一个关键点都找了证人，最终才不情不愿地将他排除掉。

    “老师曾经问我是不是已经投效了日本人，”他说出这句话，在他的视线范围里，岳时行依然笑眯眯地，但他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逐一收紧，使得整张脸看起来都有些僵硬。

    岳时行“嗯”了一声，同时调整坐姿，将茶壶举到嘴边，滋溜溜地吸了一口茶。他像是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想好了应对这句话的策略，茶壶被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敛了笑容：“你真的……当汉奸了？”

    谈竞盯着他：“如果是的话，老师会怎样呢？”

    岳时行突然暴怒，他猛地将茶壶掼到茶几上，然后起身，重重地将手掌拍到谈竞所在椅子的扶手上：“你真当汉奸了？”

    谈竞看着他的动作，他愤怒地将茶壶掼下去，但当它落到茶几上时，力度却是小心翼翼的。他撑在谈竞身边的椅子扶手上，怒气勃发地等着谈竞，等待他的回答，但岳时行的呼吸却是平稳的，瞳孔如常，没有因为情绪而放大或缩小。

    谈竞垂下眼睛，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感受。

    岳时行拍着扶手喝问他：“到底是不是！”

    “如果是的话，社长会怎么做？”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又追问了一句。

    “那我现在就打死你！”岳时行喊道，“你这个王八蛋！卖国求荣的王八蛋！”

    “那么如果我告诉老师，我没有卖国，我本就是一个日本人呢？”

    岳时行愣住了，他狐疑地打量谈竞，眉心也皱起来。两人距离很近，谈竞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疑惑——他信了，或者说，半信半疑了。

    “你……你是日本人？”他声音小下去，又仔仔细细地将谈竞打量一通，“你是什么样的日本人？”

    谈竞突然反问：“你是什么样的日本人？”

    “我是……”岳时行下意识地回答，刚吐出两个字又猛地停住。他盯住谈竞，将手从谈竞身边的扶手上收回来，慢慢直起腰，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神幽深而冷酷，一种莫名的情绪上来，席卷全身。谈竞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信任依赖的社长、老师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换了一个人的。

    “领事馆去抓绵谷晋夫了，”岳时行终于开口，“你做的？”

    潜伏在谈竞身边有一个好处，叫做“灯下黑”，谈竞哪怕抓破了脑袋，都不会想到这个日本高级间谍就埋伏在自己身边。潮声日报社的社长是个公众人物，但在大家的共识里，间谍就要隐藏自己，最好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在人们重点监控舞台下的人群时，聚光灯下的人反倒被忽视了。

    “佐佐木英雄亲自带队，出动了全领事馆的武装力量……他们很重视您。”谈竞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慢慢道，“老师。”

    岳时行突兀地甩出一声重重的冷笑：“那你来做什么？”

    “如果我投效日本人了，老师您会怎么样？”谈竞道，“这么久以来，您一直想从我身上找到叛变的证据，想证明我和延安或者重庆有关系，借此来攻击我背后的栖川总领事……你早就知道我在为她做事。”

    岳时行半晌没有回答，良久之后，他深深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将那把吹引壶握进手里：“你是吗？”

    “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重庆或延安的人，你是吗？”

    谈竞沉默数秒，轻轻摇头：“不是。”

    低沉，但语气坚定。

    岳时行看着他，轻笑一声：“与你接触的那个图书馆管理员是延安的人，你不是吗？”

    “不是，”谈竞依然否认，“但我在同他做交易。”

    岳时行一愣：“延安往来文件里的那个‘钟声’不是你吗？你同他做什么交易？”

    “情报交易，”谈竞已经完全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能让我立功的情报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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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政保局的大功

    岳时行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谈竞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显得有些茫然，但很快，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又移回谈竞脸上。

    “我不相信。”

    谈竞笑了一下，你当然不相信，我如今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栖川旬的剑已经架到你脖子上，躲避是无效的，只有把她的剑连同她本人一起打碎，你和你效忠的主人才有一线生机。

    而我是为你换来生机唯一的突破口。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我经常会想起我刚进报社的时候，”谈竞说，“其实我觉得我文笔还可以，但你总是训我，把我的文章改得面目全非。”

    岳时行警惕地看着他，那种表情不是一个认清现实的人能做出来的，或许这位狡诈的幕后军师还在思索别的求生之道：“是还可以，但没有现在好。”

    谈竞点点头：“您使我获益良多，如果没有做间谍，您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报人。”

    岳时行短促地哼笑一声——或许现在不应该再叫他岳时行了，那个和蔼的报社社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特务机关高级间谍绵谷晋夫。他的眼神和语气都冷冰冰的，像是他同谈竞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在一起共事过一样。

    绵谷晋夫冷笑了一声，那把壶还握在他手里，但他捧着它的样子就像捧着一颗手雷：“东京大学传播学系曾授予我文学学士的学位。”

    “怪不得。”谈竞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开口，书房里随即沉默下来。他不知道下面该说些什么了，明明来时还有一肚子的话和问题想问他，但当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时，却觉得那些问题都没有问出口的必要。在他还没有抵达滨海时，井绳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在潜伏生涯中，除了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其他什么感情都不要有。

    谈竞对岳时行无疑是有感情的，而且感情深厚。他为了崇高的理想假作日本人的走狗，向来问心无愧，却因为怕岳时行对他失望，而害怕被这位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知道——但现在他心知肚明，那些所谓的“厚望”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谎言罢了。

    绵谷晋夫没有沉默太久，如今掌握主动权的是谈竞。他在心里暗自揣摩谈竞此次上门的用意，左伯鹰带走了领事馆所有的武装力量，去抓一个错误的对象，这个对象是谈竞给他们的，那么谈竞想要什么？

    “说说你的条件吧。”绵谷晋夫开口，同时将那个茶壶放回桌面上，端起脚边的暖瓶，现在换成他给谈竞续水了。

    谈竞停顿了几秒才回答，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岳时行就彻底不存在了，所谓的师生，上下级，所谓的过往情谊全部消散成云烟。谈竞嘴角抽动了一下，觉得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难受的苦涩：“您能给我什么？”

    “你需要的，我能做到的，都能给你。”绵谷晋夫道，他中文说得十分流利，甚至还带有一些南方方言的绵软尾音，“我能让你加入大日本帝国陆军部队，给你一个日本名字和身份，战争胜利后，你可以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日本人回到日出之国，接受天皇的表彰，甚至可以从此跻身权臣或武家贵族的行列。”

    一个比于芳菲优厚太多的条件，谈竞心想，这是他自己的价格，谈竞的价格只是一个“特务机关成员”，还未必会兑现。

    “日出之国正在通缉你，老师。”他开口，没有更改称呼。在岳时行成为社长之前，谈竞一直这么叫他，“对了，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老社长的死……”

    “我做的。”绵谷晋夫眼也不眨地承认，“因为他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一直在盯着我。”

    谈竞点点头：“好，说回方才的话题，日本军部正在通缉你，我该怎么相信你能兑现你的承诺？”

    “你不应该蠢成这样，惜疆。”绵谷晋夫也没有更改称呼，这称呼使对话听起来像是发生在副社长岳时行和记者谈竞之间一样，所讨论的主题也像是“滨海经济现状”或是“日商对本土实业的侵蚀挤压”等等一系列治标不治本的问题。

    “扳倒栖川旬，她的权力便会尽数归于我，在国会和军部高层成员中，欠我人情者比比皆是，对于那些人情来说，凭空变出一个日本身份来实在无足轻重。”

    谈竞又笑了一下，那是一个让绵谷晋夫非常不舒服的笑容，所以他再次开口：“你如果还没有蠢到家，就应该接受我的条件，谈惜疆，即便是我自己，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条件了。”

    “可我能想得出。”谈竞道，“如果你的这些条件我不接受，你会怎么办呢，老师？”

    “我会杀了你，”绵谷晋夫毫不犹豫地接话，他自觉诚意满满，但谈竞这样的假设让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再调侃他。

    “噢。”谈竞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他没有再说话，使书房又安静下来。这样的安静夹杂着一个人的焦灼，随着时间推进，这份焦灼愈发明显，到最后甚至有些心浮气躁了。

    “佐佐木署长应该已经到达抓捕现场了。”在空气中的那根弦断掉之前，谈竞突然开口。同时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面上，起身踱去窗边。

    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是一条嘈杂的街道。绵谷晋夫为自己在滨海选择的住所并不奢华，但也不简陋，总之是一个非常符合报社社长身份、财力与社会地位的住所。

    “这里视野真好，”谈竞说，“从这个位置看出去，连楼下买豆腐的阿嬷摊子上还剩几块豆腐都能清楚看到。”

    他身后的绵谷晋夫重重哼了一声：“你长进得真快，这些谈判桌上用以扰乱对手的手段，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老师忘记了，我也有学士学位。”谈竞伸出两根手指，“还有一个硕士学位。”

    绵谷晋夫极其讽刺地笑了一声，声音响亮得就像一把凌空射来的箭矢。谈竞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沉不住气，表现得像个心浮气躁的毛头小子，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的妻子出门去买菜，随时都有可能回来，他想要在妻子回来前与谈竞达成共识，好共同完成一场哪怕只是看起来其乐融融的午餐。

    几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进岳家所在的公寓，谈竞垂眸看着他们，心想这真不是一个做书房的房间，因为它太嘈杂。但这又是一个非常适合做绵谷晋夫书房的房间，因为它视野实在是好极了，站在这扇窗户后，整条街道的情况都一览无余，不管有什么变故，这扇窗后的人都能在第一时间发觉。

    “我想要您的书柜，”他背对着绵谷晋夫，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进入这栋公寓，“还有您这套公寓。”

    绵谷晋夫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你的书柜，和这套公寓。”谈竞转过身，与他目光相接，“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

    “你耍我！”绵谷晋夫暴怒地拍案而起，同时摸出一把枪来指着他的眉心。他的动作好快，就连盯着他的谈竞都没有看清这把枪是从哪里掏出来的，“我现在就能杀了你，混蛋！”

    “如果我死在这间书房，等会师母回来的时候，您还要再想办法编瞎话给她。”谈竞在枪口之下微笑，从容且无所畏惧，“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耍您？我说的都是真话。”

    “书柜和一间公寓，你只要这些？在日本军人的身份和荣耀之间，你选择了书柜和一间公寓？”绵谷晋夫的眼神阴狠又残酷，他持枪的手稳若磐石，语气却极尽讽刺，“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若我相信这些是真的，那我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我说的的确是真的，”谈竞轻轻颔首，“我要这些东西，但它不需要你来给。”

    他话音刚落，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暴利破开。巨大的动静吸引绵谷晋夫下意识回头去看，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一柄小巧的黑色手枪出现在谈竞掌心，没有巨大枪响，没有惊动任何人，绵谷晋夫——谈竞信任依赖的师长岳时行，他悄无声息地扑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背后心脏的部位出现一个巨大血洞。

    “好快的动作，”破门而入的金贤振吹了一声调侃的口哨，“我都没有看清你是从哪里掏的枪。”

    “你给的消音器很好用。”谈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将手枪扔到地板上，淡淡道，“政保局立了一个大功，成功击毙绵谷晋夫，还从他的枪口下救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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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9.从彩云之南到满州以北

    两幅担架从岳家抬出来，一具是绵谷晋夫的尸体，一个是活着的谈竞。绵谷晋夫死后，金贤振握着他的手对着谈竞连开两枪，一枪打在肩胛骨上，一枪擦着脖颈的皮肤划过去，打碎他身后的玻璃，于是谈竞背后还插入了几块玻璃迸射的碎片，这两枪没有装消音器，整个楼道的邻居都听见了。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门边，一脸骄傲的神色，谈竞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的时候，他正满脸笑容地跟守在门边的一个人说话，看到金贤振出来，便机灵地摆动双腿跟过去，向他讨要钱财。

    谈竞听到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悄无声息地破门而入原是托了这个孩子的福。

    “你手下真是人才济济，金科长。”他对金贤振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讽刺。

    “我说过了，我是所有人的朋友。”金贤振笑嘻嘻地，将一只手放到谈竞受伤的肩头，“作为你的朋友，我有一个建议给你。”

    “什么？”

    “栖川领事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探视立了大功的你，因此我建议在她到来的时候，你最好不要清醒着。”谈竞肩头的那只手忽然发力，狠狠戳进他的伤口里，使他眼前一阵发黑，黑暗里还有金星乱冒。

    “金贤振！”谈竞嘶声怒喝，那只手的力道更重了些，他终于抵挡不住昏厥过去。

    谈竞被送去的医院正是于芳菲所在的医院，不知是不是出于金贤振的安排，他的病房也正在于芳菲的病房隔壁。栖川旬赶到的时候，他刚被搬上带轮椅的推床，正准备往手术室里推，栖川旬向金贤振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走到谈竞的病床边。

    他正昏迷不醒，但还是隐约感到有一只女人的手轻柔地拂过他脖子上的伤口。

    “再偏一点点，就会把他的脖子打穿。”

    金贤振点点头，有些后怕地说：“我们进去晚了。”

    栖川旬将手收回来，对医生和护士轻轻点头，并叮嘱他们务必认真手术，保住谈竞的命。

    “他告诉你他要去抓绵谷晋夫？”

    金贤振否认道：“没有，他只是让我带着兄弟埋伏在公寓门外，准备随时营救他。”

    栖川旬偏过头来打量他：“你们很有私交？”

    金贤振耸耸肩：“他是要做我姐夫的人。”

    栖川旬恍然，她微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点头：“是的，你们是一家人了，家人总是比外人可靠。”

    “外人”指的是左伯鹰，谈竞给了他一个错误的情报，让他声势浩大地带着人马前去抓捕。这是一招声东击西的妙计，使谈竞登门的时候，绵谷晋夫还在高枕无忧地安坐喝茶。

    眼下外人已经得知了自己其实是谈竞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但他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连生气或者不悦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在匆匆赶到后发自内心地感叹：“绵谷晋夫，终于落网了。”

    这个日本人激动地走到栖川旬面前：“总领事，我请求为谈君请功！他应该受到天皇陛下的表彰！”

    栖川旬微笑着点头，赞许道：“他是一个高贵的中国人，领事馆一定会给予他丰厚回报。”

    这两人的对话听得金贤振几欲作呕，但他成功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一脸严肃地站在旁边神游天外。左伯鹰和栖川旬的对话结束后，他便主动上前要求交接岳家公寓的布防，在他们撤退之前，金贤振亲自动手布置好了现场，并且搜刮了绵谷晋夫存在保险柜里的所有重要文件。谈竞忍着剧痛将那些东西一一过目，然后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还往里面加了点别的料，好坐实绵谷晋夫暗杀实验室研究员，然后嫁祸小野美黛的罪状。

    这些证据被警察署的人全部搜出来，呈到栖川旬案头。后者将它们快马发回日本本土，凭借这些证据，藤井寿将再无回天之力。

    但绵谷晋夫还是让栖川旬失望了，在那些证据到达日本本土的前两日，一份由他手书的认罪书被公示出来，他承认自己暗杀研究员的罪行，但坚决撇清了这件事与藤井寿的关系，将罪责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欠他人情的高层人士们为他办了这最后一件事，他们保住了藤井寿，并成功让他官复原职，好“戴罪立功”。

    栖川旬在谈竞的病房里告知他这个消息，左伯鹰在一旁暴跳如雷。根据内幕消息，那些人原本有意将藤井寿安排到别的地方，或者依照栖川旬的意思将他羁留国内，但他却坚决要求重回滨海，甚至动用了他父亲和外公家族的老关系，放弃了他们提出的数个好位置，一心要回到滨海。

    “他就是奔着您来的。”谈竞道，“您还说他只是个吵闹的孩子。”

    栖川旬微笑起来：“你是在责怪我没有及早处理掉他？”

    谈竞没有明确认可，但还是态度模糊地表示：“您不应该让他有伤害您的机会。”

    “请谈君放心，他不会有伤害我的机会，这一点我非常确定。”她亲自端了一杯水给他，接着说，“我曾经说过他不配浪费您的时间，现在我还是这句话，谈君，您的精力应该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绵谷晋夫已经死了，《潮声日报》需要新的掌门人。”

    谈竞没有说话，他肩膀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连带着心里也一阵钝痛。绵谷晋夫是他的敌人，但岳时行却是受他尊敬的师长，但当谈竞找上门同他对峙的时候，岳时行却连回忆往昔的兴致都不再有。

    其实也没有什么往昔，岳时行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工具，就像他所扮演的“中村英夫”，在他扮演这个角色的时候，并没有给它赋予一个感知人情冷暖的灵魂。

    “岳社长希望我成为一个很优秀的报人。”他突兀地对栖川旬开口，像是满腔情绪找不到发泄口一样。

    “绵谷晋夫希望你成为一个很好用的罪人。”栖川旬淡淡道，“但你的理想应该是成为一个英雄，不论是作为报人，还是领袖。”

    谈竞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她：“领袖？”

    “左伯鹰署长说你的功勋应该受到天皇陛下的表彰，这一点我也赞同。”栖川旬微笑着看他，“但天皇陛下表彰的人不应该是一个寂寂无名的人，谈君，你的名字的事迹应当传遍中国和日本的每一寸国土——我将为你安排一个完全配得上你的新职位。”

    感伤和钝痛烟消云散，谈竞蓦然惊慌起来，栖川旬将她要做的事情描述得光芒万丈，但听在谈竞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他的名字和事迹将传遍日本和中国的每一寸国土，于是从彩云之南到满洲以北，所有人，所有的老师、同学、故友、敌人都将知晓他谈竞——成为了一个手握重权的大汉奸。

    “多谢总领事，但……但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要拒绝，“我保持现在的状态，将更有助于我的工作……就像岳……绵……绵谷晋夫，就像绵谷晋夫，他也选择了报社社长作为身份掩盖。”

    “你不必像他一样，他是个日本人，但你不是，所以你要比他更多一层保护色。”栖川旬温和地反驳他，然后对他下命令，“谈君，当你伤愈出院后，你将成为潮声日报社的社长，同时领事馆和滨海当局会协助你改组《潮声日报》为《共荣通讯报》，并由你就任共荣通讯社的首任社长，统领整个滨海的媒体力量。你在警察署的工作也将由别人接手，作为领事馆的高层领导者，谈竞，我代表日本国会和本届内阁与首相先生任命你为中日共荣协会会长，接受滨海当局、领事馆和日本军部的三方津贴。”

    她的手放到谈竞那只完好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语带鼓励：“我热切期盼你早日康复，谈君，谈社长，谈会长，相信兴亚院的领导们也有同样的期待。在中日共荣协会成立的那一天，他们将亲自前来授予你协会会长的身份标识，并将你介绍给日本政坛的所有高层人士。”

    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谈竞感受到她掌心温暖的温度传到自己身体上，将他弄得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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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一份就任礼物

    谈竞重伤住院的时候，于芳菲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遇刺一案在领事馆的漠不关心下逐渐被人遗忘，就连原本最上心地要调查真相的金贤振都开始绝口不提。

    她瞪着自己的亲弟弟，但无论再凶狠的目光，也抵不上她瞪视犯人时一半的功力，这使金贤振在她的目光下行动自如，有恃无恐，还会问一些诸如“喝不喝水”“吃不吃东西”一类让人想发火的问题。

    她隔壁的病房很热闹，几乎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前去探视，中国人和日本人都有，时常有欢声笑语穿透薄薄的墙壁进到她耳中。护士每天都要清理隔壁病房放不下的鲜花，于芳菲有时还会收到从那间病房里分出来的点心。

    这就衬得她这间病房愈发冷清，自她受伤以来，政保局只打来了几个电话，从来没有人登门探视。金贤振原本给她找了个护工，但于芳菲不允许任何人触碰自己的身体，因此也只好作罢。她还在气头上，虽然不知道在因为什么生气，但她就是在生气，因此在大多数时候都冷冰冰的一言不发，如果金贤振也不说话，那这间病房里简直安静得吓人。

    欢笑都是别人的，而她一无所有。在某些神思恍惚的时候，于芳菲躺在拉着窗帘的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使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京城府邸里一样，生她的娘一心顾着弟弟，在她生病的时候，连给她调一碗糖水都不舍得，于是她就自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头晕脑胀，四肢酸疼。

    金贤振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她闭着眼睛，于是他以为她是睡着了，轻柔地给她掖了一下被子。

    一个温热干燥的物事伸到她鼻尖下，停留了几秒钟。于芳菲还没有判断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它就撤走了，紧接着一声叹息划破了病房中的静谧，在轻轻的脚步声从床边离开后，于芳菲才反应过来，那是金贤振的手，他在判断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金贤振曾经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那时他们还在日本，她在演练中被空包弹射中，昏厥在树林里。没有人管她，她的老师和同学们任由她躺在野外遭受风吹日晒，但等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却已经身在窗明几净的医院里，金贤振将手从她鼻尖下收回来，她闭着眼睛，听见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于芳菲直到那时才真正明白“相依为命”的含义，原来这个她从小暗自羡慕嫉妒的弟弟，也会像害怕世界末日一样害怕她的死亡。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昏暗光线下靠着椅背打盹的身影。

    “隔壁病房里的人是谁？”

    昏昏欲睡的金贤振被惊醒，下意识坐直身体看向于芳菲：“嗯？”

    “隔壁那个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温软了不少，这是她惯用的道歉方式，“是个高官吧，每天来探视他的人都要将医院门坎踏破了。”

    金贤振沉默了几秒钟，他在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隔壁的真相告知姐姐。

    于芳菲没有觉察他的犹豫和顾忌，自顾自道：“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他？他还分了我礼物，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人。”

    “是谈竞。”金贤振低声道。

    于芳菲愣了一下：“什么？”

    “隔壁的人是谈竞。”金贤振道，光线太暗了，于芳菲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很稳的声线，而且情绪冷静，“他击毙了绵谷晋夫。”

    于芳菲猛地坐了起来，金贤振慌忙去扶她，但其实她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不会再因为剧烈动作而撕裂。

    “隔壁是谈竞？”她的语气听起来荒谬又不可置信，像是刚刚得知了什么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被络绎不绝的人探视着的人是谈竞？他住在日本人的医院里，每天接受着汪派滨海要员和日本人的慰问？他……他不是个中立记者吗？这身人皮，他不要了？”

    “栖川旬将他的人皮撕下来了。”金贤振回答，“被击毙的绵谷晋夫有个假身份，是潮声日报社的社长，谈竞的老领导。”

    于芳菲对这个消息反应平淡，她见过以绵谷晋夫身份出现的岳时行，并对他选择的这个假身份感到叹为观止。

    “谈竞撕掉了他的那层皮，打死了他，因此受到栖川领事的嘉奖，并接手了报社，”金贤振道，“他现在还是日本兴亚院成立的中日共荣协会会长。”

    虽然还没有正式走马上任，但中日共荣协会即将成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滨海的大街小巷。新闻是刊在《潮声日报》的头版头条上发出去的，大肆吹捧协会对于中日和平的重要意义。在那条消息下面，潮声日报社社长岳时行实为日本逃犯绵谷晋夫的消息引人注目，绵谷晋夫本人的相片和改装后的岳时行相片并排印在报纸上，虽然外形上有所改变，但当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的时候，还是能看出他们是一个人。

    这份报纸的样刊由印刷厂送到谈竞病房，他亲自签字准许印发。报社改名重组的消息还在保密阶段，报社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不明白身为中立记者的谈竞怎么就允许这样的消息发在《潮声日报》上了。

    报社里没有人前来探视谈竞，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谈竞受伤的消息，以及他养伤的医院。整个滨海媒体界流言纷扰，只有滨南晚报社的那个社长看起来得意洋洋，像是掌握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在公共场合对谈竞大放厥词，说他“就是一个伪君子”。

    但这句话总共并没有出现几次，因为在他说到第四次的时候，这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滨江浑浊的江水里。他用料精致的名贵西装被江水里的树枝石子等异物刮得又脏又破，浑身上下没有伤痕，是被活活淹死的。

    维护治安的武装力量们没有在他的死讯上浪费一丝一毫的警力，直接宣布他死于失足落水。他的遗体被人从滨江里打捞上来，就扔在原地，随随便便盖了张破草席，然后就通知家属来认领尸体。他的太太是个嗓音尖利的南方女人，压根没有出面，就卖掉了房子，带上儿女回娘家去了。

    这个消息由谢流年带给谈竞，这位沉积许久的政保局局长依然是一脸病容，看起来苍白瘦弱，晃晃荡荡地披着一件超出他尺码的西装，因此看起来更加瘦弱。

    “这算是政保局送给谈会长的一份就任礼物吧。”一番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如此说。

    谈竞靠坐在三个枕头上，面色阴沉。这份血腥的就任礼物让他想起那些被千夫所指的大汉奸，因此在他看来，这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个陷阱。

    “谢局长静养中还要操心我的事情，非常感激。”他冷冰冰地说，“只是我想知道您这个礼物是奉了谁的命令，栖川领事吗？”

    “如果是奉别人命令而行事，那还能叫礼物吗？”谢流年轻轻松松地笑起来，“是我政保局上下所有人共同的主意，那个人太可恶，为了沽名钓誉，竟敢攻击污蔑我们的英雄。”

    他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摇了摇，那根手指像是在水里泡过很久一样，上面满是皱褶：“我们不需要别人的命令，出于对谈会长的敬爱，政保局认为我们有责任为你处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件小事原本不必拿出来邀功，但我私心希望你能看到我们政保局的心意，因此才厚颜无耻地拿到你面前说了。”

    他用的是“你”而不是“您”，使这番令人作呕的话听起来没有那么谄媚。谢流年原本也算是领事馆的高层，地位仅次于栖川旬本人，比领事馆里的部室主任还高一些，但自从警察署成立，政保局的重要性便日渐减少，而这全都是拜谈竞所赐。

    “哦，对了，你或许想要知道执行任务者的名字。”谢流年再度开口，笑容里带着微不可查的恶意，“你应该感到庆幸，在你还没有迎娶我们于科长之前，我们金科长就已经在死心塌地地为你卖命了。”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病房，死心塌地的金科长正将一杯蜂蜜水递给他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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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谁是叛徒

    在出院之前，于芳菲前去见了谈竞一面，彼时小野美黛正坐在他的病床边批阅文件，而谈竞在翻着手里的一本书，两人都不说话。病房里光线明亮又柔和，将探病者送来的鲜花照得色彩明亮，看起来生机勃勃。

    于芳菲在门边站了站，感觉室内扑面而来的全是暖香，让她浑身不舒服。

    是小野美黛先看到的她，因为在批阅文件的空隙里，这个在滨海位高权重的年轻女子还在不断地关注谈竞的状况，因此很容易就看到门边站着一个人。

    “于科长？”她疑惑地唤了一声，同时站起身迎接她。这副女主人的姿态让于芳菲心里不舒服，因此骄矜地对她点了点头，回应道：“小野秘书，好久不见。”

    小野美黛堆起一脸笑意，准备同她寒暄，但于芳菲却道：“我有话要对谈竞说，小野秘书，烦请您回避一下。”

    小野美黛顿了一下，先看向谈竞，得到他的准许后才道：“当然，您请便。”

    她又同谈竞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动作也让于芳菲不舒服。在小野美黛离开之后，于芳菲并没有坐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而是向室内移动两步，还是站在门边：“你杀了绵谷晋夫？”

    谈竞没有说话，显然她已经从别处获悉了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此刻来问他，不过是想当做开场白。

    果然，她没有等待或催促谈竞给答案，很快便接着问：“我同绵谷晋夫的关系，你知道吗？”

    谈竞轻轻挑了一下眉，露出一个十分逼真的差异表情：“你同绵谷晋夫有联系？”他紧接着变色，仿佛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紧绷起来，“你是特务机关的钉子？”

    他在撒谎，于芳菲见过绵谷晋夫这件事，是由金贤振说给井绳，井绳又转达给他的。井绳死的时候没有交代他和金贤振的关系，使谈竞一度以为金贤振也是延安的暗线。

    于芳菲仔细研判了他脸上的表情，被这个假话糊弄住。为了掌握对话的主动权，谈竞开始不住地追问他同绵谷晋夫究竟有何关系，于芳菲认为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便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他。

    “这么说，你见过他的脸，你知道那是我们社长岳时行。”

    于芳菲很干脆地点了一下头。

    谈竞有几秒钟的沉默，于芳菲此人办事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即便是在她瞻前顾后地面对谈竞时，那也不是为他考虑，而是怕他说出什么难听话来，让自己难过。

    “你和他秘密接触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一直相处得很融洽，”谈竞道，虽然这女人没有心肝，但还好，他也并不真的为她瞒着自己这件事感到难过，“可你一个字都没有透漏给我，你明明知道我很敬重这位想暗算我的社长，将他当做我的老师。”

    虽然不难过，但并不耽误他以此为借口指责于芳菲，好打乱对方的思路。

    于芳菲缓慢地反应了一下，随即道：“是你杀了你老师。”

    “不然呢？等你们联手杀掉我？”谈竞哼笑一声，“与其这样，那我宁可先下手，然后再为他神伤。”

    “你不神伤。”于芳菲冷冷道，“刺杀我的是你吗？”

    她的态度改变了谈竞打感情牌的想法，因此也跟着冷淡起来：“刺杀你的人已经死了，当场毙命。”

    于芳菲看着他：“死掉的只是一杆枪，握枪的人还没找到，我觉得那个人是你。”

    “不是我。”谈竞当然不可能承认，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兀地跑过来，直接将这个问题当面问给他。

    于芳菲忽然微笑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道：“我知道你不会承认，谈竞，你不承认的事情何止这一件？绵谷晋夫对你的怀疑没有错，你绝不会忠于大日本帝国，更不会忠于栖川旬。”

    她说着，转过身，想伸手去拉门把手。谈竞在背后叫她，道：“你先前曾说喜欢我，看来现在已经不喜欢了，是不是？”

    “是，我不会喜欢一个叛徒，”于芳菲没有回头，“谈会长，谢谢你没有回应我的感情。”

    “背叛自己的同胞，帮助别人侵占自己的国土。”谈竞道，“如果我是叛徒，难道你不是？”

    于芳菲大怒，猛地转身：“谁是我的同胞？哪些又是我的国土？我同胞会杀我父母，恨我入骨，想要将我从我的国土上驱逐出去吗？你错了，谈会长，给我今天一切的才是我的同胞，我的同胞也给了你今天的一切，甚至比给我的更好，可你却背叛了她，你才是个叛徒，一个无耻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将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舌尖上一样，将那两个字用力喷射出来，“叛徒！”

    她愤怒地离去了，被摔上的门在门框里嗡嗡哀鸣，不住地挣扎抖动，连另一侧的窗户也一同颤抖。病房里安静了没几秒钟，小野美黛推门进来，看着他发笑：“她好像很生气。”

    谈竞双手放在被子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好像很高兴。”

    小野美黛强忍的笑意此刻再也憋不住，咯咯地轻笑起来：“全滨海的人都知道你在追求她。”

    “过两天他们就知道我被甩了。”谈竞道，“1934年从天津去满洲的火车爆炸案，你知道吗？”

    小野美黛露出迷茫的神情，这片土地上爆炸的列车数不胜数，除了车上坐着重要人士的那些，其余的都只是档案袋里的一页纸。

    “康德皇帝登基的那一年，滞留天津的宗室女眷乘火车去满洲投奔他。”谈竞没有用伪满这个称呼，而是以年号指代那位傀儡皇帝，“他们乘坐的火车在半途被炸毁，于芳菲的嫡母和生母就在那辆车上，她一口咬定是重庆人干的。”

    小野美黛心领神会，但也不敢明说：“知道了。”

    她说着，抱着文件在方才的椅子上坐下，又问他：“要不要喝水？”

    谈竞摇摇头，小野美黛便放下文件，起身检查他的伤口，看有没有撕裂渗血的迹象。金贤振的那两枪打得非常有技巧，子弹挨着骨骼钻进皮肉，因此只是看起来凶险，却保住了他的胳膊。

    “陆裴明真可怜，”小野美黛轻柔地为谈竞拉上衣服，帮他将扣子扣好。她声音又轻又低，即便是这样近的距离，谈竞也听得十分费劲，“你们受伤位置相近，他却废掉了一只胳膊。”

    谈竞抿着嘴笑了起来，他对陆裴明开的那一枪是货真价实想要他命的，如今只是废了一条胳膊，已经是意外之喜。他瞥了小野美黛一眼，道：“你这是为他打抱不平？”

    小野美黛抿着嘴微笑，顺势在他床边坐下：“不敢，谈会长是我们的英雄。”

    “来日胜利了，我将这一枪还给他，”谈竞重复道，“只要胜利了。”

    小野美黛调侃道：“只是一条胳膊？你原本想要的可是他的命。”

    “只是一条胳膊，说实话胳膊都有些舍不得，但到底是我理亏。”谈竞看着她，也跟着微笑起来，“这条命还要留着享受胜利，他付出一条胳膊，我付出的也不少。”

    其实陆裴明的胳膊并没有完全残废，但想像以前一样搬重物或是拿枪，哪怕是再无机会，如今他那只手不能拿比一盘菜更重的东西，但因为他原本也不用拿比一盘菜更重的，所以对生活影响倒也不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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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被赠予的称号

    谈竞得到了岳时行的公寓和书柜，乔迁新居的喜讯使他提早出院。按照先前惯例，他新居的一切由小野美黛亲自打点，包括那个来帮他料理家务的日本女仆枝子——她是小野美黛亲自选的人，日本军部与外务省全无关系，只是个普通的日本农妇。

    “如果你真的想让日本人放心，那你就应该娶她。”小野美黛同谈竞开玩笑，彼时他正躺在绵谷晋夫的床上——这屋子里的家居一点都没有被替换，甚至连陈设位置都与原先一模一样。

    “如果我真的想让日本人放心，那我应该娶你。”他回答，这间公寓让他心情沉重，因此连玩笑都开得无精打采。

    “你已经追求过政保局的于科长了，”小野美黛提醒他，“如果再来追求领事馆的小野秘书，怕是前半辈子辛苦累积的好名声就要荡然无存。”

    “我还要什么好名声？”谈竞疲惫地拉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最终也只是咧了咧嘴，“之前曾经有个人对我说，要珍惜自己的羽毛，一万件好事不一定会让人喜欢我，但一件坏事就足以毁掉前半生辛苦累积的好名声。”

    “是绵谷晋夫说的。”小野美黛道。

    “是岳时行说的。”谈竞纠正她，然后嘲笑自己，“对，是绵谷晋夫说的。”

    “你不应该搬进这幢公寓里来，”小野美黛轻轻叹息，不知是想吓唬他，还是想说句俏皮话来活跃气氛，“或许绵谷晋夫的鬼魂还在这里滞留不去，此刻正漂浮在空气里扇你耳光。”

    谈竞抬了抬下巴，让他的脸更多地暴露在空气中：“只要他不去向藤井寿托梦通风报信，哪怕凌空捅我几千刀都悉听尊便。”

    小野美黛轻轻笑起来，拍了拍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你真的很喜欢这间公寓？”

    “绵谷晋夫不会允许有人在他的公寓里设置窃听器，”谈竞道，“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好让我入睡时稍微轻松一些，不必连梦话都要再三思量。”

    小野美黛默了默，用力在他手上握了一下，用以表达聊胜于无的安慰和鼓励。自从知道了谈竞的真实身份，小野美黛就想在荆棘丛里找到一顶帐篷一样，虽然那顶帐篷破旧不堪，无法给她任何遮挡，但它的存在便足以抚慰她日夜紧绷的神经。

    她将手从谈竞手背上收回去，但后者却很快的反手拉住，将它反握进自己的掌心里：“或许我真的应该娶你。”

    “不要破罐子破摔，”小野美黛又笑起来，“栖川领事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男人通过婚姻来获取利益。”

    谈竞躺在床上叹息：“这件事的确应该被女人讨厌，但我总是忽略她也是一个女人。”他说着，看向小野美黛，“但如果我说我与你乃是真心相爱，你觉得她会相信吗？”

    “不会的，因为你并不爱我。”小野美黛温柔地凝视他，“况且为了一切考虑，你我最好不要捆绑在一起。”

    这样即便是有一个人身份暴露，也不会牵连到另一个人。

    “请你原谅我，”他又叹气，有气无力地说，“我在生病，疾病会让人变得愚蠢又软弱。”

    虽然这样说了，但谈竞并没有松开手，小野美黛也老老实实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两个人的体温相互交换，使原本冰凉的，不知道是谁的手开始逐渐升温，变得和正常人一样，温暖又柔软。

    “赶快好起来，”她喃喃地说，“在刀尖上走路的人，连一秒钟犯蠢的时间都不能有。”

    他们都以为谈竞是因为遭到岳时行的背叛而一蹶不振，他确实是个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井绳身上。这个人给谈竞带来两重灾难，他的死亡使谈竞失去了与延安的联系，消息传不出去，指令也传不下来。除此之外，那些被搜剿到的文件也暴露了延安高级特工“钟声”在滨海的存在，栖川旬还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但这个人无疑会成为滨海所有情报机关重点关注的对象。

    谈竞每周去一次滨海大学图书馆，但他并不是每周都与井绳有情报交换，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各人做各人的事情。那个干瘦的老头子喜欢穿一件洗的发白的棉布长衫，他的眼镜镜片泛黄，总是用围巾或者衣物的一角来擦拭镜片。他们大多数时间不说话，有时读书会讨论激烈时，井绳会微笑着靠近，在旁边听一听学生们的意见。

    这是图书馆里每周都会出现的景象，常泡图书馆的滨海学子都能见到。他们见不到的是更远的以前，在他还滞留日本的时候，这个干瘦的老头子还没有这样苍老，说一口流利的日文，是留日华人社团里的积极分子，在谈竞了解了民国的一切光明与黑暗之后，向他打开了另一扇赤色大门。

    之前从来没有过，但在井绳牺牲后，谈竞时常梦到一个声音，慷慨激昂，充满力量，声音深处似乎有火星，只要迸射出来，便能燎原。

    他以为是入党宣言，这样激情澎湃的语气，应该是入党宣言，但梦到的次数多了之后才发现，那原来是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并没有如何激动的情绪，有的只是肃穆和认真，像是要刻进他脑子里。

    “不要轻易献出生命，遇到危险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保，我们在做伟大的事业，伟大的事业更需要你珍惜生命。”

    伟大的事业更需要你珍惜生命啊！谈竞想揪住他的领子对他大吼，交代大量不重要的真相换取生的机会，他们会去调查你供词的真假，交代得越多，需要的时间就会多，如果他们发现那些供词是真的，就会判定你有用处，而有用处的人不会轻易被杀。

    这是你教过我的技巧啊！最开始的二十四小时或四十八小时的最重要的，判断自己被抓的原因，是根据可靠消息被捕，还是仅仅因为怀疑而被捕，让这些判断来决定要招供的内容。重要的情报分子会早早给自己准备好替罪羊，你的替罪羊呢？监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放弃了一切求生技巧，迫不及待地走向死亡？

    难道是那句话吗？绵谷晋夫在你身边。金贤振为他带来这个血淋淋的消息，在周严己被排除后，他一度将目光投放到王老板身上，随即又否定，如果是王老板，那么不仅是他，连带着小野美黛都已经死透了。

    岳时行是他最后一个怀疑对象。在他身边的人，却又没有掌握到他身为地下分子的确切证据，因此应该更急于寻找，但又要妥善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以防怀疑错了人，正主没抓到，反倒露出自己的马脚。

    岳时行就这样进入他的目光，在最开始的时候，谈竞甚至对自己怀疑他而感到愧疚。这位老成持重的社长从政保局和特务机关手里救出过不少文人，但也营救失败过不少人。在老社长入狱的时候，他急得浑身上火，废了好大力气才保住几个小年轻的性命，然后费尽周折将他们异议送出国去。

    紧接着就断了联系。

    谈竞开始了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这件感人故事的另一面，阳光背后的阴影，如果他们不是因为意外而入狱呢？死在监狱里的那些人，那些辣手著文章的老记者们，他们性格各异，有粗放者，有沉默者，有的人是个老烟枪，指尖夹香烟的时间比握钢笔的时间还长，有一位多情的文人，曾经笑称自己的有红颜知己遍布滨海每一条花街柳巷。

    但无一例外的，这些人，死在监狱里的所有人，他们的名字都曾出现在那些针砭时弊的文章标题下，撕开所谓“大东亚共荣圈”虚伪外表的，揭露日占区血腥现状的。没有虚假的煽情和恶意烘托的情绪，全是冷冰冰的数字，从出生人口到死亡人口，将几个年份的对比图印在报纸上，中日亲善的真相便显露无疑——他们同时入狱，然后一起死在冒烟的枪口下。

    《潮声日报》是从那时起失去报人风骨的，在岳时行的连番动作下，社会记者消失了，时政板块消失了，文艺版的篇幅反而越来越大。被称作“潮声日报最后脊梁”的谈竞，他是真正靠辣手文章所以获得此称号的吗？

    其实并不是。岳时行将活着的机会给谁，谁便可以拥有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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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死掉的信仰

    潮声日报社如今人心惶惶，却没怎么影响报纸的正常刊印。他的新住址通知到报社，每天晚上都有人将需要他签字印发的样刊送到家里来，等他签了字，再拿到印场去。

    《潮声日报》的报头还没改，新报头是请日本著名书法家亲笔书写的，那位老先生如今身在日本，新报头送过来之后，《共荣通讯报》的更名仪式和中日共荣协会成立仪式将在同一天举行。失去社长的滨南晚报社按照领事馆的命令与共荣通讯社合并，所有人员全部迁进通讯社办公，空出来的滨南社就正好做中日共荣协会的办公地点。

    他的缺席没有阻挡两个新单位成立的脚步，潮声日报社有一批记者辞职，有的到别的报社去另谋出路，有的则不放心自己的小命，辞职后立刻离开滨海。随着这批人的离散，一个流言悄悄在滨海传开——死掉的岳时行其实是个抗日志士，而所谓的中立记者谈竞，才真正是日本人的走狗！

    这个传言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然后不经而走，流传在滨海的大街小巷。枝子会给他带来在菜市场里听到的消息，但农妇的善良让她故意隐瞒掉这个留言，因此谈竞对此一无所知。在修养了七七八八之后，到报社去了一趟。社里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

    枝子跟他一起出的门，为了照顾他的伤，自从他乔迁新居后，枝子便在次卧住了下来，那原本是岳时行女儿的卧室。

    谈竞没有追问岳太太和岳小姐的下落，兴许这两人也是绵谷晋夫编造出来的。他的太太是个日本人，这一点栖川旬早就告诉过他，为了伪造一个完美的身份，绵谷晋夫完全能干出雇人假扮自己妻女，或是花言巧语欺骗一个女人来假戏真做的事情。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去报社，先将枝子送去菜市场，并约定好时间来接她。两个报社的人已经合署办公了，因此当谈竞走进报社的时候，目光所及的大部分面孔都是陌生的。

    “都走了啊……”他仔细看过每一张脸，怅然若失地自言自语。

    “谈社长。”一位潮声日报社的旧人唤他官称，一张脸冷若冰霜。

    谈竞诚惶诚恐地点了一下头，殷切回应：“孙编辑。”

    “身子大好了？”孙编辑说，这只是一句客套话，用来做开场白，并不是真的关心他健康情况。

    但谈竞回答得很认真，也很仔细，认真到孙编辑都不耐烦地皱起眉，开口打断：“我有话对社长说，我们去你办公室谈吧。”

    她打开的是谈竞做副社长时的办公室，并且率先走进去。谈竞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看起来像犯错被叫进办公室的小学生。

    孙编辑站在办公桌前面，她没有落座，谈竞也不敢去坐，拘谨地站在门边，还是孙编辑指着办公桌后的椅子开口：“愣着干什么？坐下。”

    谈竞慢吞吞地走过去，扶着椅子扶手落座。

    孙编辑打量他这副形容，突然嗤笑一声：“看来那都是真的了。”

    谈竞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你和日本人的关系。”孙编辑道，“所谓的中立记者，所谓‘滨海最后一位仗义执言的人’，都是假的，是吗？”

    谈竞沉默下去，都是假的，但他却无法开口承认。

    “说话呀，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沉默可以掩盖一切？”

    回答她的依然是沉默，沉默，沉默，沉默将孙编辑的耐心消耗殆尽，她一巴掌拍到桌面上，以一个极具压迫性的动作逼视谈竞：“整个滨海都知道了，你还想瞒什么？还是说你依然要脸，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这不是一个淑女应该说的话，可见她是真的被逼急了。

    “说话！给我一个回答！我在报社留到今天，就是为了听你一个亲口回答！”孙编辑拍着桌子，声音里染上细微的哭腔。

    哭腔弄得谈竞濒临窒息，他心想，哪怕她暴怒，然后扇我一巴掌呢，都比现在这样好。

    “别让我看不起你，谈竞。”她直呼他的名字，眼眶里蓄满泪水，愤怒的情绪已经不见了，留下的满是哀求，“回答我啊，副社长，你是日本人的走狗吗？你早就和他们合作了吗？你害死了岳社长，是不是？”

    “岳社长的确是特务机关的间谍，”谈竞终于开口，“他的本名是绵谷晋夫，他亲口承认，还许诺给我一个日本身份，让我帮他一起隐瞒。”

    “天啊。”孙编辑发出一声绝望的感叹，“潮声日报，潮声日报！社长是特务机关的间谍，副社长是领事馆的走狗，潮声日报！”

    她泪流满面地后退，撑在桌子上的手被收回去，紧接着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谈竞不敢看她，只听见她旋风一样刮到门边，猛地拉开门，又忽然停住动作。

    “那你呢？”她再度开口，“你是什么人？你是谈竞，还是共荣通讯社的谈社长？”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却非要执拗地从他口中再听一次。

    谈竞颤抖着抬起手，指向门上的牌子。领事馆动作雷霆地更换了室内陈设，或许还望里面塞了一些利于监听的小东西。孙编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抬头，木刻的门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共荣通讯社副社长。

    “好，好啊……”孙编辑一边惨笑一边点头，身子退出门外，摔门的手却顿了一下，“我是潮声日报社的人，既然潮声日报不存在了，那我也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了，我辞职，谈社长。”

    最后三个字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从后槽牙上蹦出来的，紧随其后的摔门声像是枪响，震耳欲聋。幸好她是个女人，谈竞心想，否则方才响起来的，应该就是真的枪响。

    门外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不只是一个人的动静，在一连串的脚步声之后归于一片静寂。谈竞瘫在椅子里，不敢出门，想必原潮声日报社的旧人已经全部走干净了。

    走干净才好。谈竞缓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将自己从椅子里拉出来。此心昭昭，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收拾好仪容，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那些陌生的面孔纷纷站起来，桌椅摆设的位置和原先已经不一样了，新更换的家具完全抹去了原有的格局。谈竞对他们点头，淡淡开口：“介绍一下自己吧。”

    《滨南晚报》本就是一个亲日媒体，但并不是日本人控制的亲日媒体，而是社长自发的行为，但这个行为最终也没有为他换来什么，反而赔上了一条被人唾弃的性命。

    不是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在一个接一个的自我介绍中，还有曾经耳熟的名字，这些名字往往对应一个熟悉的面孔，谈竞对留下来的人微笑，在所有人介绍完自己后，他随意点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回应他的是一片各式各样的表情，谄媚的，奉承的，还有努力掩藏鄙夷的，但这些表情里都有一双漠然的眼睛，信仰已经死了，所有人都不过是苟且偷生。

    谈竞从办公桌和站立的人群中穿过去离开，他原本想好了面对报社旧人的说辞，以为自己准备好遭受责怪，可只有孙编辑一个人来责怪他，别人都走了。

    送他来的黄包车还在楼下，谈竞坐上去，将车棚严严实实地拉上来。孙编辑的离开让他难受痛苦，却也让他松了口气，此心昭昭，他再次想起这个词，并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它，此心昭昭，此心昭昭，有些时候，屈辱地活着比愤怒地死去更需要勇气。

    他在约定好的地方等枝子，这个日本女人如今的衣着打扮和寻常中国妇人并无区别，甚至学会了说滨海方言。她提着一个草编的篮子，篮子里放满蔬菜，最上头还有一尾抽搐的鲈鱼，见着谈竞，就扬起一脸笑容，一边上车一边道：“先生想怎么吃这条鱼？煲汤还是清蒸？”

    谈竞从她手里接过菜篮子，努力回应她的笑容：“都可以。”

    “清蒸煲汤都可以，这是活鱼，不管怎么做都鲜得很，能把眉毛鲜掉！”瞧，连中国俗语都学会了。

    他重新躲进篷子里，菜市场熙熙攘攘的喧哗声让他觉得头疼，伤口也疼。“回去吧。”他咕哝着说，同时紧紧皱起眉，表达不适。

    枝子观察着他的脸，紧张地问：“是不是伤口疼？”

    谈竞闭着眼睛点了下头，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殆尽。枝子在车厢里艰难的站起身，想要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就在她起身的同一时间，一声枪支上膛的声音猛地传入他耳道，整个菜市场的喧闹声都盖不过这一声脆响，他猛地睁眼，听见一声怒喝：“谈竞！你这个卖国贼！”

    枪声震耳欲聋，比它更响亮的是女人的尖叫声，枝子纤瘦的身躯重重砸进他怀里，鲜血喷了他一脸。拉车的车夫已经消失不见，尖叫声吼叫声乱成一团，像是被大海隔绝出的一块孤岛，谈竞抱着枝子的身体，努力捂着她的伤口，从车上下来：“枝子，枝子！睁开眼睛看我，我们马上到医院！”

