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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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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一章 乞儿问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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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云城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百姓们还没来得及从早前的旱灾里恢复过劲来，就又赶上了这百年不遇的雪灾。

    朝廷赈灾的粮饷，层层下放，但凡经手之人，自然都得捞点好处，最后落在这百姓手中的便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米糠。

    自从那位皇帝登基以来，大周朝的光景便一年不如一年，坊间盛传这是那位皇帝弑父登基的业报。

    只是徐寒想不明白，那皇帝老儿做了错事，这业报为何要百姓承担。

    只不过相比这些，他更关心的是如何熬过眼前寒夜以及如何对付自己小腹中不断传来的铺天盖地的饥饿感。

    “咳咳咳！”

    这时旁边传来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徐寒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回了现实。

    他有些担忧的转头看了看身旁那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老人。

    老人姓徐，唤作徐谦睿。

    名字当然是个好名字，据他自己说，他也是出生于大户人家，年轻时读过些书，却没来得及考个功名，爹妈便死于意外。没了管束，殷实的家底被他败得精光，落魄成了如今模样。

    “老爹，没事吧。”徐寒伸出了手轻轻的拍打着徐谦睿的后背，试图以此来缓解老人此刻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但这样的做法到底是收效甚微，老乞丐又咳了好一会，方才缓缓停下。

    “无碍。”老乞丐在这时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满是沉沉的暮色。

    他仰头看了看那昏暗的天色，叹了一口气。

    “快些回家吧，又要下雪了。”

    老乞丐说罢，便再次颤颤巍巍的迈出了自己的步子，一旁的徐寒见状，赶忙伸出手将之扶住。

    徐寒的老爹是一个老乞丐，徐寒自然便是一个小乞丐。

    但徐寒却并非这老乞丐所出。

    十二年前，也是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老乞丐在城郊的破庙中捡到了被遗弃在那里的徐寒，老而无后的老乞丐，终究不忍看着还在襁褓中的徐寒冻死在这冰天雪地中，思索良久之后，还是收养了他。

    老乞丐终究没读过多少书，思来想去，只觉得那天夜里的天气格外寒冷，因此，便给他取名唤作徐寒。

    这一晃十二年过去，日子虽然过得艰辛，但老乞丐终究还是把徐寒拉扯大了。

    只是今年天灾人祸，寻常人家都已经揭不开锅，又哪有余粮施舍给他们？

    算起来，两人已有两日没有讨要到任何食物了，实在饿了便只能着雪水吃些树根充饥，徐寒年轻，倒还能挨些时日。可老乞丐却没那么幸运了，这几日他的身子越来越差，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谁也说不准。

    天色已晚，一日未有半点收获的二人走在了回家的路上，风雪将至，若不赶在那之前回到家中，不被饿死，恐怕也得被这风雪生生冻死。

    “你看这女娃子，大眼珠子，身子也结实，你就多给点吧。”这时，街边的一道谈话声，引起了正低头赶路的徐寒的注意。

    他转头看去，却见一位妇人正指着身旁的女孩，朝着一位男子说道。

    那小女孩的年岁看上去与徐寒一般大小，此刻却犹如受了惊吓的麋鹿一般低着脑袋，愣愣的站在原地，任由那妇人与那男人对着她指手画脚，好似商品一般的评头论足。

    徐寒没有读过书，但记性却很好。眼前这个女孩，他认得。

    约莫是今年五月，夏日炎炎，上云城中饿殍片地。同样也是饥肠辘辘的徐寒在路边乞讨，同样数日未有进食，几乎已经是到了濒死的边缘。就是那个女孩给了徐寒她手中仅有的半个馍馍，方才让徐寒苟活了几日，熬到了朝廷拨发的粮饷到来的那一天。

    “年景不好，我买回去不得多双碗筷？八两银子已经不少了。”男人显然并不同意那妇人的观点，他摇了摇头说道。

    “大人，你也知道这年景不好，不然我又怎会狠心卖了自己的女儿？你就行行好，再加二两吧。”妇人当然也不愿意就此作罢，继续说道。

    “只有这八两银子，我也拿不出多的，你看...”男人分辨道，二人就这样在这街尾犹如买菜一般讨价还价起来。

    “走了，别看了。”老乞丐拉了一下看得出神的徐寒，有些不悦。

    素来乖巧的徐寒却少见的挣脱了老乞丐的手，固执的看着不远处的景象。他脸上的神情因为沾满了污垢而看不真切，但小小的拳头却在那时被握得紧紧。

    老乞丐养育徐寒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如此隐隐有些不安。

    “那是她的命，如今天灾人祸，能保下性命便是万幸，你一个乞儿给不了人家半点吃食，还想怎样？”老乞丐显然并不想要招惹是非，他已经太老了，老得说起话来，也是暮气沉沉。

    徐寒一愣，他自然也在这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一个乞丐，拿什么去救别人？平生第一次，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种不满。

    “拿去，这女娃子，我要了。”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线忽的响了起来。

    这变化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寒与老乞丐循声望去，却见一位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妇人与男子之间，手中提着一道重重的钱袋，递于到了妇人的跟前。

    “这...”妇人一愣，下意识的接过了钱袋，在手中微微掂量——分量很足，起码二十两。

    “你！”生意被人搅黄的男子自然不满，他转头看向那老者就要说些什么，但话方才出口，便发现老者的身后跟着两个极为健壮，腰间还挎着长刀的壮汉。

    显然，这老者并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他收回到了嘴边的话，狠狠的看了老者一眼，然后便悻悻离去。

    妇人收了钱财，亦是眉开眼笑，“可卿啊，以后可要好生孝顺大人，别怪娘狠心啊！是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啊！”说完这话，妇人又朝着老者千恩万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吧，那老人看起来是个富贵人，跟着他，至少不会遭罪。”老乞丐在那时说道。

    徐寒这才回过了神来，他又深深的看了那低头的女孩与慈眉善目的老者一眼，最后却还是沉默着跟上了老乞丐的步伐。

    ......

    徐寒与那老乞丐的家，并不能算作家。

    只是城郊的一座破庙，何时修建，说不真切，但已荒废有些年岁。

    遮不了风雨，也避不了寒意，只是比起风餐露宿却要好上几分。上云城中的乞丐，曾经大多数都栖身于此，只是随着光景一年不如一年，那些乞丐们有的离开上云城，有的却永远留在了这座青州边境的小镇。如今的破庙，便只余下了徐寒二人。

    回到这破庙，老乞丐便翻出他藏在茅草下的发了霉的棉被裹在身子，又寻了一处还不算潮湿的所在，便躺了下来。抵御严寒与饥饿最好的办法，自然便是睡上一觉。

    徐寒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用茅草盖在身上，躺倒了老乞丐的身侧，但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脑海中总是不断浮现着方才那男人与妇人讨价还价，卖掉自己子女的场景。女孩那张惶惶不安的脸，如同流光一般，在他脑海中不停的闪现。

    他终于压不住心底那说不出的苦闷，转过了身子，看向已经快要睡着了的老乞丐。

    “老爹。”他唤了一声。

    “嗯？”半醒半睡中的老乞丐，回应道。

    “方才...”徐寒出声便要问些什么。

    “灾年大旱，卖儿卖女的事寻常得很，女娃子的命薄一些，卖了自家宽裕，那女娃子被人买走，不管以后做了什么营生，但至少现在不至于饿死，而家里人有了卖女娃子的钱，节约些或许可以熬过这寒冬，等到明年开春，年景好了，再生一个也就行了。总归好过一家人聚在一起，等死来得强。。”老乞丐一手将徐寒拉扯大，哪能不了解他的心思，还不待徐寒发问，便出言说道。

    “命薄？”徐寒的眉头皱起，他自然知道老乞丐说得并没有错，但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满，更是不解什么才是所谓的命薄？

    “命薄就是命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人生来就在富贵人家，锦衣玉食，那是他们的命。做乞丐，食不果腹，是我的命。你被我捡到，跟着我做了乞丐，这也是你的命。”老乞丐缓缓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徐寒还没有完全消化掉老乞丐这一番话，见他忽然没了声音，便抬头看去，却见老乞丐已然是睡了过去。

    老乞丐的年纪毕竟大了，两日颗粒未进，精神头自然不好。

    徐寒见状，倒也不忍心再追问，只是自己苦着眉头，想着老乞丐的那番话，难以入眠。

    ......

    老乞丐昨夜闭上了眼睛，便再也没有醒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他的死，来得很突然。

    突然到徐寒对此没有半分的准备。

    外面的风雪越下越大，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徐寒在老乞丐的尸体旁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他才缓缓站起了身子。

    他沉默着用那床陪了老乞丐数年光景的棉被将老乞丐的身子裹好，然后又在茅草堆中找到一根麻绳，将那棉被困实。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绳子的一端放在自己的肩膀，弓起了身子，就这样迎着漫天的风雪，拉着老乞丐的尸首，走出了破庙。

    徐寒今年才十二岁，常年的行乞生活，让他的身材看上去比起同龄人要瘦小许多。加之几日未有进食，拖行老乞丐的尸体，这对于徐寒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他却咬了咬牙，任由冰冷的风雪刮过他的脸庞，而自己则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固执又缓慢的前行。

    许久。

    绳子在他的肩膀上勒出了血痕，指节也有些发白，一张脸更是被风雪冻得通红。

    他深一步浅一步的踩在雪地中，就这样拖着老乞丐的尸体走入了上云城。

    一个男孩拖着一个重重的由棉被包裹着的事物。

    这样的场景，在今年的上云城并不少见，而他们的目的也并不难猜。

    人死，入土方能为安。

    卖身葬父这样往年可谓稀奇的场景，在这灾害频繁的今年却让街上并不不多的行人提不起半点的兴致。

    小户人家的生活自然凄苦，但大户人家却不少这半点粮食，他们倒是很乐意收下这些卖身葬父的孩子，机灵的自己留下，做个伙计或是丫鬟，不喜的转手卖到别处，也是一桩生意。城西的一处赌坊更是挂起了招牌，专门收买这些个孩童，男女不限，但年纪却不能太大，明码标价。

    那赌坊背后的主人似乎来头不小，城里的衙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问。只是坊间倒是有那么一些传闻，说这赌坊收买这么多的孩童，是为了进行某些邪术，曾有人在酒肆中言之凿凿的说过，他亲眼在半夜看见赌坊中抬出一具具小孩子尸体。

    只是说这话的酒客，在那一天之后，便再也未有人见过。

    徐寒走到那处赌坊的时候，守门的壮汉合着衣裳，倚着门槛，正昏昏欲睡。

    老乞丐的尸首拖动在雪地上的声响将壮汉从梦乡中拉了回来，他低眉看了一眼衣衫褴褛的徐寒，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说道：“小要饭的一边去，爷爷这里没钱给你。”

    徐寒却并不在意，他如释负重的放下了手中的绳子。在雪地中站直了身子，看向壮汉，用自己青嫩的嗓音说道：“我来卖身。”

    “嗯？卖身？”壮汉一愣，他这时才看清男孩背后那具裹在棉被中的事物。

    这让他有些诧异，卖到赌坊的小孩自然不少，但大抵都是由父辈领着，又或是从别处转手而来，自己跑到赌坊卖身的，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他再次看向徐寒，认真的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男孩。

    他很瘦弱，瘦弱得就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之吹倒一般。他的脸上满是泥垢，让人难以看清他的模样，但那肮脏的脸上却生得一双明亮的眸子。

    那眸子，在此刻对视着壮汉的目光，里面包裹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事物。

    壮汉一个激灵，他被那目光所触动，问道：“卖身葬父，去处很多，你为何非选此处。”

    他很清楚，自己背后这赌坊，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更明白那些卖身来的孩子，又究竟是一个什么下场。

    “别人处卖身，便是一辈子，你这里，我听闻，只要做够五年，便可放我自由。”

    徐寒看着壮汉，平静的说道。

    壮汉又是一愣，他暗暗觉得好笑，确实，他们这里有这样的规定。但到现在为止，能做到这样的孩子他还从未听说过。

    “做够五年？那可是玩命的勾当。”壮汉说道。

    这话说出来，其实已经有了越权的嫌疑。但或许是眼前这男孩让他感觉着实有些特别，因此竟忍不出说了些背后的实情。

    “别人家出七八两银子，一做便是一辈子。你们出十五两银子，却只用做五年，自然，要做的事情不会简单。”徐寒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平静。

    壮汉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从徐寒的话里，他不难听出，这男孩来之前便已经对此有了准备。且不说从这只言片语中便可推测出这些，这男孩的心性极为了得，但是已然明白了其中差别，他却还选择他们这赌坊卖身这一点，便足够让他不解。

    “为什么？”他怔怔的问道，声线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苦涩。

    “老头说，他若是死了，便让我卖身给一个富贵人家，能活命，若是干得机灵，讨得主家欢心，说不定还可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说，这应当是我最好的命了。”

    “可是...”

    男孩的眉头在那时忽的皱了起来，眸子中好似有一道决意闪过，那一刻，他在风雪中挺直了自己的脊梁，像是那即将赴死的武士，又像是等待涅槃的凤凰。

    他说道。“我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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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章 羊肥当宰，人盛则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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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上云城郊外的陵墓之中再添了一座新坟。

    十二年的光景。

    老乞丐不能说对徐寒有多好，但若不是当年的雪夜中他心中一丝善念闪过，恐怕这世上便不会再有徐寒这个人。

    徐寒在坟前跪了许久，直到监视他的壮汉都已有了不耐烦的兆头才终于起身。

    他看了看那坟上的墓碑，心绪有些翻涌。

    “你且在这里睡下吧，你养我十二年，我以身还之。”

    “你我也无相欠。”

    “从此以后，我自己的命，便由我自己来活吧。”

    言罢，徐寒转过了身子，朝着那跟来的壮汉点了点头。

    那时，暂罢的风雪又再次呼啸向他。

    徐寒跟着壮汉头也不回的走入了风雪之中。

    那时的他将自己的腰板挺得笔直，眸子中光亮如雪，就好似一把出鞘的剑。

    ......

    上云城那座赌坊不简单。

    那个名叫陆大牛的壮汉带着徐寒穿越层层暗门，终于是进到了赌场之下的巨大暗室之中。

    暗室里约莫有四五十个与徐寒一般大小的孩童，女孩占了大半，或许当真如老乞丐所言，生逢乱世，女娃子命可能要更薄上一些。

    而徐寒住的地方是一间两丈见方的小屋子，这里面整整挤了十二个男孩。

    十二张面黄肌瘦的小脸呈现出了十二种不同样式的惊恐，而徐寒很清楚，他们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那位壮汉。

    “进去！”陆大牛并没有因为徐寒之前那异于常人的表现而对他有何特别的优待。

    十个人能活下去一个已算不错，至于所谓的尊重？

    那是活着的人，才能得到的礼遇。

    措不及防的徐寒被陆大牛用力的一推，跌入了房内。

    紧接着，身后的铁门便发出一阵巨响，被陆大牛合上。

    ......

    即使之前已经对现在的处境做好了足够坏的打算，可真正当他来到这里，面对着那些孩童脸上的恐惧时，他还是心底发寒。

    说到底，他今年也才十二岁。

    在此之前看过最了不得的风景，充其量也就是红妆阁上浓妆艳抹、袒胸露乳的美娇娘了。

    只是匆匆一瞥，便让他脸红心跳。

    这样的环境固然让他惶恐，而下意识的，他也渴望从那些孩童口中知晓一些关于这暗室的讯息，虽不见得就能保命，但至少心头安稳一些。

    可那些孩童却是早已被吓破了胆，一个个龟缩在墙角，神情麻木惊恐，完全不理会徐寒的言语。

    这样的情形，无疑让徐寒愈发的不安。

    ......

    接下来的几日，徐寒过得很舒适。

    出乎预料的舒适。

    每日都会有人送来食物，不仅管饱，而且顿顿都有肉食，在这灾荒之年，恐怕也只有大户人家才有这样的待遇。

    除了吃饭，剩下的就是每日跟着陆大牛学习拳法和使用兵器。

    徐寒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虽然陆大牛一行人对他们的态度极为恶劣，动则拳打脚踢，可这些应当远不至于孩子们如此畏惧。

    对于之前的他，能吃上一口饱饭，便已是奢望，哪顾得上那么多明日未来。

    他很努力。

    他拼命的练习拳脚。

    他比别人更加珍惜眼前。

    他的身子弱，底子薄，在练功时难免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为此他没少被责罚，但他从不懈怠，甚至一得空闲便反复练习。

    十余日下来，虽不得要领，但却已经有些一些模样。

    说来也奇怪，他明显的感觉到身子在这些天里开始不断的恢复，只是这究竟是那套拳脚的功效，或是其他，徐寒却说不真切。

    ……

    这一日，一天的拳脚功夫练习完，孩子们陆续回到各自的房间里。

    “叫你偷懒！叫你偷懒！”这时，一个男人的怒吼声在角落处不断传来。

    正走向自己房门的徐寒闻声转头望去，却见一位壮汉拿着皮鞭正抽打着一个男孩。

    那男孩徐寒认识，名叫刘笙。

    他似乎已经在这暗室中待了很久，据徐寒所知，与他同室的男孩中没人比他来得更早，但很奇怪的是，他所施展的拳脚却是所有人中最差的，即使是刚来十余日的徐寒，也比他好上几分。

    因为，几乎每日他都要被值守的人毒打。

    但徐寒却从未见过这刘笙哭过鼻子。

    从始至终都只见他咬着牙，闷不吭声的承受这一切。

    他默默的吃饭，默默的施展拳脚，再默默的挨打，周而复始，就连那些孩童对此都见怪不怪。

    他觉得这个刘笙似乎很不一样。

    吃过那对于徐寒来说算得上丰盛的晚饭之后，房内的十位其他孩童早已挤在拥挤的床上，沉沉入睡。

    每一天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煎熬，或许只有在梦中他们才能得到些许的慰藉。

    徐寒却没有这么早入睡的打算。

    他一如之前的每一晚一般，在房间内并不大的空地上，反复施展着陆大牛所教授的拳脚。

    虽然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什么用，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

    徐寒已经是满头大汗，他正要去房间角落处的水桶中寻些水喝。

    吱呀。

    这时，铁门被推开，一脸疲惫的刘笙拖着满是伤痕的身子，走入了房中。

    徐寒一愣。

    深深的看了那背上被抽的血肉模糊，却始终咬牙不发出半点声响的刘笙，下意识的想要询问些什么。

    但对方却对徐寒视而不见。

    他径直走到自己床边，身子倚着柱子，拿着药散开始清理自己的伤口。

    徐寒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了刘笙的跟前。

    “吃吧，我也没有多的。”徐寒这般说道。

    那是一张薄饼，他有意为刘笙留下的。

    徐寒倒并非什么菩萨心肠。

    只是觉得自己这十二年活得很艰辛，生下来，活下去，太难了。

    既然活着本就是一件极难的事，那么老天给了他生命，必然有存在的意义。

    而在没有找到那个答案之前，他都想努力的活下去。

    刘笙显然没有料到徐寒这样的举动。

    他微微一愣，抬起了头，看向徐寒。

    他对徐寒并没有多少的印象，只是知道他是最近进来的男童，比起其他人努力些，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他沉默的看着徐寒，目光中的意味莫名。

    徐寒被他看得有些不适，但他还是将手中的薄饼放在刘笙的跟前。

    良久。

    “为什么？”刘笙终于出言问道。

    “嗯？”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出乎徐寒的预料，他微微一愣，方才说道：“只是恰好多出一份而已。”

    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神情极为自然，似乎正如他所言一般，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就是如此理所当然。

    哪知这话非但没有让刘笙理解到他的善意，他脸上反而在那时露出一抹嘲弄似的的笑意。

    “你家养过牲口吗？”他问道。

    这个问题，当真有些太突兀，徐寒又是一愣。

    “没有，我是一个乞丐...”但下意识的他还是回应道。

    “那你知道什么样的牲口死得最快吗？”刘笙对此不以为意，他继续追问道。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刘笙此刻所表现出来的恶意。他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刘笙的问题。

    刘笙的脸色却忽的阴森了起来，映着暗室中幽森的烛光，显得极为可怖。

    “吃得越多，长得越快的牲口，总是死在前面。”

    他低沉着声线这般说道，然后接过了徐寒的薄饼，在手中撕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干涩的咽下。

    而后将剩余的大块薄饼，放回了徐寒的手中，转头合衣躺下，自此在未有去看徐寒一眼。

    唯留下徐寒，愣愣的看着手中薄饼，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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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三章 为了更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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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

    刘笙说的话、脸上的神情始终犹如梦魇一般，在徐寒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徐寒说不真切，但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有意或是无意，徐寒总是忍不住暗暗观察着刘笙。

    他隐隐约约觉察到，关于这暗室中的一切，刘笙必然知道些什么。

    而他也确实发现了些异样。

    因为在训练时，总是不如人意，刘笙一如既往的每日受罚，又因为受罚而错过晚饭。

    即使如此，仅有的早饭与午饭，他都吃得极少。

    须知他们虽然整日被困在这暗室中，可训练却每日不曾停歇，对这些十余岁孩童来说，每日的消耗极大，因此一到开饭的时辰，每个人都几乎是抢着要吃饭。

    为此暗地里更是免不了勾心斗角。

    女孩那边的情况徐寒不清楚，但单单这十二个男孩，除去他与刘笙剩余的十人，为了夺取更多的饭菜而俨然分成了三派。

    寻常日子里相互不满，到了吃饭时更是时不时大打出手。

    而那些负责看管他们的男人却从未阻止，反而是有些乐见其成的味道。

    这一日。

    照例徐寒一人在屋内修炼着那一套拳脚，刘笙如往常一般受过一顿皮肉之苦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入了房门。

    徐寒待他坐定后上前递上一张早已为他留下的薄饼。

    在那一夜之后的十余日光景，徐寒总是如此。

    刘笙看了徐寒一眼，这些日子由于徐寒的善意，倒是让刘笙对他的态度好了一些。

    他如往常一般接过那薄饼，撕下一小块咽下。

    然后他却并没有如以往将那剩余的博饼放回徐寒的手中，而是将之随意的丢到了一旁。

    徐寒一愣，这薄饼虽然不多，但就是为了这小小的一块薄饼，那十位男孩每日可谓用尽心思。刘笙不吃就算了，为何还要丢弃。

    徐寒有些不解，可还不待他询问。

    本已经安静躺在床上的那些孩童见那薄饼飞出，一个个犹如恶狗扑食一般朝着那薄饼落地之处冲了过去，一时间咒骂与怒吼不绝于耳，充斥于整个房间。

    “快些吃吧，待宰的肥猪们。”刘笙不曾回头去看那些男童们一眼，只是用一种只有他与徐寒能听见的声音，阴冷的说道。

    说完这些，他也不去看此刻徐寒脸上的震惊之色，再次如往常一般，合衣睡下。

    ......

    又是五日的光景过去。

    徐寒在这一天，终于是明白了刘笙话里的意思。

    一位男孩在吃着晚饭时忽的发出一阵哀嚎，脸色瞬息变得紫青，额头上更是青筋暴起，然后身子倒地，手上那他想尽办法争夺来的的食物散落一地。他的身子一阵抽搐，数息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没了气息。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徐寒根本未有预料。

    待他回过神来，那男孩的尸体便被陆大牛派人带走，之后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指挥着诸人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

    那死去的男孩是三方势力中的一位首领，他的死去，无疑对他的团体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几方人此刻在小房间中剑拔弩张，活着的两位首领想要借此机会抢夺那一方的人手，而失了领头的一方人却是手足无措。

    徐寒自然无暇顾及那些人，他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刘笙一定知道些什么！

    待到刘笙走入房内，徐寒便迎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急切却已经将他此刻心中的想法暴露得一览无遗。

    刘笙似乎早有预料，他朝着徐寒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究竟怎么回事？”这样的行为无疑为徐寒与刘笙创造出了有利的环境，徐寒在那时赶忙凑到刘笙的边上问道。

    刘笙也深深看了徐寒一眼，似乎是在衡量，眼前这个男孩是否值得信任，但数息之后，他便有了决断。

    当下，他便凑到了徐寒耳畔，轻声说道：“我来这里已经有八个月的光景，到了如今这房中的人已经换了三批。”

    “都死了？”徐寒一愣，有些诧异的转头问道。

    刘笙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并不全是，但大半都死了，和今日那人一般死了。还有一小部分被他们带走，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可他们是怎么死的？难道真的和那些饭菜有关？”徐寒闻言，心头顿时生出一股凉气，毕竟这些日子那些饭菜他也未有少吃。

    刘笙再一次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吃得最多的人总是最先死，又或者最先被带走。”

    徐寒在这时终于明白了刘笙为什么情愿挨鞭子也不愿意多吃些饭菜，练好拳脚。

    他的脸色也在那时变得凝重了起来，可很快他又意识到了有些不对，他再次问道：“可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这是一个讲不通的道理，若是陆大牛等人将他们买回来只是为了害死他们，那他们有的是比这快得多也有效得多的办法，同样，这么做除了花去他们的钱财，对于陆大牛等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可那些死去的孩子，又当作何解释？”刘笙一愣，他不得不承认徐寒说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但关于那饭菜的事情他始终无法心安。

    刘笙眉头一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被带走的孩子中也有吃得很多的人，但他们的拳脚却比那些死去的练得好得多……”他这般说道，语气却渐渐低沉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个很关键的线索。

    “但凡有人练得不好便会被责罚，显然那套拳法极为重要！”

    “甚至有可能是他们买下我们最主要的目的！”徐寒低声分析着。

    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那些人的死去，但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练好那一套他们所传授的拳脚。”

    说到这里，他再次看向刘笙，声线忽然低沉了下来：“而想要练好拳脚....”

    “至少，我们得吃饱饭菜。”

    “可是...离开了这里...谁知道他们又会将我们怎样...”刘笙迟疑道。

    “无论怎样，总好过一辈子待在这里。”徐寒打断了刘笙的话。他的眼睛在那时映着屋外射入的烛光，闪着一道令人心颤的寒芒，那是他的决意。

    “我想更好的活着。”徐寒呢喃道。

    “更好的活着……”似乎是被徐寒所感染，刘笙重复着徐寒的话，眸子中也渐渐亮起一阵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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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四章 青衣紫袍聚森罗

    那一天之后。

    达成共识的徐寒与刘笙开始积极的抢夺食物，为此他们甚至收编了那失去了首领的三位男孩，腰身一变成了男孩中最大的一方势力。

    另外两方人自知无法抗衡，结成了一体，试图对抗徐寒与刘笙。

    但是吃饱喝足的刘笙却显示出了不同于常人的狠辣。

    就在第二天的晚上，抢夺食物时，他生生的咬下了一个男孩的耳朵。自此，终于无人再敢招惹徐寒与刘笙。

    每日的饭菜自有人恭恭敬敬的送来，而二人则完全投身于那套拳法的修行。

    渐渐的，他们发现随着拳脚的精进，他们的身子一日强过一日。即使是在这之前未有接触到任何与修行有关的训练，徐寒与刘笙也意识到这样的精进速度极为反常。

    但同样这也让他们愈发坚定了自己之前的推测。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三个月之后。

    那一天陆大牛忽然将徐寒与刘笙唤来，引到了一位青衣男子的身边，告诉他们那位男子唤作元修成，是上云城的舵主，让他们随他去了

    ......

    二人就这样还未有搞清楚状况，便在那位青衣男子的带领下走出了暗室。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以至于但赌坊的大门被推开，上云城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以及春日艳阳射入他们的眼帘时，二人依然处在愣神之中。

    “上车吧。”青衣男子却并没有给二人太多享受这样美景的时间，他转头看着二人，声线淡漠的说道。

    即使是陆大牛也得小心伺候着的青衣男子，自然不是徐寒与刘笙所可以忤逆的。无论心底对于这样的场景多么不舍，但下一刻他们还是老老实实的登上了早已在门口等候的马车。

    元修成，也就是那位青衣男子，也在之后登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向前，很快便驶出了上云城，朝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行。

    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徐寒与刘笙渐渐有些不安，但那位元修成大人却自入车之后便坐在一旁闭目养神，没有半点说话的意思。

    徐寒与刘笙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

    在马车中颠簸了四五个时辰，天色渐渐变暗。

    而徐寒与刘笙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甚。

    “问吧，你们想知道些什么？”元修成虽然闭着眼睛，但对于二人的情况却似乎是了如指掌。他冰冷的声线率先打破了这马车中的沉默。

    二人闻言心头一惊，再次对视一眼，显然对于元修成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极为震惊。

    又是一番犹豫，徐寒终是鼓足的了勇气，看向闭目的元修成问道：“你究竟要我们做些什么？”

    “十五两银子买了你们五年的命，这五年自然是要用你们的命，去赚回这银子。”元修成依然闭着眼睛。

    “那为什么暗室中会有人不断的死去？是不是那些饭菜...”徐寒追问道。

    “饭菜中放入了妖丹，吃下之后，妖力会在你的体内散发，若是辅助于我们所传授的拳脚，便可将之摄入你们的五脏六腑之中，强健体魄，可若是有所懈怠...”元修成不待徐寒的问题说完，便已是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当下便回答道。

    二人闻言又是一愣，这与他们之前的推测出乎预料的一致，对视一眼之后都有些后怕，依照元修成所言即使他们如刘笙之前一般尽可能减少食量，但依然免不了最后被那所谓的妖力所害的结局，幸好他们选择了对的一条路。

    “那接下来呢？”徐寒赶忙再次发问。

    元修成的双眸在那时豁然睁开，他的嘴角忽的勾勒出一抹笑意。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道考验。”元修成此言一落，那马车忽的停了下来。

    “元舵主，你来得可真是有些慢啊。”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道声音，声线之中带着些许嘲弄之意。

    那嘲弄之意几乎不加掩饰，即使是徐寒也能听得真切。

    但元修成对此却犹若未闻一般，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漠无比。

    “下车吧。”他轻声说道。

    徐寒与刘笙不敢有所违背，赶忙随着元修成一道走下的马车。

    二人的心情自然忐忑不安，而待他们走下马车看清眼前的情形也不由得又是一愣。

    马车行驶了数个时辰，天色早已变暗，而此刻他们所在之地却是一处密林的跟前。

    那密林极为阴暗，笼罩于烟雾之下，在暮色中透着诡异的气息。

    数位与元修成一般装扮的青衣男女早已在那里站着，他们的身后无一例外都跟着几位年纪与徐寒或是刘笙一般大小的孩童。

    看他们脸上的模样，想来应当也是有过与徐寒一般的遭遇。

    “元舵主可是让我们好等啊。”

    在元修成的带领下，二人随着他走到了众人跟前，这时便有一位身后领着五位孩童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拱手朝着元修成言道。

    即使是年纪尚小的徐寒与刘笙也能听出他来者不善。

    但是元修成却对此视若无物一般，不曾与他答话反而是领着二人继续向前，走到人群的后方，那里有两位紫衣男子安静的盘坐在原地。

    “元修成拜见二位使者大人。”素来冷淡的元修成对于二位紫衣男子倒是表现出了足够的恭敬，他朝着二人拱手言道。

    “嗯，来了。”那两位紫衣男人在那时抬起了头，徐寒这时方才看清，这两位紫衣男人的头上都带着一张古铜色的面具。

    一张是双目含煞的牛头，一张是神情阴森的马面。

    浓郁的夜色，荒凉的山头，加之这二人诡异的面具，让徐寒的心头一阵发寒，他下意识看了身旁的刘笙一眼，却见他此刻也是脸色发白，显然也多有畏惧。

    “那便开始吧。”紫衣男子互望一眼，这般说道。

    他们的声音并不大，但此言落下，那三三两两的青衣人们纷纷收起了自己的声音，恭敬的领着自己身后的孩童围了上来。

    “吾等二人为泰山王座下牛头马面使者，身后之瘴地乃为蛊林，是之前的淘汰者埋骨之地，他们在蛊林中受瘴气滋养，化作妖尸，你们要做的便是其中取得十颗头颅方才能走出蛊林，或者，死。”

    而似乎是为了回应这二人所说之话，待到他们说完，那密林中忽的传来一阵似人非兽的低吼。直让徐寒心头发麻，看向那密林的眼神也愈发的惊骇，就好似眼前的密林是一处人间炼狱一般狰狞可怖。

    “你们的时间不多，只有十五日光景，一旦超出这个时间，必然会被蛊林之中弥漫的妖气所侵染，而牵动你们体内的妖力，化为妖尸，因此，躲避并非良法，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主动出击！”

    牛头马面森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尊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就在所有孩童都被这忽然出现的一幕吓得近乎呆滞的时候，一道稚嫩的声线却忽的响了起来。

    徐寒在那时下意识的转头看去，却见不远处，一个生得极为高大的男孩在人群中停直了身子，望向那牛头马面。

    “嗯？”二位紫衣男子显然也未有料到此事，他们微微犹豫，倒是没有怪罪的意思。“问吧。”

    “既然是头颅，那我们的算不算？”那男孩问出了一个让在场诸人为之色变的问题，但他的脸上却在那时浮现出一抹不当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残忍之色。

    “好问题。”牛头马面一顿，在微微沉吟之后，方才用他们那阴森的声线回应道。

    “既是头颅，自然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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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五章 少年一诺千金重

    徐寒与刘笙带着一把被分配下的匕首，然后被领到密林的一道入口处。

    那是一片极为诡异的密林。

    虽已近午夜，但天空中月明星稀，可密林中却极为阴暗，以徐寒二人的目力竟然难以将那其中的景象看得真切。

    而且，不知是否是错觉，二人竟然隐隐约约闻道了一股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味。

    二人能从那暗室中脱颖而出，自然有属于他们的不凡之处。

    但说到底年纪也不过十一二岁。

    忽然来到这样地方难免心中发慌，二人在那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安。

    “怎么办？”在一段良久的沉默之后，刘笙转头问道，声线有些干涩。

    徐寒摇了摇头，对于这种空间转移似的法术，他之前从未听说过，此刻忽然经历，也是心神动荡，一时难以自持。

    “那些他们口中的妖尸你知道是些什么东西吗？”徐寒想了想，回问道。

    “大抵是一些被妖化的邪物。”刘笙转头看着那漆黑一片的密林，沉着声线回应道。

    这个回答倒是让徐寒一愣，他本是随口一问，但不想冲刘笙的话中听出，似乎对方真的还隐约知道一些。

    刘笙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感受到了徐寒疑惑的目光，但这几日的相处，已经让二人之间建立起了足够的友谊，他微微一笑，言道：“我父亲曾经与我说过，上古之时曾是妖族统领这方世界，但之后不知何缘由却被人类所驱逐到了昆仑以南的地界，如今的世界虽然也有妖族作乱，但却远比不得远古之时。而其中有些人将妖族体内的妖力提炼而出，练成了妖丹，也就是当初他们掺在饭菜中让我们服下的事物，而一些人无法抵御那些妖力的侵蚀便化作了只知追逐血肉的妖尸，而我们则很幸运的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刘笙的脸上浮出一抹苦笑，“也算是因祸得福，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吸纳了妖气之后，我们的身体比以前好出太多，我想这便是他们培养杀手的办法，快速有效，当然也血腥残酷。”

    徐寒闻言心头一阵骇然，对于自己如今的处境更是多了几分担忧。

    “吼！”

    就在他迟疑着想要再说些什么之时，密林中却忽的响起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小心！”刘笙顿时警觉了起来，他高声朝着徐寒吼道，下意识一手将徐寒的身子推开，自己也是一个鲤鱼打滚，脱离原地。

    此刻的徐寒还在愣神之中，一道黑影便以极快的速度从密林中窜出，直直的扑向徐寒与刘笙方才所站之处。

    趴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徐寒接着月色这才看清了那忽然冲出的黑影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上去与他们年纪极为相仿的男孩，只是他的双目漆黑，没有半丝眼白，上身的衣衫早已破烂，暴露在外的身躯上密布着腐烂的血肉伤口，但他对此犹若未觉，在一击未中之后，再次发出一声愤怒的高吼，而后身子不曾停歇的朝着徐寒扑杀过来。

    做了十二年乞丐的徐寒那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当下便被吓得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的握住手中的匕首朝着那妖尸刺去。

    可那妖尸显然已经在这密林中存活了许久，对战经验无比丰富，岂是徐寒这初出茅庐之辈可以伤到的。

    他那只已经生出了锋利如野兽指甲的手在那时猛地拍出，徐寒刺出匕首便这样被他生生的拍飞。

    而后，他再次冲向徐寒，这时的徐寒俨然已经没有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妖尸杀来，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

    “畜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刘笙发出一声暴喝，他想也不想的飞奔上前，身子高高跃起，手中的匕首狠狠的刺向那妖尸暴露无遗的背部。

    吼！！！

    匕首刺出，巨大疼痛让妖尸不得不暂时放下眼前已经是囊中之物的徐寒，他猛地转过身子，又是一爪，将扑杀过来的刘笙狠狠的掀飞。

    刘笙的身子在那妖尸的巨力之下，倒飞出足足三丈远，方才狼狈的在地上停下，但身子却在这翻滚的过程中划出一道道狼藉的血痕。

    吼！！！

    背部的伤口并没有让妖尸受到重创，反而是激起了他的凶性，他仰天怒吼，转头看向那倒地不起的刘笙，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他走去。

    显然，刘笙的偷袭已经彻底激怒了这妖尸。

    刘笙艰难的站起身子，但匕首却已经插入了妖尸的背部，此刻他的手中已经没有任何能够抵御妖尸的筹码。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妖尸，他只能是小心翼翼的退后，以期与之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但妖尸并没有足够的耐心与之玩这种躲猫猫似的的把戏。

    他的身子忽的弓了下来，如同野兽一般四肢着地，嘴里发出一声声闷吼，而后，还不待刘笙反应过来。

    他的身子猛地窜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直的扑杀向刘笙。

    他的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

    即使刘笙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双手猛地一拍地面，就要翻身逃离，但依然还是免不了被那妖尸所撞到，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而这一次，那妖尸显然不愿意再给刘笙任何的机会，他起身上前，将刘笙的身子死死的按在地上。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顿时黑芒闪烁，他大嘴张开，露出的竟是一嘴锋利得不似人形的獠牙。

    眼看着他仰头就要朝着刘笙的面门咬下，将之生吞活剥。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徐寒终于是从之前的惊吓中回过了神来，他来不及多想，甚至来不及恐惧，一把抓起自己身旁那把被击飞出去的匕首，快步飞奔上前。

    在那妖尸的獠牙落在刘笙的面门之前，用尽浑身的气力将那把匕首狠狠的插入了妖尸的头颅之上。

    紫黑色的鲜血在那时自妖尸的头颅中溅射而出，沾满了徐寒的脸庞。

    徐寒脸上的神情狰狞，映着那月光，看上去阴森得好似一尊修罗。

    妖尸的身躯随着那紫色鲜血的喷出，就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般，他眸子的黑芒渐渐散去，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长鸣，而后豁然倒下。

    呼！

    呼！

    徐寒倒在了地上，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脸上的神情复杂。

    而刘笙也从劫后余生的大起大落中回过了神来，他艰难的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妖尸，然后拖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身子走到那妖尸旁伸手将那把属于自己的匕首拔出。

    那时他的眸子闪过一道狠戾之色，然后猛地伸手提起那妖尸的头颅，一咬牙，将之从他的身躯上生生的割了下来。

    做完了这些，他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将那妖尸可怖的头颅递到了徐寒的眼前。

    “你杀了他，他是你的。”刘笙这般说道，声线低沉得好似幽灵的呢喃。

    徐寒摆了摆手，似乎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还心有余悸。

    “若不是你及时救我，我早就死了，他是你的。”徐寒看了刘笙一眼，摇头说道。

    刘笙闻言，他沉默的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颗丑陋的头颅，思索良久，然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终于是点了点头，然后收回了自己的手，将那颗头颅挂在了自己的腰间。随后，便如徐寒一般，仰头倒在了他的身边，望着天际的繁星，怔怔的出神。

    ......

    “五年，若是我们能够活过五年，你想要做些什么？”

    两个少年就这样看了夜空许久，终于，刘笙出言打破了此刻的沉默。

    “嗯？”这个问题倒是让徐寒始料未及，他微微一愣，看向夜空的眸子映着那天上的星光，灿烂无比。

    他的嘴角在那时勾勒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说道：“若是真能活到那时，我想去找她。”

    “她？”刘笙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二人在之前几个月的相处中，早已是无话不谈，他自然也知道徐寒口中的她便是那个被自家母亲卖掉的女孩。

    “你喜欢她？”刘笙追问道，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些许揶揄之色。

    但他的作弄却并没有让徐寒生出半分的羞涩，徐寒摇了摇头，极为认真的说道：“当年是她的半个馍馍让我活到了现在，我若是能再活过五年，我想去找找她，看看她过得如何。”

    “那若是她已经嫁了人？你怎么办？”刘笙显然并不相信徐寒的说辞，在他看来若是不喜，又怎会念念不忘？

    “那又如何？ 她过得好便已够了。”徐寒却是不以为意。但他还是在那时顿了顿，再次看向刘笙，问道：“那你呢？五年之后，你想要做些什么？去找你的弟弟妹妹吗？”

    正如刘笙知道徐寒是一个乞儿一般，徐寒也知道刘笙有一个弟弟与妹妹，在兵荒马乱中走失，刘笙对他们念念不忘。

    “嗯。”这个话题对于刘笙来说显然有些沉重，他方才还嬉笑的脸色忽的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神色落寞的回应道。

    徐寒自知失言，他赶忙坐起了身子，伸手拍了拍刘笙的肩膀，说道：“放心，你的弟弟妹妹不会有事的，等到五年后，我们一起去找回他们！”

    刘笙闻言一愣，他看向徐寒，却见他脸上的神色极为认真，他心头一暖，也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好！等到那时，我也陪你去抢回那个女孩，管她嫁与不嫁，都得给我做弟媳妇。”

    “好！到时候我们就一起把她抢过来！”徐寒也是点头回应道。

    言罢，两个少年对视一笑。

    那时，这杀机四伏的密林在那时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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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六章 好一颗头颅

    “小寒！快！”

    昏暗的密林中，刘笙死死的抱住一头神情凶煞的妖尸，朝着不远处的徐寒大声喊道。那妖尸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他拼命的摇晃着自己的身躯，试图将刘笙从自己的身上甩出。

    但刘笙却如同狗皮膏药一般死死的黏在他的背上，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刘笙。

    这时，密林的深处忽的窜出一道黑影，直直的扑向那妖尸的面门。

    那是徐寒。

    他双目睁得极大，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匕首在昏暗的密林中划过一道寒芒，方才还挣扎不已的妖尸，在那寒芒闪过之后，漆黑的眸子中的色彩瞬息变得涣散了起来，紫色的血浆自他的颈项处喷涌而出。

    下一刻，他便如一只失了提线的木偶般，重重栽倒在地。

    刘笙见此计成功麻利的从妖尸的身上站起身子，用手中的匕首极为熟练的将之的头颅割下，而后扶着有些力尽的徐寒快速的窜入密林的深处。

    滴答。

    雨下了起来。

    天像是被人捅了窟窿一般，暴雨倾盆。

    徐寒与刘笙躲在密林的一处树根缠绕起的山洞中，点起了一堆篝火。

    他们已经在这密林里待了整整四日光景了。

    徐寒与刘笙的腰间各自挂着四颗头颅。

    只用了四日的光景便取得这样的战果，按理说应当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此刻围坐在篝火旁的两位少年却是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来，吃点吧。”徐寒从火堆中用树枝掏出一样黑溜溜的事物，冲着刘笙说道。

    那是一种胡雁树的树根，味道干涩又恶心，但却能够填饱肚子。

    在这密林中四日之后，徐寒与刘笙才发现，这密林中最可怕不是那些如同行尸一般的妖物，而是饥饿与伤病。

    他们几乎寻不到任何的食物，没有果子，没有动物，只有那些腐烂的妖尸。

    那东西自然不是能吃的玩意，幸好徐寒做了十多年乞丐，终是发现了些许能吃的树根，这才让他们勉强熬到现在。

    可是这些树根，虽能果腹，但吃得多了，却让人有些虚弱无力，或许是因为他其中含着某些毒素的原因。

    徐寒与刘笙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不得不控制自己的食量，尽可能少吃上一些。

    而相比这些，更致命的是，随着一次次战斗，他们的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刘笙更是左脚被崴断，徐寒的肩膀也被一只妖尸咬下了一大片的血肉。

    这让他们在之后的战斗中平添了许多困难。他们也不知道，究竟能否熬过这剩余了十一天，能否取到活命的二十颗头颅。

    刘笙简单的处理了一些自己左脚的伤口，便在原地躺下。

    “休息一会吧，明天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他这般说道，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浅眠。

    徐寒看了他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他们如今的处境并不好，但同样，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言罢，他也随着刘笙的模样，于原地躺下，沉沉睡去。

    咔嚓！

    徐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到一声轻响。

    那应当是干枯的树枝被某些事物折断的声音。

    这几日的危险的处境让徐寒始终无法睡得太死，他猛地坐起了身子，身旁的匕首被他下意识握在手中，目光警惕的看着洞外的暮色，寒声问道：“是谁？”

    一旁的刘笙也在那时坐起了身子，他的匕首也被他握在了手中，显然，他也听到那一丝异动。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神色凝重，这忽然而起的异动绝非他们的幻觉，可他们举目望去却又未有看见任何事物的存在。

    雨还在下。

    滴答的雨声，将这静谧的丛林渲染愈发阴森。

    二人目光交换，长久相处所带来的默契让他们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他们以掎角之势，迈着缓慢的步子一同朝着洞外走去，他们之间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一方受敌另一方可以在最快的速度赶去支援，而若是敌人正面来袭，他们则可以利用拉扯，让之腹背受敌，也正是依仗着这样的办法，他们前后一共斩杀了七具妖尸。

    “是我。”就在二人全身戒备，随时都有可能挥出手中的匕首时，一个稚嫩甚至有些恐惧的声线忽的响了起来。

    二人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却见洞外的角落处，龟缩着一个看上去极为瘦小的身影。

    昏暗中，二人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在确定对方不是妖尸时，心头的警惕倒是松懈了几分，“你是谁？”但出于某些考虑，徐寒还是追问道。

    “我也是和你们一样被送入蛊林的孩童，方才下了大雨，我正寻觅避雨之处，见此山洞，方才进来看看，却不想你们已经在此...”那声音这般回应道，黑暗中他的目光闪躲，像极了受了惊吓而惶恐不安的麋鹿。

    “我能进去避一避吗？我已经淋了一个时辰的雨了。”他继续恳求道。

    “不能。”还不待徐寒发言，一旁的刘笙便皱了皱眉头果决的拒绝了他的恳求。

    “我真的只是想要避一避雨，在这样下去我会死的。”那人却并不愿意放弃，而是继续的言道，声线之中赫然带着哭腔。

    “我保证，我只待在外围，能避一避雨就行！”

    看着那瘦弱的身影在雨夜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徐寒终究有些不忍，他看了一旁的刘笙一眼，终于还是说道：“那你进来吧。”

    这样的首肯显然出乎了刘笙的预料，他不满的盯了徐寒一眼，但终究不忍心出言苛责。

    那声音闻言心头顿时一喜，便想也不想的迈着步子走向二人所在的山洞。

    这时借着火光，二人终于是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孩，看上去比徐寒二人还要小上一两岁，身材极为瘦弱，身上的衣衫破碎严重，还带着有些伤势，而背后却背着一个包裹，不知道装的些什么。

    刘笙在看清他的模样时，眉头又皱了皱，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徐寒坐回洞中。

    而那个男孩也很是知趣，只是坐在那洞口处，如他所言并没有进入其中的举动。

    三人围着篝火一阵沉默，男孩似乎是渐渐适应了这环境，他的目光一阵扫过，落在了徐寒与刘笙腰间的几颗妖尸头颅上。

    “这是你们杀的妖尸吗，这么多？”他有些诧异的惊呼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正要询问些什么。

    “你没有吗？”刘笙却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寒着声音反问道，目光却在男孩身上那些伤口上游离，最后落在了他背后那个鼓鼓的包裹上。

    “阿笙！”徐寒有些不满的唤了一声，他觉得刘笙此举多少有些疑心太重，毕竟看这小孩的模样，并不能对他们构成任何的威胁。

    刘笙一愣。脸上的神色依旧有些忿忿不平，但最后他还是收了声，只是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小孩的身上。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男孩并不简单，若是他真如他此刻表现出来这般无害，那在这蛊林中，他大抵活不过这么久的光景，更何况他此刻身上带着伤势，明显在这之前与人发生过争斗。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刘笙的目光，那男孩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包裹，就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在林中采的果子，你们要吃吗？”

    说着他便取下了背上的包裹，作势就要打开。

    徐寒与刘笙的目光都在那时落在了那包裹之上，男孩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他低着脸上慢慢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的手放在了包裹上，上面包裹着的麻布被他一层层的打开。

    “这个果子可难得了，我废了好大的劲才弄到手，你们也尝一尝，算是我避雨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但就在他打开那包裹最后一层麻布时。

    他声线陡然变得阴寒。

    “的谢礼吧！”

    此言一落，他的手猛地一推，那包裹便被他向前推出，撞在那堆篝火之上。

    灰烬与火光猛地扬起，措不及防的二人心头一寒，暗道一声不好，纷纷抽身后退。

    但就在这尘埃与火光之中，一道寒芒亮起。

    那是小孩手中的匕首，他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追着徐寒的面门直直的刺来。

    徐寒哪能反应过来，他眸中闪过一丝惊恐之色，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左侧的胸口便被那匕首狠狠的插了进去。