    第二声枪响袭来，子弹打在黄包车的车厢上，谈竞听见一个男人的怒吼，是那个消失的车夫，原来他没有逃跑，而是躲到了车下，此刻看到车辆受损，已经从车下钻出来，整个扑倒在车厢上，展开四肢，用自己的身体挡着车子：“打死我吧，你们打死我吧！不要打我的车！”

    谈竞喘息着，腾出一只手来拉他：“跟我走！”

    “你滚啊，王八蛋！”车夫眼睛血红，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们打的是你，却打坏了我的车！”他怒吼着，努力想将自己的车从谈竞身边推开，仿佛他就是噩运本体，和他在一起的人都要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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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哀悼者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座钟秒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时间走过这间屋子时踩出的脚步声，谈竞仰面摊在床上，床边地面上扔满了各种各样的报纸，时政新闻，文艺晚报，还有不入流的花边小报。

    他在每一篇与自己有关的文章上都做了标注，是一个用红墨水画出的大大的一个圈。报纸洇墨，使那个红圈看起来就像一滩新鲜血迹，红的刺眼。

    小野美黛从客厅走过来，她的小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刚到门口，便听见纸张被折起来的声音，她推开门，谈竞正将一张报纸扔到地上。

    她附身捡起距离自己最近的报纸，做标注的地方是一片悼文，沉重悼念潮声日报社最后一位社长岳时行。标题下面署的是一个笔名，作者隐藏在那个假名字背后，对谈竞口诛笔伐，大加痛骂，说他害死了一个卓有风骨的报人，是全滨海的罪人。

    小野美黛大略浏览了这篇文章，不屑地嗤笑一声，又捡起第二份，第三份。文章的内容大同小异，但题材却丰富多彩，评论、散文、悼文、现代诗、古体诗，甚至还有以谈竞和绵谷晋夫为原型的和文明戏剧本。

    她咬着牙将那些散落的报纸一一收起来，谈竞枕边还叠着一摞，他表情木然，一张接一张地翻看那些报纸，如果有关于自己的内容就标出来，一字不落地将他们全部读完，没有就松口气，将报纸放到床边的小几上。

    小野美黛从谈竞手里抢过他正在读的报纸，然后将他枕边的那一叠全部拿走，连同先前被他收起来的那些一起抱起来，拿到厨房去，统统扔进灶台，付之一炬。她回到卧室的时候，谈竞正表情呆滞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钢笔，小野美黛又冲过去，将那支笔收走，套上笔帽。

    “枝子死了。”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谈竞转动眼珠，将目光投到她脸上：“你真是个专门带来坏消息的使者……”他面色青灰，看起来还是一副颓唐之相。

    卧室里的沉沉暮气激怒了小野美黛，她一把抓住遮住一半窗户的窗帘，猛地拉开，苍白的日光争先恐后地涌进室内，将谈竞青灰色的脸照得惨白。

    “你要干什么？”他有气无力地发问。

    “我要让你活过来。”她转过身，伸出双手握住谈竞睡衣领口，将他从床上半拖下来。粗暴的动作挤压到他的伤口，于是一整个屋子里都是他倒吸凉气的声音。

    “你在为了谁哀悼？岳时行还是绵谷晋夫？亦或是枝子？”她说，将他按到窗台上，伸手推开窗户，“如果真的因为他们的死而痛不欲生，那不如干脆一点，了结自己。”

    小野美黛说着，俯下身，贴住谈竞的耳朵：“你应该知道，党国不养废物。”

    “现在是领事馆、滨海当局，还有日本军部在养着我。”谈竞不挣扎，他的脸贴在冰凉的窗台上，木料上的刺扎进面颊，像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弄出的伤口，有种不期而至的细微疼痛，“我领着三方津贴。”

    消沉的情绪使他消瘦，睡衣空荡荡地贴在身上，让人疑心撑起衣服的不是身体，而是一具骨架。小野美黛一手捏着他的脖颈，一手握住这具骨架的肩胛。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谈竞这充满自嘲的一句话，不仅充满自嘲，而且自暴自弃。

    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羽毛，她忽然醒悟，谈竞哀悼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羽毛，只不过是借了死者的名义……或许他同时也在哀悼死者，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哀悼的就是三个人，受他崇敬的岳时行，为他挡枪的枝子，和中立记者谈惜疆。

    “起来，谈竞。”她手上发力，将他从窗台上拉起来。小野美黛撑不住谈竞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半道乏力，又将他扔回床上，“先前是中立记者，受人尊敬，甚至被誉为‘滨海最后一位仗义执言的记者’，这真是个好名声，是不是？不论是重庆还是延安，执行潜伏任务的哪个不是投身敌营，身居高位，做一个万人唾骂的汉奸？唯有你……”

    小野美黛说着，照谈竞扑过去，再次将他从床上拽起来：“唯有你，鲜花和荣誉你有，功劳和成就你还有，你是不是太过好命了一点，啊？啊！”

    谈竞死气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像是从没有想过这一点似的，惊慌又茫然地盯住小野美黛的脸。

    “现在这张光献的人皮被扒下来，就觉得受不了。”她眼睛里涌出泪水，房间里烟雾弥漫，一股焦糊味从厨房传过来，但没有人顾得上过问。

    “你有什么好委屈的？不过是被人写文章戳了脊梁骨，你没有戳过别人的吗？你怀疑乌篷是间谍，直接开枪打废了他一条胳膊！”小野美黛一边咳嗽一边呵斥，烟雾越来越浓，她使劲眨眼睛，眨得满脸泪痕。

    “起来，站起来，你给我站起来！”她怒斥，将他拉起来抵到墙上，双手用力摁着他的双肩，“是没有人给你恢复名誉了吗？寒山，你的所作所为早就已经形成报告发回后方，来日抗战胜利，你仍然可以收到鲜花，被人拥戴，而我呢？”

    谈竞在剧痛的伤口下清醒了一些，自己伸手去扒她的手，好拯救自己可能被撕裂的伤口。

    “而我呢？我永远是一个日本人，被自己的国民憎恨，即便是接受表彰，也永远无法摆脱这个罪恶的国籍。”她情绪非常激动，可就在如此激动的情绪之下，仍然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谈竞说的没错，他需要一个不被监听的空间，她也需要。

    “你哀悼的究竟是谁？”她对他发问，“是已经死掉的人，还是你刚刚失去的好名声？”

    谈竞看着她，满目泪光。他究竟在哀悼什么，这真是一个好问题，他在哀悼所有人，哀悼他尊敬的师长，哀悼引荐他加入延安的井绳，哀悼一个明明一无所知，却莫名其妙为他挡墙送了命的枝子，还有刚从天堂跌落到地狱的他自己，但最应该哀悼的，却是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本应让它的国民安居乐业，让它的国民做自己国家的主人。

    他在哀悼这个痛苦的时代。

    房间里的烟雾越来越浓，终于惊动了邻居，有人开始砰砰砰地敲门，同时大喊着“着火了”，窗外也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睁开眼睛看看吧，谈竞，”青烟缭绕的房间里，她充满悲哀地说，“国家破败至此，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一桶水猛地从敞开的窗外泼进来，将两人浇得透湿，原来是警察和救火队员以为这家没人，所以着急忙慌地破窗而入。跳进来的人看到他们，先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破口大骂：“瞎了吗！烟都这么浓了还愣着干什么！自己想死不要拖累一楼的人！”

    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喊，三步并两步地闯出卧室，向厨房跑去。湿淋淋地两个人互相看着彼此，谈竞慢慢低头，像是喘息，又像是苦笑，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沿着墙壁萎顿下去。

    最先闯进来的人浇灭了厨房里半着不着的火苗，同时打开门将外面的人放进来。小野美黛不会生火，因此那火种被闷在层层叠叠的报纸里着不起来，生出大量的烟。

    陌生人们熙熙攘攘地挤在玄关和厨房里，卧室里的小野美黛扶着谈竞卧倒在地上，两个人都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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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窃国者侯

    谈竞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时候，非常符合大众对一个卖国求荣的狗汉奸的印象。他穿着名贵的定制西装，头发用进口头油仔细打理过，还特意喷了古龙水。他的怀表是德国的，西装口袋里插着一支万宝路的金笔——做潮声日报社副社长时，栖川旬送的礼物。

    这身行头比他先前常穿的棉布长衫气派了不少，偏偏还没有那种暴发户的庸俗浅薄之气，只叫人觉得这身衣服本来就该是他的。先前做记者的时候，谈竞留给大众的印象是一个耿介又稍嫌冷淡的文人形象，如今换了身份，就像换了个人一样，变得亲切随和，还有几分上位者的高傲骄矜之气。

    奉承他的人比比皆是，但这奉承背后不免有轻屑和嫉妒，觉得他是靠投机取巧才上得位，于是在背地里嚼舌头，说这种出卖自己师长的小人，栖川领事竟然也敢用。

    栖川旬有意抬谈竞的身价，台上台下都对他大加赞赏，给足了面子。于是再也没与人叫他谈记者了，他如今的称呼是谈社长、谈会长，一些别出心裁的人为了表示亲昵，还会叫他惜疆先生。在中日共荣协会及《共荣通讯报》的成立晚宴上，这三个称呼此起彼伏，而谈竞也表现得游刃有余，仿佛他生来就该身居高位。

    小野美黛端着一杯酒站到谈竞身边，微笑着问他：“感觉如何？”

    谈竞向她站的方向偏了偏头，唇上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你觉得如何？”

    “爱你恨你都有理由，”小野美黛转过头来看他，“你真是天生适合干这个。”

    “干哪个？”谈竞反问，“汉奸？”

    “对，汉奸。”小野美黛笑起来，“你好像很重感情，又好像很无情，有时候我都分不清你的感情是真是假。”

    “我的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做我这个工作，除了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其他什么感情都不要有，所以你只需要知道我对祖国的感情是真的就够了。”他说完，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她，“对你也是真的。”

    小野美黛与他目光相接，天花板上夸张的水晶吊灯将万千光影洒进他眼睛，使那双瞳仁里仿佛有一条星河在缓缓流动，一瞬间全场的人都成了陪衬，乐队演奏他们的专属乐曲，不知名的地方传来掌声和模模糊糊的赞叹，她闻见一阵优雅的暗香从他身上传来，若有若无，好像是装帧书卷时油墨的香气，又好像是子弹出膛后的火药香。

    让人几乎……怦然心动。

    “你是我可以露出后背的战友。”他如此补充了一句。

    小野美黛哭笑不得，星光湮灭，银河断流，那个夸张的水晶灯俗气又累赘。她默默无言地拿着酒杯同他碰了一下，一口饮尽，转身走开。

    谈竞对他方才干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小野美黛走了之后，下一个端着杯子的人立刻抢占了她先前站立的位置。谈竞的笑容变得亲切又客气，听那个人有些恭敬的自我介绍：“谈会长，在下赵修。”

    谈竞对他点头：“赵先生。”

    “一件小礼物，不成敬意，恭贺谈会长上任。”赵修笑眯眯地拿出一个小盒子，还不到半只手掌那么大。谈竞没有接，他便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一边，将那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璀璨的钻石袖口，光洁明亮，镶嵌在金色扣托里。自从那个他将就任中日共荣协会会长的消息传开，谈竞已经收了不少礼，其中贵重者不在少数，但如此大手笔的礼物，还是将他吓了一跳。

    “赵先生，您太客气了。”谈竞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垂在身旁，“这礼物太贵重，我不能收。”

    赵修看着他，笑容不变：“这怎么能算贵重呢？这对袖扣配您正好。”他说着，将其中一只摘出来，示意谈竞凑近了仔细看：“扣托里还有您的姓氏首字母，我专门定做的，纯金的”

    谈竞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从钻石表面看到扣托上那个小小的字母“T”。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打量赵修。这么贵重的礼物不是白送的，他必然等待着一份质量相同，或是更加优厚的回报，才能送出如此大手笔的礼物。

    “你想要什么？”谈竞没有同他绕弯子，上来就直奔主题。

    赵修松了口气，脸上笑容加深：“会长是爽快人，那么我也不同您玩虚的，我有一批货，想送到重庆去。”

    谈竞心里猛地一跳，他对“重庆”这两个字非常敏感，甚至下意识觉得赵修是栖川旬或者别的什么人派来试探他的。

    “您刚上任，我也不在这时候给您找麻烦，”赵修盖上盒盖，将盒子往谈竞手里送，“这次就是来跟您交个朋友，我赵修别的不敢说，对待朋友，那是真的两肋插刀。”

    谈竞依然没动，没有接，也没拒绝。赵修便动手将那个盒子装进谈竞口袋里：“做朋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义’字，我是要求您办事，但那事对您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好不我也不好意思张嘴向您开这个口，对不对？”他谄媚地说，“我老底都抖给您了，就是谈会长您的自己人了。”

    谈竞侧了一下身，让他将那份厚礼顺理装进自己口袋里，矜持地摇晃着杯子：“你那一批货，都是什么东西？”

    “药品、食品、物资……”赵修道，“都是战时奇缺的，重庆正缺那玩意儿。”

    谈竞勃然大怒：“给重庆运送物资，你这是通敌叛国！”

    “您冷静，冷静！”赵修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想冲上来捂他的嘴，却又不敢，只能着急忙慌地使劲做手势，“哪里就通敌叛国了，瞧您说的……发点国难财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谈竞依然怒视他：“战争正在吃紧的时候，你往重庆送东西，你这不是发国难财，你这是脑袋不想要了。”

    “发大财和掉脑袋，那只有一线之隔。”赵修凑近他，动作轻柔地拍了拍他微微鼓起来的西装口袋，提示他这份厚礼的存在，“古人都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谈竞简直要被他这引经据典的一句话气笑了，他向四周看了一下，仿佛平静了情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啊，那就说说，你打算怎么样做这个侯？”

    赵修看到了他松口的希望，双眼放光，他向谈竞处凑得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您一定也得到消息了，日占区开始驱逐法币了。”

    谈竞点了点头，这已经不是新闻，很早之前，滨海就已经开始有意提高军票的流通度。

    “兴亚院往重庆派了一批人，走私他们的物资，运到占领区高价收购。会长大人，您想想，这消息传开了，那动心思的可不仅是占领区的商人，恐怕就连重庆人都会坐不住。但那重庆才多大点地方，能有多少物资？就这么个倒卖法儿，撑不了多久，后方就空了，您说是不是。”

    谈竞心中大骇，这件事他从没有听说过。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在救济站门口兜售烟草的那几个日本人，他们是日本人，兜售的却是重庆的烟草。

    他后背开始冒冷汗，并且在温暖的室内感到一阵刺骨寒意。打仗打得是钱，往深了说，其实打的是物资储备，抗战本就已经竭尽中华物力，日本人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还露出一副索然无味的表情：“这些我都知道。”

    赵修察言观色，觉得他有些不耐放，便干脆地揭开了自己的老底：“正因如此，所以我才要反其道而行，将物资运进重庆，高价售卖。”

    他露出一个贪婪又狡诈的笑容，附到谈竞耳边：“只收黄金和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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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谁家天下

    谈竞最终从赵修处拿到的价码是一对钻石袖扣和每批货的五成收益。在他说出五成的时候，赵修的唇角明显抽动了一下，他摆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正要开口，谈竞便抢在前头道：“六成。”

    赵修不知在心里骂了他多少遍，怕是谈家祖坟都已经被挨个问候了一遍，最终却还是答应了。谈竞狮子大开口，对他来说不是坏事，要的多，才会尽心尽力。

    “你算是为党国立了个大功。”当他将这场交易的前因后果详细讲给王老板时，后者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赵修的算盘没打错，战争时期，物资比金子都贵，如果他真的走私物资到后方，那即便是天价，委员长也会想办法买下来——你给大家省了一半的钱。”

    谈竞笑着受了这个表彰，他今天点的是足馅的大肉生煎，香飘十里，吃得满嘴流油。

    “赵修能找上你，说明你在兴亚院的物资战中一定有用处。”王老板给他盛一碗汤放在桌边，若有所思道，“奇怪，他一个商人都事先得了风声，你却对此一无所知。”

    “栖川旬还在防备我。”谈竞道，“所谓的中日共荣协会只是个虚衔，她把我从情报机关调出来，放到了一个虚职上……明升暗降。”

    王老板皱起眉，问道：“警察署那边，接替你职位的是谁？”

    “一个日本人。”谈竞将那个名字报出来，和左伯鹰一样，他也有一个中国名字，“现在在领事馆从事机密工作的人员里，一个中国人也没有了。”

    “真是奇怪，”王老板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你替她抓住了绵谷晋夫，她却更加防备你了。”

    “因为她不相信那个研究员是绵谷晋夫杀的。”谈竞道，“绵谷晋夫会想办法斗倒她，但不会用无中生有这种拙劣的嫁祸。只不过她在日本的时候，我们通过左伯鹰将罪证交到她手上，迫使她对最高法院展示出来……她应该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我们借刀杀人的那把刀。”

    “那你需要立个功吗？”王老板看着他，“通过折腾自己人来让你立功这种事情，干多了其实也没好处。你要知道，上头的人给你一点便利，是希望你用十倍的成果来偿还的。”

    “那就先弄出一个成果来吧。”谈竞道，“还好，防备我的人是栖川旬，而不是兴亚院。”

    王老板也跟着笑起来，并看了谈竞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犹豫，使他陡然紧张起来。

    “你最近和中统那边的人走得很近。”

    谈竞和陆裴明走得并不近，所以王老板说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小野美黛。谈竞没有急着辩解，安安静静瞪着他的后续。

    “这其实没什么，不管是中统还是军统，都是为党国服务。”王老板笑了笑，试图缓解谈竞凝重面色带来的紧张情绪，“只不过呢，有个小问题。”他在“小”字上咬了重音，接着又干巴巴地笑了一下，“中统军统，毕竟是‘国’字下的两家人，你跟他们合作的时候，多少也注意防着点，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越说越尴尬，两只手放在下面不停地搓来错去，显然是自知理亏。如今国难当头，举国抗日已经使艰难万分，却还要在枪林弹雨中分门别户，可上头这样要求，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谈竞也想到了这一层，因此没有为难王老板，他松开紧抿的唇角，缓和表情，放松紧崩的面部肌肉，对王老板点了下头：“好，先前是我疏忽了，以后一定注意。”

    王老板明显松了口气，面上仍然残存着一些不自然的客气，他想对谈竞解释点什么，却又羞于启齿，也不能启齿。中统和军统的门户之争不是最近才有的，可以说是从这两个机构还没有成立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这样的格局。创立中统的CC派领导人陈果夫和陈立夫兄弟是已经去世的国父留下来的遗臣，虽然遵奉委员长为领袖，却并没有真正将自己摆到下属的位置上，而他们在党内多年耕耘，颇具威望，使委员长不敢，也无法将他们当作兵一样呼来喝去。

    但军统的戴老板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为军统制定的工作方针乃是“秉承领袖意旨，体验领袖苦心”，使军统从一开始便不是服务于党国，而是服务于委员长一人。这样的态度使军统在委员长跟前捞了不少好处——起码当中统和军统发生矛盾，委员长向着军统的时候更多一些。

    陈老总不是不知道委员长的心思和态度，但他并不在乎，整个中统也同样不在乎。

    天下是委员长的，但整个党派却都是陈老总的。

    谈竞吃完了他叫的东西，客客气气地起身结账走人。出门的时候碰到几位正要进门的食客，两方眼神一碰，互相点头算作打招呼。他迈出门槛时，听见那几人语气夸张地跟王老板搭话：“孙掌柜，刚才那是共荣协会的谈会长吧。”

    代号“王老板”的生煎馒头店老板孙易国颇为得意的“嗨”了一声，道：“可不是么，谈会长是我们家的老客户。”

    谈竞原先的打算是通过小野美黛打听名单里的名字，大不了这功劳两家平分——自从他与小野美黛接上头，但王老板既然这样警告了他，那他也不能故意跟上头唱反调。中统的钉子扎得又深又关键，只那一个国籍便是个再好不过的保护色。难怪军统在滨海的情报工作总是比不过中统，甚至想出“造假立功”的馊主意来捧他谈竞。

    不依靠小野美黛，他的工作就困难了许多，不仅要想办法盗取名单，还要防着小野美黛近水楼台先得月……不对，等等！

    栖川旬有意对谈竞隐瞒了走私队伍的事情，但她又没有怀疑小野美黛，不应该将她也一并瞒了起来，除非这名单并不是出自栖川旬之手，而是兴亚院拟好了，才发到她手上。

    她也是奉命行事的！

    这个推断让谈竞激动起来，只要是奉命行事，就一定会有命令文件下达。领事馆有两个部门，一个是电讯处，用来收发电报，另一个是机要处，用来收存各类工作文件。如果是日本国内发来的电报，就会在电讯处接受，并翻译完毕后送进相应办公室，批阅处理后，连同后续文件一起被机要处收录。

    他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机要处，处长田中在栖川旬调任滨海之前就在机要处就职。栖川旬来之前，他本有可能就任副领事，但栖川旬却直接取消了副领事这一职位，使田中在机要处处长的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不是栖川旬的心腹，谈竞心想，或许对她还有不满，田中已经快要退休了，而栖川旬明显不可能在他退休前离开滨海，他要从一个小小的机要处处长的位置上退休，这一切都是拜栖川旬所赐。

    谈竞将田中定位突破口，他准备了大批礼物前去领事馆，以新官上任的由头分发给各个处室的负责人。他现在已经算是公众人物，在以后的工作里，少不得同领事馆打更多交道。

    栖川旬收到的礼物是一匹上好的绸缎布料，请她做新和服用，而小野美黛则是一台新的打字机。栖川旬对这份礼物很感兴趣，但却拒绝了用来做和服的提议，而是请他推荐裁缝，她想做一身旗袍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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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刀尖上的那支舞

    谈竞将两个讨论旗袍的女人留在顶楼的办公室里，他时常忘记栖川旬是个女人，好在这一次准确响起了她的性别。

    从总领事办公室告辞后，谈竞第一个拜访的是电讯处，按照领事馆的工作流程，电讯处负责接收和发送领事馆所有的文件，包括机密文件。收到的密电会随即送进译电科进行翻译，然后才会送进相应的办公室。电讯处的处长是个中年男人，个子很矮，而且相貌丑陋，因此直到快四十岁的时候才娶到妻子。然而刚刚成婚不满一年，就被派来滨海就职——谈竞知道不少日本高官在中国养有外室，有些人甚至以迎娶中国上流社会人家的小姐为妾而沾沾自喜，但这位处长却不署于这些人之列，他兢兢业业的工作，将每个月赚到的月薪留下很少一部分糊口，剩下全部寄回去给国内的妻子，甚至还会将收受的贿金寄给太太。

    谈竞给他准备的也是绸缎，和栖川旬的一样好：“送给你妻子做和服，请她鉴赏中国布料。”

    这位电讯处长待人客气，不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都以同样的态度待人。谈竞同他打交道的经历不多，对这个人的脾气性格全无了解，但他的节俭是出了名，他从不参与同事间的应酬，因为吃了别人请的饭，自己就要请回去，而他没钱请回去，他的薪水都要留给太太。

    他推测这处长是爱极了妻子，因此想要投其所好，送他妻子一份礼物。谈竞自认用了心，但他收到时却显得局促，也没什么惊喜，只是用他一贯待人接物的态度鞠躬，说：“谢谢，谈君。”

    他的中文还有些生硬，但同那些完全不会，也不屑于学习中文的日本人相比，已经是好了几百重山。谈竞没料到他是如此反应，有些错愕，小心翼翼地试探：“怎么，尊夫人不喜欢？”

    “不不不，谈君的心意很贵重，”他回答，“我们很珍惜。”

    谈竞这才听懂了他的意思，这是将这匹丝绸当作了将来要还的人情，所以才闷闷不乐。他心中暗笑，过分节俭的人和贪婪的人一样，都有无法抵抗的弱点。他在处长办工作对面的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用手扯出一节微微反出微光的布料，换用日语跟他说：“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尊夫人穿上这身衣料时的样子，这匹绸缎很好，栖川领事也很喜欢。”

    电讯处长那张脸显出十二分的苦恼之色，谈竞慢条斯理地将绸缎收好包起来，仔仔细细地推到他跟前：“所以如果做了和服的话，请拍照寄过来好吗？”

    “好，好的。”处长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布料，动作轻柔地收进他上下班提着的公文包里，而后再次向他郑重道谢，“多谢你，谈君。”

    谈竞故作豪爽地挥手：“同僚，何必客气。”而后仰在椅背上，深深叹了口气，“我这次升值，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处长疑惑地看着谈竞，这实在是个老实人，难怪栖川旬会将他放在电讯处。不爱交际便没有朋友，没有朋友就没有交情，因此便不会受矫情所累，做出一些情非所愿的事情。

    “先前只是一个暗地里的记者，除了采访写稿，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如今猛然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诸多烦恼便随之而来……”谈竞靠在椅背上，冲他笑了一笑，抱怨道，“我其实很不喜欢交际的。”

    处长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谈竞的就职晚宴他也受邀列席，亲眼见过这个口称“不喜交际的人”是如何端着一杯酒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谈竞堪透了他的心思，不等他发问便笑眯眯地回答：“有些场面功夫不得不做，但每每做完，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用木槌锤了一遍筋骨，浑身不舒服。”

    处长这才笑起来，并且点头肯定：“我也是。”而后又颇为同情地看着他，“以后你做了会长，恐怕这些交际会更多。”

    “若是只交际，不工作，那也咬咬牙也就过去了，”谈竞小心地切入正题，“难受的是要同时兼顾工作与交际……我还没有适应新身份的转变，新工作就已经来了——兴亚院派人去重庆的事情，你知道吧。”

    处长一脸迷茫：“不知道。”

    谈竞心里猛地一跳，不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难道这件事兴亚院是绕过栖川旬做的？

    他将心里的疑惑放了一点到脸上，给处长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连身子也一并坐直：“兴亚院没有发电报来吗？”

    “哦，兴亚院。”处长恍然大悟，“是发过一份密电。”

    “就是说嘛，”谈竞又放松下来，靠回椅子上，“刚刚你说不知道，我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兴亚院绕过了领事馆。”

    “但我不知道那份密电是不是你说的事情，”处长老老实实地回答，“密电没有翻译，直接送去的总领事办公室。”

    谈竞一挑眉，偏过头来看他，笑道：“为什么不翻译？难道是下头的人偷懒？”

    “不，不是。”处长否认，“那份密电的等级是最高级别的绝密，内容只能让总领事一个人知道，所以不会有翻译，即便是存档，也只会存密电原文，而不会存翻译后的内容。”

    他说着，又严肃地提醒他：“你也不应该随意透露。”

    谈竞随之肃容，低头受教：“多谢处长。”

    处长慌忙起身回礼：“谈君，您客气了。”

    “那么领事馆是什么时候收到的电报？”谈竞趁他落座的时候突然发问。

    “唔，是四天之前。”处长说，“也未必是您说的那件事。”

    谈竞点头：“的确，我却是前日才得到的消息，况且若是同一件事，也应该由总领事来对我下命令。”

    他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说着说着，便有职员前来敲门，将今天要送去机要室存档的文件送来给他签字，谈竞顺势起身告别，称：“那么我就不打扰了，还有别的几位长官要拜访。”

    他按着楼层一间办公室一间办公室地敲门，将手上的礼物一一送出去。正是临近下班的时候，每个办公室都要将要存档的文件送交机要室。他和联络处的人一同迈进机要处办公室，田中处长正带着手下人一同整理今天的文件，确保内容和标题一致，与登记簿上的也一致。栖川旬手下这些做文职工作的人大多办事认真，田中尤其是事无巨细。

    “啊，谈记者……谈会长来了。”他早就得到消息，知道谈竞正在一家一家地同各个处室道别，因此也一直等着他，只是没想到他将机要处放在了最后。

    “我专门踩着下班的点来找你。”谈竞道，“田中先生，下班不急回家的话，同我去喝一杯吧。”他对这个老者发出邀请，道，“下次再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田中对他微笑起来，竟然将手上的工作一放：“不必等下班，我现在就同你去。”

    谈竞惊讶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是您的风格，您还是把这些工作做完吧，我在这里等您，不着急的。”

    “我快要退休哦了，谁会苛责一个快退休的老者提前那么一两分钟下班呢？”田中说着，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忙忙碌碌的职员们，“他们中会有一个接替我的工作，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应该给他更多的机会，让他提前适应日后的生活。”

    他真的将手上的内容放了下来，叮嘱职员们：“按照先前的惯例登记存档，然后将记录放到我办公桌上，明天我会来检查校对。”

    他们有说有笑地提前下班，一同去领事馆附近的一家日本料理店里喝烧酒。田中对他的升职表示祝贺，但随着酒意越来越浓，他对栖川旬的不满也逐渐表露出来，同时还略带恶意地告诉他：“你以为她是升了你的职？其实并不是，你已经被她排除出核心圈之外了，你好好想想，栖川旬是做什么的，她是个情报人员呀！”

    这层关系谈竞早就反应过来了，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一副震惊不解又心痛地样子。他给田中斟酒，给自己倒的却是水，终于将他灌了个酩酊大醉，然后摸走了他腰带上的钥匙。

    天幕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想必领事馆的职工们也都已经下班回家。如果这个时候谈竞自己顾身去夜探领事馆，必然要被警卫怀疑。他看着已经醉倒无法自己走路的田中，决定冒险搏一把，将他一起带回领事馆，对保安称田中处长的工作没有做完，非要熬夜加班，因此自己不得已，又将他送了回来。

    他用田中的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快速翻阅记录簿，找到四天前兴亚院密电存放的位置。存档室就在处长办公室旁边，他挨个试了钥匙，轻手轻脚地开门，借着月光抽出了那份文件。

    果然是没有经过翻译的密电，他不敢动田中办公室的任何东西，连一张纸都不敢借用，只能疯狂默记密电原文。领事馆每一个小时就会有警卫来巡逻，他在警卫进入办公楼时将文件放回去，锁上门。还把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田中架起来靠到椅背上，摊开记录簿，并在他手里塞进一支钢笔，做出一副正在努力工作的姿态。

    在警卫巡视第二层办公室时，谈竞东倒西歪地从三楼走了下来。“高贵”的日本人不会受值夜班的苦，因此这个巡逻的警卫是个货真价实的中国人，他认得谈竞这个栖川领事面前的红人，对他也殷勤备至，见他走路踉跄，还小跑着冲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给我叫一辆黄包车，”谈竞口齿不清地说，并摇晃着手指了指楼上，“我那田中老兄他喝……喝多了，你们看着点……看着点他，老兄年纪大了，晚上别……别受凉。”

    警卫满口答应，一路将他送出领事馆，这条街夜晚僻静，没有黄包车，那人还专门跑到大陆上，给他叫了一辆车来送了回去。

    谈竞在上车前给了他一把美金，他没数数量，但那个警卫却眉开眼笑，恨不得将头给他磕到地上。

    真是悲哀，他靠在车棚里想，夜风冲进车棚，像一只微凉的手插进他的头发，让他更加清醒冷静。在机要室背下来的内容正一遍遍在他大脑里疯狂重复，就连车夫说到了时，他都险些回复出反复背诵的内容。

    那些内容被他默写到一张纸上，太晚了，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将这份密电送出去，只能自己在家里反复琢磨。重庆曾经破译过日方的密电密码，也有几分被传到前线，方便他们这些一线情报人员随时破译内容，但这份密电显然不能用先前的密码本翻译。谈竞翻来覆去看了好多次，猜测他们应该是启用了新的密码本。

    书房的灯亮着，他摇摇晃晃地从书桌前起身，坐到身后的沙发上，为自己泡了一杯茶。台灯灯泡有些接触不良，发出微弱的刺啦声，更衬得室内静谧。谈竞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岳时行时，他正是坐在这张沙发上。

    谈竞忽然冷笑了一声，自己开口：“你在不在呢？老师。”

    回答他的只有台灯的刺啦声，但他已经想象出岳时行……不，绵谷晋夫的样子，他怒发冲冠地站在自己面前，掐着自己的脖子，对自己无声地咆哮。

    “所以你现在应该都知道了，我究竟是什么人。”他抬起脸，望着被灯光驱走的那片黑暗，“伟大导师教导我们，这是一个纯粹物质的世界，不存在什么鬼魂。但说实话，我有点可惜你不在，因为如果你在的话，就可以看到你们国家那罪恶的野心，是如何在我们手上中止的。”

    “我做的这份工作很寂寞，如果你在，就可以陪陪我。”他将手里的茶一饮而尽，在斟茶时抬高茶壶，让注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来，并且越来越响，声音也越来越高，并在最高处戛然而止，“你会怎么评价我今天的行动？太冒失了？还是胆大包天？”

    谈竞举着茶杯，躺进沙发里，语气愤怒又讽刺：“说话啊，老师，你是情报人员，我也是情报人员，虽然你从来没有亲口传授给我什么相关技能，但我得承认，从你身上，我学到了不少。”

    绵谷晋夫为自己造了一个身份，这个身份完美地抹掉了他先前的痕迹，确也限制住了他的手脚。为了保护那层假皮，他明明占据了谈竞身边最有利的位置，取得了他最深切的信任，却依然束手束脚，让于芳菲来调查他，让藤井寿来调查他，这些事情如果非要假手他人，那他近水楼台的优势又何在呢？

    “如果不是你，我绝对做不出今晚的事情来，”谈竞冷笑着同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交谈，对着他剖析自己的思路，“假身份是用来保护自己，做更多事情的，老师，你做到了前半句，却忘记了后半句。”

    情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重点不是刀尖，而是跳舞，必须要跳起来，身处刀尖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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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于秘书长

    谈竞第二天的早餐是生煎馒头，自打他升了职，终于不用再抠抠搜搜，可以顿顿点足馅的大肉生煎和带虾皮的紫菜汤。王老板伺候他伺候得很尽心，现在人人都知道，这是日本人跟前红到发紫的大红人，再怎么伺候都是应该的。

    那份密电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被他给了王老板，他不知道密电的内容，不能确定它一定就是兴亚院派出去的走私者名单，但一份连电讯科都不能翻译的密电，即便不是名单，也一定是一份重要情报。

    如果是这样，那栖川旬手里一定有一份机密的密码本，用以在高层之间传递情报。可这件事就连小野美黛都没有提过，是她也不知道，还是中统另有打算？

    谈竞带着满腹盘算去滨南晚报社的旧址，现在的中日共荣协会上班。他的秘书迎上来，堆起满脸笑容，为他打开办公室门，汇报今天要完成的工作。

    “另外还有两件事，会长，”秘书最后道，“市政厅给您安排了一辆公车，司机今天就任，另外就是领事馆空降了一位秘书长过来，是您的老熟人，现在正等候接见。”

    老熟人？谈竞的脑海里一瞬间飞掠过无数张脸，每一张都能称得上是他的“老熟人”。

    “请进来吧。”他对这个所谓的老熟人感到好奇，并在心里暗暗猜测了几个名字。但走进来的却是一个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人，这的确是他的老熟人，却使他瞠目结舌。

    “谈会长，幸亏，以后就是同僚了，请多指教。”来着对他轻轻颔首，并且主动伸出手来。

    谈竞在椅子上足足呆了三秒钟，他的秘书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奇怪地看他，到最后不得不出声提醒：“会长，会长！”

    “啊！哦，哦……”谈竞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握住迎面而来的那只手，“幸会，于……秘书长。”

    于芳菲。

    于芳菲今日着意上了妆，眉梢眼角艳气逼人，即便是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却依然叫人移不开眼睛……真是不愧对皇族第一美人这个名号。

    “会长看起来很惊讶。”她耸了耸穿着女士西装的肩膀，“我让您很意外吗？”

    “非常意外，于秘书长。”谈竞重新落座，于芳菲也在他面前拉开椅子一同坐下，反客为主地对他的秘书说：“我与会长有事情要谈，你先出去吧。”

    秘书立刻痛快答应，竟然没有再请示谈竞，径自便出去了。被晾在一边的正主苦笑，他昨天晚上才被田中告诫，这次升职，还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吗？”会长办公室的门再次被关上后，于芳菲一双媚眼重新盯到了他脸上，上挑的眼尾韵味十足，只可惜眼睛里流转的不是醉人眼波，而是腊月严寒。

    她被人教了点什么。谈竞如此判断，这个人先前在政保局的时候，美则美矣，却一直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性别属性。她从来不化妆，所有的头发都盘进帽子里，也不会故意用腰带勒出一个纤细腰身……但如今却风格大改。

    “是你说有事情要同我谈，”谈竞摊了摊手，“所以是什么事情？”

    于芳菲盯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之色。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意态萧索地说：“没有，什么事情都没有。”

    她向门边走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静谧的空气中有种不可言说的暗流缓缓涌动，他们都在和彼此较劲，明明一肚子问题，却都不愿意做那个先开口的人。

    最后败下阵来的是于芳菲，她走到门边，手已经扶上了门把，却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问了一个谈竞万万没有想到的问题：“你曾经有一段时间同我走得很近，为什么？”

    最初的惊愕过去后，谈竞立刻反应过来于芳菲想从这个问题里得到什么答案。在延安的行事准则里，明确标注了不适用金钱，不使用美色，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个美色，或许在于芳菲眼里，色是次要的，他在栖川旬面前的地位才是重点。

    “你说呢？”他不疾不徐地给出这个回答。

    于芳菲短促地喘了口气：“我说？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拉开了那扇门，那一瞬间的凄惨萧索尽数收起，又变回骄矜冷漠的样子，“您忙吧，我不打扰了。”

    这次换谈竞叫住她：“谁把你调到这里来的？”

    “还能有谁？自然是栖川领事。”她对谈竞挑起唇角，笑容里竟然与三分恶意，“她派我来辅助你，毕竟我们要成一家人了，我弟弟还帮你杀死了绵谷晋夫。”

    谈竞点点头：“对，这件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阿振。”

    他用了一个亲昵的称呼，提到金贤振的时候，表情和语气明显比同于芳菲对话时和缓得多：“晚上我请他吃个饭。”

    于芳菲忍不住出言讥讽：“阿振？你同他倒是亲近起来了。”

    谈竞看着她的眼睛：“他毕竟是你弟弟。”

    于芳菲没料到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有股怒火袭上心头。她手腕发力，啪地一声将门摔上，声音亮得像一记耳光，震得对面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有件事情想好好请教谈会长，”她从门边走回来，一步步逼近谈竞，“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像是积攒了很久的怨气与不甘，她走近的时候带来万千风雨。谈竞本不擅长应付男女关系，尤其是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像是他对她始乱终弃了一样。

    “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他重复了一边于芳菲的问题，也随之站起来面向她，“这个问题我抛给你，你会怎么回答？”

    于芳菲也愣住了，她满脸不可思议，皱着眉盯他，像是要将他盯出一个洞来：“不要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意一无所知。”

    “我知道，所以才有先前那一段。”谈竞道，“也正是因为先前那一段，所以才有今天，于……芳菲，口口声声说着心意的是你，暗地里调查我的依然是你，怨恨我不给回应的是你，同绵谷晋夫合作，以杀掉我为筹码，为自己换一个大日本陆军军籍的也是你，每件事都是你做的，你怎么还能再来问我你对我来说意味什么？那我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无意将自己当做争取她的筹码，同时也不愿意同她卷进一个感情漩涡里。于芳菲……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得出这个结论——她先前被绵谷晋夫放在我身边，现在又被栖川旬放在我身边，她的作用就是当一枚棋子，而这枚棋子对于延安或者重庆来说，毫无用处。

    她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关于绵谷晋夫的。”他语气温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她如堕冰窟，“绵谷晋夫开给我的价码，是一个日本国籍，一个日本军籍，和战争胜利后，作为一个日本人接受天皇表彰的机会，这个机会可以让我进入日本权力阶层，成为战争后的新的……贵胄。”

    他给你的又是什么？这是谈竞的潜台词，于芳菲听懂了，在绵谷晋夫找上他的时候，她一度以为日本人是看重她的，因此才会因为绵谷晋夫的死而对谈竞怨恨万分。

    “于秘书长，”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谈竞再次开口。他看起来平静又冷漠，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了下去，“我不知道栖川领事这次给你开了什么条件，但既然来了，那么我希望你能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你也知道，现在枪支生产换代的速度很快，军队里的战士们几乎每半年就会更换新的枪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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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领事的心意

    小野美黛在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接到谈竞的电话，电话里的人语气愉快地邀请她共进下午茶。这通电话被栖川旬听到了，在谈竞挂断后，中年女性温柔含笑的声线从两扇门后传过来：“怎么，他放弃于芳菲了？”

    小野美黛低低笑了一声：“他应该是见到了于芳菲，所以想找我打听您将于芳菲放在他身边是什么意思。”

    栖川旬在电话里笑起来，笑声爽朗，听起来还有几分她这个年纪和身份不该有的俏皮清脆：“他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不是吗？只可惜谢局长不愿意放人，不然我还打算将金贤振调去协会任安保科长。”

    她这是默许了小野美黛去见谈竞的行为，但两人方一见面，小野美黛便道：“你打给我的那通电话，栖川旬听到了。”

    “既然打进你办公室，那就不怕她听到，”谈竞给她叫了咖啡，和一块甜点，“她有了动作，我起码得给点反应。”

    “你想给她什么反应？把我叫出来？”小野美黛抱怨，“谈会长，我很忙的。”

    “知道你忙，所以才要将你叫出来，放松放松。”谈竞同她开了个玩笑，接着发问，“是于芳菲去找的栖川旬，还是栖川旬召见的于芳菲？”

    “于芳菲去找的栖川旬。”小野美黛道，“她们密谈了很久，大概有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谈竞重复了一遍，“应该是交代了她和绵谷晋夫接触的全过程。”

    “还有绵谷晋夫怀疑你的原因……如果他曾经将这个原因告诉过她。”小野美黛替他分析道，“放心，她还没有怀疑你，但同时也觉得放一个眼线在你身边也不错，与你相比，她更怀疑于芳菲，所以你不妨从她身上找找突破口。”

    “那是个神经病，”谈竞断然道，“我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想同她有。”

    小野美黛被这句话逗笑，乐不可支，前仰后合，连眼睛都弯起来，是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但谈竞却不知道笑点从何而来。

    “你未免也太无情了些，会长大人，先前她是于科长的时候，你同她的风月情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比上海滩的歌女皇后都受人关注，不能因为如今她成了你的秘书长，就翻脸不认人。”她揶揄道，神秘兮兮地凑近他，用一种男性在聊漂亮女人时惯用的表情瞧着他，“人家可是爱新觉罗家的第一美人。”

    “那就应该有一个博尔济吉特的贝勒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蒙古王公去娶她。”谈竞道，“她的思维很奇怪，不能照常人论断，这个人只相信自己，根本没有道理可讲，栖川旬以为是放了个眼线在我身边，但其实她放过来的是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莫名爆炸的炸弹。”

    “而且还全无用处。”小野美黛笑眯眯地揭示出他心中所想，“先前她是于科长的时候，接近她起码能知道政保局怀疑或暗中监视的对象，现在她成了秘书长，监视对象就只有你一个了……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怎么处理，还能怎么处理？这若是个普通人，实在摆脱不了，哪怕让王老板安排运作一番，让她消无声息地死在某条巷道里都未尝不可。可那是于芳菲，金贤振的姐姐于芳菲，且不论他同自己的那桩交易，就只说自己捏在金贤振手里的把柄，都够他去给于芳菲陪葬一万次。

    谈竞心不平气不顺地嘀咕：“该死的金贤振。”

    小野美黛微笑着看他，目光和笑意俱都温和柔软。谈竞看到她的表情，觉得自己的着急透出一股气急败坏地狼狈，急忙顺了顺自己的气：“你近来如何？”

    “你在同我闲聊？”小野美黛一脸惊讶，“看来你的确是很闲。”

    中日共荣协会的具体工作还没有安排下来，谈竞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办《共荣通讯报》，滨南晚报社给他留下了一个好班底，那些溜须拍马的文章和粉饰太平的新闻层出不穷，他不再握笔，也从来不读报纸上的内容，只需要每天装模作样地浏览一遍样刊，然后签字允许下印即可。

    “你不能束手束脚地等待日本人给你安排的工作，惜疆，”小野美黛正色道，“向栖川旬证明忠诚，并不是只有假造功劳一条路可走。”

    谈竞向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苦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好该怎样引入下一个问题。”

    “你与我之间还要讲究说话方式？”小野美黛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们是在接头，不是在闲谈，更不是相互试探着想要……”她猛地住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然后低声发问，“你们那边有事情。”

    谈竞吓了一跳，不知道她是如何从他一句无心之言里得出这个结论的，于是赶紧否认：“没有。”

    小野美黛仔细看他，从眉眼看到嘴唇和喉结，又将目光移上来：“你要问什么？”

    “将我任命为中日共荣协会会长这个决定，是来自兴亚院，还是来栖川旬本人？”

    “栖川旬本人，中日共荣协会是兴亚院一早就定好要成立的，栖川旬向兴亚院推荐了你，他们查阅了你的档案，采纳了她的建议。”小野美黛额外补充了一句，“共荣协会直接听命于兴亚院，而非领事馆，在执行命令的时候，领事馆也只能按照兴亚院的要求予以配合，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谈竞茅塞顿开，这才是栖川旬真正的用意，并非将他调离情报核心，而是将他当做真正的心腹一样放出去，替她攻城略地。中日共荣协会隶属于兴亚院，但会长谈竞却隶属于栖川旬，这是更加高级的信任，代表着他今后拥有一定范围内的自由决断权。

    “还有，是日中共荣协会。”小野美黛提醒他，“虽然牌子上写的是‘中日’，但那不过是给汪家人看的，而你不是汪家的人。”

    “我明白了。”谈竞在桌子上敲了敲，示意这场对话可以结束。他险些犯了绵谷晋夫曾经犯过的错误，近水楼台的优势是为了得月，而不是为了保住楼台。

    小野美黛在离开前与他对了口供，当栖川旬问起来的时候，他们之间说过哪些话，聊了哪些问题，都要毫无错处，但两个人的记忆也不能完全一模一样，在核心内容相同的情况下，一些口语化的词要有细微差别，才会更加逼真。

    两人认认真真地对完了口供，互相告别，一个回去汇报工作，一个去处理另一个棘手问题，但其实问题并不棘手，问题背后的人才让人是个麻烦。

    金贤振一直默默等待着谈竞来找他说于芳菲的问题，他不是裘越，因此不会像裘越那样对于芳菲有超乎寻常的容忍度——谈竞不会将于芳菲带给他的困扰告诉裘越，因此后者也就没机会知道她这颗阴晴不定的绊脚石到底有多讨人厌。

    谈竞请金贤振来自己家里吃饭，从馆子里叫了小半桌席面。现在他家里没有那些莫须有的监听装置，就连枝子都已去世，因此成了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

    金贤振照例调侃他：“终于肯让我登堂入室了？看来他们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要成一家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每个房间挨个看了一遍，不出意外地发现室内陈设同绵谷晋夫遗留下来的一模一样，不仅啧啧啧地叹息摇头：“我甚至要怀疑你中意的是那个日本人，而不是我姐姐。”

    “你怀疑的没错，和你姐姐相比，我的确更中意那个日本人。”他冷着一张脸，将茶盏重重墩到桌子上，“他虽然麻烦，但至少是个有用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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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被等待的电话

    按照谈竞的要求，王老板带走了两个请求等待上级批示，关于他要不要“再立新功”，而另一个则是于芳菲和她的心结，1934年那个在天津去往满洲途中被炸毁的火车，火车上载有她的生母和所剩无几的家人，于芳菲将这当做罪证，并因此投进敌人的怀抱，对同胞恨之入骨。

    于芳菲是一个早晚都要处理的麻烦，看在金贤振的面子上，他不愿意动武，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他用事实打醒这个满脑子浆糊的女人，然后将她远远地送出国去，永远、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哪怕战争胜利了，她最好也不要回来，抛弃国土的人，国土也会抛弃她。

    上级的消息返回的很快，但只有对“造假立功”这一件事的答复，使谈竞失望的是，那个答复是“同意”，他们一定是被王老板说服了，他想，如果传话的人是他自己，或者他和王老板一同去面见上级，那最终的答案绝对不会是“同意”。

    现在不是“立功”的好时机，谈竞仍然如此坚持，他的坚持没能说服王老板，反而还惹恼了他。“你被那边的人说服了，”王老板恼怒地指责，“你将她当成自己人，她可未必这么想，我告诉过你，戴老板和陈老总是‘国’字下面的两家人。”

    “但四万万中国同胞是一家人，”谈竞心头也蹿上火气，同他争执，“我们都身处龙潭虎穴，这样的外部环境之下，没人有心思搞什么门户之见！”

    王老板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抖着手指他：“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身处龙潭虎穴，难道我就不是？你以为我愿意搞什么门户之见？这还不都是上头的意思？上头要搞，我们有什么办法！你最好不要拿什么外部环境来压我，死在这种环境下是为国捐躯，可如果成为了上级斗法的牺牲品，那没准还要被辱为卖国贼！”

    他情绪激动地喘了口气，端起一只陶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一碗凉水，快速平复心情，瞥他一眼，道：“这是上级的决定，你同我争执也没有用，最多我将你的意见传达过去，但我认为，没这个必要，就算不是立给栖川旬，而是给于芳菲，你都需要这个功。”

    谈竞最终放弃争执，他以后还要和王老板继续搭档，因此最好不要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同自己的搭档弄僵关系。现在不是“立功”的好时机，但立了应该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栖川旬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但于芳菲不是，如果这个“功”能打消于芳菲对他的怀疑，那也算是个不错的成果。

    陪他一起表演这出戏的是地下锄奸队，他只知道这个笼统的名字，剩下便一无所知。王老板居中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或许是别人安排的，对于谈竞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只要在预定的时间到达预定的地点，然后做需要他做的事情——真是一个索然无味的流程。

    行动目标是政保局的一个文员，平日的工作就是想办法策反重庆和延安两方能联系上的高官，称不上成效斐然，但也足够他在保住现在位置的基础上，凭借年龄争一争更高的职位。

    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暗杀，使他们失败的人当然就是谈竞，锄奸队的人将在收到约定好的暗示后撤离现场，留下“挫败敌人阴谋”的谈竞接受生还者涕泪横流的感谢。

    这是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因为没有人想到锄奸队会贸然对这个没什么威胁的人出手。但就在行动的那天早上，谈竞却莫名感到心神不宁，这种慌张感让他一阵心悸，忍不住再次请求王老板取消计划。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王老板安慰他，“这种事情，我们和他们都不是第一次做了，你不要紧张，也不要胡思乱想。他们也是有经验的人，如果出现意外，会自己随机应变的。”

    “可我觉得很不安……”谈竞用力皱着眉，撑起自己的肋骨做深呼吸，他是真的不安，额头上甚至开始冒冷汗。

    “不要想那么多。”王老板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来接他的车已经到生煎馒头店门口了，王老板陪着他一同走出去，手里还捧着一个油纸包，在谈竞坐进车里之后，谄媚地递给他的司机，“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司机不好意思当着上司的面收受贿赂，因此一本正经地拒绝，直到谈竞在后座咳了一声，冷淡地开口：“一份生煎而已，推让什么？给你就收下，记号这家店的位置，以后或需要常来替我买生煎。”

    按照原计划，在他到达办公室的四十分钟后，会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告知他今日锄奸队的行动，然后他就一边赶往现场，一边快速通知警察署前去抓人。

    他会比左伯鹰晚一步到达现场，按照原计划，在他到的时候，目标人物刚刚死里逃生，而锄奸队的人则溜得一个不剩。约定的暗号是“卖报，滨南晚报”，由盯着左伯鹰的同志传递，当警察署的车开出大门后，这个人就会抄近道快速赶往现场，喊出这声暗号。

    谈竞在心里反复推演整个计划过程，寻找每一份可能出事的漏洞，可心里依然慌乱，甚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那个电话在他到达办公室四十分钟后准时打了过来，但内容却完全出人意料。

    “出事了。”电话里只有这三个字，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忙音。这是个他从来没与听过的声音，那个声音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背景音是满片的杂乱，他甚至隐隐听到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出事了，冷汗一瞬间浸透衬衫，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一整个上午毫无音讯，下午依然。谈竞强迫自己安安稳稳地呆在椅子里，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人确定安全后来主动联系他，如果计划暴露了，那么他任何与此有关的行动都会连累到自己。

    一整天没人联系他，紧接着是一整个晚上和一个上午，熬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金贤振来跑来给于芳菲送吃的，跟他碰了一面。

    “有件事情，我不知道你接没接到消息。”金贤振道，“我们那死了个人，不知道是重庆的还是延安的，反正是搞暗杀的，要动我们的钱主任。”

    钱主任！钱主任正是锄奸队的目标人物。

    谈竞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表情，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金贤振瞅着他的脸，忽然笑了一下：“看来这事儿你知道，你参与了？”

    他猛地一慌，但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甚至还慢慢笑了一下：“开什么玩笑。”

    “那你的反应不对。”金贤振的笑容有些促狭，他伸手去掰谈竞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正确的反应应该是这样……”

    一个大吃一惊的表情出现在金贤振脸上，他倒抽一口冷气，紧张地瞧着自己，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他死了吗？”

    这的确是正确的反应，在金贤振做出表情的第一秒钟，谈竞猛然反应过来，一个对暗杀计划一无所知的人猛然听到这个消息，的确应该是这个反应。

    “但你也不用太紧张，除了我姐，应该没人会来问你。”金贤振揉揉自己的脸，看着他笑起来，“放心，人已经死了。”

    所以他没有机会出卖你。

    金贤振离开的时候，心情颇佳地吹着口哨，留给谈竞一个吊儿郎当，摇摇晃晃地背景。这个人太懂得游戏规则了，在他找自己说这番话的时候，专门找了办公楼后停车的空地，天开地阔，没有任何隐藏，或安装窃听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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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窃取密电的人

    一整个下午毫无音讯，谈竞强迫自己呆在椅子里，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人确定安全后来主动联系他，如果计划暴露了，那么他任何与此有关的行动都会连累到自己。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他家里的电话响起来，谈竞几乎是扑过去拿起听筒，但电话对面的却是左伯鹰，他语气轻快又愉悦，笑眯眯地问他：“秘书说谈君你想要与我共进晚餐，可惜我现在才刚忙完，不知道还有没有一顿免费晚餐的机会。”

    “没有了，”谈竞毫不迟疑地拒绝他。左伯鹰沉沉笑起来，谈竞知道他等待的不是晚餐，而是电话，或是那个打电话的人。

    他接着补充：“不过可以有一顿早餐……因为你迟迟没有回信，所以我吃过饭了。”

    “实在不好意思，下午有一个突发事件，就一直在忙那件事。”左伯鹰像模像样地道歉，“我一定会准时赴约，请将时间和地点告诉我，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提前知道您要问我什么事情。”

    “于芳菲，”他说，这个借口是早就想好的，“她曾经和绵谷晋夫有秘密往来，现在又被安排到我身边，我想知道她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左伯鹰像是很惊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

    早餐在王老板的生煎铺里进行，这是谈竞有意的安排，可是王老板不在，店里的伙计说，他到码头上收活虾去了。

    “看来过两天就有虾仁生煎供应了。”他在引着左伯鹰在店中油腻腻的八仙桌边坐下，而后者皱着眉，正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袖子被油渍染花。

    “你昨天打给我的电话将我吓了一跳。”左伯鹰先开口，谈竞是昨天唯一一个将电话播进警察署的外人，他在等一个最终没有打进来的电话，不可能不怀疑他，“于芳菲怎么了，让你这么……害怕。”

    “栖川领事将她放到我身边，我觉得很不舒服，”谈竞道，他知道这些对话最终会传进栖川旬耳朵里，“于芳菲曾经受制于绵谷晋夫，而棉谷晋夫想要暗算我。”

    “为什么是昨天。”左伯鹰没有被他牵走思路，他固执地揪着这个时间点不放松，简直要让谈竞怀疑他已经锁定他了。

    “我前天才和小野秘书聊过。”谈竞回答，“她告诉我于芳菲主动求见了总领事……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是一个会很快变换阵营的人。”

    伙计端上两份热腾腾的生煎，左伯鹰操起筷子，夹起其中一个，却并不往嘴里送，只皱眉道：“你怀疑她是受人指使，假意投靠总领事？”

    谈竞轻轻点了下头，伙计又送上两碗紫菜汤，汤里稠稠的，有鸡蛋和虾米，汤面上甚至漂浮着一层香油。

    但左伯鹰依然不吃东西，那枚生煎夹在他的筷子上，但他就是不往嘴里送：“昨天我们遇到了一个突发事件。”

    谈竞的神经紧绷起来，他知道第一阶段的试探结束了，同时也知道他或许已经永远无法洗清左伯鹰的怀疑……除非另一个真正的地下党落网。

    “政保局有一位先生去世了，姓钱，”左伯鹰换用日语，他对这场对话严阵以待，显然用母语会更加得心应手，“有一个针对他的暗杀计划，我们杀掉了其中一个，并且俘虏了两个，他们自称是延安的人。”

    一个大吃一惊的表情出现在金贤振脸上，谈竞倒抽一口冷气，紧张地瞧着左伯鹰，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钱主任，他死了吗？”

    “没有，”左伯鹰审视着他的表情，“我们得到一个情报，在这场暗杀发生之前，会有人来给我们通风报信，而这个人就是策划了整个暗杀行动的人。”

    谈竞握着筷子发了几秒钟的愣，不确定地重复：“策划暗杀行动的人会给我们通风报信？”

    左伯鹰依然盯着他：“很荒谬，是不是，那个人是我们中间的人，需要用这样一个小伎俩获取信任。”

    谈竞又愣了几秒钟，随即像被火烫到一样丢开筷子，人也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那个通风报信的人是我？”

    “哦，不，不，谈君，请你冷静，”左伯鹰放下生煎，站身安抚他，“你对我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功绩也有目共睹，你不需要用这样拙劣的手段来获取信任——因为我们赋予你的信任已经足够多了。”

    谈竞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眉头紧锁，一脸深思。左伯鹰将筷子放回他手中，他无意识地握住，片刻后又啪地拍在桌子上：“佐佐木君，请你同我一起去面见栖川领事，我愿意在总领事面前回答你的质疑，为自己洗清冤屈。”

    “没有这个必要，谈君，完全没有，”左伯鹰不得不向他保证，“我从没有怀疑你……只是有点责怪你，你的电话打来的太是时候，或许正好阻挡了那个我们要等待的电话，你知道，我们的敌人很狡猾，一丝一毫地异状都会让他们改变主意。”

    “你们俘虏了两个人，”谈竞道，“他们招供出什么了吗？”

    “很少的内容，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左伯鹰回答，“他们只是执行者，执行者不需要知道事情全貌，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行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是一场表演，只知道上级要求他们听到暗号就立即撤退。”

    王老板的作风，谈竞心想，他总是把信息切得很碎，即便是抓到其中两三环，都未必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情报。

    左伯鹰的司机出现在生煎店门口，对他鞠躬，说抱歉打扰了他们的早餐，但栖川领事正等着面见左署长。

    他离开的时候，属于他的那份食物一口都没与动过。谈竞回想起他小心翼翼地保护袖口时的动作，不禁失笑，真是清高的上等人。

    谈竞的说辞并不能打消左伯鹰对他的怀疑，但好在谈竞在他面前没有前科，他和栖川旬有同样的习惯，在没有明显证据的时候，从来不会随便将自己心里想的事情付诸于唇齿之间，免得打草惊蛇，或是殃及无辜。

    栖川旬并不在乎昨天的那一场小小意外，因为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左伯鹰敲响她办公室门的时候，栖川旬正盯着一张纸仔细看，那上面是一份没有被翻译的密电。

    “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栖川旬将纸张扬起来给他看，同时微微笑了一下，不等他回答便揭露谜底，“重庆，这是兴亚院发来的电文。”

    左伯鹰大吃一惊：“领事馆的机密文件失窃了？”

    “不一定是领事馆，甚至不一定是滨海，”栖川旬道，“兴亚院向数个单位发送了一模一样的密电，要求接到电报的人对密电中提及的名字提供必要帮助，我们只是其中的一个接收者。”

    “您是说，窃取情报的人未必藏在滨海。”

    栖川旬轻轻点了一下头：“只有密电原文，没有结果，有两个可能，一个是窃取情报的人本身就没有得到电报的真正内容，另一个则是他们已经翻译出来了，但我们的人只得到了这一张原文。”

    像重庆和延安一直试图在日本人身边安插谍报人员一样，日本也一直积极地向重庆方面输送谍报人员。栖川旬手中的情报正是来自于外务省安插过去的间谍，左伯鹰知道她代号“仙鹤”，却不知道她具体被安插在什么位置。

    “重庆拿到的是原文还是结果，只需要看这份密电中提到的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即可知晓。但在那之前……”她用食指的指甲轻轻敲击桌面，“我要确定窃取密电的间谍不在我的领事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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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她知道了

    左伯鹰离开栖川旬办公室的时候，小野美黛正在她的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前者照例客客气气地向她行礼，致以问候，而后者则以更为隆重的礼节回应他。左伯鹰很看重小野美黛，他深知结交当权者身边进臣的重要性，故而在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会专门准备好几分钟的话题，同她套套近乎。

    这次的话题是现成的，关于那份从重庆发回来的密电：“不知道是那位手眼通天的人物，竟然能将如此重要的文件窃出来。”

    小野美黛从来没与听栖川旬说起过这个问题，因此暗暗心惊，并且立刻怀疑是谈竞的杰作，但自从他们互相亮明身份后，谈竞几乎每一次行动都会找她提前商议，或是请求协助，可这次，如果真的是他做的，如此重要的行动，他却一个字都没与对她透露。

    “左君，”小野美黛温柔地打断他，“这件事情领事没有对我说起过，所以或许是个秘密任务，也请您守口如瓶吧。”

    他们就此改变了话题，但在左伯鹰离开之后，小野美黛立刻下楼去机要室，闲聊了好一阵后，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最近共荣协会的谈君来过吗？”

    “来过的，”职员们嘻嘻哈哈地告诉他，“谈会长很阔绰，给每一个处室的负责人都送了告别礼物。”

    “总领事和我也收到了呢，”小野美黛道，“田中处长收到的是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呀，谈会长来了之后，我们处长就提前下班，去同他喝清酒了。”值班的姑娘告诉小野美黛，“不过应该是和别的处长们一样吧。”

    那天下班的时候，小野美黛送走了栖川旬，成为整个办公楼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走的时候，夜班警卫已经上工，那个年轻的男人松松垮垮地守在门边，如果从他面前过去的是本国人，就保持姿态不变，但如果是个来自日出之国的“贵人"，则会啪一下抬头挺胸，站出一个标准军姿来。

    小野美黛对他这个技能感到由衷的佩服，一个人刚从办公楼里出来，他在还没有看清脸的时候，就已经能分辨出来者署于哪个国籍。

    小野美黛从他面前经过，得到的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军姿待遇，通常这个待遇会持续到她走出大门。但今天，她在这个守卫面前停下脚步，笑容亲切又和蔼，对他道：“晚上好。”

    那个小伙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将腰背挺得更直，恨不得把胸脯挺到天上去：“您好，小野秘书。”

    这句话是用日语说的，很流利，但发音粗糙，还带着浓重的中国方言发音。

    小野美黛用笑眯眯地用日语夸赞了他一句，他未必能听懂这句话，但能看懂她脸上的表情，因此表现得更加骄傲。

    “前两天，”小野美黛报出一个日期，“机要室的田中处长和谈会长去喝酒了，是吗？你看到他们一起出得门吗？”

    她的猜测是谈竞说动了田中，或是从田中嘴里套出有关机密电文的内容……说实话她并不知道那份机密电文是做什么用的，可如果这件事情真的是谈竞做的，那么它的内容一定无比重要。

    “是的，小野秘书，”警卫回答，“后来他们喝完酒后，田中处长还回来加班做完了工作。”

    这是田中能干出来的事情，小野美黛接着问：“他是自己回来的？”

    “不，是谈会长将他送回来的。”谈竞是为数不多的能得到这个警卫军姿待于的人，“他们两位都喝多了，一路走一路高歌，唱樱花国的歌。”

    小野美黛心里猛地一跳，田中喝醉他完全可以相信，但谈竞，呵，谈竞，他要么是滴酒未沾，要么是千杯不醉。

    “啊，难怪，”小野美黛道，“难怪田中处长这两天嗓子都是哑的。”

    不像谈竞那样还需要以金钱买通，小野美黛只需要给警卫一个更加亲切的笑容，以及两句鼓励赞许的夸奖，便将这个年轻男人哄得满脸通红。国籍会给她带来天然优势，这是谈竞，或是别的什么人拍马都追不上的。

    在小野美黛离开领事馆的时候，谈竞正处在等待状态中，他先前等待一个结果，现在这个结果由左伯鹰告诉了他，于是他转而开始等联系自己的人，这个失败的任务是一次极其严重的事故，说明他们的队伍中出现了内鬼，这个内鬼打算将他们这一条线整个送给他们的敌人。

    是被策反的内鬼，还是刚刚安插进来的钉子？谈竞思考着这个问题，但没有用，除了他的上线王老板，他对其余的事情一无所知。谈竞曾经回他先前住的锦鱼里看过，那个熟水铺子还在，伙计也是眼熟的伙计，但老刀却已经不知去向，新的老板说他爹死了，给他留下几亩薄田，因此卖了铺子回家种地去了。

    真是个好借口。

    他按照原本的生活轨迹继续生活着，但心里却又空又慌乱。他已经失去了和延安的联系，不想再失去和重庆的联系。间谍就像是被放飞的风筝，始终要有一条线牵在地面上，但现在，他的这条线却像是要断了。

    要不去联系联系陆裴明吧……谈竞曾经有过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但随即又打住，戴老板的人往陈老板麾下跳，就算他要跳，也得看陈老板愿不愿意接。

    他在书房站站坐坐，满心焦灼，以至于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静寂的时候，他竟然像被烫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弹了起来。这不是绵谷晋夫留下的电话，因为害怕那部电话联通着特务机关。

    “谈竞。”听筒里传来小野美黛的声音，连名带姓地称呼他，很失礼，但谈竞却很紧张，自从他们互相亮明身份，小野美黛便再也没有这样粗鲁直白地直呼他的名字过，“你对我隐瞒了一件事情。”

    谈竞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失败的暗杀计划，随即以为她是来通风报信的，因此立刻发问：“你得到了什么消息？”

    “我明天会去新丽都吃晚餐，”小野美黛没头没尾道，“晚安。”

    虽然已经再三确认过两部电话的安全，但他们仍然保持着高度警戒。谈竞知道新丽都是陆裴明名下的产业，是个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

    “你对我隐瞒了一件事情，”次日见面的时候，小野美黛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与电话里只能听出凝重的语气不同，她这一遍重复的时候，谈竞直接看到了她森严的眼神和被拉长的脸。他一时间分辨不出这样的表情是因为被隐瞒，还是因为接下来的噩耗。

    “你得到了什么消息……”他也重复了一遍昨晚说的话，但这次却没有了焦急，语气里剩下的全是有气无力的呻吟。

    “栖川旬知道了。”

    谈竞的身体因为这句话一寸寸僵硬起来，栖川旬知道了，她知道那场失败的表演是要为他谈竞立功……这下全完了。

    全完了，他的性命，军统费尽心机扎下的钉子，和一条完整的情报线，全完了。

    可他还没有拿到兴亚院执行秘密任务者的名单！或者说，还没有确认他拿到的的确是名单。

    “她怎么说。”谈竞又呻吟了一声，“准备杀我吗？”

    小野美黛看着他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最后只剩下一张青白绝望的面孔，意识到他应该是误会了什么，他所想的事情和自己所讲的事情，显然不是一件事。

    他还有别的事瞒着我，这个认知让小野美黛觉得愤怒，她深深吸进一口气，带着恶意开口：“岂止是杀你，她准备将你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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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一枚钉子

    这真是一盘死棋，谈竞心想，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明明之前还占据着上风。

    他抬起眼睛看着小野美黛，那张漂亮的面孔上有愤怒，有恶意，有悲哀，有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唯独没有惊恐。

    她应该惊恐才对，如果栖川旬真的将枪口对准了我，打算将我连根拔起，那么她应该感到惊恐才对，她甚至不应该再这样光明正大地，在一个公众场合里跑来找我通风报信。

    谈竞舒了口气，端起杯子，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微笑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有一些后事，需要安排给你。”

    小野美黛有些愕然，因为他超乎寻常的镇静，她一双眼睛在谈竞脸上扫来扫去，研判他的表情：“你说。”

    “下此如果要以这个理由骗人，”他绷不住了，脸上笑意越来越大，“最好还是逼真一些，不要再要求见面了。”

    小野美黛谎言被戳破，皱起眉狠狠瞪了他一眼，恼怒道：“我冒着危险来给你通风报信，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是是是，”谈竞笑着为她斟茶，“所以栖川旬发现了什么？”

    “你瞒了我什么？”小野美黛反问，“你瞒了我不止一件事。”

    谈竞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对她和盘托出。

    “你在犹豫什么？”小野美黛敏锐地抓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是不能告诉我，还是不该告诉我？”

    谈竞又笑起来：“这两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小野美黛冷笑，“延安的消息，是不能告诉我，戴老板的消息，是不该告诉我……你是延安的人吗？”

    谈竞失笑：“怎么会有这种猜测，我当然不是。”

    小野美黛看了他一会：“好吧，那就是戴老板的消息。”她说着，哼了一声，“陈老总最大的秘密都被你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最大的秘密？”谈竞问了一句，随即又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她自己的身份，作为陈老总的王牌间谍，她的身份即便是在整个后方，都是最高机密。

    “你知道了什么？”

    小野美黛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情绪，却没有再强迫他坦白：“密电，从田中处长那里获取的密电。”

    “栖川旬知道了？”谈竞大为震惊，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田中发现了什么，难道他也是装醉？可他为什么没有在我溜进机要室的时候就抓我现行？

    “重庆有钉子在，”小野美黛道，“那枚钉子从后方带回了这个消息，但栖她现在还不知道密电究竟是在哪里被窃的……是你做的吗？”

    谈竞沉默一秒，轻轻点了点头：“那应该是一份名单，受兴亚院的命令，前往后方偷运物资的人员名单。”

    “啊！”小野美黛惊呼了一声，她比谈竞更早得到这个消息，却眼睁睁地让情报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走……她来做，无疑比谈竞来做更加安全，更加不会留下把柄，“你为什么！”

    质问只说出口了半句，自己便得出了答案。相同的原因，陆裴明也曾经这么警告过她，这个警告让她觉得悲哀，他们在刺刀前合作的时候，竟然还要小心地提防着彼此。

    “不能再这样了。”她忽然说，同时抬起头凝视谈竞的眼睛，“不能再这样了，谈竞，你我都知道我们现在身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我们不是在合作，而是在相依为命，别的那些互相捏着对方性命的人，会像我们这样互相防备吗？”

    她说着，眼眶发红，表情凝重：“从今天开始直到以后，直到最后，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再瞒你。”

    这句话说完，她沉默下来，执拗地瞪着谈竞，显然是在等他说出一样的内容。

    但谈竞却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得像是要撑破胸腔蹦出来似的。我也一样，他想这么说，但嗓子却突然哑了似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不愿意吗？”

    他推开面前的餐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小野美黛身边，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起来，抱进怀里。

    “从现在开始，直到以后，直到最后……”

    他的嗓子完全哑了，甚至带着鼻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完整的，没有缺憾的信任。像是在刀光剑影中，突然有人拿一面盾护住了他的后背一样，谈竞猛然觉得自己勇气倍增，几乎可以与栖川旬当面对决。

    “我什么都不会再瞒你。”

    小野美黛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拥住他的后背。两个人的心脏都在胸膛里卟卟跳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简直震耳欲聋，像是无数人在呐喊，又像是嘹亮的冲锋号。

    “好了，惜疆。”最后是小野美黛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松开自己的双臂，示意他回去座位上，“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我也有一件事，”谈竞打断她，“我们这边有个钉子，他想送我这一整条线去死……这个人是和左伯鹰合作的。”

    小野美黛一脸惊愕，她刚刚发现一个栖川旬的钉子，眼下又冒出一个左伯鹰的钉子，他们难道是一个人？

    “不可能是一个人，越往高层就越机密，一个间谍只有一个单线联系的联络员，不可能同时受两个人的命令。”谈竞已经从浓烈的情绪中完全平静下来，他反复婆娑着瓷杯杯壁，眉头紧锁，“不排除其中一个策反了另一个的情况存在。”

    “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是猜测，”小野美黛道，“有一个关键问题……我要把这个情报送出去吗，你知道，乌篷只是一个传声筒，只要在传输环节中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怕打草惊蛇。”

    “要传，即便是打草惊蛇也要传。”谈竞笃定道，“只要这个人不离开重庆，那么早晚有一天要露马脚。”

    “可一旦惊了蛇，我们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小野美黛道，“假设，我们两个中间有一个会被揪出来……”

    “假设我被揪出来，”谈竞看着她，“那至少还有你。”

    小野美黛不说话了，她想说一句“未必是你”来安慰他，可他们都很清楚，留下小野美黛，会比留下谈竞更有价值。

    “你要将这个情报送出去，直接送到陈老总手里，”谈竞再次开口，“你们应该有什么秘密渠道可以直接联系吧？”

    “有，但是不能保证在陈老总拆开之前，情报不会被别人拆开。”小野美黛道，“情报一旦离开我的手，那后续会发生什么，就没人能说得准了。”

    “隐语，暗示，这些都没有吗？”谈竞皱眉道，“你可是陈老总的王牌。”

    “我去想办法。”小野美黛干脆道，又将栖川旬对左伯鹰的命令转述给他，最后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要不要见一见乌篷？”

    和谈竞一模一样地想法，不管是情报还是被泄露的计划，都是针对谈竞这边的变故，那么极有可能是戴老板这边出了状况，当王老板不可相信的时候，乌篷就会成为他们唯一联络后方的渠道。

    “暂时先不要，”谈竞拒绝了他，“不要急着做反应，先看看情况再说。”

    他现在急需见王老板一面，也确定王老板一定也需要见他。“立功”计划失败这件事总要有个结果，因为这不仅是他的失败，更是敌人的失败，如果真的有一枚扎在军统系统里的钉子，那么他一定也会对这次失败作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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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最后一份生煎馒头

    像是过了一千个日夜那么长的时间一样，三角口的生煎馒头店前终于挂出了“虾仁生煎”的牌子，那牌子油腻且脏污，上头写的四个字歪歪扭扭，看起来有种元气丧尽后的垂头丧气感。

    谈竞在当天下班后去到馒头店里，伙计已经被遣走了，店里空无一人，门外棚子下有几个来蹭喝免费烫的苦力，捧着碗用舌头去够飘在汤面上的零星油花。

    “孙掌柜。”他在厅中央扬声喊“王老板”的名字，那个胖胖的中年人一叠声应着，从后厨走出来——也是一脸垂头丧气的表情。

    “有日子没见了，谈会长，您请坐，虾仁生煎？”他殷勤地将谈竞让到惯常坐的桌子边，一个非常好的位置，可以将店里店外的情况尽收眼底，而且不引人注目。

    “我要走了。”在谈竞落座的时候，王老板低声说，“这次的任务，上头认定是重大失误，要撤我回去询问情况。”

    谈竞眉心一跳，王老板没有问题，他想，如果只是简单的询问情况，那么充其量是回去一段时间，但王老板说的却是“我要走了”。

    走，意味着不再回来，他的联络员任务到此结束，将会有一个新人取代他的位置。

    谈竞觉得非常不安，一个游走在刀尖上的谍报人员频繁更换联络员，这本身就是个危险系数很高的事情，因为不知道其中哪个前任联络员会在什么地方被捕，以及他被捕后会不会把这位昔日的部下供出来。

    “下一个负责你的人，代号‘山顶’，街头点是共荣协会侧对过的旧书店。”王老板道，“很好找，新开业的。”

    这是军统的老习惯，一个联络员撤离后，他所在的联络点便不能再被下一个人所用，这也是为了防止泄密。

    “我们的人里，有问题。”谈竞只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王老板就已经将手放到他肩上：“我知道。”

    他反身进了内厨，谈竞看了看周围，店里一个人没有，而棚里的苦力们正背对着他，凑在一起说闲话。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跟了进去：“那份密电被栖川旬知道了。”

    王老板和他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反映一样，脸上不加掩饰地露出惊恐的表情。谈竞抬起手示意他镇静，道：“同样的密电向不同地点发了好几份，她暂时不知道是哪个地点出了问题……戴老板麾下有内鬼。”

    “不一定是戴老板麾下，”王老板道，“不要让猜测打扰判断，不管怎么样，我就要撤回后方了，内鬼的事情，交给我。”

    谈竞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有句话想说，但是没有说出来。

    如果真的是戴老板麾下的内鬼，那么你回去后，还有自由行动的可能吗？他一定会将你严加监视，然后顺藤摸瓜，摸到我身上。

    但他最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王老板资历比他老，遇见的情况也比他多，他相信王老板会有自己的判断。

    “造假功那件事，其实我将你的意见传达给上级了，并且……”王老板说了几个字后戛然而止，苦笑了一下，“算了，这些事情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保持警惕。”

    他之前从来不会在这一方面叮嘱谈竞，保持忠诚，提高效率，注意安全……这些不用说也会做的事情，王老板叮嘱了几千几万次，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唯独没有保持警惕。

    谈竞看着他，猜想他是不是也对打入后方心脏处有什么猜测，却不敢付诸于唇舌，所以只能用这种苍白且不一定有效的方式来提醒自己。

    “你那份密电，后方没有破译成功，希望你能将密码本偷出来。”王老板道，“如果真的是一份名单，那按照日期算，他们应该动身，没准都已经进入后方了。”

    偷这份密码本，哪有那么容易，这可是一份连译电科都没有资格持有的密码本，或许唯一的一份正在栖川旬手里……没准在她和服贴身处藏着。

    谈竞在心里腹诽，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默默点了一下头。谍报人员存在的价值不就在于此吗？替国家拿到需要的东西，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灶膛里柴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传来火焰和树木的味道。王老板将铁锅盖掀开，一阵油香混着水汽扑面儿来，谈竞肚子里咕噜一声，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而出……他已经好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的胃口了。

    王老板宽厚地笑了，谈竞发现今天的这份虾仁生煎数量超出寻常，足足比以前多出了六个，而且个个体型饱满，显然是里面塞满了肉馅。

    “我走之后，这家店还是会继续开，你可以接着来吃。”王老板将那些白滚滚地生煎馒头盛到竹条编的小筐里递给谈竞，同时告诫道，“下一个掌柜子不是自己人，不要试图同他接头。”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内厨出来，正要进大厅，王老板突然顿住脚步：“啊，险些忘了，你上次拜托我查的那件事，1934年我们在东北的所有行动里，没有针对火车的炸毁任务，你说的那辆被炸的火车，不是我们做的……包括陈老总那边，也没有这项任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谈竞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厅，他想回过身问个究竟，但门外已经有食客要进店来，使他只能控制住面部表情，坐到他惯常坐的位置上去。

    王老板将一碗虾米紫菜汤放到他桌上，堆起笑容迎上去，招呼起新来的食客们。谈竞独自吃着那些东西，心想其实也没有什么究竟好问，王老板说的已经足够清楚了，于芳菲嫡母与家人遇刺的事情，不是重庆做的。

    更不会是延安做的，在那个时候，赤旗下的人们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多余的精力来针对一帮子丧家之犬一般的女眷？

    他基本能猜出这件事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于芳菲在为自己的杀母仇人呕心沥血，这个荒谬的结果让谈竞觉得讽刺又搞笑，乱世里充满了令人无解的荒谬现实，只不过在于芳菲眼里，就算日出之国的国民全部是仇人，那么推翻她爱新觉罗家族统治的四万万国人也并非是同胞罢了。

    可即便是这样，谈竞也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多给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理解或同情。她的价值全部体现在她背后的金贤振身上，如果不是金贤振，恐怕重庆和延安的杀手早就让她死了几万次了。

    真是个聪明人，谈竞心想，和聪明人对话，应该费不了多大的力气。

    金贤振一直默默等待着谈竞来找他说于芳菲的问题，他不是裘越，因此不会像裘越那样对于芳菲有超乎寻常的容忍度——谈竞不会将于芳菲带给他的困扰告诉裘越，因此后者也就没机会知道她这颗阴晴不定的绊脚石到底有多讨人厌。

    谈竞请金贤振来自己家里吃饭，但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已经吃过了晚餐，因此他什么菜都没有叫——只准备了三盒香烟。现在他家里没有那些莫须有的监听装置，就连枝子都已去世，因此成了全天下最安全的所在。

    金贤振照例调侃他：“终于肯让我登堂入室了？看来他们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要成一家人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每个房间挨个看了一遍，不出意外地发现室内陈设同绵谷晋夫遗留下来的一模一样，不仅啧啧啧地叹息摇头：“我甚至要怀疑你中意的是那个日本人，而不是我姐姐。”

    “你怀疑的没错，和你姐姐相比，我的确更中意那个日本人。”他冷着一张脸，将茶盏重重墩到桌子上，“他虽然麻烦，但至少是个有用处的人。”

    金贤振悻悻地跨过椅子，在桌子前坐下，闷不做声地端起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被烫得龇牙咧嘴，嘶嘶吸气。

    谈竞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会还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姐姐做了什么，我很清楚。”金贤振一边吸气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同样的，我做了什么，我姐姐也很清楚……至少清楚地知道其中一部分。”

    他指的是协助谈竞枪杀绵谷晋夫那件事，显然，关于他和两任延安人交易的事情，于芳菲一直被蒙在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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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一个傻女人的命运

    客厅里没有开窗，两人在这个密闭环境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雾层叠堆积起来，浓烈到看上去像是有了实体。

    “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一声，本来想直接告诉你姐姐，但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你们两个比较好沟通。”谈竞在金贤振对面坐下，挥挥手，驱散面前的烟雾，“关于你们嫡母家眷在1934年遇刺的事情。”

    “不是重庆人做的，我知道。”在他开口之前，金贤振抢先将这句话说出来，同时极尽嘲讽地冷笑了一声，“这件事，很早之前我就调查过。”

    谈竞惊讶地看着他：“你没有告诉你姐姐？”

    “告诉了，”金贤振指尖的一点火星猛地一亮，层层烟幔中仿佛一轮微型的太阳，伴随着太阳发亮又黯淡的过程，一缕更浓的烟雾从他口中喷出来，“她不信。”

    谈竞脸上的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他像是没有听懂金贤振吐出的每一个字一样，竖着耳朵确认：“什么？”

    “她不信。”金贤振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的嘲讽和疲倦一览无遗，“她不信我们府的人死于日本人之手，她觉得不可能，炸火车的是革命者，一定是这样……我应该将她一耳光把我扇流血的样子拍下来给你看。”

    “因为你告诉她真相，所以她扇你这一耳光，因为你告诉她真相？”那张不可置信的脸渐渐浮现出怀疑的神色，不，不会是这样，于芳菲纵然是神经病，也不会这样……不分黑白。

    “你可以再去告诉她一次，或许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会比我说出来效果更好，”金贤振表情复杂，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但也有可能是她就此认定你是个万恶的重庆人，二话不说扭送你去见栖川旬。”

    谈竞指尖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段灰烬，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段灰烬也跟着颤抖，最后扑簌簌散落下去，像一场灰色的大雪，附到地板上。

    “我真是……”他想笑，但心里却堵得难受，让他脸上肌肉沉甸甸的，无法作出笑的表情，但却又哭不出来。无数复杂表情交错出现在他脸上，像是要把五官挤到一起，挤成一个苦涩的包子。

    金贤振将手里的香烟扔到烟灰缸里，缸底有一层薄薄的积水，点着的烟头扔进去，发出刺啦一声响。金贤振垂眸看着水渍争先恐后地爬上烟身，像是一群食腐的蚂蚁淹没死尸。

    他觉得恶心，于是移开眼睛：“你找我来，只有这一件事？”

    “只有？”谈竞看着他，“你用这个语气说这句话，好像它真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金贤振，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姐姐活到今天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自己。”

    金贤振在沙发上摊开手脚，漫不经心地笑起来。这样的对话在他和井绳之间发生过一次，在谈竞之间也必将发生一次，对于这一点，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那你也应该很清楚，你活到今天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你自己。”他语气里带了点威胁，但整体的态度还是软的，“我要到只是一条命，但我能回报给你的，可不止一条命。”

    “你要的也不只一条命，”谈竞道，“你姐姐手下死过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生不如死，这些都是命，这么算起来，我是亏了的，亏的还不只一条命。”

    “哈，我们这是在讨价还价？”金贤振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后又从沙发上起来走去窗边，推开紧闭的窗户，“不如痛快点，直接亮底牌。我想你调查当年的事情，应该也不容易，看在这份心以上，我可以吃点亏，对你多让一些步。”

    谈竞能体谅金贤振的心情和想法，这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他想把保护这个亲人，换成是谈竞自己，怕是也会有这个想法。他遵守游戏规则，尽自己所能地提供帮助抵消于芳菲造下的孽果……可这不是一场交易。

    “我要你带着你姐姐离开滨海，”谈竞开口，语气冰冷。他能理解，但理解并不代表认同，“否在就彻底消失。”

    金贤振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前仰后合，表情夸张：“好一番令人生畏的威胁。”他从窗边走回来，敞开的窗子吹来新鲜夜风，扫清了人视野内浓郁的烟雾，是他们可以看清彼此的表情。

    “放松，谈会长，”金贤振将一只手放到谈竞肩上，“我们可以好好相处，我姐姐只是一个傻女人，这片土地已经容纳了足够多的恶棍，并不缺一个傻女人的位置，况且我相信你还需要我为你提供的帮助——那些帮助可是助你度过不少难关。”

    “我们正在努力将那些恶棍都清出去，其中正包括你姐姐，”谈竞冷眼道，“她是个捏着人命的傻女人，那些人命里或许也有别人的姐姐。”

    金贤振皱起眉，仔细打量谈竞的表情，想分辨他是在认真提要求，还是只在抬价。

    “我知道你们这些志士的想法，也非常钦佩你们，老实讲，我觉得你们做的很好，很正确，如果是我，我也会想将这些侵我国土的豺狼虎豹通通赶回去。”他试着开口，想要提出更加有诱惑力的条件来交换于芳菲，“没错，我姐姐手里捏着人命，但人死不能复生，而活着的还有千千万万……而我可以为你提供的帮助，正是有益于这千千万万同胞继续活下去。”

    谈竞好笑地摇头，他握住金贤振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去，绕过他去关窗：“如果是这样，那你得让他们在明天一睁眼的时候，就发现日本人已经全部滚回老家了。”

    “你这是在狮子大开口，谈竞。”金贤振声色俱厉地斥责，随即又跟过去，语重心长地开口，试图说服他，“我们先前合作的很好，在你之前，我和他们合作的也很好。既然以前可以合作，那么以后一定也可以……不要放弃现有的帮助，你们的领袖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谈竞几乎要被他的苦口婆心逗笑，一个汪伪的科长上杆子要向他一个地下党提供帮助，不论原因为何，只这个场景就足够荒谬。

    谈竞家里的窗户从来不开，绵谷晋夫住这间公寓的时候，也从来不开窗。但他谈恋方才那一阵夜风带来的新鲜空气，因此即便关了窗，也还是靠在窗边不走，对金贤振道：“你姐姐是个傻女人，对付傻女人最好的办法是两粒安眠药或者一针麻醉剂，让她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在异国他乡……如果你的确是为她好，就应该采纳我这个建议。”

    金贤振摇头：“她会逃跑，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这里来，如果她不是自愿离开，那么她即便是死了，灵魂都要回来盘亘不休。”

    “那就让她的灵魂回来，这里不欢迎活着的于芳菲，但应该会乐意接纳她的灵魂，就像接纳绵谷晋夫的灵魂，我相信如果他有魂魄，那现在应该正在这个屋子里听我们说话。”谈竞耐心用尽了，他承认金贤振是个很好的伙伴，或许比不上小野美黛，但也远远超过一般人。他需要来自金贤振的帮助，但不想要这帮助是因为于芳菲而来。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作为为你先前提供给我的那些帮助的谢礼，我很乐意替你解决这个麻烦。”他最后说。

    这是个赤裸裸的威胁，如果金贤振不能将活着的于芳菲带走，那么他将会回赠一具死尸——金贤振听懂了这个威胁，表情也变得阴狠，他相信谈竞说到做到。

    “你最好不要让我走出这间公寓。”金贤振开口，也是一个威胁，“从这个门离开后，我要踏进的下一个门，就是栖川旬的办公室。”

    但谈竞微笑着伸手：“悉听尊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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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疑窦

    金贤振离开了谈竞的公寓，却并没有踏进栖川旬办公室。谈竞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如果金贤振能妥善处理好于芳菲，那么他的确是一个可以被团结的力量。

    只是当于芳菲被安置好的时候，他还会留在滨海吗？金贤振仿佛只是为了他这个姐姐才留在国内，他们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却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真是人间奇事。

    秘书为谈竞推开了办公室的门，需要他过目的文件已经被整理好，最上面放着一份今天的工作安排。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右手边的骨瓷杯子里飘出袅袅的咖啡香味。谈竞入主这间办公室不过寥寥数天，但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优渥的办公环境，习惯了有秘书伺候的生活。

    他暗自心惊，觉得自己要被这些身外之物腐蚀，因此没有去动那杯咖啡，而是将文件最上面的工作安排拿起来看。第一项是共荣协会要为一批进步商人颁发执照，需要他在每一份执照上亲自签名，其次是筹办一个集会，还有一份来自兴亚院的电文，称“此乃近期第一大事，务请谈君上心操办。”

    他上心的将电报看完，放到左手边，又接着一条一条看下去，最后是个通知，因为财政紧张，来自市政厅的补贴从本月开始停发。谈竞轻轻哼笑了一声，市政厅的补贴只在他就职的时候当做礼金给了300，而且是发给他个人，而不是整个机构。

    需要他签字的执照已经整理好放在他办公桌上，谈竞将工作安排搁到一边，拿起一只吸满墨的钢笔，在空白执照上刷刷地签下自己的大名，签好字的执照被平摊在桌面上，等墨迹晾干。他将那些全部签完，打量着铺满桌面的执照，上面油印的“兴亚良商”四字反着微光，看起来一本正经。

    谈竞签完字，又取出自己的名章来，印泥就在桌子上，他站起身，挨个在自己签的字后面印上名章。每一份执照的名字处都是空白的，要等填上名字，才会分发给各个商户。这一批执照是发给中国商人的，日本人就爱做这些表面功夫，沦陷区的亲善活动办了一轮又一轮，但表面和平下面掩盖的究竟是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

    等等，商人？亲善活动？他的手忽然顿住，想起晚宴上赵修来找他谈的那桩“生意”。

    谈竞拉开抽屉，翻电话本找到赵修的号码：“赵老板最近忙得很，是找到了什么发财的项目？”

    “谈会长！瞧您说的，”赵修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比本人还要客气，隔着一条电话线和几公里的距离，谈竞几乎都能从声音里“看”到他堆了满脸的笑容，“我这不是一直在等您电话么。”

    “我这里到了一批执照，”谈竞语气淡漠，“需要么？”

    “啊，您到了。”赵修想了想，慢吞吞道，“看来第一批已经要出发了……先不着急，现在刚开始，东西卖不上价。”

    谈竞沉闷地“嗯”了一声，电话那头的赵修接着开口：“多谢会长，哎呀这件事，日本人那边瞒得可紧了，我也是……”

    “行了，赵老板，”谈竞打断他，“这不是你能抱怨的。”

    他几乎能想象到挂断电话后赵修会如何非议他，但他并不在意。赵修抱怨日本人瞒得紧，让他废了好大功夫，可谈竞呢，他在执行兴亚院的任务，却要通过猜测和局外人才能知道任务的具体详情。

    第一批黑暗里的蝎子已经出发了，但密电还没有破译出来，整个后方犹如在案板上沉睡的鱼肉，正束手无策地待人宰割。

    他来到办公室的窗前，那扇窗正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新任联络员“山顶”所在的书店正在营业，但门前冷清，一个穿洋布长衫的小孩子蹲在门口，捏了一卷书打盹。

    “等山顶到了，会在门口挂出‘新到三本’的牌子，新到古籍三本，新到杂志三本，新到洋文书三本，要记住，一定是‘三本’的牌子，才是他到了，要求会面。”

    王老板的话言犹在耳，但书店前却干净净地什么都没有挂。谈竞下班的时候特意溜达去了那家店里，在书架间梭巡，下午那个打盹的小孩此刻正无精打采地趴在木柜台后，懒洋洋地翻一本引得乱七八糟的连环画。

    他选了两本书，站在木架间同那个孩子搭话：“你是伙计，还是掌柜子？”

    “伙计。”男孩儿抬头看了他一眼，拖着腔搭话，远没有别家店里的伙计那么殷勤。

    谈竞又问：“掌柜子呢？”

    “出去了。”男孩儿答，这回连一眼都没有了，倒也没表现出不耐烦，或许正无聊，所以愿意跟谈竞说说话。

    但他的回答却让谈竞惊讶，这家店的掌柜应该是他的联络员山顶，王老板明明说过，他一到滨海，就会与自己联系……难道情况有变，他没做成掌柜，混成了一个伙计？

    “出去了？”他重复一遍，“你们掌柜子在这开店多少年了？”

    “才到的，没两天，”伙计回答，“之前这是别人的店。”

    “那你呢？”谈竞脸上笑眯眯的，他歪着身子倚到木柜上，看起来轻松又闲适，像是随意聊聊打发时间。

    “我？我从上一个东家在的时候，就在这店里了。”男孩子直起腰，看起来有些骄傲，“我是个副掌柜。”

    谈竞哈地笑起来：“好一个副掌柜，那小掌柜，我且问你，你手下管了多少人？”

    男孩又沮丧起来：“没人，店里就我一个伙计。”

    谈竞一颗心疑窦丛生，这店是新盘下来的，显然是后方的动作。可山顶明明已经到了，为什么迟迟不联系他，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返回到书架间，开始凝神回想进来周遭发生的每一件事。小野美黛没有给他特别的预警，领事馆那边应该是安然无恙，可协会与报社都没有别的动静，能有什么变故？

    还没有想出所以然，柜上的孩子忽然活跃起来，口称“掌柜的”，向门外迎去。谈竞急忙将自己藏进一个视野好的角落里，打量那个走进来的中年人。他皮肤偏白，微胖，穿了一件青色长衫，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圆眼镜，镜片透明，没有泛黄的迹象。

    这是一副才配的眼镜，他应该并不近视。谈竞心想，这人肚子微微隆起，走起路来肩背后仰，显然是上位者的气势，人群里有些引人注目，并不像老刀和王老板那样，一副穷人或小市民的样子。

    那中年人并没有在前厅停留，他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后，便举步往内室走。那孩子叫住他，道：“掌柜子，咱们来了位客人。”

    那人并不当回事，甚至都没有停脚，一边走一边道：“你招呼好客人。”

    这也是上位者的习惯。

    他真的是山顶？上面怎么会派一个这样人来做联络员？

    内室的门被关上后，谈竞才从角落里走出，将手里的两册搁到柜台上，准备结账走人。内室的木门上面镶着一块玻璃，但玻璃后平展展地挂了一块棉布，从他这个位置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他满腹疑问，但是也没有再同那孩子闲聊，结了账就赶紧离开。他们这条线里有内鬼，这一猜测又重新翻上心头，那个想把自己送给左伯鹰的内鬼，会是这个新来的联络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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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福建姑娘

    接下来的两天，谈竞一直在密切关注这那家书店，他甚至在办公室放了一个军用望远镜和一台相机，如果角度找的好，甚至可以看到柜台上的情况。

    那个中年掌柜并不会每日都在书店里，事实上，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不在。他看上去从来不关心书店的经营状况，因此绝不会是一个真正的书店老板。

    他是山顶吗，如果是的话，他来滨海显然还有比做联络员更重要的事情，难道是调查那次失败的任务？可问题明明出在内部告密者身上，他在滨海调查，能调查出什么来？

    谈竞不敢再等下去了，兴亚院走私者已经出发的消息需要赶紧传回去，在山顶还没有表露身份的前提下，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乌篷陆裴明。

    小野美黛充当了中间的联络人，他们在新丽都碰面，然后一齐下到那个秘密的地下通道里——谈竞忍不住感叹，与戴老板相比，陈老总这些旧日人脉的确使他在情报工作上占有颇大的优势。

    谈竞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陆裴明，他是被严格控制起来的人物，每天唯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尽量让自己淹没在人海里，不被上头任何一个人注意。他通小野美黛的会面并不频繁，作为陈老总的王牌，特工“秦广”唯一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因此见面的主动权被掌握在小野美黛手里，只有在她有情报需要传递的时候，才会去联系上线乌篷。

    陆裴明那条被谈竞打伤的胳膊如今依然不能提重物，在谈竞面前的时候，他将这一缺陷刻意放大，以此为借口指使他干着干那，甚至端茶倒水。

    小野美黛知道他的想法，因此笑眯眯地也不阻止，谈竞自己理亏，更是逆来顺受，等陆裴明自己觉得不好意思的时候，他才开口：“我为你们中统送来一个大情报，还要遭受这半天冷眼。”

    陆裴明白他一眼：“我还不知道这情报究竟是什么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们向来对我们严防死守，这次忽然转性，焉不知是个陷阱？”

    谈竞看向小野美黛，后者对他微不可查地摇了下头，她并没有将两人之间的承诺告诉第三方，哪怕这个第三方是陆裴明。

    谈竞看着他，微笑起来，一种莫名的胜利者心态油然而生。他垂着头微微笑了一下，陆裴明没有看到这个表情，但小野美黛看到了。两人在陆裴明眼皮子底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个温暖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而陆裴明依然没有注意到。

    “说说吧，你这个不知是福是货的大情报。”

    “兴亚院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后方，意图盗窃后方物资，借此降低法币购买力。”谈竞道，“他们已经出发了。”

    陆裴明不知道物资和法币有什么关系，但他非常清楚物资的重要性，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情报，非常非常重要，他做出这个判断，然后怀疑地看着谈竞：“军统为什么不要这个情报？”

    “作为交换，我要让你帮我查一件事。”谈竞没有直接回答，“我们这边有个代号‘山顶’的特工，替我查查他的来历。”

    一张照片被交到陆裴明手里，那是谈竞在办公室拍下的照片，拍到的是正脸，但面目模糊，只能勉强看到五官：“或许是这个人，但也不一定，我过两天确认后会给你答复。”

    陆裴明皱着眉仔细看那张脸看了很久，道：“这个人怎么了？”