    血光乍现。

    吃痛之下的徐寒捂着自己的伤口栽倒在地。

    这时，扬起的火光与尘埃落下，一旁的刘笙终是看清了此刻眼前的情形。

    他看着徐寒倒下的身子，自觉脑仁炸开一般的疼痛，随后，血色爬上了他的双目，他怒吼一声，便猛地朝着那小孩扑了过去。

    可是他的左脚毕竟还带着伤，速度终究是慢了一些。而那小孩也在那时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反应力，他微微躬身，避开了刘笙势大力沉的一击。而后双眸一寒，手中的匕首再次如同毒蛇一般刺向徐寒的面门。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这样的道理那男孩显然已经烂熟于心。

    这时的徐寒终于是从之前的异变中醒悟了过来，他见那匕首刺来不敢有丝毫托大，身子便在那时在地上一个打滚，险之又险的避开了男孩的一刺。

    男孩一击不中，自然不肯罢休，他稚嫩的脸上浮出一抹恼怒之色，便要再次追击。可刘笙岂能让他如愿？

    他赶忙再次挥出匕首，直直的刺向男孩的背部。

    可谁知这男孩在那时猛地一个转身，手中的匕首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反刺向刘笙。

    显然，之前的一切都是佯攻，他真正的目的赫然便是刘笙。

    始料未及的刘笙心头大骇，他顾不得其他，赶忙收回刺出的匕首挡在身前，试图抵御这男孩的一击。

    砰！

    二者的匕首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雨夜显得格外刺耳。

    这方才短兵相接，刘笙的脸色便变得极为难看，这男孩看似瘦弱，但气力却大得惊人。

    刘笙只觉得手臂发麻，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退数步。

    他左脚的伤口便在那时传来一阵钻心似的疼痛，这让他再也无法站直自己的身子，一个趔趄便栽倒在地。

    一旁徐寒见状，便要起身营救，他的手在地上一阵摸索，想要拿起方才在战斗中脱落的匕首，但却摸到了一眼圆形的事物。

    他心头一紧，转头看去，却见那是包裹在那男孩行囊中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颅。

    一颗人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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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七章 生死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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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杀过妖尸。

    还不止一只。

    即使这些妖尸生前都是人类，但化为妖尸之后，除了身形便再也寻不到任何作为人的踪迹了。

    杀他们对于徐寒来说除了一开始的恐惧之外便几乎没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可这些从那男孩的包裹中所滚出的头颅却不一样，他们是人的头颅，曾经活生生的人的头颅。

    对于才堪堪十二岁的徐寒来说，手捧着一个人头，自然算不得什么太好的体验。

    他豁然明白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男孩，竟然是试图依靠人头凑齐十颗头颅的毒辣之辈。

    这样的想法让他震惊的同时，也明白了如今刘笙的处境受到如何的威胁。

    他顾不得自己胸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一把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朝着那男孩扑杀了过去，他要赶在他对刘笙出手之前拦下他。

    这时那男孩的匕首已经刺到了刘笙的面门前，跌坐在地的刘笙根本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他在那时心头一横，也不知自何处生出了勇气，他的手猛地伸出，以极快的速度生生握住了男孩刺来的匕首。

    男孩显然未有料到刘笙竟然如此狠辣，竟然敢用手接住他的匕首。

    而在微微的震惊之后，狞笑便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他握住匕首的手用力向前捅了捅。

    刘笙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指缝间更是不住开始向下淌出鲜血。

    匕首已经将他的手割破，彻骨的痛感传来，让他脑仁一阵发麻。匕首上传来的力道又大了几分，这使得他不得再握紧了那匕首一分，而这样的行为，自然免不了让他手上的伤口被继续撕裂。

    小男孩脸上狞笑更甚，这般神情配上他那一张几乎人畜无害的脸，显得诡异又阴森。

    他似乎很享受这个的过程。

    这个看着对手不断挣扎，但依旧一步步迈向死亡的过程。

    这让徐寒与刘笙一阵心头发麻，他们终于意识眼前这个男孩是一个可怕的敌人。

    可怕到即使密林外那些凶悍的妖尸也无法与之相比。

    有时候，人比妖怪更可怕。

    徐寒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他不确定刘笙还能坚持多久，说到底，这样的局面都是自己的妇人之仁所造成的。

    他狠下了心来，拖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身躯，尽最大的努力朝着那男孩奔去。

    但他的伤势着实有些重了，胸口那深可见骨的伤口，还不断往外溢着鲜血。他的脑袋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有些晕沉，尚还能行动完全凭借着的是脑海中的一股执念。

    他不想死在这里。

    他的命不该如此。

    抱着这样的执念，他终于来到那男孩的背后，朝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匕首，就要挥下。

    那一刺，几乎用尽了徐寒浑身的气力，但落在那男孩的眼中这一刺却犹如小孩过家家的把戏一般，显得有气无力。

    男孩的脸上再次浮出一抹狞笑。

    他娴熟于这样的把戏，袭杀一人，另一人出手相救，必然露出破绽，这时再倒戈一击。

    比如现在，强行出手的徐寒破绽百出，他知道是时候结束这一场闹剧了。

    心头生出这样的念头，男孩心觉胜券在握，就要抽出手中的匕首，刺向已是强弩之末的徐寒。

    但就在这时，他忽的发现，自己的匕首依然被刘笙死死的握住，他竟然一时间无法将之抽出。

    这一点是他始料未及的。

    可以预见的是，刘笙此刻手中的伤口必然已是深可见骨，男孩想不明白这样的他为何还有气力握住他的匕首，难道他就真不怕被这匕首直接切断手掌吗？

    这样想着，他心头戾气翻涌。抽出匕首的手再次加大几分气力，他知道，无论刘笙心中究竟有着怎样坚强的信念，但已经被割破了手臂必然使不出太大的气力，这一抽刀，他势必无法阻止，而徐寒也注定是他下一个刀下亡魂！

    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的是，刘笙似乎也洞穿了男孩此刻心中的念头，他在那时一咬牙，眸子中闪过一道厉色。他的身子竟然直直的往前挺了停，迎上那匕首，硬生生的让那匕首刺破了自己左肩的关节处。

    男孩心头一惊，在短暂的差异后，他便豁然明白了刘笙的目的。

    他用自己的身躯牢牢的锁住了男孩的匕首，让他在短时间内无法抽出这刀刃，亦给徐寒制造出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慌乱之色终于在这时爬上了男孩的眉梢，他不甘心的再次试图抽出自己的匕首，但刘笙却犹如魔怔了一般，双目通红的死死将那匕首握住，就连双手与胸口处涌出的鲜血已经将他的大半身躯染红都未曾注意。

    而这时，徐寒的匕首闪着寒芒已然来到了男孩的面门处。

    这时的男孩已经失去逃离的最好时机。

    他无暇再做他想，慌乱之间不得不收回了自己的手臂，下意识的挡在了自己的面门处。

    噗嗤！

    只听一声轻响。

    徐寒手中的匕首，就这样直直的将那男孩的手臂洞穿，炙热的鲜血犹如熔岩一般自他的手掌中喷出，溅射了徐寒一脸。

    “啊！！！”

    那男孩吃痛之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他握着自己鲜血横流的手臂，额头两侧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他嘴里发出恶毒的诅咒，身子再次弓起，作势就要对着徐寒发动进攻。

    但一旁的刘笙却早已等待多时，他看着男孩陷入了疯狂，咬着牙拔出了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也顾不得此刻周身传来彻骨的疼痛，举起那匕首便朝着男孩的天灵盖上狠狠的插了下去。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哼，男孩眼中疯狂之色如潮水一般退去，他的身子便在那时犹如烂泥一般轰然倒地，彻底失了气息。

    呼！

    呼！

    劫后余生的二人在那时对望一眼，眸子中神色端是都极为复杂。

    已经脱力的徐寒身子一软栽倒在地。

    “我恐怕活不下去了。”徐寒看了看自己那还不住往外溢着鲜血的伤口，喃喃自语道。

    “我们身上一共有八颗头颅，算上这孩子带来的一颗，与他自己的那颗，刚好十个，你带着他们走吧。”徐寒犹如交代后事一般，有些干涩的的说道。

    他的脑袋愈发的晕沉，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说道：“我们中，总得有个人活下去...”

    待到他说完这些，便再也无法抵御那股脑海中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感，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同样精疲力尽的刘笙状况并不比徐寒好出多少，但他毕竟身子的底子比当了十二年的乞丐好出不少，因此，在此刻还能保持一丝清明。

    “呵。”他看着昏死的徐寒，咧嘴一笑，但这笑意却牵动了自己的伤口，让他一阵皱眉。

    他颤巍巍的走到那男孩的跟前，将他的衣衫撕下，艰难又缓慢的将自己与徐寒身上的伤口一一包扎完成。

    这样粗糙的方法并不能止血，但多少可以缓解一下伤口的状况。

    做完了这些，刘笙又看向了徐寒。

    他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似乎在做某些极难的挣扎，但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眸子中闪过一道决意。

    他素来果决，既然下了决定，便没有半分犹豫的可能。

    他在那时弯下了身子，将那男孩的头颅割下，然后又捡起地上那两颗滚落在旁的男孩带来的头颅。

    然后走到了徐寒的身边，将那两颗颗头颅整齐的放到了他的身侧，有取下自己腰间挂着的四颗头颅，加上徐寒身上的四颗，不多不少，正好十颗。

    他将之码放齐整，然后伸手在徐寒的怀中一阵翻找，最后寻到一只系着红线的铃铛。

    叮铃！

    伴随这一阵清脆的声响荡开，刘笙摇响了那铃铛。

    那是步入这蛊林前，两位紫衣男子交给他们的东西，每人都有一个，只要将之摇响，便会让那些外面的大人物们觉察到，他们便会出手来到此处，若是摇铃之人已经凑齐了十颗头颅，他们自会将之带走。

    做完了这些，刘笙又最后一次深深看了一眼如同安睡着一般的徐寒。

    他脸上的冰冷散去，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轻声说道。

    “小寒，你说得对。”

    “总得有个人活下去。”

    “所以...”

    “小寒，好好替我活着吧...”

    这话说完，他不再迟疑，猛地转过了自己的身子，拖着那浑身的伤痕，走入了昏暗的密林之中。

    ......

    蛊林依然是那个蛊林，幽深中透着森严，森严里泛着腥味。

    许久之后，数道人影忽的从远方跃出，落在了这小小的山洞中。

    其中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看着昏迷的少年，目光在他身子周围码放整齐的头颅上数了一数。

    “嗯，虽然昏死，但十颗头颅已经凑齐了。”他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又回身望了一眼同行的另一位白袍老者。

    老者会意的颔首，随后从怀中取出纸笔，在上面写到。

    “泰元十三年，四月，九日。”

    “蛊奴徐寒试炼完成，送往修罗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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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八章 徐寒敬上

    （PS：第三更，求推荐票、月票、收藏啊！！！）

    泰元十七年。

    夏夜。

    充州。凤林城。

    凤林城这几日并不太平， 凤林城太守在三个月前递上了状告长夜司贪狼部御下一位大人物的折子。

    自新帝登基以来，长夜司把持朝政，朝野上下无不对其又憎又惧，百姓亦是敢怒不敢言。这一份折子递上，可谓朝野震动，谁也想不到区区一个边境太守，竟有如此大胆。

    圣上早已对长夜司有所不满，这份奏折，无疑给了皇帝一个很好的机会，消减长夜司的羽翼，相传这几日，前来接那位太守入京面圣的御使已经快马加鞭赶往凤林城。

    当然，一起到来的还有与长夜司沆瀣一气的江湖爪牙。

    小小的凤林城顿时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太守宴关山自然也嗅到了这不寻常的味道，太守府外的戒备森严，城中早早宵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府邸内的士兵来回巡逻，十二时辰不曾停歇，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太守房内会是这样一番情形。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一身黑衣的少年高坐在太守府中的木椅上，神色冷峻的看着台下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的衣衫褴褛，显然在之前经过过一番打斗，而他的身旁，两位与少年一般的黑衣人，正用手中的匕首胁迫着一位妇人与一位看模样才八九岁的孩童。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宴关山递出那折子时便早已料到有这一天！”中年男人挺直了腰板，直视着那少年，朗声说道 。

    但在心底，他多少有些震惊。

    这为首的少年，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但伸手却极为了得，他丹阳境虽未大成，但也算得上天字辈的高手，但在这个少年的手下却过不了十招，这样年纪，这般修为，光是想想便让宴关山一阵胆寒。

    “倒是一块硬骨头。”那黑衣少年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冷笑道，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位黑衣人。

    二人得了授意，眸子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匕首便是微微用力，那妇人与孩童的颈项处便被生生拉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爹！！！”那妇人倒是有些骨气，只是脸色变得苍白，嘴里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可那孩童毕竟年幼，此刻俨然已经被吓得丢了魂魄，哭哭啼啼的朝着自己的父亲求救。

    “就是不知，妇人与公子是不是也有大人这般骨气了。”孩童的哭啼无疑是正中了少年的下怀，他嘴角的笑意更甚，看着宴关山，这般问道。

    “你！”宴关山的脸色一变，他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那脖子上的血痕，以及此刻看着他求助似的目光，都无一冲击着他的内心。

    “祸不及家人，阁下当真要做得如此狠绝吗？”男人怒目问道。

    “祸不及家人？那是正派人士的口号，我森罗殿素来讲究斩草除根。”少年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阁下若是想得明白，便如实相告，若是想不明白，那令夫人与公子恐怕就得遭些罪受了。”少年这般说道，语气中似乎有些遗憾。

    这话一出口，方才还咬牙不曾出声的妇人顿时发出一声尖叫，宴关山闻声望去，却见那妇人的外衣已经被黑衣人一手撕去，露出了其下雪白的肌肤。

    “我们兄弟，事务繁忙，难免有些性急，也不知令夫人究竟能否承受。”少年笑眯眯的说道，他那稚嫩的脸庞配上此刻阴森的语气，让宴关山内心最后一道防线终究是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选择了妥协，身子犹如失去了灵魂一般呆坐在地。

    “嗯？”少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看了那两位黑衣人一眼，二人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收起了手上的动作，恭敬的站到一侧。

    “这就对了，大人若是早些如此，令夫人与令公子又何须受此责难？”少年的语气忽的变得温和了起来，他走到男人身前，将之跌坐在地的身子扶起，放到一旁的太师椅上，随即问道：“说吧，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宴关山深深看了这少年一眼，如此年纪，心性却如此狠毒，当真是他平身仅见，但此刻妻儿落于人手，剩余之事又岂由得他？

    想到这里，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终于是沉声说道：“长夜司贪狼部御下，公孙明之侄公孙令，乃是前些年被派到凤林城的督军。凤林城虽是边塞小城，但却也是南疆泗水关后的第一城，因此，泗水关驻军的物资大半囤积于此。那公孙令虽是一介督军，却掌握着整个泗水关八万将士的补给军需，他平日里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些日子，泗水关将士与劫掠我南境蛮夷有了摩擦，数十位将士战死，这抚恤金，他也要克扣。”

    宴关山说到这里，已然有些哽咽，显然对于那位公孙令已是恨之入骨。“这些都可作罢，可人家孤儿寡母上门讨个说法，他竟生生派人将母子二人乱棒打死！这我岂能坐视不管？”

    “我宴关山虽只是边境太守，但食君禄，岂能不忧君事，此事不绝，任由他公孙令在这南疆呼风唤雨，我八万将士何人还敢效死御敌？我南疆百姓又何日能得片刻安息？”

    “今日我事情败露，活该由此一劫。恨只恨，那公孙令依然苟且，荼毒我南疆子民。是我宴关山无能，有愧圣上信任。”宴关山说到这里，语气忽的高亢的起来，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在那一刻他的心中再无半点畏惧，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自己的孩子与夫人跟前，躬下身子，将孩童抱在怀中，又看向自己的夫人。脸上的神情忽的柔软了下来。

    “委屈夫人了。”他这般说道，脸上满是歉意。

    那妇人却是含泪摇了摇头，“我一介妇人，不敢妄谈国事，但亦知夫君所为乃是正道，能嫁于夫君，妾身虽死犹荣。”

    听闻此言，宴关山的脸上多少浮出些欣慰之色，他伸手将妇人抱入怀中，又摸了摸自家孩子的头。

    “爹爹玉儿怕。”

    他怀中的孩子毕竟年幼，在这时轻声抽泣道。

    “玉儿别怕，有爹爹在。”男人的眼中闪过一道愧疚与心痛之色，但最后，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悲愤，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足够温柔，然后看向男孩这般说道。

    那男孩倒也懂事，听闻此言，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用他稚嫩的声线这般回应道：“嗯，爹爹在，玉儿不怕。”

    那黑衣少年见这一家三口这般模样，知他们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笑了笑，从那椅子上站起了身子，朝着那两位黑衣人看了看。

    二人自然是会意。

    他们点了点头，手中的匕首在那一刻被他们高高举起，就要朝着三人刺下。

    宴关山也在那时有所感应，他缓缓的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将孩子紧紧的抱入怀中，即使是到了这最后一刻，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面对这样残忍的一幕。

    噗!

    噗！

    就在这时，那黑衣少年的手忽的伸了出来，两道寒芒闪过，那二位黑衣人的身子猛地一震，纷纷转头看向黑衣少年，眸子中写满了不解，但这样的不解只持续了片刻光景，他们目光中的色彩便在那时涣散开来，手中的匕首猛地脱落，身子栽倒在地。

    本已准备好赴死的宴关山听闻这样的异动，豁然睁开双眼，却见那位黑衣人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已经插上了一枚利刃，鲜血正不断从他们胸口处溢出。

    宴关山一愣，他自然想到了这一切都是那黑衣少年所为，他不禁转头看向那少年，目光之中疑惑与震惊夹杂在一起，端是极为精彩。

    “阁下...？”他缓缓的站起了身子，看向那黑衣少年，问道。

    “长夜司执掌大周权势，莫说你区区一位太守，就是太傅丞相、亲王侯爷也奈何不了，你快些打包行李，带着你的家人离去吧，这长夜司之事，你管不了，也不要再管了。”黑衣少年依然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淡淡的说到，至于他的两位同伴的死，他却只字未提，甚至连他们的尸首也未有去看过一眼。

    宴关山并不蠢，在这时他若是还听不明白这少年的意思他便枉为官这么多年，虽然心底对于少年的行径多少还有些疑惑，但在那时，他也顾不得多想，赶忙拉着自己的夫人与儿子朝着少年一阵叩首：“宴关山谢过少侠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只愿来生做牛...”

    “好了好了。”宴关山的感激涕零却并没有让那少年的态度缓和几分，他有些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断了宴关山的话，然后说道：“快些走吧，再拖下去，我可救不了你们。”

    “是、是。”宴关山连连点头，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拉着自己的妻儿便要逃离，就在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的转过身子看向少年说道：“我听闻森罗殿素来行事狠辣，少侠放了我们恐怕不好交差，不若现在随我...”

    “我自有办法，你若不想害我，便此生勿要再入仕途。”少年冷眼回应道。

    “好，少侠放心，我宴关山岂是恩将仇报之人？”宴关山闻言狠狠的点了点头，终于是不再迟疑拉着自己的妻儿，便朝着屋外走去。

    待到宴关山一家离去，许久之后，那房中的少年嘴角忽的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吹了一口口哨，一只乌鸦豁然从远处落下，从窗台飞入房内。

    少年在房内一阵寻觅，找到纸笔，沾着那两位黑衣人的鲜血，在那纸上写到。

    “泰元十七年，四月九日，宴关山一家灭口，鸿鸟、青鹏战死。徐寒敬上。”

    写罢，他将那毛笔随意扔到一旁，又将那信纸放在那乌鸦的足间系好，轻轻的拍了拍鸟背，那乌鸦便发出一阵长鸣，随即展翅离去。

    黑衣少年，眯着眼睛看着那乌鸦遁去，消失在夜空。

    他笑了笑，正要转身，但忽的一顿。

    “四月九日。”

    他轻声呢喃着这个日子，目光变得游离了起来。

    “已经四年了吗？”

    他看向屋外的夜空，四年前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阿笙留下了所有的头颅离开了徐寒，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这四年，他被带到了一个名为修罗殿的地方，在那里，他经历了许多，然后以一位森罗殿修罗的身份活着走了出来。

    但他总是梦到刘笙。

    梦到他们在那小小的暗室里相互鼓励，依偎着彼此取暖。

    梦到他们在蛊林中浴血奋战，对彼此许下诺言。

    梦到在昏迷中，隐约听见的那一声，小寒，活下去。

    想到这里，黑衣少年的脸上忽的浮出一抹笑意，但眼角却莫名的有泪水划过。

    他忽的惊醒，擦干了自己湿润的眼眶，双眸之中一道决意闪过。

    “还有一年。”他喃喃自语道：“阿笙，你等着，我一定会找回你的弟弟和妹妹的！”

    这般说完，他的手中一支匕首忽的从袖口滑落道他的手中，他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人去楼空的太守府。

    第二日。

    凤林城的太守神秘失踪，而一具尸体也在不知何时被人悬挂在城门口 。

    那尸体城中百姓大都认得。

    他叫公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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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九章 有价命好取，无价头难求

    凤林城一家客栈中，徐寒在乌鸦那沙哑的嘶鸣中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从那张沾满酒渍的床上坐起了身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房间的窗缝照射进来，徐寒眯着眼睛看着立在窗台上的那只黑鸦。

    他的眉头皱了皱。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他无精打采的走到了窗台前，从那乌鸦的脚踝处取出一张信纸，展开。

    “五月五日，充州，景升城。”

    末了，那信纸的下方，还有一枚红印，上书修罗二字。

    寥寥九字，并无赘言。但却让徐寒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那枚红色的印记，是修罗令，此令一出，修罗齐聚，乃是森罗殿仅次于判官笔的信物。

    距离蛊林之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徐寒经历了暗室的阴森，蛊林的杀戮，更在那修罗场中品尝到了足够的黑暗与恐怖。

    他活着走了出来。

    作为一位修罗，只听命于森罗殿的修罗。

    而越是待得久，知道得越多，对于森罗殿的敬畏便也日复一日的加重。

    他太庞大了。

    几乎整个大周朝，你能叫出名字的地方，便有他的势力存在，他就像是一个地下王国，隐藏在阴影，你寻不到他的踪迹，但他却真实存在。

    景升城是充州的郡城，放眼整个大周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大城。

    而森罗殿在景升城的势力光是徐寒所知便有十殿阎罗中宋帝王手下的判官与黑白无常二使，手下的修罗更是不计其数，这样一个盘恒着无数森罗殿大能的景升城，居然会发出召集充州治下所有修罗的诏令，那么很显然，景升城中必然有大事发生。

    徐寒将那信纸放于眼前沉默良久，而后将之收到了自己的怀中，随即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有一年，就不能让我轻松点吗？”他有些无奈的说道，但还是在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之后迈步走出客栈。

    ......

    景升城下起了小雨。

    入秋的大周总是这般，秋雨绵绵，下得人好不心烦。

    秦可卿透过纱窗看着屋外的细雨，以及那些在雨中奔走的行人，目光有些游离，似乎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自以的回忆。

    四年前，她被自己的母亲卖给了一个老头，那时的她诚惶诚恐，不理解自己的母亲，更为自己的未来感到恐惧。

    不过幸运的是，那个老人告诉她，他是玲珑阁的一位悬壶使。那时的秦可卿早已被这忽然的处境而吓得脑袋发懵，更是无法理解所谓的玲珑阁究竟是什么地方？悬壶使又是一个什么官职？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老人带上了玲珑阁，悬河峰，做了这大周第一宗门的弟子。

    秦可卿很懂事，在明白了老人对于自己没有恶意之时，便安下心来。在玲珑阁她不愁吃喝，虽然算不得多么得宠，但也未有任何人会无故招惹她。秦可卿开始努力的修行，不过悬河峰的弟子与大寰、重矩二峰的弟子不一样的是，虽然也会修炼拳脚，但都是次要，最主要的还是医道。

    秦可卿长得算不得难看，但与所谓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亦有不小的距离。她在医道上的资质也很是一般，至少在天才云集的玲珑阁上，算不得出奇。纵使她已经足够努力，但在医道上的造诣却依然只是中人之质，而武道上的修为更是不堪，整整四年时间也才入了这修行的第一境——宝瓶境，下一境丹阳境对于她来说依然是遥不可及。

    两个月前，她受到了宗门的指令，与数位同门被派往充州郡城景升城。

    这是她从四年前来到玲珑阁之后，第一次走出山门。

    起初的兴奋过后，秦可卿却渐渐感到有那么一丝不对。

    宗门派遣他们来到此处，明面所言是为了整治近来充州所发生的一些瘟疫，玲珑阁身为大周正派第一宗门，素来以匡扶众生为己任，这样的事情秦可卿虽然未有参与，但也听说过不少。

    但是既是对付瘟疫，可负责护送她们却是重矩峰的执剑堂的青衣弟子，须知能入重矩峰执剑堂的弟子，每一个都是至少丹阳境大成的好手，而负责领队的赫然是玲珑阁八大长老之一的离尘境高手，玄冥剑仙——龙丛云。

    这般阵仗，即使是不谙世事的秦可卿也意识到了不对，但对于玲珑阁此行的真正目的，她却不得而知，只是到了景升城后，她们便被要求待在了城中的一家客栈，不得外出。

    这不得不让秦可卿心头的猜疑更重了几分，但她毕竟位卑言轻，这些事情终究由不得她去操心，只是好不容易下山，却被囚禁在这客栈中，让她的心头多少有些不甘。

    “可卿，你过来一下。”这时，屋内忽的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与她同来此地的悬河峰师姐。

    秦可卿自然不敢怠慢，她应了一声，随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朝着屋内走去。

    ......

    千金台，是景升城中数一数二的大赌坊。

    每日数不尽的豪绅大户在这里挥金如土，有人一夜暴富，当然更多的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而那些赌客们在肆意挥霍的时候，定然想不到，这赌坊的脚下，藏着另一个世界。

    昏暗的暗室里，摇曳的烛火并没有让这其中的景象变得温暖起来，反而那忽明忽暗的烛光，让这里平添了一份阴森。

    徐寒坐在这暗室的角落，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而身旁，是密密麻麻的与他一般模样的黑衣人。

    他知道，这些都是修罗。

    都是从那修罗场中走出的恶鬼。

    放眼望去，足足有近千人之数，这几乎是整个充州郡下森罗殿的全部力量。

    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对手，需要森罗殿如此大张旗鼓。

    徐寒想不明白，但却隐隐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就在他想着这些，心头不安之时，嘈杂的人群忽的安静了下来。

    一位红衣男子领着身后一白一黑以及数位紫衣甚至青衣人出现在了暗室的大殿之中。

    红衣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以及各城的舵主。徐寒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他在那些来者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位紫衣男子的身上。

    而那紫衣男子也在那时看向人群中的徐寒，他朝着徐寒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便转身随着那红衣判官走到了高台之前。

    “诸位，事情我已经给你们交代清楚了，楚江王与卞城王二位殿下对于此事都极为重视，还望各位勿要让他们二位失望啊。”红衣判官沉着声音看向身后的诸人。

    诸人连连应是，端是未有一人敢提出半分的疑问。

    森罗殿的真正主宰，便是那十殿阎罗，他们的命令便是神谕，谁也不敢反抗。

    “好！那就按照之前的安排，各自挑选人手吧。”红衣判官点了点头，他的容貌隐藏在那红袍之下，常人根本难以看清。

    那些紫衣人与青衣人纷纷点头，随即走向了人潮涌动的修罗所在之地，开始挑选他们所中意的人手。

    而徐寒，则毫无意外的被那位之前与他有过目光交集的紫衣男子所带走。

    森罗殿行事素来如此，修罗们从来勿需知道太多，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杀死那些森罗殿让他们杀的人即可。

    他们是森罗殿的刀，森罗殿的剑。

    也是正道人士憎恶的魁魅，更是让他们畏惧的恶鬼。

    但徐寒显然是一个例外。

    紫衣男人领着包括徐寒在内的数十位修罗走出了暗室，在他的授意下，其余修罗都遁去，在远处等待着他的诏令。而徐寒对此却并没有表现出半分的诧异，他轻车熟路的随着那紫衣男子走入了一个无人的小巷。

    在那时，紫衣男子猛地转过了自己的头，看向徐寒，他头上的袍子在那一刻被他放下，露出了其下那张冰冷却又带着几分沧桑的脸。

    这个男人，徐寒自然认识。这便是当年将他与刘笙领出暗室的男人——元修成。

    两年前徐寒活着从修罗场走了出来，元修成便与他取得了联系。

    那时的元修成已经摇身一变，从一位舵主，化为了地位堪与牛头马面二使者比肩的紫衣修罗使。

    手下掌管着包括徐寒在内的数十位修罗。

    徐寒这两年间救过许多本该被他所杀的人，但无论他多么小心翼翼都难免露出马脚，被森罗殿所察觉。而到了如今却依然没有败露，很大程度上便是元修成帮着他掩人耳目。二人之间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只是互相却都是心照不宣。

    “究竟怎么回事？”徐寒当下便问道，他并没有与元修成寒暄的意思，而事实上，二人之间也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话题可谈。

    元修成对此倒也并不介意，他沉着眉头，微微沉吟之后说道：“森罗殿收到了消息，沧海流出现在了景升城。”

    “沧海流？”徐寒一愣，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或者说对于整个大周天下来说，沧海流这个名字都算得上是如雷贯耳一般的名讳。

    “那个剑陵弃徒沧海流？”但徐寒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嗯。”元修成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浓重。

    “森罗殿要杀他？”徐寒又问道，他对沧海流的了解只限于那些流传于坊间的流言蜚语，譬如剑道天才，譬如剑陵盗剑，又譬如正道叛徒之类的东西。

    当然坊间的留言究竟有多少的可信度，这一点本就值得商榷，但光是沧海流已经被大周江湖追杀了近五十载，却依然逍遥法外这一点，便足以从很大程度上说明了他的实力。

    “森罗殿从来只杀那些明码标价的人，而沧海流的价钱...没人出得起。”元修成摇了摇头。

    “那今日...”徐寒不禁有些疑惑，既然目标不是沧海流，那为何森罗殿如此大费周章的召集起了如此多的修罗。

    “但玲珑阁的龙从云要杀他。” 元修成还不待徐寒的问题问完，便再次出言说道。

    说道这里，他顿了顿，脸上的神情忽的阴冷了下来。

    “而有人出了一个很好的价码，要杀了龙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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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章 月下见良人

    夜。

    景升城中一家名为风宁的客栈外，黑影攒动。

    他们从远处一个又一个的落下，犹如恶狼一般潜伏在黑夜的阴影之下，冷峻的注视着那座客栈，就好似饥肠辘辘的猛兽注视着一只肥美的麋鹿。

    杀机开始蔓延。

    而处于暴风雨中心的客栈中却依然一片欢声笑语，对于即将到来的杀戮，毫无察觉。

    作为这些修罗中的一员，徐寒皱着眉头看着远处的客栈，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旋着今日元修成所说的话。

    “此战有宋帝王手下的红衣判官督阵，十殿阎罗对此必然极为重视，若是你在这一战中心慈手软，到时候必然会露出马脚，被人察觉，届时莫说是你，就是我也会被牵连。所以今日，你必须狠下心来，不管对方是谁，你都得杀了他！”

    徐寒倒并非分不清轻重之人，这两年他倒是放过一些在他看来不当死之人，但却也杀过不少他不得不杀之人。

    元修成的嘱咐在他看来其实算得什么大问题，而且也或许是元修成有意为之，今日他的目标只是玲珑阁派来掩人耳目的一些悬河峰弟子。这些沉浸医道的修士能有多少战力，徐寒自然是清楚的，而最麻烦的恐怕也就是几个负责护卫的青衣弟子，但在这足足二十余位的修罗手下，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至于那位龙从云，此刻恐怕已经赶往了截杀沧海流的路上，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今日，这位名震江湖的玄冥剑仙恐怕便会人首异处，做了森罗殿交换财富的筹码。

    不过想来森罗殿也不愿意与这大周第一宗门玲珑阁撕破了脸皮，因此，今夜自然是不能留下半点活口。届时还可把这脏水泼到沧海流的身上，一举两得，这森罗殿的算计，光是想想便让徐寒一阵胆寒。

    “上！”

    伴随着黑暗中的一声低呼。

    众位隐藏在阴影中的修罗应声而动，他们犹如鬼魅一般穿梭在黑夜中，以极快的速度从四面包围向那座客栈。

    “谁！”玲珑阁的那些执剑堂弟子显然也非浪得虚名。在修罗们离那客栈尚且还有数丈距离时便被人察觉。

    伴随着一声暴喝之后，哐当一声脆响乍起，刀剑出鞘。

    双方都没有任何对话的意思，下一刻便是刀刀见血的短兵相接。

    显然玲珑阁在此之前对于森罗殿的突袭没有半分预料，留下来防卫的青衣弟子也不过两三人。

    他们的修为固然不俗，丹阳境大成的好手，放在江湖中也必然是各家势力争抢的对象，可是在二十余位修罗手下却依然是翻不起什么大浪。

    只是微微抵挡一阵，便在围攻之下被切断了颈项，喷洒出一道炙热的鲜血，随即仰面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在料理完这几具尸体之后，黑衣修罗们犹如恶狼一般杀向客栈。

    此处的声响早已将他们的意图暴露得一览无遗。

    客栈内的那些玲珑阁悬河峰的弟子们一个个顿时大惊失色，虽有那么少数人鼓起勇气想要拼死一搏，但这些不谙世事的少年少女又哪是心狠手辣的黑衣修罗的对手。

    整个客栈，在那时顿时哀鸿片野，血光四溅。

    作为修罗一方的徐寒，自然也随着众人杀入了客栈之中，他看着那些如同麦草一般被收割掉的性命，眉头皱起。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漠视这一切。

    可同样，他身在森罗殿，若是不杀人，那死的就是自己。

    他没得选择。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将黑色的蒙面布向上拉了拉，眸子中闪过一道寒光。终归他得杀一两个人，否则就当真被人看出了破绽。

    这样想着，他的身子一跃，来到了客栈的二楼，他选中一个房门，一只脚猛地一踹，那房门就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他生生的踢碎。

    他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内的烛火已经熄灭，但屡屡白烟尚还在顺着熄灭的蜡头不断的向上扬起。显然，就在不久前这屋里还有人。

    徐寒冷着目光，放缓了自己的脚步。

    他的匕首被他握在了手中，这几年的出生入死，让他明白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狮子搏兔，亦需用尽全力。任何的轻敌，都有可能把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徐寒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明知道这客栈中已经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力时，他依然小心翼翼。

    他将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状态，以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状况。

    而显然，他高估了那躲藏在黑暗中的对手。

    他在房内走了一圈，那黑暗中的人并没有出手的打算，而是躲藏在角落，徐寒甚至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他瑟瑟发抖的呼吸声。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徐寒很清楚，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个道理对于任何事情都是一样。

    殊死一搏或有生机，躲藏，却只能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却不知究竟是为那黑暗中瑟瑟发抖麋鹿，又或是如今提起屠刀的自己。

    这样想着，他转过了身子迈步走向了门外。

    而就在他踏出门槛的一瞬间，屋内忽的传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道极轻极轻声音，轻到几乎不可辨认。

    那是一道呼吸声，一道提起的心终于发下时，所发出的呼吸声。

    而徐寒等的就是这个声音。

    他敏锐的捕捉了那声音的位置，身子一顿猛地转过头，朝着那处奔去。

    黑暗中的那道人影显然没有料到徐寒会有这番动作，他再也无法躲藏下去，站起身子，便要试图逃离。

    但他又哪是徐寒的对手？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徐寒便来到了那道人影的跟前，一只手被他伸出，死死的抓住了那人影脖子，然后微微用力，便将之提了起来。

    女的。

    徐寒一愣，下一刻便从手中的触感上感觉到了这只麋鹿的身份。

    “可惜，我还是得杀你。”徐寒抬头看着那被自己提起的女孩，黑暗中他并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是她眼中的惊恐却是清晰的落入徐寒的眼中。

    他有些无奈的说道。

    放了她，今日的事情便会暴露，而森罗殿一旦追查下来，今日参与的所有修罗都不能幸免——森罗殿的规矩素来如此不讲情面。

    这样想着，他手中的匕首被他高高举起，利刃上的寒光，让那只麋鹿心生绝望。

    她知道，今日的她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了。

    她的眼睛在那时缓缓的闭上，尽可能安静的去等待死亡的降临。

    或许是命运使然。

    又或是冥冥之中的某些东西作怪。

    就在徐寒的刀就要落在女孩的脖子上时，笼罩着月色的乌云忽的散去，皎洁的月光透过纱窗洒入了这昏暗的房间。

    那月光，照亮了徐寒阴冷的匕首，当然，也照亮了女孩的容颜。

    那是一张并不漂亮的脸，甚至因为心头溢满的恐惧，那张脸上此刻苍白无比，没有半点的血色。

    但徐寒却在那时愣住了。

    虽然四年不曾相见，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在这一瞬间，他还是认出了她。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甚至莫名的颤抖起来，而这样的颤抖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刻强过一刻。

    “是你...”

    “是你...”

    “是你！！！”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喃喃自语道。

    手中的匕首在那一刻猛地脱落，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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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一章 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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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等待的死亡迟迟未有到来。

    她有些诧异的睁开了眼。

    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眸子。

    一双很普通的眸子。

    但在那目光之下，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秦可卿说不明白，但却莫名的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感到一阵心颤，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心颤。

    “你...”秦可卿自然知道眼前这个黑衣人是来杀她的，但她着实不解，为何他会忽然停手，方才那一连串“是你，是你”的惊呼又是为何。因此，她暂且压下了新的疑惑，就要问些什么。

    可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闯了进来。

    “你在做什么！”那是森罗殿的一位修罗，蒙着面自然是看不清容貌，但听声音恐怕已经三十岁往上，他本是在搜查漏网之鱼，却不小心看见了这般情形，虽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的感到不对，因此出言呵斥道。

    徐寒与秦可卿在那一刻终于是回过了神来。

    秦可卿一愣，心头一阵慌乱，眼前这个黑衣人尚且不说，而那位忽然闯入的黑衣人此刻手中的匕首尚还淌着鲜血，她并不认为，对方也会如眼前这个黑衣人一般放过自己一马。

    “你在干什么？你想要害死我们吗？”那黑衣修罗自然没有心思去揣测此刻秦可卿心头的想法，他暴怒的斥责着徐寒，身子却不断的朝着二人靠近。森罗殿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今夜但凡留下了一个活口，走漏风声，上头怪罪下来，此次行动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他不知道徐寒究竟为何会忽然停手，但他却来不及细想，先杀掉这个女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样想着，他已然走到了徐寒与秦可卿的跟前，手中尚还淌着鲜血的匕首在那一刻被他举起就要朝着秦可卿的面门刺去。

    秦可卿的瞳孔陡然放大，这一系列的变化远远超出了她预料，以至于连躲避都已经忘掉，只得是眼睁睁的看着那匕首刺来。

    而也就是在这时，徐寒的双眸中猛地闪过一道寒意，他的一只手放下，一把匕首自袖口中滑落，被他握于手中，旋即一刺。

    只听一声闷哼响起。

    那黑衣修罗的身子一震，他缓慢又艰难的转过了头，看向徐寒，脸上写满不了不解与震惊。

    “为...为什...”他颤抖着张开了嘴似乎是想要问些什么，但话还未说完，徐寒那握着匕首的手便是一转，黑衣修罗瞳孔中的色彩在那一刻渐渐退去，身子也轰然倒地。

    秦可卿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但还不待她发问，徐寒便伸出了手，将她拉住。

    “走！”

    他这般说道，身子一跃，而后在秦可卿惊呼声中，便猛地带着她从客栈的二楼跳了下来。

    森罗殿行事狠辣不假，但他能在宗门林立的大周站稳脚尖，自然不是靠的侥幸或是运气。

    最关键的一点，还是他们行事的滴水不漏。

    派出二十余位修罗灭口这客栈中的玲珑阁弟子便是森罗殿确保他们暗杀龙从云之事不被暴露得第一道防线，而第二道，在这客栈之外，依然有那么几位修罗未曾杀入其中，而是在外面的暗处悄悄蛰伏，以防有漏网之鱼，逃出升天。

    所以当徐寒拉着秦可卿落下之时，五位埋伏在外的黑衣修罗便猛地围了上来。

    但当他们看到这落下二人之中有一位是与他们一般的森罗殿修罗时，几人都猛地一愣。

    可徐寒对此却是早有预料。

    他太清楚森罗殿的行事风格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不留后手。

    有道是，有心算无心。

    他就在落地的一瞬间，手中的匕首便飞出，直直的去向其中一位修罗的颈项。那还在愣神中的黑衣修罗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应声倒地。

    而他的死也给剩余的四位修罗敲响了警钟。

    他们不再迟疑，也收起了各自心头的疑惑，纷纷拔出自己腰间的刀剑，杀向徐寒与秦可卿。

    徐寒在那时一把将秦可卿的身子拉到了背后，用自己的身子将她完全挡住。

    这时的秦可卿脑袋一片空白，她有太多疑问，譬如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杀她们？他又是谁？为什么又要救她？

    她想不明白，也无力改变如今的处境，只能是任由徐寒摆布，下意识的选择相信了他。

    修罗场中走出的修罗，论修为算不得如何出奇，但每一个都是亡命之徒，徐寒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在面对四位修罗时，他不得提起自己的十二分精力，沉着面对。

    乌云再一次汇集，将月光遮挡了下来。

    在那月光消失的一刹那，双方都极有默契的在那一刻动了起来。

    四位修罗的围杀极有讲究，二人佯攻，二人实击，滴水不漏，又攻防一体。

    初次交锋，若不是徐寒对此阵法极为了解恐怕便已是着了道。

    五人一阵缠斗，徐寒又要顾及自己身后的秦可卿，一时间险象环生，身上平添几处伤痕，虽不致命，但长久下去，也绝非益事，况且这里的打斗必然会引起其余修罗的注意，届时更多的修罗围杀过来，徐寒便再无生机。

    想明白了这一点的徐寒，眸子中闪过一道寒光，他心头一横，身子猛地迎上一把修罗刺来的长剑。

    那修罗显然没有想到徐寒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心头莫名一紧，恐徐寒此举有诈。

    而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徐寒的速度猛地加快，身子一侧，避过了剑锋，一只手作爪状，犹如毒蛇一般探出，直取那修罗的颈项，而后猛地一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修罗的脖子便生生的被徐寒捏碎，脑袋一歪应声倒地。

    其余三位修罗见此状，心头又惊又怒，手中的剑锋一荡，再次袭杀向徐寒。

    徐寒在那时拉着秦可卿的手猛地一用力，将她的身子抛出，扔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而自己的一只脚猛地一提，将那位死去修罗的剑提了上来握于手中。

    他的面色一寒，嘴角却勾勒出一抹冷笑，映着那剑身上的寒光，显得格外的阴冷可怖。

    就在下一刻，他转过身子，手中的长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月牙。

    那三位杀来的修罗身子一顿，徐寒这一剑攻势尽出，已无半点守势，俨然已是以命搏命的架势。

    三人在那时不得不暂避锋芒，收回了手中的攻势，准备待到徐寒此招力尽，新力未生时再次出手。

    可谁知徐寒等的便是这个机会，他剑锋还未荡尽，见三人收招，他忽的收回了剑锋，身子一转，看向远处方才从地上爬起的秦可卿，吼道：“跑！”自己也作势迈开了步子想要逃离。

    那三位修罗心头暗骂一声徐寒狡诈，想不到看似凶恶的徐寒，这一招却只是为了逃跑而做出的佯攻。当下，他们也顾不得其他，再次出剑袭杀向徐寒的背部。

    而就在那时转过身的徐寒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的身子一弓，堪堪避过了刺来的三把利刃，而后脚尖点地，身子一转，手中的利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一挑，将那三位修罗握剑的手纷纷割除一道血痕。

    他这一剑极为精准，三人的手筋在那时被他尽数挑断，已是无法握住手中的剑，只听哐当的几声脆响，他们的剑便纷纷落到地上。

    徐寒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身子在那时猛地站起，长剑一荡，就要取下三人的性命。

    可也就在这时，那客栈中的修罗们终于是料理完客栈中的玲珑阁弟子，纷纷飞身而出，朝着这打斗传来的方向杀来。

    徐寒眉头一皱，不敢恋战。当下收剑回身，拉起还在发愣的秦可卿，朝着远处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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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二章 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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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跑了很久，也不见将身后的追兵甩掉。

    最后徐寒灵机一动，拉着秦可卿遁入了一道小巷中，这才堪堪将追杀的修罗们暂时的骗走。

    呼！

    呼！

    劫后余生的二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而后对视一眼，但不知为何又都在目光交集的那一瞬间收回了各自的眼神。

    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当然还有在秦可卿脑海中此刻不断浮现的疑问。

    毕竟她觉得自己并不认识徐寒，那为何他要舍命相救，这一点，秦可卿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安全了。”秦可卿拍了拍胸脯，感叹道，试图以此来化解此刻尴尬的气氛。

    “安全了？”哪知徐寒在那时却是一笑，“这天下对于森罗殿来说，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他太了解森罗殿的手段了，即使是在大周朝的皇宫，森罗殿想杀的人，也一定能杀到。

    “森罗殿？”秦可卿显然也是听说过森罗殿的大名，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转头诧异的看着徐寒，她怎么也想不到追杀他们的竟然是那凶名赫赫的森罗殿，一想到关于它的那些恐怖传闻，秦可卿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呵，没事，有我在。”徐寒却是看出了此刻秦可卿的担忧，他尽可能温柔的安慰道，然后再次拉起了秦可卿的手。

    或许是因为度过了之前生死攸关的大战，秦可卿也清醒了几分，她自然知道被一个陌生的男子拉着手是一件极为不妥的事情，因此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可也就在那时，她忽的瞥见了徐寒拉着他的手上，碎裂的衣衫之下，有数道鲜血淋漓的血痕。她知道这些血痕都是他为了保护她而致的，她在那时莫名的心头一软，手上挣扎的动作生生的止住，就这样任由徐寒拉着她步入了小巷的阴影下。

    ......

    当天蒙蒙亮时，徐寒领着秦可卿来到了景升城外的一处树林。

    他们逃了很久，中间也不止一次遇到过追查他们的修罗——他们的事情已经报到了高层，不过不知究竟为何，派出来追杀他们的修罗却比徐寒预期的要少上许多。

    徐寒暗自推测恐怕是刺杀龙从云的事情上除了些乱子，否则以森罗殿的行事风格，此刻必然已经将整个景升城封锁，又哪能给他们逃出升天的机会？

    不管他所想是否属实，但他终究带着秦可卿逃了出来。

    二人心惊胆战的跑了一夜，早已是精疲力尽，他们寻到一处隐秘的所在，便都在那时坐了下来。

    微微喘息片刻之后，脸色通红的秦可卿忽的想起了徐寒手上的伤口，她转过身子，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物，想要帮他包扎。

    但这才微微触碰到徐寒，徐寒的身子便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极为戒备的看着秦可卿。

    多年的血雨厮杀早已让徐寒生出一种犹如野兽一般的本能，下意识的防范着所有的人。而当他看清楚秦可卿此刻眼中的诧异与委屈时，才知自己太过多疑了一些。

    “对不起。”他不无歉意的说道，再次坐了回去。

    或许在这世上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除了当年的阿笙，便只有眼前的这个女孩了。

    “没关系。”秦可卿虽是被徐寒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理解他这般的行为。她摇了摇头身子凑上前去，又撕下自己衣物上的一块布料，开始用药物小心的包扎起来。

    秦可卿低着头，发丝被夜风撩起，拂过徐寒的面颊。

    即使是面对生死逆境也未曾皱过半点眉头的徐寒在那时心头莫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还是第一次与一个女孩这般亲密的接触。

    咕噜。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瞟向低头的秦可卿，细细打量着四年未见的她。

    她已经十六岁，与他一般大小，五官端正，算不得国色天香，但却有那么几分小家碧玉的意思。

    尤其在此刻，她全神贯注的提徐寒清理着伤口上的异物，那模样端是让徐寒莫名有些着迷。

    “好了。”这时，秦可卿包扎好了徐寒的伤口，她拍了拍手，抬起头看向徐寒。措不及防的徐寒好似做了坏事被人发现的顽童一般，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秦可卿一愣，大抵也猜到了徐寒方才在偷偷打量她，她的脸色一红，再次沉默了下来，俏生生的坐到了一旁。

    二人之间再次一阵良久的沉默。

    “你...为什么要救我。”犹豫许久之后，秦可卿终是无法压下心底的疑惑，出言小声的问道。

    为什么？

    徐寒一愣，他也在心底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他已经在森罗殿待了四个年头，只要再安稳一年，便可以重获自由。

    他似乎没有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救她。

    难道仅仅只为了报那数年前半个馍馍的恩情吗？

    当然不是。

    可同样，他委身森罗殿也不是简单的为了活下去那般简单。

    若是如此，他大可寻一寻常大户人家，卖掉自己，又何苦受这森罗殿的折磨？

    他跟着老乞丐做了十二年的乞儿。

    他对这个世界，对于自己曾不止一次有过这样或者那样的疑问。

    而当他看见那个曾经救过自己的女孩被卖出去的时候，他想要做些什么，也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老乞丐却告诉他，你是一个乞丐，乞丐就得有乞丐的样子。你什么也做不了。

    那时，徐寒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不要做乞丐，或是任何人的奴仆。

    或者说，他觉得人不应该为了活着而活着，人活着，多少得有些意义。那意义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想去寻找。

    为了摆脱这样的身份，他选择了森罗殿。而这一切的初衷，便是当年他眼睁睁看着被卖掉的秦可卿。

    若是现在，他为了活命而杀了她，那这四年所经受的磨难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与其说他救了秦可卿，倒不如说他救了他自己。

    只是徐寒此刻的沉吟，落在秦可卿的眼中却让这个女孩以为徐寒有什么难言之隐。她笑了笑，说道：“若是不方便，那便不说吧。”但脸上的神情却多少有些失望。

    然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转头看向徐寒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或者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模样？”

    徐寒自始至终脸上都蒙着一块黑布，这也难免秦可卿心底好奇得紧。毕竟若是二人萍水相逢，她实在想不通徐寒为何会救她？可若是认识，秦可卿却又是在想不起他何时认识这样一个人物。

    这个要求显然出乎了徐寒的预料，他愣了愣，似乎是由于了好一会，方才沉默着摇了摇头。

    “为什么？”秦可卿却并不满意徐寒的回应，她站起身子追问道，声线不觉高亢了几分。

    “知道得太多对你并无益处。”徐寒这般说道。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秦可卿不可能认得他，他只是街边的一个乞丐，就算她当年心善施舍过他半个馍馍，可谁又会真的记起这样一个的乞丐了？反之，现在的秦可卿对于森罗殿的计划所知不多，这样森罗殿才有放过她的可能，否则...只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可...”秦可卿的身子在那时迈出一步，还要说些什么。但见徐寒此刻却靠着树干躺了下来闭目养神，显然已经没了与之对话的心思，她也就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而徐寒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放亮，但徐寒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

    秦可卿难免有些心急，他们还在被追杀，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个休息的好时机，因此她犹豫再三，还是出言问道：“哎，你在干嘛？我们就一直藏在这里吗？”

    “别急，快到了。”徐寒却眯着眼睛，淡淡的回应道。

    而就在这时，已经放亮的天空中忽的响起一声沙哑的长鸣，伴随着一阵振翅之声，一只黑鸦缓缓的从天际落下，落在了徐寒的肩膀。

    秦可卿一愣，倒是收住了自己到了嘴边的话。

    徐寒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伸手轻轻的抚摸着这黑鸦的脑袋，然后将它放在自己的手臂上，从他的脚踝处取出一张信纸。

    “刺杀失败，沧海流出手救了龙从云，如今龙从云正在谷鹏镇修养，带着你的小情人去找他吧，永远不要再回森罗殿了。”

    信纸上的内容极为简单，但却给如今的徐寒指出了一条明路。

    至于这信究竟是谁发来的，徐寒倒是可以猜到几分，他知道他一旦被抓，元修成与他之间的关系必然藏不住，所以，他一早便料到元修成会想办法帮他脱身。

    但至于元修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便不得而知。

    他只是依稀记得，当他在修罗场醒来时，曾一度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害死刘笙而自责不已。而就在他陷入这样的愧疚不能自拔时，是那个男人      忽然出现，告诉他，无论他想要为刘笙做些什么，但前提是他必须活下去。

    那一番对话点醒了那时的徐寒。

    也就方才有了现在的徐寒。

    “走吧。”徐寒将那信纸塞入的怀中，双手抬起，将手中的黑鸦放回了天际，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秦可卿，这般说道。

    “去哪里？”秦可卿下意识的问道。

    徐寒笑了笑，说道：“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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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三章 老人与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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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跟着徐寒又开始上路了。

    徐寒赶路的方式在她看来很是奇怪，其实谷鹏镇离景升城并不远，但二人却足足走了数个时辰，直到夜色降临，他们方才抵达。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便是因为徐寒莫名的绕路，甚至有时候带着秦可卿走上一些相反的方向。秦可卿倒是对此表达过自己的疑问，但徐寒却不予理睬，他至始至终的神情都极为专注，似乎每一刻都在思考着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他确实带着秦可卿来到了谷鹏镇。

    徐寒领着秦可卿来到一座客栈前，远远的秦可卿便看见了那客栈前三三两两的青衣弟子，虽然他们中大多数都有些神情狼狈，但却并无多大的伤势，看样子正如元修成信中所言，森罗殿的刺杀计划失败了。

    那么等待着森罗殿的便是这大周第一宗门玲珑阁的滔天怒火。

    初逢大难的秦可卿，经历了整整一日的提心吊胆，总算是见到了自己的同门，心头一喜，也顾不得身旁的徐寒当下便快步朝着自己的同门跑了过去。

    “鸿师兄！”她高声的唤着这些青衣弟子中的某一位的名字。

    而那些聚集在客栈门口的弟子们也闻言看去，其中一位容貌英俊的男子在看清秦可卿的模样时，脸色一喜，亦是快步迎了上来，说道：“秦师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这般说着，脸色有些潮红，显然此刻心中的庆幸并非作假。

    “是啊！秦师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我们去到客栈时，悬河峰的师弟师兄们都....”周围的诸人也在那时围了上来，但在说道那客栈中的惨案时，都是脸色一暗，声线变得低沉了起来。

    但那位秦可卿口中的鸿师兄显然是一位妙人，他倒不愿意见着自己的师兄弟们沉寂在如此悲伤的气氛中，因此话锋一转，忽的问道：“对了，可卿，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听龙长老说，那些刺杀他与客栈师兄弟的人应该是森罗殿的修罗。”

    这个问题让秦可卿想到了徐寒，她脸色一变说道：“啊，是一位路过的少侠救了我，他就在...”说着她转过了身子看向徐寒方才所站得位置。

    她这么说其实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徐寒救了她，但毫无疑问，徐寒是森罗殿的人，如今因为她的关系，他免不了被森罗殿所追杀。而唯一能保下他的便是玲珑阁，因此，她下意识的隐藏了徐寒的身份，想要将他一起带回玲珑阁。可她这话方才说完，转过身子时，却发现徐寒方才所站的地方，此刻已经没有了人影...

    “嗯？人呢？”她心头一紧，有些疑惑。

    “或许是那位少侠不愿麻烦我们，已经离开了吧。若是下次有缘遇到，我们定要好生感谢。”鸿姓男子也看出了秦可卿的异样，他赶忙出言安慰道。

    “嗯...”秦可卿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的有些惆怅若失。

    ......

    徐寒确实离开了，再确认了秦可卿已经脱离了危险之后，他便转身离去。

    他不是没有想过寻求玲珑阁的保护，但秦可卿心思简单，那大周第一宗门玲珑阁也会如此吗？只要稍加推断，徐寒的身份便极为可疑，入了玲珑阁，说是羊入虎口恐怕也不为过。

    徐寒自然不能冒这个风险。

    因此，留给他的只有一条路，便是逃！

    据他所知森罗殿的实力偏布整个大周，他想要摆脱森罗殿的追杀，最好的办法便是离开大周，去往与大周朝毗邻的夏国或是陈国，亦或者遁入南疆的蛮夷之地，再或者便是妖族林立的西方十万大山之中。但这些都并不简单。如今能否逃出充州对于徐寒来说都是未知之数，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出了谷鹏镇，才走了二十余里地，徐寒的身子便是一顿，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放在背上的长剑被他猛地取出。

    “想不到这么快便来了。”他这般喃喃自语道，嘴角却勾勒出一抹冷笑，他脚尖在那时点地，猛地窜入不远处的密林之中，他很清楚，敌众我寡，硬拼绝非明智之举，唯有依靠这密林的优势，一一击破，方才有那么一线生机。

    而也正如徐寒所料，当他跃入那密林之后，数道黑影从远处窜出，跟着他一道入了密林。

    ......

    七日之后。

    充州与徐州的交接处。

    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少年狼狈的奔走在林间小道上，他身上的衣衫褴褛，其下的身躯伤痕密布，脸上的神色更是苍白无比，但目光之中却透露着一股犹如野兽一般的狠劲。

    他还在跑。

    即使他的脚步蹒跚。

    即使他的速度远远不及身后那些追兵的一成。

    但他还在跑，他所过之处，地面上被拉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似乎已经将他的血給流尽。

    可他依然没有选择放弃。

    是的，他不想死。

    他还想继续活着。所以他执着的拖着自己的身子向前。

    他的身后数以十计黑衣人正在跟随，他们似乎对于此刻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黑衣少年依然有所忌惮，因此只是选择远远的跟上，却并没有强行出击。

    他们已经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前前后后的折损了三十余位修罗。

    这个与他们一般从修罗场中走出的少年，却拥有一股足以让他们这些亡命之徒都为之胆寒的狠劲。

    黑衣少年又在那林间的小路上狼狈的前行了一刻钟的光景。

    他大抵能猜到身后那些修罗们打的主意，可是他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化解如今的危局。

    这样的追逐又持续约莫一刻钟的光景。

    他身后那些犹如豺狼一般的修罗们忽的动了起来，在那时纷纷飞身向前。

    他们看出了那少年已经到了极限。

    已是强弩之末少年在那时一咬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回身提剑就要抵挡，但他终归还是太过虚弱了一些，回身的一剑更是软弱无力。而那些修罗们却已以逸待劳许久，自然不会惧他。

    “找死！”冲在最前方的那位修罗发出一声暴喝，手中的利剑带着虎狼之势袭来，将那少年手中的剑，连同着他握剑的右臂一同斩下。

    鲜血自少年的右臂处喷溅射出，炙热而猩红，时间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下来，他愣愣转头看着自己飞出的右臂，脑海中一阵轰鸣。

    那时他眼角的余光隐隐约约的看见不远处的小道旁，似乎有一位抱着黑猫的老人出现在他的眼帘。

    他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否是他的错觉，但这时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感传来，他明白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快走。”他朝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老人这般说道，他知道若是老人看见了这样的情形免不了被森罗殿灭口，他已是必死之境，终归不忍连累那老人。

    这话方才说完，他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栽倒在了原地。

    修罗们围了上来，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伸手查探了一番那少年的状况，在确定他真的已经昏迷之后，那中年男子脸上的神色稍缓。

    “带回去吧，上面要活的。”他朝着自己的同伴这般说道，周围的黑衣人中便有二位迈步而出，看样子就要将那倒地的少年架起。

    “光天化日之下，诸位如此行事，是否有失妥当？”而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的响起。

    那些修罗一惊，纷纷抽刀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后正站着一位怀抱黑猫的老者。

    老者模样寻常，脸上的皱纹密布，背上背着一件被白色布条包裹着的长形事物，此刻正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他的忽然出现，瞒过了在场诸位修罗的耳目，那些修罗自然也非愚笨之人，隐隐意识道这老者的不寻常。

    “森罗殿做事，还请阁下莫要多管闲事。”那为首的修罗上前一步，看着老者沉声说道。

    在他看来无论这老者是个什么来头，但凡听闻他森罗殿的名号，终归是得有所忌惮。

    “哦？” 而与他所预料的一般，在听闻森罗殿三字之后，老人的脸色一变， 一副了然之色。

    但还不待他们松下一口气来。

    一道寒光忽的闪过，在场诸人的身子一震，数息之后，颈项处都忽然浮现出一道血痕，而后血光乍现，他们还来不及发出半分声响，身子便纷纷倒地。

    “就是那个给老夫扣了三十年屎盆子的森罗殿？”

    而那老人依旧眯着眼睛，矗立于一片血泊之中，手抚摸着时怀中的黑猫，慢悠悠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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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四章 沧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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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是被那柴火燃烧所发出的脆响吵醒的。

    他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双如同如同翡翠一般的眸子，黄色的眼仁，以及狭长犹如裂缝一般的瞳孔。

    这不是一双人的眼睛。

    徐寒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声惊呼，想要站起身子。

    但这样的举动却让他的周身传来一阵彻骨的疼痛，他再次跌坐回了原地。

    而那双眸子的主人也在那时从徐寒的身上跳了下来，嘴里似乎极为不满的朝着徐寒发出一声轻呼：“喵！”

    徐寒一愣，这时才看清原来那是一只黑猫。

    他顺着黑猫离去的方向望去，却见那黑猫一阵窜入了一道人影的怀中。

    徐寒一愣，那人影背对着徐寒，身前点着一堆篝火，徐寒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觉他的背有些佝偻，似乎是上了年纪。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疑问在那时爬上了徐寒的心头，他再次试图站起身子。

    这一次，虽然艰难，但他成功了，只是右臂处却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左手想要捂住自己疼痛的右臂，但却扑了个空，他微微一愣，低头看去，却发现自己右臂处早已是空空如也。

    他豁然记了起来。

    他的右臂在与那些修罗们对抗时，已被斩断。

    徐寒的脸色在那一刻又苍白了几分，他有些出神看着自己空荡荡右臂，心中情绪翻涌，很是不是滋味。

    “醒了？”这时那道坐在篝火旁的身影忽的说道，声线有些苍老。

    徐寒这才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捂着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缓慢的走到那道身影旁，方才想要拱手一拜，却又发现自己没有右臂。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只能是收回了自己的手，面朝着那身影弓了弓身子说道：“晚辈徐寒，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他记得在他昏迷前被数位修罗所追杀，而那时他便隐隐约约的看见不远处有一位抱着黑猫的老者，那么想来他此刻还能活着出现在这里，定是被他所救。

    “救命之恩？”可谁知那身影闻言，忽的转过了身子，看向徐寒，嘴里颇为不满的说道：“我可没有想要救你。”

    “嗯？”徐寒显然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他微微一愣，在这时方才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位毛发皆白，看上去已经年近古稀的老者，他的模样有些邋遢，身上穿着缝满了各种补丁的麻布衣服，头上的白发久未打理，有些胡乱的垂在他的额前。此刻他怀中抱着那只黑猫，一手不断的抚摸着黑猫的身躯，一道若隐若现的白光顺着他的手在这个抚摸的过程中不断的涌入那只黑猫的体内。而那黑猫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抚摸，它眯着眼睛安静的躺在老人怀里，嘴里时不时发出一阵撒娇时的咕噜声。

    “森罗殿那些混蛋，这三十年隔三差五给老夫我的头上扣屎盆子，我杀他们是为了让鬼菩提那些家伙长个心眼，不要再招惹老夫。哪曾想...”说道这里，那老者的目光又在徐寒的身上一阵打量，然后瞥了瞥嘴，极为不满的说道：“原来是出狗咬狗的戏码。”

    徐寒闻言，脸上的神情一滞，便明白了自己体内的妖力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出身，但更让他感到惊骇的是，听这老者所言，他似乎与森罗殿的关系并不好。而徐寒若是没有记错，鬼菩提应当便是森罗殿中十殿阎罗之一卞城王的名讳。这老者敢如此直呼其大名，那想来应当是可与其平起平坐的人物。

    “无论有心无心，前辈救我是真，于我有恩，我自铭记于心，若是他日前辈有所需，徐寒定义不容辞。”面对这样的人物，徐寒自然不敢怠慢，他赶忙恭敬的说道。

    而这番话虽然听上去冠冕堂皇，但却是句句发自徐寒肺腑。

    秦可卿当年给他半个馍馍，他今日便可为她叛出森罗殿，徐寒此话在他自己心中的份量可见一斑。

    “就你？”但徐寒的肺腑之言落在那老者的耳中，却招来了老者的一阵耻笑。“我的忙若是你都能帮，那这天下恐怕便没有难事了。”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但态度还是依然恭敬。

    “前辈若真有所求，但说无妨，徐寒愿意试上一试。”

    “哼，试？我要做的事情，这天下有资格试上一试的人都过不了五指之数，你？”老者的语气极为轻蔑，其中包裹的厌烦更是毫不掩饰。他站起了身子，将手中的黑猫放到了地上，然后，他指着徐寒说道：“我不关心你们森罗殿究竟在做些什么，我既然救了你，便没有再杀你的理由，你且走吧，莫要脏了我的眼睛。”

    这驱赶苍蝇一般的话落在徐寒的耳中却让他忽的眼前一亮。

    “前辈是说救了我便不会再害我？”他直起了身子，看向老者，忽的出言问道。

    这般模样落在老者的眼中还暗以为徐寒在为捡得一命而窃喜，这般反应让老者心头对他愈发不屑。

    “对，老夫我纵横天下八十载，素来言出必行，你快些走吧。”他不耐烦的说道。

    “可前辈说过，你讨厌森罗殿的...”徐寒却似乎有所迟疑，他不无担忧的问道。

    “我是讨厌你们森罗殿的魑魅魍魉，但老夫救了你，若是再杀了你，岂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你快些走吧。”老者对于徐寒的纠缠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他这般催促道，态度可谓恶劣到了极致。

    可哪知这话出口，徐寒非但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反而是朝着那篝火迈出一步，走到篝火旁，极为自然的坐了下来，他似乎心情也好了不少，甚至还在那时伸出手逗弄了一番那地上的黑猫。

    徐寒这般行为显然出乎了老者的预料，他在微微诧异之后方才回过了神来，只见他快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指着他的鼻子便说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你？年纪轻轻就急着要去黄泉路上看一看真正的牛头马面？”

    “前辈方才说过救了晚辈，便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又杀了晚辈，难不成前辈自己才说过的话，现在就要反悔吗？”徐寒在那时抬起了头，一脸无辜的看向老者，很是疑惑的问道。

    “这...”不成想反被徐寒将了一军的老者顿时哑口无言，他支支吾吾的了半天，竟然是被徐寒逼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半晌过后，他方才涨红了一张老脸，再次说道：“那又如何？可老夫也没说要让你留下！”

    “前辈自然没说，可是前辈于晚辈有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只得鞍前马后伺候前辈。”徐寒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脸上的神色极为端正，端是让那老者挑不出半分毛病。

    “老夫我纵横天下八十载，从来都是孑然一身，不需要你报什么恩。”见徐寒一副狗皮膏药赖定了自己的模样，老人顿时一阵头大。

    “徐寒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更何况前辈救过晚辈一命。前辈需不需要晚辈报恩是前辈的事，晚辈要不要报恩便就是晚辈的事了。”徐寒却并没有半分松口的打算，他继续阐述着自己的观点，对于老人太阳穴边已经暴起的青筋视而不见。

    “况且，前辈也说过，晚辈年纪轻轻，自然不应该急着去赴那黄泉路。晚辈想要活命，只能跟着前辈。”但徐寒也知自己的耍泼打诨只能占得些嘴上便宜，这老人若是真的想走，以徐寒的功力，是如何也跟不上的，于是他在那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什么意思？”老人的眉头一皱，问道。

    “前辈也看到了，那些森罗殿的人正在追杀在下，而前辈修为卓绝，又与森罗殿有隙，有前辈在，那些魑魅魍魉必然不敢有所异动，晚辈不想死，所以只能跟着前辈。”

    “那是你们森罗殿的家事，与我何干。”老人却并不买账，他冷哼一声这般说道。

    “可前辈救了在下，若是放任在下不管，岂不是置在下于死地？这与害了在下又有何区别？难道前辈真可做着欺世盗名之辈？”徐寒见这老人软硬不吃，一咬牙，狠话出口。

    正如他自己所言，如今他右臂已断，伤势严重，若不抓紧眼前这颗救命稻草，那等待着他的，便是死路一条。徐寒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使是冒着触怒眼前这位老者的风险，他也要试上一试。

    “这...”徐寒的歪理显然已经将这老者绕了进去，他一阵语塞。端是半晌找不出话来反驳徐寒。

    “那晚辈就谢过前辈了，前辈放心这一路上晚辈必然不会给前辈添半点麻烦。”徐寒见状却是脸色一喜，在那时赶忙跪下，朝着老者高声说道。

    “你！！！老夫可没有...”那老者那曾想到徐寒这般无奈，便要再说些什么。

    “以后这些东西便交给晚辈来吧。”而徐寒却是打定的注意要赖上这个老者，他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便走到篝火前，看见那里放着一件用白条包裹着的长形事物，徐寒这般说道，便想也不想的将之提起，准备背在身上。

    可这手方才伸出，他便是脸色一变。

    这东西看上去也就一般三尺不到，但却重的惊人，徐寒的手一时间竟无法将至提动。

    “好！”老人见状却是眼前一亮，他的态度一变忽的迈步走到了徐寒跟前，“既然你要跟着我，那这东西便给你帮我背着，若是哪一日你背不动，那你就得自己离去，到时候是生是死便也怨不得我了。”

    老人说着伸出手便将那在徐寒看来如重千钧的事物轻飘飘的提起，放在了徐寒的背上，脸上分明是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此物一入肩，徐寒的身子便是一弓，额头上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脸色更是变得无比苍白。

    “如何？”老人见状，心中得意更甚，他追问道。

    徐寒自知是着了道，但他别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艰难的直起身子，看向老者说道：“前辈之命，晚辈自然...自然不敢推辞。”

    他稚嫩的脸上在那时透着一股狠劲，就像是那还未扶摇直上便已折了翅的雏鹰，又像是那走投无路入了虎口却依然死命挣扎的麋鹿。

    那狠劲中带着不甘，不甘中带着愤怒。

    这所有的一切，让老者莫名一愣。

    他不愿承认，但在心底却暗暗觉得，他像极那时的自己。

    最后，他终究是点了点头，说道：“好，那我就看你能坚持几日！”

    言罢，便唤来那只黑猫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迈步朝着夜色中走去。

    徐寒见状，只能是咬牙跟上。

    但走出不过几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朝着前方那道身影问道：“既要结伴同行，还未请教前辈大名。”

    前方那人闻言却也不曾回头，但一道苍老的声线却透过夜色传了过来。

    那声音如是说道。

    “沧、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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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五章 咸鱼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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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在修罗场待了两年，在外面做森罗殿的爪牙也做了两年。

    总共四年光景，修行却一刻都未有耽误，他很清楚，大周的天下看似安稳，但这安稳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想要在乱世之中求得一条生路，修行便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徐寒自认为自己的身手在众多黑衣修罗之中也算得上佼佼者，但既是如此，那沧海流随身所带的事物放在肩头依然让徐寒感觉如负泰山一般吃力。

    他约莫估计了一下，那看似长不过三尺，宽不过四寸的白条包裹的事物，却有近十钧开外的重量。

    这要是放在平时，他勉力尚可背负，可如今他断了右臂，身子虚弱得紧，这般重量对他来说便有些吃力了。

    但徐寒不想死。

    他要活下去，而沧海流便是让他活下去唯一的办法。

    所以，他咬着牙，弓着身子，缓慢又艰难的跟随着沧海流的步伐。

    沧海流却也似乎有意为难一般，他走得很快，虽然未有动用任何的法门或是真元，但对于徐寒来说，他的速度已经可以用望尘莫及来形容。

    可不知是因为徐寒背上的东西对他极为重要，又还是不愿意如徐寒所言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每每将徐寒甩远之后，他便会在一处停下，等着徐寒跟上，嘴里说上两句讥讽之言，然后也不给徐寒任何休息的时间，便再次上路。

    如此反复，便是七日光景过去。

    徐寒虽然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却也奇迹般的坚持了下来。

    ......

    夏夜，微风徐来，说不得凉爽，但却多少吹散了一些白日时的燥热。

    徐州隆极城外的一处山坡上，沧海流抱着他的黑猫坐在一堆篝火旁，享受着这静谧的夏夜。

    他半眯着眼睛，怀中的黑猫也半眯着眼睛。

    他的手拂过黑猫的毛发，白色的微光顺着他的手涌入黑猫的体内。

    “到了徐州，怎么也得去见见姓岳那老小子。”沧海流自顾自的呢喃道。

    “喵！”怀中的黑猫似乎听懂了老头的话，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喊。

    “天下剑宗，无非便是离山与天斗，我一生修剑，临了终归得试一试这盛名满天下的剑宗究竟本事如何。离山太远，天斗城却近在眼前，不比划比划，我心有...”沧海流继续说道，似乎是在耐心的与怀中的黑猫解释着些什么。

    但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的收了声，而也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

    “呼！”

    “呼！”

    “呼！”

    一个断臂少年背负着一道长条形的白色布条包裹着的事物喘着粗气从林中走来。

    他的脚步极为沉重，脸色更是苍白无比，甚至他的身子也似乎随着他的脚步在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颤抖。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走到了沧海流的跟前，将那背上的事物小心翼翼的取下，放到了一旁，然后他的身子一软，便瘫坐在了地上。

    这少年，便是徐寒。

    “吃吧。”沧海流轻飘飘的瞟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徐寒，淡淡的说道，手却依然缓缓的抚摸着怀中的黑猫。那黑猫也在那时感应到了徐寒的到来，它慵懒的睁开双眼看了徐寒一眼，便有再次闭上，继续享受着沧海流的抚摸。

    “谢...谢过前辈。”徐寒艰难的点了点头，声线有些干涩的说道，然后他站起身子从沧海流身前那摆放着的食物中取出一份，然后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安静的吃着那并不可口却足以果腹的食物。

    不长的光景，徐寒吃完了手中的食物。

    这时，他终于迎来了一天之中难得的休息时间。

    但他却并没有选择就此睡下，他深吸一口气，双眸之中神光一凝，猛地站起了身子，而后，只听他嘴中发出一声闷喝，脚随拳动，竟然就这样开始施展起一套拳脚，他体内的妖力也在这时随着他的动作而开始运转，从丹田处升起，直至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当年在那赌坊的暗室之中徐寒所修炼的法门，它可以促进他体内妖力的运转，从而增强体魄，只是也或许是因为断了右臂的原因，这拳脚之中的许多招式徐寒无法在如之前那般施展自如，因此，这拳脚所带来的效果相比以前也微弱了许多。

    可徐寒却没有因此而气馁，他依然固执的修炼着这拳脚。

    这七日来，日日如此，未曾因为每日奔波的劳累而有半分的懈怠。

    “森罗殿的《修罗诀》，这样害人害己的法门练来何用？”往常徐寒修行这法门，沧海流素来是不闻不问，但今日不知为何，在徐寒开始未有多久之时，这位被大周天下追杀了数十载的老人却忽的出了声。

    徐寒闻言也是一愣，这套拳脚的名讳便正是《修罗诀》，准确的说只是《修罗诀》的前篇，粗浅无比，想要修行之后的功法需得做到青衣大修罗的位置方才有可能被传授。

    “前辈此言何意？”徐寒心中诧异于沧海流的眼界，只是数眼便看出了这功法的来历，而听他之言，似乎对这《修罗诀》还有些独到的见解，徐寒自然是下意识的追问道。

    “修行之道讲究刚柔并济，内外兼修，天下宗门大抵以内力辅以外力，以期达到那超凡入圣之境，即使是夏国那些龙隐寺的秃子，修炼肉身，也讲究以内力辅佐，淬炼身躯。但《修罗诀》这旁门功夫，却是引妖力入体，强行淬炼肉身，前期虽然是精进迅速，战力也强出同辈不少，但越到后面，妖力的反噬便越发明显，不仅身体会因为妖力的渗透而产生各种问题，修行也愈发吃力，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拔苗助长，舍本逐末。”沧海流发出一声冷哼，款款而谈，言语之中不乏对于这《修罗诀》的轻蔑之意。

    “......”徐寒听闻此言，一阵沉默，然后他朝着沧海流弓了弓身子，语气诚恳的言道：“谢过前辈教诲。”

    此言说罢，他便再次施展起那套《修罗诀》的拳脚。

    “你！”沧海流见状一阵气结。他本是这几日见徐寒如此辛苦，却不曾有过半分怨言，心底动了些许恻隐之心，今日方才有意出言教导，可谁知这话出口，徐寒却不以为意，尚还在修炼这《修罗诀》。这让素来心高气傲的沧海流不免有些气结，“老夫之言可非危言耸听，小子执迷不悟，他日必自尝苦果。”

    徐寒闻言，再次收了手中的拳势，微微一笑。

    “前辈教诲，徐寒自然铭记在心，只是世道逼人，我出身卑微，能得这《修罗诀》傍身已是万幸，又哪来的机缘寻得什么高深法门？《修罗诀》再不济，也是我保命的根本，晚辈不想死，所以也没得选。”徐寒说道，他目光中的清澈，让人对他所言竟生不起半分的怀疑。

    徐寒这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沧海流觉得就好似碰到一块顽石，想要嘲弄却又无从下口。

    而这时，徐寒收了心神，再次全神灌注的投身到那《修罗诀》的修行之中，他断了一臂，无论是力道还是身子的平衡性比之之前都差了许多，这样的状况远不是七八日光景便可以适应的，因此这一套他本已烂熟于心的拳法，现在施展起来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一旁默默看着徐寒的沧海流在这时眼前一亮，他像是找到了突破口一般再次出言说道：“但凡这修炼肉身的功法，肉身便是一切的根基，你断了一臂，就好似那剑侠少了利剑，刀客少了宝刀一般。我观你修为如今也破了宝瓶境，入了丹阳境，可现在但凡一个宝瓶境的武者恐怕你也不是对手，这样的你与咸鱼有何区别？活下来又能做些什么？”

    这几日的相处，徐寒倒也将这位盛名传遍大周天下老头子的秉性摸得清楚了几分，他嘴上说话倒是从不饶人，总是喜欢逞些口舌之利，但心思却远比不上他话里的刻薄。从这几日每日都为徐寒留下些食物便可看出些端倪。

    因此，徐寒在听闻此言之后却也并不恼怒。

    “前辈所言极是，晚辈或许真的只是咸鱼。又干又臭的那种咸鱼。我已经一无所有，若是我再不挣扎一下他们会以为我已经死了。死咸鱼和臭咸鱼，我更想做后者，哪怕只能是恶心一下他们，也是好的。”徐寒幽幽的说道，他的目光在那时变得阴沉了下来，就好似陷入了某种难以自拔回忆之中。

    “他们？”沧海流一愣，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徐寒露出这般神情，这少年这几日总是表现得极为坚韧，无论他如何刁难都是默默承受，也未曾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此刻这般神情倒是让沧海流有些意外，他下意识的追问道。心里更是好奇得紧，眼前这个少年究竟能与何人结下这般大的仇怨？

    “森罗殿。”徐寒冷着脸色回应道，声线阴冷得好似从九幽黄泉之下传来。

    “他们欠我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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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六章 是妖不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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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极城是徐州南部上的一座小城，除了一些行走的商贩，平日里几乎少有外人到来。

    带着徐寒风餐露宿了多日的沧海流好似突然良心发现了一般，领着徐寒走入了这座小城，寻到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客栈，为徐寒开了一间厢房。

    “你且在这里住上几日，老夫有点私事要办。”然后沧海流便转头对着不明所以的徐寒说道。

    “前辈，晚辈每日都背着这东西，未曾有过半日懈怠...”徐寒闻言心头便是一紧，沧海流如今可算得他的保命符，徐寒怎能愿意就这样被他扔下。

    “老夫一言九鼎，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你且待上几日，我自会来寻你，至于那些魁魅魍魉，老夫尚且活着一日，他们便不敢伤你一日。”沧海流撇了撇嘴，对于徐寒的怀疑显然颇为不喜。

    “可...”徐寒却摸不准这老头子的心思，依然有些担忧。

    “老夫的东西还在你的背上，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沧海流打断了徐寒的话，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手中的黑猫猛地一抛，扔入了徐寒的怀中，“呐，玄儿也放在你这里，好生喂养。”

    “喵！”那黑猫对此始料未及，落入徐寒怀中，顿时犹如炸毛了一般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叫，似乎对于老人这样的决定极为不满。

    徐寒在那时先是一愣，但很快便醒悟过来，观这几日的相处，沧海流对于这黑猫可谓极为宠爱，有它在，沧海流自然是不会做出跑路的事情来。

    徐寒也顾不得怀里黑猫的挣扎，将之死死保住，一改之前狐疑的态度，脸上更是堆起了满满的笑意。

    “前辈放心，晚辈必然好生照顾玄儿。”

    “嗯。好好相处。”沧海流很是满意的看了看一脸不情愿的黑猫与脸上笑意盎然的徐寒，他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说道，然后便转过了身子，拂袖消失在隆极城的街道上。

    ......

    徐寒的本意本来是趁着这几日沧海流不在好生休息一番，毕竟他的身子尚还带着不小的伤势，加上这一路背负那极重的事物，早已疲惫不堪。

    可是那黑猫却不是一个消停的主，徐寒在完成了每日的拳脚修炼之后便要躺在床上休息，黑猫却是冲着徐寒一个劲的叫唤，示意他带着它出门。徐寒被它叫得心烦意乱，几番威胁无果之后，只能妥协。

    他将那白色布条包裹着的事物放在肩上，又将黑猫放于头顶，便出了客栈。

    这倒不是徐寒自虐，只是那白布中所包裹的事物似乎对于沧海流极为重要，徐寒不敢将之放在客栈，要是被人偷去，他便不好交差了，因此索性将之带上。

    隆极城虽然算不得繁华，但入夜之后，街上的人群却是热闹了起来。

    那黑猫显然也少有见到这般稀奇的景象，蹲坐在徐寒的头顶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周围的一切。

    黑猫自然不是凡物，徐寒在这几日的见闻早已让他对此有所了解。但是当着黑猫死抱着街角一个摊贩所贩卖的玩偶不肯松手时，徐寒对于黑猫的灵性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无奈的徐寒只能买下那只孩童模样玩偶，那时那黑猫方才心满意足的叼着这玩偶与徐寒结束了一天的闲逛。

    回到客栈后的黑猫依然对那玩偶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他极为兴奋的抱着那玩偶一个劲的在地上打滚，狭长的眸子眯成了月牙状，嘴里更是不住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徐寒苦笑的看了看那黑猫，摇了摇头，他着实不理解那看似普通的玩偶为何会对黑猫产生如此大的吸引力。

    他看了好一会，发现黑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觉得无趣的徐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本想就此睡下，但却发现自己浑身黏糊糊的极为难受。这些日子一直在外跋涉，每日都累得大汗淋漓，平时没有空闲，倒无知觉，此刻得了闲暇才记得自己已有数日未有洗澡。

    徐寒微微思索，记得方才看见客栈不远处有一座澡堂。想到这里，他便有了几分意动，索性站起身子与那黑猫说了几句。他并不确定黑猫是否听懂，但黑猫却是摆了摆爪子，似乎是对于徐寒的叨扰颇为不满。

    徐寒见状苦笑的摆了摆头，然后独自出了客栈，去往了之前他所见过的澡堂。

    ......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之后，洗去这几日堆积的污垢的徐寒一身轻松的走回了客栈。

    心情也好了不少的他想着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但当他步入房间之中时，眉头却忽的一皱。

    房间内很安静。

    烛火摇曳，似乎一切如常。

    但徐寒却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的目光一阵游离，见那白色布条所包裹的事物尚且躺在床上，并未有被人挪移过，但空气中却回荡着一股气味——妖的气味。

    这是大周的腹地，自然不会有什么妖族作乱，那么唯一能散发出这样味道的便只有与他一般的那些森罗殿的修罗们。

    至少徐寒是这么认为的。

    但当他一一探查过房间内的情况时，却并未发现屋内究竟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唯有那黑猫方才爱不释手的玩偶安静的躺在地上，黑猫却不见踪影。

    玄儿不见了。徐寒这时方才意识到屋里究竟有何不对。

    “玄儿？”他轻呼了一声那黑猫的名字，却并未有得到回应。

    “玄儿？”他再次喊道，声线大了几分。

    “喵。”这时，床底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叫。

    徐寒赶忙循声找去，却见那黑猫此刻正卷着自己的身子龟缩在床底。

    徐寒一愣，赶忙将之抱出。

    那平日里活波好动一刻都不得闲的黑猫此刻却安静异常的躺在他的怀中，身子不住的微微颤抖，那双狭长眸子也变得光芒黯淡，似乎极为虚弱。

    而更让徐寒感到诧异的是，方才他所嗅到的妖气赫然便是从这黑猫的体内传出。

    徐寒倒无暇去细想这黑猫身上会有妖气传出，他更关心的是此刻黑猫的状况显然并不太好。且不说这黑猫对于沧海流的重要性，端是这几日的相处，徐寒也断不可能见死不救。

    但他一时间确实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喵。”黑猫又发出一声轻叫，身子的颤抖愈发明显，眸子中的光芒亦是黯淡了几分。

    他的状况俨然已是越来与差，徐寒心头焦急，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便赶忙伸手按住黑猫的天灵盖，试图以此感应一番他体内的状况，以找出应对之策。

    这本算不得什么办法，毕竟猫与人的身体差距甚大，徐寒也找不到猫脉搏究竟在何处，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的试一试。

    可这手方才触摸到黑猫的头顶，他的身子便猛地一震，手更是触电似的被他松开。

    他的脸上在那时浮现出一抹浓重的震惊之色。

    方才那一接触，他体内的妖力竟然被这黑猫所牵引，而他那时也感受到了黑猫体内此刻正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妖力在攒动。

    徐寒并不清楚为何一只小小的黑猫体内能有这般磅礴的妖力，但很显然的是黑猫此刻的异状便是它体内那股狂暴的妖力所致。

    徐寒愣愣的看着怀中的黑猫心头震惊不已，再一联想之前每日都有看见沧海流为这黑猫体内注入一股白色的力量，或许便是在帮助黑猫压制他体内的妖力。

    那么既是如此，沧海流应当是知晓黑猫的状况的，那为何又会将之留下？那岂不是置黑猫于死地？

    徐寒不信沧海流会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将黑猫留下，必定有什么解决之法。

    想到这里，徐寒的身子又是一震。

    妖力！

    他猛地捕捉到了事情的关键，致使黑猫如此的原因是它体内狂暴的妖力，而徐寒所修炼的《修罗诀》便是引妖力入体淬炼肉身的法门。

    理论上来说徐寒是完全可以用这修罗诀牵引出黑猫体内的妖力，以此减轻那力量对于黑猫的伤害。

    但是事实上这么做却是极为凶险。

    妖力这东西毕竟与人体有所冲突，徐寒也真是因为年少时吸收了妖力，体内的经脉受了妖力的影响而无法再产生与寻常修士一般的内力修为，这也是徐寒在明知《修罗诀》的法门对身体会造成危害时，也不得不继续修炼的原因。

    妖力之所以为妖力，自然是人体无法主动产生的，森罗殿的修罗们在修炼这法门时还得配以服用森罗殿所赐下的妖丹，但是徐寒已经叛出了森罗殿，早已没了妖丹，这些日子修炼也就收效甚微。此刻黑猫体内的妖力对于徐寒来说可谓一个不小的机会，但同时也潜藏着巨大的危机。

    毕竟那妖力如此狂暴，远非妖丹所产生的妖力可以比拟。

    徐寒明白这一点，因此在那一刻免不了有所迟疑。

    但看那黑猫此刻痛苦的神情，加之昨日在郊外与沧海流的那一番关于“咸鱼”的对话无不时时刻刻冲击着徐寒的神经。

    他在迟疑了约莫数十息的光景之后，终于是忽的脸色一沉，目光之中闪过一道狠戾之色。左手猛地伸出，再次按在了黑猫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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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七章 祸福相依

    徐寒的手方才放到黑猫的头顶。

    即使在这之前他已有所准备，但在那一刻，他的身子还是一震，心神被那黑猫体内所溢出的狂暴妖力所摄。

    徐寒在那时深吸一口气，心道已无回头路。

    随即他一咬牙，脸色一沉，体内的《修罗诀》运转起来。黑猫体内那溢出的狂暴妖力便在那时犹如汹涌的洪水终于找到了泄洪的闸口，猛地顺着徐寒的手臂朝着他的体内奔涌而来。

    即使之前对于黑猫体内狂暴的妖力有所预料，但当那妖力涌入徐寒身体的一瞬间，他的脸色还是猛地变得苍白起来。

    那股妖力尚且还只是黑猫体内狂暴妖力的冰山一角，便已让徐寒感到力有不逮。

    由此可见，这黑猫体内的妖力究竟磅礴到了何种地步。

    徐寒暗暗停下了《修罗诀》的运转，再次深吸一口气，安抚了一番这股在他体内狂暴肆虐的妖力，随后眉头一皱，再次咬牙运转起了《修罗诀》，又从那黑猫体内抽取出一部分妖力。

    如此反复八次。

    黑猫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下来，而徐寒也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赶忙收回了放在黑猫天灵盖上的手，正要查看黑猫的情形。

    但也就在那时，他的身子一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

    被他引入体内的妖力开始在他体内肆虐，他们犹如洪荒猛兽一般搅乱着徐寒的经脉，似乎是想要冲出这个牢笼。

    “不好！”徐寒暗道一声，而皮肤在短暂的煞白之后却在这个妖力的肆虐下开始浮出一层层诡诞的殷红色。

    那是他皮层下的血管开始炸裂，若是再不加以引导，不出百息光景，恐怕徐寒便会被这股肆虐的妖力弄得爆体而亡。

    失态紧急，不容徐寒细想，他站起了身子，也顾不得怀里已经渐渐好转的黑猫，身子一跃便猛的冲出了房门，落到了客栈内庭的空地上。

    妖力的肆虐让他的体内生出一股燥热，那燥热让徐寒感到一阵神智不清，为了缓解这样的状况，他想也不想的撕碎了自己上身的衣衫，露出其下精壮结实的身躯，随后他面色一沉，那套《修罗诀》的拳法便在那一刻被他施展出来。

    以拳法引动体内妖力从未淬炼自己的身躯这本是《修罗诀》的根本。

    但寻常修罗体内的妖力皆是来自于平日里服用的妖丹，而如此狂暴的妖力又哪是他们所能拥有的？

    因此这套拳法在这时施展出的功效却远远无法消耗掉徐寒体内暴虐的妖力。

    随着拳法的挥舞，一部分妖力被牵引涌入徐寒的四肢百骸中，淬炼他的肉身，但是更多的妖力依然在肆虐，他的体内的经脉血光开始不断的爆裂，而淬炼所带来的修复，相比于那破坏的速度无异于杯水车薪。

    “不够快！”徐寒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双目变得赤红，求生的欲望将他所有的潜能激发，他开始愈发快速的施展那一套牵引妖力的拳法。

    每一拳每一脚都用尽浑身气力，试图将体内狂暴的力量顺着这拳脚挥舞出去。

    鲜血开始透过皮层渗出他的身体，他的皮肤上血痕泪泪，脸上的神情因为体内巨大的痛楚而变得狰狞，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可怖，就好似那从地狱从爬出的恶鬼。

    “还不够！！！”

    徐寒再次暴喝道，手脚上的速度再次提高了数分，体内的妖力运转愈发迅速，甚至不知不觉间他的挥舞的拳脚中已然带着丝丝破空之音。

    这一拳之力，恐已有十钧之重。

    但体内的状况依然不容乐观。

    体内的燥热与痛楚让徐寒几度险些昏迷，但他凭着那股从修罗场爬出的狠劲死死支撑着自己的意志，不断的挥舞着拳脚。

    他不想死！

    无论怎样，他都想要活下去！

    抱着这样的执念，徐寒犹如魔怔一般在这客栈内庭中挥舞着自己的拳脚，直到那东方的天际泛出一丝鱼白，那一刻，他体内肆虐的妖力终于被他完全吸收，他的脑袋忽的一阵轰鸣，一股热流自四肢百骸中反哺而来，涌入徐寒的丹田，然后在他的体内一阵游走，最后又消失在了四肢百骸之中。

    “活...活下来了？”徐寒愣愣的看着那东方的鱼白，心底生出一股说不出是庆幸还是诧异的复杂情感，脑袋在那时一沉，便猛的栽倒在地。

    而不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猛地窜出，他小小的身躯竟然就这样拖攥着相对于它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巨人的徐寒，猛地一蹿，跃入了客栈的厢房之中。

    这世间武者数以千万计，但正统之道却如沧海流所言，以内为主，以外为辅。但也不乏剑走偏锋之人，只修肉身，一如大夏国龙隐寺密宗弟子，便是以内力淬炼肉身，。

    与寻常武者或修士将修行一道分为宝瓶、丹阳、三元、通幽、天狩、离尘、大衍一般，密宗也将他们的修行之道化为七境宝瓶、罗汉、金刚、紫霄、龙象、天恨、不灭。这第一境皆是淬炼肉身，讲究身如宝瓶，气机不漏，而后六境虽是一一对应却是各有千秋。

    譬如早些时候那位与徐寒交手的凤林城太守，虽是差上一步便可抵达丹阳境大成的天字级好手，但对上不过地字级的罗汉境徐寒却走不过十招。

    肉身武者在寻常武者未入通幽境前，内力无法外放之时，在战力上可谓高出不止一筹，而一旦武者入了通幽境，内力化为真元，攻击手法便变得千变万化，防不胜防，那时便落了下层，但在此之前，这世上公理，肉身武者会强出寻常武者。

    而徐寒机缘巧合，凭借着黑猫体内的妖力强行淬炼肉身，可谓因祸得福一举破了桎梏他许久的罗汉地境，化为罗汉天境，再进一步便可罗汉境大成。方才那股自他四肢百骸中涌来的暖流便是肉身再上一个台阶为他带来的反馈，将他今日体内的伤势修复大半。

    ......

    再次醒来的徐寒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黏稠，就像是有酒渍粘在他的脸颊。

    迷迷糊糊间他下意识的伸手就要抹去自己脸上的“酒渍”，可这一抬手却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事物。徐寒心头一惊，脑中的睡意退了大半，双眼猛地睁开。

    “喵！”这时耳畔响起一阵亲昵的呼喊。

    徐寒循声望去，却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躺在了客栈的房内，而身旁平日对他冷淡至极的黑猫此刻正亲昵的舔食着徐寒的脸颊。而方才他在睡梦中所感受到的黏稠感便是由此而来。

    徐寒愣了一会，这才记起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他缓缓的从床榻上坐起身子，黑猫见徐寒醒了过来，显然也颇为兴奋，它嘴里再次发出一声轻呼，身子一跃，便落在了徐寒的肩上，乖巧的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是你将我弄回来的？”徐寒记得昨日在险之又险的牵引完他体内的妖力之后，他便失了气力，栽倒在了客栈的内庭，如今却在床榻上醒来，唯一能这么做的想来也便只有这黑猫了。只是它这小小的身躯是如何将他带回房间之中，徐寒却是不得而知。

    “喵！”黑猫发出一声欢快的喊叫，狭长的眸子眯成了月牙状，脑袋还在那时蹭了蹭徐寒的颈项，一副邀功似的模样。

    徐寒自然听不懂黑猫的话，但却不难看出黑猫是承认了这一点。

    他免不了觉得不可思议，但想到黑猫体内那更加不可思议的磅礴妖力，这样的疑惑也就散开了几分，毕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黑猫都非凡物，有些难以理解的本事也算不得出奇。

    “谢谢。”他颔首言道，语气极为认真，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一只猫而有半分轻视。

    说完，徐寒便站起了身子。

    昨日的险境让他此刻的身子黏糊糊的，赤裸的上身上甚至还带着些血迹。徐寒叹了一口气，看样子又得去那澡堂冲洗一番，这般想着他来到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旁准备拿出一套备用的衣物。大周虽然民风尚武，但若是这般带着一身血迹出门，免不了惹人耳目。如今沧海流不在，徐寒可不敢托大。

    可这脚步方才迈出，徐寒的心头便是一震。

    他足足愣了数息光景方才低头看向自己仅有的一条手臂，那股从四肢百骸中传来的充沛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徐寒，此刻的他已经破了罗汉境地级，化为罗汉天级，再进一步便可罗汉境大成。

    这样的进步倒说不上什么质的提升，但肉身的修炼本就比寻常武者的内功修炼难上数分，这才一夜光景，徐寒便破了地境，不可谓不神速。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看向在自己肩头专心梳理着自己毛发的黑猫，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伸手扶了扶黑猫的额头，黑猫也极为享受的朝着他的手臂伸出自己的脑袋。

    “小家伙，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徐寒这般说道，也不管黑猫脸上此刻不明所以的神情，穿上衣物大笑着便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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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八章 蛰伏的豺狼

    或许是因为太过辛苦的原因，徐寒这一觉睡了许久。待到他出门时才发现隆极城已经陷入了夜色之中，他照例在客栈旁的澡堂里洗过身子，然后带着黑猫负着沧海流留下的那把不知道是何东西的事物便出了门。

    他救了黑猫，但黑猫的妖力也让他的修为有了突破。

    徐寒这人素来如此，人对他好，他便百倍回报。

    黑猫既然喜欢这隆极城繁华的街景那他也乐得闲暇时带它出来逛逛，况且他的修为有所突破，肩上的事物虽然依然沉重，但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吃力。逛一逛一街倒是说不上多么劳累。

    黑猫依然沉迷于这街边的玩偶泥人，每每看见便会跳下徐寒的肩头落在那街摊一阵观察，大大的眼珠中写满了好奇。

    奈何徐寒囊中羞涩，只能在那些玩偶中挑出一两个卖给黑猫。

    就这样一人一猫逛到了亥时，街边的商贩酒肆渐渐收摊，行人也散去，徐寒这才带着意犹未尽的黑猫回到客栈。

    而就在他的脚踏入客栈的前一刻，他的眉头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转，朝着后方望去。

    隐约间便见数道身影窜入街角的角落中。

    他们速度极快，若不是徐寒修为有所突破根本无法察觉。

    “森罗殿？”徐寒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那些身影想来便是森罗殿派来追杀他的修罗。

    看情形应当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跟着了，只是因为之前他的修为不够故而没有察觉。但这些修罗们既然选择按兵不动，那么想来应当是顾忌沧海流的存在。

    想到这里，徐寒微微一笑，也不再去看那些躲藏在角落中的修罗们一眼，抱着黑猫便头也不回的走入了客栈。

    接下来的日子可谓是徐寒这十六年来过得最轻松的几日。

    不用为了生计发愁，也不用如在森罗殿时那般每日担惊受怕。

    他需要的只是在每天夜晚黑猫体内的妖力发作时为其吸收妖力，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之自己修为的提升，徐寒将吸收的妖力控制在一个自己足以控制的范围，这样既可以减轻黑猫的痛苦，同时也可以保障自己的安全。

    这样一连八日过去，徐寒的修为有了明显的提升，虽然还不足以从罗汉境天级突破到罗汉境大成，但是境界却是异常的稳固，假以时日，便有冲击的资本。

    正如沧海流所说《修罗诀》这法门以妖力淬炼肉身，让修行者在修炼时相比于同样的肉身武者拥有更快的进展，但背后却也同时给修炼者埋下了不少祸根。

    但徐寒依然感到高兴。

    这世上之事，无论好坏终归要付出些代价。

    徐寒想不到那么远，也不愿去想那么远。

    这一日，他又如往常一般领着黑猫走在隆极城的夜市中。

    黑猫爱上了街边一家小饭馆的清蒸鱼，味道不咸不淡，肉质顺滑，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徐寒每日都带着黑猫来点上一只，那饭馆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心地极好，见黑猫可爱，还专门为其准备一个小碗，每日徐寒点上清蒸鱼后，那夫妻便会将清蒸鱼分成两份端上。

    徐寒以很快的速度吃完了属于自己那一份食物。

    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他总是不在任何在他看来没有必要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时间。他总是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人在拿着鞭子催促着他，一刻都不敢停下。

    那鞭子是前十二年的朝不保夕，是后四年的出生入死。

    但黑猫还在品尝着这顿美餐，它躬着身子，小脑袋微微耸动，吃着盘中的清蒸鱼，眼睛眯起，显然极为享受这个过程。

    徐寒笑着看了看黑猫，心底却有些阴沉。

    已经八日光景过去，沧海流还是没有回来，而那些跟着徐寒的修罗们显然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森罗殿从来不是善男信女待的地方，他们对待敌人的残忍程度足以让任何人心底发寒，而这一点对于叛徒尤为甚之。

    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黑猫终于吃完了眼前的饭菜，它心满意足的跳到徐寒的肩头，用脑袋蹭着徐寒的脖子，似乎在以此感谢徐寒的款待。

    黑猫的亲昵让徐寒心底的阴霾多少散去了一些，毕竟沧海流被大周天下追杀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即使是森罗殿也不敢接下刺杀沧海流的悬赏，那这天下能威胁到沧海流，至少以徐寒的认知是想不出来的。

    他安慰着自己，然后从荷包里掏出十余文前，招呼那饭馆的主人前来结账。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钱袋里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

    恐怕再不过几日，森罗殿的人不出手，徐寒自己便会将自己活活饿死。

    难不成时隔四年，又要去做一会乞儿？

    他摇了摇头，甩开脑海中忽然窜出的荒唐念头，服了饭钱，带着黑猫便朝着客栈走去。

    今日他逛得久了些，回去时那客栈外繁华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家酒肆前尚还有些烛光亮起，将这黑暗的街道照出几分轮廓。

    走在街道上的徐寒忽的眉头皱起，这街道太安静了。

    安静得好似没有活物。

    刀口舔血的四年生活让徐寒猛地意识到了不对，他加快的脚步，而肩上的黑猫也在那时像是察觉到了些什么，它的身子弓起，背上的毛发犹如尖针一般立起，锋利的獠牙漏出，琥珀色的眼珠子警惕的看着四周。

    而就在徐寒穿过这街道，来到离那客栈不过百步之遥的地方时，数道黑色的身影从四周的小巷中窜出，将徐寒的进退之路彻底封死。

    是森罗殿的修罗！

    徐寒太熟悉这些人了，只是一眼他便将这些黑衣人的身份认了个真切。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在他身边伏蜇了这么久的恶鬼们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手。

    难道他们就忌惮一下沧海流的存在吗？

    又或者沧海流...