    “我们这边出了内鬼，我怀疑他。”他的猜测不能告诉与之共事的自己人，以为这样会误导他们的判断，但告诉陆裴明却不存在这样的担忧。

    “好吧，我帮你去查。”他将照片好好地收起来，“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谈竞摇摇头，看小野美黛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心知他们还有话要说，于是主动站起来，“我先走。”

    两人都没有留他，陆裴明还说：“上楼去吃个饭吧，报出你的名号，记在我账上。”

    谈竞笑了笑：“是用来答谢我让出去的那个大功？”

    陆裴明大笑，同时伸出两根手指：“两个大功，还有戴老板手下的那个内鬼。”

    “那恐怕一顿饭不够。”谈竞回到新丽都，他没有与陆裴明客气，当真坐下用了一顿晚饭，点的还都是餐厅里最贵的菜。小野美黛并没有和陆裴明密谈多久，她出来的时候，谈竞菜还没有上齐，当即便老实不客气地叫服务生添了一套餐具。

    “栖川旬最近又收到了密电，我将电文抄下来，交给乌篷了。”谈竞并没有问她与陆裴明说了什么，但她主动开口，“不知道是不是你那一份用了同样的密码本。”

    “一定是，最高等级的密码本在没有泄露或是被破译之前，一个就够用了。”谈竞为她盛汤，小野美黛伸手去接，不小心摁到她指尖上，唬得她急忙松手，好像被烫了一下一样，赶紧将手收了回去。

    “烫到了吗？”谈竞皱眉，是发自内心的疑惑，还用手指摸了摸碗壁，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手上有伤。”

    “没有。”小野美黛扶额，又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接，但谈竞却将碗放下，在她将手伸过来的第一之间把它捉住，大力握在掌心里，捋直手指，逐根细看，直到确定那五根手指都干干净净，连根扎进去的小刺都没有时，才疑惑地松手：“你方才是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小野美黛脸上绯红一片，她将自己的手从谈竞掌心里夺过来，佯装愠怒地瞪他，“这一碗汤，你还给我不给？”

    “给给给，”谈竞再次将碗递给她，小野美黛小心翼翼地捏着碗沿儿接过来，惹来谈竞一阵皱眉：“你今天怪怪的。”

    小野美黛也觉得自己今天怪怪的，她低下头拿勺子搅动汤汁，暗自平心静气，想要强行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但被他握过的手腕和仔细查看过的指腹正在卜卜跳动，像是突然在这两个部位生出了千百颗心脏一样，每一颗都雀跃不已。

    “来日抗战胜利后，你想做什么？”她突然抬头，对谈竞抛出这个问题。

    被提问的人猛地一愣，显然是从来没有深思过。他犹豫了好一阵，慢慢道：“如果还活着的话，想去留学，修一门经济学的学位，再修一门新闻学的学位，然后回来好好做记者。”

    如果还活着，这句话充满了悲观，让小野美黛忍不住直皱眉，嗔怪道：“你当然会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没准要出任机关报社的社长，或者文化部部长。”

    她的恭维让谈竞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不，我只想做一个好的一线记者。”他说着，又问，“你呢？”

    “好好睡一觉，然后去我老家看看，我爸的老家。”小野美黛回答，向他皱了皱鼻子，“如果我也还能活着。”

    “我们都会活着。”谈竞反过来安慰她，“等抗战胜利，我陪你一起去……令尊大人是哪里人？”

    “福建。”小野美黛道，“我母亲告诉我的，如果她没有记错，那就应该是，我是福建人。”

    她说着，挑起唇角微微笑起来，一个真正满足又安心的笑容，然后重复道：“我是福建人呀。”

    谈竞忍俊不禁，连连点头：“好，好，福建姑娘，敢问姑娘芳名？”

    “胡，”她认真回答，将她的名字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在桌面上，“胡绊，牵绊的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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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一场会面

    谈竞果然将这顿饭算到了陆裴明账上，他叫来一辆黄包车送小野美黛回家，两人并肩坐在车厢里，细细晚风轻柔地从每一个发丝和每一寸皮肤上路过，让人觉得舒适而惬意。他忽然觉得非常困倦，眼皮子沉重，思想也混沌起来，几乎在车上就能睡着。

    他用另一侧的手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努力撑起眼皮，想同小野美黛聊些什么来提神然而刚转过头，就看到身边的姑娘用手掩着嘴巴，轻轻打了个呵欠。

    谈竞轻轻笑起来：“倦了？”

    “没有，”小野美黛也在强撑着眼皮，“晚风太舒服。”

    他挪动身子，将肩膀抬得更高了一些：“你可以靠过来歇一会，到地方后我叫你。”

    “不用，”小野美黛反而挺起腰，坐直身子，“我不累。”

    她强撑着精神与谈竞聊天，聊着聊着便懈怠下来，身子渐渐歪过去，倚到谈竞肩上。等车子停在小野美黛住处楼下的时候，她已经靠在谈竞肩头睡着了。

    谈竞轻轻抬了抬肩，叫她：“小野秘书……美黛，美黛？”

    小野美黛发出含混地应答声，挪动了一下身躯，在他肩头皱起眉。

    “美黛，”谈竞的动作更轻柔，他将肩膀抬高，又慢慢放低，在她耳边轻呼，“胡绊……阿绊。”

    肩头上的美人猛地睁开眼睛，含糊不清地叫：“妈？”

    “你到家了，”他伸手扶着她，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助她回神，“回家睡。”

    “啊，我睡着了。”小野美黛揉着眼睛，对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我失礼了，非常抱歉。”

    她被谈竞扶下来，站到一边看他付车费：“要上去坐坐吗？”

    “不了，”他说，“不打扰你休息。”

    小野美黛再次向他道歉，她没有强行挽留，互道晚安后便折身上楼。谈竞在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后，才上车想要离开。

    一道冰冷的女声从斜边刺过来：“为什么不上去？”

    谈竞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动作一顿。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比小野美黛漂亮得多的眉眼，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千里冰封：“是不想上去，还是不敢上去？”

    他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连一个掩饰的借口都没有，于芳菲冷冰冰地开口，“我看到你和她一起在新丽都吃饭，就想你应该会送她回来。”

    连一点带着寒气的笑意也消弭无踪，谈竞坐在车上，居高临下地看她：“你跟踪我？”

    “跟踪？啊！”于芳菲嘲讽，“就不能是偶遇？你认为只有你去得起新丽都那样的馆子？还是觉得我仍然放不下你，所以干出这等蝇营狗苟之事？”

    她从路沿石上走下来，那张容貌姣好的脸完全展露在灯光下，谈竞听见车夫发出赞叹的喘息。真是个美人，他想，可惜这张美人皮下包裹的，却是一个疯狂又热爱杀戮的灵魂。

    “是我误会了，那就不耽误秘书长的时间。”谈竞不愿与她纠缠，转过头示意车夫，“走吧。”

    “站住！”于芳菲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皮肤上像是结了一层冰壳，在灯光下飘出袅袅寒烟，“如今我连被你送回家的资格都没有了？”

    “不敢，怕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就丧命在你的枪口之下。”谈竞回答，并且从车上下来，隔着一辆车对伸手于芳菲示意，“就让这辆车代我送秘书长吧，请。”

    车夫显然已经将他们的对话听进去了，他不想提着脑袋挣这一笔钱，因此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小姐，您二位看起来还有正经事，那么小的就……就不捣乱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他们，忽然提起手柄，像被什么追着似的向前一阵狂奔，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谈竞愕然地看着车夫的背影，而于芳菲在看着他，两人之间的障碍物消失后，谈竞冰冷的表情也再难维持，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问：“找我什么事，说吧。”

    “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尖酸刻薄的表情严重影响了她的五官，即便是美人，在做恶意表情的时候也是不美的。谈竞软化的态度并没有感染于芳菲，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赢得了他们之间第一场交锋的胜利，于是更加咄咄逼人。

    他开始自顾自地走路，不看她，也不回答。于芳菲摆动双腿跟上去，追在他身边，尖利的声音直击人脑膜：“为什么不说话，是没脸说吗？”

    谈竞一整晚的好心情被于芳菲搅得烟消云散，他不愿再同她浪费精力，于是嘴角紧抿，一言不发，只顾大步流星地前行。他人高腿长，于芳菲渐渐地便有些追不上，须得小跑着才能保持与他并肩而行，因此不得不伸手拽住谈竞的胳膊：“停下，你给我停下！”

    谈竞停下来，被于芳菲拉着面向她，依然一言不发。

    “你对我没话说了是不是？”她看起来愈发气急，白皙的面庞染上火烧云的颜色，双目凄惶，但一双手却像抓一根救命稻草那样用力，握着谈竞的手臂。

    他低头看着她，想自己曾经对这个女人有过多少印象，又有过少好的不好的印象，直到今天才发现，她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女人，不断地向别人证明她还有价值，终生都没有从被人抛弃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是个可怜人，可这乱世中可怜人何其多，他连怜悯自己都尚且不暇，着实没有力气再来温暖感化这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灵和一个血淋淋的灵魂。

    况且她还有金贤振，但在这乱世中挣扎的可怜人更多的是一无所有。

    于是于芳菲看到的依然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张脸上的无数肌肉都静默凝滞，他连开口说话的想法都没有。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谈竞。”她松开手，向后跌了两步，踉踉跄跄，六神无主，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谈竞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

    于芳菲从后面赶上来，外泄的情绪被收起来，变的冷硬：“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谈竞，绵谷晋夫的怀疑没有错，你害死了他，你等着吧，我会告诉栖川领事的。”

    谈竞恍若未闻，继续前行，于芳菲同他并肩，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道：“你花言巧语蒙骗我弟弟的那些话，不要当我不知道，你不是日本人，你怎么会知道当年案子是他们做的？这种弥天大谎你都撒得出，谈竞，你还说你不是帝国的叛徒！”

    她像机关枪一样开口，但谈竞自始至终都没有回答，让她的子弹像是全部打进了棉花里。于芳菲最后觉得疲惫，她长长叹了口气，停住脚步，而谈竞依然置若罔闻，从她身边无声又快速地经过，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下。

    这场告别来的猝不及防，于芳菲留在原地，目送谈竞一步步走近黑暗里，到最后连他的背影都消失不见。她开始回想自己来找他的原因，为了这场见面，她将一个儒雅的日本商人扔在饭店里，仓促又失礼地跑出来，跟着他们一路到家。那是她弟弟的朋友，一位渊博又颇有能力的商人，对她也很有礼貌。

    但他的礼貌及不上谈竞对小野美黛的万分之一，谈竞是可以对人温柔又亲切的，可以一路上一言不发，挺胸抬肩，只为了让身边人靠的更舒服。他是因为什么才如此殷勤？为了身边的女人吗，还是为了女人的身份？

    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总领事栖川旬的首席秘书，这样的身份，恐怕滨海每一个人都想对她献殷勤。

    但这些人里，不应该有谈竞，她默默地想，不应该有谈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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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真相的回报

    凌晨五点钟，太阳开始穿透云层照耀在滨海的海岸上，唤醒整个城市的人们，但码头工人却已经在阳光到达之前就已经到达了港口，要出港的货轮呜咽起来，盖过了工人呼喝的号子声。天蒙蒙亮的时候，一辆来自日本的客船进港，在混乱的人流里，一个鹰目剑眉的男人手提一只棕色皮箱，大步从摇晃的船身上走了下来。

    人群中有人喊他的名字，浑厚的男声，仿佛有点哽咽，他找到发声的位置，拨开层层积压的人走过去，将皮箱放到地上，与那人拥抱。

    “机关长……”野比从他怀中退出来，向他行了个庄严的军礼，“欢迎回来。”

    军帽之下，阔别数月的藤井寿扬起眉梢微笑起来，即便是这样一个代表善意和愉悦的表情，由他做出来，仍带有一股抛不开的阴沉。野比将他随身的行李箱提起，大步上千开路，语调铿锵：“机关长，请！”

    绵谷晋夫此生最后一个计划，他独自扛下了所有的罪名，向整个日本发信，保下了藤井寿的军职。这个藤井家的托孤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承诺，藤井寿在自己家的墓地里为绵谷晋夫设立了衣冠冢，以祭奠父亲的礼仪祭奠他。绵谷晋夫给了他重新开始的机会，让他免于返回滨海，可以留在军部任职，但藤井寿放弃了这个选项，在他重新穿起军装的时候，选择了重回滨海，回到他熟悉的职位上去，面对他始终都没有打败的敌人。

    他的回归为栖川旬完美的胜利抹上污点，也使领事馆一派的人开始惶惶不安，尤其是谈竞。他没有想到栖川旬会让藤井寿活着回来，在这一方面，她实在不像个政客。

    回归的藤井寿没有急于前往领事馆耀武扬威，他在栖川旬面前吃够了苦头，因此不急于再面对新的难处。但栖川旬手下的一个人却非常值得一见，因为这算是绵谷晋夫给他留下的工具。

    中日共荣协会秘书长于芳菲脱下汪伪军装后也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穿上旗袍，她仅有的旗袍全部和谈竞有关，因此这件衣服算是代表了她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她女式西服，款式与小野美黛很像，因此不可避免地被人拿来比较，于芳菲长得很美，在这一方面，她心知肚明。

    藤井寿与离开滨海的时候比几乎毫无变化，在面对中国人时，他骨子里的优越感依旧展露无疑，但态度上起码收敛了许多，变得和蔼，虽然这和蔼透着让人一眼即可望穿的虚伪。

    “要先恭喜于秘书长高升，”藤井寿道，“我想绵谷许诺给你的一个军职，应该是入不了您的法眼了。”

    “绵谷许诺给谈竞的是一个日本国籍，一个军职，和接受天皇表彰的机会。”于芳菲平着声音回答，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给我的却只是一个军职。”

    藤井寿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这是谈竞告诉你的？”

    于芳菲点点头。

    “你相信了？”

    她一怔，在这个问题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傻姑娘，傻姑娘，真是个傻姑娘。绵谷如果有这种本事，他就不会被……不会沦落到那一个下场，而他从来不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藤井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不应该相信他，谈竞，他对你撒了个夸张的弥天大谎，这些事情连我都做不到，更何况是绵谷？”

    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放到于芳菲肩头：“但绵谷许诺给你的，我却可以做到，他一直牢牢记着对你的承诺，甚至将他写进遗书里……你是我到滨海后见得第一个人，因为绵谷，你是他交给我的责任。”

    责任？于芳菲疑惑地抬起头看他，她对这个名词不陌生，但却是第一次听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她冷着脸拿开藤井寿的手，道：“我不需要做谁的责任。”

    “那就当做一个承诺吧，”藤井寿笑了笑，顺其自然地将手收回来，“其实与你没有关系，只不过这是绵谷的承诺，我不想让他成为一个失信于人的人。”

    这句话让于芳菲稍微舒服了一些，于是她开口，问起另一件事情：“我不要那个承诺了，帮我查一件事情。”

    藤井寿很好脾气地示意她开口，于芳菲继续道：“1934年有一列从天津开往满洲的火车，叫平安号，在走到山海关的时候，被炸毁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于芳菲姐弟还在日本，前来报信的人一脸沉痛，告诉她说这是南京蒋家王朝的杰作。

    “你想知道是谁干的？”藤井寿看着他，表情变得凝重，“这列车上的哪个人和你有关吗？”

    “我母亲在车上。”

    “我很抱歉，”他深深叹息，沉痛道，“你不必再去问别人了，1934年我的先父正在满洲，平安号被炸毁的案件，是他一手经办的。”

    于芳菲的眼睛被这句话点亮了，她热切地看着藤井寿，主动开口：“是重庆那帮人做的，是吗？”

    藤井寿看着她，缓缓点头：“那辆火车上乘坐的全部是满州皇室的家眷，是对国家而言非常重要的人……我们没有保护好他们，小姐，非常抱歉。”

    他艰难地低下他的头颅，心里充满了礼贤下士的自豪感，甚至想将坟墓里的绵谷晋夫拉出来看看，看他如今究竟长进了多少。于芳菲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但神情却不是哀伤，而是怨恨。

    “我就知道……他还骗我……”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看起来似乎是想哭，又好像在笑。藤井寿感觉到她今天提出的问题似乎是为了另一个人，于是试探性地提问：“谁，谈竞？”

    于芳菲没有回答，她仰起脸来。与那些酷爱低头的人不同，于芳菲下意识的动作是抬头，趾高气昂地用下巴看别人的眼睛，好像这样别人就不会透过光献外貌看到内心的一片狼藉。

    “我现在在中日共荣协会，谈竞身边。”她收拾好情绪开口，“奉栖川旬的命令。”

    “栖川旬怀疑谈竞？”藤井寿也在怀疑谈竞，他是亲手开枪杀死绵谷晋夫的人，绵谷晋夫的伪装如此成功，连他都没与侦破，谈竞是如何发现的？

    只有一个原因，谈竞就是绵谷晋夫要抓的人，他抓到了谈竞的把柄，因此惨遭灭口。

    谈竞，一定有问题。

    “不好说怀疑，也不好说不怀疑。”于芳菲回答，“她信任谈竞，但也并不排斥在他身边放一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东西。”她用东西形容自己，并且看起来毫无芥蒂。

    “那你呢？我知道你有一阵同他走得很近。”

    “是他同我走得很近，”于芳菲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憎恨之意，是对谈竞这个人的，“现在那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你不想要绵谷许诺给你的军职，”藤井寿站到了她面前，强迫她与自己目光相接，但他却并没有看她眼睛，而是盯着她的眉心，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庄重又严肃，充满可信度，“你想要什么？我也不许诺我给不起的东西，只要我点头，就一定会给你。”

    “我可以替你做一些事情，盯着谈竞，或是盯着栖川旬。”于芳菲先抬出来的是自己的价值，她一直相信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作为回报，我要谈竞的命。”

    这也是藤井寿想要的，或者说，这是他想为绵谷晋夫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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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旧书三本

    栖川旬早在藤井寿回归之前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她并没有将这个毛头小子视为对手，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也实在惹人心烦。因此栖川旬不惜动用她的私人关系，想要将藤井寿留在日本本土，或是派往别的占领区，但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藤井寿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栖川旬想，这是绵谷晋夫的手笔，这个老匹夫……但他应该比自己更了解藤井寿的能力和为人，如今他不在了，栖川旬不相信他仍然会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子放回滨海。

    应该是藤井寿自作主张，他浪费了绵谷晋夫的苦心安排，还利用了他遗留下来的人脉，这些遗产本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这个蠢货！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进小野美黛办公室里，沉声吩咐：“请左伯鹰署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与平常并无二致的情绪与语气，但小野美黛从中听出了火气，是因为藤井寿吗？她不确定，只能依照她的要求，请左伯鹰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过来一趟。

    她没有参与总领事办公室的那场对话，他们没有谈很长时间，而左伯鹰照例在秘书办公室稍作停留，同她抱怨：“特务机关的藤井寿又回来了。”

    “我知道，真是个阴魂不散的人，”她想从左伯鹰嘴里撬出点什么，因此故意道，“总领事因此也日感烦心。”

    “是的，总领事方才令我专门拨出一队人马，日夜盯着特务机关的动静，但在她这么安排之前，我就已经这样做了，而且有特殊发现，”左伯鹰靠近小野美黛，神神秘秘道，“藤井寿到滨海后见得第一个人，您猜是谁？”

    小野美黛笑了笑：“野比副机关长。”

    “您这是在故意拿我逗趣，”左伯鹰笑道，“是于芳菲。”

    小野美黛大吃一惊：“于芳菲？共荣协会的秘书长于芳菲？”

    左伯鹰点点头：“谈会长说她是绵谷晋夫的人，果然所言非虚。我知道那个人死后她来投效了总领事，但如今看来，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她仍然是特务机关的人。”

    “她曾经是政保局谢局长的属下，”小野美黛道，“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受绵谷晋夫驱使了吗？”

    “我不知道，眼下除了于芳菲自己，恐怕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小野美黛点点头：“这些事情，不知道也不会影响什么，只不过总领事会因为藤井寿而专门请您过来一趟，看来是要腾出手处理掉这个麻烦了。”

    “是的，藤井寿已经耽误了我们太多时间，也占用了我们太多精力，总领事忍他很久，现在是时候清除障碍了。”左伯鹰向小野美黛鞠躬，“那么我就不打扰您处理公务了。”

    藤井寿不过是个小角色，于芳菲同样，栖川旬会想办法处理掉他们，但是却不打算为此大动干戈，他们只是个幌子，而她真正交给左伯鹰的任务却并非他们。

    左伯鹰从办公楼里出来，坐上自己的专车，从口袋里拿出一份翻译后的密电，这是一份由重庆发来的情报，上面清清楚楚地标着一个人，寒山，重庆潜伏在滨海的高级特务。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搜索范围，滨海眼下由领事馆、特务机构、滨海市政厅和陆军军部四大机构并立，其中领事馆负责市政厅的情报工作，而特务机构则负责军部，藤井寿早就没有了为国尽忠的考量，他如今一颗心都在如何扳倒栖川旬上，显然不能指望他来甄别这颗钉子。

    但这件事他却对小野美黛隐瞒了，因为栖川旬在下达命令的时候明确表示，“不可以再被第三个人知道”。

    她或许会告诉小野美黛，那毕竟是她左右手一样的秘书，但那是她的事情。在真相水落石出，或者寒山顺利落网之前，左伯鹰知道自己一个字都不能向外泄露。

    寒山，这个埋伏在滨海的钉子，会是谁呢？他几乎是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谈竞。

    但是谈竞被怀疑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几乎一有风吹草动，他马上就被架到风口浪尖。曾经归谈竞统领的那些贩夫走卒如今已经全部交到左伯鹰手上，他细致地审问了他们每一个人，最终一无所获，因此不得不将他对谈竞的怀疑原因归结为自己神经敏感——一个中国人进入日本高级情报部门，本就是一件令人侧目的事情。

    但寒山会是谁呢？他应该不在领事馆，左伯鹰心想，领事馆除了谈竞，已经没有第二个中国人，而军部则清一色是日本人当家，那就是市政厅了，那是个中国人扎堆的地方，况且汪伪的人也并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听话。

    他心思动了起来，在后座吩咐司机：“去共荣协会。”

    滨南晚报社的牌子被拿下来后，这栋建筑的影响却没有消失，住在附近的居民依然称呼它为报社大楼。左伯鹰在办公楼前下车，大楼对面的书店醒目地挂着一块白到刺眼的牌子：新到旧书三本。

    旧书有什么好叫卖的。左伯鹰心里腹诽，他没将这块牌子当回事，兀自推门进楼，向迎上来的人道：“你们会长在吗？”

    “在的，请问您有预约吗？”

    左伯鹰失笑：“果然是做会长的人了，我没有预约，你去告诉他，就说左伯鹰请求拜访。”

    他很快被请进位于三楼的会长办公室，谈竞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摆开茶具泡茶，见左伯鹰进来，急忙起身：“署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会长。”谈竞说的是日语，于是左伯鹰也用日语回复他。两人分宾主落座，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并问候谈竞在新工作上可还顺利。谈竞原本提着一颗心，以为左伯鹰突然造访是有什么发现，眼下觉察出他只是一时兴起，便也放松下来。

    他们没有一起吃晚饭，谈竞亲自将他送上车，两人隔着窗户道别，在目送警察署的车离开时，他看到对面书店那个白晃晃的牌子仿佛挂的更显眼了一些，那个中年男人藏身柜台后，一双眼睛在街上乱瞟，满脸浮躁不耐之气。

    谈竞轻轻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那块牌子是在一天前挂出来的，谈竞第一时间看到，算是确认了那人的确就是山顶，可他到滨海后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发出会面讯号，在这么多天里，他又去做了什么？

    他对这个人产生深切怀疑，并且下定决心在这份疑虑没有打消之前，绝对不会对他曝光身份。牌子挂出来，却一连数天没有人前去对暗号，山顶看起来也着急得很，于是在“旧书三本”之后，那家书店又陆续挂出了“杂志三本”“外文书三本”与“善本三本”。

    谈竞暗自发笑，他知道单线联络失效后，联络员会第一时间上报组织，拟定搜寻或者救援方案，他们或许会将王老板再派回滨海，毕竟那是与谈竞一起合作，有过了解的人。

    那个曾经试图将他送到日军铡刀下的人还深深潜伏在从重庆到滨海的这段距离里，戴老板不是一个能在卧榻之侧包容利刃的人，谈竞心想，那个能够得着栖川旬的人，应该并不在他们这一系统内，然而想将他们送上铡刀的人，却定然是战友无疑。

    被策反的战友就是敌人，他第一次行动失败，必定会着急开始第二次。

    谈竞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那只军用望远镜，站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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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死人的来信

    秘书敲响办公室的们，谈竞慌忙回到办公桌前，将望远镜藏好，随便拿过来一叠资料：“请进。”

    一封信被递到他的桌头：“会长，有您的信。”

    谈竞嗯了一声，将信拿过来，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但落款却让人触目惊心：裘越。

    已经死在警察署牢房里的那个图书管理员，裘越，井绳，他的入党介绍者，他的联络员。

    他猛地站起身：“谁送来的这封信？”

    秘书像是被他的动作吓到，畏畏缩缩地回答：“邮差……”

    “知道了。”谈竞慢慢坐回椅子上，拇指反复婆娑那个名字。裘越当然不可能活过来，是有人借他的名字给自己写信，好引起他对这封信足够的重视。

    秘书点了点头，想要退出去，谈竞又叫住他：“于芳菲在做什么？”

    这是他交给秘书的第一个任务，盯住于芳菲，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汇报。

    这位秘书先生不是一个谍报人员，这一点非常可惜，但谈竞没有别的人可用，他并没有处在情报部门，在没有人盯着他的同时，也使他失去了可以利用的人手。

    “她每天做的工作都一样，没有文件的时候，就会自己发呆。”秘书道，“哦，前天她早上迟到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谈竞暗自心惊，她去办了一件事情，或是见了一个人，他判断，是藤井寿，前天，正好是藤井寿抵达滨海的时间。于芳菲是绵谷晋夫用过的工具，藤井寿不会放过她。

    “知道了。”谈竞挥挥手，他清晰听见秘书在离开办公室时，发出一声松了口气的声音。

    门被完全合上之后，谈竞动手拆开了那封信，内容简单粗暴，说他是井绳的继任者，将会代替他……重新与谈竞做交易。

    交易，这是谈竞说给绵谷晋夫的说辞，他在心里冷笑，轻而易举地猜出了写信人的出处……藤井寿的人，他的小花招。

    谈竞决定见见这个人，藤井寿对他出了招，他不能不接，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但在接招之前，后院却要全部安顿好，他给左伯鹰拨了个电话，用轻松玩笑地语气说，藤井寿又要有小动作了，他准备同他过两招，必要的时候，或许需要来自警察署的支援。

    这番话同样说给了小野美黛，因为栖川旬漫不经心的态度，小野美黛也跟着没有将藤井寿放在心上，只轻飘飘地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便再无旁话。谈竞带着枪去见那位所谓的“井绳继承人”，但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出现，使谈竞在原地空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新的书信在新的一日到来时被送了过来，通篇都在不停道歉，并神神叨叨地表示他仿佛被人监视了，对方还是特务机关的人，为了不连累谈竞，所以没有现身。

    他捏着这份煞有介事的书信发笑，写信的人自以为隐藏在层层疑云和无数猜测背后，不漏一点马脚，但实际上却漏洞百出。谈竞闲来无事时，还去找了送信的邮差，但那人也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它是被邮差们从大邮筒里和千百封信一起倒出来的。

    他知道有人正在幕后看着他的表演，应该就是藤井寿，因此非常配合地做出藤井寿希望他做的动作，给出藤井寿想要看到的反应。谈竞在和延安人做交易，既然是交易，那就要有交有易，藤井寿或许是想在他交易日方情报的时候现身，抓他个人赃并获。

    谈竞放了一部分精力给藤井寿，闲闲地配合他将游戏进行下去，当作工作之余的无聊消遣。他的主要精力仍然放在那批深入后方的走私者身上，第一批“兴亚良商”的执照已经从共荣协会发出去了，估计第一批见不得人的队伍也已经从滨海出发，他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刺探他们的名字，只能借用共荣通讯社的便利……他是经济记者出身，对经济和商贸敏感理所应当。

    一批记者以“调查滨海出入境贸易”为由被派到市场及各个关口，亲日报社没有针砭时弊的“社会看门狗”，但它毕竟有利有弊，领事馆的背景让记者们在获取数据等资料上得到不少便宜，这些资料最终和记者们的稿件一同被汇聚到谈竞桌头，他将那些歌功颂德的马屁文章全部签字刊发，然后专门留下了商队出入境记录。

    甄别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是尽快将出境记录传回后方，这是用相机拍下来的记录，其真实性和完整性都有极高的可信度。谈竞将那厚厚一叠照片交给陆裴明，顺便向他询问关于山顶的调查进度，然而得到的回答却是没有回答。

    陆裴明和他们一样身在滨海，而陈老总的人想查戴老板的队伍，那绝不是伸伸手就能办到的。

    但或许会有另一种情况……陆裴明，或是他那一条线上的某个上司贪恋谈竞传回来的情报，因此故意拖延，好将他一直拴在陈老总这趟车上。

    他使劲摇头，将这个略有些疑神疑鬼的猜测甩出大脑。上次见面时小野美黛通过陆裴明发回后方的日本密电分析结果已经传了回来，和谈竞传回去的密电用的是同一套密码，但他们仍然无法破译。

    “是不是要想办法拿到栖川旬的密码本？”谈竞问道，“最近日本本土发送密电的次数好像很频繁，他们应该要有大行动。”

    “后方还没有明确指示，应该是破译有进展，但一时无法全部翻译出来。”陆裴明警告他，“不要自作主张，你暴露了不要紧，万一连累到秦广，我们就都完了。”

    谈竞懒得接陆裴明这句故意说给他听的话，板着一张死人脸点了下头：“知道了。”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那个装神弄鬼的“延安联络员”终于发来了第二封信，通知他新的时间和见面地点。不得不说，他这一套行动习惯的确很像延安的做派，但谈竞已经堪破了这个拙劣的迷局，这些一惊一乍的动作只能逗他发笑。

    谈竞大模大样地出现在约定地点，对方却依然缺席。他从容地点了一杯咖啡，翻看桌上摆着的一本书，空等半个小时后，一个服务生跑来给他送了个口信，说他的朋友方才来电，邀请他到一条街之外的广式茶楼吃饭。

    这次没有再转移地址，谈竞顺利见到了这个所谓的“延安联络员”“井绳继任者”，那是个精瘦黝黑的汉子，穿一件粗布短衫，看起来像是码头上的苦力工人。

    “你很谨慎啊。”谈竞在他面前坐下，大剌剌地夸奖他，“这次没什么埋伏了吧。”

    那人看起来比他还从容，明明是个粗人，给他倒茶的时候竟然透出三分文气：“小心驶得万年船，做我们这行的，谨慎一点没坏处。”

    谈竞嗤地笑了一下，透出一股不耐烦：“井绳被捕突然，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他留下了你的资料，已应对这种突发状况。”那人做自我介绍，“我叫二胡。”

    “哦，好名字。”谈竞虚情假意地赞叹，他调整坐姿，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道，“你怎么证明自己？”

    那人明显一愣：“我知道井绳和你的交易，难道还不够证明自己？”

    谈竞嗤地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井绳在特务机关的牢房里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万一你是藤井寿的人呢？我杀了他老师，他对我恨的咬牙切齿，如果你是他钓鱼的饵，那我岂不是要倒霉？”

    “如果我是他的饵，那现在应该已经要对你掏枪了。”二胡正色肃容，貌似诚恳，“你杀了绵谷晋夫，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们非常感谢你。”

    “拿什么感谢？”谈竞道，“井绳对我说‘谢’字的时候，可是从来不空口说的。”

    二胡看起来有些无语，还有些厌恶的样子，道：“你想要什么？”

    “你能给我什么？”谈竞装模作样地翘起二郎腿，打量着他，“好好想，你还没有证实自己的身份，或许我会因为这个东西怀疑你，然后把你……”

    他表情轻佻，伸手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二胡有些动怒了，谈竞这才发现他有一双颇带煞气的眼睛，那双眼睛沉吟片刻，道：“那就送你个小礼物，一句暗号，我们会用来互相身份，甄别自己人。”

    谈竞依然靠在椅子里，做了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二胡清清嗓子，声音低沉：“我们在北京见过面？”

    谈竞靠在沙发椅里，只觉得浑身的肌肉都抽紧了。我们在北京见过面？这是一句延安地下党表明身份的暗号，在很久之前，井绳曾经将这句暗号告诉他，当时还对他强调了用以回答的下半句。

    是的，在景山第二个亭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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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井绳的继任者

    这个暗号泄露了吗？谈竞不知道，他在心里调整情绪，同时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不做出太大改变，最终轻轻舒了口气，将那句暗号的下半句轻轻说出来，然后道：“这是很久之前的暗号了。”

    二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谈竞看到他左边的眉峰轻轻动了一下。

    “会长真是个人才，”他笑模笑样地开口，但没有说后半句。谈竞敏锐地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变了，二胡先前表现得很从容，但现在他仿佛……紧张了起来。

    他在紧张什么？

    谈竞暗自揣测对方的情绪，他依然以先前那个舒舒服服的姿态躺在椅子里，但身上的肌肉其实正在慢慢抽紧僵硬。二胡突然手腕发力，猛地推了一把自己面前倒好的那杯茶，茶杯沿着光滑的木制桌面滑行，泼出半杯水来。

    “看来你对这个小礼物不甚满意。”

    他说话的语速也变慢了，变化并不明显，但刻意拖长的半秒停顿足以让一个脑子灵活的人构思好接下来的十句话。谈竞调动脸上的肌肉，慢慢微笑了一下，伸手摁住那个茶杯：“我早已经知道的东西，不算礼物。”

    二胡那双戾气四溢的眼睛在他脸上缓缓游动，目光经过的地方就像是有一条冰凉的蛇蜿蜒爬过皮肤。他脸上显出沉思的神色，而谈竞在他的目光笼罩下拿起杯子喝水，神态从容，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好整以暇。

    “好吧，那就再换一样。”二胡终于开口，“一个地下联络站怎么样？你会在那里得到一些我们在滨海及周边乡县的工作文件。”

    他报出一个地址，说每一个字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研判的神色，好像在随时准备根据谈竞的表情调整接下来的话。然而谈竞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他一直维持着相同的表情，终于在他报出门牌号的前一秒，突兀地冷笑了一下声。

    二胡立刻住口，道：“怎么，你又知道了？”

    巧得很，这正是井绳先前配合他造假立功时的地址。谈竞将身体从椅背上拽起来，隔着一张桌子俯视他，替他将门牌号报出来：“宾唔士路121号，这个地方，是我亲自带人去搜的。”

    二胡的眼神猛地一跳，他婆娑茶杯的手顿住，看他的眼神更加怀疑，却少了一两分戾气。谈竞注意到他嘴唇上方的肌肉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准备开口，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感觉到你的诚意，”他不开口，那么谈竞便开口，盯着二胡开口。两个人的目光像是胶在一起了似的，相互纠缠，密不可分，没有一个人打算回避，“井绳在的时候，我们至少互相信任。”

    “信任你？”二胡开口说话的时候，先前抖动的面部肌肉并没有再动，说这句话并没有让他犹豫，“看来你们合作得很愉快。”

    “希望也能和你合作地很愉快。”谈竞道，如果是真的汉奸和地下党，那么他现在应该准备离开，或是已经离开了，对方没有合作的诚意，他在不断试探，可谈竞完全不知道他在试探什么。

    他是藤井寿的人，谈竞如此分析，恐怕特务机关在对延安的工作上并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导致他可以拿出来的情报寥寥无几，在那些寥寥无几的情报中，或许还有一部分是不想让谈竞知道的。

    但谈竞没有走，他觉得自己堪破了面前这位拙劣演员的底牌，却依然没有走。一方面是他打算以身为饵，让藤井寿再在他身上栽一回，好给栖川旬一个机会彻底解决掉他，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个暗号……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暗号了，可他并没有从井绳处得到任何此条暗号泄露所以更换口令的消息，因此他想弄明白眼前这个人，这个所谓的延安地下党，二胡，他是怎么知道这条暗号的。

    “看来我们今天不会有结果了，”二胡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开口，并裂开嘴对他笑了笑，“你不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你。”

    “别推卸责任，问题出在你身上。”谈竞毫不客气地说，“截止到目前为止，我都很有诚意。”

    二胡总算发现了谈竞玩的小把戏，他率先开口向二胡索要诚意，因此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们互相防备，先开口的人必输无疑。

    “那不如我们倒过来，谈会长，既然你所你很有诚意，那就由你来取信于我。”这个要求有些无礼，但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谈竞应该忿然作色，然后起身离开，可他的屁股像被钉在椅子上似的，半分都挪动不了。

    “你想要什么诚意？”他听见自己问，“我替你们杀掉了绵谷晋夫，还不算诚意？”

    “井绳是怎么死的？”二胡问，“他不可能自杀。”

    “我不知道。”谈竞回答，“他死在警察署，而警察署不归我统辖。”

    二胡摊了摊手：“所以你能给出什么，来证明诚意呢？”

    “什么都没有，”谈竞轻轻敲了一下杯子外壁，然后站起身，”是你在找我合作，而不是我找你，先上门的人总得先表示出诚意，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再从头教你了吧。”

    他整理衣服，像是准备离开，这是一场失败的会面，除了对方的戒心，他什么都没得到。作为一个诱饵来说，对方似乎有些谨慎过头了。

    “你应该好好想想除了诚意之外，你还能给我什么，如果非要证明的话，那么证明利益比证明诚意更让人有合作的兴趣。”谈竞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倨傲而淡漠的笑容，向二胡俯身，“我和井绳合作得很愉快，如果你真的拥有你自称的身份，那你应该明白，你能从我这里得到的比我能从你那里得到的多的多。”

    他摸出钞票来压在茶杯下面，为二胡给他倒的那一杯茶付账，用得是一张军票，如今的滨海法币与军票并行，随着日历上数字的更改，军票越来越多，法币越来越少。商家们先前只收法币，不论领事馆或是当局经济司如何反复宣传军票，依然不改初衷。现在他们纷纷为当初的固执付出了代价，开始不计一切手段地抛售法币。

    谈竞在二胡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他确信对方会再联系他第二次。这次的失败不仅让谈竞失望，更让二胡失望，他接连抛出两个饵，但想钓的人均没有上钩，反而将那两个饵倒过来，全部抛给了他。

    谈竞回到他位于共荣通讯社的办公室里，办公桌上堆着层叠的信件，大部分是再辱骂他。“滨海最后一位仗义执言的记者”已经死掉了，随着他形象的破裂，当初的追捧已经全部变成唾弃，甚至程度更深。他将那些辱骂、痛心疾首甚至含带死亡威胁的信件一一拆开阅读，然后将秘书叫进来，告诉他们以后这样的信件不必在出现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但他同时要求下属不得随意拆看他的信件，这是一个前后矛盾，或者说是故意刁难他们的要求，但秘书不敢提出异议。在做记者的时候，谈竞对外展露的形象冷冽而寡言，每次开口总能切中要害，他的读者喜欢他冷冰冰的文字，像是一个堪破一切浮华表面的剑客，温度都藏在冰冷没有情绪的表象下面。如今他坐了日本人的走狗，待人反而春风和睦起来，但那些喜爱却随着温度的回升而消失殆尽，仿佛笑容后面即是刀锋，而那柄刀在杀人的时候，伴随的都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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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兴义堂

    二胡有一张谈竞的相片，那是他成为中日共荣协会会长以后拍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脱胎换骨”的一张相片。相片上他身穿剪裁得体的精致西装，口袋边缘垂下一条金黄色的怀表链，即便是黑白照片，也能感觉出那只怀表的昂贵价格。

    谈竞离开后，一个穿着红褐色绸衫的男人接替他坐到二胡跟前，并将谈竞用过的茶杯挪去桌子一头，叫服务生来给他换一只新杯子。

    “我猜你铩羽而归了。”那人说，“他是笑着走的，而你却板着脸。”

    “三爷，”二胡脸上故作高深的表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苦相，“我不行，我干不了这种事，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分辨不出真假。”

    “不用分辨，记住就行了。”被称作三爷的人慢悠悠地笑了，他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截铜色锁骨，锁骨上蜿蜒趴着一道蜈蚣状的伤痕，那只蜈蚣从衣服下面爬出来，一直探到他喉头下面，是个死里逃生的纪念，“他都说了什么，来复述一遍。”

    二胡和谈竞见面的时候，三爷正坐在同一家茶楼里。但他坐的位置很远，根本听不见两人对话。不过不要紧，谈竞说过的每一次字都被二胡记了下来，此刻正逐字逐句地复述给他。

    “宾唔士路121号，”三爷重复了一边这个地址，他左手握着茶杯，右手无意识地拨弄一串硕大而油光程亮的珠串，“这是咱们配合井绳做的一个假站。”

    “现在变真了，”二胡提醒他，“也是井绳的主意，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日本人肯定想不到他们刚查抄完的地方，我们还会卷土重来。”

    “他说是他抄的？井绳的假站是做给他的？”三爷犹疑道，同时瞪了他一眼，“你怎么没有顺势多问他两句？”

    “我怕说太多露馅，我不适合干这个。”二胡苦着脸，一边说一边将袖子挽上去，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是一双靠卖力气换饭吃的手臂，“他看起来很冷静，一点都不怕自己被发现或是被抓现行什么的，大摇大摆地来，大摇大摆地走。”

    “你是说他不够做贼心虚？”三爷皱起眉，“他不相信你是延安地下党？”

    “我看十有八九是不信，”二胡道，“我给他透了两条消息，他都不满意，我根本没有取信于他。”

    “在藤井寿跟前不要这么说，”三爷警告道，“你得告诉他谈竞非常信任我们，已经约定好下次见面时间了。”

    “还有下次见面吗？”二胡的表情活像刚被人塞了一把黄连，“先装神弄鬼了半天，最后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给出来，我要是谈竞，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了……你说那些事情他怎么知道呢？没听说咱们的口令被泄露了啊。”

    “是我小看了这个汉奸，”三爷盘着串道，“虽然都是走狗，但狗和狗之间显然是有区别的。再约他，给他放点大铒，这条鱼我们一定要钓上来……藤井寿许诺给我们的报酬，可以买这汉奸的狗命好几次了。”

    大饵，多大的饵才能钓得动这条大鱼。相传谈竞的耳目遍布滨海的每一条街道弄堂，只要他想，那么从市政庙堂到街头巷尾，他可以知道所有的事情。藤井寿说他和延安地下党井绳合作，可这样的人还需要和敌人合作？

    他们一前一后地从茶馆离开，谈竞留下的那张军票被用来付账，多余的找零被三爷收进腰包。两人沿着喧哗的街道行走，穿过菜市场，走进码头上为数不多的一间高门槛的建筑，一个穿长衫的人正坐在天井里喝茶，帽檐压低，挡着眼睛。在他背后的厅堂里挂着一个扁，上面用遒劲的书法写着“义薄云天”。

    “我还以为会写替天行道。”喝茶的人将茶盏放到身边的高脚木几上，瞅着刚进门的两人发笑。他说话时口音生硬，并且将长衫穿出了军装的感觉，“希望你们带来了令我满意的消息。”

    “我们带来了。”二胡在跨门槛时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三爷便顺势走在前头，院子里的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向他点头致意：“三爷。”

    三爷和善的向他们招招手，同时对天井里的人发出邀请：“我们屋里去谈吧。”

    那人从善如流地起身，跟他进了内室。二胡将门关上，叉手站到一边。喝茶的来客摘下帽子，露出的赫然是藤井寿的眉眼，他熟门熟路地坐到厅中主坐上，背后一只猛虎咆哮深山，他脑袋上正顶着那个“义薄云天”匾。

    三爷坐在他下首，落座的时候顺手解开绸衫上头的两枚布扣，同时端起一把吹饮壶，吸溜了一口里头的茶水：“老二，来把今天的事情给机关长讲讲。”

    说辞是早就设计好的，三分真七分假，将藤井寿哄得眉开眼笑。

    “我就知道找葛三爷是没有错的。”他对两人竖起大拇指，“你们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大日本帝国的好朋友，帝国不会忘记们的贡献。”

    葛三爷放下壶，冲藤井寿拱了个颇有江湖风范的手：“能帮上机关长的忙，在下也很荣幸。”

    一番虚伪的吹捧后，藤井寿看起来情绪更加高昂，他鼻头泛出艳艳红光，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凭证，递给葛三爷：“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那是一张“兴亚良商”的执照，底下还有谈竞的名章和亲笔签名。

    “拿着这张执照，你的船队就可以顺江而上，直抵重庆。”藤井寿道，“祝你能做成一笔好生意。”

    葛三爷仰天大笑。藤井寿不要钱，只要谈竞的性命，这对兴义堂的二当家来说丝毫不在话下，他只需要派出一个拉黄包车的苦力，便能将这条命送到藤井寿面前，但他要的却不是这样的性命。

    “我要证明他的地下党身份，证明他在栖川旬的庇护下，出卖帝国的罪行。”在他们第一次会面的时候，藤井寿对葛三爷如此说道，“介绍我来的朋友说你什么事都可以办到，在滨海这个地盘上，你无所不能。”

    “那是江湖朋友抬举我。”那时候他们的位置正好掉了个个儿，葛三爷坐在如今藤井寿坐的位置上，而藤井寿坐在他的右手边。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竹符，这是藤井寿带来的，这枚竹符代表着一个交易，持符的人可以对葛三爷提出任何要求而不能被拒绝，只不过要支付他提出的代价。

    葛三爷曾经发过十枚这样的竹符，但没有一枚是发给日本人的，他询问藤井寿这竹符的来历，后者却缄口不言，只说是家中一位尊长留传他，如今这位尊长去世，他想用这枚竹符为逝者报仇雪恨。

    一条命的代价是日方的通行证，可以让他的商船顺理通过日军沿江设置的关卡，贩售货物到未被占领的地方。持有执照的人要按照规定向日方缴纳一定比例的重税，藤井寿可以弄到执照，但在税务上有心无力，然而葛三爷却表示，一条命换一个执照已经十分公平，他不会再要求额外的报偿。

    一个计划被制定出来，由葛三爷派人冒充延安地下党，根据藤井寿提供的线索去引诱谈竞，等他带着从领事馆盗窃出来的情报来做交易时，藤井寿就带着宪兵从天而降，将他人赃并获。

    “延安有一个高级卧底，代号钟声。”藤井寿说，“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消息，约莫是已经死在了某个角落，如果可以的话，我要证明谈竞就是这个卧底钟声，他在做栖川旬和延安的联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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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消息

    自藤井寿回到滨海以来，同栖川旬一面都没有见过。特务机关重回陆军驻滨海司令部指挥，整个机关都在野比副机关长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运转，机关长藤井寿只有一个工作要做——扳倒栖川旬。

    而栖川旬对此心知肚明。

    她没有向藤井寿发出见面的邀请，因为完全没有必要。潜伏在重庆的钉子为她带来黑色消息，就像她将一根钉扎入敌人的心脏一样，敌人也有一根钉子扎在她的心脏里，她要在别人，比如藤井寿之类的人发现这枚钉子之前，抢先将它拔出去。

    她提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将小野美黛叫进办公室：“有一件事情，要请美黛告知领事馆三楼以上的全部人员，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方在晋西北的情报工作取得重大进展，已截获蒋军作战计划与进军路线。为保证后续工作，我馆将抽调一批破译人员前往晋西北。”

    小野美黛暗自心惊，作战计划与行军路线几乎是一个军队的最高机密，日本人是怎么截获的？难道他们用密电发送了这份机密？她的心思一瞬间转了千百转，脸上还要表现出相应情绪来回应栖川旬的这条消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听到我军得胜的消息吧。”她说，同时做出一脸欢欣雀跃的表情，“真希望能快点取得胜利。”

    “唉，美黛，你还怀有如此希望，真令我不知是喜是悲，但愿你不是专门为取悦我而说这些话。”栖川旬的笑容有些哀伤，她的手无力地垂到桌子上，拨弄起面前的钢笔，“我们没有可能占领整个中华了，它太庞大，超出我们的预料，内阁也对这个结果心知肚明，如果将完全吞并中华作为最终目标，那么我们现在就已经宣告失败了。”

    小野美黛惊讶地看着她，起码在栖川旬眼里，这份惊讶货真价实。“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们刚刚在晋西北取得突破性进展。”

    “为了将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牢牢握在手里。”栖川旬道，“我们或许得不到整个中国，但至少可以继续保留我们现在占有的，或者更多。你可以为你的以后做打算，美黛，你在行政工作上有天赋，跟随我的这段时间，几乎没有犯过错，你可以选择以后是留在中国，还是回去本土……我希望你留下，并且可以为你规划出一条明确的发展道路，等你到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并且像我一样，在这漫长的时光里选择将自己奉献给天皇陛下治下的整个国家，而非某个男人的话，你将会积累一笔丰厚的政治资本，甚至可以竞争内阁的重要职位。”

    小野美黛收起惊讶的表情，换上肃穆神色，向栖川旬屈膝致谢，保证自己将认真考虑她说的话。

    “不过，在这个选择被付诸实践之前，总领事，我希望我能有时间回国去，探视我的家人。”

    “那是当然。”栖川旬微笑起来，“你会有这个机会，在和平到来时，你的家人也可以选择跟随你定居你执政的地方，或是留在富士山下等你身披荣誉，凯旋归去。”