    想到这里徐寒的脸色一沉，已然无法继续想下去。

    因为一旦此事成真，那么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是灭顶之灾。

    “怎么很惊讶吗？”这时，前方的阴影中一道青衣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一位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子，手中提着一把细长的宝剑，面容阴冷，此刻正满脸戏谑的看着徐寒，这般问道。

    “以为攀上了沧海流这棵大树便可以高枕无忧？你在森罗殿也待了四年时间，应该比谁都清楚，森罗殿想要杀的人，从来就没有杀不死的。”

    徐寒并不认识这个年轻男子，但从他的着装便可看出想来是大修罗或是舵主级别的存在，被派来追杀他一个小小的黑衣修罗，可见森罗殿对于他还是表现出了足够的重视。

    当然徐寒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半分荣幸。

    “你们就不怕沧海流寻仇？”徐寒沉着脸色问道，目光却警惕的扫视着周围环境。

    地势开阔，并无任何可以利用遮掩或是逃跑的事物。

    敌方总共十八位黑衣修罗，一位青衣大修罗。他们敢选在这里出手，那么想来城中的官兵必然不会察觉，或者已经被收买，这点能量徐寒相信，森罗殿还是有的。

    如此说来，除了正面一战，徐寒并无任何选择。

    “沧海流？”青衣男子闻言发出一阵轻笑。“好生生的偏要去招惹天斗城的岳扶摇，如今他自身难保，难有时间管你这...”

    青衣男子的话将徐寒心底那一丝奢望彻底碾碎。

    徐寒自然不是甘心束手就擒之辈。

    天斗城的岳扶摇是什么人物徐寒无暇去细想，他只知道既然沧海流指望不上，那他能依靠的便只有自己。

    所以青衣男子的话还未说完，徐寒的身子便猛地动了起来。

    他心意已决，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只见他的脚尖点地，转瞬间便杀到了那青衣男子的身前，左臂的袖口处一只闪着寒芒的匕首划出，被他握在手中。他在那时嘴里发出一声暴喝，双目瞬间变得赤红，那匕首便在那一刻划破夜色直直的刺向那位青衣男子。

    大修罗的境界早已超出了罗汉境，究竟强到何种地步徐寒说不真切，但他明白今夜如果他尚且还有一线生机的话，那便是此刻出其不意，取下这青衣男子的人头！

    不得不说。

    他想得很对，做得也不错。

    至少周围十八位黑衣修罗，在徐寒杀到青衣男子的跟前时都尚未反应过来。

    而青衣男子的脸上也在那一刻闪过一道慌乱。

    但大修罗毕竟是大修罗。

    无论是修为还是经验，都远远超出徐寒。

    短暂的诧异过后，青衣男子手中剑猛地一提，被他横于胸前。

    铛！

    一声脆响荡开，他的剑不偏不倚的挡下了徐寒的匕锋。

    “心性不错，但差了火候。”青衣男子的眼睛眯起，看向徐寒，语气中的戏谑与嘲弄自是毫不遮掩。

    徐寒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他知道此机一旦错过，等待着他的便是万劫不复。

    “喵！”

    但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猫叫响起。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犹如闪电一般自徐寒的肩头窜出，以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痕迹的速度越向青衣男子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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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十九章 是吗？

    “玄儿！”

    “啊！！！”

    徐寒的惊呼与青衣男子的惨叫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而与之伴随着的还有一道溅射开来的血花。

    然后。

    黑猫小小的身子被青衣男子一手扔出数丈远，重重的甩在地上。而青衣男子这捂着自己的脸颊狼狈的后退，猩红的鲜血顺着他指尖的缝隙不住的流淌。

    他没有料到徐寒肩上那只看上去并不出奇的黑猫竟然有这样的杀伤力，只是一个照面他的脸颊上便被撕下一块血肉，巨大的疼痛感传来，让他几近昏迷。

    徐寒见状，也是未有料到黑猫还有这样的本事。他看着被青衣男子扔在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的黑猫，心底担忧无比，但这方才迈出脚步想要上前，那十八位黑衣修罗终于是回过了神来，朝着徐寒围杀上来。

    徐寒不敢大意，青衣大修罗虽然被黑猫所伤，但却未损根基，如今他的处境依然危险万分。他不得不暂时压下心底对于黑猫的担忧，握紧了手中匕首，警惕的看着围杀上来的黑衣修罗们。

    森罗殿内部等级森严，哪怕只是高出一级，说是生杀予夺也毫不为过。

    方才徐寒的突然发难，让众修罗毫无反应的时机，以至于青衣男子被伤，若是到时他怪罪下来，他们自是没有好果子吃，因此，在这时回过神来的修罗们心底可谓又惊又怒，端是不会再给徐寒半分的机会，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朝着徐寒发起了冲击。

    徐寒的身手在黑衣修罗中倒是算得上出类拔萃，否者也不会在森罗殿的追杀下活过七日，但那都是依仗着地势的遮掩伏杀所造就的战果，而如今即使修为有了些许提升，但正面对上十八位黑衣修罗，却也是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并且因为惯用的右手被斩断，身体无论是平衡性还是左手的发力比之之前都差出不少，十成战力只能发挥出七八成不到的样子，一时间可谓是险象环生。

    徐寒咬着牙苦苦支撑，可十八位修罗结成的战阵可谓密不透风，数十息的光景过去，徐寒不禁没有找到半点的机会，自己的身上反而平添了数道伤口。

    他们彼此都是修罗，同样的功法，同样的经历，他们都太了解彼此，自然都不会给对方任何的破绽可以寻觅。

    这时，徐寒堪堪避开了眼前袭来的利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躺在地上的黑猫此刻身子开始颤抖，他知道，黑猫体内的妖力开始发作了。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而这短暂的失神却被那些修罗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们抓住机会袭杀上来，手中的利刃带着破空之音，闪着幽冷的锋芒从四面八方刺来，几乎封死了徐寒所有的退路。

    心头一惊的徐寒在那时回过神来，他的匕首在身前一挥，荡开了正面袭来的数道利刃，身子顺势躬下试图以此避开背后的寒芒。

    他终归慢了一些，那数道剑锋贴着他的身躯，刺破了他的衣衫。

    得手的修罗们剑锋猛地一挑试图将他的血肉割破。

    嘶啦！

    只听一声轻响。

    徐寒的衣衫被割破，而那道被他负于肩上的白色事物也在修罗们的剑锋之下被高高挑起。

    “哼!”徐寒发出一声闷哼，虽然避开了致命的伤害，但背上依然免不了被那剑锋划出一道道骇人的血痕。

    轰！

    而也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轰鸣响彻。

    那白色的事物在空中一阵翻腾，然后直直的插入了地上，落在了徐寒的身旁。

    包裹着它身子的白色布条在这样的翻滚中散落开来，那事物就这样第一次，在徐寒的面前显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把剑。

    一把很奇怪的剑。

    剑身绵长，足有三尺开外，剑宽四寸有余，且无剑锋。剑身之上附着着犹如熔岩一般的猩红色事物，犹如毒蛇一般爬满剑身，显得可怖又诡异。

    徐寒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但这时，一击不成的修罗们再次重整旗鼓，暴喝着朝着徐寒杀来。凌冽的剑锋闪着寒芒直取徐寒的面门，这一次，徐寒已然避无可避。

    徐寒根本来不及细想，他的左手一震，手中匕首犹如飞羽一般射出，将迎面而来的一位修罗的头颅洞开，那修罗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仰面栽倒。但这并不足以震慑其余的杀手，然而飘散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大大的激起了众人的凶性。他们的攻势在那一刻愈发的凌冽。

    徐寒自知已无退路，同为修罗的他心中血性激发，他发出一声暴喝，左手猛地握住那把古怪长剑的剑柄。

    “死！”

    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怒吼，声线高亢而森严。

    宛如破笼的猛兽，出狱的恶鬼。

    十钧重的长剑，伴随着徐寒势大力沉的挥舞，在夜色中炸开一道破空之音。

    那剑在那时就宛如一尊大山一般压向迎面而来的修罗们。

    巨大的力量所激起的气势让那些修罗们心头一震，下意识的想要提剑抵挡，但方才与那长剑触及，巨大力量便如潮水一般呼啸而来。

    他们手中的长剑在那时纷纷被震碎，身子亦是一顿，而后被狠狠的击飞在地。

    徐寒这一剑，没有任何的章法，完全是穷途末路时的舍命一击。

    而理所当然，他需要为这样的莽撞而付出代价。

    正面的攻势被他的力道所击溃，但后方的袭杀却如影随形，数把利剑几乎在同一时间刺入了徐寒的背部。

    炙热的鲜血喷洒而出，巨大的痛楚，让徐寒的身子一震。

    但下一刻，他双眸之中血色泛上，他如野兽一般发出一声暴喝，手中的重剑一抡，身子一转，便以横扫之势斩向身后的诸人。

    啊！！！

    惨叫声响起。

    那些修罗们在措不及防之下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剑生生的拍飞，身子倒飞出去，嘴里更是因为内腑被震碎而纷纷喷出一道道血箭。

    “来啊！！”

    杀红了眼睛的徐寒浑身浴血，衣衫破碎不堪，他提着那把诡异的长剑，发丝在夜风凌乱，嘴里这般怒吼道。

    尚还有着战力的黑衣修罗们狼狈的站起身子，看着眼前这宛如恶鬼一般的徐寒，眼中竟然纷纷露出了恐惧之色，一时间竟无一人胆敢再次上前。

    战局陷入了僵持。

    但这对徐寒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他背上还插着数把利剑，鲜血还在顺着伤口不断的流淌，将他脚下的地面染得绯红。

    他意识随着鲜血的流失而渐渐有些迷糊，但他咬牙支撑着，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一旦倒下，便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

    “去死！”而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徐寒心头一惊，手中的剑猛地提起，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斩去。

    只见一道青色的身影袭来，他手中的长剑犹如毒蛇一般，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向徐寒的头颅。

    铛！

    一声脆响炸开。

    徐寒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身子更是不由自己的朝后退去数步。

    “你敢伤我！今日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阴毒的话语自那青色身影的嘴里响起，徐寒摇了摇头，定睛看去，这时才看清来袭之人便是那位领头的青衣大修罗。

    此刻他左侧脸颊血肉模糊，隐约可见其下白骨，脸上的神情更是狰狞可怖，显然已经暴怒到了极点。

    身为一位大修罗，却着了徐寒的道，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让他对徐寒恨之入骨了。

    而此刻他回过劲来，大修罗应有的力量完全展露，只是一击便让徐寒心神动荡，不得不以剑杵地方才能站直自己的身子。

    青衣男子脸色阴郁的看了看周围那些黑衣修罗，见他们竟然踌躇不前，心头暗骂一句废物，嘴里却喝到：“给我上！杀了这个小畜生！”

    黑衣修罗们闻言，脸色纷纷一变，但对于青衣男子的恐惧终究是压过了徐寒方才给他们所带来的震撼。

    他们很清楚，比起森罗殿严酷的刑罚，被徐寒杀死应当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于是修罗们再次扑杀了上来。

    而此刻的徐寒早已是强弩之末，他固执的想要再次提起手中的剑，但脑袋你传来的晕眩感让他的手方才提起便有再次落下。

    他终究是没了气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修罗们的寒芒呼啸而来。

    徐寒的嘴角浮出一抹苦笑之色。

    到此为止吧...

    他在心底这般说道，眼睛终于是缓缓的闭了上来。

    这般几乎已经认命的行为落在青衣男子的眼中，这让他心头涌出一阵快意。

    “废物就是废物，沧海流如何？叛出森罗殿的人，谁也救不了。”

    他狞笑着说道。

    而也就在这时，他的话音方落。

    一道夜风袭来。

    满地尘埃被扬起。

    “哒！”

    “哒！”

    “哒！”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细微又清晰的脚步声。

    那声音缓慢，又沉重。

    好似高山之上，寺庙之中和尚敲响的暮鼓。悠远、绵长。

    又好似九幽之下，黄泉之上无常催命的丧钟。森严、冰冷。

    “是吗？”

    那时黑暗中有人这般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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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章 天斗城中岳扶摇，离山宗上衍千秋

    那是轻飘飘的两个字眼。

    就好似山涧的风，路边的草。

    寻常得不会让人为之侧目半息。

    可也就是随着此言的落下，那微醺的夜风忽的狂暴了起来，犹如涟漪一般猛地荡开，却又在瞬息之后戛然而止。

    就好似一位剑客，抽剑，归鞘。一气呵成，敌人头颅已落，却尤深陷在出鞘那一刻，剑锋之上华丽的光彩之中。

    青衣男子脸上的狞笑渐渐凝固，他眸子的色彩，从狰狞到错愕，从错愕到震惊，再从震惊化为久久无法散去的恐惧。

    徐寒等待的死亡终究没有降临。

    骤然而来的寂静让他本能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入目的却是一道他自此以后都无法忘记的光景。

    修罗们的剑锋离他不过咫尺，他们眸子中杀意尚还在沸腾。

    但时间仿佛停住，画面定格在那一刻。

    然后。

    噗嗤！

    噗嗤！

    噗嗤！

    ......

    数道轻响在寂静的长夜中荡开。

    炙热的鲜血自那些黑衣修罗的颈项处迸射而出，他们的脑袋就在那时以一个平整的切口从他们的脖子上滑落，身子也在那时纷纷轰然倒地。

    徐寒愣住了。

    他并不清楚在他闭上眼睛这不住一息的光景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想不到究竟是什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十余位修罗这样无声无息的斩杀。

    他抬起了头，看向这场上为一个尚且活着的人——那位青衣男子。

    而也就是在他的目光落到男子身上的一刹那。

    扑通！

    只听这样一声脆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青衣男子身子犹如失去了所有气力一般，忽然跪了下来。

    “饶...饶命...”他舌头似乎打了结，说起话来断断续续，脑袋亦是低怂，方才的傲气如梦幻泡影一般散去，看上去好似一只丧家之犬。

    徐寒还在发愣，但他下意识的认为男子恐惧不应当是因他而生。

    于是，他缓缓的转过了头，朝着身后望去，却见远处的黑暗中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借着天上稀疏的月光，徐寒看清了来者的容貌。

    那是一位老者，穿着一件寻常麻衣，模样有些邋遢，额前的发丝散乱，似乎久未打理。

    但他腰身挺得笔直。

    笔直得就像是一把剑。

    一把上通九霄，下抵忘川的剑。

    那老人徐寒认得。

    便是沧海流无疑。

    他走到了徐寒的身边，却并没有去看徐寒一眼。

    “回去问问你家的主子，凭沧海流这三个字，想要保下这小子，够不够？”沧海流一改平日里有些顽劣的态度，朝着那青衣男子寒声说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落入那青衣男子的口中却恍若雷霆让他的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

    他没有心思去细想为何明明已经与岳扶摇打得天昏地暗的沧海流会忽然出现在这里，端是方才那取下数道修罗性命的一剑便足以让他胆寒。

    那可是沧海流啊。

    十殿阎罗都不敢招惹的人物，他区区一位大修罗怎敢触怒？

    在心底暗暗咒骂那些误传讯息的探子的同时，青衣男子嘴里却是赶忙说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前辈，这便回去向尊上传达前辈的意思。”

    这般说完他赶忙站起身子，看也不敢去看沧海流一眼，便要离去。

    “等等！”但这脚步还未迈开，沧海流的声音便再一次在身后响起。

    男子的身子如得敕令一般生生停住，然后他极不情愿的转过了头，血肉模糊的脸上强堆起一抹违心的笑意。

    “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沧海流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他而是越过了青衣男子，走到了不远处的地上，躬下身子，将地上那只尚还在瑟瑟发抖的黑猫抱起，放在怀中。

    “我的猫是你伤的，但是你的命赔不起。”沧海流抚摸着黑猫的身子，白色的光芒顺着他的手掌涌入黑猫的体内，让黑猫身子的颤抖渐渐缓和了下来。

    青衣男子闻言低怂着脑袋立在原地，他摸不准沧海流的心思，更生不起反抗的勇气。

    “但那小子断了一臂，这你总得赔上。”沧海流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衣男子的身子一震，他猛地抬起头，焦急的便要解释道：“前辈，他的手臂不是在下...”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沧海流生生的打断。

    “我走的时候，他的双臂尚在，难道我会记错？”沧海流的眉头一挑反问道。

    青衣男子并不傻，他在那时自然是明白了沧海流的意思，恐怕今日不付出些代价，他是离不开这里了。

    他倒也果决，在那时一咬牙，手中的长剑寒芒一闪，一道血光迸射而出。他的一条手臂便直直的落在了地上。

    “前辈...”而后他伸手捂住自己的断臂处的伤口，低着脑袋看向沧海流，已经变得煞白的脸上竟是不敢浮出半分的不满之色。

    “唔。”沧海流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却没有转头再去看那青衣男子一眼。

    “谢过前辈。”青衣男子恭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拖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身躯，转身走入了夜色之中。

    待到那青衣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徐寒这才回过了神来。

    他如梦初醒一般的拖着那把长剑，走上前去，正要行礼感谢沧海流的救命之恩。

    可这身子方才躬下，却听沧海流的嘴里发出一声咒骂。

    “姓岳这老小子下手真他娘的狠！”

    这话说完，方才还一副高手风范的沧海流嘴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就这样轰的一声倒在了徐寒的跟前。

    ......

    第二日。

    天才微微凉。

    徐寒便背着那把重新被裹上布条的剑，抱着那只黑猫，领着神情萎靡的沧海流再一次上路了。

    沧海流并没有昏迷多久，只是状况极为不佳，但昨夜的惨案端是藏不住的，恐怕今日隆极城的市井之中便要传开。

    要是放在以往，有沧海流这尊大佛在，管他牛鬼蛇神，自是不惧。

    可是...

    徐寒转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沧海流，叹了一口气。

    本想着抱着沧海流的大腿苟活几日，如今看来这样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徐寒的修为有了提升，背上的剑不再如之前那般沉重，加之沧海流的身子有恙，二人一猫倒是开始并肩而行。

    只是出了隆极城向北才走了三四十里路，沧海流便叫着肚子饿停了下来。

    徐寒无奈。

    只能拖着自己伤势未愈的身子躯路旁的林间为沧海流摘来一些果子递给充饥。

    看着如饿死鬼投胎一般囫囵的吃着果子的沧海流，徐寒一阵苦笑。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决计无法相信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糟老头会是大周恶名满贯的凶人——沧海流。

    “看什么看？”似乎是无法忍受徐寒看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个上午的沧海流大人在吐出一颗果核之后，终于是再也憋不住心底那股无名火，率先朝着徐寒发难。

    “你和岳扶摇打了一架？”但早已摸清楚沧海流脾气的徐寒，对于他的责问视若无物，反而是问道这个他憋了一天的问题。

    天斗城中岳扶摇，离山宗上衍千秋。

    一位在大周，一位在陈国。

    当世两大剑仙级别的人物。

    沧海流竟然能与他打上一场，倒不是徐寒八卦，只是这样的旷世大战，但凡江湖中人恐怕都是好奇无比。

    “嗯。”沧海流闻言，先是一愣，但随即便点了点头，脸上虽然极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眸子中那抹盖不住的傲然之色却已然将他此刻内心的波动暴露得一览无遗。

    “你赢了？”徐寒眼前一亮，沧海流的名声倒是响亮，但毕竟那是恶名，比不得岳扶摇这天斗城城主，若是说沧海流能胜过岳扶摇，那是何等气派的事情？

    但这素来爱逞口舌之利的沧海流在听闻此言时，脸上的神色却是一滞，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见他这般模样徐寒哪还能不清楚最后的结局，他倒也识趣，转过了头不再追问此事。

    但这这般作态却又是惹得沧海流一阵不满，他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骂骂咧咧的说道：“姓岳那老小子不守规矩，我用一把剑，他却用两把剑，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两个打一个，算不得好汉。”

    岳扶摇双剑破天斗的名号早已在江湖上传开多年，沧海流说他耍赖自然是在强词夺理，但徐寒哪会自讨无趣的去拆穿沧海流？

    “恩。恩！”他连连点头，算是认同了沧海流的话，同时也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见沧海流此刻吃完了手中的果子，便再次问道：“那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沧海流的目的徐寒摸不真切，他也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与其这样倒如就这样走下去。

    他得一个太平，沧海流得一个说话的伴。

    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至少在徐寒的心底是这么认为的。

    沧海流闻言拍了拍手，站起了身子，他转头看向北方，目光忽的变得深邃了起来，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

    徐寒并不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他却从沧海流的眸子中读出了一抹非去不可的坚决。

    “接下来的路，我就一个人走吧。”

    而沧海流低沉的声线，也在那时忽的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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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一章 惊变

    “嗯？”已经做好上路准备的徐寒闻言一愣，转头看向沧海流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什么？”

    沧海流亦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徐寒，他并没有再一次重复自己话的意思。而是理所当然的说道：“跟着我，你无非便是想活下去，昨夜那小子若是听话已经把我的话带到，这个面子，鬼菩提总归是要给我的。”

    “嗯？”徐寒又是一愣，这才记起昨日沧海流留下了那大修罗一条性命的事情，此刻听他所言，才知原来是为了免除森罗殿对他的追杀。

    那一刻，徐寒的心底生出一股他说不真切的惆怅若失。

    的确，正如沧海流所言，跟着他徐寒确实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但这不长的日子里，徐寒已经习惯了沧海流表面上的冷嘲热讽，暗地里的施以援手。亦习惯每日与玄儿相拥而眠，带着它买些它喜欢的玩偶，吃些它喜欢的饭菜。

    这样的日子说不得多么快乐，但对于颠沛流离了十六年的徐寒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所以，当沧海流说出这一番话时，徐寒愣在了原地，竟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喵！”玄儿这几日也是转变了对于徐寒的态度，它猛地一跃，落在了二人之间，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吼叫，以此表明自己反对沧海流这般决定的立场。

    徐寒在这时忽的清醒了过来，他看着脚下的黑猫，眼前一亮，将之抱起，说道：“我走了玄儿怎么办？它体内的妖力你的办法治标不治本，难道你要让它一辈子都这样吗？”

    徐寒倒是摸清楚了一些玄儿体内的状况，也正如他所言，沧海流每日为黑猫压制妖力，却只能是暂时缓解它的痛苦，却无法根治，只有他以《修罗诀》牵引，才是治疗黑猫体内妖力的唯一正途。

    “喵！”黑猫也在那时再次朝着沧海流发出一声轻唤，算是附和了徐寒的话。

    但沧海流对此却不以为意，他轻飘飘的抬头看了这一人一猫一眼，平静的回应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说我要一个人走后面的路！”

    沧海流在“一个人”三个字眼上咬了重音，让徐寒顿时便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那玄儿呢？你不要他了吗？”徐寒疑惑的问道，若是沧海流赶他走，他尚且还能理解，可是观沧海流对待黑猫那近乎宠溺的态度，岂是说不要便不要的，这让徐寒便不解。

    “不是还有你吗？它的病你能治，你不带它，谁带它？”沧海流反问道，态度出奇的恶劣了起来。但说到这里，他忽的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半晌之后掏出了一本书页已经泛黄的册子扔到了徐寒的怀中。

    “《修罗诀》并非正道，尤其是吸收了玄儿的妖力之后，你的修为进步越快，身体的隐患便越大。这本《清玉吐纳》之法，虽无法完全根治《修罗诀》对你身体造成的隐患，但每日吸收完妖力之后，以此法吐纳半个时辰多少可以缓解你身体的异状。这就算是...”

    “你帮我医治玄儿的谢礼吧。”言罢，沧海流就像是交代完所有后事一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而后他再次挺直了身子，又好似做回了那个睥睨天下，有人神共愤的大恶徒一般。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各自珍重吧。”他这般说道，一只手忽的伸出，徐寒背上那把被布条所包裹的长剑便猛地飞入了沧海流的手中。

    然后这老人转过了身子，就这样迈步朝着前方走去。

    这离别来得终究太过突兀了一点，无论是对于徐寒还是黑猫来说，都是如此。

    一人一猫看着那老者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而就在回过神的那一刹那，一人一猫对视一眼，几乎便在同一时间朝着沧海流离去的方向追去。

    显然，他们都不能接受这样仓促的告别。

    至少，他们需要一个能够接受的理由。

    沧海流走得并不快，又或者他体内的伤势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简单，徐寒与玄儿只用了半刻钟的光景便追上了独自走在小道上的沧海流。

    “前...”徐寒在那时张口喊道，但话方才说道一半，沧海流便豁然转过了身子。

    然后。

    一道凌冽的寒芒便在那时贴着徐寒的面门而过，他额前的发丝在那寒芒之下，生生被斩断，摇曳着落入地面。

    这忽然而来的一击，让徐寒生生愣住，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喵！”黑猫也被沧海流此举所震慑，嘴里发出一声低吼，目光极为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处于暴怒状态的老者。

    它从未见过这样的沧海流。

    “我说过。接下来的路，我要一个人走！你们莫不是以为我沧海流这纵横天下数十载的凶名是白来的？”沧海流低沉着声线这般说道，那把猩红色的长剑也在那时被他伸出，抵在了徐寒的颈项处。

    看着眼前杀气盎然的沧海流，感受着脖子处传来的冰冷触感。徐寒的眸子中写满了不解与困惑，他想不明白那个昨日还救了自己的老人，为什么会在现在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

    玄儿也闻出了此刻场上凝重的气氛，它来到沧海流的脚边，用牙齿咬住他的裤脚，试图拉开此刻剑拔弩张的二人。

    沧海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他素来疼爱无比的黑猫，眸子中光芒流转，但最后却化为一道厉色。

    “滚！”他发出一声暴喝，一只脚猛地抬起，黑猫便在那时被沧海流踢出了数丈之远。

    “玄儿！”徐寒见状嘴里惊呼道，沧海流这一脚势大力沉，硬是让黑猫的身子在小道旁的树林间翻滚数下，方才卸去力道，而黑猫也未有料到沧海流会如此对它，再次站起身子的它嘴里发出一阵委屈的低吼，看向沧海流的目光中也写满了不解。

    “哼！恬噪！”沧海流冷眼看了这一人一猫一眼，然后收回了自己的剑，再次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朝着远方走去。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老夫讨厌累赘。”而他冰冷的声音也在那时自远方传来，落入徐寒的耳中。

    徐寒抱着受了惊吓的玄儿，愣愣的看着沧海流的身子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小道上，久久不语，但最后终究是没有生出再次追上去的勇气。

    ......

    夜色降临。

    徐寒带着玄儿在一处小山丘旁歇息了下来。

    他如往常一般帮助玄儿吸收了它体内躁动的妖力，又以那套《修罗诀》的法门将妖力化解。

    做完这些，他已是大汗淋漓，精疲力尽。

    黑猫体内的妖力对于徐寒的修为有极大的帮助，这才突破到罗汉天境不就，他便再次感到境界的松动，恐怕如此下去，不出数月光景，他便可以突破到罗汉境大成。

    放在往日，这样的进展足以让他开心好一段时间。但此刻坐在火堆旁的徐寒却如何也提不起兴致，玄儿显然也是如此。

    它趴在火堆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跳跃的篝火，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绵长的低吼，就像是孩童在抽泣。

    徐寒转头看了一眼无精打采的玄儿，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算是安慰。然后他在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了那本沧海流今日扔给他的泛黄小册子。

    “清玉吐纳。”他轻声念叨着册子扉页上的四个大字，却是如何也提不起兴致去看其中的内容。

    逃出森罗殿，与沧海流相遇，救治黑猫，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光景中发生的事情犹如流光一般在徐寒的脑海中一一闪过。若不是此刻玄儿真真切切的躺在他的身边，他甚至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梦。

    可这个梦却又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想到这里，徐寒莫名有些烦躁，他将那本册子塞回了自己的怀里。

    头枕着手臂，甚至躺了下来，与玄儿一道卧在火堆旁。

    “你说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徐寒问道。

    “喵。”玄儿回应道。

    徐寒自然听不懂它的猫语，却又不免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可笑。

    沧海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他在心底这般说道，转过了身子，仰头看向天际。

    或许他便是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人吧。

    不然，他又怎会有那让整个大周江湖都唾骂的凶名？

    又怎会有比比皆是，偏布大江南北的仇家？

    嗯？

    想到这里徐寒的眉头忽的一皱。

    仇家？

    他像是找到了事情的关键一般，身子猛地坐了起来。

    本已闭上双眼的玄儿也被徐寒这忽然的举动所惊醒，它扬起了头，疑惑的看向徐寒，嘴里发出一声轻唤，似乎是在询问徐寒，此举何意？

    坐起身子的徐寒愣了足足十息的光景，然后他的瞳孔陡然放大，像是想到了某些极为可怖的事情一般，震惊之色浮上了他的眉梢。

    他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嘴里说道。

    “不好，苍前辈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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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二章 长夜司

    沧海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到一个月光景的接触，徐寒并不能将他看得如何透彻。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沧海流绝非江湖传言中的那般大奸大恶之辈。

    徐寒对于沧海流忽然转变的态度本就存疑，但沧海流坚决的态度自然不是他能改变的。

    只是就在方才，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沧海流若是真的想要扔下他们，以他的脚力，徐寒与黑猫无论如何也是追不上的。可他们偏偏追上了，而且还上演了一出被沧海流拔剑相向的戏码。

    徐寒之前被沧海流周身涌现的杀机所摄，无暇细想。

    但此刻静下心来，细细推敲，却发现有些不对。

    沧海流既然一心赶走他们，只需全力赶路便可，又何苦让他们追上？

    那么唯一能解释这一点只有——沧海流受了伤，很重的伤，重到想要甩开他们都做不到的伤。

    这个消息，森罗殿必然知道，否则绝不会敢派出修罗对徐寒下手。而森罗殿既然知道，只要舍得花钱，那便意味着整个大周江湖都应该知道。

    而放眼大周天下，想要杀沧海流的人何止百万？

    那么沧海流接下来的际遇便可想而知。

    他如此急于的赶走徐寒与黑猫，很大程度是为了不想牵连他们。

    徐寒在细细一想沧海流今日的神态，很有可能那些仇家已经盯上了沧海流！

    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里，徐寒方才急不可耐站起身子，领着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黑猫再一次朝着沧海流离去的方向追去。

    ......

    好在虽然沧海流已经走了数个时辰，但是隆极城地势险要，周围都有大山环绕，沧海流离去的方向只有一条路，徐寒倒不至于追错了方向。

    只是沧海流这样的人物，想要杀的人是何种境界，可想而知，徐寒此去能做些什么，其实他自己心中也不清楚。但沧海流对他却有数次救命之恩，若是让徐寒明知沧海流身陷险境，自己却不闻不问，徐寒却是如何也做之不到。

    因此，他没有去想这些事情，只是想要早点寻到沧海流，届时再见机行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徐寒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黑猫也跃到徐寒的肩上，焦急的看着四周，它素有灵性，此刻也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心中对沧海流的处境亦是十分担忧。

    也幸得徐寒的境界有所突破，加之那把重达十余钧的长剑被沧海流取走，此刻的徐寒可谓身轻如燕，速度极快。

    追出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

    徐寒便忽的闻到不远处的林间飘来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头一惊，速度陡然慢了下来，肩头的黑猫也有所察觉，安静的立在徐寒的肩上，不发出半点的声音。

    顺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徐寒慢慢的朝着林间走去，隐约中已然看见了林间似乎有火光闪现。他心头警觉，身子弓了下来，如同野兽一般缓缓的朝着那火光闪动的方向爬去。

    “沧海流啊沧海流，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待到徐寒来到离那火光还有十丈远的地方，他便完全停了下来，他不敢再冒进，只能是先远远的观察着局势，以求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而一道戏谑的声线也在那时传来。

    徐寒心头一惊，赶忙极目望去。

    却见那林间的一片空地上，光是尸体便有数十具之多，他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血流一地，几乎汇成了小溪，显然就在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打斗。

    “说吧，那把剑究竟在哪里？”徐寒隐约看到一道声音正在质问着什么，但林间的树木却挡住了他的视线，让并不能看得太过真切。徐寒咬了咬牙，再次向前爬出一段距离，再次看去。

    而入目的光景却是让他心头一惊。

    一位面色阴桀的中年男子正指着一位瘫坐在地上的老者责问道。

    而他的身后尚且站着数道身着甲胄的身影。

    看那些盔甲的制式不似民间打造，倒更像是大周朝廷的人马。

    至于那位瘫坐在地神情萎靡的老者便是沧海流无疑。

    “朝廷的人？”徐寒一愣，却是如何也想不到，这么快朝廷的人马便已经杀到。

    “剑？什么剑，老夫身上就这一把剑，官爷喜欢拿去便是。”浑身是伤的沧海流笑着看向眼前这位中年男子，这般说道，然后就这样将手中那把红色的长剑递了出来。

    中年男子一愣，他看了看沧海流递上前来的那把剑，端是与寻常宝剑不同，但要说是那把整个大周江湖都趋之若鹜的凶剑，恐怕便差得太远了一些。

    况且那样一把凶剑，沧海流岂能这样轻易的交出？

    因此，沧海流的举动落在那中年男子的眼中倒更像是在戏弄于他。

    “哼！”他发出一声冷哼，一脚踢开了那把十钧重的长剑，看向沧海流的目光中已然是杀机毕露。“我劝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奉圣上之名前来取剑，你若再这样冥顽不灵，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圣上？哪个圣上？即是朝廷的人为何还要着黑甲出行？”沧海流对于男子恶劣到了极点的态度却是不以为意，他嗤笑道：“我看怕是封了那位长夜司祝贤祝首座的命吧？”

    他身上模样狼狈，但脸上的神情却是极为轻松，似乎丝毫没有将自己如今的处境放在眼里。

    “好！沧海流不亏是沧海流，来人，给我锁上，带去梁州，交于圣上！”中年男子对于沧海流这软硬不吃态度极为恼火，但却又不敢真的拿他如何，他面色阴沉的暴喝道，身后便在那时走出两位甲士，掏出一双闪着诡异寒光的手铐，将沧海流的双手锁住，然后押着他便朝着队伍之中走去。

    “梁州？好地方啊！但是官爷可得小心了，这大周天下想要我沧海流命的人可不少，莫不要还未将沧某送到，自己...”沧海流却是没有半点身为阶下囚的自觉，那时还乐呵呵的这般说道。

    中年男子闻言却是再也压不住自己心底的火气，一拳重重的打在了沧海流的腹部，沧海流的脸色一白，当下便是昏死了过去。

    林中远远看着这一幕的徐寒与黑猫下意识的掩面侧目，这老头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依然嘴不饶人。

    ......

    待到那一群人押着沧海流远去，徐寒与黑猫方才走到他们之前所站的位置。

    徐寒捡起那把被那中年男子踢飞的长剑放在了背上，转头又检查了一番那些倒地的尸首。

    然后他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之前的四年他虽然一直身在森罗殿，但干他们这般勾当的人，对于朝廷官府自然要有些了解，哪些能惹，那些又不能惹。那些要讨好，那些不要打交道。

    这些都是要烂熟于心。

    至于长夜司，它不属于前面的四者，用他进修罗场时那位教官的话来说，长夜司这三个字，能避则避，不能避，便逃。

    盘根错节，实力无比强大的森罗殿面对长夜司尚且如此，那么可想而知，这长夜司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徐寒观方才那为首的中年男子轻飘飘的一脚便将这把十钧重的长剑踢出数丈远，那么想来他的修为不会低于三元境，比罗汉境整整高出至少一层。加上他身后数以十计的士卒，徐寒并不觉得自己能有半分的胜算。这也是为什么他眼睁睁的看着那群人将沧海流带着，却始终未有出手的原因。

    因为若是那时出手不仅救不了沧海流，反而还会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徐寒可不是那样的莽夫。

    既然那男子说他要将沧海流押入梁州面圣，那么想来短时间内沧海流不会有性命之忧，徐寒尚还有足够的时间去细细思索当如何救出他。

    这样想着，他将黑猫再次放在了自己的肩上，远远的跟着那一群押着沧海流的士卒，朝着夜色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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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三章 待机而动

    徐寒带着黑猫玄儿跟随着那一群长夜司座下的士卒们走了整整三日。

    他们行事极为谨慎，专挑僻静的山路行军，又昼伏夜出，且无论任何时候都有三人巡逻，徐寒这三日小心翼翼的潜伏，却是没有寻到任何可以救人的机会。

    而且由于这些长夜司的士卒们挑在晚上行军，为了不跟丢他们徐寒不得不放弃每日为黑猫吸取妖力的事情，玄儿倒是懂事，硬生生的扛过了这三日，但是精神头比起前几日却是差出不少，徐寒不知道长此以往下去，是否会对黑猫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另一边，虽然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距离大周的都城长安尚有一段距离，但一旦入了梁州，那里可不比这徐州南部，巡逻的军队可谓随处可见，即使是森罗在梁州的势力也极为薄弱。

    那时徐寒想出手救下沧海流便是难上加难了。

    就在徐寒心头焦急，好几次都按捺不住就要出手的时候，事情却迎来的转机。

    那是沧海流被押走的第五日。

    一直远远跟着那一群士卒的徐寒忽的发现除了他，似乎还有人在跟踪这一群长夜司的爪牙。

    而就在他发现那一群人的同时，那一群人也发现了徐寒。

    但很奇怪的是，他们似乎对于徐寒的存在一点都不感到诧异，只是对他保持着足够的警惕，但却没有对他出手或是与他交谈的意思。

    徐寒对此很是奇怪，但他毕竟势单力薄，并不敢主动招惹，只能是静观其变。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跟踪者出现。

    从他们的装束或是口音，徐寒敏锐的意识到这忽然出现的跟踪者并非来自同一路数，他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些人大抵可以分成七八派的模样，每一派人都有差不多三四十人的规模。

    而彼此之间虽不曾发生冲突，但却也相互提防。

    徐寒从最初的诧异不解，到后来忽的想了个明白。

    沧海流说过，这大周天下想要杀他的人很多，而如今这些聚集在长夜司身后的江湖人士想来便是沧海流口中那些想要杀他的人。

    徐寒并不傻，沧海流无论如何大凶大恶，天下间又无论有多少人想要杀他。但他此刻落入长夜司的手中，等着沧海流的命运，恐怕比死还要可怕。

    按理说，这些正义之士，应当可以收起自己那满腔的义愤填膺，安心的等待看沧海流悲惨的下场便可以了。他们又为什么还要如此铤而走险的跟踪长夜司？得罪这森罗殿都不敢得罪的恐怖势力？

    这世上之人，无论嘴上说得多冠冕堂皇。

    但世间之事，万变不离其宗。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再一联想之前那位长夜司的统领拷问沧海流时曾提到的那把剑，那么想来，恐怕沧海流之所以被整个大周黑白两道追杀这么多年，背后还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当然徐寒却没有心思去对此刨根问底，他的想法很简单，沧海流救过他，那他便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沧海流死掉。

    至于其他，与他何干？

    不过，也因为聚集的江湖人士渐渐变得多了起来，徐寒倒也不再害怕跟丢长夜司的一行人，他每日可以抽出一些时间为黑猫吸收他体内的妖力，以此缓解他的痛苦。

    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五日。

    尾随在长夜司军队身后的江湖势力越来越多，而长夜司一方的人也似乎有所警觉，他们开始有意识的加快他们的行军速度，眼看着就要穿过徐州地界，步入梁州。

    而混在江湖势力中的徐寒也渐渐感到人群中的躁动与不安。

    他知道，恐怕就在今明两天之内，这些人就要动手了。

    ......

    罗天成很烦躁。

    他在数日前接到了长夜司首座祝贤的密旨，让他带人捉拿那位被大周通缉了数十载的剑道大师沧海流。

    密旨中虽然给他许诺了足以让任何人都眼红不已的报酬，但罗天成依然很是不安。

    那可是沧海流。

    南荒剑陵的叛徒沧海流。

    即使密旨中已经说过沧海流与天斗的岳扶摇有过交手，受了极重的伤。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与岳扶摇交手的角色哪是他区区一个徐州小城里的守将可以招惹的？

    可是长夜司的祝贤又何尝是他能忤逆的人物？

    犹豫再三，罗天成最后还是领着自己手下的精锐动身了。

    他终究还是没有抵挡住祝贤密旨中那丰厚报酬的诱惑。

    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江湖上凶名赫赫沧海流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过付出了手下三十人不到的代价，他便将之生擒。

    接下来，只要将他带到大周的都城长安，那么等待着他罗天成便是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罗天成倒是并没有被即将到来的美好未来而冲昏头脑，徐州去往长安路途遥远，保不齐会有什么样的变数，所以，他领着部队昼伏夜出，专挑一些偏僻的山间小道赶路。

    本以为这样便可万无一失，可谁知他们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身后的江湖人士越积越多，即使眼看着梁州就在眼前，但罗天成的心底却是愈发的不安。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徐州边境上的红叶岭。

    还只需一日光景，他们便可翻过这山岭，而那一边，便是梁州的地界。到了那里，江湖势力便再也没有任何的机会。

    罗天成安排着手下的士卒们稍坐休息，之后他便要领着他们连夜赶往梁州，以免夜长梦多。

    为此他又好生的检查了一番沧海流的状况，这个老头子悠哉悠哉的躺在为他特地准备的囚车中，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狗尾草，看模样似乎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境遇而感到半分的担忧。

    每每看见沧海流这般模样罗天成便恨得牙痒痒的，但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等到了京都有你好受的。

    罗天成在心底暗暗说道，转身关上了囚车的铁门。

    这时亲卫递上来一个水袋，罗天成接过，仰头大口大口的喝了个痛快。

    时值六月，徐州的阳光毒辣，即使到了夜晚，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燥热。

    罗天成喝完了水，伸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水渍，正要吩咐底下的士卒准备再次出发，可这嘴方才张开，他猛地脸色一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大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远处的密林中便响起一阵阵急促的破空之音。

    罗天成手下的士卒都还算得是精锐，他们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纷纷掏出自己腰间的长刀，将那些爆射过来的事物纷纷击飞。

    待到那时罗天成方才看清，那些飞来的事物赫然是一把把闪着寒芒的利箭。

    他的心思顿时一沉，知是那些江湖草莽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选择出手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这样的想法，这念头方才升起，一阵高亢的喊杀声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道道身影便在那时应声从林间跃出，朝着罗天成等人围杀过来。

    双方对于彼此的意图都极为清楚，自然省去了那些唇枪舌剑的假把式。

    只是眨眼的功夫回过神来的罗天成一方便领着手下的士卒与那些江湖草莽杀作一团。

    不知为何收到沧海流被重伤消息的江湖人士似乎都是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足足四百余人与罗天成手下的五十余位精锐杀得是难分难解，一时间竟然难以取得明显的优势。

    躲在远处的徐寒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心里暗暗想到。

    想要杀沧海流的人何其之多？为何赶来的却是这样一些货色？

    莫不是这背后还有谁在暗中操控？

    这样的疑问一股脑的爬上了徐寒的心头，但无论如何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再去犹豫的时间，只能是暂时压下心头的疑惑，仔细的观察着场上的局势，寻找一个救下沧海流的最佳时机。

    三教九流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毕竟人多势众，在付出了上百具尸体的代价之后，罗天成的人马渐渐露出疲态。

    而眼看胜利在望，那些江湖草莽一个个更是红了眼睛，手上的攻势愈发凶猛。

    有道是此消彼长，罗天成的人马在他们这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不出百息的光景除了罗天成带着几个为数不多的亲卫狼狈的逃入红叶岭后，其余的士卒尽数倒在了这群江湖草莽的刀剑之下。

    远处的徐寒看着这一切，心底暗骂一声废物，这才一刻钟的光景，罗天成等人便败退了下来。

    徐寒趁乱劫走沧海流的计划也因此泡了汤。

    而且因为这些江湖人士的接手，他们的人数众多，使得徐寒想要救下沧海流的难度又成几何倍的增长上去。

    就在懊悔之时，那方才安静下来的战场上忽的又响起了一阵打斗声。

    徐寒一愣，赶忙再次转头看去，却见刚刚还并肩作战的诸人不知何故竟然又打了起来，场面顿时又乱做了一团。

    徐寒这才醒悟这些人本就是临时团结在一起，如今沧海流到手，自然是谁也不服谁，恐怕又得争个你死我活。

    想到这里，徐寒的眼前一亮，身子弓起，猛地朝着那战场跃去。

    他知道，他等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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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四章 鬼菩提

    大邑镇是徐州边境上的一座小镇。

    人口不足四千，四周山岭围绕，道路不通，即使是那些跋山涉水奔走在大周每个地域的行走商贩们也鲜有选在这里落脚。

    它太不起眼了。

    不起眼到即使是大周每三年一次派出巡抚各地的刺史，常常也会漏掉这一处偏远贫瘠的小镇。

    当然，他们或许永远都想不到，这座看似寻常的小镇下却藏着一座巨大得让人瞠目结舌的宫殿。

    那座宫殿唤作幽府。

    乃是森罗殿十殿阎罗之一卞城王的行宫。

    宫殿幽深阴暗，时不时传出一阵阵似人非兽的低吼，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荡，让人恍若置身鬼域。

    此刻这幽府的大殿之中，一道身影正半躺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

    黑暗中难以看清那身影的容貌，只觉得他的身材颇为矮小，似乎只有寻常十二三岁孩童那般大小。但周身弥漫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黑色气息，却是让任何人也无法对这道身影生出半分的轻视。

    而就在这时，空荡的宫殿中忽的起了一阵寒风，两侧并排的石柱上响起一道道振翅之音。伴随着沙哑的鸟叫声，数以百计的黑鸦自那石柱上飞起，被那夜风所惊，纷纷飞向别处。

    躺在高台的那道身影在那时若有所觉，他闭着的双目在那一刻豁然睁开。

    幽暗的大厅似乎亮了几分。

    那道矮小的身影站起了身子，漆黑的某种闪烁着宛如星辰一般的光辉，柔软又明亮。

    他负手而立，看向大殿的某一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的却是犹如女童一般温软的声线。

    “楚江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她这般说道，声线虽然稚嫩，但语气却冰冷得宛如寒冰。

    这样反差端是让这大殿的诡异再次被放大了几分。

    而随着她此言落下，那些在大殿中被惊起的夜鸦们忽的如得敕令一般调转了自己的身子，在半空中一个回旋纷纷聚到了那矮小身影的跟前，然后就这样满满融为一体，化为一位浑身裹着黑袍的人影。

    那人影凭空而立，兜帽之下一双摄人心魄的眸子直直的注视着眼前这矮小的身影。半晌之后方才用他那沙哑的声线问道：“消息是你散布出去的？”

    矮小的身影闻言并不诧异，似乎对于黑袍的这个问题早已有所预料。

    “嗯。”她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黑袍兜帽之下的眸子在那时眯了起来，猩红的光芒若隐若现。

    “鬼菩提，你莫不是还对墨尘子念念不忘？”黑袍的声线在那时大了几分。

    那矮小的身影，也就是黑袍口中的鬼菩提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黑袍，漆黑的眸子也在那一刻变得冰冷起来。

    “我对谁念念不忘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楚江王担心？沧海流是墨尘子的师弟，我要保他，有何不可？”

    似乎是看了鬼菩提动了真怒，那黑袍的眸子中竟然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那又如何？他是南荒剑陵的叛徒，他的师兄墨尘子能放过他，可是大周上至朝堂下至江湖哪一个不想从他口中套出那把剑的下落？你难道还奢望那些捉了他的江湖草莽能放过他不成？不过是才出狼穴又入虎口罢了。”

    黑袍这般说完，目光便落在了鬼菩提的脸上，这本是激将之言，想要看一看鬼菩提是否还有什么后手，可是此刻鬼菩提的脸上却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波澜不惊，似乎丝毫没有因为黑袍的话而升起半分的波动。

    这样的变化让黑袍心头一惊，他能坐上这森罗殿十殿阎罗之位，自然不会是什么愚蠢之辈，心头将事情的过往捋上一遍，便有了些头绪。

    “你是把赌注压在了那个叛徒身上？”他下意识的出声问道，心里却想不明白，鬼菩提冒着可能被殿主责罚的风险救下沧海流，但最关键的一步却压在一个前些日子不知何由叛出森罗殿的黑衣修罗上，以鬼菩提素来缜密的心思，能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着实让他有些想不明白。

    “哼。”黑袍的模样落在鬼菩提的眼中，她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他心中此刻的疑惑，但她也没有瞒着他的意思，当下发出一声冷笑。“叛徒？一个被元修成与沧海流同时看重的叛徒，你觉得他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鬼菩提的反问让黑袍一愣，“元修成，天策府派来的那个奸细？你还没有除掉他？”显然相比于救下沧海流，这一件事更让黑袍感到诧异。

    “天策府夫子既然想知道我们森罗殿的秘密，那便告诉他一些又何妨？只是他能知道什么，却是我们说了算。”鬼菩提的脸上依然云淡风轻，那种万事尽在掌握的气势与自信，着实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的心思。

    黑袍闻言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直到良久之后他方才抬起了头，微微叹了一口气，言道：“希望你自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勿需楚江王费心！请吧！”还不待黑袍将话说完，鬼菩提便一摆衣袖，一只白净如玉手伸出，俨然已是下了逐客令。

    “你！”黑袍气结，指着那鬼菩提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是未有吐出太多的字眼。他深深的看了鬼菩提一眼，而后一挥手，身子便在那时化为无数只夜鸦，朝着大殿的深处遁去。

    ......