    小野美黛再次向她行礼，感谢她为自己筹划的一切，然后下楼去，将她方才吩咐的消息传递到每一个处室。在她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栖川旬从办公室离开，只身去往警察署，视察左伯鹰设立的牢房、刑讯室以及武装力量。这支武装队伍出自谈竞的建议，使领事馆从遇事向政保局或特务机关借人的窘境中解放出来，真正掌握了情报工作的主动权。她召集警察署所有人，表彰他们自成立以来做的所有工作。

    “我这次前来，除了感谢各位为天皇陛下的付出之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栖川旬坐在左伯鹰的位置上，向众人宣布，“我们已经与重庆方面一位重要的高官取得联络，他将在五日后携带大量重庆方面重要资料前来滨海，你们要做的，就是不计一切代价，保护这位先生的人身安全。”

    左伯鹰代表警察署全体接下了这个任务，栖川旬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走过，将每张脸都打量了一边，又道：“那位高官名为赵之享，供职于重庆交通局，将在五日后于南扬码头登陆，在这五天里，我需要诸君摸清南扬码头上每一个人，每一条船，甚至每一寸土地的具体情况，以保证赵先生顺理上岸，并且将他携带的资料安全交接。”

    这番说辞在面对政保局局长谢流年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字是相同的。栖川旬向她辖下的所有单位通报了数个既然不同的消息。金贤振听到的是“已成功策反一名重庆地下分子，将在五日后按照此人提供的情报铲除一批秘密通讯站”，而市政厅收到的消息则是“天皇内阁将派遣代表前来，商讨汪军队成立正规军队的相关事宜”，这些消息无一例外都被要求按照最高保密级别进行保密，除却领事馆本部的消息由小野美黛代为通知以外，其余所有单位不同的消息，全是由栖川旬亲自召集该单位全体工作人员，亲口传达的。

    谈竞不出意外地也得到了属于共荣协会的消息，但他却对栖川旬只身前来，没有令小野美黛传达命令的行为感到疑惑。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向栖川旬汇报近日来的工作成果，并谦虚地表示：“先前没有类似工作经验，如果有疏漏之处，还请总领事不吝指教。”

    “这些小事情，若说指教，就是我在羞辱你。”办公桌后的女人微笑起来，眼角堆积起浅浅的笑纹，她今日穿了纯白色和服，看起来高贵又温婉，是宫家旬子女王应有的模样。

    “我这次来，另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给谈君。”她开口，语气柔和，慢声细语，“汪主席成立的执政团体没有得到世界各国的支持，天皇陛下与内阁深感痛心，因此想要请谈君你出面，组建华人团体，作为在野党，监督南京施政。”

    日本人对汪精卫失去兴趣了，谈竞心想，作为国父的核心班底成员，汪先生不可能甘心在日本人的控制下做一个傀儡主席，而隔海相望的樱花国统治者们显然也没有做善事发好心，帮助汪先生立国，而不对这个政权染指一丝一毫的打算，他们之间终有矛盾爆发的一日，这一点谈竞早就预料到了。

    “这也是兴亚院的意思。”见他没有说话，栖川旬又补充，“谈君颇有声望，内阁与兴亚院都认为，这件事情由你出面，是再合适不过，你做了很久的记者，而记者本就是监督者。”

    眼下只是监督者，等这个驼蹄形成气候，十有八九会在兴亚院的操纵下成为有资格参选执政，成为敲打汪先生的一个好工具，如果他听话，那么现有的南京当局就会继续保持现状，如果不听话，“监督者”立刻就会取而代之。

    届时树大根深的汪先生下野，根基不稳的谈竞想要稳坐交椅，便不得不依靠来自日出之国的援助。同翅膀长硬的汪先生相比，显然是连羽毛都没有长全的谈竞更容易掌控。

    “请总领事放心，请兴亚院放心，”谈竞开口，眼睛发亮，跃跃欲试，“这个任务，谈某万死不辞！”

    栖川旬露出满意的表情，又勉励他几句，便起身走出会长办公室。谈竞的秘书及协会全体高层正在门口侯着，一行人簇拥着栖川旬，浩浩荡荡出了办公楼。谈竞殷勤地为她拉开车门，将手挡在门框上，将栖川旬送上车，然后鞠躬目送她驶出大门。

    秘书跟在身后，在他转身返回办公室时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上，一封落款“二胡”的信。谈竞瞟了一眼，将信收进口袋，露出笑容。

    好，这次总算是活人寄来的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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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一份大礼

    同样的茶馆，同样的位置，甚至是同样的茶，两人又面对面地坐到一起。二胡一张脸板得更紧，甚至面目阴沉，衬得对面的谈竞看起来愈发春风满面。

    “你想要的东西。”二胡先开的口，同时将一个油纸包甩到桌面上，“一份大礼。”

    谈竞笑眯眯地将油纸包拿到手里，轻轻掂了掂，很轻，仿佛里面只有几张纸。

    二胡冷眼看着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地端起杯子喝茶：“一份大礼，希望你能满意。”

    谈竞一边拆纸包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哦？多大的礼。”

    “一条性命。”二胡冷冷道，“我方埋伏在你们领事馆的一颗钉。”

    谈竞手指一顿，特务机关竟然有这样的东西，这颗钉指的是他，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暗线？他不着痕迹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稳住想要发抖的手，慢慢拆开油包，展开里面的资料。

    “我给你三天时间揪出这个钉子，这一份大功劳，足以证明我们的诚意，但如果你没有，这也不是我们的过错。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希望你能还给我一份大礼。”二胡说着，起身抖了抖漆黑的长袍，从谈竞身边扬长而去。他走得实在太着急，没注意座位上的谈竞已经完全僵硬，甚至连那张脸上都一并蒙上了寒霜。

    那果然是一份资料，而且非常详实，甚至有申请书，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写着“谈克己”。

    这是他的资料，他的申请书，谈竞双手开始发抖，他没有镜子，否则一定会看到自己脸色惨白。写这封申请书的时候他还年轻，一笔一划都带着稚气和天真热血，仿佛将全身力气都凝聚到了笔尖，想要交出命去换一个新未来。

    特务机关怎么会有这些东西？谈竞快速翻阅那叠纸张，申请书后面是一些文字资料，关于他加入延安后所有的工作安排，有些是真的，但有些很假。那些纸张全部泛黄陈旧，有些还有破损，的确像是从一叠尘封的老文件里拿出来的。

    是藤井寿伪造的吗？可那封入党申请书的确是他亲自斟酌的字句，洋洋洒洒数页纸，将他对时事的反思和通读数本著作后的心得全部倾注出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处在异常亢奋的状态中，甚至一多个日夜没有入睡。

    谈竞反复看那份申请书，逐字逐句地阅读，想从里面揪出一些蛛丝马迹——还真的有，问题就出在笔迹上。

    申请书的字迹与他的自己非常相似，几乎一模一样，连他本人在刚一看的时候，都下意识认定这是自己写的，但这份申请书有个不易发觉的问题，在每一行结尾，都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墨水点。

    这完全是书写者的下意识反应，写完一行后，顺手在行末点一个点，然后再开启下一行。可这不是谈竞的反应，谈竞在写字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

    他滞留茶馆的时间太久了，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茶博士走过来，堆起一脸笑意，弓着腰询问：“先生，您要点茶吗？”

    谈竞克制住脸上的表情，将桌面上的纸张快速收起来，掏出一张军票：“一壶铁观音。”

    茶博士收了钱，连声应着退开。谈竞将那个油纸包恢复到先前的位置，没等茶水送上来便径自起身离去，在他背后数张桌子处，兴义堂的葛三爷正端着一个紫砂壶凝视打量他。二胡在谈竞离开后再次出现，已然换了套衣服，坐到葛三爷对面。

    “怎么，不对劲？”

    “他的反应很激烈。”葛三爷将茶壶举到嘴边，吸溜了一口里面的茶水，“这不太对，他看到钟声的资料，怎么会反应这么激动？”

    二胡嗤笑一声：“没准钟声正是死在他手上。”

    “那就更不应该是这个反应了。”葛三爷将茶壶放到桌面上。先前给谈竞兜售铁观音的茶博士端着木托盘过来，看到空空如也的座位，一脸迷茫地将茶端到了葛三爷面前：“三爷，方才那位客人……”

    “付账了吗？”

    茶博士一脸怨气地摇头，葛三爷轻轻挑了一下嘴角，抽出一张军票递给他，对二胡道：“他上次与你见面，连小费都记得给。”

    二胡摇摇头：“您这样说，那他身上可疑之处就太多了，上回谈崩了，这回还愿意来，明明知道我们的身份，却仍然按兵不动，没有将我们的人头算作功劳……但这些事情，都能有理由能解释通。”

    葛三爷笑起来，眉眼间情绪消散些许，将茶博士手里那壶茶接过来，倒进自己的小壶中：“或许是我谨慎过头了吧……藤井寿说钟声死了，但却没有见到尸体……算了，现在就看他这三天里有没有什么动静了。”

    谈竞一路神思恍惚地回了家，他和衣躺在床上，双目瞪着天花板。那个灰白的建筑向他倾轧下来，让人喘不过气。从茶馆带回来的那枚油纸包被他紧紧握在手里，放在胸前，像捧着一颗卜卜跳动的心脏。谈竞僵直着身体仰面躺倒，姿态严谨到甚至可以保持这个姿势被进棺材。

    半夜的时候，窗外似乎下起了小雨。他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雨滴从十万八千米的高空落下来，砸进泥土堆里，溅起肮脏的水滴，无数土壤下的生物钻来钻去，沐浴湿润的泥土，从中汲取肮脏养分。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趁得这些见不得光的声音愈发清晰明了，震耳欲聋。

    书房里桌面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隔着一扇木门传进他耳朵，像是一个人在桀桀怪笑。绵谷晋夫，谈竞心想，他的幽灵如果还徘徊在这间公寓里，眼下必定正立在床边，面目狰狞地嘲笑他和他怀里的那个油纸包。

    是他干的吗？谈竞心想，绵谷晋夫发现了裘越的真实身份，在藤井寿还远隔重洋，身陷牢狱的时候，他于幕后指挥千军万马，准确无误地抓捕了他的上线，并且将井绳每一处藏有秘密文件的地点都翻了个底朝天——他实在是谨慎，同一份资料都被分开放在了不同的地方，可这样的谨慎竟然也没有逃过绵谷晋夫的眼睛。

    谈竞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野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嘴巴以一种令人恐惧的方式张开，仿佛在大笑，又仿佛在怒吼。

    他又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窗帘透出些许亮光，那必然是东方云层后传来的细微光线，太阳要出来了，但总有些人比太阳醒的更早。他听见楼下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买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在早市上贩卖新鲜水果蔬菜的贩子也赶着车从郊区跑来，木车吱呀吱呀的声音令人牙酸。谈竞暗暗咬紧牙关，将这一阵使他浑身发麻的声音挨过去，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再次拆开了那个油纸包，开始翻看申请书后面的工作安排，有些是真的，但有些非常假，这样的假是针对他谭克己本人而言的，那些没有做过的事情无论被描述的有多么栩栩如生，在他眼里都满身漏洞。

    为什么会造假，谈竞将那些工作报告按照时间顺序放到桌面上，他从来不写工作报告，那些笔记是井绳的，这是井绳在每一次任务完成后，交回给上级的资料。

    哦，井绳，井绳的笔迹。谈竞眯起发红的眼睛，扯出一丝冷笑。井绳的笔记，这帮人连他的笔记都能模仿得十之八九，更何况是井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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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有约不来

    小野美黛每天出门的时间很早，她总是早于栖川旬到达领事馆，并监督保洁打扫她的办公室。但今天的谈竞比她更早，小野美黛刚打开家门，就见谈竞在门外栏杆上靠着，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他脚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堆烟蒂尸体，使小野美黛惊了一跳。她没看到谈竞阴沉的面色，还兀自同他开玩笑，反身回家拿出簸箕和扫帚来，指着那一地烟蒂：“给我扫了。”

    谈竞对她笑了一下，一声不吭地接过来，低头将地上的烟灰和烟蒂垃圾扫干净，拿下楼倒掉，又将清洁工具送回来。小野美黛终于觉察出他情绪不对劲，在他下楼时小跑过去，将自己挤到他和墙壁中间：“怎么了？”

    “想求你办事，”谈竞没有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发泄到小野美黛身上，讲话还是和和气气的，“警察署之前抓的那个人，滨海大学的图书管理员裘越，我想看一看这个案子全部资料。”

    “裘越。”小野美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眼睛里和煦的神采消失了，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使整张脸的表情都有些微微发冷，“怎么忽然要看他？”

    谈竞犹豫了一秒钟才开口：“有些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你不是他的人？”小野美黛道，“你们每周都见面。”

    “不是。”他否认，但没有解释，“什么时候能给我？”

    “你现在对我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上级在指挥下级，”小野美黛不高兴了，扭身道，“不办。”

    谈竞哭笑不得，将语气放得更软：“好好，是我的错，那么请你帮我这个忙，好不好呢？”

    “你先告诉我，你要那些卷宗做什么？”小野美黛看着他的眼睛，提醒道，“我们互相发过誓，绝对不会再瞒着对方任何事情。”

    谈竞又犹豫了，他们发过誓，在那个誓发完之后，有关于军统的事情，他的确对小野美黛知无不言。

    “藤井寿回来了，他必然会抓住裘越的事情在我身上做文章……连你都觉得我们有关系，他就更觉得了。”谈竞道，“所以我要在他之前……”他卡了壳，不知道该怎样说接下来的话，如果是面对栖川旬或是左伯鹰，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剿灭他们”，但他面对的是小野美黛。

    “那是我们的朋友。”小野美黛开口，她看着谈竞的眼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移开了眼睛。

    谈竞在长久沉默中开始感受到尴尬，但并不觉得难堪，只是有点后悔，他明明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去找左伯鹰。

    “今天晚上一起吃晚饭，”小野美黛最终开口，她退了一步，没有再对谈竞追问不休，“我将卷宗带给你。”

    谈竞明显松了口气，他微微笑了一下，对小野美黛作揖：“多谢。”

    虽然人已经死了，但警察署显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死人，他们都知道井绳后面带着上下一串人，如果能将这根线拔起来，那整个滨海恐怕都能干净一些。

    特务机关说他们查到了井绳藏文件的每一个秘密所在，以绵谷晋夫的本事，谈竞对这话毫不怀疑，但他关注的并不是文件，而是那些地方——井绳也有自己的上线，他要想办法联系到那个上线。

    谈竞逐字逐句地翻阅那些文件，查看接收人代号，代号只有一个，“钟声”，但文件却可以被归为三类，一是日常行动汇报，二是上级指示，第三类是前两类的包装纸，繁杂混乱不堪，几乎不能称之为文件，而是一堆杂物：报纸、传单、戏院广告，甚至菜谱，乱七八糟，应有尽有，在谈竞拿到它们的时候，第三类文件的作用是包裹前两类文件，在这一层包裹外面，通常还有一张油纸。

    谈竞一头扎进那堆杂物里，每张纸上都有被折叠或是卷过的痕迹，他反复阅读那些文字，恨不得将每个字都拆开来一笔一划的研究。井绳不会保存没有用的东西，他心想，这些报纸传单上，一定别有文章。

    他又去了滨大图书馆，虽然井绳已经被捕，但这个习惯还是被他保留下来，为了打消一些人对他的怀疑。谈竞在图书馆的阅读区研究这些杂物，身边偶有年轻学子们低低的讨论声，使他有种回到青年时代的感觉，仿佛眼下琢磨的不是情报，而是教授留下的课堂作业。

    他从桌前起身，没忘记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收拾起来随身携带。长长的走廊建在一排窄长落地窗边，另一侧便是阅读区的桌椅板凳。谈竞沿着那条走廊缓步而行，一边思索一边无意识地瞟过桌边的每一张脸。应该是有密码的，谈竞心想，可那些纸张上却什么都没有。

    图书管理员的办公桌后已经有了新的替补人选，比井绳年轻，没有他那样佝偻着腰的老态，是个中年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边框很细的玳瑁眼镜，正低头登记一个学生的书籍借阅信息。谈竞走到他桌边，目光在那张桌面上扫了一眼，然后折回来沿着来时的路又走回去。突然，他脚步猛地顿住，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书，转身回去。

    谈竞没有排队，而是直接站到了桌子旁边，那名陌生的管理员被他的动静惊动，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用笔杆指指后面：“同学，排队。”

    四个字的功夫，他已经看清了他想看的东西，那是一串数字密码，被记在桌子一角，墨痕已经被擦掉了，但留下来的笔印还在，很浅的一道印子，只有在斜边，借着光线才能看到。

    他迎着投来的目光抱歉一笑，将书放回书架上，返回自己最早坐的那个角落里的位子上。那条数字密码很快帮他解读出的第一个信息，在半张报纸残骸上，那条信息是：现场有变，见面。

    这是别人传给他的，他们有一个见面地点，显然，约见他的人并不是井绳的上线。现场有变这种事情，人群中的一个手势即可将消息传到，为什么还非要见面细说？

    这条密码只破解了这一个消息，用来传递消息的报纸是一张老报纸，密码只使用了一次，但这么多消息，不可能每一条都有启用一个新密码，应该是在一个体系里做细节调整。

    谈竞在接受培训的时候，曾经上过几节密码学的课程，但毕竟不是专业的破译人员。他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家后又一夜没有合眼。清晨的鸟叫和行人喧哗声时有时无，等他终于从书房里抬起头的时候，只觉得半个身子都僵硬了。

    这些资料在他手里不能放太久，这是小野美黛从左伯鹰手里借出来的。警察署还没有完全放过这个案子，他看着另有乾坤的那叠杂物发呆，犹豫要不要偷梁换柱几张，免得左伯鹰发现什么。

    他是不专业的密码破译员，但领事馆显然有专业的人。他们将每一份文件按照搜不出的原状保存：最外面一层油纸，中间一层报纸或广告纸，最里面才是文件本身。他们一直在盯着文件发力，想要找到有关文件上唯一提到的代号“钟声”的蛛丝马迹，却没有想到“钟声”后面的，并不是一个人。

    谈竞非常确认这一点，他在心里为井绳的行为拍案叫绝，这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但却很难破解。

    他松了口气，去卫生间洗脸。连日来的焦灼和负面情绪尽数平息，甚至自井绳牺牲以来，他惶惶无根一样的情绪，也随之平静。

    文件里的这个人并不是井绳上线，与他平级，或者受他领导，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的确是自己人，是同志哥。

    谈竞在家洗了脸刮了胡子，将那些被拆开的文件恢复原样，志得意满地出门，准备到领事馆去一趟，将东西还给小野美黛。

    他下楼出来，看到漫天星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领事馆的那个约，这是第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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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留下的密码

    太阳完全落下地面，最后一丝余晖也随着地球的自转而完全消失。漆黑的天幕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块铁板，往人头上直直地砸下来。

    穿长衫的人在兴义堂厅里喝茶，武夷山大红袍里的中等，品相一般，味道更是罢了。那人喝得眉头直皱，可扭脸一看，葛三爷却正捧着他那把小紫砂壶，吸溜得津津有味，而他下手的二胡喝着跟他一样的茶，脸上同样没有丝毫挑剔不耐之色。

    他心中生出轻蔑来，放下杯子，对葛三爷道：“先生，等这件事结束了，我送你一盒好茶叶，请你品鉴日本的茶文化。”

    “哎哟，您真是太客气了，机关长，那我要先谢谢您了。”葛三爷放下壶对藤井寿拱手，明天的行动都已经安排好了，他今晚完全没有必要跑这一趟，可他非要来，说是“事发前夜功败垂成，这样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允许发生。”

    二胡想不出还有什么变故能让这件事功败垂成。谈竞在这三天里销声匿迹，表面上看，他是将自己关在了家里，但情报人员的屋子，谁知道底下有多少条密道呢？他显然是想方设法的立功去了。

    那张天罗地网已经张开，按照藤井寿的要求，重重包围，设置了三层包围圈。最外面的是兴义堂的人，中间则是滨海的治安警，市政厅统领的那只，而藤井寿的嫡系部队则在最里圈。茶馆里的伙计都被换了，全部换成他信任的人，这些人共同织就一张密不通风的网，而目标只有一个谈竞。

    日本人对汉奸恨的深恶痛绝，这可真是少见，二胡心想，这个谈竞倒是个人物，如果有时机，其实应该好好接触接触，看看能不能策反他。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机了，虽然可惜，但也并不遗憾，因为有罪的人终究会受到审判。二胡喝着杯子里的茶，除了苦味，什么都尝不出来。他已经有些困倦了，用手掩着嘴偷偷打呵欠。

    葛三爷看起来和平常一眼，不神采奕奕，也没有困乏疲倦。他单手抄着自己的小紫砂壶，接着藤井寿的话同他往下聊，没什么意思得谈话，纯属浪费时间。

    他怎么还不走，二胡气闷地喝着茶，心想，藤井寿可千万别今晚宿在这。

    一个人轮着脚底板急匆匆地从堂外走进来，嘴巴贴到葛三爷耳朵尖上，用方言说了句什么。葛三爷要身一直，眉头便皱了起来。

    藤井寿万分紧张地探身：“怎么？”

    “哦，我们一批货，在山西被土匪截了。”葛三爷说着，眉毛一挑，露出杀气，“机关长少坐，我去去就来。”

    二胡急忙放下茶杯，正要起身，葛三爷已经走到了他跟前，在他肩头摁了一把：“你陪着机关长。”

    这意思是想向藤井寿证明，他要处理的事情的确与他们明天的计划无关。二胡堪透了葛三爷的用意，不情不愿地将屁股放回到椅子上，对藤井寿堆起笑脸，扬扬杯子。葛三爷出了大堂，转身进到内院去了。

    一个人已经等在了内院，没有茶，只有门口一个人守着。门窗都是从外面插死的，人只要进了这个屋子，就插翅难飞。

    葛三爷推开了门，那人转过人，摘下帽子，露出一个毫不设防的笑容。

    “贵客半夜登门，是有什么事要兄弟们搭手？”葛三爷笑了笑，站在门槛上，没有进屋。

    谈竞向他身后看了一眼。他与二胡的每一次对话葛三爷都在，但两人从未打过照面，因此谈竞对葛三爷和二胡的关系一无所知。

    “你请进来，关上门说话。”谈竞开口，“要不放心，就留你的心腹，同志哥。”

    葛三爷整个人都僵了，“同志哥”这个称呼，是延安后方大家开玩笑时的亲昵叫法，有些长官训人时恨铁不成钢，也会这么叫。他暗自调整自己的呼吸，没有动，依然摆着之前的那副表情：“兄弟，有话直言。”

    谈竞看出葛三爷的戒备，并且非常能理解这种戒备从何而来。他不知道葛三爷有没有认出他这张中日共荣协会会长的脸，无论如何，一个汉奸来找一个地下党会面，不管怎么看都让人不放心。

    但谈竞胸有成竹，他没有上来就报上自己的名号，而是主动坐下来，看着他，讲起经年来的旧事。井绳协助他在日本人面前立过不少功，从他留下来的文件中，谈竞推测出眼前这个人正是协助井绳伪造立功现场的执行者。

    今日之前，他们互相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虽然葛三爷亲手伪造了一个又一个现场，也按照井绳的情报转移过一个又一个秘密地点，但他从未想过那些现场为谁而设，那些情报又是从何而来，因为这不是他该思考的东西，他知道井绳有下线，却不知道这个下线是谁。

    现在谈竞出现了，直勾勾地指着自己，告诉他：“是我，你的一切工作，都与我有关。”

    装傻已经没有意义了，葛三爷叉住后腰，那里放了一把仿制的勃朗宁手枪，小巧玲珑，贴身放在薄衣服里也不易被发现。他的手就放在枪上，慢慢笑了笑。

    “这么说，井绳的下线是你？”

    他提步走进室内，顺手将门关上：“我倒是没办法怀疑。”

    “井绳牺牲后，我就和组织断联系了。”谈竞道，“我需要新的联络员。”

    葛三爷点点头，他在椅子上坐下，但摁着枪的那只手依然停在原地：“那这段时间，你都得到了什么情报？”

    谈竞毫无保留地对葛三爷和盘托出，就像他先前对井绳做的那样。井绳还活着的时候，谈竞告诉老刀或王老板的每一份情报，都是经过筛选的。

    葛三爷分辨着谈竞话里的每一个字，和那些字背后的情绪，小心避让着言语里的陷阱，但他很快就发现一个陷阱都没有，那些话全是真相，而真相的背后是一片赤诚。

    他心里泛起嘀咕，但戒备却一点都没有松懈。藤井寿还在前厅，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但在他离开之前，又得将谈竞的身份彻底搞清楚。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井绳留下的文件。”谈竞道，“你给井绳传递过很多消息，用破报纸、商家的广告传单，甚至还有菜谱。你们使用的密码，井绳给我留下了。”

    这是违反规定的，葛三爷一双眼睛在谈竞身上扫来扫去，很平静的眼神，没有审视，也没有凌厉逼人的目光。

    “留在哪里了？”

    “图书馆。”他回答。井绳是个谨慎又经验老道的老联络员，他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书桌上的那个密码不是最后一次使用的，也不是第一次使用的，相比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留下了这个暗号。

    他还没有机会回去将那个密码擦掉，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还要再回一趟图书馆。

    “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葛三爷道，“你知道谁在前厅吗？”

    谈竞摇摇头。

    葛三爷笑了一声，也是没有情绪的，仿佛只是代表了笑这个动作，没有开心，也没有嘲讽：“藤井寿。”

    谈竞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二胡是他们的人，他们在和特务机关合作。

    他刚要发怒，接着又冷静下来。藤井寿重回滨海，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他之前没有上心，认为这个人吃了如此大亏，应该长些脑子，将枪口对准他应该对准的人。

    “噢。”谈竞应道，“要抓我？”

    葛三爷点点头。

    谈竞又道：“怎么抓？”

    葛三爷微笑起来：“就那么抓。”

    他站起身，扣子扣好，将不离手的茶壶放到桌面上：“你回不回去？”

    谈竞点头：“要回。”

    “那我与你一道走，我得去见个人。”

    他推门的手顿了一下：“谁？”

    外头有人进来，葛三爷伸伸手，一人便拿了一件黑大褂和一顶帽子，他将那些东西全部穿戴起来：“栖川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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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一则电报

    二胡陪着藤井寿在前厅里犯嘀咕，藤井寿很少跟他说话，他自持身份，只需要和葛三爷称兄道弟即可，犯不着与他手下办事情的喽啰处得太好。二胡也不想跟他多有牵扯，耐下性子合作已经是极大的让步，如今两人共处一室，均一言不发，连喝水品茶的声音都没有。

    葛三爷去了很久才回来，仿佛被那一批货耽搁了小半夜，看到藤井寿还在，大吃一惊，责怪二胡：“为什么不给机关长安排住处？”

    藤井寿在椅子上巍然不动，没有立时起身客气推辞，显然是准备在这里住上一夜。

    “那机关长如果不嫌兴义堂简陋，就请随我来吧。”他不情不愿地开口，起身时还感觉方才喝下的一肚子水正在咣当咣当地晃个不停。

    “葛先生一批货被土匪截了？”藤井寿终于开口了，语气凉飕飕的，“谁这么大胆？山西有我们的军师司令部，请葛先生告诉我，我来替你摆平这桩麻烦。”

    “多谢机关长。不是我们的货，是我们一个朋友的货，你也知道，兴义堂最早是商帮起家，靠朋友立身的，现在朋友找上门，就必须得伸手帮这个忙。”葛三爷大笑，朝藤井寿拱手，“那商人现在正在后院客房里，机关长要接见他？”

    藤井寿注视着葛三爷，后者表情不变，笑眯眯地回望，甚至连脸上的一根汗毛都没有动。

    “是哪拨土匪？”藤井寿又问了一遍。

    “晋西北太行山上的黑云寨，当家的花号叫山猫。”葛三爷回答，“劫的朋友叫袁庆安，是个徽商，去晋西北收炭的。”

    藤井寿点点头：“这些土匪，我替葛先生摆平。”

    葛三爷千恩万谢，又问了一遍：“机关长要见见这个袁庆安吗？”

    “不用了。”藤井寿道，“我与葛先生同屋，我还有些事情想要请教。”

    葛三爷知道，藤井寿是想看着自己，免得行动之前出变故。但事到如今，该出的变故都已经出了，盯不盯都是一个样，便欣然应允。两人一同向内院走，路过客房的时候，葛三爷敲门去看了那个“袁庆安”，安慰了两句，说“已经拜托了日本皇军，他们会解决掉那帮子土匪，把你的货安然无恙地带出来。”

    藤井寿在门外听到那个人痛哭流涕的声音传出来，哽咽地说着感激的话，觉得很满意。他没有进门，葛三爷也没有提他就在外面，安抚了袁庆安后，他退出客房，将门掩好，对藤井寿笑道：“他特别感激机关长的大恩大德。”

    藤井寿轻轻点点头，神情倨傲。葛三爷吩咐人往房里搬了一张塌，安排藤井寿睡自己的床。他入睡很快，藤井寿还辗转难眠的时候，他已在榻上打起呼了。

    他放松的状态感染了藤井寿，后者合上眼，也很快入睡。但他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夜间一点点动静都会将他惊醒，甚至葛三爷因翻身而停止大呼时，他都会起来看看。

    特务机关的兵已经按照藤井寿的要求，提前埋伏在了茶馆内外，葛三爷的人也在一夜之前就位，等谈竞前来赴约的时候，那一张大网已经形成，只等要抓的人前来入瓮。

    只是有一个插曲，在那天半夜，领事馆藤井寿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数次响起，最后有一个中国女人亲自跑来，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求面见藤井寿。可深更半夜，谁还会呆在办公室？况且大家都知道，藤井寿轻易不愿和中国人打交道，于是门房干脆利落地轰走了那个女人，连名字都没有问。

    藤井寿从兴义堂出发，前往约定地点。他与葛三爷一起，在茶楼对面一家宣纸店的二楼等着。兴义堂的人早就打点好了这家店，看似照常开门营业，但其实不接待外客。

    上午十点半，谈竞出现在街道一头，他是自己来的，看起来暗淡憔悴，手里提着一个包。

    藤井寿通过窗户看到那个包，眼睛发亮，用日文道：“对，就是它，中国人果然不可信，他出卖了天皇！”

    葛三爷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依然在静静地喝茶。他们所处的二楼楼梯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一楼店里打扮成寻常书生的则是兴义堂的人马，也都带着枪。二胡早于谈竞出现，但没有露面，等他上楼坐下，点上了茶，才姗姗来迟。

    谈竞看着二胡，不易察觉地微微笑了一下。

    “对我的诚意满意吗？”二胡先开的口，他们的桌子底下有窃听器，窃听器的另一头就在对面的宣纸店里。

    “合作愉快。”谈竞道，“希望你和井绳一样可靠。”

    二胡轻轻点了一下头。茶馆里现在开始上客了，逛街的太太小姐，谈事情的商人，一些闲杂人等零零散散地在各个桌旁落座。临近十一点，这条街上的商铺都做好了营业的准备，客人也渐渐涌进各家店铺，兴义堂的人在每个店里坐着，驱散来客，但又不能将人赶得太干净，免得引起谈竞怀疑。

    茶馆二楼大多数是日本宪兵，他们没有穿军装，打扮成市民，三三两两地分布在谈竞身边。也有几个正儿八经的陌生客人，但一整个茶馆二楼，竟然全部是男人。

    “现在轮到你了。”二胡开口，同时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谈竞将那个包轻轻放到了桌面上，推给二胡：“日本预备向南进军，”他轻轻地说，“他们的胃口不止于中国。”

    藤井寿听到了这一句，轻轻一拍桌子：“天皇万岁！”

    二胡将包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叠文件，用的是收发电报的纸张，隔着一条街，藤井寿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文字，但看到二胡脸上露出的笑容。

    很快，两人双双起身，隔着桌子握手。藤井寿在这个时候将手架到窗框上，猛地将一把撕碎的宣纸从窗外撒了出去，这是开始行动的暗号，窃听器完整的录下了谈竞和二胡的对话，那个包已经被二胡接收了，人证物证俱在，这一次，谈竞纵使出八仙过海的功夫，也无法洗脱自己的罪名。

    二楼的宪兵纷纷起身，抽出枪支，将谈竞摁倒在桌面上，双手扭到背后，上了铐子。藤井寿兴奋地从宣纸店二楼下来，向茶馆里冲，预备在谈竞面前抖一个威风。他实在太着急了，都没注意在他下楼的时候，葛三爷仍然稳稳地在椅子上从他的小茶壶里吸溜茶水。

    藤井寿冲进了茶馆，冲上二楼。谈竞被按在桌子上，二胡站在过道里，在他空出来的位置上，正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栖川旬。

    她今天没穿和服，像是换了一张脸，在藤井寿冲上茶馆二楼的一分钟里，竟然完全没有认出来。

    “好久不见啊，藤井君。”她用日语同他打招呼，面带微笑地轻轻颔首，“今天是一个好天气呢，让人心情舒畅。”

    藤井寿僵在了原地，他看到谈竞交给二胡的那个包如今正在栖川旬手里，里面的东西被摊开，铺满半张桌子——哪有什么机密电文？上面全是些绯句和神社里求来的签文。

    “我的秘书小野女士的母亲，很担心远隔重洋的女儿，所以时时去庙里请求巫女的帮助，她每求到一支签，就会通过电报发到女儿手上。”

    栖川旬翻看着那些签文，笑容温暖柔和，好像不是在说别人的母亲，而是自己的：“虽然占用了帝国的资源，但一个母亲的小小心愿，谁能忍心拒绝呢？”

    她将其中一张纸递给藤井寿：“你看着一张，这个签文上预言了一则很不好的事情，所以老夫人急急忙忙地将它传过来，告诫女儿要小心，身在距家千万里的客乡，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藤井寿看到了电报上的日期，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八分接收到的消息。那个时候，他正在亲自布置茶馆街道上的武装力量。

    他忽然感到一阵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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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剖白

    谈竞活动着被扭曲后的胳膊，觉得关节处还有些许疼痛。葛三爷坐在他身边，正和栖川旬寒暄着。藤井寿给葛三爷开出的那张执照被当作证据保存起来，作为补偿和奖励，栖川旬将给葛三爷更大的利益，一个比藤井寿所给出的更大，并且只能由栖川旬才能给出的利益。

    葛三爷与谈竞联手演的这出双簧戏成功骗过了栖川旬的眼睛，或者说是暂时骗过了她的眼睛。藤井寿也是她想要解决掉的人，因此非常乐意顺水推舟——就像她解决绵谷晋夫时一样。

    栖川旬还要处理藤井寿，她给过这个年轻人机会，但他却丝毫不领情，生生将公事变成了私仇，若不解决，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她提前离场，留下谈竞与葛三爷继续接触，希望能将这位江湖豪侠收入麾下。昨天半夜，他们两人一同去见了栖川旬，将藤井寿的如何找上葛三爷，如何计划栽赃嫁祸，又如何在这条街上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瓮中捉鳖。只不过叙述的主角变成了谈竞，从一开始，他就在盯着藤井寿的动作。

    “我先前就说过，藤井寿虽然是个孩子，但这个孩子手里拎着武器，并且将您列为了目标。”

    栖川旬相信了他的话，因为这本就是真相：“我要感谢谈君，总是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

    “总领事言重了，我是中国人，虽然受您赏识，但也是您的软肋，既然是软肋，就要想办法自己保护自己，免得给您添麻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语气俱都诚恳，简直是发自肺腑，掏心掏肺，就连葛三爷都说他，将来战争胜利了，可以去做影星。

    他们的合作建立在摇摇欲坠的根基上，因为彼此都有秘密瞒在心里。栖川旬走后，他们之间的和睦气氛顿时凉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栖川旬是不是将所有的人都撤走了。

    “我们也走吧，请谈会长赏脸，一起吃顿午饭。”葛三爷先开的口，道，“我们兴义堂自家的馆子。”

    他准备交底了，谈竞心想，其实也交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互相确认对方的身份，重新建立联络。延安不会让一个一线特工的身份被太多人知道，既然他明面暗面都与葛三爷站到了一起，那恐怕他就是接替井绳的联络员了。

    “请。”两人并肩下楼，葛三爷还在说着那馆子的来历和妙处，便见茶楼门口闪出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眼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谈会长好人缘，处处都有人请吃饭。”

    小野美黛。

    葛三爷不知道她的身份，眼神一变。谈竞则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隔在两人中间，向她点头：“小野秘书。”

    小野美黛微笑着看他，但眼睛里冷冰冰的，她在生气：“不知道这顿饭局，谈会长好不好捎上我？”

    接话的是葛三爷：“这位就是栖川总领事的秘书吧，早就听说过是个巾帼豪杰，能见您一面，真是三生有幸。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吧，今日我那馆子容了您二位两尊大佛，真是蓬荜生辉。”

    热情而不谄媚，坦坦荡荡的风范让小野美黛也不得不对葛三爷微笑还礼：“您太客气了。”

    栖川旬希望谈竞与葛三爷和兴义堂建立良好关系，她深知这些街头巷尾不起眼的小人物其实能发挥巨大能量，因此组建了一支全部由小人物组成的汉奸队伍，谈竞还曾经短暂地统领过他们一段时间。那份名单被他交给井绳，上面的人便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现在想来，应该是这个葛三爷在背后有所动作。

    井绳是他们中间的一个联络员，也是保护伞，将两人隔开，这样一方出事，便不会连累另一个人。谈竞猜到了一些事情，但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葛三爷亲自解谜……但不能当着小野美黛。

    但他并不着急，时间还长，而小野美黛总不能分分秒秒都跟着他。

    小野美黛也想到了这一点，干脆利落地瞪了他一眼，回过头对葛三爷微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场了无生趣的饭局开始的迅速，结束得也迅速。小野美黛在场，两人什么都不能说，但她也不能在谈竞这里消磨一下午，还要赶回领事馆听从栖川旬的指挥。

    谈竞与她一起向葛三爷告辞，这个举动没什么意义，只是为了让她心里舒服一些。

    两人沉默着从饭馆一路走到街头，她心里有气，所以谈竞故意不开口，不去触她的霉头，最终还是小野美黛先败下阵来：“你让乌篷调查的那件事情，结果返回来了。”

    谈竞眼睛一亮，急忙扭过头去看她。

    但小野美黛却一扭脸，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冷冷的：“你很久没有来见我，也没有去见他，所以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你，只能先告诉我。”

    谈竞近几日都忙着同葛三爷和二胡周旋，将这件事直接抛去脑后，此时被她一提才想起来。书店“三本”的牌子已经挂了好几天，见始终无人上门，现在也收了回去，如果那个山顶是内鬼，那现在应该已经有所怀疑了。

    他扯了扯小野美黛的袖子，急急发问：“怎么样？”

    小野美黛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谈竞着急起来，眉心紧锁：“说话！”

    小野美黛斜目看他：“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她指的是葛三爷。

    谈竞沸腾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大步向前：“我去问乌篷。”

    小野美黛一愣，小跑几步追上他：“你们之间果然有问题，那个葛三爷，他真的是共……”

    人来人往地街道上，谈竞一把捂住她的嘴。他一只手扶在她脖颈后，另一只手上的薄茧擦过小野美黛的双唇……眼睛还在东张西望。

    小野美黛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谈竞纹丝不动，直到确定没有人因她那一个字而驻足，才松了口气，很快将她拉走。

    “你发什么神经？”她怒斥，但谈竞仿佛比她更生气：“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大庭广众下，不要命了吗？”

    小野美黛又瞪他一眼，气鼓鼓地转过身去。谈竞却又掰着她的肩膀将她转回来，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又伸手在嘴角一侧抹了一把。小野美黛刚要瞪眼睛，他却摊开手掌：“你口脂花了。”

    他两指之间蹭了一抹娇艳的红色，想必是方才捂她口鼻时不小心染上的。

    小野美黛又瞪了他一眼，背过身从随身的皮包里摸出口脂，却四处寻不着镜子。谈竞看她左顾右盼了良久，过去将口脂拿过来，扶正她的脸：“我帮你吧。”

    他眼神认真，手也很稳，因为怕将颜色涂到脸上，所以凑得很近。小野美黛发现自己的呼吸吹动了他额上的发，急忙屏住呼吸，不多时，脸便微微涨红起来。

    谈竞从来没有摆弄过这些女士妆品，所幸第一次上手，成果还不错。他画完后，扶着小野美黛的下巴欣赏了一会，又在唇珠上补了点颜色，让唇色看起来更加饱满浓丽。

    他直起腰，松开她的下巴，将口脂璇进外壳里，沾沾自喜道：“比你自己涂得漂亮多了。”

    小野美黛一张脸已经粉红粉红，在谈竞离开她后才开始畅快地呼吸。谈竞不明所以，还笑道：“瞧瞧，整张脸气色都变好了。”

    小野美黛又瞪他，劈手夺过自己的纯脂来。那一眼波光粼粼，含羞带怯，还有三分怒意，一眼便可胜过一篇长篇大论的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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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前清蚂蟥

    谈竞将小野美黛送回领事馆门口，转身便想去寻陆裴明，然而栖川旬得知谈竞正在门口，当即便通知传达室将他叫上楼，他的一位老朋友正在领事办公室里接受栖川旬的会见。

    的确是老朋友了，谈竞看到办公室里的女人，感觉一阵头疼，郁芳菲，她没有什么大局上的威胁，甚至没有什么脑子，但却是个不小的麻烦。

    栖川旬微笑着看向他，请他落座。谈竞就坐在于芳菲对面，她冷若冰霜的目光从他脸上走过，随即轻轻掠开，像是看到一个花瓶或是一处摆件那样，漫不经心里带着几分蔑视。

    栖川旬刚刚把于芳菲叫过来，还没有揭露这场会面的目的。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轻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怎么像仇人似的，我记得不久之前，你们的花边新闻还传遍滨海。”

    谈竞尴尬地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掩饰不自在。栖川旬没有想听他们回答，这只是一句调侃罢了。

    “于科长……唔，于秘书长，今天我将你请来……”

    “总领事讲日语可以吗。”于芳菲突兀地开口打断她，用的正是日语，“这样可能会方便一些。”

    这是她的习惯，谈竞更愿意将它称为毛病。这是于芳菲的毛病，在她和日本人对话的时候，一定要用日语，好像日语才是她的母语。

    “好。”栖川旬没有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结，从善如流地换用日语，接着她刚才讲到一半地话继续道，“昨天晚上，在我和谈君和葛先生会面结束后，你尾随他们走了一个街口，是谁要你做的？”

    谈竞大吃一惊，迅速在脑海里回忆他与葛三爷从栖川旬的住处出来后都说了什么——他们都是谨慎的人，是过分谨慎的人，在周围环境不熟悉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露。

    于芳菲脸上有一秒钟惊慌的情绪一闪而过，没有逃过谈竞的眼睛，也没有逃过栖川旬的眼睛。谈竞一颗心都被揪起来，如果她真的听到了什么只言片语，那现在就是让他万劫不复的最好时机。

    他又在心里将昨夜的经历快速回忆了一遍，还好，他们什么都没说，于芳菲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有人指使我。”她开口，语气镇静又淡定，“我怀疑他，所以跟踪他。”

    “你怀疑的是他，但跟踪的却是我。”栖川旬到，口吻依然柔和，甚至脸上都带着笑意，“领事馆大门前的乞丐，每天在我住处附近贩卖点心的小贩，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所以在那里安排了一个人，每天向我的保姆打探我居家时的各种情况。”

    于芳菲的脸色真的变了，掩饰不了，惊恐和不解一目了然地浮现在面皮之上：“你……您……”

    “我也是做情报工作的，这一点，于秘书长可能忘记了。”栖川旬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讽刺。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人，于芳菲回忆了一下，在她上楼的时候，没有看到任何武装人员，警察署的人一个都不在，而以于芳菲的本事和地位，远不至于使栖川旬埋伏什么刀斧手……她没想着将自己就地拿下。

    于芳菲恐惧的情绪平静下来，等着栖川旬下面的话，她要跟自己谈生意了，于芳菲心想，杀价的第一步，就是将对方的货物贬得一文不值。

    她抬起眼睛看向栖川旬，眼神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栖川旬等了一阵才开口，她看着于芳菲从慌乱到镇静的情绪变化，将这女人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等于芳菲完全平静下来后才接着开口，再开口之前，还先给了谈竞一个眼神。

    谈竞没有堪破这个眼神里的意思，因此按兵不动，也等着栖川旬接下来的话。在两人的注视下，栖川旬掀开面前的文件夹，取出其中一页纸。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难为你一个女人，为了一个真相，这么多年，孜孜不倦。”她低头在那页纸上看了一眼，面带微笑地将它推到桌子另一头，示意于芳菲来取走，“我很感动，于是费心思翻了翻当年的故纸堆，所幸还算有成果。”

    于芳菲看起来依然是满头雾水，她一言不发地将那页纸取来，纸页有点轻微的泛黄，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但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她凝神看了其中几行，面色猛地大变，好像目睹了昆仑之崩，无数霜雪从天空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她砸了个满头满脸，惨白的颜色渡到脸上，她目光碎裂，从震惊变成茫然，还从纸上抬起眼睛，看了栖川旬一眼。

    带着挣扎和哀求的一眼，仿佛一个溺水的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想要抓住它。

    但那根稻草无动于衷，丝毫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栖川旬同情地回应她的目光请求，那眼神和去别人家的灵堂里致哀时一模一样。

    于芳菲完全绝望，谈竞亲眼看着她浑身一点一点地塌下来，向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一栋轰然坍塌的建筑，悲哀的情绪如同沸腾的灰土，溅人一头一脸。

    谈竞忽然猜出了那张纸上的内容，那是金贤振曾经调查出的东西，1934年被炸毁在天津去往满洲的那辆火车，真正的幕后黑手并非于芳菲一直憎恨的重庆人，而是……这是金贤振没有查出的内容，栖川旬查出来了，并且将无可辩驳的一手资料猝不及防地直接送到了于芳菲手上。

    那个人是谁，才能让她如此震惊，如此失态，如此绝望？连一星半点的怀疑都没有，直接就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谈竞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发问，也没有直接从她手上拿走那页纸张。原来这就是栖川旬那个眼神的意思，这是一份礼物，用来回报他替她清除掉了藤井寿，或许还有绵谷晋夫。

    作为回报，她出手，替他解决掉了于芳菲。

    但谈竞没有觉得高兴，他想到了金贤振，在他要求金贤振带走于芳菲的时候，他曾经无可奈何地告诉他，对重庆方的憎恨，是于芳菲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没有说下去的话，谈竞看出来了，对重庆的憎恨是于芳菲的动力，而于芳菲则是金贤振的动力。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来处，只有金贤振没有，他的父母兄弟已经尽数死亡，他唯一的来处就是于芳菲，国破家亡，被自己的同胞憎恨，被投靠的势力怀疑，天地宇宙之大，却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容身之地……除了于芳菲，于芳菲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康德皇帝的亲眷家属，原本是满洲的头号贵宾重臣。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也在满洲，做副领事，藤井中校为了节省物资，坚持要清理掉一些无用之人，为此，我们发生了数次激烈争吵，最终上升为公仇。”栖川旬解释道，解释给于芳菲，但同时也让谈竞了解了曾经的前因后果，“最终他因为说服不了我，所以先斩后奏，安排了那次刺杀，为此甚至不惜炸掉了我们几节火车车厢，伪装成重庆方的刺杀行动，以此来混淆视听。”

    于芳菲面色惨白泛青，她嘴唇抖动着，开开合合，那张纸在她手上变得重逾千斤，但她却始终牢牢地捏着它，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我发现了真相，向军事法庭揭发了他的罪行，你手上的这个资料，就是他当时写下的自辩书。”

    一份完全无法怀疑的证据，罪魁祸首的亲笔叙述。在这份自辩书里，他详细列举了非做不可的数条理由，将那些活生生的性命称为浪费物资的蝼蚁，附在大日本帝国身上吸血的蚂蟥。无数轻蔑侮辱之词被轻飘飘地掼到她的母亲亲人身上，好像那些人从来没有活过，从来没有发言的权利，甚至连名字都不配出现，而是笼统的被称为“前清蚂蟥”。

    她想失声痛哭，为父亲生母，为兄弟姐妹，为她自己，但她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甚至连五官都完全麻木，连痛哭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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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发过的誓

    小野美黛将谈竞和于芳菲一起送了出去，后者直接将她送到了住处，然后才通知金贤振过来。他担心如果在领事馆门口见面，金贤振情绪激动之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对于芳菲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她从头到尾都是个软弱的人，因此才会被日本人拿捏在手里，随意灌输一个虚假的敌人，便心安理得地向人低头，依附于日本人身侧。然而这世上可以掩盖软弱的外壳如此多，她偏偏选了最不应该选的那个——滨海鼎鼎大名的蛇蝎美人，谁又能知道残酷狠毒只是她掩盖懦弱的伪装呢？

    谈竞对金贤振无话可说，这是他的亲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羁绊。如果说于芳菲软弱，那么金贤振又能坚强到哪里？他们都有不敢面对的心魔，因为不敢面对，所以受制于人。

    金贤振从谈竞嘴里得知了栖川旬的所作所为，那页纸被于芳菲带了回来，漂亮的日文书法，写的却是人间炼狱一样的故事。

    在他们对话的过程中，于芳菲一直缩在床脚瑟瑟发抖，那张漂亮的五官上血色尽失，变得满是颓败。谈竞没有任何怜悯可以给她，向金贤振说明了前因后果，便迅速告辞离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葛三爷已经等了他很久，在兴义堂，他们上次谈话的那个房间。两人互相亮明了身份，一个是一线情报员，另一个则是滨海地下锄奸队的领袖，葛三爷已经向上峰汇报了相关消息，为了防止身份外泄，后方就地任命葛三爷为新联络员，负责延安与一线的信息往来。

    “你能回归，同志们都很激动。”葛三爷笑道，在自家的地盘上，他显得放松许多，“我们以为你就此失联了。”

    谈竞是井绳发展的下线，长久以来只受井绳领导。他的各项信息在延安都保密，井绳牺牲后，他也随之失联，后方甚至连他是男是女，潜伏在哪里都不知道。

    “说来惭愧，我还组织过对你的刺杀行动。”

    “那我要多谢三爷手下留情。”谈竞也跟着放松，两人沉默了一会，空气里漂浮着闲适的气氛，是从乱世里偷出来的半日闲暇。

    “啊，有件事情，”最终是谈竞开口，打破了沉默，“日本人正在密谋筹建新的傀儡，取代南京那位汪先生，按照兴亚院的意思，我将会出面组建这个团体。”

    葛三爷挑挑眉：“汪先生不听话了？”

    “或许吧。”谈竞道，“这件事在我手里已经压了好几天，还没有传递给那边，要说吗？”

    “你觉得呢？”葛三爷负责行动，虽然临危受命成为谈竞的联络员，但在他不熟悉的领域，还是想以谈竞的意见为先。

    谈竞没有回答，反而道：“这是个好机会，新的政治团体完全可以全部由自己人组成，一来，为我们的情报工作提供掩护，二来或许还能解决一部分经费问题。”

    葛三爷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告诉重庆，重庆或许会生出同样的计划，届时两方人马混在一起，互相提防，且不论情报工作，恐怕就连面子工程都很难进行。

    “要说。”他开口，“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况且如果这个团体全部由我们的人组成，那你在那边就危险了。况且日本人这个计划，不知道会进行多久，目前的战争形势你也知道，就连姓汪的都敢跟日本人伸手，说明他们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了。”

    言之有理，谈竞没有再争执，干脆利落地点头答应下来。山顶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原本就要去见陆裴明。

    陆裴明给他的结果和小野美黛传递的一样，接替“王老板”的新联络员“山顶”没有任何问题。他出身于官宦之家，年轻时留学日本，结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早期人士，参与数次建国运动。抗日战争爆发后，他随之撤到后方，在行政院中任职，因为精通日语，熟悉日本情况，才被派到一线，做谈竞的联络员。

    一份没有任何问题的履历，在传给谈竞之前，陆裴明已经反复斟酌了数次，没有发现任何一点。谈竞也是同样，他不得不将怀疑暂时压在心底，承认山顶的身份。

    “你断联系的事情，在后面都要闹疯了，一批人说你已经牺牲了，另一批人说你叛变了。”陆裴明笑眯眯地开口，“不知道山顶现在还是不是你的联络员，或许他已经成为追捕你的主要行动负责人了。”

    谈竞果然被这句话说动了，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后方竟然没有再派王老板返回滨海，而是任由一个对他一无所知的山顶独自支撑。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但心里已经暗自下定主意，暂缓露面。

    “作为感谢，一个情报。”他冷冷的开口，面对陆裴明的时候，谈竞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好像对方欠了他千八百万没有还一样，“兴亚院要成立新的政治团体，用来和姓汪的分庭抗礼。”

    “噢，看来姓汪的要失宠了。”陆裴明笑容里带着恶意，还扭头去和小野美黛感叹，“当条狗也这么不容易。”

    他并没有将这份情报当回事，或许是因为谈竞隐瞒自己将成为这个新团体筹建人的原因，这个秘密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但到那个时候，谈竞早就和戴老板恢复了联系。

    “有个新任务。”陆裴明清清嗓子，同时轻轻拍手，“你们发回去的加密电文，后方破译失败了，现在是陈老总亲自发来的任务，希望你们想办法确认那份电文有没有密码本，如果有的话，偷出来。任务由秦广为主要执行者，寒山配合掩护，如果行动失败……”

    他没有明说接下来的话，但谈竞知道其中的意思，如果行动失败，就不计一切代价保住小野美黛，到必要时候，他甚至要主动出来顶罪。

    不是自己的人，用着可真不心疼。他在心里腹诽，但嘴上却只有一句，“知道了”。

    “他肯定是对我有意见，想要借机干掉我。”和小野美黛并肩从新丽都出来的时候，谈竞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小野美黛顿时被这句话逗笑，扶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谈竞无奈地侧目看她，又道，“还有一件事情，兴亚院要筹建的那个政治团体，是由我出面负责的。”

    小野美黛脸上笑意还没有收起来，手也在他肩头放着：“嗯？那你刚刚怎么不一并说了？”

    “不想说。”

    小野美黛很容易就猜出了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忍不住在他肩头推了一把：“连自己的战友都防……那你现在告诉我干嘛？若我回去告诉他，你瞒不瞒的，还有什么意义吗？”

    谈竞却道：“我答应过你，什么都不会瞒你。”

    小野美黛动作一顿，笑意敛了起来，眼睛直直地望向他：“是吗？所有事？”

    她向谈竞处凑近了一点，又问：“那么葛三爷……”

    “栖川旬想让我收服他，为己所用。”

    “他说藤井寿找他假扮延安人士，为什么会找上他？”

    “因为他手里有一枚竹符……”谈竞将葛三爷在栖川旬面前说过的话又对小野美黛说了一遍，这本来就是真相，但小野美黛真正的问题也并不在于此。

    “他不是延安人？”

    “不是。”

    “你这么确定？”

    谈竞耸耸肩：“如果你怀疑他们，不如自白身份去探探路。现在两方统一战线，如果他真是，那也是你的战友。”

    如果是，那自然是战友，可如果不是，葛三爷完全可以出卖她向栖川旬请功，因此小野美黛无论有多怀疑，也不敢兵行险着，牺牲自己去试探他们。

    但她仍然不死心：“你说的都是真话，你没有瞒我？你发过誓，什么都不会瞒我。”

    “对，我发过誓。”说这句话的时候，谈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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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一抹蚊子血

    小野美黛最近与谈竞走得很近，频繁会面，连栖川旬都注意到了，在闲聊时开玩笑似的询问，谈竞对她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小野美黛含羞带怯地抿嘴，含糊道：“他……近来的确是常来约我。”

    “每次都约在新丽都。”栖川旬道，“难道滨海没有其他的馆子了？”

    小野美黛扑哧一声笑出来：“因为先前偶尔提到很喜欢吃新丽都地蛋糕，就被他记住了，每次都约在新丽都……那蛋糕我已经要吃吐了。”

    栖川旬前仰后合，忍俊不禁，但她没有针对他们之间的事情做出更多的评论。两人在领事馆顶楼的机密会议室里一边用餐一边聊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栖川旬翻着今天送上来的报纸，谈竞的《共荣时报》放在最上面，他已经开始执行兴亚院交给他的任务，利用媒体阵地为新的政治团体造势。昔日针砭时弊的犀利文采再次出现在油印纸张上，但其笔尖所效忠的势力却已经完全改头换面，令人觉得物是人非。

    栖川旬照例要先读谈竞的文章，一边读一边赞不绝口。小野美黛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的响起来，像一柄利剑刺破空气，发出铮铮哀鸣。她疾步走出去接上，听见听筒里传出来的急切声音：“报告，金贤振在警察署的牢房里枪杀了藤井寿。”

    小野美黛愣了几秒，开始发问：“藤井寿现在怎么样？”

    “一枪毙命，已经死了。”

    小野美黛一怔，想起于芳菲从领事馆离开那天，谈竞拒绝将金贤振叫到领事馆来接人，而是坚持将于芳菲送到她自己住处去时说的话：“她这个样子，恐怕会刺激到金贤振”

    小野美黛定了定神，又问：“他是怎么进入警察署的？”

    电话那头的人回答：“他持有政保局谢局长的手令，要求提审藤井寿。”

    “那他人现在在哪？”

    “在警察署，已经羁押起来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道，“他没想着反抗，将人杀死之后，立刻卸枪就擒。”

    “知道了，”小野美黛道，“我立刻汇报给总领事。”

    她出来的时候没有关门，说话的内容已经惊动了栖川旬。电话刚扣上，栖川旬便发问：“怎么了？”

    “藤井寿死了。”小野美黛回答，“被金贤振枪杀的。”

    她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又轰然作响，直击耳膜，小野美黛不得不中止汇报，又拎起听筒：“总领事办公室。”

    “报告！金贤振自杀了。”

    小野美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来行刺藤井寿，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她将听筒拿开耳朵，对栖川旬继续汇报：“金贤振在警察署自杀了。”

    栖川旬原本就没想再对藤井寿高抬贵手，金贤振阴差阳错地替他完成了这个目标，因栖川旬做到极限不过是剥夺藤井寿的军籍，将他赶出军部，但金贤振却一步到位，要了藤井寿的性命，让他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栖川旬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倒算是终于为母亲报了仇。”

    多年前藤井寿的父亲炸毁了前清亲贵前往满洲投奔康德皇帝的专列，金贤振姐弟的生母和嫡母，以及同胞兄弟们都在那辆专列上。这件事发生时他们还在日本接受训练，日本人给了他们一模一样的说法，一人选择深信不疑，另一人则开始暗中调查，因为日本人给的答案模糊不清，他最初调查的目的，只是为了揪出重庆方执行暗杀任务的那个人，没想到越察越深，最后得到的结果却和日本人的说法完全背道而驰。

    金贤振并没有查出真正的凶手，实际上，在栖川旬亲手揭开这个谜底之前，他的调查中止于火车被炸和重庆方没有丝毫关系这一结果。但这个结果并不被于芳菲所接受，她固执的相信日本人灌输给她的那套说辞，憎恨着虚假的仇人……然后混沌度日，靠心狠手辣将自己伪装得坚不可摧，但其实内里却全然不堪一击。

    谈竞在当天下午便获知了金贤振身亡的消息，立刻动身去了于芳菲的住处。房门没有锁，四处空空荡荡，居住痕迹全无，似乎从来就没有人在此停留过一样，唯一的痕迹是一堵新刷的墙。谈竞动手刮开那面墙的新涂层，干涸的褐色血迹混这白屑纷纷而下，好像一场泣血的暴雪。

    于芳菲……他站在那堵墙之前，脑海里一片空茫，竟然不知如今应该为铲除一桩麻烦而觉得庆幸，还是应该为这一对姐弟而感到悲哀。

    白墙上那一处被他刮开的血口像一抹蚊子血一样钉在那里，他不知道这处房产是归于芳菲所有，还是仅仅租赁使用，他想为金贤振处理后事，便往小野美黛处拨了一个电话，叮嘱她如果警察署准人领取金贤振遗体，便给他报个口信。

    小野美黛应下了，随口问道：“于芳菲呢？”

    他轻轻回答：“我不知道。”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从此再也没有人过问她的下落。小野美黛甚至连一息的沉默都没有给她，便着急开始下一个话题：“我今日查阅了机要处机密档案储存记录，有一个保密级别为最高的密码本，根据档案记录，这个密码本每次被取阅，都是栖川旬亲自取走，又亲自放回。”

    谈竞皱了一下眉：“亲自？”

    “亲自的意思是，开启保险箱的密码，只有栖川旬一个人知道。”她顿了一下，又道，“因为这本密码取用次数并不频繁，记录又和别的密码本取用记录混在一起，所以我先前一直没有注意。”

    谈竞重复了一遍：“密码只有栖川旬一个人知道？”

    “是，我不知道她办公室里会不会有记录，准备找机会潜进去找一找。”小野美黛道，”栖川旬掌握着领事馆所有保险箱的密码，为了防止错漏，她有一个专门用以记录密码的簿子。”

    一次徒劳无功的试探，谈竞心想，别的或许会被混淆，可机密保险箱这种重要级别的密码，怎么可能会被记在纸上？

    但他没有反驳，只道：“你一切小心。”

    葛三爷迅速从谈竞处知悉了这一情报，日方高层用以通讯的加密密码本，不仅对于重庆来说极为重要，就连延安都十分重视。他立即对谈竞下达命令，务必协助小野美黛取得密码本，然后想办法拓印副本传回延安。

    “你明天去见她，然后否决她从栖川旬办公室里找密码簿子的计划，告诉他你找到了一个擅长破译密码箱的专家，让她想办法把这个人带进领事馆。”葛三爷说着，忍不住道，“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被写到纸上？栖川旬又不是健忘症……”

    谈竞笑了笑，小野美黛不会不知道这一点，陆裴明也早晚会制定出一模一样的开锁计划，只是擅长开密码箱的人不好找，而陆裴明找到这个人之前，小野美黛不愿束手以待罢了。

    葛三爷口中那个“擅长开密码箱”的专家很快被领到谈竞面前，他一见之下，忍不住大惊失色，这人正是同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二胡。他震惊不已，二胡却泰然自若，还主动伸手道：“谈会长，好久不见。”

    “来，重新认识一下，祝七，我要引荐给你的开锁专家。”葛三爷笑道，“二胡是随口诹的，他真正的代号是祝七。”

    祝七做二胡的时候，出于任务要求，一直在谈竞面前故弄玄虚，因此显得阴沉毒辣，高深莫测。但谈竞却是实打实地给祝七留下了捉摸不透的印象，此刻再见面，两人都有些拘谨，祝七在得知要和谈竞一同执行任务时，竟然还露出了一丝惊恐。

    “我会尽快把你引荐给秦广，”秦广正是小野美黛的代号，谈竞一边手速飞快地在纸上写写画画，一边道，“在介绍的时候，我会说你是军统这边的人，是王老板介绍给我的，我们曾经搭档执行过任务。”

    他说完，将方才写的那张纸推到祝七面前：“这是和王老板及我们搭档任务的全部资料，背熟，一个字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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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皇牌保险箱

    谈竞在确定行动方案后的第二天去接小野美黛下班，询问她在栖川旬办公室里有没有什么收获。

    答案自然是没有，不仅没有，小野美黛还发现栖川旬又收到了一份来自日本国内的密电。依然是亲自去拿的密码本，她想起栖川旬先前提到的，在晋西北战场上截获的军事情报，觉得那些密电一定和这些情报有关系。

    “恐怕我们没有等你在她办公室慢慢搜寻的时间了，”谈竞道，“我向你引荐一个人，擅长开密码箱，想办法把他带进去。”

    小野美黛默了一下：“他……”她想问这个人可靠吗，但能被谈竞带到她面前，这句话就是多此一举。

    “机要室白天都有人员驻守，即便是晚上，也有安保人员来回巡视。”小野美黛轻轻摇摇头，“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把他编进安保科里。”

    “等他在安保科取得信任，然后再被安排上独立执行夜班的任务，恐怕那个密码本，也没有被窃取的价值了。”谈竞一一否决了小野美黛的计划，然后道，“我们要用最短时间，再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前提下，将密码本拿到手，一旦日本人更换了密码本，那我们这些心血就全白费了。”

    小野美黛打量着他，慢条斯理地抿嘴笑了笑：“你早就有计划了，是不是？”

    谈竞没有故作谦虚：“是有一个想法。”

    “只是一个想法？”小野美黛揶揄地瞧着他，“是不是乌篷将人物告诉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有想法了？”

    谈竞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一天到晚就知道卖关子。”小野美黛嗔怪道，“说说吧，你的计划，都需要我做什么，将他带进去吗？”

    “这是最后一步。”谈竞道，“你需要先确认放密码本的保险箱在什么位置，室内的布局图，以及保险箱型号……别弄错了，如果打开后发现装的不是我们想要的密码本，那就等于做了一场无用功。”

    小野美黛笑道：“放心吧，领事馆首席政治秘书的身份，还是有点用的……起码比共荣协会会长的用处更大一点。”

    领事馆每隔一段时间会集中检查一下各项情报工具的使用状况，为了避免电报机等设备被安装上窃听器。这件事由小野美黛全权负责，就连抽查时间都不固定，是个极大的便利。

    陆裴明认可了谈竞的计划，但以防万一，他要亲自见一见祝七。

    “用你的人脉调查他吧。”谈竞道，他与陆裴明素无接触，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防范这个人，如果祝七的真实身份被他查出来，又是一桩麻烦。

    陆裴明皱起眉：“这种小人物……”

    “你能查出山顶，那这个人应该也不在话下，他很活跃，执行过很多次任务。”谈竞故意激他，“还是说山顶并不是你查出来的，而是……你编造出来的？”

    “嘴上积点德，对你没坏处。”陆裴明瞥他一眼，“你和山顶恢复联络了吗？”

    这也是故意问的，他知道没有。如果谈竞和山顶回复联络，那和陆裴明的联络关系立刻就会断掉，即便是要合作，也会是两方长官出面，共同拟定行动计划。

    “我去查那个人的底细，你配合秦广勘测保险箱位置。”陆裴明道，“她在领事馆检查过很多次，每次都忽略掉那个保险箱，可见栖川旬连她也瞒着……小心一点，别正式行动还没开始，就被抓了。”

    他对小野美黛肯定不敢这么说，但当谈竞在跟前的时候，就仿佛是专捡不好听的话说一样，谈竞有时会回敬，有时则一言不发。就连小野美黛都看出来了，居中说和道：“两人嘴上都不饶人。”

    “他不应该做法院院长，应该做报社主笔，与我在方寸间痛痛快快地来一场论战，然后惨败于我。”谈竞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就老实了。”

    陆裴明大笑。

    小野美黛雷厉风行地抽查了机要处的保险箱。她拿着档案部，仔仔细细地将每一份存取记录和每一台保险箱对照起来。栖川旬的记录就混在那些档案里，查到她那一台的时候，机要处的田中处长明显犹豫了一下，小野美黛当做没有看到一样，语气寻常地发问：“这台保险柜在哪里？”

    田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小野美黛仿佛也没有将他这短暂的沉默放在心上，她低头翻着厚厚的存取记录，一副例行公事的样子，又随手指着几个记录道：“这几条是隔夜才放回来的，借取原因问了吗？”

    田中回答：“电讯科更新了密码，因此将存档的旧密码本拿走，避免重复项。”

    他说着，将小野美黛领到一排其貌不扬的保险箱处，指着最角落里的一个：“小野秘书刚刚问的那个保险箱，就是这个。”

    一个灰扑扑的小箱子，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丝毫不引人注目，难怪总是会被忽略。

    小野美黛不着痕迹地仔细打量那箱子几回，它上面摞着另一个保险箱，左侧的箱子将它挤进右侧的墙角里，只有正面露了出来，一只小小的铭牌定在上面，小野美黛看清了上面的标识，是一个“皇”字，这只保险柜是皇牌的，和这间屋子里大部分保险柜一样，产于日本本土。她很快地从那个小箱子跟前走过，目测出了箱子大体的长宽，还故意在另一个和它尺寸外形全都一样的保险箱前驻步，仔细记下了那只箱子的型号，然后将他们全部交给了谈竞。

    祝七一直都没有露面，所有的信息全部是通过谈竞居中传递。陆裴明对此颇有异议，三番四次要求见祝七一面，就连葛三爷都觉得担忧，怕谈竞在中间阻拦太久，会引起陆裴明的怀疑。

    “引起怀疑总比直接怀疑好。”谈竞丝毫不为所动，只道，“抢在他查出结果前完成行动，届时即便是他有问题，我也有机会遮掩过去。”

    根据小野美黛提供的信息，祝七很快画出了那只保险柜的构造图，指指点点地对谈竞道：“日本的‘皇’牌，两重密码，一个防盗铃，如果第一重密码错误，那铃就会响起来，但如果第一重正确，第二重错误，就不会响。”

    谈竞听完，问道：“如果是你开，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祝七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可以把秦广叫来，我给她培训，这种保险箱不难开，一个生手在一个小时内也可以顺利破译密码。”

    谈竞沉吟着没有说话，葛三爷便道：“这个法子比把祝七带进去安全得多，况且你也没有什么能顺利将他带进机要室的好办法。”

    谈竞犹豫道：“一个小时，时间太久了。”

    “密码破译后，可以多次使用，她未必要一夜把所有的东西全部偷出来。”葛三爷道，“一部分一部分地拍，执行任务固然重要，但我们同志的生命安危更重要。”

    谈竞看着面前的两人，不放心地确认：“你能教会她？”

    祝七点头保证：“完全可以。”

    葛三爷便拍板道：“我给你们找个地方，再找个一模一样的保险箱来，我们争取一夜教会，不在这一步上浪费时间。”

    谈竞又问：“我上次给你的那张纸……”

    祝七裂开嘴笑起来：“放心吧，寒山，在王老板的指挥下，我们可不止搭档了一次任务，你还不相信我吗？”

    他将谈竞给的那张纸背得滚瓜烂熟，以应付小野美黛的提问，但没想到的是她竟然一个问题都没有提。在谈竞介绍完这是曾经的任务搭档之后，小野美黛只是笑眯眯地瞥了前者一眼，便毫无芥蒂地伸手出来：“戴老板麾下真是人才济济。”

    祝七又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一言不发地伸手同小野美黛相握。谈竞原本以为他是本性沉默，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多说多错，就干脆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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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那只内鬼

    陆裴明从小野美黛嘴里得知了祝七本人的情况，在她的描述里，这位军统特工拥有精瘦的身材，个子不高，古铜色的皮肤黝黑发亮，双手粗糙而有力气，相貌平平，放在人堆里立刻就认不出第二眼。

    非常符合特工要求的长相，不引人注目，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谈竞在一边说风凉话：“足足48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难道你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陆裴明轻轻哼了一声：“关于二胡，我当然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因为这宝贵的48个小时，我再查另一件事情。”

    他瞥着谈竞，道：“山顶提交了你出卖地下锄奸队的证据，现在整个军统都在通缉你，而且还通知了我们，说军统寒山是个叛徒，请我们帮忙清理门户。”

    谈竞听到这个消息，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惊讶情绪都没有，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是笑的表情，淡淡道：“这个人叛变了。”

    “证据呢？现在你们两个可是互相指控对方是反贼，区别就是人家的指控好像得到了广泛认可。”陆裴明学着他的样子扯嘴角，他没有谈竞那样的情绪，这表情坐起来更像是幸灾乐祸，“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外人去替你作证吧。”

    “不用你操心。”他冷冰冰地回复，又道，“你最好也当心一点，免得被我连累。”

    “莫非你是在关心我？”陆裴明笑模笑样地凑近他，“受宠若惊！但相比起我来，是不是我们秦广更危险一些？如果她出事，那我们，我这一条线，包括你，可全都完了。”

    谈竞警觉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不要误会！”陆裴明道，“与执行任务相比，本人的安全更重要。因此如果你同意，可以暂时退出窃密行动，专心处理掉你的麻烦，我可以协助你。”

    “攘外必先安内？”谈竞看着他，一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似笑非笑的样子，“还是不放心我，所以先把我踢出去？”

    “两者都有，后者更大一些。”陆裴明坦然道，“大道理不用我多讲，你自己能分清轻重缓急。”

    谈竞点了一下头，又问：“那么你现在对我说这些话，是商议，还是通知？”

    陆裴明的语气听起来很柔和，像是再商量：“通知。”

    小野美黛终于开口，她将手放到陆裴明小臂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现在退出，怕是也来不及了，栖川旬已经注意到我们这段时间走得很近，为了给她一个解释，我告诉她谈竞在追求我。”

    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齐齐看向小野美黛。但小野美黛的目光是先投向谈竞的，她以眼神示意他安静，又回过头来接着对陆裴明说：“况且你现在踢掉他，还要不要继续用他引荐的二胡？如果弃之不用，那么这个任务就要再多一个知情人。”

    陆裴明皱眉瞧着她：“他教你的东西，你没有学会？”

    谈竞冷笑一声：“怎么，搞了半天，找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原来是过河拆桥？”

    “没有，不是。”小野美黛的手又挪到谈竞小臂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想要撤回时，却被谈竞一把摁住。她没有挣扎，转过脸对陆裴明继续道，“我当然希望一次成功，可总要为失败准备好应对措施。”

    “所以，”她注视着陆裴明，“应该是你来替我们扫除后顾之忧，查一查这个山顶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寒山的指控究竟是误会，还是别有用心的栽赃。”

    陆裴明沉默了十几秒，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是商议，还是通知呢？”

    小野美黛微笑起来，开口道：“商议。”

    陆裴明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他轻轻拍了一下放在身边的一个皇牌保险箱，对小野美黛道：“按照你的要求弄来的，试试吗？”

    小野美黛欣然答应，祝七是个很好的老师，她也是个很机灵的学生，在一方倾囊相授，一方认真学习的情况下，前一夜的教学卓有成效，甚至比祝七预计的时间还少了九分钟。

    陆裴明用怀表计时，让小野美黛反复开了多次密码锁，然后取平均值，计算道：“这种级别的密码本，不可能只有一个算法，一定是厚厚一册，拍的模糊一些没关系，但一定要把所有的内容全部拍进去。”

    袖珍摄像机是一早就准备好的，便于携带，但可容纳的胶卷数量很少。陆裴明直接为她准备了一百卷胶卷，叮嘱道：“千万不要放在办公室里。”

    小野美黛在第二天以检查存档文件为借口进入机要室，开始挨个检查保险箱里存放的机要文件。处长田中按照规定在室内作陪，小野美黛一边检查着文件一边与田中闲聊，想要找机会将他支出去，但他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一步都不挪。

    她从距离目标保险箱最远的地方开始检查，而且选在临近下班的时间。但田中似乎一点都不为下班所困扰，当小野美黛提出他可以先回家时，这位即将退休的老人忠厚地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陪着小野秘书，按规定是要有两个以上的人员在场，才能打开这些保险箱。”

    小野美黛束手无策，检查了一阵之后，她主动提出结束：“剩下的明天再继续吧。”

    得赶紧想个办法，把他支开。小野美黛一边想一边注视着田中锁上机密文件存放室的门。整个办公楼已经人去楼空，安保人员在例行巡视，他们打照面时，那名保安还同小野美黛招呼：“谈会长在门口等您呢。”

    田中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野秘书在和谈会长接触吗？”

    老一辈的人讲话含蓄，小野美黛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接触”等同于“恋爱”。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含糊道：“最近接触多一些。”

    田中点了下头，似乎颇为感慨：“趁年轻时，多经历些风花雪月的事情没有坏处……起码老了之后还可以当做谈资。”

    小野美黛噗嗤笑了出来，揶揄道：“田中处长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经验谈不上，但感慨倒是有些，正是因为没有经验，所以才有感慨。”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向大门走去，谈竞正在门口踱步，他同田中有些交情，两人能说上两句话，偶尔还能喝顿酒，因此见面的时候还有几分熟稔，“谈会长好眼光呵。”

    谈竞本来不明所以，看到小野美黛含羞带怯的表情时便明白了一切，他笑了笑，走过去站到她身边，对田中轻轻颔首：“田中处长怎么这个时候才下班？”

    “非是有意打扰你们，而是同小野秘书一起加了会班。”他笑答，“你总不至于连我这个老头子的存在都要计较。”

    “言重了，言重了。”谈竞客客气气地回答，还邀请道，“要一起用晚餐吗？”

    “不了，”田中摆手，同时率先提步向外走去，“外头的世界是年轻人的天下，而老头子要回家吃饭。”

    他出了门，正巧遇到一列日本兵荷枪实弹地跑过去，田中没有当回事，挥挥手便告辞。但小野美黛和谈竞却同时心中一震，那是警察署的人，左伯鹰从来不轻易动刀动枪，他一旦出动，必定是有了十成把握。

    两人并肩站在领事馆门前，看那一队黑色的人马跑步通过。左伯鹰乘坐的跨斗式摩托车在最后面，看到他们两个，还专门停车招呼了一声：“小野秘书，谈会长。”

    “左署长。”开口的是小野美黛，“好久不见，出任务吗？”

    左伯鹰点点头，春风满面，志得意满：“一条大鱼。”

    “哦？”小野美黛笑起来，“那就提前恭喜署长又立新功，这条鱼是谁？”

    “一个我们早就在怀疑，但一直没有证据的人。”一般人也不配成为左伯鹰口中的“大鱼”。小野美黛脑海掠过数个名字，她手背一凉，是谈竞在袖子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小野秘书请拭目以待吧。”他命令驾驶员发动摩托车，车身轰鸣，而他在一片轰鸣声中向两人挥手，“这个人，就连栖川领事都会惊讶的！”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谈竞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小野美黛的手，并且那只手的温度越来越凉。

    “陆裴明，”纵然是并肩而立的距离，小野美黛也只能听到微若蚊蝇的声音，晦涩，惊恐，还有万念俱灰的空寂，“乌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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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情报来源

    新丽都依然人声鼎沸，这是滨海最高级的酒店，大多数名流都在这里拥有私人包厢。新丽都的老板据说已经移居国外，雇了一个高级经理人总揽这里的生意，陆裴明保密工作做的非常好，新丽都屹立滨海如此多的年头，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它和陆家的关系。

    谈竞在新丽都也有自己的包厢，他和陆裴明的包厢挨着，中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暗门，需要见面的时候，就可以走这个暗门进到陆家的包厢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下到暗道里。

    但今晚谈竞没有敢贸然前往，他带着小野美黛在自己的包厢里枯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陆裴明出事的猜测还没有被证实，如果他真的出事了，那这处联络点，这条秘道，立刻就要封掉。

    “二胡是不是还在等我们？”最终是小野美黛先开口，气若游丝，“要不要先去通知他一声？”

    “我去。”谈竞起身，“你在这里，继续等。”

    “一起。”小野美黛道，“我不能……”她没有说下去，后面的话咽进肚子里。她不能独自面对噩耗，潜伏了这么久，经历过这么多悲剧，原以为这颗心已经无坚不摧，却没想到它还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谈竞的身形顿了顿，他慢慢将双手放到小野美黛的双肩上，嘴唇抖动，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问出口的却是：“乌篷的后事，有人处理吗？”

    后事是指他被捕后的一系列问题，据点要转移，和他有接触的地下分子要及时抹掉接触痕迹。其中最危险的就是小野美黛，陆裴明只负责她这一个一线特工，一旦他被捕，小野美黛立刻就成为高危人物。

    “我不知道。”她摇了一下头，嗓子完全哑了，眼神也一片茫然。陆裴明一直隐藏得很好，他只负责传递情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暴露才是。

    “山顶。”谈竞吐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这个叛徒。”

    “如果乌篷出了事，我们和后方的联络就全断了。”小野美黛低声道。谈竞没有立刻接话，包厢内得空气凝涩得像是有了实体，叫人呼吸不畅。

    “啊，还有二胡！”想到二胡，她的眼睛猛地亮起来，殷殷切切地看向谈竞，“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二胡重新建立和后方的联系？”

    谈竞低头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睡不出来，最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是，可以。”

    小野美黛松了口气：“难怪你迟迟不对山顶亮明身份，原来是还有后手。”

    谈竞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住她的肩。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的谎言去圆，但眼下除了硬着头皮圆下去，显然没有别的办法。后顾之忧解决后，小野美黛开始真心实意地为陆裴明担忧起来，日本人盯他不是一天两天，因为那个身在重庆的亲姑姑，他一直战战兢兢地夹着尾巴做人，明明出身名门，却一直在忍受各种羞辱，好容易取得今天的地位，却因为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而前功尽弃。

    “乌篷说的对，我应该腾出手，专心收拾掉那个后方的敌人。”谈竞脸色泛青，他没有显露出暴怒的情绪，但言语里的意思却寒气四溢，“我早就应该一枪崩了那个王八蛋。”

    “不要冲动。”小野美黛道，她这会已经平静下来，可以理智地思考问题，“乌篷说戴老板已经开始通缉你，那么这次的事情，十有八九也会被栽赃到你头上。不管这些事的幕后黑手是不是山顶，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死了，那你就百口莫辩，真的成为后方的敌人了。”

    她将谈竞的一只手从肩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柔软的皮肤给人以温柔的触感，和她温柔的口吻一样，有抚慰人心的神奇力量：“镇静下来，寒山，好好做完我们应该做的事情。这个世界很乱，但我们不能乱。”

    她死死盯着谈竞，眼神平静有力，然后扶着他的肩站起来：“我们去找二胡吧。”

    左伯鹰的行动结果在第二天送到栖川旬案头，陆裴明果然出事了，但他并没有人赃俱获，陆裴明也就一口咬定他只是接到了远在重亲的姑母来信，信中劝他投效重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私家事情求他帮忙，碍于血亲关系，陆裴明也不好一口回绝，就按照她的要求帮她处理了一些滨海这边的遗留产业，并动用了自己的人脉打通关卡，将那些东西运回了重庆。

    桩桩件件都对得上，甚至还有新办理的产业交割手续，而出问题的地方正是那些手续。因为日本已经对重庆开启了物资战，在那些要运输家具里，藏了大量后方急需的物资，药品和机器零件。陆院长的车没有人敢查，等左伯鹰发出紧急截获通知的时候，那批物资已经走到了湖北境内。

    陆裴明当然对此一无所知，但他老老实实地交代了经手办理这批物资的人员，这属于意外之喜，左伯鹰立刻出动人马抓捕了他们，经过连夜审讯，那些人里果然有重庆的特工。

    栖川旬翻阅着警察署一夜劳作的战果，看起来有些失望：“我应该及早发现他的才能，在过去的那些时光里，他的伪装连我的眼睛都能瞒过。”

    口供被她扔回到桌子上：“继续问，他的身份不止这些，重庆有一枚很重要的钉子埋在了我们这里，我想，他应该同那枚钉子有直接联系。”

    左伯鹰低头称是。从总领事办公室退出来的时候，小野美黛正在办公桌后埋首处理公文。他们照常要打个招呼，互相用日语进行问候，小野美黛还额外恭喜左伯鹰行动顺利，为天皇陛下铲除了一枚暗疮。

    “有问题的人竟然是陆裴明，真让人大吃一惊。”小野美黛道，“昔年卫公遗产官司的时候，他还为总领事出了不少的力气。”

    “是啊，令人大跌眼镜。”左伯鹰道，“若非是有确切情报，我也不敢相信出问题的人竟然是陆院长。”

    “佐佐木署长的情报工作做得非常好，”小野美黛夸赞道，“令我们这些专业的情报人员汗颜。”

    “不不不，”左伯鹰谦卑地摆手，“是总领事给我这个机会，情报是她提供的。”

    栖川旬！小野美黛一瞬间觉得喘不过气来，栖川旬在后方培养了一个钉子，难道是山顶？她想要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谈竞，可山顶从民国尚未建立之时便已经是追随国父的志士……她忽而止住了这个念头，因为想起如今身在南京的汪先生也曾经是民国的志士，他甚至是民国的死士。

    小野美黛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左伯鹰，她克制着自己没有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谈竞，而是走进总领事办公室，向栖川旬汇报近日的工作，在对话结束的时候，佯装无意道：“哦，对了，日前突击检查了领事馆内的情报设备，最近正在检查库存档案。”

    栖川旬点了一下头，并没有将这个举动放在心上。诸如此类的工作小野美黛已经做了很多次，早已轻车熟路，不需要她再操心。

    临近下班的时候，小野美黛又下到机要室去检查文件，她下楼的时候带了一大壶茶，是汉中仙毫，请田中品尝。茶里加了很微量的泻药，田中中了招，连着跑了几次厕所。

    在他离开的短暂空挡里，小野美黛迅速在目标保险箱上摸了一把。她打开这个保险箱需要四十四分钟，但这四十四分钟并不一定非要是连着的。她想要利用分散的时间，破译出保险箱的密码，然后采取细水长流的作业方式，每次拍一点，直到将整个密码本拍完。

    田中离开了机要室，小野美黛立刻走到目标保险箱旁边。这个型号的箱子她在祝七和陆裴明面前开了很多次，应该能称得上手熟，但当她在真正的战场上实践所学技巧的时候，却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根本不是她已经开熟了的皇牌保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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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提审

    铭牌是被人换过的，小野美黛仔细观察着那只保险箱，它外面的漆也是重新刷的，如果仔细看的话，密码转轮和同一型号的皇牌转轮也有不太明显的差异——这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

    小野美黛没有立刻放弃，她摸出袖珍照相机，仔仔细细地对着那只保险箱拍了许多张相片，直到听见门外的动静，才若无其事地站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检查文件。

    田中向小野美黛道歉，后者很大方地微笑原谅。今天他们没有加班，而前来接人的谈竞也没有在领事馆门口等着，而是上楼来，同栖川旬见了一面，汇报近期思想阵地上取得的成绩。

    栖川旬没有同谈竞聊小野美黛，而谈竞也没有主动提，就像是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绯闻轶事传出去一样。谈竞提的是陆裴明，说是听到了消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真是让人伤心啊，我信任倚重的最高法院院长是重庆的间谍。”她口中这样说着，但表情却并不显得悲伤。

    谈竞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后道：“领事若是批准，我可以去会会这位陆院长，没准能撬开他的嘴。”

    “哦？”栖川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竟不知该不该祝你成功，你若是从他口中得到了更多有价值的东西，那么恐怕左伯鹰要羞愤自尽了。”

    谈竞笑起来，顺着她的话道：“您这么说，我就不知应不应该使尽浑身解数了。”

    栖川旬当即给左伯鹰拨了电话，令他配合谈竞提审陆裴明。今晚与小野美黛的约会告吹，谈竞下楼同她打了一声招呼，当着田中的面，他客客气气地对小野美黛道：“今日另有公务，只能改日再设宴向小野秘书赔罪。”

    他们装模作样，田中自然免不了一通调侃，谈竞回敬了几句，惹来这位老者一阵大笑。田中在谈竞面前比在小野美黛面前更加放松，同他说话时也更加亲热一些，男人之间的友谊只需要一顿酒。

    左伯鹰就为谈竞准备了一瓶清酒，等他撬开陆裴明的嘴后好拿来庆功。他们没有对陆裴明用刑，这是条大鱼，大鱼就应该有大鱼的待遇。

    警察署为谈竞准备了一个清净又干净的审讯室，陆裴明已经坐了一天半的牢，但衣着依然干净，仪容也打理的井井有条——即便是身陷囹圄，他也没有忘记出身名门的尊严。

    谈竞端着一只茶杯在面对着他的桌子后面落座，左伯鹰给了谈竞一个干干净净的审讯室，没有放任何人在室内，但这并不一定代表他没有放窃听设备在室内。谈竞上下打量着陆裴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好久不见，陆院长。”

    陆裴明在人前一贯是畏畏缩缩的，眼神表情都无可挑剔。他手里拿着一张手绢，隔几分钟就要擦一下汗，脸上带着客气又讨好的笑容，象是高级饭店里的侍应生。

    “谈会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不要紧，说开就好，我理解你们，大家都是为了公务。”

    谈竞冷眼盯着他，半晌没有开口。他的坐姿很巧妙，背向房门，好像是瘫在椅子上，但一只手的手肘架在桌面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写字的时候，根本不会发出衣物摩擦声。

    他指尖上沾了水，刚要落手，对面的陆裴明却忽然摆摆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擦干了谈竞指尖上的水渍，随即在桌子上画了一个问号。

    我暴露了吗？

    谈竞点了一下头。

    陆裴明皱起眉，接着又画了一个问号。全部暴露了？

    谈竞摇摇头，在桌子上写：秦安。

    秦广是安全的，说明陆裴明只是暴露了中统身份，但并没有暴露出身份的全部详情，这也是谈竞立刻怀疑到山顶身上的原因，他不是中统的人，根本没机会知道陆裴明的确切职务，但知道陆裴明这个人的存在却是完全可以办到，他是敏感人物，不仅在滨海敏感，在后方同样敏感。

    谈竞开口了：“陆院长总是这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叫人心生轻蔑。”

    陆裴明赔了一声笑，似乎是没明白谈竞说这话的意思。他手下不停，在干燥的桌面上继续写：“行动继续，加密。”

    谈竞点了下头，开口：“我很好奇，你是性格一贯如此，还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于是就去打听了一下你陆大少的旧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整个后背朝向房门，完全挡住了陆裴明手下的动作。“结果让我大吃一惊，陆大少，你的好朋友，你的大舅哥应大少如今过的可比你舒服多了，起码人家不用每天做小服低，掩藏起自己的本色来装孙子。”

    陆裴明要说的话已经写完了，几乎全部是在交代后事，要销毁的地方，要隐藏的文件，以及需要向各方发出的，他被捕的应急信号。这些后事原本不应托付跟出身戴家门下的谈竞，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别无选择。

    “这一定是个误会，谈会长，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解释。”陆裴明的语气听起来惊慌无助，但还在竭力保持镇静。

    谈竞不知道他们中统的办事规矩，但放在军统，像陆裴明这样的角色，如果不能营救，那宁可暗杀在牢房里，好让他永远闭嘴，免得因为扛不住严刑拷打而变节。

    他在桌子上画了个问号，意思是询问陆裴明接下来的打算。

    “你不愿意说，”谈竞冷淡道，“那就我来说，你的重庆老家已经出卖了你，用你来换一个秘密，一个……我们放在重庆的秘密，所以不会有人来救你，相反，或许还会有人来杀你。”

    陆裴明沉默了，不仅是他，还有他的手指。谈竞来做这一场戏，给他一个生机，虽然不一定有用。

    要生还是要死，如果要生，那么就需要交出另一个可供调查的秘密来交换，小野美黛非常重要，这是所有人的共识，陈老总曾经亲口对他说过，为了保住小野美黛，他可以牺牲一切，甚至出卖战友。

    这话或许只是个夸张的表达，用来强调这枚中统王牌的重要性。陆裴明从来没有测试过，他一直都很小心，所以一直没有遇到过需要出卖队友的境况。

    可如今算是遇上了，日本人知道陆裴明有下线，却不知道下线究竟是谁。他需要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回答，来中止，或者是误导日本人接下来的调查行动，保住应该保住的人。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手和舌头都像是僵住了似的，于是谈竞又开口：“你说这是个误会，那我们就来解开它。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安然无恙地出狱，甚至可以给你登报发一篇文章，表彰你对天皇陛下的耿耿忠心，感谢你对战争的贡献。陆院长，你猜届时着急的是我们，还是你的重庆老家？”

    室内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那是谈竞向陆裴明倾身过去时发出的衣料摩擦声：“栖川领事很欣赏你，在我来之前，她还为你而感到万分懊悔。陆院长，你想要保护你的家族，和你父亲平平安安，这个事情，其实完全不必通过装孙子来实现。”

    “怎么样，考虑一下，重庆已经卖了你，所以你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但作为报答，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们可以把你送回日本，给你一个新的身份，和一个新生活。”

    “你甚至可以成为日本的名流。”

    陆裴明看了谈竞一眼，颓然叹息：“谈会长，过去是我小觑了你，你能走到今天，果然是有原因的。”

    谈竞沉沉笑了起来，他长长的舒了口气，起身走到陆裴明身边，给他捏了捏肩：“过奖了，陆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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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密码本

    陆裴明终于开了口，他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地交代东西，由此换来牢房里还算可以的待遇和更长时间的生命。左伯鹰因此觉得匪夷所思，他并不觉得谈竞说的话究竟有什么魔鬼力量，可陆裴明却莫名其妙地吃了这一套。

    小野美黛对谈竞想办法进去见了陆裴明一面而表示感激，但关于他交代的那些事情，却不能由谈竞出手处理。小野美黛自然而言地将目标瞄准了二胡，他不必亲自去做，只需要将消息传递到中统那边就可以了。

    这是一个对小野美黛坦诚身份的好时机，但谈竞却再次选择了沉默。她从保密室里带出来的照片对确定保险箱真正的型号没有任何帮助，而栖川旬却接二连三地不断受到密电，日本一定要有大动作了，这个认知使两人开始不约而同地感到焦急。于是先前被搁置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他们要想办法将二胡带进领事馆。

    小野美黛又拖着田中加班了，她借用机要处的电话，告知谈竞晚上要工作，所以约会取消。但八点多的时候，他还是乘车来了一趟，给小野美黛送了些零食甜品。

    检查文件的只有小野美黛一人，田中只是在室内行使监督陪伴之责。按照规定，谈竞不能进入机密文件存放室，他便拖了张椅子来，在门外坐着，同小野美黛和谈竞聊天。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小野美黛还没有下班的意思，但田中却已经开始肉眼可见地困倦。谈竞催了她一次，小野美黛却说这项工作已经拖了太久时间，因此她想抓紧做完。

    谈竞无可奈何，干脆打电话叫来自己的司机，让他去买些酒菜送来，这个时间还在营业的饭店寥寥无几，大多是开给上夜工的苦力。司机送来的酒很烈，菜多是肉食，或者下酒的毛豆花生，谈竞对此颇有微词，但也心知没有更好的选项，只能邀请田中来赏脸，一起小酌两杯。

    前三巡酒什么问题都没有，渐渐的，两个人的兴致都高昂起来，开始谈天说地，田中的中文不好，两人便换用日文交谈。谈竞频频给田中斟酒劝酒，到第五巡的时候，田中终于揉着额角感叹道：“中国酒实在是太烈了，我有些不胜酒力。”

    谈竞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取下眼镜，使劲捏着自己的鼻梁，摇摇晃晃地将酒瓶收起来：“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就到这里……老兄，你这里有没有休息地地方，我想要躺一躺。”

    田中踉跄着站起来，摸出自己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他，请他到办公室休息。谈竞便邀请他同去，可即便是酩酊大醉了，田中依然记得自己的职责，他大着舌头婉拒谈竞，指着他们喝酒用餐的小桌子说：“我就在这里趴一趴，一会就好了。”

    他说着，努力撑开眼皮，坚持到谈竞接过钥匙，推门出去后，终于颓然瘫倒在小桌上，没几分钟便鼾声大作起来。

    小野美黛过去喊了他两声，又使劲推了两把，见田中毫无反应，才放下心来。她划着一根火柴，照着窗外扔了出去，微弱的火苗只在夜风中摇曳了一下便迅速湮灭。但这一下已经足够了，两息之后，打扮成谈竞司机的二胡出现在门口，田中和那张张桌子整个挡住了房门，但二胡丝毫不受影响，向上一跃，攀着房梁跳进了室内。

    摁动打火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烟雾缭绕。小野美黛闻见烟味，心知那是谈竞在走廊上为他们把风。二胡没有同小野美黛打招呼，跃进室内后便进入工作状态。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每一秒都像是无限拉长了似的，田中的鼾声将二胡转动密码轮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声完全盖了起来，即便是这样，小野美黛依然为每一个声音稍大的动静而心惊胆战。

    二胡足足用了五十八分钟才打开保险箱。他擦着汗对小野美黛道“这根本不是日本货，而是美国的莫斯勒牌保险，妈的，这些小日本儿，看来也知道自己的东西靠不住……”

    保险箱的门被打开时，两人都惊呆了，那箱子里满满当当，全部是线装密码本，每一页的长宽都超出寻常，需要袖珍照相机拍两次才能拍完一页。

    “赶紧拍吧，”二胡从震惊中开口，“能拍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们回去再想办法。”

    他说着，将开箱时使用的工具一一收回身上，准备离开，但他刚攀上房门，便听见谈竞重重地一声咳嗽，紧接着远远传来保安的声音：“谈会长，您还好吧？”

    “还好，还好。”谈竞咕哝着答话，口吃不清，似乎醉得很厉害，甚至还答了两句日文，“我出来吹吹风，醒醒酒。”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看到您的车里是空的，”保安的声音愈来愈近，二胡急忙从门梁上跳下来，缩进小野美黛身后，两个人都极度紧张，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您把司机打发走了？”

    “没有，”谈竞道，同时努力站直身体，想要迈开步子，“他一会还要送我和美黛回家……他不在车里吗？我去看看……”

    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肉体撞击地板的声音，小野美黛急忙跑到门前，探身向外看——原来是谈竞踉跄之下，将自己绊了一跤。

    “谈君，谈君，你还好吗？”小野美黛说着，用力将田中扶起来，掰着他的脑袋，使他看上去像醒了一样。

    那保安急匆匆过来将谈竞扶起，同时和小野美黛打招呼：“小野秘书，田中处长。”

    谈竞扶着他的肩膀站起来：“我没事，我要下一趟楼。”

    保安立刻道：“您别动了，我下去看看吧。”

    小野美黛蹙眉道：“你的司机不见了吗？怎么能让他在这种地方乱跑？”

    “我马上下楼去找他。”谈竞说着，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保安身上，对他道，“你扶我一把。”

    保安行动的速度被拖慢了，两人几乎是挪着步子向楼梯口走去。小野美黛小心翼翼将田中放下，一转身，二胡却不见了，她身后窗户大开，习习夜风拂过窗棂，温柔地拍到她脸上。

    田中还没有醒，戊巴比妥的药效强劲，但并不能持续很长时间，免得他醒来后发觉出异常。她仔细观察了保险箱打开后的样子，耐心又细致地检查了每一处细节，将栖川旬有意放置的小机关一一记录后，才抽出了第一本密码，快速拍摄起来。

    秒针走动的咔嚓声消弭了，世界万籁俱寂，小野美黛手上脑子里仿佛只剩下了翻页、拍照，翻页、拍照这两件事。时间被无限拉长又迅速缩短，她觉得自己只拍了两页，便听见谈竞在室外压抑的咳嗽声：“停。”