    徐寒来到了离那战场不足五丈处的地方，他趴下了身子，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浓密的草丛中。身旁的黑猫同样佝偻着身子趴在徐寒的身侧。

    争夺沧海流的江湖势力已经乱做一团，喊杀声与哀嚎声响彻，转眼间又是近百具尸体倒下，方才还人多势众的人群此刻已然从整整四百人，缩水到不足一百五十人。而且随着他们彼此间厮杀的继续，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减少。

    徐寒依然没有妄动。

    他很清楚虽然这些江湖草莽此刻打得如火如荼，可一旦他出手，动了沧海流这他们眼中的香饽饽，便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因此徐寒还要等，等到这些人打得精疲力尽，打得两败俱伤，那时才是他最好的时机。

    因此，他继续等待。

    多年来的出生入死早已造就了他足够的耐心，曾经为了刺杀一位富绅，他足足在他家府内的角落中蹲守了三天三夜，直到那富绅与自己的护卫分开，他才如虎豹一般杀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富绅斩杀，然后逃脱。

    拥有时机比实力更重要。这是徐寒悟到的道理，他相信，此刻也是亦然。

    又是一刻钟的光景过去，战场之上的大战渐渐接近了尾声。

    整整四百余人，杀到现在，所剩不过七八人，他们似乎是来自同一方势力，都在清理完自己的对手之后，收起了刀剑，几人的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模样看上去也极为狼狈，但各自脸上的神情却都又是异常的兴奋。

    他们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就好似厮杀的狮群，最后的胜利者将获得领土与鲜美的猎物作为奖品。

    而沧海流便是他们的奖品。

    他不是领土也不是肥肉，但他的背后代表着无穷的财富与至高的权利。

    几人相视一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然后他们拖着自己疲惫的身躯朝着不远处那座囚车缓缓走去，他们要揭开那座属于他们的宝藏。而光是想想那座宝藏所蕴含的财富，便让诸人的心头快意翻滚，好似要溢出自己的胸膛一般。

    而就在他们来到那囚车跟前，就要扯开遮在囚车上的黑布时，身后忽的响起一阵破空之声。

    几人虽然算不得什么江湖名宿，但都是些胆色过人的亡命之徒，此刻闻那破空之音，心头警觉，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纷纷转过了身子，却见一位断臂的黑衣少年提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红色长剑朝着此处飞速杀来。

    只是诸人转头的时间，那少年便已然来到了他们的跟前，他手中的长剑更是在那时以那力劈华山之势，直直的朝着他们的面门砸来！

    这自然是极为古怪的招式。

    至少在他们这么多年的打斗经验中，从未见过这般使剑之人。

    但是他们不敢托大，首当其冲的一人在第一时间将自己手中的刀横于额前，试图挡下那少年古怪的一击。

    轰！

    就在这时，少年的剑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刀身之上。

    一道巨大的轰鸣声自他的脑海中响起，他只觉得握刀的手一阵发麻，那种麻木感顺着手臂蔓延向他的身躯，穿过他的皮层、毛发，直抵他的五脏六腑。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一口逆血吐出，身子便犹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周遭的诸人见此状心底端是一阵骇然，他们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忽然出现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方才那一剑上的力道，竟然生生将一位丹阳境大成的用刀好手给震死。

    “喵！”

    可这样的诧异方才在心底升起，一道凄厉的猫叫声忽的响起，那少年的怀中在那时猛地跃出一道黑色的身影，以一种快得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扑向了其中一人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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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五章 你想学剑吗？

    那是一只黑猫。

    一只在场诸人以往从未见过的黑猫。

    它一个猛扑还不待诸人反应过来，便是一道血光亮起，一位提剑的中年男子发出一声惨叫，脸上的血肉竟然就这样被那黑猫撕了下来。

    见那男子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庞，嘴里不住的哀嚎，诸人皆是一阵毛骨悚然。

    “喵！！”而一击得逞的黑猫落回了徐寒的肩头，它的嘴里尚还淌着鲜血，琥珀色的眸子拉成了狭缝，背上的毛发高高竖起，嘴里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吼。声音虽不高亢，但语调却极为渗人，像极孩童夜里的啼哭，尖锐，低沉。

    诸人的脸色一沉，本以为沧海流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却不想这半路还杀出如此诡异的一人一猫。端是让他们心底又惊又怒。

    但他们也并非胆小之辈，如今沧海流唾手可得，岂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他们在那时互望一眼，手中的刀剑再一次被他们提起，大吼着便要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对方总共五人，观气息都是与罗汉境相对的丹阳境大成之辈，虽然肉身武者对于这些寻常武者在这个境界有着一定的压制力，但对方的境界都比他高，作战经验也是无比丰富，反观他自己却因为断了一臂，许多技巧无法随心发挥，十成战力只能发挥出五六成不到。

    虽然之前依仗着突袭杀了二人，但此刻他们缓过神来，自然不会让他再那般轻易得手。

    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五人已经杀到了跟前，徐寒倒也不是胆怯之辈，他敢于这时出手，对于此刻的境遇便是有了准备。

    只见他他双眸一寒，手中的长剑被他猛地一挥，自右朝左在自己的身前划出一道月牙。

    那长剑不知是何物铸成，看似轻巧，但实际上却有十钧之重，加之徐寒的肉身远超寻常武者，那一道月牙所激发的力道极为骇人，这一剑挥出，破空之音响彻。

    本已做好搏命准备五人也在那时感受到徐寒这一记横扫中所包裹的威力，他们心头一寒纷纷萌生了退意。徐寒这一击确实威力巨大，但速度却不尽如人意，以五人的身手想要避其锋芒并非难事，况且徐寒这一击势大力沉，一招力尽，下一招便得重新蓄力。

    而这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的空档，便是五人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

    这样想着五人暂时收起了手中的攻势，身子往后退去一步。

    徐寒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便在那时落了个空。

    五人的算计自是没有任何的问题，按理说下一刻等待徐寒的便是五人暴风骤雨的狂攻。

    但徐寒的嘴角却在诸人避开之时忽的勾勒出一道笑意。

    只见他挥舞着长剑的左手忽的松开，背上的黑猫也在那时一跃落在了剑身之上。那把长剑便载着黑猫，裹狭着徐寒横扫之势的余力，化为利箭呼啸着射了出来。

    这世上但凡剑客哪有将剑当做暗器一般扔出来的道理？

    五人心底既诧异于徐寒的不按套路出牌，但同样也忌惮着这一道“飞剑”的威力，毕竟在那之前他们对于徐寒的怪力已经有所领教。

    他们自是不敢大意，纷纷在那时赶忙施展出身法避开这一剑。

    索性的是徐寒这一剑，虽然是出人预料的奇招，且所裹挟的力道也极为惊人，但速度与准头却是差强人意，五人自是微微施展了身法便极为轻松将之避开。

    而后五人转头看向已然是手无寸铁，且因为方才那一剑耗尽气力的徐寒，他们的嘴角纷纷勾勒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小兔崽子，受死吧！”其中一位手持大刀的男子这般说道，就要提刀上前。

    可明明身处险境的徐寒脸上却没有半分的慌张之色。

    他眉头一挑，站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更甚。他戏谑的看向这五人，问道：“是吗？”

    轰！

    那轻飘飘的一声询问方才落下，还不待那五人品味出其中味道，一道轰然巨响便在诸人的身后炸开。

    五人心头一惊纷纷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身后，却见那一座囚禁着沧海流的囚笼不知何时依然破碎，而一位毛发皆白的老者便在那时抱着一只黑猫，缓缓的穿过那囚笼爆开所激起的尘埃缓缓走来。

    沧海流！！！

    诸人顿时脸色惨白，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徐寒这一道“飞剑”竟是佯攻，其真实的目的豁然是放出被囚禁的沧海流。

    他若是被关着，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他们尚且还敢搏上一搏，可他若是被放了出来，以沧海流在大周江湖上的凶名，他们几人如何敢正面与之为敌？

    五人看着那渐渐走来的身影，犹如见了恶鬼一般纷纷朝着身后退去，额头上更是在这短短数息的时间里浮出了一道道密集的冷汗，甚至其中有那么一两人更是开始腿脚打颤，险些栽倒，模样好不狼狈。

    “诸位方才不是要收拾在下吗？怎么这就要离开了？”见五人有了退意，徐寒走上了前来，看着几人笑着说道。

    有了沧海流撑腰，徐寒的腰板自然也是硬了起来，而自己的一番计划虽然凶险，但还算胜利，如今成功的救出了沧海流，他的心情也好了几分，更是有了闲情逸致来戏弄这五人。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招惹了小爷爷，还请小爷爷大人有大量，放过我等。”这五人此刻也是看出了这少年似乎与沧海流相识，他们赶忙低头哈腰的说道，脸上哪还有之前的半分狰狞之色？

    “哦？这样吗？”徐寒的眉头一挑，就要说些什么。

    “滚！”可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声暴喝，那声线之中包裹着浓郁的杀机，端是让那五人的心头一震，但下一刻他们便赶快站起了身子，如蒙大赦一般丢下手中的刀剑，仓皇而逃。

    徐寒见状心头有些不解，这五人若是就这样放了，这些江湖草莽少有信义之辈，届时必然将沧海流的踪迹大肆传扬，恐后患无穷。

    徐寒能想到这一点，那么纵横江湖这么多年的沧海流理应也能想到，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竟然选择放了他们。

    抱着这样的疑问，徐寒转身走到了那囚车的跟前，看着此刻正站在尘埃中的沧海流问道：“前辈，为何要放了他们？若是....”

    “不放了他们，你能打过他们？”沧海流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徐寒，似乎徐寒的舍命相救并没有让这个固执的老头心里生出半分的感激。

    徐寒闻言一愣，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的瞥见沧海流的双手依然被一对泛着诡异光泽的锁链所束缚着。之前离得太远，他并未看清，此刻却终于看了个真切。

    “缚仙链！”他发出一声惊呼，眉宇间的震惊之色自是毫不遮掩。

    缚仙链算不得什么隐秘之物，江湖人士虽然少有见过，但却不乏听说过此物之人。徐寒也是在修罗场训练之时，曾被传授过一些相关的事情。这是大周朝廷为了押解一些修为高深之人而打造的锁链，它们工艺取材究竟如何，外人自然不得而知，但必定极为名贵，否则也不会整个大周朝廷这缚仙链也不过十余把。

    此物的功效并不复杂，便是可以束缚住修士体内的气机流动，让其无法滋生出新的内力或是真元，以此将之束缚。

    也难怪沧海流被那长夜司的人关押了这么久，却不见他有所反抗，原来竟是被这缚仙链所困。

    “怎么才能弄开它？”徐寒回过了神来，看向沧海流问道。据它所知，这缚仙链极为坚固，非凡铁能斩。而那五人既然跑了那恐怕之后免不了还有麻烦，若是沧海流一直被这缚仙链束缚，徐寒一人定然是无法应付那些即将到来的事情，因此，此刻的当务之急便是帮沧海流解开这缚仙链。

    “既然是锁链，想要解开自然便得用钥匙。”就在这时，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的自徐寒身后响起。

    徐寒一惊，赶忙侧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领着几位黑甲士卒缓缓从路旁的山林之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男子的嘴角带着笑意，手中提着一只金色的钥匙，似乎是为了吸引徐寒的注意，他有意的摇晃一番，然后又在徐寒的注视下将那钥匙收入怀中。

    “我就知道这些乌合之众最后免不了自相残杀，只是想不到螳螂捕雀，尚有你这只小麻雀在后，不过没关系，沧海流的同党我一并押入长安即可。”那人这般说着，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他腰间的长剑便在那时被他抽了出来，握于手中。身后的数位士卒也在那时抽出了各自的佩剑，作势便要朝着徐寒杀过来。

    这来人徐寒认得，便是之前押送沧海流的长夜司官吏，之前被那些江湖草莽打得丢盔弃甲遁入山岭，却不想并未走远，在这时又杀了出来。

    只是这男子的修为至少得有三元境甚至更高，以徐寒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而沧海流又因为被缚仙链所束根本指望不上。

    此刻的境况可谓极为危险，一想到这里，徐寒的心头便是一沉。

    可就在徐寒警惕的看着罗天成之时，一道声响从他的身后传来，徐寒下意识的转过头，却见那场红色的长剑被沧海流一脚提起，飞向徐寒手中。

    徐寒接过了剑，疑惑的看向沧海流。

    这老头在那时咧嘴一笑，问道：“小子，你想学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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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六章  大衍剑种

    “嗯？”

    沧海流这话终究来得太过突兀了一些。

    徐寒眨了眨眼睛看向眼前这有些邋遢的老者，眸子中似乎还有些疑惑。

    “喵！”倒是脚边的黑猫却在那时发出一声轻唤，好似在催促徐寒一般。

    这时，徐寒方才是一个激灵回过了神，狂喜之色瞬间便漫上了他的脸庞。

    “前辈！！”他的声线变得高亢了几分，似乎还带着某种颤音。沧海流问他是否愿意学剑，这背后所意味着的是天大的机缘。

    只是徐寒的喜悦却并没有丝毫的感染到沧海流，这位老者撇了撇嘴，似乎是对于徐寒的大惊小怪有些不满。然后他的脚忽的伸出，以极快又极为刁钻的角度击打在徐寒的下身，徐寒的身子一震，竟然就在那力道之下不由自主的转过了身子。

    而这时他方才看清不远处罗天成已经带着他的几名护卫杀到了跟前。

    徐寒这才记起他们此刻的处境似乎并不太好。

    他的心思一沉，左手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双眸之中寒光闪烁。

    但也就在这时，身后的沧海流再次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的按在了徐寒的后脑门上，一道白光猛地亮起，自沧海流的手中涌入徐寒的脑门。

    徐寒自觉大脑一阵轰鸣，眼前的事物瞬息变得模糊了起来。

    “静心凝神，今日你若是能悟得这剑诀，你我尚有生机，否则，明年今日，便是你我忌日！”沧海流那苍老的声线也在这时自徐寒的脑海中响起。

    徐寒一怔，虽然还弄不明白如今的状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沧海流终归不会害他，索性他重重点了点头，言道：“还请前辈授功！”

    见徐寒处变不惊，心思果决，这让沧海流暗自点了点头，这少年的心性端是让人无可挑剔。

    随即沧海流按住徐寒脑门的手指上又是一道白芒亮起，一道道悠远又缥缈的声线便在那时自徐寒的脑海中回荡。

    “天为乾，地为坤，天升而地张！”

    此音一落，徐寒只觉眼前的景象一晃，另一番景象豁然浮现在他的眼帘。

    天地初开，万物混沌，冥冥之中一道白光亮起，天地分离，天清而地浊。

    徐寒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景象，某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讯息不断涌入他的脑海，他抓不着头绪，却只觉得此情此景让他心神晃动。

    而这时，罗天成已然领着自己手下的士卒们杀到，他们并不清楚此刻徐寒的状况，只见徐寒双眸紧闭，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他们自然不会去细想，手中的刀剑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徐寒的面门斩来。

    眼看着这刀剑就要落在徐寒的身上，那时徐寒的低垂着的左臂忽的抬了起来。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徐寒手中的剑就在那时稳稳的接下了罗天成挥来的剑。

    徐寒的修为比起三元境的罗天成足足低了整整一个境界，这已然不是依靠着肉身武者天生的优势所可以弥补的差距，但是罗天成这一剑却是被徐寒稳稳的接了下来。

    而更诡异的是，此刻的徐寒依然闭着眼睛，脸上的神色安详，就好似入定的佛陀一般，端是寻不到半点的情感波动。

    “大道无我，身死而道生。”

    这时的徐寒早已与外界的讯息隔绝，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

    又是一声威严的声线在他的脑海中荡开，眼前的景色再次变化。

    一位通天巨人的身子如山岳一般轰然倒下，而后，在他的身躯上，山川树木，万物江河纷自涌现。

    徐寒只觉在那时涌入他脑海的讯息又清晰了几分，却依然说不真切。

    而他的身子在挡下罗天成这一剑之后又是一动，只见他欺身上前，剑锋抵着罗天成的剑身，看似轻巧，但却着力极大的将罗天成的身子逼退，而后剑锋一荡，将那些杀来的数位士卒的攻势一一化解。

    整个过程，他看上去游刃有余，就好似早已对敌方的每一次攻势都了若指掌一般。

    每一剑，每一次迈步都恰到好处的捕捉到了对方的心思。

    诸人一阵围杀，竟然未有伤到徐寒毫分。

    这般情形当真是太过诡异，让罗天成等人暗暗心底发寒。

    “乾坤垄盖，日月轮转，风云聚散，万物生死，此为大道！”

    徐寒脑海中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眼前的世界也开始随着那声音的变化而开始飞速的变幻。

    昼夜交替，风起云散，草木枯荣，这些都犹如流影一般在徐寒的眼前闪过。

    然后忽的又戛然而止。

    天地在那一刻好似静止了下来，他们开始朝着一处收缩，不出数息光景便再次聚合到了一起，化作一道细微又耀眼的光点。

    “大道天成。”

    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无上威严，又好似裹狭着穿越千万年光阴的沧桑。

    他像是恶魔的呢喃，又像是神人的天音。

    让徐寒的心神再次摇晃起来。

    “亦可剑衍！”

    轰！

    伴随着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徐寒的脑海忽的一阵轰鸣。

    那一道光点猛地绽出一道耀眼的神光，然后朝着徐寒飞速的涌来。

    徐寒愣愣的看着那光点靠近，他的瞳孔随着光点的涌来而不断的放大，最后赫然之色浮上眉梢。

    那哪是什么光点，那是一把剑的剑尖。

    一把足以开天辟地，足以吞噬万物的剑的剑尖。

    轰！

    又是一声巨响在徐寒的脑海中炸开，那把剑便在那时刺入了徐寒的眉心。

    比之方才还要耀眼数倍的光芒亮起，徐寒愣愣的看着眼前这道绝美剑芒，他忘了躲避，更生不起半丝抗拒的心思。

    终于，在数息之后，灿烂的剑芒散去，那把一方天地化为的剑芒顺着徐寒的眉心涌入了他的身躯。

    那时，他的体内一道光点缓缓下沉，直到落入他的丹田之中，那光点一阵闪烁，然后彻底隐没其中。

    那一刻，还在与罗天成等人周旋的徐寒身子一震，一股凛然的剑意猛地自他体内荡开。

    本就对徐寒心生警惕的诸人见他如此异状，心中不解，但身子却下意识的纷纷退开。

    而也就在这时，徐寒紧闭的双眸忽的睁开，他就像是方才睡醒一般，看向周遭诸人的目光之中带着些许疑惑之色。

    罗天成等人在那时互望一眼，徐寒的情况太过诡异，而此刻观他的模样似乎有些出神，那么自然应当算得上是出手将之一举拿下的好时机。

    诸人都是出身行伍，心思果决，这般决意已下，便没了半丝的犹豫。

    只见他们在那时嘴里纷纷发出一声暴喝，手中的刀剑寒芒闪彻，赫然催动周身的所有力量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面对诸人如此气势汹汹的围杀，他眸子中的慵懒之色在那一刻犹如潮水一般退去，一道寒芒猛地亮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绽开。

    “大衍剑诀——天圆地方！”

    一道轻喝自他的嘴里吐出，此音一落，他手中那把长剑再次被他挥舞了起来。那是看起来极为缓慢的一剑，但随着这一剑的挥出，一股凌冽的剑意也随即自他的体内涌出。

    罗天成等人方才杀到徐寒的跟前，但随着徐寒这一剑的挥出，剑未及身，但剑意便已然如潮水一般涌来。

    骇然之色在那时爬上了他们的眉梢。

    “噗！”

    “噗！”

    伴随着一声声闷哼，以罗天成为首的几人便在那时身子暴退而去，一口口殷红的鲜血也随即被他们自口中喷吐而出。

    罗天成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境界远不及他的徐寒竟然会忽然爆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

    但他也勿需再去细想，因为下一刻徐寒的剑锋再次袭来，连同罗天成在内的几人便在那时脖子一寒，彻底失了生机。

    一剑取下数条人命的徐寒脸色不变，作为森罗殿曾经的修罗，他手上沾染的血腥自是不少，更不可能去为了这些想要取他性命的人而浪费心底的怜悯。

    他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沧海流，嘴巴微微张开便要说些什么：“前辈...”

    可他的话方才出口，眼前便忽的一黑，失去了意识，身子直直的栽倒在地。

    一旁见徐寒获胜本要上前为其庆祝一番的黑猫这才走到跟前便见徐寒昏倒，它围着徐寒嘴里发出一阵：“喵！喵！喵！”叫唤。期间还用头一个劲的蹭着徐寒，试图将之唤醒，但徐寒却如同睡死了一般，任凭黑猫如何召唤，徐寒都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为此黑猫仰头看向一旁的沧海流，那双大大的眸子中此刻端是写满了担忧与困惑。

    “看什么看，这才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沧海流见黑猫这般模样，脸上的神色一变，没好气的说道。

    黑猫受了苛责，小脑袋低怂了起来，嘴里呜呜的叫个不停，就好似在埋怨沧海流误会了他。

    这般模样即使是沧海流也哑然失笑，他瞥了瞥嘴，说道：“去帮我把钥匙找来，这小子没事，你放一百个心吧。”

    听闻此言，黑猫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喵！”它又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唤，足下发力，便朝着远处的罗天成跑去。

    沧海流见黑猫离开，他便独自走到了昏倒的徐寒跟前，一伸手，将徐寒的身子翻了过来。

    他沉默着端详了徐寒好一会时间，脸上的神色不断的便会，知道许久之后方才喃喃说道。

    “想不到这大衍剑种竟然在这小子体内给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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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七章 一切安好

    徐寒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坐起身子，身侧的篝火烧得正旺，沧海流怀抱着那只黑猫，不住的用手抚摸着它背上的毛发，黑猫也似乎极为享受沧海流的抚摸，软着身子躺在沧海流的怀中，眼睛眯成了月牙状。

    徐寒看着这幅场景，就如第一次与沧海流见面时一般，那时的他只觉得诧异，但此刻心底却莫名生出了几分温馨。

    或许是他起身的动作太大了一些，躺在沧海流怀中的黑猫在第一时间睁开了自己的双眸，但见徐寒已经醒来，那黑猫发出一声欢快的吼叫，身子一跃便出了沧海流的怀抱跳到了徐寒的肩上，用自己的脑袋不住的蹭着徐寒的颈项。

    黑猫的热情让方才苏醒，身子还有些发虚的徐寒险些栽倒在地。但他却没有丝毫责怪黑猫的意思，反而是伸出手抚摸着黑猫的毛发，不管他是否承认，徐寒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相处。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

    “咳咳。”这时，篝火的一旁，传来了沧海流的咳嗽声。

    玩得起劲的一人一猫这才回过神来，收敛起了自己的动作。

    徐寒也在那时走到了沧海流的跟前，坐到了他的身侧。

    “前辈...”徐寒拱了拱手，恭敬的说道，他的心底自然有着诸多的疑问，譬如之前在与那些长夜司的爪牙对战时他所陷入的那般玄妙的境界，又譬如之后他忽然陷入的晕眩，这些都是徐寒难以理解的事情。他倒并没有怀疑沧海流会对他不利，毕竟以他与沧海流之间所存在的差距，沧海流若是有所图谋，明着来即可，又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大衍剑种。”似乎早已猜到了徐寒心头的疑惑，还不待徐寒发问，沧海流便张口说道。

    “嗯？”徐寒一愣，却是有些不明所以。“大衍剑种？”

    “我师从南荒剑陵，虽于三十年前叛出了剑陵，但一生所学近五成都源于剑陵。”沧海流缓缓说道，提及之前的师门，即使是素来不着调的沧海流脸上也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好似在缅怀着些什么。“南荒剑陵虽不出世，名声不如陈国的离山剑宗，亦比不了声名鹊起的大周天斗城。这世人只知天斗城中岳扶摇，离山宗上衍千秋。却不知这句话还有后半阕。”

    说到这里老头子顿了顿，随即再次说道：“若问谁堪执牛耳，南荒剑陵墨古流！”

    徐寒闻言，心头又是一震。

    这前半阕世间传唱甚广，徐寒亦是暗以为一位岳扶摇一位衍千秋便已是天下剑道极致，却不想还有着后半阕。

    “这墨古流是谁？难道比起岳扶摇、衍千秋还要厉害？”徐寒下意识的追问道。毕竟关于剑道巅峰之前那番理论早已在世人心中根深蒂固，如今听了沧海流之言徐寒难免一时难以消化。更何况据他所知，无论是岳扶摇还是衍千秋都是大衍境的剑仙，这般存在，难道世间还有人能比过他们？那又当是何种境界？

    “墨古流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沧海流摇了摇头，随即伸出出了三个手指在徐寒的面前晃了晃。“分别是我的大师兄墨尘子，二师兄古明阳...”

    说到这里沧海流再次停了下来，听得正起劲的徐寒疑惑的抬起头看向忽然沉默不语的沧海流追问道：“那还有一位呢？”

    但这话方才问出口，他便对上了沧海流那极为不郁的眼神，徐寒一怔，这时方才回过神来。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沧海流，有些不确定的轻声问道：“最后一位，莫不是便是前辈你了？”

    “怎么？老夫不配吗？”沧海流很是不爽的反问道。

    徐寒哪敢有半分非议，他摆了摆手，陪笑着解释道：“当然不是，前辈当得起，当得起。”

    这话虽是在应付沧海流，但细想却也不无道理，沧海流确实败了，但能在岳扶摇手下全身而退，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单是这一点，墨古流三人之位，沧海流便当得起一席之地。

    “哼。”沧海流见徐寒如此嬉皮笑脸，自是无法发难，他发出一声冷哼再次说道：“剑陵所修之功法名为《大衍剑诀》此剑诀修行条件极为苛刻，需要将此法修成大衍境者为尚未修行者洞开剑心，也就是之前你脑海中所观想到景象。但成与不成却全看自己造化，而一旦成功便会如你之前那般，那剑心凝聚，化为剑种融入丹田。”

    “只是《大衍剑诀》需要内力催动，而你所修行的《修罗诀》却是淬炼肉身的法门，再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强行动用剑种之中的剑意，会使你五脏受损，而这也是你之后陷入昏迷的缘由。”

    “内力？”徐寒听到这里脸色一滞。他修炼了《修罗诀》体内经脉早已因为妖力的肆虐而被毁坏，无法再修炼寻常功法，如今虽然幸运的种下了剑种，却是空抱着一座宝山，却无福享用。饶是心性远超出寻常人的徐寒此刻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失落。

    徐寒这般模样自然是瞒不了沧海流的眼睛，老头子在那时瞥了一眼徐寒，话锋一转，问道：“老夫不是让你带着玄儿离开吗？为何又去而复返？”

    徐寒闻言回过了神来，他暂且压下了心底的不郁，回应道：“晚辈之前误会了前辈，暗以为前辈真心想要赶我们走。好在最后晚辈忽然想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前辈明面上想要赶走我们，暗地里是在保护我们。我和玄儿都很担忧前辈的处境，因此方才斗胆跟上。”

    沧海流老脸一红，显然是有些不适应徐寒话里的亲近之意，他发出一阵咳嗽声，嘴里依然不甘示弱的强词道：“老夫自有自己的打算，何须你来相救。”

    话虽硬气，但说到末了，显然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声线也不由得低了几分。

    徐寒心底暗自觉得好笑，但熟知沧海流秉性的徐寒却并没有出言点破，而是附和道：“前辈所言极是，是晚辈莽撞了些。”

    “知道便好。”沧海流又是一声冷哼，“你如今体内种下了剑种，算得我的门徒，只是我受了重伤的消息必然会被那些放走的江湖流寇传开，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了。”

    沧海流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无论是长夜司的爪牙还是江湖流寇都只是小鱼小虾，以沧海流的恶名，一旦消息传开，或为寻仇或为名利的敌人必然接踵而至，也诚如沧海流所言，接下来的路，注定凶险。

    “前辈若是不弃，还请带上徐寒，前路艰险，晚辈愿与前辈同行。”徐寒却是想也没想的拱手言道。

    沧海流显然没有料到徐寒的回答会来得这么快，他沉默着注视着眼前这个断臂少年，篝火映着他的眸子，就好似他的眸子中也燃着熊熊火焰一般。

    “为什么？”沧海流不解道。“我救过你一命不假，但你也救过我，我授了你大衍剑种，但当时乃是权宜之计，我也是为求自保，况且你受那《修罗诀》所限，大衍剑种在你体内并无任何作用，说到底你我也却无师徒之缘，跟着我，与你无益，你又何苦自寻死路？”

    “徐寒本是青州上云城一位乞儿，身逢乱世为葬父而卖身森罗殿，几近周折，叛逃而出，若不是前辈相救，晚辈早已命陨，又何来之后救下前辈之事？前辈如今身逢大难，我若是袖手旁观，于理不正，于心不安。”说到这里徐寒也是顿了顿，但随即他一咬牙，又再次说道。

    “况且...”

    “况且晚辈世上并无其他亲人，更无牵挂可言，只与那森罗殿尚有一段血仇。”

    “此身...”

    “只有去处，未有归途，还请前辈成全！”

    徐寒这番话端是发自肺腑，天大地大，他却不知当往何去？

    寻仇？以他的身手不被森罗殿所杀便是万幸，更不提如何对抗那般庞然大物。

    觅刘笙失散的弟妹？可他断了一臂，行走江湖本就凶险万分，这又人海茫茫如何寻得？

    倒不如跟着沧海流一来沧海流身负重伤，他可照顾一二，也算抱了恩情，二来黑猫体内的妖力可助他修行事半功倍，又可治疗黑猫的伤势，可谓一举三得。

    “唉...”沧海流见徐寒态度如此坚决，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你可知我此去要往何处？”

    “晚辈愿闻其详。”

    “幽州，大渊山。”

    “嗯？”徐寒又是一愣，幽州距离徐州极为遥远，乃是大周北境与陈国接壤之地，但即使如此，徐寒对于那大渊山也是略有耳闻，相传那里乃是一处凶地，山中精怪纵横，方圆百里都未有村落。

    徐寒不清楚沧海流为何要去往那里，但他却在微微一愣之后再次坚定的看向沧海流，他的目光早已将他此刻的心迹袒露无疑。

    沧海流见状心头难免有些异样，他又叹了一口气，像是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独行久了，有个人作伴或也不错，况且玄儿也着实需要你的照顾...”

    “那便就这么定了吧。”

    言罢，素来嘴硬的老头子转过了头，似乎有意躲避徐寒的目光。

    徐寒见状知他是答应了自己，他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

    那时，夜色正浓，一老一少一只黑猫，围着篝火，彼此沉默，却又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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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八章 风雪故人来

    泰元十七年，十月。

    方才初冬，位于幽州边境的曲景城便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是一场很大的雪，自从泰元帝登基继位以来，每到冬天，便是幽州百姓最难熬的日子。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贺老三看了看屋外的大雪，心情有些阴郁。

    他年纪不小，已经四十出头，膝下养着一儿两女，全家上下几张嘴都指着他开的这家小客栈养活。

    只是年景不好，天灾也就罢了，素来与大周交好的陈国这几年也不安生，时不时与大周的守军在天山关外发生摩擦。

    不过有那位赵褚赵王爷拥着十万大戟士镇守天山关，幽州的百姓倒是并不担忧哪一日会被陈国流寇夺了家园。只是陈国与大周摩擦不断，往来周陈二国的行走商贩便少了许多，加之大雪封路，他们这些靠着行走商人吃饭的人家日子便难过得很了。

    想到这里，贺老三又朝着城门方向望了一望，却见那雪如鹅毛，莫说城门，端是街道上也少有行人。

    “哎，看样子今日又等不到了。”

    贺老三叹了一口气，终于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将那客栈的木门缓缓关上。

    转过头走向客栈殿门中的一处木桌旁。

    那里坐着一位老者，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头银发雪白，但面色却极为红润，举手投足间，气质出尘，显然是个大户人家。

    他是贺老三这间客栈唯一的客人，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一个月，却依然没有离去的意思。

    贺老三倒没有去追问老人来此的目的，毕竟这光景能有客人便是不错，他哪还管得了其他，只是隐约从一些谈话中大抵知道，这老人似乎在这里等着谁。

    “客官茶凉了吧，我去给你热热。”贺老三走到了老者跟前，笑眯眯的问道。

    对于唯一的顾客，贺老三还是得照应个周到。这老先生出手也还算阔绰，在这难熬的冬日能遇见这样一位顾客，贺老三很是知足。

    “不用了。”老者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贺老三闻言也是点了点头，这老人便是这样虽然看上去出身不凡，但对人却极为平和，没有架子。撇开顾客与商贩的关系不谈，贺老三打心眼里喜欢与这样的人来往。

    “我看你这一个月来每日在这个时辰都会在门口张望，可是在等些什么东西？”老者取出桌上倒扣着的一个茶杯，将之倒满茶水，递到了贺老三的跟前，示意他坐下，嘴里这般问道。

    或许是老者的语气足够的和善，又或是那件事憋在贺老三心头太久，着实苦闷，贺老三微微犹豫了一会，便一屁股在老人的身旁坐了下来。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沉着脸色说道。

    “实不相瞒，我家中还有一位小弟，有些本事，不似我这般无用。早些年在赵王手下当差，还混得一个百夫长的位置。只是...”说到这里，贺老三顿了顿举目四望，似乎在小心些什么，只是这诺大的客栈只有他与老者二人，端是不知他为何如此紧张。

    可饶是在确定周围无人之后，贺老三还是下意识的压低了自己的声线凑在老者的耳边小声说道：“只是前些年西北牧王叛乱，听闻剑龙关下的牧家军被朝廷大清洗了一遍，与牧家有些牵连的人都被革职。但剑龙关毕竟是对抗大夏朝的门户，朝廷为此从各地征派了人手，我那小弟便在那时被调到剑龙关，如今算来，我已有七年光景未有与之见过...”

    西北冀州牧王府被长夜司首座祝贤带人以通敌叛乱为由，灭了满门之事已过去八年之久。

    但牧家满门忠烈，颇得民心。

    当年牧家被一夜之间灭门，民怨沸腾，更不乏以此为由聚众闹事者。朝廷为防祸端，早已下了禁令，但凡举报私议此事者，便可获一两赏银，而被举报者轻则发配边远，重则就地处斩。重典之下，当年牧王之事早已成了百姓心中的忌讳，也就难怪贺老三谈及此事时，如此小心翼翼。

    可那老者听闻此言脸色却并未有丝毫的变化，他端起了身前的茶杯放在唇边轻轻一抿，随即了然的点了点头，言道：“今夏之初，大夏便时常犯我大周边境，那可不同于天山关外的小打小闹，令弟于剑龙关就职，确实...令人担忧...”

    “可不是啊！以往他每三个月便会寄来家书，这一次也不知究竟是公务繁忙还是大雪封路，已经快五个月了我也未有收到他的信。”贺老三附和道，或许是担忧自家弟兄的缘故，他的声线也不由得高了几分。

    他所列举的事由自然是皆有可能，只是这家书久寄未到，边塞又极不太平。这些事联系在一起，究竟还有些什么可能。贺老三没有去想，也不敢去想。

    老者自然也能明白他的心思，故此也未有点破。

    “我想着等着天气放晴，若还收不到家书便动身去冀州寻一寻，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起码得三四个月，留着孤儿寡母在家我心中又不甚放心。”贺老三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人絮絮叨叨不停。“唉，这世道逼人啊...老先生你说可真如坊间所言，是那圣上弑父登基的业报？”

    老者却并不接此话，只是安慰一番贺老三。

    二人便这样又聊了许久，夜色渐浓，贺老三估摸着今日也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便想着要起身打烊。

    可就在他起身之时，屋外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些沉重，亦有些杂乱，似乎来者不止一人。

    虽然心底疑惑为何到了这个点还会有客上门，但毕竟是好事，贺老三还是心底有些期待。

    他想着这些，客栈的大门便在那时被人从外推开，一老一小两道人影伴随着屋外肆虐的风雪映入了贺老三的眼帘。

    那算得上是一对极为奇怪的组合。

    一位是年近花甲的老头，一位是二八年华的少年郎。

    老头子模样邋遢，头发散乱的披着，麻衣上更是沾着一些不知究竟是何物的污渍。与之前便在这里住下的那位客人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而那少年，模样并不出奇，背上负着一把长剑，一身黑衣洗得有些发白，而最让人心颤的是他的右臂处的衣袖空荡荡，显然是断了一臂。

    “喵！”

    贺老三看着这忽然到来的二人有些出神，但这时一声带着些许不满的猫叫声忽的响起，贺老三这才回过了神来，这时他才发现那少年的肩上还蹲着一只黑猫，此刻正睁大了自己琥珀色的双眼疑惑的看着他。

    贺老三被这黑猫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他赶忙走上前去，想要招呼那二人。

    “你来了多久了？”但他方才走到那二人跟前，二人中的那位形容邋遢的老头便忽的出声问道。

    贺老三一愣，还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那已经在这儿住了整整一个月的青衫老者却抬起了手中的茶杯，笑了笑说道：“不久，一个月而已。”

    “唔。”来者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直接越过了贺老三直直的走到了那青衫老者的跟前，极不客气的坐了下来，然后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一被茶水，仰面饮下。

    贺老三愣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这一位看似来路不凡老先生与这形容邋遢到几乎与乞丐无异的糟老头似乎认识。

    而他又看了看那位与邋遢老头一同到此的少年，那少年的目光也在二位反差极大的老者身上来回打转，眸子中写满了疑惑，似乎在这之前也并不知晓二人原来相识。

    “这就是你信里说道的那个孩子？”但那二位老者却丝毫没有给他人解惑的意思，只见青衫老者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茶水，抬眸看了少年一眼，转头问道。

    “嗯。”邋遢老头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拍了拍肚子，有些不悦的言道：“我远道而来，你就打算让老夫空着肚子和你叙旧？”

    青衫老者闻言一笑，转头看向一旁有些发愣的贺老三，声线温和的说道：“有劳掌柜为我这位朋友弄些饭菜，哦，还有那位小兄弟。嗯，还有那只猫。”

    “哎！这就去，几位慢坐。”贺老三也是识趣的主，这二位来客既然与这青衫老者认识，那他便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况且他观这几人行事怪异，大抵与他并非同一路数，有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他索性借此离开，倒也少去些麻烦。这样想着，贺老三连连点头，转过身子便朝着内厨走去。

    见那贺老三走入内厨，青衫老者又再次转头看向对面的来客，似有些羡慕的说道：“这孩子很不错。”

    “我沧海流看中的人怎会有错？”邋遢老头闻言咧嘴一笑，看样子对青衫老者话很是受用。

    “说吧，要我来做什么？”青衫老者对于他的秉性倒是有些了解，他没好气的白了邋遢老头一眼，问道。

    “这孩子，确实不错，只可惜断了一臂。”邋遢老头的声线忽的低沉了下来，他的目光却在那时直直的看向青衫老者。

    “毕竟是我沧海流的半个徒儿。”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为他...”

    “接上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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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二十九章 天策府

    “接上一臂...”

    沧海流的话方才落下，他身后的徐寒便是一愣。

    他没有想到在这幽州的偏僻小镇上竟然还有一位沧海流的旧识，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沧海流与那旧识见面的缘由竟然是为了帮他接上断臂。

    只是...

    断了的肩膀真的能接上吗？

    能的话，那用来接上的肩膀又当从何处取来呢？

    以徐寒的眼界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这北上的路着实走得很辛苦，寻常人二个月个月便能走完的路程，徐寒与沧海流却足足走了四五个月之久。

    他们需要躲避长夜司的走狗，寻仇的豪侠，逐利的流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能走到这里，应当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前两月的沧海流伤势严重，徐寒带着他东躲西藏，甚至在不得已之下还有那么一段时间重操旧业，乔装成了乞丐一路辗转。

    尽管他们尽量的避开了人员密集之所，但依然免不了遭遇一些搏杀，沧海的伤势在这样的搏杀中恢复缓慢，到了后几个月才有些起色，但依然未有痊愈。

    而徐寒每日依旧帮着黑猫吸收体内的妖力，近半年的光景过去，黑猫的症状虽然有所缓解，但离痊愈依然有着不小的距离。

    徐寒的修为在吸收了黑猫的妖力之后提升显著，半年的光景便已然从罗汉天级跨过了罗汉境大成，入了金刚境。他也渐渐适应用左臂搏杀，战力恢复。而那枚种于他丹田的大衍剑种，虽然无法动用，但有那剑种在加之沧海流的指导，他的剑术精进极快，到了现在已有小成，寻常的麻烦徐寒一人便可应付。

    也正是因为徐寒的成长，让沧海流不用疲于应付那些时不时上门滋事的仇家，有了时间静养，他的身子也才得以恢复得七七八八，然后他便急不可耐的领着徐寒北上，却不想在边远的北地竟然有他的旧识在此处等候。

    只是唯一可惜的是，即使到了现在沧海流也不愿意承认徐寒是他的徒弟。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传于你的是南荒剑陵的功法，但我却是剑陵的弃徒，我本已不肖，岂能再做不合门规之事...”

    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木桌上的对话却还在继续。

    “接臂？”青衫老者听闻了沧海流的话眉头一皱，他抬头看向沧海流，深邃的眸子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权衡着些什么。

    沧海流却对此不以为意，他仰头又喝下一杯茶水，笑眯眯的说道：“都说大周天策府的夫子医术高明，可生白骨活死人，我是不信，但接个断臂我想以你的本事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天策府？夫子？

    远处的徐寒闻言双眸一凝，看向那青衫老者目光顿时变得诧异了起来。

    天策府名义上是大周与长夜司并驾齐驱的庞然大物，是执掌着大周上至军务，下至民生的决策机构，手下更有三万天策军作为都城长安的守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策府算得上是皇权之下的第一人。

    只是新帝登基以来，有意扶持长夜司，以致于如今的天策府早已名存实亡。

    但天策府的主人，也就是眼前这位夫子大人，却依然是百姓眼中犹如神祇一般的存在。他已经执掌天策府六十载光阴，侍奉过包括如今的泰元帝在内的大周三位帝皇，这般人物，即使如今只手遮天的长夜司首座祝贤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徐寒怎么也想不到，沧海流这个被大周朝廷通缉了数十载的恶人竟然与这天策府的夫子有这样的交情。

    “唔，难是不难。”青衫老者似乎从沧海流这看似随意的态度中闻到了某些不一样的味道，他脸上的神色肃穆了起来，当下便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只是，你想要给这位小朋友接上怎样的一条手臂呢？”

    “我要去大渊山。”沧海流的回答简单明了，却又不着边际。

    但那位夫子大人闻言脸上的神色却是一滞，他瞬息变得沉默了下来，然后目光再次落在了沧海流的身上，他一阵打量，就好似想要确定沧海流所言是否只是一时兴起。

    可最后，他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此，他低下了头，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要去吗？”

    他问道，声线不知为何变得低沉了几分。

    “大兄镇守着剑冢，二兄执掌着山门。他们身负重任，我独自逍遥了三十余载，那件事，还是由我来做妥当一些。”沧海流少见的收起了自己一向玩世不恭的态度，正色着说道。

    客栈内的烛火还在摇曳，屋外的风雪依然肆虐。

    徐寒看着两位神色凝重的老人，心头不知为何生出一股难以言表的惴惴不安。

    “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很有希望登临那个境界，届时...”夫子似乎有些不忍，他试图规劝道。

    “不了。”沧海流却果决的打断了老夫子的话。

    “那个境界有什么好的吗？我去过昆仑，那里一片荒芜，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老夫子却并不满意，他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一如上次一般，他的话才刚刚开始便再次被沧海流打断。

    “没有可是，难道你要我沧海流像那太阴宫的那些老不死的一样，每日战战兢兢唯恐劫难加身？那般模样活了百年千年又有什么意思？还比不得我逍遥人间这几十载。”

    “况且...”沧海流说到这里，忽的话锋一转。他的脸上勾勒出一抹笑意又言道：“这样的话旁人劝我可以，你劝我却是不行，当年那临门一脚你没有迈开，如今如何劝我？”

    夫子闻言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这时客栈的主人贺老三已经弄好的饭菜，一道道光是看上去便让人食指大动的饭菜被他端了上来。

    “光喝茶水没劲，老板有酒吗？”沧海流在那时说道，贺老三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笑呵呵的端上了一壶酒水，道了一声诸位慢用，这才退下。

    “愣着干什么，来吃呀。”沧海流看见了酒，顿时眉开眼笑，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寒，没好气的说道。

    徐寒这才醒悟过来，他愣愣的坐到二人的身侧，但不知是因为这二人的来头太大，或是因为沧海流言语之中所透露出的某些讯息让他心头不安，徐寒拿起筷子，却久久未有动筷。

    “这酒是一个好东西，想当年我才入师门，奈何剑陵禁酒，为了喝上一两口，我没少受师傅责罚。”沧海流却是未有去管徐寒的异样，他喝下一杯清酒脸上顿时露出迷醉之色，嘴里更是喃喃说道。

    老夫子也好似接受了沧海流的决定，他亦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清酒，仰头喝下，随即看了看身旁的徐寒再次皱眉言道：“这小子的身上有妖气。”

    “森罗殿做的孽，修了《修罗诀》自然得有妖气。”沧海流不以为意的言道，似乎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酒杯之上。

    “既是如此，接上了手臂他依然无法修行南荒剑陵的《大衍剑诀》。”老夫子陈某说道，他有些搞不明白沧海流究竟打的些什么主意。

    眼前这个少年的《修罗诀》已经修炼到了不低的境界，他体内的经脉已然被妖力搅乱，即使是他也不见得有办法将之修复，既是如此，为这少年接上一臂又有何用？沧海流又偏偏将自己的剑种种在这样一个无法修行《大衍剑诀》的少年身上，又是为何？

    老夫子对此极为不解。

    “我不是说过了吗？”沧海流闻言忽的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他再次转头看向老夫子，然后一字一顿的重复着自己之前所说的话：“我要去大渊山！”

    老夫子又是一愣，可在数息之后，浓郁的震惊之色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他怔怔的看着沧海流，有些失态的说道：“你想给他...”