    大脑还没来得及考虑，一只手已经迅速将照相机收起来，另一只手同时和起密码本，放回保险箱。田中的鼾声还在继续，但已经小了不少，并且时断时续，谈竞没有在酒杯里放太多戊巴比妥，如果足量，完全可以保证他死睡五个小时。

    小野美黛将保险箱里的一切全部回归原位，又将密码盘小心驳回开箱时的样子，然后站到田中身边，附身拍醒他：“田中处长。”

    田中迷蒙着眼睛醒过来，长长伸了个懒腰：“啊，我睡着了吗？”

    他向四周环顾，谈竞正靠在他对面的椅背上，睡得正香，而小野美黛则是一脸倦容。

    “我太失礼了！小野秘书！”他慌慌张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小野美黛鞠躬道歉，“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小野美黛说着，动手挪开桌椅，田中急忙凑上去帮忙，让她走出机要室，对着谈竞的肩膀粗鲁地推搡，“谈竞，醒醒！”

    “你太过分了，在办公室带着田中处长喝酒，还喝道酩酊大醉。”她摇醒谈竞，看起来疲惫又一脸不高兴，“向处长道歉！”

    谈竞脸上酒意未消，但神智已经清醒过来。他和田中互相鞠躬，又纷纷打开窗户，让夜风吹散酒气。田中收拾完机要文件室，无意间看到墙上的挂钟，已经将近凌晨四点了。

    他吓了一跳，对小野美黛道：“我睡了一整夜？”

    “没有，你两点多才睡着。”小野美黛道，“实在是辛苦田中处长了，不过好在都检查完了。”

    田中结结巴巴地发问：“都……都检查完了？”

    “是啊，机要处提供密码的那一部分，都已经检查完了，剩下的那一部分，等总领事的批文下来再着手检查吧。”她说着，客客气气地向田中鞠躬，“辛苦您了。”

    他们一起下楼，叫醒谈竞那个在车里睡得正香的司机，开车先将田中送回住处。东方已泛起微弱的鱼肚白，谈竞降下车窗，将脸暴露在夜风里，深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正反面都拓上了钥匙印的面团，递给祝七：“给，机要室和机密文件室的钥匙，今天就把它配出来。”

    那是他从田中的钥匙串上拓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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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神秘的妻子

    祝七将谈竞送到住处楼下，扶着他一起上楼。楼道里漆黑一片，枝子走后，谈竞没有在请任何佣人，因此他的公寓里也是漆黑一片，但当等被拉开的时候，沙发上却赫然坐着葛三爷。

    谈竞被吓了一跳，葛三爷见状，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烟牙：“吓着了？”

    谈竞摆摆手，他酒劲还没退，脑子里也有点懵。先去厨房喝了一大碗凉水，又使劲洗了洗脸，才稍微缓过劲来。

    客厅里祝七已经将保险箱的情况向葛三爷汇报得差不多了，谈竞只听到了最末两句话：“原本想将密码破译后，就可以由秦广单独行动，但今天看到那些密码本数量，觉得靠她自己，怕是要花费很长时间。”

    葛三爷沉吟着发问：“数量很多吗？”

    “非常多，”祝七道，“满满一箱子。”

    “这就麻烦了……”葛三爷搓着下巴，他手上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一动，烟灰便扑簌簌地落下去，像是一场灰色的雪，“你看过现场地形了，有没有可能我们从外侧给她点援助？”

    “有。”祝七道，“她可以从窗户将密码本丢出来，我们分组作业，每个人拍一部分，然后再从窗户传回来给她。”

    祝七点头：“传出去不难，难的是怎样传回来，我总不能每天都去给谈会长送吃的。”

    “如果放一个篮子呢？”谈竞道，“从窗户上放一个篮子下去，拍完的密码本放在篮子里，让她拉上去。”

    “可以是可以，但恐怕目标太大。”葛三爷摁灭烟头，把玩着手里的胶卷盒道，“先把胶卷洗出来吧。”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顿住：“我不能常常来你这里，你也不好频繁到兴义堂去，咱们换个地方见面，具体地点我告诉祝七了，回头他带你过去。”

    谈竞拦住他，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胶卷：“什么时候能洗出来？”

    “很快，”葛三爷在他肩上拍了拍，“辛苦你了。”

    祝七在第二天一早接谈竞上班时给了他一封信，是根据拍到的内容破译出的密电内容，有相当一部分文字没有拍出来，但可以根据已有内容推测。递信封的时候，祝七脸色很不好，谈竞问了两句，他也只是说，你看了内容就知道了。

    谈竞在车上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浏览完破译的电文内容，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祝七听见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汽车窗户上的窗帘拉了起来。

    “这封信件，不是给你的。”祝七在前头开口，“是给秦广的，至于要不要向秦广坦诚身份，你来决定。我知道按照他们的规矩，一线人员并不一定非要知道密电内容。”

    谈竞也陷入纠结犹豫之中，他手上捏着展开的纸张，上面用漂亮的连笔抄写了被小野美黛复记出来的密电，每一个电文下面都标注着对应的文字，有些没有破译出来，便用一个问号代替，那句话很短，内容正是：？？蒋方？？抵滨，注意保护。

    全中国还有几个能被日本人看重的蒋方？这里的蒋指的自然是远在重庆的蒋中正，他的人到滨海，日本人剿灭策反还来不及，为什么会提供保护？谈竞在车里做深呼吸，抑制自己的怒气。一寸山河一寸血，中华大地上到处是为一草一木而献出生命的国人，但他们的统领却躲在满山鲜血之后，秘密与取走他们性命，践踏他们乡土的人碰面接头。

    “没有破译出来的是时间吗？”他问。

    “应该是，某日，蒋方代表抵滨，也有可能是蒋方某位具体人士的名字。”祝七回答，“拍到的密码只是一小部分。”

    “要赶紧拍完。”谈竞说，“先拍完。”

    他与请祝七捎口信给葛三爷，然后踏进办公室，秘书殷勤地迎上来，说在他进门的三分钟前，警察署打来了电话，说陆裴明要见他，请他抽空过去一趟。

    祝七刚走，谈竞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车倒还在院子里停着。他拿上外套出门，在秘书桌子上点了点：“会开车吗？”

    “会。”

    “那送我一趟。”

    陆裴明比上次见面是狼狈多了，牢房毕竟不是宾馆，但和那些被左伯鹰重点照顾过的犯人比，他还是舒服。陆裴明连招供都很有水平，大小事件掺着说，真的假的掺着说。左伯鹰问的其实只有一件事，但陆裴明七七八八地交代了一堆别的，偏偏还都重要，逼得左伯鹰不得不去一一查证。

    谈竞没有按照左伯鹰的要求去和他指定的人接头，他私下动用了自己的媒体关系，将他被抓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文章里半真半假地暗示了他的身份，搞地下工作的脑子比狐狸还精，看到这个阵势，不必接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下面该做什么。

    谈竞到的时候，左伯鹰没在，安排了一位秘书接待，像上次那样为他准备了一间清净的审讯室。谈竞一边走一边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掂在手里，问那位秘书：“不配合了？”

    “非要见您。”秘书回答，“就只能麻烦您跑一趟。”

    谈竞点点头，秘书为他打开审讯室的门，顺手将他的外套接走。陆裴明瘦了一圈，眼睛下面又黑青，看样子吃了点苦头。

    “谈会长越来越气派了。”门关上的时候，陆裴明扯出一丝笑容，向谈竞这么打了个招呼。

    “你把我叫来，总不是为了点评我气派不气派吧。”他提了提裤腿，在陆裴明面前坐下，然后挪了一下身体，挡住陆裴明手上的动作。

    陆裴明已经开始比划了：危！

    谈竞皱了皱眉：“什么？”

    “你上次告诉我，是重庆卖了我，换一个秘密。”陆裴明道，“我想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

    谈竞抿着嘴，没有搭话。陆裴明又道：“你们抓我，显然是不知道我身上的秘密，我的全部价值皆来源于那个秘密，重庆卖我，却不卖我的秘密，这难道不是……欺诈顾客？”

    他的手已经没再动手写字了，显然是将要说的话藏在了语言里，谈竞依然没有开口，陆裴明也没有停嘴的意思，继续说：“抓了我，也未必就能知道，如果我抵死不开口，你们什么都别想知道。”

    他在知道上恶狠狠地咬了重音，联系方才的那一个“危”字，谈竞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栖川旬知道了？小野美黛暴露了？他猛地抖了一下肩膀，随即又抑制住，慢慢地开口：“那个秘密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开口，别人也会开口。”

    陆裴明点了一下头，道：“但别人开口，终究没有我开口好用，我知道最后的终极答案，除我之外知道这个答案的人……你们够不上。而其余的宵小，充其量只能给你们一个似是而非的猜测。”

    栖川旬知道了，她知道有人在日方高层，甚至知道那个人在领事馆，但她不知道具体是谁。谈竞听懂了他的暗示，对陆裴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道：“你想要什么？”

    “我家人，我妻子，现在立刻送他们出国。”陆裴明道，“我家人安全的那一天，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们。”

    这场对话结束得迅速，谈竞将对话内容一字不落地告知左伯鹰的秘书，但隐去了他口中的“妻子”，改成了“家人”。

    “他愿意用情报来交换家人平安。”谈竞道，“他要求我们将家人送出国。”

    秘书将谈竞的转述记下来，客客气气地礼送他出门。这是警察署的地盘，警察署抓的犯人，竟然还需要一个已经不做情报工作的人前来审讯，这让秘书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不满成分，但左伯鹰至少还是个正派人，若是换了一些心胸狭隘之徒，早就给陆裴明上过七十二般大刑了。

    那位秘书一路将谈竞送上车，把他的外套搁在他身边，然后以标准的鞠躬礼送他离开警察署。他自己的秘书在前面开着车，问：“会长，现在回协会吗？”

    谈竞沉沉“嗯”了一声：“回协会。”

    陆裴明肯定还想说什么，但那种环境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给一些只言片语的提示，他专门提到“妻子”，可谈竞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娶妻，那这个“妻子”指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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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嘁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就连与葛三爷会面时都显得忧心忡忡。后者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子：“你有心事？”

    “有点麻烦，”谈竞没有隐瞒葛三爷的意思，直接道，“日本人在重庆有钉子，那个钉子好像发现了秦广在领事馆里的存在……今天陆裴明把我叫去见了一面，让我去见他妻子。”

    “那就去见啊。”

    “他没有娶妻。”谈竞皱起眉，“这个妻子是代称，他是在暗示谁。”

    祝七插口：“会不会是代号？”

    谈竞摇摇头：“他知道我对军统内部一无所知，不可能知道一个代号妻子的人究竟是谁，这是说给我听的暗示，我应该认识这个人。”

    室内沉默了两秒，葛三爷咳了一声：“这件事情，我们实在是爱莫能助，只能你自己努力了。我们见面不容易，还是先把最重要的事情解决了。”

    他说着，将一张地图铺到桌面上，谈竞扫了一眼，发现那正是领事馆的地图。他从来没给葛三爷提供过这张图，不消说，肯定是祝七的手笔。

    葛三爷将地图推到他面前：“有错吗？”

    谈竞仔细看过一遍，提笔补上了更多细节，夸赞道：“祝七真是好手。”

    祝七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指着办公楼后的一处花丛：“行动开始之后，我会隐藏在这里，而三爷他们会在这堵墙外。秦广拿到密码本后，立刻从窗户抛出来，我传给三爷，三爷在车里拍照完毕，由你亲自带回去。”

    “不可能。”谈竞断然否决，“领事馆办公楼和花园里是不断人的，虽然只有一个，但在花园里，任何动静他都听得到。”

    祝七志得意满地笑了：“现在才想起这一点，昨天我从窗户跳出去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醒我花园里也有人？”

    谈竞皱眉盯着他：“你是怎么……”

    “在花园里巡逻的人，不会关注办公楼的方向。他们主要关注点集中在墙根下，每次巡逻的时候，就只沿着墙根走一整圈……从前院到后花园，他们走一圈需要四十二到六十一分钟。”

    “这么大的间隔？”

    祝七耸肩：“有些人会偷懒，小个便，冒根烟什么的。”

    谈竞搓着自己的下巴：“所以你的计划是在趁巡逻人员绕到前面的时候，完成传递密码本的所有动作？”

    “你觉得怎么样？”祝七小心地看着他的表情：“密码本从三楼落下来，用时不会超过一分钟，我接到密码本后翻墙，用时大概在七到十二分钟之间，整个过程不会发出一点声音，这一点我完全可以保证。”

    葛三爷在一旁帮腔：“我们祝七可是个大盗，心思很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谈竞依然在沉吟，他在脑海里来回模拟整个场景，又问了一句：“整个过程里，没有人替你望风？”

    “窃听器。”这回开口的是葛三爷，“先把窃听器安装在固定位置，接收设备就在墙外，我来给他望风。”

    “什么时候安？怎么安？”

    祝七和葛三爷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来，给你开开眼。”

    葛三爷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盒子，从中取出一枚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盒子：“这个东西，叫‘嘁’，毛子发明的，好玩意儿。”

    谈竞仔细看了看那黑盒子，伸出两根手指拿起来，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一遍：“窃听器？”

    “微型窃听器。”葛三爷说着，小心翼翼地捏起开，照着墙壁做了个虚抛的动作，“能用气弹枪射到墙上，发射直径八公里，适配多种接收器……我费老大力气搞来的，后方都没有。”

    谈竞看着葛三爷敝帚自珍的样子，不由得恶作剧心起，从他手里结果嘁，在两个男人的惊呼声中，用力甩到了对面的墙上。

    一声很轻很轻的碰撞声之后，嘁牢牢吸附在了墙面上，只可惜现场没有接收器。谈竞轻轻叹了口气，葛三爷和祝七已经大呼小叫地扑上去，小心翼翼地将嘁从墙上拿下来，左左右右地看了一通，确定没有碰坏才松了口气。

    “紧张什么？”谈竞道，“气弹枪打出来的力道，可比我甩的这一下重多了。”

    “不是你花的钱，你不知道心疼！”葛三爷怒视他，“完成了这次任务，这东西就要送回后方去，首长会把它送给最需要的同志，如果在我们这里弄坏了……”

    “那送回去也是给同志找麻烦。”谈竞不咸不淡地接话，同时用手戳着桌子上地地图，“我把密码本带进去，怎么带？”

    “祝七开车带你进去。”葛三爷宝宝贝贝地将嘁放回盒子里，回到桌边坐下，从桌子下面台上一个涮肉的铜锅，道，“今晚请你们吃大餐。”

    谈竞恍然，笑着摸了摸那个锅：“东来顺的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可不吃。”

    “呸，工作还没开始干，吃穿倒是先讲究上了。”葛三爷笑骂一句，随即又正色，“今晚争取把该拍的都拍完，秦广情况危险，这件事情不能再拖。”

    谈竞点点头，葛三爷又道：“你的身份，秦广知道了吗？”

    “没有，”他回道，“这个节骨眼，我不想节外生枝，先把密码本拿到吧。”

    “现在可以不说，但要考虑了。”葛三爷提起桌下的暖瓶，往自己的小茶壶里注水，那茶壶里没有茶叶，积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茶垢让白水一入壶便散发出袅袅茶香。谈竞看着那把壶，忽然想起绵谷晋夫来，他在扮演岳时行的时候，也非常爱茶。

    葛三爷嗅着空气里的茶香，开口道：“如果栖川旬真的埋了颗钉子在重庆，那弄清秦广的身份，只是时间问题。为了她的性命安危考虑，你现在应该计划将她撤回后方了。”

    “她是陈老总的人，我决定不了她的行动。”谈竞道，“如果乌篷能活着出来，那……应该会有所行动。”

    “你不是中统的人，可你是延安的人。”葛三爷摇晃着茶壶，意味深长道，“在咱们这，你说话是管用的。”

    谈竞抿住嘴唇，和葛三爷目光相接。后者悠然吸溜着手里的茶壶，唇角带笑。室内一片沉寂，祝七忍不住开口，想说服谈竞，但刚吐出一个字，便被谈竞挥手打断：“你有门路？”

    “门路么，一直都有。”葛三爷笑道，“后勤的时候，交给我，你完全可以放心，连藤井寿办事都要求到我跟前，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况且咱们的同志在一线，总得有条退路。”祝七插口道，“我们不做无所谓的牺牲，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现在知道了，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去送死……不管是哪条战壕里的战友。”

    谈竞沉思片刻，为微笑起来，看向祝七：“都是战友，怎么只见你们操心秦广，而不担忧乌篷呢？”

    “乌篷要是我们的同志，营救方案早就拟好了。”祝七嗤了一声，似乎有很大不满，“也就是重庆，憋到现在，连个动静都没有，丢人。”

    “如果救，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我们对他们中统那边的行动一无所知，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先自己打起来，那岂不是更麻烦？”葛三爷道，“你如果能联系上他们那边，他们如果也同意，我们两家可以合作，先把人救出来，再说其他。”

    谈竞又沉默了，那个神秘的妻子还没有丝毫头绪，左伯鹰也没有联系他，显然是不准备让他插手送陆家人出国的问题。这个关口，他连光明正大往陆家宅子跑一趟的借口都没有。

    陆裴明的妻子……谈竞将手里的茶杯放下，对葛三爷拱手：“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这个计划，我看没什么问题，只要你的嘁不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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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窃听器

    祝七开过的街道上一片车水马龙，纵然山河涂炭，人们也想挣扎求生，况且即便是山河涂炭，也总有一群人，能从险中求来富贵。

    谈竞的目光从那些漠然的陌生人脸上一一走过，纵然是街边揽客的小厮，神情里也总有种疲倦厌世的苦难色彩。他思考的心绪被这些面庞搅扰，起起伏伏不得安宁，索性将窗帘哗啦一声拉上，捏着鼻梁闭起眼睛。

    妻子，陆裴明曾经与两个女人有过风月牵扯，一个是小野美黛，一个是卫婕翎。他和小野美黛频繁见面，若是陆裴明有什么话要她转达，小野美黛不至于到现在还一言不发，难道是卫婕翎？可是他明明听说育贤学校的事情结束后，卫婕翎便出国了。

    “一会你去一趟卫家，”他在后座开口，“问候一下卫大少，去看看他家里最近……”

    他说着，将放在后座另一边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准备下车。手指不经意触到后腰的位置，忽然觉得不对劲，猛地一抓……衣服里一块硬邦邦的盒子硌在了他的掌心里。

    祝七在前头嗯着，问：“他家最近怎么了？”

    “他家最近生意，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谈竞面不改色地将那句话说完，从衣服里摸到那一块黑盒子翻出来……与葛三爷刚刚展示给他看的嘁大同小异，他去见葛三爷的时候，外套就放在车里，而在此之前，左伯鹰的秘书曾经将它拿走过一段时间。

    车子平稳地驶进中日共荣协会，谈竞拽着那一件外套从车上下来，将那黑盒子掀开给祝七看。祝七吃了一惊，脸上的神色变得紧张，应该是迅速回忆了一遍他们在车上的对话，随后又放松下来，毕恭毕敬地对谈竞道：“会长，再见。”

    谈竞点点头，外套折了几折，将那个黑盒子厚厚地折进里面去，贴着祝七的耳朵道：“问问七小姐卫婕翎在不在国内。”

    他拿着那件外套上楼，将它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然后开始处理报社和协会的工作。马路对面那家书店人丁寥落，已经很久没有挂出过新书到店之类的牌子，谈竞休息的时候站在窗帘后看了看，举起手做了个手枪的姿势，瞄准那店面，无声地做了个“砰”的口型。

    在陆裴明出事后，谈竞第一时间想到了山顶，紧接着便动了杀心，然而作为一个在民国创立之处便开始协助国父的人，他在后方位高权重，家人亲眷具在国外，后方还有一个红颜知己。这样优渥的条件，日本人是怎么策反他的？如今的日本国内已到强弩之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要中国再撑口气，日本人必然会因为耗尽国资而输掉战争，这种情况下，山顶到底是被什么样的条件斩于马下的？

    谈竞派人盯过那间书店，那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从来没有和任何领事馆沾边的人士有过接触。栖川旬的情报不是从他那里得来的，如果他在书店下面没有直接联通栖川旬的秘密电台，那就是通过别人传递了陆裴明的情报。

    别人。

    谈竞忽然想到他身边的那个红颜知己，陆裴明给他看过相片，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到山顶身边之前，在后方的朝天门国宾馆做前台服务员。

    他猛地回过身，拿起电话想要拨号，但手摁倒拨号轮上，却又顿住。他已经失去了和军统的联系，如今中统又阵前出事，等于他手脚俱断，耳目俱盲，贸然行动，没准会被自己也拖进去。

    谈竞长长吸了口气，将听筒放了回去。

    小野美黛已经知悉了密码本偷窃计划，她开玩笑地给计划取名为“嘁”，并且授意祝七将那枚窃听器刷成砖色，亲自将它贴到了目标位置。八公里直径的发射范围使伪装成货车停在范围内的接受收到了异常清晰又灵敏的声音，人物的对话，走路时的脚步，甚至花园里的虫鸣，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接收器，然后在通过耳机播放出来。

    万事俱备，谈竞心想，可他仍然有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情绪萦绕在心头。自从王老板被撤走后，这种不安的情绪时时刻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甚至会让他在午夜梦回时突然惊醒。

    他已经准备好了，密码本到手的当天，就对小野美黛交代他的真实身份，然后将她撤走。他们之间发过誓，不会再有任何事情瞒着对方，如今这个誓言总算是得到了彻底的践行。领事馆首席政治秘书的身份很珍贵，失去了这枚钉子，等于失去在滨海的一般江山，可它无论如何也珍贵不过小野美黛的性命，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撤走。

    想到这里，他忽然非常想见小野美黛一面，现在，立刻，一秒钟都等不得。她撤走之后，他们之间隔着的就不仅是距离，或许还有生死，每个在一线潜伏的特工都已经做好了随时失去生命的打算，在生命失去之前，谈竞想，他总得再见她一面。

    这个念头生出来，便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起身出门，祝七开着他的车去了卫公馆，他便叫了一辆黄包车，又去一家馆子打包了下午茶，往领事馆去了。然而保卫科的电话打进小野美黛办公室，接电话的却是栖川旬本人，她听到谈竞的声音，忍俊不禁，甚至还对他道了声抱歉，说她将小野美黛派去了市政厅，去代表她参加一场会议。

    谈竞觉得沮丧，但还是彬彬有礼地表示，他带了些点心，如果栖川领事不介意，他愿意给她送上去。

    栖川旬同意了他的请求，横竖那些点心里，有一份是给栖川旬准备的。

    他们在领事馆顶楼的机密会议室里用餐闲聊，第一次谈起他和小野美黛之间的关系。栖川旬看起来没有反对的意思，但谈竞心中却突然突了一下，今夜之后，小野美黛就要被撤走了，但他还要留在这里，继续潜伏在栖川旬身边，在首席政治秘书这个身份彻底失去它的作用之前，谈竞心想，它或许还可以再发挥最后一次作用。

    “我同小野秘书……具体原因还不能告诉您。”千斟百酌之后，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有一些别的因素，不仅仅是风月情事，但我可以保证，那些因素对您有百利而无一害。”

    栖川旬唇边的笑容滞了一下，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舀蛋糕的小勺子放回盘子里：“你这句话，让人很容易胡思乱想。”

    “您不是会被三言两语就轻易影响的人。”谈竞先抬了栖川旬一道，继续说，“总之您就放心吧，我跟随您这么多年，何曾做过让您失望的事情？况且小野秘书在中工作多年，恐怕以后大概率不会回日本本土任职了吧。”

    他在暗示对小野美黛的追求是为了自己的以后铺路，栖川旬听懂了这个潜台词，眉心舒展，却轻轻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男人，不管考虑什么，都抛不开这些利益牵扯。”

    “利益里有真感情，那边是真感情了。”谈竞道，“我非常欣赏小野秘书这样的女性，她嫁给我，不必侍奉父母姑婆，可以专心事业，而且还能规避不婚这样的纷扰流言……您一路至今，应该没少被这样的传言困扰。”

    栖川旬笑起来，点头道：“这是自然，只可惜我年轻时没有遇到拥有你这样想法的男性，否则如今应该也会有一段还可以的婚姻。”

    谈竞最终没能见到小野美黛，因为市政厅的会议开了很长时间，而他又不能一直耽搁在领事馆里。他搭黄包车来，走的时候，祝七却已经开车在门口等着了，谈竞上车的时候着意扫了一眼后座，上面空空如也。

    “放心吧，我已经里里外外看过一遍了。”祝七注意到他的眼神，开口解释，顿了一下，又道，“卫应国说七小姐已经在大洋彼岸音讯全绝了，不要说人在哪里，就连是死是活他都不清楚。”

    谈竞有些失望，低低地“噢”了一声。

    “但我打听了一下，陆裴明么，还真有过一个女人。”后视镜里，祝七嘿嘿笑着朝谈竞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爱云馆，你晓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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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嘁计划

    爱云馆的老板叫沈爱莲，北京人，一口京腔又泼辣又撩人，很是风光过一段时间，但是等这个新鲜劲过了，她的风头便又随之过去。谈竞在花边小报上看过沈爱云，对爱云馆这三个字有个模糊印象，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了，如今这个名字又被祝七再提起来，让他想了半天，才勉强有了点印象。

    “让三爷派人去，”谈竞道，“左伯鹰在盯我，连带着你也不安全，我们现在最好都老实一点，你把这件事告诉三爷，让他派人去爱云馆瞧瞧，如果有朋友在，那就给我们安排个地方见面。”

    祝七痛快的答应了一声，摸出一个怀表来看了一眼，道：“今天怕是来不及了。”

    “不要安排在今天，今天我们只忙一件事。”谈竞说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口气，万事俱备，可为什么他总有种隐约的不安情绪？

    警察署在他大衣里的那枚窃听器不能留太长时间，他是做情报的，这个小动作如果迟迟发现不了，反而会惹人怀疑。他在下班的时候拿起外套，将窃听器狠狠摔在地面上，对着协会全体人员咆哮怒骂了整整半个小时。

    “我谈某人做了半辈子情报，没想到最后灯下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栽了跟头。”他走来走去，鞋跟把木地板敲得咣咣有声，“谁做的，自己站出来，我没有对人上过刑，可认识不少懂得上刑的朋友，落在那些朋友手里，就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口供能解决的事情了。”

    他面前的人群里一片死寂，因为没有人做过这件事。谈竞暴怒地拍着桌子，叫他的秘书和祝七的名字，两人战战兢兢地对他表忠心剖清白，掏心掏肺，甚至要掉下泪来。

    那枚窃听器的寿命就此结束，祝七开车载他回去，笑眯眯地夸赞：“好一场雷霆暴怒，我要是不知内情，还以为是真的。”

    谈竞疲倦地笑了一下，随即发现车子正行驶在一条陌生的道路上：“怎么回事？”

    “爱云馆的人要见你。”祝七道，“十万火急，等不到明天了。”

    他皱起眉：“那今晚……”

    “还有段时间，你谈完之后，立刻过去。”祝七道，“我不等你了，三爷在里面安排了人，可以代替我。”

    “十万火急，什么事情能急的过嘁计划，”他不满地咕咕哝哝，抓紧路上这一点时间靠在椅背上小憩，今晚他们都会非常忙，或许会忙到连眨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葛三爷安排的地方是一间酒吧，在租界里，里面洋人众多，一部分来逃难，一部分则是来发财。谈竞被引进一个包厢里，和新丽都一样，这里的包厢也被改装过，两边是打通的，他刚点了杯酒坐下，包厢墙壁便哗啦一声，一个烫了头发的女人走进来，抿着发髻对他微笑。

    那张脸很陌生，但隐隐又有些眼熟的感觉。她笑吟吟地不说话，显然是等着谈竞自己认出她，谈竞仔细在她脸上看了两眼，悚然道：“七小姐？”

    “谈记者，好久不见。”这女人果然是卫婕翎，她模样变太多了，上次见面时还是个小姑娘，被日本人吓得魂不附体，瘦弱苍白，这次已经成了颇有风韵的女人，而且外貌打扮看起来，整整长了十多岁，像个三十出头的风情女子。

    谈竞面对这样的卫婕翎，先尴尬的几秒钟，想问她明明在国外，为什么又改头换面回到滨海，还去了爱云馆。但眼下绝非叙旧的好时机，他端起杯子，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问道：“十万火急的事情，是什么？”

    卫婕翎笑晏晏的表情滞了一下，变得焦急起来：“对对对，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她眉目间的笑意收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脸上一片焦灼：“后方收到了两个情报，先收到的一个来自领事馆，内容是晋西北战区截获了我方的密电，正召集密码破译员前往支援，另一个来自于你，内容是……”

    内容已经完全不必说了，谈竞在同一天收到了另一份完全不同的情报，由栖川旬亲自来到协会，亲口告知于他，而他则是迟了两天，才传递给陆裴明。

    因为有了这么一个时间差，陆裴明先传递了小野美黛的情报，后方也首先针对小野美黛的情报做出了反应，而栖川旬正是据此确定，钉子扎的位置在领事馆本部。

    他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一只手用力捏着太阳穴，起身道：“是个坏消息，但还够不上十万火急……我还有要事……”

    “秦广的身份在后方走漏了！这已经是两天前的事情，所以现在我们完全不知道栖川旬是不是已经收到了消息！”卫婕翎跟着站起来，声音尖利，直击耳膜。谈竞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挨了一枪，甚至有几秒钟的停跳。他手脚冰凉，浑身血液停止流动，甚至半天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怎么会走漏的？”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他没有等卫婕翎回答，转身便冲出了包厢。祝七正在酒吧外面抽烟，见谈竞冲出来，被吓了一跳，迟疑地跟在他身后问：“先生？”

    他一开口，谈竞才听出来，这不是祝七，只是体型身高，连同衣着发型都一模一样，因此在黑暗里难以区分。

    谈竞拉开车门上车，声音完全哑了，他抖着手指向前面，来回反复，发不出声音。

    那人及时领会了他的意图，只从表情上看，便能知道事态之紧急，因此也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道：“领事馆？”

    “走，走，领事馆……”他从后座下面拿出一把枪，将子弹全部压进枪膛，放在手里掂了掂，又问：“你身上有枪吗？”

    “有，”前头人说着，一手扶方向盘，一手从身上摸出一把手枪抛给他，“满弹。”

    “先去找三爷。”谈竞道，“车灯熄了，知道三爷在哪吗？”

    “知道。”前后车窗全部拉上窗帘，车灯关闭。领事馆的小楼映入眼帘，一整栋楼都漆黑，谈竞透过窗帘缝仔细观察着，微微晃动的车厢却突然猛地一停。

    “怎么了？”

    “前面有人。”前方人一边说，一边悄无声息地将汽车向后倒，“好像是警察署的人。”

    小野美黛的身份走漏了。谈竞耳边又响起这句话，这句话震得他耳膜隆隆作响。

    “停车。”谈竞道，“你下去，去找三爷，告诉他，栖川旬知道了。”

    他说着，拉开车门，从后座下来，站到驾驶室旁边：“告诉他我进去了，让他准备接应。”

    他们无声且迅速你地交换了位置，谈竞上车时又拽住那人，报出一串数字：“替我往警察署办公室打个电话，让他们派人去领事馆，就说你们谈会长请求支援，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谈竞发动车子，避开那些跑步前行的士兵。刚刚转进领事馆的街道，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前方。谈竞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将持枪对准那人。那人冲谈竞使劲挥舞着手臂，可他却丝毫不减车速，也没有打开车灯。

    那人洞悉了谈竞的意思，自己打开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竟然是祝七！他猛踩刹车，伴随着刺耳的咯吱声，将将停到他身边。

    祝七拉开车门，将一叠密码本扔到他怀里：“你怎么才来，三爷安排的人呢？”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谈竞没有给他上车的机会，甚至来不及关车门，便继续发动车子向前飞驰。他任何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没有留下，只是将油门踩到最底，在临近领事馆时将车灯开到最大，撞开领事馆大门，轰鸣着停到院子里。

    安保科的人员叫叫嚷嚷地跑过来，拔枪围住谈竞的车子，乱哄哄地喊叫：“下车！”

    “喊什么喊！”谈竞将那些密码本全部裹在外套里，猛地推开车门，双手持枪从车上下来，“楼上有间谍，列队跟我上去！”

    这些动静惊动了机要室里的小野美黛，她已经将密码本传了出去，正在拍摄自己任务内的部分。底下的响声让她瞬间出了一身冷汗，马上明白自己暴露了。人还没有上来，她犹豫了一下，没有选色逃离，而是加快速度，更快地拍起了剩下的密码本。

    领事馆内所有安保被全部集中到谈竞身边，每个人都踟蹰犹豫，不知道是应该按照规章缉捕他这个强闯领事馆的人，还是按他的意思，跟他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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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冰凉月光

    不能让栖川旬知道密码本失窃了，否则他们会马上更换密码本，那么这一切努力就全部都白费。她这么想着，打开的窗户上忽然映出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是祝七！小野美黛激动地迎上去，但祝七手里却空空如也。

    “密码本呢！”她听见自己焦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谈竞手里，外面出事了。”他从腰间拔出枪来，咔哒一声上膛，“你现在马上去总领事办公室，翻她的抽屉，伪造现场，我去接应钟声，保险箱这边交给我。”

    小野美黛动作顿住：“钟声？”

    祝七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当着小野美黛的面，他叫的都是“寒山”——谈竞在军统的代号，如今一时情急，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的自然是他所熟知的代号，钟声。这个名字在领事馆拦截并破译到的密电中出现过，虽然频率极低，可完全逃不过小野美黛的记忆范围，它代表着一位延安特工。

    祝七不再说话了，他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外，向黑暗里放枪，提醒谈竞自己的位置。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枪声，像打开了一个机关一样。跟随谈竞冲进办公楼的人不知道他口中的“间谍”究竟是谁，听见楼上传来的枪声后便主动反击，子弹如潮水般扑过来，打得祝七狼狈不已，他藏在柱子后面，等待谈竞回应的信号。

    有人打开了大灯，灯光倾泻，带来万千光点，像空中倾倒下的半个银河。领事馆占据的办公楼曾经是滨海名流华老先生的宅邸，在战争开始之前，华老先生抛弃了这栋洋楼，带着他满院子的盆栽和假山石不知所踪，但一栋楼的家居却全部留了下来，包括挂在楼中央的这盏水晶吊灯。它被打开的时候，仿佛某位倾世名媛在舞会上转开裙摆，水晶片将灯泡发出的光芒均匀地投射到大厅和楼梯上，包括机要室所处的楼层走廊，纤毫毕现。

    这样不行，必须得把灯关了，这灯光照的办公楼内纤毫毕现，小野美黛根本没有机会往楼上走。祝七接着雕花木栏的掩蔽慢慢游走，从横栏缝隙中寻找电箱的位置。谈竞看到他忽隐忽现的头尖，立刻反应过来他的打算，可电箱并不在大厅——哪一栋别墅会将电箱放在接人待客的客厅里呢？他举枪射击，一枪打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

    祝七领会了谈竞的用力，同样对着吊灯一串连发，枪枪都打在吊灯与墙壁连接的位置。娇贵的水晶灯受不住这样的摧残，没两下便掉了下来，照着挤满大厅的保安头上砸了下去。

    黑暗便伴随着枪响降临，他松了口气，起身架枪在栏杆上，对下连续射击，掩护谈竞上楼。天花板上原本挂着吊灯的地方拉出一长串噼啪的火花，地下一片鬼哭狼嚎。谈竞抢在吊灯坠落过程中奔上楼梯，与祝七打了个照面。

    “密码本。”祝七低声道，同时摸索着协助谈竞，从他外套里将那几册本子拿到手上。

    “秦广在楼上，”他贴着谈竞道，一边说一边向四周开枪，“我在楼下接应她。”

    谈竞还没有回答，祝七便已经将一样东西塞进谈竞掌心，闪身躲进文件室。有枪声在顶楼响起，是小野美黛发来的信号，她已经顺利到达了总领事办公室。

    有人喊着开灯，有人喊着“保护谈会长”。谈竞在一片混乱里反锁了机要室的门，向顶层冲去。小野美黛在顶层的走廊上向下射击，吊灯被打坏了，办公楼里一片漆黑，保安们吵吵嚷嚷地摁亮自己手里的电筒，小野美黛冷若冰霜的面庞出现在顶楼走廊，一枪便是一条命。

    “小野秘书，是小野秘书！”保安们认出那张脸，惊恐地叫着谈竞的名字，“谈会长……”

    “叫什么，去打啊！那不是小野秘书，那是重庆的间谍！”他在楼梯里嘶声大喊，窄窄的木楼梯发出垂危的呻吟，有人冲上了楼梯。谈竞将他身后的人都压在楼道里上，又道，“抓活的，抓活的！”

    他们有不少人都见过谈竞每天来接小野美黛下班时的情景，见过两人你侬我侬地说话，然后相携离去，但今天却突然翻脸，一时间都战战兢兢，你推我桑，聚集在他身后，却没有一个人敢跟着他冲上去。谈竞要的正是这一刻的便利，他冲进栖川旬办公室，小野美黛正拉开里面所有的抽屉，将文件纸页扬得到处都是，并且用枪打坏了办公室内设小保险箱的箱锁。两人在室内连连放枪，营造出正在枪战的假象。

    “跳窗，祝七在下面接应你。”谈竞说着，一枪打碎办公室的玻璃，把祝七刚刚塞给他的钥匙交到小野美黛手上，“葛三爷在墙外，你出去后，立刻撤走，离开滨海。”

    小野美黛一声不吭，也丝毫没有犹豫地从谈竞打碎的窗边纵身跃出。室内枪响声告一段落，保安们现在才争先恐后地从门外挤进来，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左伯鹰的人应该到了，谈竞扶着被打破的窗户怒骂，催促那些保安跳下去，但无人响应。他听到楼外传来的日语呼喝声，心一横，跟着从那扇窗户跳了下去。

    祝七提着小野美黛快速奔跑，华老先生的花园里原本摆满了盆栽和形态各异的假山石，移走后便只剩下了空荡荡光秃秃的地面。谈竞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还好并不严重，他听到无数人整齐划一地踩踏地面时的声音，果然是左伯鹰的部队，或许还有栖川旬，如果她真的拿到了小野美黛身份的确切情报，那现在也该有所反应了。

    有立功心切的保安跟着谈竞跳下来，但更多人选择从楼梯跑下去。先跳下来的人看到前头一瘸一拐的谈竞，赶紧奔上去搀扶他，谈竞便趁机放慢脚步，给祝七他们争取了更多时间。

    祝七已经跑到了墙边，两步跃上墙头，一手向谈竞放枪，另一手把小野美黛拽上墙头。谈竞大声疾呼着喊人，踉跄着向墙边奔跑着回击，左伯鹰的部队被枪声惊动，那些还没来得及冲进办公楼的武装人员，全部向后院集结。祝七先一步跳下去，消失在墙头上，冰冷的月光之下，小野美黛双手握枪，黑洞洞地枪口直指谈竞，照着他周身连放数枪，击毙他身边跟着的保安，还有两枪打在他身体不重要的位置上。

    左伯鹰的身影终于出现，大声疾呼着向这边跑来，同时连连放枪，小野美黛的身影消失在墙头，谈竞捂着自己的伤口，刚松了口气，她却再次出现。而此时，左伯鹰已经临近了谈竞的位置，完全能够看清月色下小野美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小野美黛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要洗清谈竞的嫌疑，必须得当着一位领事馆重量级人物的面。

    一颗子弹呼啸着从她枪口射出，紧接着是更多的子弹。彼时谈竞身边还有一个保安，是跟着他跳下来的，他没能让求生欲战胜自己的功利心，一溜烟躲了起来。而谈竞只来得及看到他自己放出的最后一枪，仿佛正中了小野美黛左边肩头。

    左伯鹰奔到枪下，为中枪的谈竞紧急止血，处理枪伤。他还残存着最后的神智，勉励抬起血迹斑斑的手，揪住左伯鹰的领口：“小……小野美黛……”

    左伯鹰瞪视着他，一言不发，脸上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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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最糟糕的事情

    葛三爷一共有两辆车停在围墙外，一辆货车，一辆轿车。祝七带着小野美黛翻出领事馆后，直接上了隐藏在不远处的轿车，然后离开现场，而那辆货车则车灯大开，慌不择路地逃跑，以便吸引追兵，为他们争取时间。这一行人中途换了两辆车，最终在兴义堂落脚，让小野美黛换装。

    小野美黛……现在应该改称胡绊了，她一言不发地遵照葛三爷的安排做完所有的事情，剪掉长发，剃成平头，抹黑面庞，在眼角额头添上皱纹，又在上唇和下唇中间帖上了一层短胡子，瞬间从一个漂亮女人变成了一个为生活劳苦奔波的中年汉子。

    葛三爷和祝七都要留下来善后，还要探听谈竞的安危，以便随时准备营救。但胡绊却不能在滨海耽搁，栖川旬行动一向迅速，或许现在封锁所有出入口，全城缉捕小野美黛的命令已经颁下去了，她必须要在滨海全城戒严之前，离开这个地方。

    先前那个假扮祝七的人被安排成为掩护小野美黛离开滨海的特使，他们先乘小船走水路离开，到湖州歇脚。兴义堂有一艘商船明天启航，他们就搭那艘船离开，去往国统区。

    胡绊忍了半夜，一言未发，终于在同葛三爷告别时开了口：“你们是延安的人。”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一个用笃定语气说出的陈述句。

    葛三爷点了下头，替她说出第二句话：“谈竞是我们的人，也是你们的人。”

    “但他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人。”胡绊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低若蚊蝇，甚至险些没有传进葛三爷的耳朵。

    葛三爷展颜笑了，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笑完，又轻轻叹了口气：“他是咱们的人，秦广，他是咱们抗日的人。”

    胡绊得了这句话，不再说话，转身上船。她被安排假扮艄公，带她离开的人则装作一个行商的汉子，这条船走的是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水道，惯常摇撸的是个中年女人，名叫翠翠，胡绊上船后，她亲热地偎过来，叫她“绊哥”。

    “我就不送你了，万事小心。”葛三爷在船上同他们告别，翠翠在船尾撑了一下竿，小船摇晃起来，慢慢离开长满芦苇的河岸。胡绊在船头摇晃着船桨装样子，葛三爷看着她，忽然道：“包袱里有一样东西，是给你准备的，到安全的地方后，你可以打开看看。看完之后，如果你决定去重庆，那我们就送你去重庆，如果另有想法……”

    小船渐渐飘远了，葛三爷被夜色吞没，连身形都再不能见。船上的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水声伴着两岸虫鸣，月亮温柔地撒下银灰，像母亲在夜晚给孩子添的衣裳。胡畔仔细观察着翠翠的动作，很快便学得有模有样，惹得翠翠对她竖了好一阵大拇指。

    他们在湖州的落脚点是码头上的一处供苦工暂时歇脚休息的聚集点，或许叫它窝棚更合适。翠翠同窝棚里烧茶卖水的老板娘熟悉，指着胡绊说是老家的亲戚，饿的不行了，出来卖力气讨生活。老板娘神色暧昧地冲翠翠说了几句咬耳朵的话，翠翠听了，用粗野的句子笑骂她，然后多给她几角钱，求她腾个铺，让他们借宿一晚。

    扮作客商的人和别的客人挤去了一个窝棚，临走时来叮嘱胡绊，说葛三爷的船会在天蒙蒙亮时从滨海启航，到达湖州约莫会在六点到六点半左右，所以他们要在六点前去码头等着。

    老板娘腾出自己小儿子的铺盖给他们，在这里，胡绊终于找到机会，打开葛老板放在她包袱里的东西——那是好几封破译过的电文，字迹潦草，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焦急感，但墨迹很新，想必是她换装的时候，葛三爷在兴义堂里草草赶写的。密电原文是她亲自从译电科送进栖川旬办公室的，先前频率很低，近几日才变得频繁，也正是因为频繁，所以才引起了胡绊的注意，每截到一封，她就会向陆裴明转述一封，因为向谈竞保证过毫无保留的坦诚，所以这些电文同时也会给他带一份……现在看来，那些密电，他全部交给了葛三爷。

    谈竞曾经阅读过的那破译到一半的电文也在其中，只不过小野美黛看到的是全文，21日，蒋方代表抵滨，注意保护。

    这条电文的上下，是日方与重庆代表秘密和谈的全过程，从1941年9月，日方人员在香港秘密会见重庆代表开始，到她拿到的最后一封密电结束。12月7号，日军突袭了美方位于太平洋上的海军舰队基地珍珠港，为了给这场战争腾出足够的兵力，日方向重庆开出了平分中国的条件，并且承诺，会在以后的军事行动中配合国军，剿灭延安的军事武装力量。

    胡绊一目十行地读完那些内容，觉得不可置信，又细细慢慢地重新看了一遍。一整夜刀光剑影的经历没有让她觉得恐惧，这几张薄薄的纸页却像是篡住了她的心，并且越收越紧。

    她捏着那些纸页，越捏越紧，最后将它们捏成了一个纸球，用力掐进掌心。翠翠觉察出她的异常，走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还说：“你可千万不要掉眼泪，你脸上的那些东西要是冲掉了，我没法子给你补。”

    胡绊听了这句话，开始大口深呼吸，生生将眼泪逼回去。翠翠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想要掰开它，但胡绊却像是痉挛了一样，整只胳膊的肌肉都抽紧，无论如何也伸不开手。翠翠给她又是热敷又是按摩，可那只拳头始终不为所动，连带着胡绊整个人都僵硬冰冷，眼眶通红，她不敢掉眼泪，但郁结在心里的情绪却像是咽下去的一把刀子，吐不出来，也不甘心就那样吞下去。翠翠拍着她的背，她不敢惊动旁人，只能自己折腾着想办法，掐她的人中，给她顺气，自己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带着哭腔低唤她：“绊哥，绊哥，你看看我，你张嘴喘气。”

    她唤了好久，胡绊才有了反应，她转动眼珠，看着陌生的翠翠，看她脸上焦急的神情，喉头动了动，一口血喷出来，喷了她半张脸。

    翠翠胡乱拿手抹了一把眼睛，紧张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又用粗瓷碗沿撬开她的牙关，给她喂热水。胡绊痉挛的小臂上裹着热毛巾，翠翠又隔着热毛巾给她按摩，舒筋通气，折腾了半宿，那只紧紧抽着的拳头才松开，露出里面捏的像石头一样硬的纸团。

    翠翠没有问纸团里的内容，她从胡绊手里将纸团取走，捏着问她：“烧了，还是给你放起来？”

    “烧了。”胡绊牙关敲得咯咯作响，“纸灰戳散，什么都不要留下。”

    她缓过了那一口气，看到半张脸布满血迹的翠翠，吓了一跳，又低声道歉，拿自己手臂上的热毛巾给她擦脸。

    “别，别。”翠翠偏头躲过去，从铺上胡乱拾了些草茎将脸一抹，又小心地掬出一点泡毛巾的热水，将脸上的血迹洗掉，冲着胡绊笑，“血在巾子上，粘热水就洗不掉了，我以后还要用它呢。”

    胡绊点了下头，放下毛巾，自己缩了回去，在铺上瑟瑟发抖。翠翠收拾好了自己，照她的话戳散篝火里的纸灰，将它和草木灰混到一起，戳到再也辨别不出来后，才过来挨着她坐下：“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上船走了，去个新地方。”

    胡绊惨然道：“没有新地方，所有的地方都一样。”

    “那可不一样。”翠翠笑起来，“日本人的地方和中国人的地方，那就是不一样，等日本人滚回老家了，现在被他们占领的地方就变成咱们中国人的地方，那就又不一样。”

    胡绊看了她一眼，翠翠捕捉到这个眼神，伸长胳膊揽住她的肩：“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但三爷说了，一定要叫我把你平平安安的送上船，可见你是个重要人物。那纸里肯定写了很糟糕的话，才让你一个重要人物变成这样，但是呢，绊哥，你的这么想，这世上糟糕的事情多了去啦，只要最糟糕的还没发生，那一切都有改变的机会。”

    “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我原先觉得，再没有比丢了命更糟糕的事情了，但是现在变了，现在我觉得，再没有什么事儿是比亡国更糟糕的了。”她将头和胡绊的头抵到一起，叹气道，“命没了，下到地府，总得再投胎吧，要是投个胎到世上，发现这国已经变成日本人的国了，他们现在干的事情，将来要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地干下去，那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所以呢，”翠翠抹抹眼睛，又拍拍她的脸，“不管发生多坏的事情，只要国还在，就能改。你要打起精神来，主席说了，将来战争胜利了，这些被日本人糟蹋过的地都是咱们的，为了这些地，你也得打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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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一颗心脏

    谈竞昏迷了十二天，他受了好几处伤，水晶灯落下来时，被弹出的玻璃片划伤的，跳楼时的擦伤，还有几处枪伤。但最重要的是小野美黛对他开的最后一枪，那枚子弹穿过了他的肺叶，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肺腔里全是鲜血，呼吸受阻严重，用医生的话说，是捡回了一条命。

    在他昏迷的十五天里，所有与谈竞有关的人被翻了个底朝天，连带着葛三爷也被传唤了几次，只因祝七是他推荐给谈竞做司机的。

    “谈会长请我推荐一个人，给他开车，同时当他的保镖。”葛三爷交代，“他见过我这个伙计，对他印象也不错，所以我就推荐了他。”

    左伯鹰便提问：“您这位朋友，之前是做什么的？”

    “跑船。他拳脚可以，人也狠，肯卖命，所以在船上做打手，对付水盗。”葛三爷道，“很红，好几个船主都喜欢请他，他呢，谁给的钱多就去谁家，这次谈会长给的价格高，那当然就跟着谈会长。”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爹早就饿死了，老娘也死了，大哥出去倒插门，绝了音讯，只剩一个姐姐。”

    “姐姐呢？”

    葛三爷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双手捂着划亮了火柴，唇上的火星猛地一亮，轻烟便袅袅飘出，在他面孔前遮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幔：“死了。”

    “就剩他自己。”左伯鹰道，“他赚钱做什么？”

    “好问题。”葛三爷甩灭火柴，瞅着左伯鹰似笑非笑，“家人都死了，可他好歹还活着吧，人活着就要花钱。”

    左伯鹰沉默了，直觉告诉他，谈竞正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从陆裴明到小野美黛，所有的事情，都和他脱不了干系。陆裴明的下线如今已经水落石出，可左伯鹰完全没有放他或者杀他的意思，而是想抢在谈竞醒来前，将他的身份查个水落石出……至少也要有些苗头。

    栖川旬没有在任命新的首席秘书，小野美黛的叛变对她而言是个沉重打击，她看起来依然镇定，但行事却比以前更加谨慎，或者说……疑神疑鬼。左伯鹰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她没有再向以前那样，给出一个明确的肯定或是否定的意见，而是说了一大通语焉不详的话，最后道：“出事的前一天，谈君前来见过我一面，说他接近小野……接近那个叛徒，并不仅仅是因为风月情事。”

    “您是说，他早就怀疑她？”左伯鹰从祝七和葛三也身上均一无所获，而陆裴明则啰里啰唆地交代了一堆与谈竞有关的事情，其中一些内容只搭耳一听，便知道是栽赃陷害，他为自己脱罪的心理是如此急迫，以至于恨不得将滨海所有的坏事都安到谈竞头上……太配合了，配合到左伯鹰都忍不住啼笑皆非。

    “能不能从您在重庆的那位线人那里，再多拿一些消息？”

    “我已经向她传讯，让她想办法去查谈竞，但这需要时间。”栖川旬道，“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小野她……她是个日本人，为什么会成为重庆的卧底？”

    左伯鹰小心翼翼地发问：“她盗走的情报，重要吗？”

    “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栖川旬道，“她暴力破开了我办公室的保险箱，拿走了我们近期的兵力分布图和一台密码机，那是我用来向国内发密电的，加密方式很复杂，无人可解，想必是想将原型机拿走，好研究破译。”

    左伯鹰悚然紧张起来：“那……”

    栖川旬轻蔑而怨毒地笑了一下：“他们或许能解开偶尔某一天的，但想要通过那台机器破译出完整的密码本，做梦。”

    左伯鹰松了口气，两人沉默了一会，栖川旬再次开口：“小野美黛叛变这件事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您放心，除了你我，没有人知道。”领事馆安保科已经完全清洗过，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而他的部下只知道领事馆查出了钉子，却并不知道这枚钉子究竟是谁。

    谈竞在昏迷九天后脱离生命危险，十二天后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恰逢左伯鹰前去探视，于是成了谈竞劫后余生看到的第一张脸。

    “谈会长，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了，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他俯视着谈竞，说的是热切的话，但眼神冰冷，是即将开枪时的神色，“你是谁？”

    谈竞张口，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嘶哑的声音：“谈竞。”

    “本名，你的本名叫什么？”

    长时间的昏迷让他大脑陷入停滞，无数潜意识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来不及伪装便脱口而出：“谭……”

    左伯鹰紧紧盯着他，催促：“谈什么？”

    “子学。”谈竞吐出这个名字，这是他最早取的字，“谭子学。”

    左伯鹰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当然知道谈子学这个称呼，不仅是他，甚至连绵谷晋夫都知道，这不是个秘密。

    他有几秒钟没有说话，谈竞的眼神在这段时间里清醒过来，低低呼痛，紧接着识别出面前人的名字：“左署长。”

    “谈会长。”左伯鹰回应他，然后拉动他床头的铜铃，叫来医生，“真高兴看到你大难不死。”

    “小野美黛……”

    “死了。”左伯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击中了她的头颅，然后从她尸体上搜出了她原本想要带走的东西，我军的兵力分布图，和一台密码机。”

    他说着，哼笑一声：“真不愧是干了这么多年政治秘书的人，出手稳准狠，拿的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医生掀开了谈竞的被子，揭开绷带检查他的伤口，纱布被揭开的时候，一阵扎心的痛意直击大脑，让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甚至连呼痛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伤口愈合得很缓慢。”医生用日语道，“要随时检查，避免感染。”

    “谢……谢谢……”他倒抽着凉气回答，脸色青灰，毫无血色，瞳孔里一片灰寂，那是万念俱灰的眼神。

    “你最近与她走得很近，听说还有谈婚论嫁的打算。”左伯鹰又开口，“不过也全赖你机敏，早早发现了她身上的问题，如果不是你，那我们就会损失很重……你又立功了，谈会长。”

    谈竞嘶嘶地笑起来，却没有说话，他勉强抬起手挥了一下，聊作回应，然后便闭上眼睛，再也不发一言。左伯鹰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话，句句都在证实小野美黛死亡的消息，将他扎得千疮百孔。

    “你看起来很悲伤，是因为小野美黛吗？”左伯鹰最后道，“栖川领事倒并不悲伤，她只是愤怒，生气自己将如此诸多的信任赋予她人，最终却换来一个背叛的结局……她亲手解剖了小野美黛的尸体，打开了她的胸腔，取出了那颗背叛者的心脏，用以警醒自己，再也不可如此轻易地信任他人，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来，供你缅怀。”

    他说着，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毕竟是你曾经谈婚论嫁的人。”

    谈竞在这段话里一言不发，等他说完后，依然回以沉默。左伯鹰感觉自己的猜测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渐渐落实，他看到苍白的病床上抬起一只摇摇欲坠的手，那只手在当在病床前的医生身上虚弱无力地推了一下，示意他走开，好让左伯鹰看到自己狰狞的伤口。

    “与我谈婚论嫁的人，送我一身伤口和半条命作为纪念。”谈竞终于开了口，“把那颗心脏带来，我想看看，它究竟是什么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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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女人

    谈竞在医院修养的过程中，所有前来探视的人都被登记搜身，他如今算是滨海名流，是位高权重的政治人物，又刚刚遭遇刺杀，因此没有人对这过分谨慎的搜身要求提出异议。市政厅的，共荣协会的，报社的，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偏偏没有谈竞想见的人。他已经从医生处得知自己昏迷两周的消息，又听了藤井寿那番鬼话，不免心急如焚，偏偏又被困在病房这一方寸之地，和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

    他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因为那些形形色色的探视者中，并没有领事馆的人，就连同他交情还算不错的田中都没有出现。左伯鹰趁他意识不清时提问的问题让他觉得紧张，在他的记忆里，好像曾经将“谭”这个字说出口过，偏偏意识混乱，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期盼的人在他苏醒一周半以后姗姗来迟，经过一道又一道的搜身程序后，葛三爷终于在谈竞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神情悠然地翘起二郎腿：“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谈会长。”

    谈竞点了一下头，道：“三爷别来无恙？”

    “托福，一切都好。”葛三爷笑眯眯地向他拱手，“老婆没有戴绿帽子，孩子没有被人拐跑，底下的兄弟们么，暂时也没有要造反推翻我的意思。”

    他在含混地暗示小野美黛已经安全脱身，他们协作偷出来地密码本也已经平安送回后方。谈竞听懂了这些潜台词，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我只能祝您财源广进了。”

    “财源么，马马虎虎，还算凑合。”三爷道，“横竖还没有饿死。”

    谈竞躺在床上，沉沉笑了一声，又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听说谈会长的伤是被领事馆的小野秘书打的。”葛三爷向他靠近了一点，扶着谈竞的病床，面上却啧啧啧地摇头叹息，“真是出人意料，我还以为你们俩是一对儿。”

    谈竞跟着叹气：“如果她清白，那我们俩的确应该是一对。”

    葛三爷哈地笑起来：“你看女人的眼光着实不怎么好，我在花边小报上看过你上一个女人……是死了吗，再也没听过消息了。”

    他说的是于芳菲，谈竞沉默下来，并且将头扭过去。金贤振的遗体被小野美黛想办法弄了出来，谈竞找了个地方，勉强给他弄了一个没有墓碑的坟，人死如灯灭，这个坟只不过是让活人心里有点安慰罢了。

    而于芳菲则彻底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谈竞没有再费心寻找她的下落，金贤振应该会将她安排的很好，才会做出最后赴死的举动。

    “我说错话了，给你赔罪，会长大人别不高兴。”葛三爷一只手动了动，滑进被子里，捋开了谈竞的一只手，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爱”字，同时口中道，“以谈会长的身份地位，女人还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要是不嫌弃，这事儿就包在兄弟身上，保管你满意。”

    爱云馆，卫婕翎！谈竞转过头，警惕地看着葛三爷：“我还真不知道三爷也做皮条生意。”

    “嗨，哪能算是生意呢，礼物，充其量是个礼物。”葛三爷道，“不想要你也可以不要嘛。”

    谈竞默了默，忽然讽笑了一下：“三爷前不久，应该是见过我们警察署左伯鹰署长了吧，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害怕？”

    为了以后考虑，他身边不能再出现一个有问题的人了。

    葛三爷摊开手：“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还是说你在害怕，你心里有鬼？”

    谈竞又把头扭过去，再不说话了。他在被子下面反握住葛三爷的手，在他掌心里写：山顶。

    “我有没有鬼，自然有人会查。”他在查字上咬了重音，听起来好像发了怒，“至于女人，三爷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我知道滨海但凡有身份的人都有情妇，你可以给自己再添一房。”

    葛三爷哈哈大笑，将手抽出来，在他被子上拍了拍：“谈会长干嘛生气呢？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我们是朋友，我当然不愿意看到谈会长有鬼了，你知道，咱们俩能交上朋友，那可不容易啊。”

    他说着，又拍了拍谈竞的被子，起身告辞。等候在外的医生护士们蜂涌进来，掀开被子为谈竞换药，检查伤口。一名护士自然而然地在谈竞胳膊上捏了一遍，仿佛是在检查他是否因长时间卧床而肌肉萎缩，但她的手却不着痕迹地从谈竞掌心里划了过去，然后又开始捏他的双腿，甚至还将手伸到他身体下面摸了摸。

    那是被葛三爷握过的手。

    他再也没有来看过谈竞，祝七也没有。谈竞不知道葛三爷有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山顶的履历毫无问题，陆裴明是个尽职尽责的联络员，他简直将山顶从出生那一天起直到现在的所有精力全部翻了个明明白白。这个建国元勋在人生的每一个环节都循规蹈矩，除了他那个情妇。

    谈竞又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他的伤口恢复状况良好，很快便可以出院回家。

    他出院的那一天，消失已久的栖川旬终于露了面，她瘦了一大圈，脸上难得显出憔悴的气色，穿白色和服的时候，脸色甚至和和服同色。栖川旬在他病床边坐下，谈竞坐在床上，已经换掉了病号服。他脸色看起来比栖川旬还要好，就像重伤的不是他，而是栖川旬一样。

    “谈君精神很好，”栖川旬上下打量着他，“看来这里的医生护士们将你照顾得很好。”

    “多谢总领事关心。”谈竞道，“这里的医护人员很专业。”

    栖川旬点了一下头，然后不再开口，室内陷入沉寂，谈竞与她相对而坐，看着这个苍白的女人，仿佛她连目光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们这样子，真像是两个伤心人啊。”很久之后，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轻的像是要飘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于芳菲。”谈竞低低地回答，“她先怀疑的。”

    “啊，于芳菲。”栖川旬重复了一遍，“她同于芳菲几乎没有过接触。”

    “或许这正是旁观者清吧。”谈竞道，他没有让栖川旬再次提问，主动讲了于芳菲怀疑小野美黛的经过，这是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从谈竞清醒的那天开始，这个故事便开始打腹稿，在他的脑海里一遍遍修改，直到他用吹毛求疵的标准去看待时，也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死人是最好的背锅选项，因为不会有人能够去找死人对峙。

    栖川旬听完了谈竞的故事，没有表现出相信，也没有表现出怀疑，事实上，她现在只能选择相信。

    “事情发生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她是一个日本人，为什么会做出背叛自己母国的事情。”栖川旬说着，从和服袖口里拿出一个信封，“然后我专程回了一趟过，去见了她的母亲和外祖父。”

    她轻飘飘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茫然：“你知道吗，她父亲是个中国人。”

    谈竞恍然：“难怪，她中文说的很好，甚至还带了点南方口音。”

    “她父亲有个朋友，姓陈，名叫陈立夫。”栖川旬没有回应谈竞地话，自顾自道，“从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一直在接济他们母女，所以在她还没有出生时，就已经背叛了母国……或许在她眼里，日本是敌国，中国才是母国。”

    谈竞忽然开口：“她母亲呢？”

    栖川旬抬起头，谈竞发现她眼角已经开始有堆积的皱纹。

    “在滨海。”

    谈竞心中大惊，他一瞬间洞悉了栖川旬的打算，于是紧接着又问：“她曾经提到过她的外祖父……”

    “两个月前，去世了。”栖川旬道，“怕耽误她，所以打算等她回家的时候再说。”

    谈竞沉默了，他知道家人对于小野美黛的重要性，她甚至可以为了素未谋面的父亲未竟的心愿，而慨然奉献出自己的一生。

    “我把她交给你了，谈君。”栖川旬看着他，“这是个任务，之前我交给你很多任务，你从来没有令我失望过，希望这次也一样。”

    “她已经死了，留着一个无用的母亲干什么？”谈竞语气漠然，“总领事不妨将那颗心脏交给她。”

    “谁？”栖川旬皱起眉，然后从谈竞口中听到了左伯鹰扯的那通谎话，竟然哭笑不得，“如果是真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小野她真的死在我面前……或许我真的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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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一个身份

    葛三爷为谈竞的康复办了一次宴会，以他的名义邀请了全滨海所有的名流，并且有目的地接近了其中几个。左伯鹰也来赴宴，大大方方地因自己先前的试探而向谈竞道歉：“出事后人人自危，总领事认为如果内部没有人接应，小野美黛不会如此顺利地脱身，因此……”

    “因此最先赶到现场的我，自然就成了头号嫌疑人。”谈竞苦笑，“我是不是应该以死明志？”

    “谈君请不要这样想，”左伯鹰道，“总领事很高兴知道你是清白的，她已经经不起第二次背叛打击了。”

    谈竞端着酒杯轻轻摇晃，注视着舞场里的人群，没有再答话。左伯鹰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西装革履的葛三爷正亲热地搂着一个颇具风情的女人跳舞，跳的还很好，引来一片掌声。

    “你调查过他吗？”左伯鹰又开口。

    “调查过，”谈竞道，“藤井寿曾经找他来陷害我。”

    “藤井寿为什么会找他？”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谈竞回答了很多次，只不过是面对不同人时，将相同的答案略作调整罢了。

    他不想再和左伯鹰谈话了，便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一边桌子上，举步向舞池走去。现场乐队看到他的动作，机灵地换了一首悠扬舒缓的曲子，葛三爷看到他来了，扬声唤他的官称，然后将臂弯里的女人推出去：“谈会长手痒了？”

    那女人转着漂亮地弯，到谈竞面前，以标准的华尔兹礼仪向他低头欠身，谈竞点了一下头当做还礼，将她拥入怀里，随着慢节奏的舞曲慢慢晃悠。

    卫婕翎很亲密地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抬头：“山顶的那个情妇，我去查了，履历没什么问题，但她姐姐在日本有个账户，可转账记录查不出来。”

    谈竞抿着嘴，思索了一会，贴着她的耳尖道：“这个账户，山顶知道吗？”

    卫婕翎突然娇艳地笑起来，伴随着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同时还抬起手，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一把，口中却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查也没办法查出来啊。”

    “栖川旬抓了秦广的母亲。”谈竞也配合地笑着，手上挽了个花，将卫婕翎推出去又拉回来，重新搂进怀里，“她让我用老太太来威胁秦广。”

    卫婕翎在他怀里倒抽一口气，为了掩盖表情，她将脸埋进谈竞颈窝里，露出来的嘴唇挑着，笑容暧昧：“要营救吗？”

    “我身上背负的嫌疑已经够多了，如果营救，就是暴露我。”谈竞道，“先不要动山顶，他只是枚棋子，背后一定还有个藏得更深的人。栖川旬用假情报套住了秦广，我们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送他一份大礼，把这个人激出来。”

    卫婕翎一整晚都黏在谈竞身边，对他撒娇卖痴，殷勤备至，但宴会散场的时候，谈竞却将她还给葛三爷，然后独自离场回家。卫婕翎在谈竞走了之后发怒，拒绝了上来调戏她的其余男人，怒气冲冲地被葛三爷带了回去。

    谈竞用糊弄小野美黛的方法糊弄卫婕翎，告诉她葛三爷是他的军统联络人，卫婕翎对此深信不疑。她跟随陆裴明做间谍没多久，不像那只老狐狸，浑身都是心眼，谈竞在糊弄卫婕翎的时候，甚至还有几分庆幸，幸亏老狐狸被抓了进去。

    他们送给山顶的大礼是一则传言，传言说小野美黛并没有离开滨海，而是在这座城市潜伏了起来。领事馆迅速对这则传言做出了反映，左伯鹰接管了滨海所有的武装力量，甚至包括群龙无首的特务机关，全城戒严，简直将整个滨海凿地三尺，但却一无所获。

    栖川旬没有向外透漏出他们抓的人是小野美黛这一真相，甚至对领事馆内部的说法，都是小野秘书回家休探亲假去了。

    谈竞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她的政敌们借此机会兴风作浪，但他要做的，正是要将这消息透露给那些政敌，只不过人选和时间都要巧妙，他没有栖川旬那样，出现任何意外情况都能迅速控制局势的能力，因此只能保证一击必中。

    卫婕翎通过葛三爷向谈竞传递了重庆后方的最新动向，上一条情报透漏给山顶之后，卫婕翎联络中统方面将山顶的那个情妇严密监控了起来，甚至连她惯常使唤的保姆行踪都没有放过。

    “她在招待所有个朋友，闺中密友，两人平时联系不多，可以说是基本不联系，但情报透给山顶知道后的那几天，几乎每天都要见一面，逛街，吃茶，买胭脂水粉，她还替那个招待所的女人请假，神神秘秘地带她出去。”

    谈竞便问：“那个女人的背景是？”

    “不知道。”葛三爷似笑非笑地瞧着他，“调查了，但结果没有传过来，而且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你们戴老板都被蒙在鼓里，是中统的人在全权负责。”

    既然调查了，那一定会就结果，没有给他，显然是给了别人。谈竞扯了扯嘴角，知道葛三爷再笑什么——危亡之际，前方浴血，后方还在勾心斗角，争功夺利。

    他没有对此作出更多评论，往嘴巴里塞了一根香烟，道：“恐怕下面的事情，我已经插不上手了。”

    “全力对付你那个女上司吧。”葛三爷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秦广已经平安抵达了延安，密码本……我们也同步发送给我们的重庆战友了。”

    谈竞听见自己的心脏咣当一跳：“那她的身份……”

    “我们或许应该把‘秦广’这个代号送给你，”葛三爷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点自己的烟锅，“后方对她的日本身份一无所知。”

    谈竞半晌没有接话。葛三爷又道：“我原本想把你在日本留学的经历放到她身上，但为了不漏破绽，最后还是决定把你的全部经历都放到她身上。钟声，很抱歉，没有提前与你商量，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后方并不是一个伊甸园，她的重庆身份和日本身份加起来……会变成一个定时炸弹。”

    谈竞盯着葛三爷，慢慢露出一个和他方才谈起重庆时一模一样的诡异微笑：“那你是怎么打算我的？把她的身份给我吗？”

    葛三爷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失联的同志有很多。”

    “哈！”谈竞冷笑一声，“所以在顶着一个虚假的名字活过前半生后，我们又要顶着另一个虚假的名字活后半生？”

    “名字只是代号，”葛三爷道，“我们辛辛苦苦地战斗，不就是为了活着吗？克己，作为一线情报人员，你的工作是为了让别人活着，但作为联络员的我，我想保证你活着，也想保证像秦广那样，为国家出生入死的每一个人，都活着。”

    他盯着谈竞的目光幽深，深不见底，好像通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谈竞久久没有开口，他不得不承认葛三爷的做法是正确的，小野美黛的日本血统和重庆身份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如果没有人引爆，那还可以侥幸活过后半生，一旦有人点燃了那根引线……她甚至可以被污蔑为重庆间谍。

    给她一个延安身份，而且是一个从最早最早就存在的，先于其他一切身份而存在的延安身份，那么她的一切行动都可以找到“奉组织命令”这一保护伞，就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和那个无解的定时炸弹比起来，保护伞至少可以留她一条命。

    谈竞将嘴上的烟拿下来，轻轻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向外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来，折过身面向葛三爷，问道：“藤井寿是怎么找上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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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汉奸谈竞

    谈竞眼下要对两个机构负责，一个是领事馆，栖川旬将小野太太交给了他，期望看到他的成果；另一个则是兴亚院，需要他出面组建新的政治团体，作为替代南京汪先生的备用选项。

    作为一个长期从事媒体工作的人，谈竞很擅长利用媒体为自己想做的事情造势，关于前者，他大张旗鼓地在几家亲日报纸上大谈母爱，堂而皇之地将小野太太的照片刊登在头版最醒目的位置，同时杜撰小野美黛的个人专访，聊她家庭对于事业的支持，一方面替栖川旬稳定人心，营造出小野美黛并无异状的假象，另一方面则是想以此让她看到，她交代下来的任务，谈竞正在紧锣密鼓地执行着。

    而在他自己全权控制的《共荣时报》上，谈大记者主笔的时事评论一篇接一篇地刊发，他甚至还以截然不同的文风和语言习惯伪造了几封读者来信，从不同的角度反驳他，然后再以本名写文章一一驳回去。如此你来我往，竟然使死气沉沉的《共荣时报》一跃成为滨海第一大热门报刊，他便又借着这个东风成立了一个沙龙，召集了一批知识分子指点江山，并且很快将他们组建起来，成立了一个团体，名叫前进学社。

    兴亚院从日本发来电报，高度赞扬了谈竞所取得的工作，甚至安排他前往日本考察学习，这是个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却是个天大的机会，他必须得从栖川旬眼皮子下面逃脱出去，才有机会施展拳脚，实施他的计划。

    谈竞为他的日本之行做了充分的打算，他在日本留学时的硕士导师小松介次郎是一定要见的，其次还有一些在藤井寿受审时曾出手帮助过他的日本高官，以及最重要的，绵谷晋夫的一些老友。

    他将前进学社交给了团体里一个最为激进的年轻人李利国，他不进去过日本，而且还曾经游学德国，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与德语，是学社里最活跃的积极分子。在离开之前，谈竞特意向《共荣时报》打了招呼，李利国的文章务必要放到头版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谈竞亲自前去领事馆向栖川旬道别，他近期在滨海大出风头，尤其是刊发在《共荣时报》上的时评文章，不仅扬名滨海，甚至在别的沦陷区都有转发，竟然还催生了国统区里一个专门的文学团体，旁事不做，一心只针对着谈竞发力。谈竞上午发报，他们下午便撰文反驳，这场论战吸引不少人加入讨论，不少人扼腕，说谈竞这么好的文笔，奈何从贼，做了个卖国求荣的大汉奸。

    栖川旬微笑着赞扬了谈竞的工作成果，然后不轻不重地点他：“你是有两个身份的人，不要厚此薄彼，因为这个工作卓有成效，便松懈了另一头。”

    谈竞恭恭敬敬地低头应是，他如今已经越过了栖川旬，直接站到了兴亚院面前，如此一来，这份工作的功劳便同栖川旬没了关系，转而成为他自己的政治资本。栖川旬从来不在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哪怕一丝一毫的精力，既然这件事她已经掌控不住，那就索性全部放开，解决同她息息相关的事情。

    小野美黛叛变的事情瞒不了多久，她必须要赶在这件事大白于天下之前作出弥补。她说着将它交给谈竞，但这本身也是一种试探，因为左伯鹰就完全不需要听从谈竞的调遣，而是直接归她指挥，在小野美黛的问题上，左伯鹰的几次行动，谈竞都是在事后才得到消息。

    他没有与栖川旬上阵厮杀后取得胜利的把握，甚至没有在栖川旬眼皮子底下将自己的身份瞒到天长地久的把握，因此必须要趁她没有将枪口完全对准自己之前——将她斩落马下。

    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按照兴亚院安排的日期乘坐日资企业的客船扬帆出海，在国会大厅里以流利的日语做工作报告，甚至受到了时任首相东条英机的接见。日方媒体以极其热烈的言辞报道了这次考察学习，意图向中国人，尤其是他们想要拉拢的中国人一个友善的信号。他每日行程都会有记者跟踪报道，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简直是事无巨细。

    葛三爷每天都在关注着大海对面的消息，和谈竞有关的所有消息。他的一言一行，就像是在葛三爷面前进行的一样详细，栩栩如生。他按照计划回去母校，拜见自己的老师小松教授，同校长和当年的系主任亲切会谈，针对舆论对时事政治的影响展开激烈讨论，但除此之外，在没有别的了——他根本没有机会见到计划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一次失败的出行，葛三爷心想。在谈竞回来之前，他已经开始着手启动自己在日本那为数不多地人脉，制定第二计划了。

    谈竞在四日后从日本返回，受到滨海亲日各界的热烈欢迎，与他一同归来的还有兴亚院的一位代表，前来向栖川旬颁发荣誉勋章，据说是因为谈竞在面见东条英机的时候，大谈栖川旬在工作上给予他的支持和帮助，使东条英机大为赞赏，称“这就是中日亲善的最佳例证”。

    栖川旬没有想到谈竞会有这一举动，惊讶之余，自然是感动无比。她先前只是将谈竞作为一个得力下属，一个好用的中国人，经此一事之后，才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自己人。

    领事馆为谈竞的归来举办盛大欢迎仪式，邀请了所有同他交好，受过他恩惠的人，葛三爷自然位列其间。谈竞在那场仪式中出尽风头，他是全场的焦点和中心，男人们排着队来同他碰杯，女人则等待着舞会，希望能同他跳上一支舞。栖川旬还同他打趣：“整个滨海的未婚少女都在期待你。”

    谈竞笑了一下，回应栖川旬道：“我先前欣赏卓有能力的女子，希望能娶一位新时代女性做太太，但如今却改变了想法，女人么，还是安安分分地呆在家里，照顾家务得好。”

    他在向栖川旬暗示小野美黛带给他的伤痛仍未痊愈，借此来表达他与这位日本上司的相同立场。栖川旬因此更加和蔼，甚至建议：“我可以从日本名流中，为你寻一位合心意的大和抚子。”

    葛三爷整场都没有捞到同谈竞私谈的机会，他将卫婕翎带了过来，但那些名流小姐就已经让谈竞疲于应付，卫婕翎连靠近他，做一个眼神交换的机会都没有。两人盛装前来，无功而返，忿忿不平，卫婕翎还在回去的路上发怒：“他出这样的风头，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了？我看南京那位都没他这么招人恨！”

    葛三爷没有搭话，但他也有此担忧。谈竞刚刚接手《共荣时报》的时候，只在报纸上隔三差五地发表文章，频率并不高，甚至还有意识地渐渐减低，他这是在为自己的以后考虑，葛三爷对此心知肚明，也非常理解。战争总有胜利的一天，他们都对此保佑热切希望，而他们也都想平安无事地活到胜利的那一天，并且在新的中国建立之后，过上他们期盼的日子。

    一个太过招摇的汉奸只在战后洗白自己的名誉便需要很大力气，和很长时间……甚至是一辈子的时间，谈竞不想在抛头洒血的前半生后，还要用一整个后半生来为自己赢回名誉，因此在被栖川旬公开身份后，小心翼翼地在力所能及的最大范围内保守着自己的名誉。但如今，他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仿佛想尽一切办法似的，力图让自己无限靠近那个敌对政权。

    葛三爷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谈竞……或许已经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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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一寸山河

    1941年12月7日，美国海军位于夏威夷珍珠港上的太平洋舰队和陆军瓦胡岛机场突然遭到日本海军的航空母舰舰载飞机和微型潜艇的袭击，太平洋战争爆发。12月8日，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签署对日宣战决议，悍然出兵，参加了这场已经烧边亚欧两州的世界战争。

    美国锐气十足的参战使日本开始双线作战，彼时，庞大的中国已经消耗掉了日本80%以上的国力。一些人认为日本占领中国已经如同探囊取物，所以才会挑衅美国，但极少数的一部分人早已看清，日本国内战略资源消耗殆尽，对中国的战争又迟迟不能结束，对美发兵不是战略胜利，反而是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的决策，这个弹丸之地需要更多的物资来支撑战争，支撑他们愚蠢的野心。

    但日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挑衅了一个什么样的庞然巨物——事实上，彼时的美国也不需要做一个庞然巨物，他们的国土远离战火，从经济到军事都有十分富足的储备，面对一个已经枯竭的侵略者，所花费的代价甚至不会触及国本。

    弹冠相庆的日本人度过了最为欢乐的半年，栖川旬甚至将日本的焰火大会带到了滨海。那是谈竞参加的最后一场烟火大会，他太紧张，以至于忘记了那场绚丽的烟花雨究竟是何模样……事实上，那天的烟火大会究竟有没有放烟花，他都已经记不得了。

    半年前的日本，他的行程安排被媒体监视的无孔不入，甚至连吃了什么饭都要被拿出来报道一番，但即便是这样，他那些身在日本的老同学，依然发挥了巨大作用，他们说服了藤井家的老友，如今依然在照拂藤井寿老母亲的那些人出席了为他送行的晚宴，并在洗手间里为他们创造了不到10分钟的谈话时间。

    谈竞并不需要说服他们，他只需要将小野美黛从遥远的延安辗转交给他的文件证据交给他们就行了——那些证据证明了藤井寿的死因，他并不是死于一场意外的刺杀，而是因为一个早有预谋的死局。

    在他交出去的那叠资料里，详细地描述了栖川旬私下与重庆接触，秘密和谈，规划停战区，并出卖己方军事情报用以交换重庆与美国外交计划的全过程。资料里甚至还有一部分录音，是小野美黛和栖川旬对话的片段，虽然不全，但从那些碎片中足以推断出完整内容——藤井寿必须要死，因为他发现了栖川旬的这个秘密。

    每个在埋伏在一线的情报工作者都深谙一个道理，百分之百的真话和百分之百的假话都未必能让人深信不疑。碍于身份，他们也不可能对敌人说百分之百的真话，因此每个人早就心照不宣地悟出这个诀窍，只有那些真假参半的话，才最容易让人相信，也最不容易惹人怀疑。

    栖川旬是日方少有的温和派，同时，她也是日方少有的清醒人，早在太平洋战争打响之前，她便已经明白，日本不可能吞下一个完整的中国。这个认知让她成为主和派的支柱，甚至在兴亚院的会议中，她也力主和谈。

    这些真相和伪证宣判了栖川旬的死刑，从滨海司令部到兴亚院，甚至就连曾经与她一同在满洲任职的同事都站出来证明她长期以来的怀柔政策……她心慈手软，她会为平民开脱，她总是阻止军方掠夺战略物资的扫荡计划。

    藤井忠实和藤井寿父子，他们曾经用过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栖川旬，两个人都做了充足准备，费尽心机地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来给她跳，可是她并没有跳，于是那些陷阱成为他们父子栽赃陷害的最强证据，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比他们高明一些的绵谷晋夫则寄希望于栖川旬自己主动犯错，他是一个高明的捕食者，然而却找错了对手，最终功亏一篑。

    谈竞在栖川旬身边呆了很长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旁观者栖川旬的每一个行动，最终明白的道理就是，他或许永远也打不倒这个女人。

    这是个令人沮丧的认知，但并不绝望，因为万物都有它的软肋，栖川旬也不例外。她诚然是个悍将，但很可惜，她只是个悍将。

    谈竞绕过了栖川旬，直接找到更高一级的人，他或许永远也打不倒这个女人，但有人可以。

    1942年8月，日本军部以叛国罪为由，正式向军事法庭起诉栖川旬——谈竞终于找准了能击倒她的那把枪，并且在正确的时间扣动了扳机。

    栖川旬在她亲手筹备，亲自主持的烟火大会上，被日本军部的代表拘捕，一天后离开滨海，前往日本受审。

    藤井寿已经死了，在栖川旬的操作下，接手滨海特务机关的是一个软弱的废物，对情报工作一无所知，只能事事听从领事馆的安排。而栖川旬离开之后，领事馆内资格最老的副领事、机要处处长田中临危受命，在退休之前，坐到了他所能够到的最高位置，成为日本国驻滨海领事馆代理总领事。

    在这一年，进步学社正式成为一个政治党派，介入南京政局。凭借着这一功劳，和同田中的老交情，谈竞在栖川旬倒台的过程中全身而退。在他的建议下，中日共荣协会这一组织正式解散，他也从中日共荣协会会长这一栖川旬给他的位置上解脱出来，转而在兴亚院的授意下组建进步学社党委机关，同时解散《共荣时报》，成立《进步报》，为自己披上一身兴亚院的外衣，彻底洗掉了栖川旬的影子。

    滨海的栖川旬时代结束了，伴随着她的黯然退场，日本在战场上也开始节节失利。9月，日本的重要盟友之一意大利宣布投降，这对于已经内外交困的日本来说，无疑是重重一击。苦难的民众终于开始相信，他们完全有可能将这个曾经看起来无法撼动的侵略者赶出国门，用卫婕翎的话说就是，联系重庆投诚的汪派官员像下饺子一样，一锅一锅的。

    “重庆开始准备对山顶动手了，”大笑过之后，卫婕翎揉着酸涩的面颊道，“你盯好这边，别让他跑了。”

    谈竞摊摊手：“怎么盯？我如今手下尽是些文人，难道要把他们聚集起来，向山顶扔笔杆子吗？”

    卫婕翎白了他一眼：“我是对三爷说的，这种事情指望不上你，我早就知道。”

    谈竞夸张地叹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先前你拜托我救乌篷的时候，怎么没说指望不上？”

    卫婕翎原本笑眯眯的表情忽然顿住：“我求了你，你指望上了吗？”

    谈竞又摊手：“栖川旬走了，可左伯鹰还没死呢，他守着警察署得大门，我怎么救？横竖他现在也没有生命危险……充其量过的艰苦一些，要不就这么着吧。”

    他说的是真心话，如今监狱里反而比外头更安全。况且陆裴明出狱，卫婕翎铁定要将葛三爷引荐给他，到时候这只老狐狸不用开法眼，就能发现谈竞和葛三爷身上的猫腻。

    栖川旬离开后，左伯鹰的日子变得难过起来，代理总领事田中的不作为是其中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美国参战后，日本在战场上便开始节节败退，甚至发展到要本土作战。他们因此加快了对占领区的资源掠夺，情报工作反而渐渐失去了其原本的地位。

    事实上，不仅是左伯鹰，谈竞的和进步学社的地位也正在一落千丈。昔日的风光不在了，被重重繁花掩盖下的谩骂和痛恨便随之而来，在日军还没有撤出滨海的时候，谈竞就已经得到了一个响亮的名号：滨海史上最大的汉奸。

    这使葛三爷不得不开始考虑谈竞的退路，他实在太臭名昭著了，即便是将过去所有的功绩，所有的经历都翻开亮出来，都未必能取得民众的谅解。

    “所以不必再费心思。”谈竞对此看得很开，或者说，他起码表现出看得很开的样子，“民众需要看到我的下场，看到我人头落地，才能抵消他们忍受过的苦难。而我们的党也需要几颗我这样的人头，才能赢得他们的尊重和追随。”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上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长衫，蓝色棉布的底料被洗到发白，看起来破旧又寒酸。葛三爷知道，他那些风光时刻购置进来的名贵西装、手表、器具，那些能够被他随意支配的东西，全被他尽数典当，换成了现金，通过兴义堂，源源不断地送回后方。

    葛三爷觉得自己鼻子有点发酸，他是一个跑江湖的老手，这么多年，这么多的事情，从来没有过哪一件让他有过鼻腔酸涩的感觉，但如今面对这一件长衫，他却抑制不住地想要落泪。

    “你别胡说八道了，”卫婕翎开口，“你怎么会人头落地？你不会的，你这么优秀的记者，这么擅长玩文字游戏，颠倒黑白，没准会成为机关报的社长。”

    谈竞大笑起来，兴致勃勃地直起身子，凑近卫婕翎：“我想用机关报社长的身份，换一个留学美国的名额，可不可以？我要去学经济，学金融，给自己搞点钱来，穷了这么多年，真的是穷怕了，你看我这衣服……”

    他拉着自己的袖口，忽然噤了声，真是眼熟的一件衣服，只可惜太破旧了，和它刚刚上身时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件。

    卫婕翎伸手过来，扯了扯他打着补丁的衣肘，一脸嫌弃：“你看你这衣服，抹布似的，早该扔了。”

    谈竞唇边荡漾起微笑，他躲开卫婕翎的手，护着被她拉扯过的地方微微转身：“你懂什么，这衣服可是我浑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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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谈记者，好久不见

    天阴沉沉的，一层一层的乌云堆在天幕上，颜色重的像是玉皇大帝盖房子时丢下的建筑废料。小野美黛抱着包袱，站在人声鼎沸的破码头上，感觉都不用自己的力量直立，只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能把她夹得立起来。

    祝七在她身边，张开两只胳膊护着她照前头挤，葛三爷的船应该是第三或者第四入港的，赶早，而且不引人注目。

    他嘴里骂骂咧咧的，遇见人瞪他的时候，就把眼睛瞪得比对方还大，这幅凶相吓退了不少人，使他们还算顺利得挤到了船前头。

    “七爷，来了。”船上的伙计招呼他，然后挥着手赶人，给他腾道路，“铺位都准备好了，听说这次多了位爷？”

    祝七点点头，将小野美黛推到前头，让她先上甲板：“这位胡爷。”

    伙计殷勤地同她招呼，伸手过来，要扶她。她本来想躲，最终还是忍住了，伸手搭在他手腕上，借了个力，轻巧约上甲板。

    祝七随后跟着跳过来，那伙计带着他们去卧舱，两人一间，中间一道帘子隔着，简朴，但收拾得非常整洁。

    祝七一见就皱眉：“没个单间吗？”

    “啊，单间？”伙计一愣，“七爷，开什么玩笑呢，咱这是货船，不载客，上哪弄单间。况且三爷说让您好生照料这位爷，那我总不能把您二位分开安排吧。”

    祝七连连摆手：“叫胡爷自己住这一间，我去跟你们吴头子挤挤。”

    伙计没反对，祝七是自己人，挤一挤不碍事，当下便痛快应了一声。但小野美黛却叫住他：“算了，七爷。”

    她使劲压低喉咙，发出来的生意又粗又哑，不像个壮年男人，但也绝非女人的声音：“就这样吧，这不还有个帘子吗。”

    祝七还在摆手，叫她胡爷，可不能真的把她当成个男人看，且不论男女有别，就只碍着谈竞的面子，他也不能跟小野美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小野美黛坚持不松口，还说：“三爷的话你都不听了？况且我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话到这个份上，祝七总算服了软，将自己的行李放到左边的木板子床上，然后打发伙计出去，小野美黛亲自去插上门，把帘子拉开。这舱里有张桌子，但没有椅，她便坐在对面的床上，同祝七道：“我去延安。”

    祝七看起来挺惊讶，那表情不像是作假。小野美黛便笑起来：“怎么这副表情，我还以为三爷已经同你安排过，要不计一切代价劝我入伙呢，难道是我高看了自己？”

    祝七连忙摆手：“说是说了，我就是没想到我这还没劝，您自己主动入伙了……我能问问因为什么吗？”

    小野美黛笑了笑，没搭这句话，转而指了指祝七身边的包袱：“密码本，你们打算给重庆一份吗？”

    “当然给，而且要尽快给，早一天送到，就早一天起作用。”祝七道，“只是时间有限，来不及手抄了，我打算直接拍照片，然后把胶卷送过去。”

    他轻轻拍了一下包袱：“胶卷量很足。”

    小野美黛又问：“怎么送，有渠道吗？”

    “放心吧，我们有联络方式。”祝七咧开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总不能叫你出面。”

    小野美黛点了下头，上次在领事馆机要室里拍照，慌张又着急，越到最后，拍的照片越糊，倒数的几张简直看不清字，即便是洗出来，也得再经过一番破译程序。

    但总比没有好。她和祝七分工合作，一人拍一部分，很快便拍完了全部。他们乘坐的船走长江水道，一路向西，在每个码头都有停靠。祝七带着小野美黛从武汉下船，他将小野安置在商帮里，然后独自出去送胶卷，回来后便出发，向湖北西北走，快速进入陕西境内。

    他们两人在离开商帮后都改了妆，因为祝七纵然有给她维持妆面的本事，他们手上也没有足够的工具。于是小野美黛恢复本色，换了身衣服，打扮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跟在祝七身边，叫他“当家的”。

    越接近延安，祝七便越兴奋，开始唠唠叨叨地同小野美黛讲延安的日子。后者从来没有深入过中国内陆，只听着便已经足够好奇，她原本是带着对重庆的怨恨，一气之下投奔延安的，但如今却觉得这个决定未尝不是一个好决定，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听了很多有关延安的事情，不仅仅是祝七自己讲的，这使她对那个早有耳闻，却依然神秘的政党充满了好奇。

    “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我嘴笨，说不好，反正你到了也会自己看，现在就剩一件事。”他们在西安停留了几天，祝七又给了小野美黛一个信封，“三爷给你的。”

    小野美黛伸手接过来，笑道：“你可给了我不少信封了。”

    “最后一个，”祝七道，“都是三爷给的。”

    小野美黛动手拆开了最后一个信封，信封很薄，只有半页纸，最开头写着：情报员钟声，女，本名胡绊，留学日本……

    她的经历，套上谈竞的名字，然后隐瞒出身。小野美黛脸上的笑意随着阅读而逐渐消弭，最后了无踪影。半页纸很快就看完了，她整张脸像被冰壳冻住了一样，将那张纸掼到地上：“我回重庆。”

    祝七把信纸捡起来，但没有看上面的内容，他早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的经历不能见人？延安痛恨所有的日本人？我为什么要占用别人的名字？”她怒斥，“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那样我就不必折腾这一趟，在武汉时就可以直接回重庆！”

    祝七将那页纸放到蜡烛上烧尽，他看着小野美黛，缓缓道：“我们曾经俘虏了一位日本的外科医生，后来他为我们一位师长动了手术。”

    小野美黛怒气未消，狠狠瞪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延安接受并信任日本人，这是三爷的私心，谈竞将你托付给他，所以他希望你平安无事。”

    小野美黛看着他，不可置信：“这是谈竞的意思，他让我顶替他的名字？”

    “这是三爷的意思。”祝七没有瞒她，“谈竞给他一个任务，让他不计一切代价护好你，所以三爷执行了这个任务。”

    不计一切代价，小野美黛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不计一切代价完成任务，不计一切代价杀掉这个人，她本来应该已经习惯了这六个字，但当它和自己联系到一起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六个字竟然如此陌生。

    你也是别人不计一切代价的人。小野美黛心想，她又想去拿那张纸，但祝七已经将它烧成了灰烬，使她只能摸一摸桌面上遗留的黑灰。

    “除此之外，三爷还有另一个私心。”祝七又道，“他希望你能在后方尽快拥有一个职位，方便将来……搭救谈竞，他可以再给谈竞一个名字，但民众不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原谅曾经万众唾骂的汉奸。”

    “你们曾经互相保护，互相协作过，现在希望你们能互相搭救。”

    小野美黛沉默了，她双指用力，那些黑色灰烬便成了一场黑色的暴雨，从她指尖纷纷落下，她再用手一抹，漆黑的颜色便将原本桌面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都没有好下场，中外同行都一样。”

    “你后悔了吗？”

    “或许有，但如果回到过去，再来一次，可能还会作出相同的选择。”她搓着自己被染黑的指腹，“我原本以为我脱离了战场，现在看来，原来只是加入了另一场战役。”

    延安失联已久的高级特工“钟声”胡绊荣归故里，她在读大学时被烈士井绳吸收，加入党派，随后深入虎穴，盗取了一个又一个的机密情报，在隐秘战线上，为反抗战争立下了汗马功劳，直到身份败露，不得不撤回后方。她受到了高级领导人的热情接见，所有不为人知的努力和功绩全部被表彰。后方的民众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但明白她是抵抗侵略者的大功臣，因此狂热地追捧她，给她战争英雄一样的待遇。而她也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再次投身到情报工作中，将自己在一线积累的经验和教训用到实处，逐渐走上了颇具话语权的领导层。

    她做完了葛三爷希望她做的事情，她成了一个有身份的人。

    1945年，美军登陆硫磺岛，打响了在日本本土的第一场战役，虽然在中国本土的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但沦陷区大部分日本军队已经陆续撤回日本，在自己的国土上负隅顽抗，抵挡美国军队的进攻，滨海也不例外。失联半年之后，胡畔终于接到了谈竞的消息，那是一封情报，只发给她自己：乌篷平安出狱。

    全世界都已经看清了，日本败局已定，不仅是为护国战争付出过努力的所有人、所有党派，甚至就连全世界都在关注这个饱经磨难的东方古国即将迎来的建国问题。胡绊在这个时候向组织提交了《关于战后情报工作的几点思考》，主动请缨，再次前往一线。她的申请很快被批准，“钟声”这个沉寂已久的代号重新启用，离开延安的那一天，她心中忽然充满了万丈豪情，小布尔乔维亚情调卷土重来，她觉得自己像个中世纪的骑士，正策马扬鞭，去拯救一个城堡。

    1945年8月15日，日本正式投降，重庆国民政`府从重重大山中走出，重接接手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度。战争时期的帐开始战后清算，谈竞没有辜负他“滨海史上最大的汉奸”这一称号，在日本军队还没有撤离的时候，就已经被抓进了监狱。

    曾经的熟人在囹圄之中再次相见，他们曾经见过无数次面，在高档酒会里，在市政厅，甚至领事馆，那时候每个人都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仿佛已经找到了最坚实的靠背。

    谈竞是这群人里最镇定的，他脱下名贵西装，穿了一件洗褪色的蓝色棉布长衫，在监狱里同人谈天说地，从莎士比亚一路聊到易卜生的新戏，像个真正的文人。但与他对话的人大多魂不守舍，实际上，他们的人数也在一天一天的减少，算总账的时间到了，出卖过灵魂的人，也必将留不住自己的肉体。

    谈竞渐渐地成为少数存活者之一，一个月后，他转了一次狱。这次的狱友全部变成了生脸，大多衣衫褴褛，像是把苦难都写在了脸上。这次没有人再被拉出去枪毙，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收到了审判，罚款、坐牢、或者去做苦力，终于又剩下了谈竞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他依然在牢狱中如鱼得水，找人聊天，记者的本事就是三教九流都能搭上话，在前一个监狱里，他同人聊高山流水，在这个监狱里，他同人聊下里巴人，总之只有开口，就没有冷场的时候。狱友们很快发现他识文断字，因此纷纷开始叫他先生，求他代笔，给自己在狱外的亲人写信，并给他一些能入口的食物当做润笔。

    谈竞的字很漂亮，有时候兴起，还故意用不同的书法写字，这一封仿颜筋，那一笔写柳骨，求他写家书的狱友看不懂门道，但都能瞧出好来，还会争相传阅。

    但求他写家书的人越来越少，叫出名字的狱友也越来越少。他像是被人遗忘了，渐渐地，等待也失去了目标。他依旧在找人聊天，但那些高谈阔论也逐渐变得像是勉力支撑的兴趣，谈竞觉得自己的意志已经足够坚定了，他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熬过龙潭虎穴，最终却崩溃在战后的牢狱中。

    他又开始新一轮的等待，等待审判自己的那一天。

    上天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狱警便来叫了他的号，冷冰冰的两个数字，如今代表了他整个人。

    葛三爷仿佛这样告诉过他：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他拥有过很多代号，各有含义，这么多代号代表的都是他自己，但好像又各有分别。

    “21号，21号。”狱警这样喊着，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反复对了两三次才回答：“在，21号在这里。”

    这间监狱的狱警已经不会向他投来厌恶憎恨的目光了，他看谈竞时的眼神和看其他犯人时并无二致，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谈竞拖着手铐慢吞吞地走在两名狱警后面，打量高墙里的院子，恶作剧地心想，以他的身手，如果此时想要逃狱，这两个面黄肌瘦的狱警应该不是对手。

    审判庭设在监狱办公区，小小的一间屋子，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坐在高台上，手里的审判书立着，将脸完全挡住。谈竞拖拖拉拉地走到被告席坐下，带他进来的狱警没有留在屋子里，从外面将门带上。上首的女人开始念他的罪名，声音默然，同样毫无感情，但话一出口，就让他心神俱震：“报社记者谭克己，1945年11月因偷窃报社公共财物入狱，情节严重，处15日拘留，并判处罚金300元。因审判当日，人犯已服刑21日，故当庭释放。”

    高台上的人念完了判决书，挡着脸的物事被她拿下来，露出那张眉清目秀的脸，长在那张脸上的唇角微微一动，好像是在笑，又仿佛即将落泪，迎来一场痛哭。谈竞分辨不出那张脸上复杂的情绪，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听到她说：“谈记者，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