    他的声线变得有些高亢，直到这时他才醒悟到沧海流究竟要给徐寒准备一条怎样的臂膀！

    “嘘。”沧海流却在那时朝着老夫子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伸手给他倒上了一杯清酒。有些嫌弃的看了夫子一眼言道：“都一把年纪了，不能像我一样安静一点吗？”

    老夫子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收了声，但眉头却依然紧紧皱着。

    “那东西就是接上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你就确定这孩子受得起码？”自相见起便给人如浴春风一般的感觉的夫子却在那时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他咬牙切齿的凑到了沧海流的跟前，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的声音这般问道。

    “我相信我的眼光。”沧海流却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云淡风轻，但看向老夫子的目光之中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二者的目光就这样在半空中相遇，那种如有实质一般的气场开始碰撞，而不明所以的徐寒就恰恰处于这风暴的中心，他只觉得一阵巨大的压力袭来，让他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压力愈发沉重，以至于让他感觉胸口发闷。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夫子似乎是察觉到了徐寒的窘迫，他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股“风暴”也就随之停下，徐寒这才得以喘息。

    “就是给他按上了那手臂，你觉得他能用上吗？想要让他使用自如，还得以我之医术，加之玲珑阁悬河峰上特有的珍惜药材为引，进行调理方才可让他完全适应。”夫子沉眸说道。“可是玲珑阁这些年与朝廷交恶，我根本取不到玲珑阁上的药材。”

    “这还不简单。”沧海流又饮下一杯清酒，咧嘴一笑说道。

    “你收他为徒，将你那些医术都教给他，再使些法子将他送上玲珑阁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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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三十章 天降我命，必有其任

    沧海流到底再想些什么，天策府的夫子想不明白，徐寒也想不明白。

    但最后，夫子还是答应了沧海流，他当着沧海流的面收下了徐寒为徒。

    那时，沧海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可不知为何，那笑意却忽的刺痛了徐寒。

    第二日，沧海流便辞别了夫子领着徐寒与玄儿再次上了路。

    他们已经来到了幽州的边陲，以他们的脚程再走上十余日的光景便可抵达沧海流口中的目的地——大渊山。

    这一场忽然开始的旅程眼看着终于要走到了终点，但徐寒的心却莫名的不安了起来。

    这近半年的相处徐寒从未有问过有关沧海流的过往，相比于世人口中的剑陵叛徒、大凶大恶之人。徐寒所知道的无非便多出一些譬如固执、嘴硬、死要面子之类的辞藻。

    说到底，他依然不了解沧海流。

    三十年前他为何会打伤同门，于剑陵的剑冢之中盗剑，然后叛出师门，徐寒不知。

    三十年间他又是如何从一个南荒剑陵的叛徒走到了让整个大周人神共愤的地步，徐寒亦不知。

    而三十年后，他又为何固执的要前往大渊山，徐寒还是不知。

    徐寒其实也并不在乎，沧海流是善是恶与他无甚关系，他只是觉得沧海流待他好，他便要回报他。仅此而已。

    可是，在曲景城中，沧海流与那位天策府的夫子间的对话徐寒尚且历历在目，他隐隐约约感觉到沧海流在给他留下一条退路。而就是这一点，让徐寒惴惴不安。

    八日光景过去。

    或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远离中原，又或是幽州的天气着实太过恶劣。

    这八日，他们再也未有遇到以往那些烦人的苍蝇。

    他们走得很顺利，已然来到了大渊山的脚下。

    夜色降临，风雪一如往常一般如期而至。

    徐寒在不远处的枯林中寻了些干柴带回到他们栖身的山洞，随即点燃了篝火，以此取暖。

    沧海流在一旁拿着那把猩红色的古怪长剑安静的擦拭着，徐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沉默的走到玄儿的身旁将之抱起，一如之前每一天一般开始为他吸收他体内狂暴的妖力。

    这件事徐寒做了上百次，早已驾轻就熟。

    待到他吸收完妖力，又在雪地中以《修罗诀》将那些妖力炼化后，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玄儿已经躺在了篝火旁沉沉睡去，而沧海流却还在擦拭着他手中那把长剑。

    徐寒沉默着坐了过去，他微微犹豫，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把剑就是那些人想要的东西？”

    无论是长夜司的爪牙或是那些逐利的江湖流寇都不止一次的逼问过沧海流一把剑的下落。沧海流都直言不讳那把剑便是他让徐寒背负着那把长剑，可不知为何那些人对此都不相信，反而觉得沧海流在戏耍他们。

    但徐寒却有一种直觉，这把剑便是让整个大周上至朝廷下至江湖都趋之若鹜的那把剑！

    “嗯。”沧海流点了点头，但却不曾回眸去看徐寒一眼。

    他还在擦着那把剑。

    “是你从南荒剑陵中偷...带出来的那把剑？”徐寒鬼使神差的又问道，放在以往徐寒决计不会追问这些沧海流不愿意告诉他的事情，但此刻大渊山就在眼前，徐寒的心中莫名有些不安，故而方才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沧海流显然也未有料到徐寒会有此问，他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方才在微微犹豫之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盗剑？

    这个问题紧接着浮现在徐寒的脑海，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不知为何话到了嘴边，他却有了些迟疑，最后终究没有问出，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他到底是在害怕得不到回答，又还是在害怕某些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二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篝火将干柴烧断，发出噼啪的脆响，回荡在静默的雪夜。

    “《大衍剑诀》看得如何了？”沧海流终于是擦完了那把长剑，他将之小心翼翼的收起，随后看向徐寒打破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沉默。

    “嗯。看完了，虽然多有不解，但都记下了。”徐寒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大衍剑诀》便是沧海流种在徐寒体内的剑种的修行法门，之前种下的剑种只是它的总纲，这一法门可以让修行者从宝瓶境一路修行至大衍境，自然是博大精深，以徐寒现在的眼界并不能完全的看懂。

    “何处不解，说来我听听。”沧海流言道。

    “...”徐寒一愣，“那些太过繁琐，我尚未修行前辈就是讲了在下也不一定能记住，不如等到我到了那般境界再请教前辈。”

    徐寒这般说完，一双眸子直直的看着沧海流，似乎在等待某些他所期许的答案。

    沧海流闻言愣了愣，然后低沉着声线点了点头。

    “唔。”

    “修行之道在乎于己，我讲得再多，也不如你自己领悟来得实用。”

    沧海流这般回应道。

    徐寒的身子闻言一震，他仰头看向沧海流，篝火映着少年漆黑的眸子，里面的光芒闪动。

    “前辈究竟...”

    “明日便要上山，早些歇息吧。”徐寒的话方才出口，便被沧海流生生的打断，然后他便头也不回的躺了下来，在那篝火旁沉沉睡去。

    徐寒沉着眸子看了看已经闭上了双眸的沧海流，他再次沉默良久，最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也随他一般睡下。

    ......

    大渊山。

    是一座妖山。

    山中精怪纵横，人入之，十死无生。

    相传远古之时，大妖作乱，一位仙人将之封印在无底的大渊之中，为以防后患，那仙人又用无上神通搬来了一座大山，将曾经的深渊填平，而大渊山也就由此而来。

    当然历史太过久远，传说的真假自然无人能够知晓。

    但大渊山上却是实打实的伏蜇着各种妖物，即使是大周朝最厉害的修士也不敢枉入其中。

    从昨日他们来到大渊山的方圆百里之内，徐寒便隐隐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大渊山的方圆百里却如传闻中一般，几无人烟。

    而当他们穿越层层的白雪来到大渊山时，眼前的景色却是一变。

    大渊山与白雪皑皑的幽州就好似两个世界一般。

    若说外面是凌冽的风雪让整个幽州都化为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大渊山就是那白茫茫的世界中的一片绿洲。

    “喵！”玄儿蹲在徐寒的头顶看着眼前这被茂密的树林所包裹着的巍峨大山，眼珠子瞪得浑圆，脸上更是写满了震惊与好奇。

    徐寒虽然极力保持着镇静，但眸子的异色却也同样将他此刻内心的诧异展露无遗。

    他甚至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相比于眼前这看上去生机盎然大渊山，外面那白雪覆盖的幽州或许才是大凶之地。

    “走吧。”沧海流仰头看了一眼那座卧于眼前的大山，双眸中有道精光一闪而逝，随后，他便不再言语，领着徐寒与黑猫便朝着大渊山走去。

    大渊山出人预料的模样确实让徐寒一开始心头一震，但他却并不会因此而放下心头的警惕。

    为森罗殿做了两年杀手的徐寒很明白一个道理。

    有时候越是看似美丽无害的东西，越是致命。

    只是一路走了许久，警惕的徐寒却并没有遭遇任何他想象中的麻烦。

    他修炼的《修罗诀》让他可以很是准确的嗅出山林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那必是精怪出没时才能留下的气味。徐寒虽然并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精怪，但他却隐隐约约的察觉到有些东西在跟着他们。

    是精怪还是野兽徐寒说不真切。

    “放心吧，他们不会对我动手的。”但走在前方的沧海流似乎是感应到了徐寒的疑惑，回眸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徐寒，淡淡的说道。

    徐寒闻言一愣，他知道沧海流也感应到了那些尾行者，只是沧海流为何如此笃定，他却是不知。

    但既然沧海流发了话，徐寒便稍稍安下了心。

    “我们要去哪里？”他收起了担忧，便又想到了其他事情，又朝着沧海流问道。

    “山顶。”沧海流的回答简单明了。

    徐寒在沧海流与那夫子见面之后便隐隐觉察到了有些不对，这一刻他想了想倒是终于鼓起了勇气，又追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还是说那山顶有些什么？”

    沧海流闻言笑了笑，他转头又看了徐寒一眼，但脚下向前的步伐却从未停止。

    “我记得你与我说过，你以前是一个乞丐。”

    “你那时常常问自己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然后你告诉我，你觉得既然活着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而每个人还要这么努力的活着，那么活着就一定有他的意义。

    “老天让我们来到这个世上就一定为我们安排了自己的使命。”

    “你还在寻找自己的使命。”

    “而我...”

    沧海流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转过了头面朝那座巍峨的山巅，重重的说道。

    “正在履行我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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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三十一章 大君可敢一博

    上山的路也并不轻松。

    徐寒与沧海流用了整整十七日的光景才爬上大渊山的山顶。

    这还是沧海流一路用术法相助的缘故，若是让徐寒自己来，就算他不失足掉下，能够活着到达这山巅，恐怕也得花去两三个月的时间。

    而到了山顶，眼前的景色豁然一变。

    大渊山的山巅是一块百丈大的光秃秃的圆形平台，极为平整，不似天成，反而更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利刃生生削平。

    这样的念头让徐寒一阵不寒而栗。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多么强大的存在，方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或许只有传说中的妖族大圣才有这样的实力，而再一联想关于大渊山的某些传说，徐寒不得不第一次去怀疑这样看似无稽的言论是否是真的属于事实。

    相比于徐寒的疑神疑鬼，沧海流却显得轻车熟路。

    他在到达那山巅之时忽的停下了脚步，然后沉着眸子沉默了一小会。

    “到了。”

    他这般说道。

    声线低沉，又轻柔。

    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道别。

    “前辈？”身旁的徐寒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圆顶，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沧海流，他不明所以，却又惴惴不安。

    沧海流却在那时身子一跃落在了那圆顶之上。

    徐寒心头一惊这便要跟上，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却忽的浮现在他的身前，措不及防的徐寒与肩上的黑猫撞了一个满怀被重重的弹了回来跌坐在地。

    “小子。”落在圆顶上的沧海流负手而立，他仰头看着远方，嘴里这般说道。

    跌坐在地的徐寒抬头疑惑的看向沧海流，正想要说些什么。

    “若是那一日，我带着剑...”

    “胜负之数，尤未可知。”

    但沧海流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然后徐寒还在发愣，沧海流的一只手却忽的伸了出来，他在虚空一握，徐寒便觉背上一震，那把猩红色的长剑便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流光跃入了沧海流的手中。

    沧海流自然还是那个沧海流，形容邋遢，衣衫褴褛。

    只是不知是何处而起的山风忽的在那一刻袭来。

    他额前如杂草一般的白发被山风扬起，周身那灰袍鼓动。

    一股浩然的气势自他体内涌出，圆顶之上的尘埃随即荡漾开来。

    沧海流望着远方，浑浊的眼中一道神光亮起，隐约间天地中似乎响起了一阵阵龙吟虎啸之音。

    徐寒愣愣的看着远处的沧海流，脑海中不知为何忽的记起了那一日沧海流去往天斗城时，并没有带上这把剑。

    而若是带上...

    “小子，忘了问你，老夫给你找的手臂你敢不敢要？”沧海流在那时忽的转过了头看向徐寒，这般问道。

    徐寒闻出了沧海流这话里的意思，他站起身子，沉默着与沧海流对视良久，最后，他恭敬的躬了躬身子，神情肃穆的言道：“前辈所赐，徐寒不辞。”

    “好！”

    沧海流闻言大笑一声，好似完成了某种心愿一般，他的脸上的神情顿时轻松了起来，而后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在徐寒的注视下，将自己手中那把长剑高高提起。

    “南荒剑陵第三十九代弃徒沧海流，求见大君！”

    “南荒剑陵第三十九代弃徒沧海流，求见大君！！”

    “南荒剑陵第三十九代弃徒沧海流，求见大君！！！”

    ......

    沧海流的声音在那时如潮水一般荡开，一声高过一声，来回响彻在这了无人迹的大渊山顶。

    他连喝九声之后方才停下，但回声还在响彻。

    又是数十息的光景过去。

    沧海流的声音渐渐停下，而徐寒却是心生疑惑的看着沧海流，却是不知他此举何意。

    轰！

    而就在这时，山林之中忽的响起一声巨响。

    走兽惊动，飞鸟振翅。

    “呼...”

    还不待徐寒从这巨响之中回过神来，一声绵长的呼气声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声音像极了某些巨大的生物，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时发出的呢喃。

    徐寒从未感受过这般诡异的景象，他沉下了眸子，警惕的看着四周。就连他肩上的黑猫也在那时察觉到了某些异样，双眸眯成狭缝，嘴角的獠牙的露出，时不时发出一阵渗人的嘶叫。

    相比于徐寒与黑猫的全神戒备，沧海流却似乎对于这样的状况早有预料，他将手中的剑负于背后，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某一处，好似在耐心的等待着什么一般。

    “又是三百年了吗？”

    而在这数息之后，一道低沉的声线忽的响起。

    沧海流的身前便在那时渐渐浮现出一道红色的虚影。

    徐寒隔得尚远，并无法看清那虚影的模样，只觉那身影凭空而来，好似从虚空中走出的一般，极为诡异。

    那红色的虚影自然没有在意徐寒的意思，他自浮现那一刻起目光便直直的落在了沧海流的身上，他对着沧海流一阵打量，良久之后那虚影方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随后，缓缓说道。

    “这三百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南荒剑陵竟派出一个大衍境的凡人来封印本尊。是时间太长世人早已记不得本尊的威名，还是南荒剑陵无人，断了传承？”

    虚影的声线并说不得如何的高亢，但谈吐间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威严。

    远处的徐寒听到这里，那虚影短短的数句话里所包含的诸如，三百年、封印这样的字眼，无不向徐寒展示出虚影的不凡，甚至极有可能是那些传说才存在的仙人或是大妖级别的人物。

    “大君说笑了，大君威名，即使千年万年也无人敢忘却半分，我南荒剑陵又岂敢轻视大君。”沧海流似乎对于这虚影的出现早有预料，他笑着说道，语气平和，眸子中的光芒却愈发的明亮。

    “哦？”虚影的双眸忽的眯起，里面寒光乍现。

    “那你以为凭你能够封印本尊吗？”

    “南荒剑陵奉先祖之命看守大君，三百年一镇，至今已经四千余年，到了沧某这一代，修为虽不及先祖，但终归不愿意辜负历代先辈之重托，沧某愿以残躯一试。”

    沧海流对于虚影话里的嘲弄似乎犹若未闻一般，他正色着说道，态度不卑不亢，却又极为认真。

    “嗯？”那虚影似乎也感受到了沧海流认真的态度，他收起了自己戏谑的神情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老者。

    “四千五百余年，先后十四位南荒剑仙来过此处，活着离开的不过二三余人，你区区大衍境来此，是想再镇我三百载，还是急着放本尊出山？”虚影再次问道，声线之中少了些狂妄，多了分疑惑。

    “成与不成皆要试过才知，不过既然大君如此自信，可敢与在下赌上一场。”沧海流依然保持着自己不卑不亢的态度，平淡的语气让那位活了不知几多岁月的大君竟生出一种无法将之看得通透的错觉。

    但虚影毕竟有着他的傲气，他沉默了小一会之后，便再次说道：“好，不过你想和本尊赌些什么？”

    “若是在下不幸命陨，未有如前辈先贤那般镇住大君，在下可保证十年之内绝无他人再来这大渊山，大君能否在这十年之中脱困便看大君造化。”沧海流缓缓言道。

    那虚影显然没有料到沧海流提出的竟然是这般赌注，他不由得一愣。

    他被封印于此已有四千余年，每隔三百年封印便会松动，因此南荒剑陵每到此时便会派出门徒前来加固封印，那些来者大抵死于了他的手中，但同时他也无法阻止封印被一次次的加固。

    这样寂寥的四千余年着实太过难熬，而若是沧海流所言属实，那么再给他十年光景，且无剑陵的门徒再来作乱，想要完全脱身也绝非不无可能，因此沧海流开出的条件对于他来说可谓诱人至极。

    但同时，那大君也并非愚蠢之辈。

    既然沧海流敢开出这样的赌约，这一他的所求之物绝非凡品，这二他对于自己的实力也定然极为自信。虚影想得明白这些，但却终究无法放下对于自由的渴望。

    他沉着眉头想了许久，方才问道：“那若是你成功了呢？”

    沧海流闻言一笑，他缓缓言道。

    “若是在下侥幸获胜，在下想要大君身上的一样东西。”

    沧海流此言一出，远处本已被二人的对话彻底惊住徐寒猛地回过了神来，他不可思议的看向沧海流，眸中的瞳孔陡然放大，隐隐间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他的心头。

    “何物？”那虚影皱着眉头问道，他被封印此地已有四千余年，身上早已没有什么长物，他着实想不明白沧海流所求之物是哪一样事物。

    “大君的一条手臂。”

    此言一出，无论是那虚影还是远处的徐寒都在那时瞳孔陡然放大，震怒与惊骇之色纷自浮现上二人的眉梢。

    “本尊的手臂？”那虚影沉眸说道，看向沧海流的目光之中杀机涌现。

    “大君不敢？”沧海流却是不以为意，那把猩红色的长剑猛地被他握于手中，带着凌冽的剑锋指向虚影，这般问道，语气之中骇然带着那么一抹轻蔑之意。

    那虚影自然是听出了沧海流话里的轻蔑，他如何受得？当下眉头一皱，沉声言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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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沧海付东流 第三十二章 沧海付东流

    徐寒在此之前对于沧海流忽然提起的接臂之事是有过一些疑惑与幻想。

    但就是他如何去想也想不到沧海流为他准备的那只手臂竟然眼前这个来历不明，但却极为古老与强大存在的手臂。

    他的脑袋有些发蒙。

    即使他的心性强出同辈不少，但毕竟也才十七岁，此刻他完全无法想象拥有那样一条手臂究竟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境遇。

    但很快他的眉宇间便有一道决意闪过，他本就不甘现状，方才有了卖身森罗殿的际遇，如今断了一臂，虽然平日里他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异样，但心底对此却多少有些不平与阴郁。如今有了机会，自然是得试上一试。至于之后是祸是福，徐寒自然说不真切，但他却愿意赌上一赌。

    若是这点勇气都没有，当年他又何苦入那森罗殿。

    而在徐寒脑海中思绪翻涌之时，沧海流这边，得了那虚影的许可便不再迟疑，手中剑锋一荡，直直的朝着那虚影杀去。

    虚影未曾想到沧海流如此果决，他自是不敢托大，毕竟沧海流的修为虽然难入他眼，但他敢提出那般赌约必然有所准备，虚影明白这个道理，故此格外谨慎。

    他的脚尖在那时点地，身子猛地后撤，想要避开沧海流这忽然刺来的一剑。

    只是沧海流却并不满足这样的战果，他浑浊的眸子中寒芒闪彻，周身的灰袍如气囊一般鼓起，剑锋的速度在那一刻陡然快了几分，不依不饶的直追着虚影退去的身影杀去。

    虚影的眉宇间终于在那时浮现出一抹浓重的怒色。

    他是何其强大又何其古老的存在？

    若非当年不慎又怎会被封印至此？

    又若非当年那位仙人封印始终压着他的本体，他又怎会每隔三百年便被那些剑陵门徒所欺？

    四千余年愤恨在此刻纷自涌上心头，虚影双眸猛地赤红了起来。

    “小辈，当真以为本尊好欺不成？”他发出一声暴喝，滔天怒火化为震天的雷霆，天地为之变色。

    方才还万里晴空的大渊山顶在那一刻风云际会，闷雷响彻。

    那虚影的周身爆出一道恍若君王一般的威压，他的手猛地伸出竟然就这般直直的迎向沧海流刺来的长剑。

    天上的云，山间的风就在那一刻犹如得了敕令一般疯狂的朝着那虚影伸出的手掌涌来，前赴后继的迎向沧海流的那一剑。

    “噗。”沧海流的身躯猛地一震，口中发出一声闷哼，殷红色的鲜血随即自他的嘴角溢出。

    “区区大衍境也敢来此，自取其辱！”一击得逞的虚影眸中浮出一抹得色，他寒声说道，周身的气势大盛。那风云汇集而成之物在那一刻继续攒动，在数息之后赫然化为了一只只细蛇。

    而虚影周身的红光随即顺着他的手臂涌向那些细蛇，细蛇们的身子便在那红光的侵染下化为了血色，模样顿时狰狞了几分。

    那分明是由虚影的力量幻化而来的毒蛇，在这时他们眸子中的血光萦绕好似有了灵智一般，在虚影的驱动下，吐着信子缠绕着沧海流的长剑飞快的朝着沧海流袭来。

    眼看着便要越过剑身，嘶鸣着杀向沧海流的手臂时。

    沧海流的嘴角忽的勾勒出一抹笑意，双眸之中也猛地爆出一道神光。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一道低沉有高亢的音节便在那时自他的嘴里吐出。

    他言道。

    “刑天。”

    此言一落。

    本已在虚影的驱使下昏暗的天色顿时再暗了几分。

    恍若已经压到了头顶的云层之中，雷蛇攒动，电蟒嘶吼。

    一股股滔天的威压自天地间涌来，直直的去向沧海流，就像是想要将之镇压一般。

    而那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足够镇静的虚影也在听闻那二字之时双眸中瞳孔陡然放大。

    叮！

    但就在这天地异象，万钧雷霆之中。

    一道极轻的声音忽的穿过了这暴躁的雷鸣，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就像是昼前的鸡鸣，暮里的晚钟。

    并不浩大，却又响若雷霆。

    那是一声剑鸣。

    随着剑鸣落下，沧海流手中的那把长剑猛然爆出一阵耀眼的血光。

    轰！

    天地间的雷鸣之音更甚，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陷入了无边的暴怒。

    甚至云层之中的奔雷有那么几道在那时化为了电蟒直直的落下，在沧海流的周身劈出一道道沟壑。

    但沧海流却屹然不动。

    他就像是矗立在天地间的一尊神祇，万物奔流，他却不动如山。

    剑身上的血光愈发的灿烂，那些缠绕在剑身上的毒蛇在那血光之下犹如触碰到了熔岩一般发出一阵阵惨烈的嘶鸣，最后纷纷身子碎裂，化为虚无。

    “天圆地方！”沧海流的嘴里吐出一道惊雷。

    他手中的剑连同着他的身子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去向那虚影的面门。

    虚影方才所召唤出的风云在那剑芒之下犹如败革一般被撕裂开，转瞬之间剑便及身。

    仍处在某些震惊之中的虚影根本来不及抵挡，身子一震，便在那剑芒之下被生生的击飞数十丈远。

    轰！

    天际的雷鸣更甚。

    二人这看似短暂实则博弈良多的一次对拼落幕。

    沧海流持剑落于一侧，他衣衫飘零，眸含星光，周身剑意涤荡，气势如虹。

    而那虚影浮于天际，眉宇间神色凝重，周身的凝聚起躯体的红光黯淡，显然是在方才的对拼之中吃了暗亏。

    “刑天剑？怪不得你能有如此胆魄与本尊为敌。”他沉眸看着沧海流，寒声言道，语气嘴中再无之前的狂妄与轻蔑，反而是多出了几分凝重。

    只是这样的凝重却并非针对沧海流，而是他手中那把此刻闪着妖艳血光的长剑。

    远处的徐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二人的打斗早已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即使之前对于沧海流的实力早有了预估，但此刻见了，他才知对于那个层次的存在，他的想法终究是太多天真了一些。

    “大君言笑了，未有几分依仗，沧某岂敢献丑？”

    沧海流平静的说道，而这时他手中那把长剑之上的血光犹如拥有灵性一般，竟然开始顺着剑身爬上了沧海流握剑的手臂，然后那些血光化作一道道血气涌入他的手中，他的手臂便在那时变得殷红，一道道血管凸起，犹如狰狞的毒蛇一般遍布他的手掌，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朝着他的手臂蔓延。

    “南荒剑陵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为了再镇我三百年，竟然敢动用此等凶物？”沧海流手上的变化自然是瞒不过那虚影的眼睛，他沉声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鄙夷，同时也有着一抹难以言明的凝重。

    “沧某去过昆仑了，见过那里的景象。这把剑究竟意味着什么，大君清楚，沧某也清楚。”沧海流直视着天际的虚影，“大君难道不知道想要对付那些东西，非有此剑不可。”

    “只是沧某终究高估了自己，凶剑之威远非沧某可以驾驭。”

    沧海流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某些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目光顿时黯淡了几分，就连他的声线也随即变得低沉起来。

    “所以你想取我一臂，以妖力驾驭凶剑？”那虚影闻言脸上的神情一滞，似有所悟的说道，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在周围一阵扫视，最后落在了远处的徐寒身上。他又问道：“你是想把这赌注压在那孩子身上？”

    “大君以为如何？”那自凶剑上涌来的血光依然不曾停歇的侵蚀着沧海流的右臂，转眼间他的整个右臂都已经变得极为怪异，可他对此依然犹若未觉，他笑着看向那虚影，语气之中倒不像是要拼得你死我活的死敌，反倒是像极了久未谋面的知己。

    “凡夫俗子，并不出奇。”虚影摇了摇头，皱眉说道。

    “昆仑的仙人们尚且抵不过那些东西，但凡人却安居人间千万年，或许凡能胜仙也不一定？”沧海流却是不以为意的说道。

    二人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声线，远处的徐寒虽然看见二人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却因为隔得太远加之天地间的闷雷不停，让他根本无法将二人的对话听得透彻，只是心底暗暗奇怪，方才还杀得天昏地暗的二人为何在这时停了下来。

    “是吗？可惜你无法这样说服本尊与你一般将我之族人的命运堵在一个孩子手上，尤其是一个人族孩子的手上！”虚影双眸一寒，这般言道，铺天盖地的威势便在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宛如江海一般在这山顶四泄开来。

    “大君又误会了，沧某并不想把命运这东西强加在任何人的身上，沧某只是想给他一把钥匙，至于用与不用，却已都是身后事，与沧某无关。”沧海又摇了摇头，但手中的剑却在那时被他提起，周身的剑意亦在那一刻自他体内涌出，与那虚影所激荡出的气势撞在一起，山顶之上顿时尘埃飞扬。

    “是吗？可是想要说服本尊凭的可不是嘴。”那虚影言道，声线愈发冷冽。

    “在下知晓。”沧海流点了点头，那把剑猛地被他竖于胸前，另一只手的食指与无名指竖起，按于那剑身之上。

    “小子，看清楚了，这是老夫教你的最后一招！”

    他的声线陡然大了几分，穿越了层层雷鸣，直入了徐寒的耳膜。

    说完这些，他再次转头看向天际那道宛如君王一般的身影。

    他的双眸中寒芒闪彻，食指与无名指划过剑身，他的背后在那时一颗剑种浮现，带着蓬勃的剑意荡开，那剑种在那剑意之下剧烈的生长起来。

    瞬息之后，化为一道含苞待放的青色七瓣莲花。

    “大道天成！”

    沧海流的声音带着滚滚的威严响彻于大渊山顶之上。

    “亦可剑衍！”

    他这般说完，身后那朵七瓣青莲如得敕令一般猛然绽开。

    他脚踏青莲，身若流虹。

    漫天的雷鸣静下，际会的风云忽止。

    磅礴的剑意在那时裹挟着风雨雷电，化为一只苍龙载着那脚踏莲花的男人，朝着穹顶杀去。

    那一剑，万籁音绝，山河颠覆。

    那一剑，众生倾倒，仙人低眉。

    那一剑，只求去处，却不觅归途。

    ......

    “大道天成，亦可剑衍。”

    那是《大衍剑诀》的开篇总纲，却也包含了这浩瀚剑诀的精髓。

    一枚剑种可衍天下万物，书中所言，一旦剑种衍出七瓣莲，剑莲开花之时便是剑诀大成，破开大衍境登临仙人之境之时。

    当然，想要剑莲绽开，并非非得如此。

    譬如书中还曾写到，修行者可以寿元为引，强行绽开莲花。

    而需要浮出的代价。

    便是一条性命...

    徐寒看着那一剑，双眼空洞，好似失了魂魄。

    他知道，穷尽余生，他也再也无法忘记那一剑。

    ......

    一个月后。

    大渊山底。

    一位青衫老人立于大雪之中，他撑着油伞，目光看向远方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而在远处，一位断臂少年背着一把长剑，肩上蹲着一只黑猫，手中拿着一只血红色不似人手的右臂缓缓走来。

    他的神情木然，身上衣衫褴褛，似乎经历颇多周折方才抵达此处。

    “来了。”青衫老人看着那少年走来，嘴角微微一笑，声线轻柔的问道。

    “唔。”少年来到了老人的身旁，他在那时抬头看着老人，问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师傅了？”

    “嗯。”老人点了点头。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断臂少年又问道，神情认真。

    “师者解惑也，问吧。”老人笑眯眯的说道。

    “这条手臂，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少年的眸中浮出困惑之色。

    “解惑的钥匙，通天的阶梯，当然，也有可能是囚入深渊的锁链。”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转头看向那少年，问道：“怎样，你想清楚了吗？”

    少年的目光在那一刻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看了看老人，沉思良久，又终是问道：“那他呢，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老人不言，只是转头看着那大雪之中的巍峨山巅，沉默良久之后方才说道。

    “炎日清泉水，雪中擎天松。”

    “亘古一逆客，凡夫真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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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决意

    重矩峰的夜晚很热闹。

    勤奋的弟子还在修炼着拳脚，或盘膝打坐，或相互攻伐。

    稍稍懒惰一些的聚在一起三五成群，口沫横飞的说着些什么，或关于近来的趣闻轶事，又或关于再过两日便要开始的蒙梁与陈玄机的大战。

    山腰处的木亭上，墨尘子与鬼菩提并肩而立。

    “真好。”墨尘子望着山下的景象，幽幽叹道。

    一盘的少女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言道：“好景易逝，不过镜花水月。”

    这话是在说景，意却在指人。

    墨尘子闻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我是说，有你在，真好。”

    女孩一愣，紫色的眸子中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下来，但很快她便皱了皱眉头。

    “好得过你那小师侄吗？只有半年的活头，还要耗费真元为他镇压妖力。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擦屁股，临了都不能好生为自己活活吗？”她没好气的说道，幽怨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她太清楚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她喜欢这样的他，也无奈于这样的他。

    但墨尘子对于她的怨气，却是不与回应，或者说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女孩见状，又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你若是真的关心你那小师侄，就不应该让他继续留在玲珑阁。”

    墨尘子听出了女孩话里的意思，他眉头一动，问道：“怎么？森罗殿终于准备对玲珑阁动手了？”

    “大厦将倾，玲珑阁摊子铺得太大，又不想着安身立命，反倒是要插手朝堂之事，太多人容不下他.；了”女孩摇头说道。

    墨尘子在那时又笑了笑，笑容依旧有些难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既然喜欢这里，就让他待着吧。大厦将倾之时，谁又说得准他会不会是那擎天的立柱呢？”

    这番话让女孩有些不喜，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看向墨尘子就要说些什么，但远处却在那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孩有所警觉，便收起了到了的嘴边的话。

    只见不远处一位肩上站着黑猫，右臂绑着白条的少年缓缓走来。

    却是那与墨尘子约定了今日晚些时候见面的徐寒。

    他来到木亭旁，见墨尘子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女，徐寒也有些发愣。

    “见过师伯。”他先是朝着墨尘子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又看向他身旁那位少女，拱了拱手，却不知当如何称呼。

    “叫前辈。”

    “二师娘！”墨尘子与那女孩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徐寒一愣，面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女孩，看上去比方子鱼也就大出两三岁的模样，再看了看自己这位师伯，看上去虽然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实际年龄恐怕已经六十开外...

    老牛吃嫩草，还是嫩草倒着贴...

    徐寒暗暗在心底给自己这位师伯竖起了大拇指，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朝着那女孩拱手言道：“徐寒见过二师娘。”

    得到这个称呼的女孩紫色的眸子中顿时溢出了喜悦之色，她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朝着墨尘子扬起了脑袋。

    墨尘子对此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叫了师娘，这做长辈的见面礼终归不能太寒碜。”女孩在那时看向了徐寒，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手中。

    徐寒一愣，下意识的将那东西接过，定睛一看，端是脸色一变。

    那事物是一本泛黄的古籍。

    上书三个大字《修罗诀》！

    徐寒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细细的翻看了一番那书中的内容却是那修罗诀的中篇与后篇，也是他所缺少的部分。

    要知道即使是在森罗殿中，这修罗诀的高深部分对于修罗也是不传之谜，需要立下足够的功劳方才可获得，而徐寒这些年也真是因为缺少修罗诀的后续功法，肉身的修为一直停留在金刚境，再无进展。这女孩送给他的这般后续功法，可谓雪中送炭。

    而且他有妖臂在，妖力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对他的身体的经脉造成破坏，这本功法可以说是再适合徐寒不过的东西了。

    因此，他在那时看向那女孩，便要道谢。

    “不用啦。”可女孩却在那时摆了摆手，“你好生修炼，不要让你师伯为你操心便是最好的谢礼。”

    徐寒一愣，他很快便想到了昨日墨尘子为他镇压右臂妖力之事，虽然墨尘子嘴里未有明说，但徐寒却看得出来，此事对于墨尘子的消耗极大。虽然二人相认才不过一日的光景，但墨尘子对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徐寒却是感受得到。

    故而，他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

    “徐寒绝不辜负，师伯与二师娘的教导！”

    “嗯。”见徐寒如此，那女孩很是满意，又一摆手言道：“你在森罗殿的事情也可勿需忧虑，关于的记载我都一并销毁，从此之后，世上再无那个乞儿卖身而入的修罗，只有玲珑阁的客卿徐寒。”

    听闻这话，徐寒顿时身子一怔。

    这女孩能给出修罗诀这样的功法便已经让他诧异万分，她竟然还能抹去他在森罗殿的记录。

    这一点，曾经在森罗殿中待了四年光景的徐寒很清楚其中的难度。

    他细细想了想，在森罗殿中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似乎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十殿阎罗...

    而他看向那女孩的眼神也在那时变得骇然了起来。

    ......

    与此同时，重矩峰上的一座别院里。

    蒙梁失魂落魄，一边用药水擦拭着自己发紫的眼眶，一边想着今日与方子鱼发生的事情。

    那女孩在狠狠的揍了他一拳之后，便仰头离去。

    他在想，是这大周的民风如此？还是方子鱼表达爱意的方式太过特别了一些？

    他有些摸不着头绪，因此苦恼的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这时，屋外忽的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

    蒙梁的身子一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了屋外，却见一直白鸽正立在门口，左顾右盼。

    他赶忙上前将那白鸽提起，从它的脚踝处掏出了一张信纸。

    而后他将那白鸽放归，自己则握着那信纸走入了房中。

    他有些急不可耐的来到屋内的烛火旁，将信纸打开，而里面的内容也在那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三王拥兵自重，陛下龙体欠安，三月必陨。”

    “金陵城大战在即，速归。”

    那信纸上的内容极为简单，寥寥不过二十余字，却让蒙梁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极点。

    他皱着眉头将那信纸上的内容读了一遍又一遍，终是在那时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将信纸塞回了怀中。

    然后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烛火。

    沉着声音言道。

    “师尊放心，我一定会打败陈玄机。”

    “将七皇子殿下，带回大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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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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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章 牛羊偏喜结群，虎豹生来独行

    泰元十七年，八月。

    那位被天下追杀的恶人沧海流已经一年未有行踪，他是死是活，寻常人根本无暇关心，只是依然有那么些或明或暗的势力还在暗中追查他的消息。

    只是这些江湖上的暗潮汹涌却永远无法惊动那座名为长安的高城。

    他就像是一座独立于大周的世外桃源，任凭外面如何风声鹤泣，他自歌舞升平。

    这一天的长安城一如往常，只是那宁国侯府却是格外热闹。

    府门前前来道贺的宾客乐意不绝，送来的贺礼几乎堆成了小山。平日里低调沉稳的宁国侯叶承台笑得合不拢嘴，在大殿中于前来的宾客们把酒言欢，脸上的喜色可谓溢于言表。

    这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叶承台膝下无子，唯有一个女儿，得了玲珑阁一位长老的赏识收为关门弟子，过几日接她去往玲珑阁的使徒就要前来。

    须知天下宗门多如牛毛，但如玲珑阁这般前后出过数位地仙大能的却是凤毛麟角，玲珑阁那位长老恰巧便是一位近年来大周最有可能冲击地仙之境的高人，他的关门弟子其分量比起叶承台这宁国侯的分量可要重出不少。

    有道是父凭子贵，宁国侯在宁阳城不温不火了这么多年，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这大周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侯爷教子有方，能得玲珑阁吕长老赏识，当真是我等羡煞不已。”

    “是啊，侯爷厚福啊，令千金才学惊人，待到学成归来，我大周岂不是又要多一位地仙境的大能？”

    此刻宁国府的大殿之中，宾客们的祝贺之声乐意不绝。

    已经年过四旬的宁国侯笑逐颜开一一回礼，口中更是谦虚道：“哪里哪里，都是那孩子自己的造化。”

    这场宴会持续到亥时方才作罢，宾主尽欢。

    宁国侯恭谦之名倒是不假，所到宾客，无论尊卑，他都一一送至门前，这才作别。

    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宁国侯立于府门之前，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些人都是这宁阳城中的大人物，他一个失了圣心的侯爷，在大周早已没有实权，平日里这些人都不曾多看他一眼，倒是如今却都变做他们口中的至交，说来可笑，想来可叹。

    “老爷，天凉了，回去吧。”想着这些，忽的一道温婉的声线在叶承台的背后响起，伴随着一起的还有一件皮袄被披在了他的身上。

    不用回身，叶承台便已猜到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他笑了笑，伸出手将那人放在他肩上的手握在手心。转过身子，看向那张即使上了年岁，却依然能看见当年风华的一张脸。“今日，辛苦夫人了。”

    他这般说道，身后的妇人却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红笺能有这福分，我开心还来不及，何来辛苦。”夫人这般说道，神态温婉可亲。

    二人的目光对视，情愫流转，即使已经成亲多年，此刻却依然有几分情动。

    “咦，来晚了，错过了一顿饭菜。”就在二人你侬我侬之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叶承台与那妇人一愣，循声看去，却见宁国侯府的府门前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少年。

    那少年生得一双浓眉大眼，穿着一身灰色麻衣。模样并不出奇，丢入人群中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奇特的是右臂上裹着一层层密实的白布，将之彻底包裹，不知是否是之前受过伤，故而包裹起来。而背上则背着一道同样用布条包裹着长条形事物，肩上更是蹲着一只黑猫，模样可人，毛发梳理得发亮，倒是与那麻衣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看清那少年模样之后，叶承台皱了皱眉头。

    “去，把今日剩下的饭菜拿些来，给他。”他朝着身旁的家奴吩咐道，在他看来，这少年的扮相应当便是那些乞儿，索性今日府中宴请，倒还剩些饭菜，与他无妨。

    那仆人闻言，就要告退。

    但这时，那少年却伸出了手。

    “哎哎。小爷我可不是要饭的。”他极为不满的说道，喝阻了那位就要退下去的家仆。

    “嗯？”那少年的话倒是让叶承台一愣，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问道：“那你所谓何事？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承台毕竟是一位侯爷，此刻对于这少年的态度心底多少已经生出了一些不满。

    “好了，老爷，大喜的日子，这孩子年纪看上去与红笺一般大小，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变故，伤了手臂，我看着可怜，便予些钱财吧。”一旁的妇人与这叶承台朝夕相处多年自然看出了自家夫君此刻心头的不悦，她赶忙说道。

    叶承台到底对自己这位妇人极为宠爱，他听闻此言，也就收起了心中的不悦，点了点头，“也罢，那就去账房取一两银...”

    “我说了小爷我不是要饭的！”但这本事善意的举动却似乎惹恼了那断臂少年，他的声线大了几分，还带着一股浓浓的不满。

    只见他在那时伸出了手在自己的怀中一阵摸索，半晌之后掏出一样沾满了油污的事物。

    “呐，拿去！”然后他将之伸出，极为随意的递到了叶承台的跟前。

    “这是...”叶承台又是一愣，下意识他接过那事物，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一道信封，也不知究竟经历了什么，信封之上满是污渍。叶承台狐疑的看了少年一眼，却见那少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丝毫不把他这一位侯爷放在眼中。他心底疑惑更甚，便又将目光放在了那信封之上，待到他看清那信封上那道火焰一般的红色印记时，他的身子一震，惊骇之色爬上了眉梢。

    “在下怠慢公子了，快！快！里面请！”叶承台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态度顿时恭敬了起来，周围的家奴显然未有预料到这般变化，纷纷一愣，就连那位妇人也是极为意外。但在叶承台的催促下，却也是不敢怠慢，赶忙按照他的吩咐将那断臂少年迎入府中。

    待到少年在府中落座，叶承台又连忙让下人沏来即使是王侯来时，宁国侯也不舍得用的龙湖茶奉上。这时，叶承台脸上的惶恐之色方才稍缓。

    “这可是...”他在那时坐于主位之上，指了指手中那满是污渍的信封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就是。”少年端起那一文便值千金的茶水一口喝下，然后撇了撇嘴，说道。似乎是对于叶承台的疑问早有预料。

    “给我的？”叶承台似乎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又问道。

    “废话。”少年伸出手指在自己牙缝中掏了掏，吐出一片粘在牙上的茶叶不耐烦的回应道。

    叶承台对于少年的冒犯犹若未觉，他得到肯定的答复，方才终于鼓起了勇气，拆开了那信封，将里面的信纸拿出，放于眼前，细细读来，态度极为谨慎，似乎唯恐错过了这信中的半个字迹。

    一旁的妇人心底自然是疑惑万分，但出身名门的她却知这个时候不是询问夫君的时机，只能是耐着性子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是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些让自己夫君如此大惊失色的缘由。

    叶承台的目光顺着那信纸上的字迹移动，脸上的惶恐渐渐化作了诧异，到最后又变作了无比的阴沉。

    良久。

    他方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向那坐在台下的少年。

    他微微平复心情，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足够的淡定，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从最初的不屑，到方才的恭敬，再到此刻的阴寒，旁边的妇人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夫君此刻的异样。

    “徐寒。”少年也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亦在那时看向那位宁国侯，正色道。

    “夫子人呢？”叶承台问道，他口中的夫子，显然就是这封信的主人。

    “死了。”徐寒轻描淡写的回应道。他的脸色不曾因为这两个字而有半分的更改，就好似在说一只鸡或是一条狗的生死一般淡然。

    “死了？”但叶承台却没有少年这般的从容，这个消息给他的冲击显然比这信上的内容还要大上几分。

    而一旁的妇人显然也听闻过夫子这个名号，她的脸色亦是一变，脸上浮出一抹浓重的不可思议之色。

    “怎么可能！”叶承台再次说道，声线不觉大了几分。

    “那老头说了，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死不死是他的事。”徐寒摆了摆手，似乎对于叶承台夫妇的诧异很是无奈。

    叶承台闻言脸色又是一阵变化，他想了想那信中所言之事，倒是有那么几分临终托孤的味道，心底对于少年话倒是有了几分相信。但饶是如此，他依然用了好一会方才消化掉这个足以让大周朝野震动的消息，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些事情，再一次看向那少年问道：“那这么说来这封信只有你知道？”

    他的声线在那一刻变得阴寒了起来，淡淡的杀机开始浮现。

    “不对。”徐寒对于自己的处境犹若未觉一般，他很是随意的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应该是只有侯爷你知道。”

    叶承台一愣，这倒是他未有想到的一点。

    “你就一个人来的？夫子身边高手如云，就没人护送你吗？”叶承台又问道，他的气机在那一刻荡开，通幽境大能的神识何其了得，整个侯府瞬息便被他笼罩其中，在确认周遭并无半分埋伏之时，他心中的杀机终于不再掩藏，如脱笼之兽一般自他的体内奔涌而出。

    扑！

    伴随着一道闷响，侯府大殿中的烛火瞬息熄灭。

    那少年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一双眸子在漆黑的大殿中熠熠生辉，他直视向那位侯爷，眼睛忽的眯了起来。

    而后，他张开了嘴，一字一顿的说道。

    “只有牛羊才喜结群，而虎豹生来便只会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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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章 当年恩怨

    不知究竟是少年的话，还是少年语气里透露出的自信，让心底早已杀机涌动的叶承台微微一怔。

    他亦缓缓站起了身子，于黑暗中直视着那少年漆黑的眸子，双手渐渐握拳，汹涌的气机犹如泄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侯爷想要杀我？”徐寒眼睛眯了起来，他肩上那只黑猫慵懒的蜷缩着身子，似乎对于这大殿中弥漫的杀机不曾有半分的感应一般。

    “夫君。”身后的妇人唤了一声，她毕竟也是出身大户人家，这些年跟着叶承台，官海浮沉，终归还是见过些世面。这时大殿内灯火熄灭，她不难猜到自家夫君这时恐怕已经动了杀心，她自是不知自家夫君这杀心究竟从何而起，但她却终究觉得有些不妥。

    可是叶承台却并没有回应那妇人的呼唤。

    黑暗里，他眯着眼睛，似乎目光能够透过这层层夜色，看清少年的模样一般。

    他从这少年身上并没有感受到半丝气机，也就是说这少年的修为最强也不过宝瓶境，这般年纪，这样的修为已经算不得寻常或是一般，应当可以用一塌糊涂形容。

    而若是依夫子信中所言，让他将整个叶家的压在这样一个少年身上，叶承台着实做不到。

    要是放在数年前，他本已失势，倒是还可一搏，可是如今他的女儿的了玲珑阁的看重，眼看着便可以一飞冲天，叶承台虽非势力之人，但却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拖了自家女儿的后腿，甚至给叶家引来杀身之祸。

    这些年他受牧王谋逆之案的牵连已经吃尽了苦头，这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端是不愿意再冒险。

    “夫子与我有恩，我叶承台算不得什么英雄，但却不想做那恩将仇报之人。你若是现在离去，我可当从未见过你，也没有见过这封信。”叶承台沉声言道，语气之中不无威胁之意。

    “若是在下不走呢？”徐寒浅笑着问道，神情泰然自若，端是没有因为叶承台咄咄逼人的态度而显露出半分的不满或是畏惧。

    怒色终于是在那时爬上了叶承台的眉梢。

    “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他这般说道，一只手猛地化为爪状就要朝着徐寒的面门袭来。

    他的速度极快，身为通幽境的力量在那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一旁的妇人甚至还未有回过神来，叶承台的利爪便已然杀到了徐寒的跟前。

    面对叶承台这杀机凌冽的一抓，徐寒却是依然嘴角含笑的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眼看着那利爪到了面门，下一刻就要将徐寒的脸撕开之时。

    “爹！”屋外忽的传来了一声娇呼。

    叶承台的身子一震，到了徐寒面门上的利爪猛地收了回去，身子也随之退回了远处，紧接着他大手一挥，大殿中熄灭的烛火再次亮起，将宁国侯府照得金碧辉煌。

    吱呀。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轻响，大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身着浅红色长裙的身影步入了屋内。

    “爹，大晚上的，怎么熄了烛火？”那身影这般问道。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叶承台面对那身影的质问脸上顿时堆起了笑意，他赶忙说道。

    “夜风大了，一不小心吹灭了烛火。”

    “是吗？”那身影皱了皱眉头，显然对于叶承台的说辞有些狐疑，她转头扫视了一番屋内的情况，却见自己的娘亲脸色有些发白，而一旁还站着一位模样奇怪肩上蹲着一只黑猫的少年。

    “这位是？”她仔细回忆了一番，确定自己在这之前从未见过这少年，故而问道。

    徐寒也在那时看向了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少女，梳着马尾，乌丝垂于腰际，露出额头光洁如玉，眉下一双眸子似含秋水，有生得红唇皓齿，在一身粉色长裙的衬托下显得极为出尘，端是一位如画中走出的美人。

    这想来便是那叶承台之女，玲珑阁长老的关门弟子——叶红笺。

    “这...”叶承台闻言指着徐寒，想要找出些说辞，但毕竟在前一刻还与之刀剑相向，这时想要说出些所以然对于叶承台还是有些吃力。

    “在下徐寒见过小姐。”徐寒却是笑了笑，似乎已将刚才发生的打斗早已忘怀，他朝着叶红笺拱手言道，态度恭敬，却又不卑不亢。“我是侯爷新招的护卫，之后会负责护送小姐前往玲珑阁。”

    “你！？”叶承台本就对于徐寒的忽然出现抱有敌意，此刻见他如此自作主张，在自家女儿面前胡言乱语，顿时怒上心头，便要说些什么。

    “护卫？”叶红笺闻言偏了偏脑袋看向自家的父亲，叶承台感应到女儿的目光不得不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怒意。

    作为父亲他终归不愿意自己的女儿搅入大周如今的浑水中。

    这是他的本能，当然也是他的责任。

    “是啊，不过徐...徐公子只是人选，到底用谁还得再考核一番。”叶承台沉声说道，圆了场，却也留了余地。

    那封信中所言，眼前这位少年是那天策府夫子的徒儿，夫子留下此信便是要让叶承台想办法将他送入玲珑阁。

    叶红笺是玲珑阁长老钦点的关门弟子，想要带一两个人入玲珑阁虽然说不上容易，但也决计算不得有多难。

    只是这背后...

    当年圣上密令长夜司首座祝贤以谋逆之名灭了牧王府满门，只余那位不学无术的小世子至今下落不明。外人看来是皇帝忌惮牧家在冀州剑龙关坐拥的二十万牧家军，但叶承台却清楚得很，皇上真正忌惮的是那座辅佐了大周三位帝王，已然根深蒂固的天策府。

    灭了牧王府，便斩了天策府一臂。

    自此后，天策府被圣上有意扶持的长夜司处处打压，如今已是名存实亡，那位夫子大人更是在一年前下落不明。

    且不说夫子究竟是死是活，但以夫子的秉性，既然在这时将他的徒儿送到了长安，那么必定还有什么后手的谋划，甚至有可能是天策府对整个长夜司反击的开始。

    叶承台自问自己做不了那种构陷忠良的恶徒，却也不想去做那冲锋陷阵的义士。

    他无意参与两只庞然大物的争斗，只期望保一家平安，而夫子此信显然是想要将他拉上天策府的战车，叶承台自然是心有不甘。

    他想着先瞒过自己的女儿，再动手料理徐寒。

    虽然他不会正如之前所言将之杀害，但至少要将他驱赶。

    “嗯？”叶承台这话方才出口，一旁的徐寒便是眉头一挑，他转头满脸疑惑的看向叶承台，似乎极为困惑的问道：“侯爷方才不是答应了在下吗？还是说那封信里写得不够清楚，还需拿给小姐过目？”

    徐寒这看似不经意的话却让叶承台心头一跳，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叶红笺年幼之时曾被送入天策府门下，受夫子授课，与夫子极为亲近，若是让她知晓了徐寒是夫子派来的，定然不会拒绝，届时叶承台便难以推诿。

    “信？什么信？”

    果然如叶承台所料，徐寒的话勾起了叶红笺的好奇，她转头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出声问道。她本就不是愚笨之人，大殿之中看似和睦实则诡异的气氛自入殿之时她便有所感应，只是想不透彻，此刻听闻徐寒之言，自然疑心更重。

    “啊...是...是故人举荐的信...”叶承台面对叶红笺的疑问心头有些慌乱，他侧目看了一眼徐寒，见他眸中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揶揄之色，知道此刻他已是骑虎难下。“我只是害怕红笺你不满意，故而还没有答应。”

    “是吗？”叶红笺将信将疑的转眸又看了徐寒一眼，却是只觉得这少年有些奇怪，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既然是父亲故友举荐，她也不再放在心上，随口说道：“那便就是他了吧。”

    叶承台闻言脸色顿时愈发难看，正要再说些什么，可徐寒却是在那时拱了拱手，笑着言道：“小的谢过小姐。”

    “唔。”叶红笺点了点头，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今日在外陪公主妹妹逛得久了，有些乏了，女儿这就告退回房休息了。”她这般说道，又朝着自家父母行了一礼，便盈盈退下。

    这时，大殿之中便又只剩下徐寒与叶承台夫妇。

    屋内的气氛陡然变得阴冷了几分，叶承台看向徐寒的眼睛浓烈的杀机浮现，几乎在空气中凝成了实质，朝着徐寒涌来。

    一旁的妇人也是担忧的看着自家的夫君，依然有些不明所以。

    “小子，你当真以为我叶承台好欺？”他这句话咬字极重，好似是从他牙缝中蹦出的一般，显然这位宁国侯已经陷入了暴怒的边缘。

    “侯爷还想杀我？”徐寒却依然保持着之前惯有的态度，不怒不喜，不卑不亢。

    这平静的态度无疑让叶承台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自己，想要再次出手之时。

    “侯爷当真以为小姐此行会一帆风顺吗？”徐寒的声线便在那时再次响起。

    “祝贤真的会放任小姐去往玲珑阁，等着某一天她学成归来，替夫人平冤昭雪？”

    徐寒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他目光越过了身前杀气腾腾的叶承台，看向他身后的那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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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章 夜色长安

    这话一出口，本就阴冷的宁国侯府温度再次下降了几分。

    叶承台与他的夫人看向徐寒的脸色又是一变，浓重的惊恐之色顿时浮上了他们的眉梢。

    “夫人乃是牧王府的旁支，算起来还是那位不知生死的牧家世子的姑姑，祝贤当年虽然只灭了牧王本族，但对于旁系这些年来的打压想来侯爷已是深有体会，祝贤为人如何，侯爷应当比我清楚。”徐寒娓娓言道，神态自若。

    但屋内的叶承台与妇人却是脸色愈发难看。

    宁国侯的妻子，也就是叶红笺的娘亲，唤作牧殷殷，是牧家旁系，当年祝贤镇压牧王府固然手段狠厉无比，但牧家毕竟家大业大，旁系或是如宁国侯这般存在几乎遍布了长安城，甚至好几位亲王都与当年的牧王府交往密切。

    祝贤自然有所顾忌，因此只诛杀了牧家本族，其余人等都未有追究，但这些年来却也想方设法的打压。

    宁国侯好歹是一方侯爷，能混到这般潦草境地，与此不无干系。

    “玲珑阁近来与朝廷交恶，就差撕破脸皮，侯爷以为以祝贤的心思他真的会如此放任侯爷与玲珑阁关系坐实？或者说，侯爷就是再明哲保身，在祝贤的心里，整个宁国侯府都因为夫人的关系早已贴上了天策府与牧家的标签，侯爷在长安城待了这么久，这样的道理不会想不透彻吧？”

    徐寒这般说道，他脸上的笑意更甚，但看向叶承台与牧殷殷的目光却阴冷几分。

    叶承台与牧殷殷在那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骇然之色。

    他们并非愚笨，之前只是因为女儿一飞冲天而心头被喜悦冲昏了头，加之牧王府之事毕竟过去了多年，他们根本未有念及此事，此刻听了徐寒所言，顿时想了个透彻。

    “那又如何？长夜司不值得信任，难道天策府就值得信任吗？”但叶承台毕竟沉浮多年，并不可能简单的就因为徐寒的几句话便相信了他。

    “天策府？”徐寒却是摇了摇头。“侯爷似乎理解错了什么，我代表不了天策府，我代表的只是徐寒。”

    “有什么区别吗？”叶承台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样咬文嚼字的谈话。

    “有没有区别，我说了侯爷自然不信，但侯爷只需知道，小姐要去玲珑阁，我也要去，且不得不去，而没了小姐，我便去不了玲珑阁。所以，侯爷可以完全信任我，这便够了。”徐寒在那时对上了叶承台的目光，他的神情坚定，眸中光芒清澈，端是让叶承台心头一震，竟是在那一刻生不出半分的怀疑。

    又是一段良久的沉默。

    叶承台沉着脸色看了徐寒许久，最后终于是叹了一口气。

    “本候明白了，公子退下吧，我这便叫人为公子安排好住处。”言罢，他摆了摆手，殿外便有侍从入门，在叶承台的吩咐下领着徐寒便要退去。

    “那再下便等侯爷的消息了。”徐寒倒也未有逼得太紧，毕竟事关叶承台之女，对方有所迟疑也是理所应当。因此，他在那时拱了拱手，便任由那侍从领着，退出了大殿。

    待到徐寒离去，大殿之中便只余下了叶承台与牧殷殷两夫妇。

    “夫君...”牧殷殷在那时走上前去，有些担忧唤道。

    “这些年，都是我拖累了你与红笺...到了现在那祝贤...”她不无愧疚的说道，对于牧家的灾变，牧殷殷的心里不可能完全释怀，可她一介妇人，身无半寸修为，根本无力改变些什么，反而是连累了自己的夫家，甚至连自己的女儿也因此受了拖累。但叶承台这些年来却未有因此而对她有过半分的不满，反而是疼爱有加，这让牧殷殷心底的愧疚更甚。

    叶承台听闻此言，这才回过了神来。

    他转过头却见自家夫人此刻满脸郁郁不安之色，他心中一疼，赶忙将之拥入怀中。

    “夫人不要多想，你我本是夫妻，荣辱与共。况且，牧王满门忠烈，死得确实冤枉。我虽力薄，不能面圣直谏，却也不会与那祝贤同流合污...”说到这儿，叶承台顿了顿，他的目光一阵游离，最后化为了一抹决色。

    “既然他祝贤到了现在还不放过我们，那我叶承台索性拼得这条性命不要，也要保夫人与红笺无恙！”

    他这般言道，决然的声线，在这屋内来回作响。

    ......

    长安城的夜比起幽州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反倒是侯府的香枕罗衾让风餐露宿惯了的徐寒有些不适，竟然是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也未有睡意。

    “喵！”睡在他身旁的黑猫却是被徐寒这般的动作所惊醒，它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唤，然后慵懒的蹲起了身子，扬眸看了一眼徐寒，那大大的琥珀色眸子中写满了疑惑，就好似真的在质问徐寒一般。

    这般人性化的神情若是让外人看了，定是暗自称奇，不过徐寒早已适应了这些。

    与沧海流赶赴大渊山的半年光景再加上与夫子接臂学艺的九个月，他与黑猫几乎可以说得上是相依为命，彼此之间再无间隙。

    徐寒在那时歉意的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嘴里轻声说道：“你先睡吧，我想出去走走。”

    说着徐寒便从床上站起了身子，然后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心头，正要出门。

    “喵！”谁知那黑猫再次发出一声轻唤，还不待徐寒明白它的意思，身子便化为一道残影落在了徐寒的肩头。

    徐寒一愣。

    随即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好吧，那就一起走走。”

    徐寒与叶承台不愉快的相处，只有他与叶承台清楚，旁人看了，还以为徐寒是哪来的贵客，自然府中无人敢阻拦，徐寒很是顺利的便出了院门。

    时间已经到了亥时。

    换作其他城镇早已是夜深人静。

    但长安城却依然热闹非凡。

    街道两侧的酒肆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些喝得酩酊大醉之人还在高声说这些什么。

    或是苦衷，或是吹嘘。

    人间百态，大抵便是如此。

    徐寒默默的走着，目光在那些酒客的脸上扫过。

    那位夫子也喜喝酒，却不似沧海流那般逢酒必醉，跟着他学艺这九个月，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得喝上一小壶。

    用他的话说便是——大醉浮生空，微醺少薄凉。

    无论怎样，沧海流也好，天策府的夫子也罢，对于徐寒来说他们都是他看不通透的那种人。

    他们似乎都在追逐着些什么，又似乎都在烦恼着些什么。

    但他们从来不说，徐寒也从来没问。

    只是半月前，夫子留下了一封信，告诉徐寒带着它来到这长安城寻那宁国侯后，便独自一人消失了。

    夫子去了哪里，去做些什么，徐寒并不知道。

    但他却很是不安。

    因为夫子离去时脸上的神情端是与沧海流登上大渊山那一刻，如出一辙。

    可最后他还是带着那封信来了长安。

    他的手臂虽然已经接好，但那是某位徐寒也叫不出名字先古妖族大圣的手臂，岂是那般轻松便可驾驭的？

    他还需要去到玲珑阁寻些悬河峰上特有的药材加以淬炼方才能缓和这手臂之中磅礴妖力对他带来的危害，只是这件事情，以夫子的身份并不方便去做，按照之前的计划便是需要徐寒自己想办法去往玲珑阁。如今却是因为夫子忽然有了什么急事，而将这计划提前了一些时间。

    “跑！你给我再跑一个试试？”

    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前忽的响起了一阵喝骂声。

    将徐寒从自己的思绪中猛地拉了回来，他抬头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几位身着侍从打扮的壮汉正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人大声的责骂道。

    “大爷，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把酒钱带来，你就饶过小的吧！”那中年男子浑身带着酒气，听他所言之话，想来应该是因为没给酒钱故而受了这些酒楼小厮的围堵。

    徐寒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他倒是见过不少，几乎每个酒肆都得有那么一些人插科打诨，他往一侧绕了一绕，准备避开这才“打斗”。

    “下一次？你当爷爷的醉红楼是你可以赖账的地方吗？”为首的壮汉怒骂道，态度嚣张无比，他看了看左右，神情凶恶的言道：“给我打！”

    此言一落，那一群小厮便围了上去，也未有任何顾忌，朝着那中年男子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接下来响起自然便是那中年男子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已经走出数丈远的徐寒倒是不以为意，走了许久他有些饿了，想着寻一处清净的酒楼吃些东西。

    他的脚步这才迈出，谁知身后，忽的伸出了一双手，将他的双脚死死抱住。

    “还想跑，今日我不打你个半死，我这醉红楼便不开了！”壮汉的怒骂声随即传来，数位小厮便再次围了过来。

    徐寒这才看清那双手骇然便是之前那被围打的醉汉不知用何办法逃离几人的围堵，跑到了徐寒的身后，此刻正死命的抱着徐寒的大腿，显然也是被打怕了。

    “大爷救我。”中年男子看着已经逼近的小厮们，脸色大变，赶忙朝着徐寒求救道。

    徐寒却是眉头一皱，他并没有掺和这等闲事的功夫。他动了动脚，试图甩开这醉汉，但那醉汉显然也明白再落入那些小厮手中即使不死也得脱上半层皮，他自然不愿，故而使出了浑身气力，死死的抱住徐寒。

    这时那些小厮已经冲到了跟前，徐寒的眸子一抹寒意浮现，就要用上几分气力。

    那醉汉似乎有所感应，猛地在那时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子，指着徐寒便言道。

    “兄弟，哥哥我终于等到你了，呐，就是这些人，帮哥哥料理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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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章 夜问

    徐寒脸上的神情一滞，却是不想这醉汉竟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嗯？”那些冲上来的小厮自然有些疑惑，高举的拳头顿了顿，转头看向那位为首的壮汉。

    不过那壮汉却是已经打红了眼睛，他也没有细想，指着二人便喝到，“给我一起打！”

    几位小厮闻言自然不敢有所忤逆，当下便举着拳头，朝着徐寒的面门招呼了过来。

    徐寒的双眸一寒，本只是出来闲逛，却不想遇见这般事情，他本想着好生解释，可对方却是不问青红皂白。徐寒到底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心头一动，那只缠着白布的右臂便猛地挥出。

    那是一道直拳。

    没有任何招式，也没有任何的讲究。

    只是这看似简单的一拳，随着它的挥出。

    “啊！！！”

    一道道痛呼与惨叫响起，那些围上来的小厮便在那时纷纷倒飞出去。

    徐寒却立在原地，嘴角带着古怪的笑意看着那位为首壮汉。

    壮汉的腿开始打颤，周遭那些小厮们躺在地上哀嚎不已，他就感觉自己方才还是一位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的将军，此刻却成了孤家寡人。而徐寒嘴角的笑意落在他的眼中更是狰狞无比。

    扑通！

    伴随着一声轻响，方才还无比嚣张的壮汉就这样跪了下来，朝着徐寒求饶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大爷了，你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的吧！”

    “......”这壮汉前后态度如此大的反差，倒是让徐寒有些措不及防。

    “走吧。”他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嘴里这般说道。终归他也做了十多年的乞儿，这壮汉或是有些可恨，但那些小厮，说到底也是为了混上一口饭吃。

    见徐寒没有为难的意思，壮汉顿时面有喜色，赶忙吆喝着倒地的诸人就要搀扶着离去。

    徐寒却是不以为意，又摆了摆手，这才是让诸人离去。

    而徐寒料理完这一边，便是转头看向身后。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赖账的中年酒客。

    徐寒能够饶过那些小厮是因为此事说到底还是那酒客赖账引起，虽然他们处理欠妥，但世上之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并无大错。

    而反观这位酒客，不给酒钱便罢，还想要祸水东引，端是可恨。

    徐寒虽不喜无端杀戮，但也不是随意任人利用之辈。

    可他这方才转过头，却发现明明方才还躲在自己身后的那位中年男子却是早已消失不见。

    徐寒眉头一皱，他修为已是金刚境，虽然因为只修外功的关系，比起同境界的寻常修士，感知方面有所不如，但也算得上听觉领命。

    一个醉汉是如何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逃走的，这一点便值得商榷，况且他若是有这本事，又如何会被那些没有半寸修为的小厮们打得满地找牙？

    徐寒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长街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决定不再去想。

    世上怪事太多，哪能容他一一想个明白？

    这一插曲告一段落。

    徐寒便收拾心情带着黑猫寻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店，点了一份黑猫爱吃的清蒸鱼，又为自己点了一碗小面算是今日的晚餐。

    待到用餐完毕，徐寒站起身子就要付账，一摸自己腰间，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苦笑。

    他的钱袋不见了。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睡眼朦胧的叶承台来到这小店门口。

    当他看见端坐在店中被那店小二一脸狐疑的注视着的徐寒时，脸上的神情端是精彩到了极致。

    他代徐寒付过了饭钱，便领着徐寒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或许是拿人手短的缘故，徐寒一路上倒是安静了许多，直到走到府门口，二人都未有说上半句话。

    直到入了府门，就要去往自己住处的徐寒，忽的被叶承台叫住。

    “小子。我若是将红笺的性命托付给你，你值得信任吗？”叶承台沉声问道，没了之前在大殿中的咄咄逼人，反而是带着几分难以言表的沧桑。

    这世上的父母大抵如是。

    无论自己如何英雄了得，但涉及儿女，却难免踌躇迟疑。

    而叶承台恐怕在方才那段时间也想明白了徐寒的话，长夜司不会放过他们，祝贤生来多疑，他岂能坐看牧家后人坐大？

    徐寒闻言一笑，他转过了身子看向叶承台。

    “侯爷，你年长我二十余岁，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

    叶承台端是没有想到徐寒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他脸上的神情一滞，目光愣愣的落在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上，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夜风忽起，八月的长安城已是深秋，那夜风中的寒意让叶承台一个激灵。

    他不知为何，竟然是被眼前这个看上去与自己女儿一般大小的少年唬住，心头莫名的生出一股寒意。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几分，为何眼前这个看上去修为不过宝瓶境的少年能被夫子看重，收为弟子。

    叶承台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再说些什么。

    “但侯爷却可以信任我，我身有重疾，需入玲珑阁才可医治，若是没了小姐，我就是有千般本事也入不了玲珑阁，对于我来说，保护小姐便是保护自己。”徐寒却是抢先一步打断了叶承台到了嘴边的话。

    叶承台又是一愣，他再次沉着眸子看了徐寒好一会，方才是沉沉的点了点头。

    那一刻，这位大周的侯爷好似苍老了十岁一般，有些暮气沉沉。

    一位无权无势的侯爷，却夹在权势滔天的长夜司与虽死不僵的天策府之间，这到底算不得什么太好的滋味。

    不过比起不择手段的长夜司，天策府终归还算得上一条出路。

    二人说到这里，便都无心再说下去，便各自告辞，各自离去。

    ......

    二日清晨，已经养成习惯的徐寒早早便起了床。

    吃了侍从送来的早饭之后，他来到自己居所的院落中，施展那一套《修罗诀》中所记载的拳脚。

    如今的他已是金刚境，森罗授予他的拳脚只是《修罗诀》的前篇，只适用于宝瓶境与罗汉境，到了金刚境之后，这套拳脚所能带来的进展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但徐寒本着聊胜于无的态度，依然勤练不辍。

    况且施展拳脚也可以让他尽快的适应这一条妖臂。

    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徐寒才可以在短时间内将这条并不属于他的手臂运用得灵活自如。

    不得不说的是，这条手臂给徐寒带来诸多好处。

    手臂中蕴含的妖力极为磅礴，徐寒以此可以毫无顾忌的吸纳黑猫体内的妖力再将起储存于手臂中，让黑猫免去了每夜都会被体内暴走妖力折磨的痛苦。

    其次，他可以完全利用妖臂催动修罗诀，以此淬炼肉身，再也不用顾忌《修罗诀》修炼时对自己的肉身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可以说是完美的解决了《修罗诀》的弊端。

    只是他体内的经脉在早前的修炼中早已被《修罗诀》毁坏，想要再次修炼诸如《大衍剑诀》这般的内家功法，便需要寻到一些药材修补经脉。而这也是他要去往玲珑阁的主要原因之一。

    可同样这世上并没有免费的午餐。

    妖族大圣的手臂远非那般容易便可以驾驭的。

    他所蕴含的磅礴妖力现在的徐寒根本无法控制，他会一步步的侵蚀徐寒的身躯，而徐寒则必须赶在那之前，利用夫子传授的秘法，加之玲珑阁上的某些药材将其炼化，这才能完全将这手臂化为己用。

    想着这些，徐寒的眉头一皱，周身力量狂暴的奔涌而出，挥舞的拳脚也因此力道再大了几分。

    隐隐间带着阵阵破空之音，只是远远看着，便足以让人感觉到他拳脚之中所携带的威势端是如何了得。

    徐寒一直修炼到晌午，待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气力几乎用尽，这才停下。

    吃过侍从送来的丰盛午饭，他又在院中休息了一会。

    可方才迷上眼睛，便听见府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之音。

    仔细听了听，却好似有人上门拜访，且人数应当不少，一连数十息的光景那道贺与拜访之声都未曾停歇。

    徐寒暗暗有些奇怪。

    这宁国侯昨日方才宴请了长安城里的显贵，怎么今日又要如此？

    当真是落魄久了，得了些势便要闹得人尽皆知吗？

    徐寒想到这里，摇了摇头，豪门大户的想法终归是他难以揣测的。

    他索性放下心思，又在床榻上躺下。

    再过几日他便要与那位叶红笺一同上路去往玲珑阁，路上必然免不了一些凶险，徐寒得好生应对，因此，此刻这静谧舒适的光景倒是难得可贵，徐寒可不打算浪费。

    想着这些的徐寒，再次缓缓闭上了双眸。

    可说来这世上之事，到底是无巧不成书。

    他这一次双眸才堪堪闭上，院外便又响起了一阵吵闹。

    “让开！”一位女孩的怒骂道，听声线应当年纪不大，但言语之中却带着浓重的怒意。

    “小姐莫要为难在下，侯爷吩咐...”侍从的劝解方才说道一半，便忽的戛然而止。

    徐寒还未摸清楚状况，他便感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正飞快朝着他所在之地靠拢。

    他心头一震，恐生变数，赶忙坐起了身子，快步朝着那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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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章 叶红笺的愤怒

    待到徐寒提剑推开屋门，那来者也正好来到门前的院中。

    徐寒定睛一看，却是一道身着白色长裙的倩影。

    “小姐？”徐寒一愣，却是想不到这忽然的来客竟是叶承台之女叶红笺。

    徐寒的态度倒是恭敬，可对方明显来者不善。

    只见叶红笺的一双美目之中蒙着一层浓郁的怒色，她瞪着徐寒，仿佛就想用目光将徐寒的胸膛刺穿一般。

    徐寒倒是看出了叶红笺的愤怒，只是他想不明白，他与这位大小姐不过一面之缘，且也未有任何过节，到底是何事让她如此不满？

    “哼！”叶红笺见着徐寒，眸中的怒火顿时越烧越旺。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一把寒光闪烁的长剑猛地出鞘，被叶红笺握于手中。

    “小姐这是何意？”徐寒不解更甚，他端是如何也想不明，这叶红笺怎会就对他敌意如此之甚？这才见着便是把剑相向。

    以他多年刀山血海中爬出的经验，他一眼便看出了，此刻的叶红笺绝非吓唬他那般简单，她对他，真的动了杀心。

    “何意？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清楚吗？”叶红笺怒斥道，然后根本不待徐寒有任何反驳的机会，她的身子便猛地动了起来，手中长剑连同着她的身子便化作一道寒光直直的朝着徐寒的面门杀来。

    叶红笺能被玲珑阁的太上长老看中收为关门弟子，其天赋自然是不容置疑的。

    她虽然才十七岁不到的年纪，便已经丹阳境大成，体内结成了寻常修士望尘莫及的紫丹。这一剑所能爆发出的威势也远超出同境界的寻常修士。

    徐寒眸中神光在那时一凝，温怒之色爬上眉梢。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肌肉猛地鼓起，那只裹着白布的手臂猛地伸出，竟然就这样以血肉之躯直直的迎上了叶红笺呼啸而来的一剑。

    轰！

    一声闷响爆开。

    惊诧之色顿时爬上了叶红笺的双眸，她这一剑所包含的威势她再清楚不过，但徐寒竟然生生的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接了下来。

    此刻徐寒的那只裹着白布的奇异手臂稳稳的将叶红笺的长剑握于手中，无论叶红笺如何的用力，端是都无办法将之取出，只能是又惊又怒的瞪着徐寒。

    “你...！”叶红笺几次尝试无果之后，便再次看向徐寒，张嘴便要说些什么，可话方才出口，便又生生止住。

    因为徐寒根本没有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只见徐寒握着叶红笺长剑的那一只手猛地一拽，叶红笺便觉巨大的力道涌来，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扑向了徐寒的怀中，而那时徐寒的另一手却如毒蛇一般伸出，精准的掐住了叶红笺的脖子，将她的身子高高提起。

    “咳。咳。”

    被掐住脖子的叶红笺只能是不断的挣扎，试图摆脱徐寒的控制，可是徐寒的手劲却是大得惊人，任由她如何挣扎竟然都是难以动弹，只能是任由徐寒将她如同小鸡一般提离地面。

    “叶小姐，徐寒自认未有任何地方招惹过小姐。就是有无意冒犯之处，小姐大可直说。”徐寒仰头看着脸色因为呼吸困难而涨红了的叶红笺，沉着脸色言道。

    “可小姐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拔剑相向，也幸得徐某有些修为，若是换得旁人恐怕早已死在了小姐剑下。”

    “小姐贵为侯爷之女，徐寒不敢杀你，但小姐的命是命，徐寒的命也是命。此事我可作罢，但如有下次，徐寒手中的剑便认得不什么王孙侯爷了！”

    徐寒这番话，声线极为冷冽，语气之中所包裹的杀气也毫不作假，让叶红笺顿时脸色一白。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从小便生在长安这座远离江湖的都城，又有叶承台替起遮风大雨，何曾有人这般与她说话？

    平生第一次被人这般威胁，端是有些惶恐。

    而徐寒在说完这些话后，那只握着叶红笺颈项的手便缓缓松开，叶红笺的身子随即跌坐在地。

    “小姐若是再无他事，便自行离去吧，徐某就不远送了。”

    然后，徐寒便转过了身子，抱起在地上一脸疑惑的看着二人的黑猫，转身走入了屋内。

    他方才所言绝非吓唬叶红笺那般简单，须知叶红笺的修为虽然只相当于肉身修士的罗汉境，但她所结的紫丹，乃是丹阳境所能结成内丹的最高品级，所能爆发的力量在同境界之中堪称碾压。

    若非徐寒得了黑猫体内的妖力相助，又若非肉身修士在通幽境之前比起寻常的内家修士拥有一些天然的优势，那恐怕，这一剑之下，徐寒就是不命陨当场，恐怕也得付出些不小的代价。

    他已经无暇去细想叶红笺的愤怒究竟来源于何处，毕竟他自认为来到长安以后并未有真的去做什么恶事，即使是与叶承台的对话，也是晓之以理，算不得强迫。

    “姓徐的，你等着，我叶红笺就是死，也决计不会让你得逞！”屋外的叶红笺这般说道，虽然她极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足够的信服力，但是声线之中那淡淡的哭腔却是瞒不过徐寒的耳朵。

    “是吗？那请叶小姐擦干了眼泪再与徐某说这番话，徐某或许还会怕上几分。”徐寒头也不回的回应道，那院门便在那时被他反手关上，自始至终都未有再去看叶红笺一眼。

    屋外的叶红笺闻言一愣，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眼角已涌出些许泪水。

    她暗恨自己如此不济，赶忙伸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然后又捡起地上的长剑，在忿忿的看了徐寒那屋门一眼后，终是极不情愿的离去。

    ......

    回到屋内的徐寒经过了方才之时，倒是没了睡意。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暗觉有些蹊跷，就是叶红笺知道了他强迫叶承台之事，按理也不应如此愤怒，又或者说叶红笺本身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徐寒思来想去，也是想不透彻，索性便也就不再去想。

    府内的人似乎多了起来，攀谈之声不绝于耳，徐寒倒是不太喜欢这样人多的场合，何况叶承台要炫耀他的女儿，与他徐寒也无甚关系。

    他需要的只是平安的将叶红笺送往玲珑阁，再靠着她的关系在玲珑阁待上一段时间。

    想着这些，徐寒又坐起了身子，身旁的黑猫似乎有所感应，发出一声轻唤，随即便跃到了徐寒的肩头。

    “就你机灵。”徐寒笑骂一声，便准备起身走出屋门。

    毕竟难得来一次长安，闲来无事，倒不如多出去逛逛。

    “咚。”

    “咚。”

    可这个念头方起，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徐寒眉头一皱，暗道莫不是那叶红笺心中不忿，去而复返？

    “谁？”他当下便问道，声线之中多少包裹着那么一丝不悦。

    “是小的。”屋外之人小心的回应道。

    “嗯？”徐寒一愣，倒是听出这声音是那负责伺候他起居的侍从的声音。“何事？”

    “宴会开始了，侯爷叫小的前来请公子前去。”屋外之人再次说道，声线之中的献媚之意倒是好不掩饰。

    “什么宴会？你就告诉侯爷，我有事要办，不便前去。”徐寒又皱了皱眉头，对于这样的宴会，他着实不喜，也着实待不自在。

    “公子莫要为难在下，侯爷说了让小的一定要让公子前去，否则就拿小的试问。”屋外之人听了徐寒此言端是脸色一变，声线也有些急促。

    “一定要我前去？”徐寒不解，叶承台若是有些脑子，便知道长夜司早已盯着他叶府许久，此刻大张旗鼓宴请众人也就罢了，还非要让徐寒暴露在长安这虎狼环视之下意欲何为？

    难不成他还真的对长夜司有所奢望不成？

    徐寒有些想不明白，但夫子既然指名道姓的要徐寒前来寻这叶承台，那必然是对对方的品行有所考量，即使他不愿意相信徐寒，也端是不会做出将他卖给长夜司这般的勾当来。

    不然，徐寒一死，天策府的雷霆之怒，可远非一个小小的宁国侯府所可以承担的。

    徐寒想到这里，终是点了点头，冲着屋外言道：“也好，你稍等片刻，我这就来。”

    无论叶承台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徐寒都得接下，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了，他又如能让叶承台安心的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他呢？

    徐寒心中当下便有了决意，应下了屋外的侍从，有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便出了房门，在那侍从的带领下，朝着宴会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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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章 宴无好宴

    宁国侯毕竟是宁国侯。

    无论这几年如何的郁郁不得志，但身为侯爷的排场却是没有落下。

    这宴会的规模远比徐寒想象中要大出不少。

    前来的宾客，里三层外三层，端是把这宁国侯府的大殿坐得满满当当，只余下中间一条长长的过道。

    当徐寒跟随着那位侍从步入大殿时，已经落座的宾客们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射在了徐寒的身上。

    徐寒活了十八年，倒是从未受到过这样的礼遇，但他却也并不怯场，虽然对于诸人投来的目光多少有些奇怪，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板迈着步子随着那侍从走到了早已为他安排好的位置旁。

    只是没想到的是，叶承台给他安排的作为竟是那主座之下的第一位，这一点倒是让徐寒一愣。

    他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叶承台，却见那中年男子此刻亦是嘴角带着笑意的看着他。

    徐寒多少觉得那笑意有些古怪，但毕竟这宴会是个大场合，徐寒也不好多问，只能是收起了自己的疑惑，坐了上去。

    “喵。”这方才落座，玄儿的目光便被那案台上所摆放的丰盛食物所吸引，发出一声惊喜的长唤，身子便跳落在了案台上，拿着的鼻子在那些食物间嗅个不停似乎是要分辨出哪一个才是它最中意的口味。

    “馋货。”徐寒见状，笑骂一声，但看向玄儿的目光中却尽是宠溺。

    这时场上诸人的目光依然没有收回的意思，大多数人依然一脸或好奇或不解的看着徐寒。

    感应到这些徐寒微微一愣。

    倒是有些想不明白。

    这殿中的诸人大抵都是长安城中的达官显贵，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徐寒却是一声麻衣，还带着只黑猫，右臂更是绑着白布。这样打扮即使是徐寒也知道，比起这些达官显贵，是有些格格不入。

    之前方才入殿，诸人好奇看着他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时，这些人的目光还依然落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装束难道对于长安的大老爷们，当真就有这么稀奇吗？

    徐寒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打趣道。

    “诸位，小女被玲珑阁长老司空白收为弟子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了。”这时，身为主人的叶承台终于是提起了酒杯，朝着台下诸人朗声言道。

    “小女能有此福，全仗诸位这些年来对我叶府的帮衬，在下便在这里敬诸位一杯。”

    这话自然是场面话，宁国侯失势多年，宁国侯府在这些年尚还有些来往的宾客可谓屈指可数。若不是叶红笺得了司空白的赏识，在场的大半都未必会将他这位侯爷放在眼里。

    这些事情，叶承台与在场的诸人都是心知肚明。但却没有任何人愿意点破，反而皆是在那时纷纷举起各自手中的酒杯，就好似至交老友一般说着些场面话，然后纷纷饮下各自杯中的酒。

    徐寒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当他将一杯清酒饮尽，放下酒杯之时，却感受不远处有人对着他投来一道目光。

    这目光与其他诸人投来的目光不同，它没有疑惑或是好奇，有的只是满满的敌意。

    徐寒一愣，他寻着那目光传来的方向望去。

    却见就在离他位置的不远处，正有一位与他年纪一般大小的少年正在死死的盯着他。

    那少年身着锦衣，腰缠玉带，生得倒是有那么几分俊俏，只是眉宇之间那股阴桀之气，着实让徐寒有些不喜。

    徐寒却也想不明白，自己昨日才到长安，今日先是叶红笺上门滋事，此刻又是这看上去便是出身显贵的公子哥对着他冷目而视。但究竟是何处招惹了这些人，徐寒不得而知。

    索性他便不再去看那公子哥，低头逗弄着玄儿，可对方的目光却是犹如跗骨之蛆一般死死的落在徐寒的身上，就好似恨不得当场将徐寒杀之后快一般。

    “昨日，本已劳烦诸位前来分享小女得司空白大人看重的喜悦，今日本不该再劳烦诸位...”这时，叶承台再次说道。

    “侯爷哪里话！”

    “是啊，我们与侯爷相知多年，但凡侯爷有命，我等岂有不从？”

    叶承台的话方才出口，下面便有数人接过了话茬，极为热情的回应道，若是不知旁人见着这番景象，多半会感叹叶承台与诸人竟有这般感情。只是，事实如何，恐怕只有叶承台心中清楚。

    “是是是。”叶承台听闻诸人所言，赶忙笑着连连点头。“只是今日邀诸位前来，却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叶承台笑眯眯的说道，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徐寒。

    诸人的目光在那时再一次落在了徐寒的身上。

    徐寒心头一震，端是不明白叶承台此举何意。

    但他下意识的感觉到有些不妙，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瞬息紧绷了起来。这是多次出生入死而换来的本能，只要叶承台说出个什么不利于他的话，他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做出反应，以此应对。

    “这位公子唤作徐寒。”

    “是我故人之后。”

    “从今日起，他也将是...”

    徐寒的心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联想着今日叶红笺那般突兀的态度，恐怕这叶承台已经将他的身份告诉了叶红笺，此刻亦或许想要将之公之于众。

    天策府夫子的徒儿，这般身份当是何等敏感？

    又会有多少人想要除之后快？

    光是想到这里，徐寒便是心头一沉，暗道夫子识人不明。

    “小女叶红笺的夫婿！”

    此言一落，满座诸人一阵道贺声响起。

    “哈？”

    而徐寒呢？

    嘴角却是一阵抽搐，脸色更是变得极为难看，他端是如何去想，也想不到叶承台竟然会给他玩这么一处把戏！

    他愣愣环视全场，却见诸人朝着他是一阵道贺，不管出于虚情还是假意，但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是挂着慢慢的笑意。

    显然，对于这个消息他们早已知晓。

    这么细细想来，徐寒倒是明白了几分，为何今日叶红笺会忽然杀上门来对着他刀剑相向。

    而事实也却是如此，宁国侯府的千金要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的消息今日辰时便被叶承台放了出去，他也趁机邀请了长安城中的大半达官显贵前来道贺。这个消息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要说如今的长安城谁算得上风云人物？

    哪怕路边大字不识的贩夫走卒，但凡被问起这个问题，他也会想也不想的说出叶承台的名字。

    他那受了玲珑阁司空白赏识的宝贝女儿不知让多少人眼馋不已。

    且不说叶红笺本就生得俏丽，但是那司空白亲传弟子的身份便足以让长安城中大半王侯趋之若鹜，暗地里早就有人掂量着怎么与他叶府结下这秦晋之好。

    却不想半路杀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徐寒，竟然收得如此美娇娘。

    诸人艳羡的同时，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叶承台给诸人的是通知，而非商榷，无论心底如何遗憾，却也只能笑脸相迎。

    只是徐寒一直居于府内，在城中又无认识之人，端是无从知晓，以致于这个消息，他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想到这里，徐寒有些木楞的转过了头，看向坐在主座上的叶承台，脸上的神色端是精彩无比，笔墨难言。

    叶承台却是对徐寒质疑的目光视而不见，而是笑着朝着周遭的宾客们举杯庆贺，似乎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女儿寻到了一位如意郎君而感到高兴一般。

    那时的徐寒看向叶承台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他大抵已经猜到了叶承台的心思。

    宁国侯说好听是一位侯爷，说难听却只是一个徒有虚名的京城显贵。

    叶红笺入玲珑阁之事，将本想明哲保身的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了登上天策府的战车。

    但他却并不满足只是做一枚棋子。

    他想要将宁国侯府或者说他的女儿叶红笺送入天策府一方的权利中心，以此确保自己女儿能够在即将到来的天策府与长夜司之争中处于相对安全的地位，至少不做一枚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

    而徐寒。

    这个天策府夫子的弟子，在叶承台看来无疑是做到这一点最快的捷径。

    所以，也才有了方才那一处戏码。

    昭告整个长安，他的女儿要与徐寒成婚。

    这是他朝着徐寒开出的价码，他登上天策府战车需要的报酬。

    只是他并不知道的是，徐寒虽然身为夫子的弟子，但对于天策府的了解却并不见得比他多出些什么。

    当然，站在叶承台的立场，无论是为了他的家族或是他的女儿，他的做法并没有错。

    可是徐寒却并不喜欢。

    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对于徐寒来说算不得什么太好的体验。

    他在那时看着叶承台，眸子中的寒意愈来愈盛。

    “这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娶红笺为妻！？”就在徐寒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之时，一道阴测测的声线却忽的响了起来。

    却是那位方才一直带着敌意注视徐寒的公子哥。

    “你又是？”徐寒闻言缓缓的转过了头，看向那位公子哥，寒声问道。

    “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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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章 荧虫曜日，蚍蜉渡海

    “林开！”

    此言说罢，那公子便站起了身子，他昂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徐寒，就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夸赞与艳羡。

    “没听说过。”

    可谁知徐寒在听闻他的名字之后，却是摇了摇头，似乎顿时对他失了兴趣。

    他转过身子，再次看向主座之上的叶承台，正要说些什么。

    “徐贤侄，这位林公子可是长夜司苍龙部御下林厉林大统领之子，青年俊杰，贤侄初来乍到，不知道倒不足为奇，但以后却得多多走动。”叶承台却是抢先打断了徐寒到了嘴边的话。

    说这话时，叶承台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倒是像极了谆谆教诲后辈的长者。

    徐寒闻言，眸中寒光更甚。

    他心思活络，若说之前叶承台当着诸人的面宣布了徐寒与叶红笺的婚事，是向着徐寒背后的天策府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现在，他这看似教导之言，却是在询问徐寒的答案。

    叶红笺美名长安城中何人不知？

    这般美人自然免不了受到一些公子哥的追捧。

    而此刻这位站起了出言不逊的林开林公子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的大周，但凡涉及到长夜司，莫说寻常百姓，就是王侯也得掂量掂量对方的分量。

    而这位林开的父亲作为长夜司苍龙部御下的大统领，自然是算得一位大人物。

    面对他的挑衅，徐寒接了便是告诉长安中人，他认了叶红笺这个未婚妻，从此，宁国侯府便与徐寒绑在了一起，也就与他身后的天策府绑在了一起。

    若是不接...

    他便去不了玲珑阁，治不了经脉，也炼不了这条妖臂。

    能否修炼《大衍剑诀》还是其次，关键是若是这妖臂晚一日被炼化，他便会多一分危险。

    这便是一个死局。

    徐寒在那时沉默良久，终是再次转头看向那位林公子。

    场上诸人也在那时安静了下来，注视着场上的二人。

    徐寒的来历不明，甚至在今日之前，在场诸人都未有任何人听闻过他的名号。但他毕竟是叶承台钦点的乘龙快婿，无论心底再多不解，他们这些外人终归是不能参与的。

    而另一位呢？

    林开。

    长夜司苍龙部统领林厉的长子，为人嚣张跋扈，虽不至欺男霸女那般十恶不赦，但游手好闲，仗势欺人的事也素来未有少干。

    碍于他爹的名号，长安城中之人对于这位公子爷大抵都是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而他垂涎宁国侯府府中千金已久，前些日子还派人上门提亲，却被叶承台婉拒，若不是玲珑阁的司空白忽然出现收了叶红笺为徒，恐怕这位林公子还得不依不饶的纠缠叶红笺许久。

    本来已经落了尾声的事情，却又被这忽然传出的婚约所激起。

    林开何曾吃过这般亏？

    他听闻叶红笺突然多出个未婚夫，心头自然是又惊又怒，今日便是要来见见这被叶承台看重的徐寒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这不见还好，一见却是让林开顿时怒火中烧。

    这徐寒打扮古怪，一看便不是什么富家子弟，身上更是探查不到半分的气机，修为再强也过不了宝瓶境。

    叶红笺受了司空白的看重一步登天，林开就是再觊觎她的美色，也自知无法强逼就范。但是，他不甘心的是，叶红笺竟然要嫁给一个比他差上不知多少倍的无名小子。

    因此，在压抑良久之后，他终归还是按捺不住，站起身子说出了方才那番话。

    可谁知徐寒却对他一副兴趣寥寥的样子，顿时让他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此刻看向徐寒的眸子中好似能喷出火来。

    “林公子是吗？”与林开的剑拔弩张相比，徐寒脸上的神情倒是要泰然自若许多。他轻声言道，看似恭敬的语气中，却藏着一分不难察觉的傲气。

    “方才公子所言在下不配娶红笺为妻，着实令在下困惑还请公子赐教。”

    还不待林开回应，徐寒便再次说道。

    不卑不亢的话里却是暗藏锋芒，这般态度倒是让在场之中有些眼界之人对徐寒露出了几分异色。

    叶红笺如今的身份极高，却被忽然宣布要嫁给一个在此之前无人听说的少年，在场诸人虽然嘴里不说，但心底却是极为不解。但见了徐寒此刻的一番表现，倒是让他们多少对于叶承台有了些理解。

    只是已经被妒火冲昏了头脑的林开，却想不到这么多，他听闻徐寒此言顿时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红笺何人？宁国侯侯爷之女，未来宁国侯侯位的继承人；玲珑阁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天赋卓绝，说不定有朝一日可登临仙人之境。反观你呢？乡野匹夫，鄙陋不堪。身无长物，又无半寸修为，比之红笺，无异于腐草之于日月，蚍蜉之于蛟龙？你何德何能可娶红笺为妻？”林开到底是官宦之后，虽然不学无术，但这数落之言，张口既来，显然已是在胸中酝酿良久。

    此言一出口，本就安静的大殿，又静默了几分。

    有道是打狗还须看主人。

    徐寒再不堪，终归也是叶承台相中的女婿，林开此言将徐寒说得如此无一是处，端不是但但让徐寒一人难堪，他背后的叶承台此刻想来也不会好受。

    但既然林开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徐寒自然不会就此罢休，否则今日宁国侯府之事必然会成为长安城中的笑谈。

    因此，他们都在那时转头看向徐寒，想要看一看这徐寒究竟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只是更多的，却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

    “大周以孝治天下，有道是长者为尊，父者为天。我与红笺的婚事，乃是叶侯爷钦点，此乃名正。徐某虽出身贫寒，却行得端坐得正，安分守己，又是侯爷故人之后，侯爷顾念旧情，许配女儿于我，此乃言顺。这名正言顺之事，我倒是想问林公子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指手画脚？还是说，你林家家大业大到了可以连大周侯爷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步了吗？”

    徐寒这番话说得是愤慨激昂，到了末尾那一声反问更是中气十足，直让林开脸上的神色连连变化，最后竟是化为了一片极为难看的猪肝色。

    正所谓杀人诛心，徐寒这话扯出了宁国侯的大旗，而林开这般闹事到底是不合规矩，他长夜司就是再只手遮天，也不敢毫无根据的去污蔑一位侯爷，因此，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林开这时当是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是怔怔的看着徐寒，却又无从反驳。

    但他到底飞扬跋扈惯了，吃不得这个哑巴亏。

    在一段不断的沉眸之后，端是又抬起了头看向徐寒，喝骂道：“贼子险恶，修得油嘴滑舌构陷我与侯府的关系。我质疑的不是侯爷，而是你这小人诓骗了侯爷，今日，我便要揭穿你的真面目。”

    林开此言说罢，身子一动竟然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徐寒杀了过来。

    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呼，这口舌之争虽然唐突，倒也还能说是年轻人间意气用事，一笑而过，可这一旦动起了手来，以徐寒这不过宝瓶境的修为，在丹阳境的林开手下怕是讨不到好处，若是失手打伤，届时这事便不那么好说了。

    而主座之上的叶承台也是一愣。

    他本只是想要试探一番徐寒，或者说徐寒背后天策府的态度，可谁知这林开竟是如此不知轻重之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动手伤人。

    这要是徐寒有个三长两短，届时天策府怪罪下来，他叶府可就是两面为难，恐难有安身之地了。

    这样想着，叶承台便要出手相救，可是他离得尚远，林开又动得突兀转眼便杀到了徐寒的跟前。

    那时林开的一只手猛地伸出，化为抓状直直的按向徐寒面门。但叶承台这时却才堪堪起身，根本救援不及。

    就在这时。

    徐寒忽的深吸了一口气，他衣衫下的血肉在那一刻猛地高高隆起，紧贴着他的衣衫。

    一只脚微微后撤，右手握拳，双眸之中寒光一凝，然后右手猛地挥出，直直的撞向林开伸来的利爪。

    咔嚓。

    一声轻响荡开。

    那是某种骨骼碎裂的声响。

    然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林开那杀气腾腾的身子便在那时犹如静止了一般生生停了下来。

    砰！

    下一刻，又是一声轰响乍起。

    林开的身子猛地倒飞出去，直直的撞在了大殿一侧的立柱上，方才生生停下。但脑袋却是一歪，俨然已经昏迷了过去。

    这时，徐寒收回了拳头，周身鼓起的血肉在同一时间回归原样，安静的站在大殿之中，就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一般。

    诸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们方才醒悟过来，原来徐寒竟是一位肉身武者，且境界必然不低，否者不会在须臾间便把一位丹阳境的修士生生打成重伤。

    “荧虫耀得日月，蚍蜉渡得沧海。”

    “莫做井底蛙，莫轻少年人啊。林公子承让了。”

    徐寒却看也不看周遭诸人诧异的目光，他这般说罢，提起了还在桌上吃得津津有味的黑猫，也不顾它的反对，将之放在肩上，随即在诸人的注视下，昂首出了殿门。

    叶承台怔怔的看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心头五味陈杂。

    他知道，徐寒那番话不是说给已经昏死的林开听的。

    也不是说给满座宾客听的。

    这话，是说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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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章 寇颅作盔血作甲，剑走三尺止鬼哭

    宁国侯的宴席最后终究落了一个不欢而散的下场。

    林厉之子被那位忽然冒出来的徐寒打赏，被人抬回了统领府，谁也不知道那位长夜司的大统领究竟会作何反应，而叶承台也因为此事意兴阑珊，宾客们自然有着眼力劲，纷纷借故告退。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宁国侯府转眼又变得门可罗雀。

    两鬓已生出些许白发的叶承台坐于殿中，看着人去楼空的侯府，目光凝重，久久不语。

    “夫君。”这时，一道倩影走入，神色担忧的看着叶承台。

    叶承台闻言终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他仰头看着走到自己的身前的牧殷殷，嘴角强挤出一抹笑意。

    “夫人来了。”他这般说着，站起了身子。

    “夫君，长夜司毕竟受圣上倚重，今日林厉之子在我府中被打成重伤，我恐...”牧殷殷皱着眉头说道，叶承台忽然决定将叶红笺嫁给徐寒之事，她本就觉得不妥，加之今日之事，她又怎能不心生忧虑？

    叶承台沉吟了一会，然后忽的伸出手，将牧殷殷的双手握在了手中。

    他看着她已然生出了鱼尾的眼角，想着当年初见时，她的风华。然后，叶承台眼中一抹绝色闪过，他认真的说道。

    “夫人担忧为夫自然知道，只是夫人可曾想过我叶府为何落到这般光景？若不是司空白收下了红笺，恐怕那林开早就仗势欺人，骑在了我叶府头上。”

    “夫君的意思是？”牧殷殷到底是一个妇人，一心只想着相夫教子，这朝堂之争哪是她能想得明白的。

    “无非便是因为当年牧王府之事，祝贤永远会对我们这些与牧家有瓜葛之人抱有敌意。长夜司在一日，我宁国侯府便永无翻身之日。之前尚且可以苟且偷生，如今红笺入了玲珑阁，我们便成了祝贤的眼中钉肉中刺，既然注定我们得不到长夜司的信任，那何不铁下心来登上天策府的战车？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天策府再势弱，也不会任由长夜司在这大周呼风唤雨下去。夫子蛰伏这么多年，忽然将他的弟子送入长安，若是我猜得无错，天策府的反击应当就要开始了。”

    牧殷殷闻言，身子却是莫名的一震。

    她仰头看向自己的夫君。

    这个男人已经年过四十，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两鬓亦生出了霜雪。

    长夜司的打压，朝政的黑暗几乎磨平了他的棱角，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

    但就在此刻，就在这时，就在他说出方才那一番话的瞬间。

    牧殷殷有些恍惚，她隐约间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重新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是她的夫君，是大周的宁国侯，亦是当年牧家军麾下陷阵营的统领。

    那个寇颅作盔血作甲，剑走三尺止鬼哭的铁血将军叶承台啊！

    牧殷殷终究是听不明白长安城里的尔虑我诈，但叶承台既然做了决定，夫唱妇随，岂能有他？

    于是，她轻轻的点了点头，终是将自己的头缓缓的靠到了叶承台的怀中。

    ......

    徐寒犹如没事人一般回到了自己在宁国侯府中的居所。

    夜色渐晚，暮色落下。

    徐寒驱走了那些被叶承台派来侍奉他的仆人，独自一人立于院落之中。

    黑猫在一旁追赶着秋日里院子中的落叶，一双眸子瞪得浑圆，似乎无论在什么时候，它都始终对这个世界保持着满满的好奇。

    叮。

    一声剑鸣在那时升起，那把沧海流留下的名为刑天的剑被徐寒握在了手中。

    他漆黑的眸子映着猩红色的剑身，似乎也蒙上了一道淡淡的血色。

    喝！

    伴随着他的一声轻呼，他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

    一道道凌冽的剑招自他手中挥出，剑招并不玄妙，只是寻常诸如刺、劈、挂、撩之类的招式，但每一式徐寒都做得极为认真，并未因为招式的简单便有所懈怠。

    因为体内经脉的缘故，即使体内已经种下了大衍剑种，徐寒依然无法修炼这天下顶尖的剑诀，但这天下剑法，无论如何玄妙高深，但终究是脱胎于这看似简单的一刺一劈之中。徐寒自知即使他能够顺利的修补好经脉，但比起寻常修士来说，他的起步也晚了太多，而现在的每一次练剑，虽然看似收效甚微，但却好过虚度光阴。

    十二年的朝不保夕，四年的出生入死，让徐寒的心头始终有那么一股莫名的紧迫感。

    这看似安稳的天下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想要活命，能靠的只是自己。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精疲力尽的徐寒收剑归鞘，然后立于原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自己体内因为之前施展剑法而暴动的气息。

    这才算是完成了今日的修行。

    一旁的玄儿早早的结束了它与落叶的“战斗”，歪着脑袋看了徐寒半天的它终是等到了徐寒停下，它在那时发出一声轻唤，便是急不可耐的跳到了徐寒的肩头，用脑袋兴奋的蹭着徐寒满是汗迹的颈项。

    “别闹。”徐寒被它弄得脖子发痒，“下去，我要去洗个澡，到时候我再带你去逛逛长安。”

    玄儿是一只很奇怪的猫。

    说它是妖，它没有如传说中那些精怪那般嗜血可怖的习性，也没有精怪那些通天的法门。

    说它不是妖，它却又聪明得不似一般的猫，而且体内有着一股可怕的妖力。

    徐寒弄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

    但他也不在意，在他的心中素来秉承着一条简单的逻辑。人待他好，他便同样待人。

    对秦可卿如是，对沧海流如是，对玄儿也是这样。

    这样想着，他宠溺的摸了摸玄儿身上光滑的毛发，微微一笑，便要去院外吩咐候着的仆从为他打些水来。

    但他这方才走到院门，还未开门，那院门便忽的自己从外打开。

    徐寒一愣，仰头看去，却见那一声粉色长裙的叶红笺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了门口，此刻她那俏美的脸庞正布满寒霜，冷冷的盯着徐寒。

    “叶小姐？”待到了看清了来者的容貌，徐寒的眉头微皱，但最后还是轻声说道，语气多少对于叶红笺的忽然到来有些疑惑。

    “不请你的未来妻子进去坐坐？”叶红笺问道，看似暧昧之言，却因为那冰冷的语气让徐寒心头有些不安。

    他在那时微微沉吟，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请。”

    叶红笺倒是极不客气，得了徐寒的邀请，便迈开步子，走入了院内。

    徐寒看着那步入院内的背影，没有又皱了皱，今日午晌他与叶红笺的争斗尚且还历历在目，这叶红笺此刻又再次到来，多少让徐寒有些摸不清她的心思。

    可毕竟他想要进入玲珑阁，终归还是得靠叶红笺，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宜弄得太僵，因此思索一番之后，徐寒还是随着叶红笺一道走入了房内。

    徐寒的居所毕竟还是叶家的府邸，入了房门的叶红笺倒也并不拘束，直直的便坐到了房内的茶桌旁，随后转头直直的看向徐寒，目光冰冷，其下却又藏着滚滚怒火。

    二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一旁的玄儿不明所以的看着二人，目光一会转向徐寒，一会转向叶红笺，似乎对于两个大家伙的行为极为不解。

    “小姐这么晚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就这样看着在下吧？”徐寒到底还是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他苦笑着说道。

    今日叶红笺的行为着实令他有些恼怒，即使明白了真相，徐寒也依然对于叶红笺这般动则便要杀人的态度极为不喜。

    但叶承台开出了他的价码，他徐寒只能应下，无论对于这外表美若天仙，心底却犹如蛇蝎的叶红笺多么讨厌，但为了长远考虑，他终归还是得与之尽可能的和平相处。

    “哼！”叶红笺闻言发出一声冷哼，终是说道：“说吧，你给我爹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竟然答应将我许配给你？”

    “小姐言笑了，侯爷洞察秋毫，慧眼如珠，岂是区区徐寒能够蒙骗的？”徐寒笑道：“他只是念在与我长辈的旧情之上，怜我孤苦，故而将小姐下嫁于我，此事徐某事前却是不知，因此才误会了小姐。”

    “是吗？”叶红笺却显然不会被徐寒这三言两语便随意打发，她直直的看着徐寒，冷言问道。

    “在下岂敢有欺？这事我细细想过，着实有些不妥，待到过些日子，徐某安全的将小姐送到了玲珑阁，必定向侯爷禀明心迹，让他收回成命，莫要委屈了小姐。”若非为了去往玲珑阁，徐寒端是不会应下这门婚约，这叶红笺在他心中除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外，便再无半点可取之处，徐寒却是不愿与这样的女子共度余生。

    只是他的右臂受妖力所困，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安，因此只能是那边暂且应下叶承台，这边也先稳下叶红笺，一切等去到玲珑之后再做谋划。

    “哼。”

    叶红笺又是一声冷哼，她自顾自的取下桌上的茶水为自己倒上了一壶，放在嘴边轻轻一抿。

    那时，屋里的红烛映着她的脸庞，她鲜润的唇齿似乎带着一股勾人心魄的魅力。

    她轻笑着朱唇微启，这般言道。

    “说吧，你和夫子究竟是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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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章 叶红笺的城府

    叶红笺的声线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那话一出口却让徐寒犹如身中雷霆一般，猛地一震。

    他脸上堆起的笑意，在那时尽数烟消云散，看向叶红笺的目光里端是遮掩不下的震惊。

    “小姐...”

    他本下意识的想要狡辩，但叶红笺勾起的嘴角，眸子中笃定的光芒却让徐寒将这方才升起的念头又生生的压了下去。

    他不清楚叶红笺是如何知晓此事的，但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看着眼前这端坐在茶桌旁，一身粉色长裙的女子，徐寒竟莫名的生出一种与之前所见判若两人的错觉。

    她靓丽的眉头微沉，狭长又大大的眸子半眯起，嘴角勾勒的弧线犹如剃刀一般锋利冷艳。

    她还是那般美丽，只是那美丽中少了几分这般年纪应有的活力，却多了几分犹如妖魅般的诡艳。

    那样的诡艳配上她绝美又年轻的脸蛋，端是在那一刻生出一股勾人心魄的魅力。

    徐寒却无暇去欣赏这般绝美的风景。

    叶红笺脸上的笃定让他明白对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这个时候狡辩不仅无用，反而会让他在之后的谈话中处处落于下风，因此在微微沉吟之后，他终是出言问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

    叶红笺似乎早就料到徐寒会有此问，她微微一笑，站起了身子，言道。

    “我爹对我素来疼爱，万事皆依我意，就是那林厉之子各种威逼利诱，想要将我娶过门，我爹亦未曾妥协。又怎会不询问我意，便将我嫁给一个之前素未谋面的故人之后？”

    叶红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转眸看了一眼一旁的徐寒，见他面色如常，叶红笺有些诧异，不过这样的神色却很快被她遮掩下来，她又继续说道。

    “能让父亲这般行事，那他就必然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因此今日早些时候，我方才来试探了一番。”

    “试探？”徐寒皱了皱眉头，显然今日叶红笺的突然发难被叶红笺定义为试探，这样的说辞并不能让徐寒感到满意。

    叶红笺闻言倒也并不反驳。

    “的确，今日之前我确有杀你之心。在我看来，我叶家与牧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素来为长夜司所不喜，如今我又被师傅看重收入玲珑阁中，必然让长夜司中的某些人忌惮。我曾以为父亲的妥协与长夜司不无干系，甚至有可能你便是长夜司派来牵制我的手段。”叶红笺说到这里，凝眸看向徐寒，嘴角的笑意更甚。

    “不过，今日交手之后，我却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徐寒下意识的追问道，他着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露出了破绽，天策府夫子的弟子，这样的身份极为敏感，若是叶红笺能够识破，那便代表着更多的人可能识破，那么对于他之后的行动必有诸多不便，因此，徐寒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何处除了问题。

    “味道。”但似乎看出了徐寒的急切，叶红笺的眼珠子一转，反倒是买起了关子。

    “味道？什么味道？”徐寒有些摸不准叶红笺的心思，今日午晌之时，他还一度认为叶红笺只是一位娇生惯养刁蛮无理的富家小姐，而此刻她谈吐之中所透露出的心思，却又与她之前的表现大相径庭，甚至之初的看似贸然出手都是暗藏心思。

    而她方才十七岁，又生在这繁华的长安城，却能有这般城府，端是让徐寒有些不寒而栗。

    “梨落花的味道。”叶红笺皱了皱鼻子，凑到了徐寒的右臂前嗅了嗅，似乎是在证实自己的说法并未有错误。

    梨落花？徐寒一愣，那是之前夫子为了替徐寒压下右臂的异动而配置的药方中的一味药材，距离最后一次侵泡那药浴已有半个月之久的光景，叶红笺竟然还能闻出这味道，徐寒在那时不可谓不是心生诧异。

    “夫子爷爷通晓药理，他常说这梨落花药性温和，可与诸多药材搭配，市面上又极为多见，算得上是一位好药，因此他的诸多药方之中都放有此药，以此调节一些药性猛烈的药材。”叶红笺谈及夫子，脸上的神色顿时黯淡了几分。

    “你我交手之时我便嗅到了这味道，后来静下心细细想了想，以父亲的性子，就是再忍辱负重也不见得会与长夜司妥协，你的出现或许不是因为长夜司，亦有可能是因为天策府，所以方才我便试了试你，虽知...”说着，叶红笺的眼珠子一转，脸上的阴霾散去，眸子中又再次露出狡黠的笑意。

    徐寒这才明白，自己竟是又被这女孩唬住，自己露了马脚。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思绪，再次看向叶红笺，说道：“我确是夫子所收的弟子，只是不知小姐知晓此事之后有打算做些什么？”

    之前被叶红笺的转变所震惊，让徐寒有些发蒙，此刻回过了神来，他反而冷静了下来，索性便与叶红笺摊牌。

    毕竟去往玲珑阁还需叶红笺相助，而且宁国侯府注定无法与长夜司联手，叶红笺就是再讨厌他也断不会将他卖给长夜司。

    “弟子？”徐寒的话倒是让叶红笺有些始料未及，她确实已经料到了徐寒与天策府或是夫子有所牵连，却不想他竟是夫子的弟子。为此，她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最后方才疑惑的说道：“夫子爷爷怎会收你做徒儿？”

    “那你得去问老头子自己，他怎么就看上我了。”徐寒无奈的摆了摆手。

    “那夫子爷爷人呢？”叶红笺吃了憋，不死心的又问道。

    “死了。”徐寒轻描淡写的回应道。

    “死了？怎么可能？”而叶红笺的反应却是与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或许在他们的眼中那位已经辅佐了大周三位帝王的老人已然是如神祇一般的存在，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死？

    “年纪大了，自然会死。”徐寒却是不以为意的。

    但这时的叶红笺却早已是再也听不进去任何话，她愣在了原地，身子微微发颤，最后眼睛竟然开始淌出泪水。

    徐寒大抵听说过一些关于叶红笺的事情，小时候她曾在天策府受夫子教导，算得那位老头子的半个弟子，与他的关系也是极好，此刻忽闻死讯，却是一时难已接受，徐寒倒也可以理解。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侧，等待着叶红笺平复心底的情绪。

    这并不是一段太长的光景，约莫百来息时间之后，叶红笺伸手抹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泪珠，转眸看向徐寒。

    “你要去玲珑阁？”叶红笺问道，声线不知为何，冷冽几分。

    “嗯。”徐寒点了点头。

    “好。”叶红笺的回答极为干脆，“我会带你去玲珑阁，但我们的婚约...”

    “小姐放心，在下亦有自知之明，待到此事完结，必然会禀明侯爷，免去婚约，以免耽搁了小姐的前程。”徐寒拱手言道，态度恭敬。

    “希望你能遵守承诺。”叶红笺在那时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这般说完，身子一转，便是头也不回的出了房门。

    叶红笺态度的忽然转变让徐寒有些诧异，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这才回过了神来。

    十七岁的女孩，能有这般的心思，端不是任何教导能够做到的。

    再一观她在父母面前表现出的天真与不谙世事，再如此刻所展现的缜密心思。

    这二者的反差大抵可以归咎于这看似风平浪静，却暗流汹涌的长安局势。促使了一个女孩不得不去思考，不得不去伪装。

    徐寒又摇了摇头，甩开了自己脑海中纷扰的思绪。

    十七岁叶红笺尚且如此，那那些在长安城中沉浮多年的达官显贵又将是如何的城府深重？

    这长安城中的水太深了，徐寒不想参与，以他的能力，到了其中也不过是诸人把玩利用的玩偶，倒还不如一人在这江湖之中逍遥来得快活。

    徐寒想着这些，他伸出了手，在怀中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了一道绿色的事物。

    那似乎是一道玉佩，以红色穗线缠绕，周围雕刻着虎豹之象，本体翠绿通透，显然不是凡品。但玉器之上却多出了数道犹如毒蛇一般狰狞的裂纹，数量虽然不多，但落在这本就光洁的玉器之上却是显得颇有几分扎眼。

    那是夫子临走时留给徐寒的玉佩。

    他说那是他的命符，一旦这玉佩碎尽，便是他命运之日。

    徐寒细细的数了数，比起昨日，这玉佩上的裂纹又多出了两道。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老头子你说沧海流留给我的手臂，是解惑的钥匙，通天的阶梯，也是囚入深渊的锁链。”

    “那你呢？你给我的这个夫子弟子的身份，又是什么呢？”

    徐寒说完又是一声长叹，他想要置身事外，但却不知为何，渐渐感到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向他张来，而他却避无可避，无所遁形。

    终于，他还是将那玉佩收回了怀中，抱起了一旁不明所以的黑猫，走到了自己的床榻旁，沉沉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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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章  玲珑阁来客

    接下来的几日，徐寒过得很安静。

    每日修行《修罗诀》与剑法，晚上再带着黑猫去往长安的夜市瞧一瞧，兴致好了吃几个小菜，听一听酒肆里说书先生的口若悬河，端是一段不错的享受。

    他做得足够低调，之前在宁国侯府的大殿中一拳打伤了林开，这在长安城中算得上是一个大消息，徐寒自是不愿意参与长安城中的争斗，所以这几日总是挑在夜里方才出门。

    他招惹不起长安城里的大人物，也不愿意去招惹。他想的无非便是治好自己的右臂，至于今后他能做什么，会做什么，那对于徐寒都太遥远了一些，他想不到那么远。

    只是林开被打伤之后，长安城中之人都以为以那林大统领的秉性，必然会为自己的儿子向宁国侯府讨一个说法，可是这一连数日过去，也不见林府有任何动静。

    旁人看着自是觉得不可思议，又或者以为宁国侯府的女儿得了玲珑阁的青睐，林厉有所顾忌，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但真正看得通透之人却明白得很。

    叶红笺离开长安去往玲珑阁之日，便是叶红笺赴死之日。

    长夜司不会看着宁国侯府做大，林厉之所以忍气吞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酝酿，更大、更恐怖的报复。

    别人想得到这一点，叶承台也想得到这一点，徐寒很清楚，叶承台的试探不仅是对着他，同样也针对了长夜司。

    而林厉的反应正中了徐寒的下怀，叶承台终究别无选择，只能是选择徐寒。

    ......

    一晃又是数日光景过去，时值九月，已入深秋，长安的天气渐渐转凉。

    这一天，宁国侯府来了客人。

    长安城里那些默默注视着宁国侯府一举一动的探子们，终于在蛰伏了这么久的光景之后，动了起来。

    一道道消息开始传开，看似平静的长安城下，暗流涌动。

    但处于这暗流中心的宁国侯府却是对此未有半点察觉。

    “童少侠，这一路辛苦了。”

    宁国侯府的大殿中，叶承台拱手朝着坐在一旁的一位年轻男子说道。

    那男子一身白衣，在一侧放在一把长剑，模样看上去二十五六，面容俊朗，英气逼人。而身后却是站着五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白衣剑客。他们有男有女，虽年纪不大，但周身的气息却是极为凝练，显然都是侵淫剑道多年的好手。

    “侯爷客气了。”那为首的男子却是还礼言道，神色恭谦，却又不显卑微，端是让人寻不到半分的毛病。

    “叶师妹是司空长老钦点的弟子，我玲珑阁自然得保她万无一失，我等前来乃是本分之事，何来辛苦之说。”

    “那是自然，有诸位玲珑阁的青年才俊相送，断是不会有任何贼人再敢出手。”叶承台倒也不吝惜自己的夸赞之言，当下便笑着言道。

    双方便在那时相互又寒暄了一番。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俏丽的身影便在那时自屋外走入，却是那叶红笺无疑。

    方才还举止得当童姓男子在见到叶红笺之时，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荡，杯中茶水险些洒落，眸中也在那时露出一抹灼热之色。但他毕竟修为了得很快便收敛起了自己异状，站起身子，朝着叶红笺笑道：“叶师妹好久不见，上次一别如今已有数月。”

    “红笺见过童师兄，还有诸位师兄师姐。”叶红笺极为乖巧的朝着童姓男子点了点头，又朝着他身后的诸位玲珑阁来客一一颔首，算是行过了礼。

    只是态度虽然恭敬，礼数也极为周全，但却也不与其中任何一人显得亲昵，反倒是隐隐有些距离感。

    童铁心，也就是那位为首的俊俏男子，脸色微微一变，端是有些不悦。

    数月之前，他有幸随着那位太上长老司空白，来到长安。

    那时真是初夏，一袭红色精装的叶红笺让当时的童铁心惊为天人，自此之后，对其是日思夜想。

    这次山门派下了接叶红笺去往玲珑阁的任务，童铁心可谓费劲的心思才当上了此次任务的领队，为的就是再见一见眼前这位少女，一诉心中衷肠。

    但叶红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与童铁心预想之中差出太多，他不免有些失望。

    可很快他便收拾好了心情，毕竟从此之后叶红笺便是他的师妹，二人同处一处，倒是有的是机会亲近，不用操之过急。

    这样想着，童铁心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与之前一般的盈盈笑意。

    “师妹客气了，明日我们便要动身去往玲珑阁，路途虽算不上遥远，但也需废上些时日，师妹可有准备妥当，若是有什么不懂皆可来询问在下，童某必然知无不言。”

    “红笺明白，谢过师兄。”叶红笺再次颔首，身子却是站到了叶承台的身侧。

    “童少侠有心了。”叶承台也是笑了笑。

    “不过红笺毕竟是我宁国侯府的女儿，为了护送小女，让贵阁如此大费周章，叶某心头终究是过意不去，因此在这之前，本候也为小女准备了一位少侠，此行可与诸位少侠一同前去，保护小女的安全，也为诸位分担一些压力。”

    “侯爷这是不信任我玲珑阁咯？有我童师兄出马，加上玲珑阁的名号，放眼整个大周哪个宵小敢如此不长眼睛，对我们动手？”

    叶承台这话一出口，童铁心还未回应，他的数位师弟师妹中便有一位二十出头模样的少年站了出来，不满的说道。

    玲珑阁号称大周第一宗门，这些小辈弟子多少有些傲气，莫说寻常江湖人士，就是叶承台这样的大周侯爷，他们也不放在眼里。这听闻叶承台竟然还安排了其他护卫，自是觉得对方对于玲珑阁并不信任，因此，才有了这样的一番话。

    “罗印！”但这话方才说出，那位童铁心便发出一声暴喝，脸上更是浮出一抹怒色，当下便斥责道：“你再胡言乱语，我回到宗门必定禀告师尊，罚你去大寰峰上抄上十天十夜的《玲珑法典》。”

    童铁心显然在这一群弟子之中颇有声望，听他斥责，那位方才还桀骜不驯的弟子顿时没了脾气，脸色一暗，赶忙退到一旁，竟是不敢发出半分的反驳之言。

    “侯爷，师门劣徒，管教不严，让侯爷见笑。”而在训斥完那位名为罗印的年轻弟子之后，童铁心又转头看向叶承台，嘴中歉意的说道。

    “谁无年轻气盛的时候，童少侠莫要多虑。”叶承台却是对此不以为意。

    “那还请侯爷引荐一番你所准备的护卫，既然要护送师妹，早些沟通一番，免得到时真的遇见了什么事情，我们与侯爷口中的护卫配合不适当，让师妹受了伤，届时，童某便是万死也难向侯爷与师门交代。”童铁心的心中对于叶承台口中的护卫多少有些不屑，只是以他素来沉稳的性子，却是不会如那位罗印一般什么都宣之于口。况且，他心中对于叶红笺早已是倾慕已久，叶承台在他心中便是他未来的老丈人，他端是不会去薄叶承台的面子。

    “去请徐公子。”叶承台微微颔首，对着一位侍者言道，那侍者自然是赶忙离去，依叶承台所言将徐寒请来。

    不消一刻钟的光景，那侍者便领着一位身着灰色麻衣的少年步入了大殿。

    那少年便是徐寒。

    他的出现，让那些包括童铁心在内的玲珑阁弟子们纷纷脸色一变。

    他的模样终归还是太扎眼了一些。

    右臂绑着密密麻麻的白布，背上负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长剑，而肩上还蹲着一只黑猫。

    即使之前对于徐寒有过诸多的不屑，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诸人还是觉得自己似乎高估了这位叶承台口中的护卫。

    “这位是...？”童铁心在微微一愣之后，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指了指徐寒，有些不确定的看向叶承台。按理说，眼前的少年应当便是叶承台口中的护卫，只是若是请这样一个修为看上去不过宝瓶境的少年保护叶红笺，那叶承台未免也太过儿戏了一些。

    “这位是徐寒，也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护卫。”叶承台笑着介绍道。

    “徐公子的先辈是我的故交，早前因病故去，方才将他托付于我。我想着让他随着红笺一同去往玲珑阁，这一是路上可以保护红笺，二是去到了玲珑阁也可相互照顾，虽算不得玲珑阁的门徒，但耳濡目染也终究好过年纪轻轻便在这长安谋份差事来得好。”

    听到这里，童铁心顿时了然了叶承台的打算。原来护卫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却是想把这位故人之后一并送到玲珑阁。

    这自然有些不合规矩，但童铁心却是一心想要讨好这位他眼中的未来老丈人。

    因此，微微沉吟之后，他便再次说道：“侯爷顾念旧情着实令在下钦佩。只是男女有别，红笺师妹贵为司空白长老的弟子，届时玲珑阁自会为她安排一处单独的住处，想让徐兄弟与师妹互相照顾却是不妥。不过侯爷放心，侯爷之事便是我童某之事，届时到了玲珑阁，我必为这位徐兄弟安排一份差事，若是做得好了，我再找些关系，将之收入玲珑阁为徒，也是不无可能。”

    童铁心这话自然是有些托大，玲珑阁收徒素来严谨，岂是他一个区区小辈弟子可以干涉的，这番话也只是卖个面子，让叶承台舒心。

    但哪知那时叶承台却是在那时摇了摇头。

    “童少侠误会了。”

    “这位徐公子不仅是我的故友之后，亦是我家红笺未来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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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一章 元归龙

    听闻此言。

    童铁心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端是笔墨难言。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方才有些干涩的说道：“夫...夫婿？”

    虽然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这话里的结巴已然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内心暴露无遗。

    莫说是他，就是他身后的一干师弟师妹也在那一刻静默了下来。

    叶红笺。

    大周侯爷之女，玲珑阁司空白的弟子。这样的身份，怎会被许配给眼前这个看上去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少年？

    他们看了看自己目瞪口呆的师兄，又看了看一旁把玩着衣角，一副小女儿娇羞模样的叶红笺，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这消息对于他们来说终归是太突兀，也太不可思议了一些。

    但童铁心到底是玲珑阁的高徒，即使心中已经恨不得将眼前的徐寒撕成碎片，但还是硬着头皮一阵恭贺，又与诸人约定好明日启程的时间，然后才带着自己的师弟师妹们有些狼狈的离去。

    倒是徐寒看着明显压抑着怒气的童铁心等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故作女儿态的叶红笺。

    他有些头大，这看似温良的叶家父女，却心思深沉，他到底还是小看了他们，恐怕这玲珑阁之行，不会轻松。

    ......

    转眼到了晚上，吃过晚饭的徐寒拒绝了玄儿闹着要逛一逛长安城的请求，早早的便回到了房中，准备入睡。

    明日便要启程去往玲珑阁，长夜司不会放任叶红笺顺利抵达那里，这路上注定有一场恶战，况且今日他观那位领队的玲珑阁男子，似乎对于叶红笺有所觊觎，恐怕这路上也免不了刁难。

    徐寒倒是不惧，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想到这里，他便有些无奈，索性便不再去想，正准备去床榻睡下。

    “咚。”

    “咚。”

    可这时，屋外却想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个时辰，何人回来此处？徐寒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到门前打开了房门。

    却见一道俏丽的身影已然立在了门口，却是那叶红笺。

    “叶小姐...？”徐寒一愣，嘴里问道。

    “跟我走，带你去一个地方。”叶红笺脸上的神色冰冷，却是寻不到半点今日在那大殿上的羞涩与女儿态。

    这话说完，便不待徐寒回应，她便转过了身子，朝着院外走去。

    徐寒的眉头在那时皱起，对于叶红笺这样的态度多少有些不喜。

    可是又一想想，今日叶红笺在大殿上表现出的态度，只是微微的伪装，便已然将徐寒推到了风口浪尖。若是徐寒忤逆了她的意思，恐怕去到了玲珑阁，她还会做些事情让他难堪。

    秉着多一事不若少一事的态度，徐寒最后还是追上了叶红笺离去的步伐。

    叶红笺带着徐寒出了宁国侯府，却不是走的正门，而是侧门，似乎有意在躲避某些人的耳目。

    而一路的前行也都全挑着小巷，未曾走过主道。

    徐寒看着身前那沉默前进的叶红笺，心底不由得有些怀疑这大小姐是不是想要寻一个偏僻的所在，再来一个“谋杀亲夫”？

    就在徐寒暗暗心生警惕之时，叶红笺领着他又穿过了一道小巷，随即她忽然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徐寒一愣，心中的警惕更甚，他仰起头看向叶红笺，便要询问些什么。

    “到了。”可那时叶红笺却是转过了头同样看向徐寒。

    二者目光对视，徐寒一愣，不由得朝着叶红笺的身后看去。

    却见不远处的大道一旁座落着一座巨大的府邸。

    光是府门便有足足五丈开外的大小，比起那宁国侯府还要大出数倍。

    府门用料似乎极为讲究，用的何种木料徐寒说不真切，但看上去却是古朴又不适大气。两侧大门都镶有密排的金色门钉，横七纵八，已是王爵门楣之象。而两侧更是放有两尊巨大的狴犴神兽石像，威严肃穆。

    至于那府门之上则立有一道巨大的牌匾，上书天策二字，笔锋苍劲，如藏金戈。

    “这是...天策府？”徐寒终是在那时回过了神来，有些不解的看向一旁的叶红笺，却是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带他来到此处。

    “有人想要在你离开长安前，见见你，走吧。”似乎是看出了徐寒心底的疑问，叶红笺这般说道，随即便推开了天策府的府门，领着徐寒便走了进去。

    天策府曾是这长安城甚至整个大周权力的中心。

    但随着牧王府的灭门与长夜司的崛起，天策府已然名存实亡，曾经那些牧天下众生的三千白袍士子们死的死散的散，三万镇守长安的天策军亦被流放各处，或客死他乡，或郁郁而终。

    到了现在，诺大的天策府早已空无一人，荒废良久。

    徐寒对于天策府并说不上任何的感情，只是想着那盛极一时的府邸落魄成了这般模样，到底是有些萧索。世态炎凉，大抵如是。

    “他在等你，去吧。”叶红笺却没有揣摩徐寒此刻心迹的心思，她将徐寒领到了府中的一处偏僻院落旁，那院中坐落着一件简陋的小屋，但屋里却点着昏暗的烛火，却是这破败天策府中唯一的亮光。

    徐寒又是一愣，他自是不会明白天策府中会有什么人在等他，但毕竟已经到了这里，是人是鬼终归还是要瞧一瞧的。

    想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推开了小屋的大门。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套桌凳。

    桌子上放着一把藏锋于鞘的刀，凳子坐着一个男人。

    “来了。”

    在徐寒步入房门之后，那男人便抬起了头。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模样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嘴里吐出的声线却无比沧桑，甚至有些暮气沉沉。断不像他这般年纪可以吐出的声线，倒是更像一位年过花甲的老翁。

    “你是？”徐寒皱了皱眉头，借着屋里昏暗的烛火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古怪的男人。

    “坐。”男人伸出了手，指了指一旁的木凳。

    他惜字如金，似乎多说一句话，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夫子他最近如何？”男人在徐寒坐定之后，再次问道，他的脸色有些惨白，好似身患着某些恶疾，声线亦有些低沉。

    “死了。”徐寒的回答与之前的数次一般，并未有过任何的改变。

    男人闻言苍白的脸上顿时浮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了自己的手，在怀中一阵摸索，随即掏出了一道玉佩，递到了徐寒的跟前。

    徐寒眸中的光芒一凝，惊诧之色浮上了眉梢。

    “这是...命符...”他喃喃自语道，却是不想着男人的手中竟然还有一道与他一样的命符。

    他也顾不得再隐瞒着些什么，赶忙在自己的怀中一阵摸索，随即也掏出了那道命符，将之放在一起，对比一番。

    却发现两道玉佩不仅生得一模一样，就连其上裂开的纹路也是如出一辙。

    “他终究还是去了吗？”男人看见了徐寒掏出的命符，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是一暗，在那时喃喃自语道。

    “嗯。”徐寒自然是明白了夫子的行踪终究瞒不了这男人，因此，倒也索性点了点头。

    “昆仑啊，仙人之境，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沧海流去过，夫子也要去，而我，却只能枯坐于此。”得到了徐寒肯定的答复，男人不由得感叹道，脸上的神情愈发黯淡，似有不解，更有不甘。

    “老头子并没有与我明说，只是，此去恐怕真是凶多吉少。”谈及夫子徐寒也有些郁郁，不过他也从这男人的话中听出了些端倪，夫子走时确实也说过他要去昆仑，而沧海流之前也曾提及过关于昆仑的只言片语。

    那个传说中的仙人居所，究竟藏着什么，能让他们接二连三的前去，徐寒想不明白，却也着实不想去想。

    “你要见我，就是为了这事？”徐寒摇了摇头，甩开了脑海中纷扰的思绪，看向那男人。

    “听红笺说，夫子收了你为弟子？”男人却是并不回应徐寒的提问，反而是又问道另一个问题。

    “嗯。”徐寒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对于这夫子弟子的身份，徐寒说实话并不喜欢。

    “你要去玲珑阁？治你的经脉，还是手臂？”男人再次问道，他神情虽然有些疲惫，但目光却宛如利剑，似乎是能将徐寒看个透彻一般。

    徐寒的身子一震，抬头看向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得警惕了起来。

    这大妖留下的手臂可谓是他最大的秘密，若是被人察觉必然免不了招来祸端，可这男子竟然一眼洞穿，这让徐寒不得不对此心生警惕。

    “之后呢？治好了之后，你要去哪里？”男人却是对于徐寒表露出的敌意视而不见，他继续问道，语气柔和了几分，像极了关怀后辈的长者。

    “不知道。”徐寒摇了摇头，心头的警惕并未有因为男人忽然软化的态度而放下半分。

    “三年。”

    徐寒还在暗暗思索这男人究竟是敌是友，但男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徐寒自然不解，他疑惑的看向男子，似乎是在询问他此言何意。

    “我还能为你守住天策府三年。”

    男人再次说道。

    徐寒闻言，眸中的疑惑更甚。他从未想过要与天策府有何瓜葛，那些什么夺权之争，他并不喜欢，也无心思参与其中。

    他只想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仅此而已。

    因此，他摇了摇头，就要说些什么。

    “你回去吧，三年后无论你作何决定，我都希望你能再来见上我一面。”男人却是再次打断了徐寒的话，随即便下了逐客令。

    徐寒沉默了一小会，终于还是收回了自己倒了嘴边的话， 随后便站起身子，朝着男人行了一礼，便独自退出了房门。

    ......

    在外等候的叶红笺并没有询问二人对话的内容。

    他们沉默着回到了侯府，直到快要分离的时候，徐寒忽的问道。

    “那个人，到底是谁？”

    叶红笺在那时转眸看了一眼脸色低沉的徐寒，嘴里淡淡的吐出了三个字眼：“元归龙。”

    元归龙。

    漠北刀王——元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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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二章 单相思

    第二日清晨，童铁心早早的驱赶着两驾马车带着自己的师弟师妹来到了宁国侯府的门口。

    “师兄，宁国侯也太不识抬举了，红笺师妹那般出色，竟然被嫁给那样一个乡下小子，依我看，就得好好的与叶承台说道一番。”之前在宁国侯府顶撞过叶承台的那位弟子走到了正在整理车马的童铁心身旁，不忿的说道。

    “是啊！我看红笺师妹竟然没有半点的反对意思，也真是奇怪。”

    “那是她在长安城里待得久了，要是去到我玲珑阁，见多了如童师兄一般的青年才俊，必然会后悔的。”周围的诸人也是暗暗为童铁心打抱不平。

    “别说了。”童铁心却寒声言道，打断诸人的你一言我一语。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眯了起来，“区区宝瓶境，他若是识相，自会退了婚约，如若不然，去到了玲珑阁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童铁心这般说完，那府门方向忽的响起了一阵声响。

    却见叶承台与牧殷殷领着叶红笺与徐寒便自那府中走出。

    那时童铁心脸上的阴冷之色瞬息散去，又化为了一片令人心悦的春风。

    “童少侠久等了。”叶承台朝着童铁心拱手言道，老狐狸的脸上同样带着满满的笑意。

    “侯爷哪里话，我们这也才到而已。”童铁心说着，眼角的余光却越过叶承台的身子看向他身后的叶红笺，他眸子中在那时闪过一丝火热，但又很快被他压下。

    “红笺、徐兄弟准备好了没有，若是好了我们这便准备上路了。”然后他极为热切的招呼着徐寒与叶红笺，脸上那热诚的笑意让人很难对他生出半分的防备。

    叶红笺与徐寒自然是纷纷点头，这边又与叶承台牧殷殷交代几句，便就随着童铁心走到了马车旁。

    二人并排着便要走上马车，这叶红笺在前，方才走入车厢，徐寒正要登车，可谁知这时，那童铁心却是忽的伸出了一只手，拦住了徐寒。

    徐寒一愣，有些困惑的看向童铁心。

    “徐兄弟，不好意思，男女有别，这一车是给红笺与两位师妹准备的，还请你委屈一下，去那一座马车。”童铁心笑呵呵的说道。

    玲珑阁一行算上童铁心一共六人，四男二女。

    徐寒本想着他与叶红笺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二人同乘，理所应当。听闻童铁心所言，虽知他是有意为之，但这道理他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更何况，叶红笺的伎俩他已经尝试过了，倒是不想再与之又太多接触。因此，童铁心的提议正中了徐寒的下怀。

    故而，徐寒在那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童大哥说得有理，是徐某莽撞了。”说着他便转过了身子，去往了另一趟马车。

    很快，一行人便上了马车，又与叶承台夫妇一番道别，随后，便驾着马车，驶出了长安城。

    ......

    一行总共八人。

    徐寒与那位年纪最轻的罗印，以及高高瘦瘦的孟书阁同乘，由几人之中生得最壮的那位胡大亮驾车。而叶红笺那边则是三位女孩同乘，由童铁心亲自驾车。

    大抵也是为了与叶红笺多多接触，这童铁心才想出这样的主意。

    也算得是费尽心思了。徐寒透过马车的窗口看着即使驾着马车，也有一搭无一搭的跟马车中殷勤对话的童铁心，暗觉有些好笑。

    这叶红笺看似人畜无害的背后却是极深的城府，童铁心虚长了几岁，但如今色迷心窍，恐怕以后免不得在这侯府千金的手下吃些亏。

    当然，这些事情都与徐寒无关，他也不愿意多管。

    想到这里徐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正准备闭上眼睛好生休息一番。

    “童师兄是我玲珑阁执剑堂的弟子，年纪轻便已是到了三元境，听说最近已经触碰到了通幽境的门槛，估摸着不消一年光景便可迈出那一步，成为亲传弟子。”可那时，那位罗印却是忽的开口，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

    他见徐寒方才一直看着另一辆马车上的情形，暗以为对方正在心中郁闷，故此才说出这一番话来试图让徐寒明白他与童铁心之间的差距。

    “是啊，童师兄天赋绝伦，我等远不能及。”而他身旁那位生得又高又瘦的孟书阁也接过话茬这般感叹道，而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徐寒，看似好奇的问道：“徐兄弟能得叶侯爷看重，想来也是有不凡之处，不知如今修到了何种境界？”

    徐寒的体内没有半分的气机，也就是说以寻常武者的眼光来看徐寒最多不过宝瓶境，这一点罗印与孟书阁自然是看得出来，多此一问，所谓的无非便是想要借此羞辱徐寒。

    徐寒自然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他倒也不因此恼怒，只是微微一笑，淡淡的回应道：“说来惭愧，徐某幼时曾遭逢劫难，体内经脉紊乱，到了如今也未有凝出半分的内力，令二位见笑了。”

    二人皆是没想到徐寒给出答案竟是这般，皆是微微一愣。

    “这样啊，那着实可惜了。”最先回过神来的孟书阁看似惋惜的瞥了瞥嘴，又言道：“那怪不得徐兄弟要投靠侯爷。说来也侯爷也是重情重义，为了徐兄弟，竟然可以将红笺师妹嫁于你，端是有些...”

    孟书阁的话，并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倒是他一旁的罗印，在听闻了徐寒所言之后，有了些不忍。

    他虽然年轻气盛，但却也没有多坏的心思，之前那些话不过是对于叶红笺嫁给了徐寒这样的人物而感到不忿。此刻听闻了徐寒的遭遇，再看了看自己身旁还在想尽心思羞辱徐寒的师兄，暗觉有些不妥。可最后，却也没有出言为徐寒鸣不平的勇气。

    这世上之人，很多时候便是如此。

    大奸大恶，丧尽天良之人终究只是少数，更多却是如罗印这般的寻常人。

    大是大非，他心中自有明断，只是到了小善小恶却是模糊不清。而一旦自己犹豫，便免不了被周围的人所影响，做出些违心之事。所谓明人者多，明己者少，大抵便是如此。

    徐寒听闻了孟书阁此言，他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虽不言语，却直直的看着孟书阁，眸中隐约有寒光闪彻。

    本在暗暗得意的孟书阁，被徐寒这般一看，心头一惊，竟在那一瞬生出了几分畏惧之感。

    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暗暗恼羞自己竟会畏惧徐寒这般的废物，而这样想着，恼羞感便化为了愤怒，并将之归咎在徐寒的身上。

    他的双脸顿时通红，看向徐寒的眸中隐隐有火光升起。

    “难道徐兄弟以为在下说得有什么不对吗？”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声线之中的挑衅之味浓重。

    一旁的罗印闻言一惊，他自然很是清楚自己这位师兄的性子，从他的语气中罗印听出了孟书阁已经动了真怒，而徐寒虽然为他所不喜，但毕竟修为太低，一旦真的打起来，恐怕免不了受伤。罗印却是有些不忍，他在那时连连朝着徐寒递眼色，示意他服软，莫要与孟书阁相争。

    “孟兄弟所言自然极是。”徐寒却是对于罗印的好意视而不见，他直视向孟书阁喷火是的目光，极为平静的说道。“徐某修为不精，自然是配不上红笺。”

    这话一出口，罗印与孟书阁一愣，他们端是如何也想不到徐寒竟会如此坦率的承认此事。

    但还不待他们弄明白徐寒的心思，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但即使再不配，也是侯爷钦点，孟兄若是为红笺打抱不平，大可与侯爷分说，在这里与我杯弓蛇影莫不是太女儿态了一些？”

    “嗯？”本已火气下去三分的孟书阁听闻此言，脸色又是一变，他的身子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徐寒便要喝骂。

    “再者说，就是孟兄不想拆了侯爷的台，又不忍红笺被我拖累，那倒也可，但在下却想问一句，孟兄是用何种身份替红笺说这不满之言的？”

    “若是师兄，那侯爷是我长辈，我受命成婚，已是高攀，难以推脱，孟兄再不忿也还是得禀明侯爷，或是红笺师尊游说，才是正道。再不济也得询问红笺的意思，再来评判。可孟兄呢？你我素味平生，初见你便与我恶语相向，话里带刺，绵里藏针。是看我徐寒身无长物，软弱好欺吗？”

    “你！！！”徐寒这番话说得是句句在理，又针锋相对，直让之前还暗以为稳操胜券的孟书阁一阵语塞，只能是指着徐寒，“你你你”的说个不停，却又吐不出什么后文。

    “可玲珑阁是大周的名门正派，我以为是教不出孟兄这样的徒儿的。那这么说来，徐某斗胆揣测，那便是孟兄倾慕佳人，方才乱了方寸，做了这些不得体的事情。”

    “若是这样，在下倒是理解，毕竟红笺着实生得美丽，不如这样我这便去告诉红笺，若是她应允，我也好成人之美，回去便向侯爷禀明一切，退了婚约。”

    徐寒笑着说道，脸上的神色认真无比。

    此言说罢，他便在罗印与孟书阁诧异的注视下，转头叫停了马车，直直走了下去。

    “停车，停车！红笺我有事与你说！”直到车外传来徐寒大声的呼喊，这二人方才回过了神来。

    他们当下便是一惊，暗道这徐寒莫不是真的这般愣头青，这话正要是说了出去，他孟书阁免不了被落下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名声，那时他便是跳进漓江也洗不干净。而且恐怕还要遭到童铁心怀疑，届时岂不是得不偿失。

    他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赶忙快步跑出了马车，试图在徐寒说出那些冒失之言前将之拦下。

    而这时童铁心疑惑的停下了马车，看着徐寒，叶红笺也听闻了徐寒的呼喊，从马车中探出身子。

    “不要！”身后方才下车的孟书阁发出一声惊呼，想要阻拦。

    可却是为时已晚。

    那时的徐寒咧嘴一笑，看向叶红笺问道。

    “你那里有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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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三章  好看吗？

    “嗯？”叶红笺与童铁心在那时皆是一愣，显然并未想到徐寒叫停了马车为的却是这事。

    而罗印与那孟书阁更是一脸错愕，直到徐寒侧眼对着他们二人递来了一抹揶揄笑意，二人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这徐寒在戏弄他们。

    罗印尚且还好，毕竟徐寒所言只是针对孟书阁。

    而孟书阁则不然，他心中可谓又是后怕，又是恼怒，但徐寒方才那一手已然将他震住，即使心底有再多的不满，终归也不好发作。

    “吃的？有啊。”叶红笺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一扫，但从徐寒脸上的笑意与孟书阁额头上尚未退去的汗迹，她便大抵知道这其中恐怕有些猫腻。但她也并不拆穿，反而配合着徐寒。

    “玄儿饿了，我想寻你们要些吃的。”徐寒一脸懵懂的将自己肩上的黑猫提了出来，也不顾黑猫口中不满的抗议，笑着说道。

    “哦。”叶红笺略有深意的看了徐寒一眼，便从马车中递出了些干粮扔给了徐寒。

    “谢谢。”徐寒接过食物朝着叶红笺与那位脸色有些难看的童铁心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入了自己的马车之中，而罗印与孟书阁二人则是待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灰溜溜的跟着徐寒上了车。

    童铁心看着徐寒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隐约间也猜出了些什么，他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但却终究未有多言，在几人再次上车之后，便驾起马车再次上路，只是脸上却不再如之前那般春风满面。

    ......

    重新回到马车上的徐寒如同忘记三人之前的不愉快一般，拿着叶红笺递来的干粮想要喂食玄儿。

    但玄儿嗅了嗅那干粮的味道，脸上却是露出嫌恶的神情，一爪子将之推开。

    而罗印与孟书阁经历了方才之事，却是再也不敢造次，安静的坐到了一旁。

    徐寒对于叶红笺并无任何的想法，说到底他只是为了靠着叶红笺的关系混入玲珑阁，寻找机会治疗体内的经脉，以及炼化妖臂。但若是一直没有作为，这孟书阁或是其他什么人端是会以为他好欺，一路恬噪，也是心烦，索性给他们些教训，免得再生事端。

    而也果真不出徐寒所料，有了之前的事情，这一路上孟书阁也安分了许多，转眼便到了晚上。

    一行人寻到一处宽阔的地带安营歇息。

    一行八人，叶红笺却像是公主一般受人簇拥，一群人围着她嘘寒问暖，童铁心更是想着法子献殷勤。叶红笺倒也是颇善交际，对于诸人都是一一回应，端是不会让任何人生出半分不快，愈发觉得她可亲，反倒是让诸人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位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

    反观徐寒却被冷落到了一旁，独自一人坐在火堆的一侧安静的吃着手中的干粮。

    待到吃过晚饭，劳累了一天的诸人便要准备歇息。

    徐寒本也打算睡下，这一路虽然都是坐着马车，但路途颠簸，滋味其实算不得好受。

    但那是，童铁心却满脸笑意的走了上来。

    “徐兄弟。”他亲切的将手放在了徐寒的肩膀，嘴里的语气也是格外的热切。

    “嗯？童大哥有何吩咐？”徐寒知他来者不善，但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反倒是一脸的诚惶诚恐。

    “此行去到玲珑阁得需十余日的光景，红笺师妹又身份尊贵，我恐有不测。你行走江湖得少，怕是不知，这贼人最喜便是夜晚奇袭，我思来想起，还是安排一人守夜来的妥当。”童铁心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游说道。

    “嗯。童大哥所言有理，贼人不得不防，不知童大哥安排在下何时守夜？在下必定配合。”虽然摸准了这童铁心居心叵测，但徐寒却也清楚，长夜司的人决计不会放任叶红笺去到玲珑阁，这几日的路程到底是不会太平，虽然不喜童铁心，但他这个提议却是很有必要，徐寒也端是没有反驳的理由。

    “不不不，徐兄弟误会了。”童铁心连连摆手，脸上依然带着那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若是真有贼人来袭，必然还是要靠我们师兄弟出手。徐兄弟的修为...确实不如人意，在下并无其他意思，还望徐兄弟不要误会。只是事关红笺师妹的安危，我以为还是让徐兄弟守夜，让诸位师弟师妹好生修养，以防万一为好。不知徐兄弟以为如何？”

    徐寒闻言一愣，却是不想原来这童铁心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怎么？徐兄弟有什么顾忌吗？”见徐寒似乎有所迟疑，童铁心便再次出言问道，语气之中竟然带着那么一抹威胁之意。

    徐寒侧目看了看身旁依然脸上带着浓郁笑意的童铁心，眼睛忽的眯了起来。

    好生一副皮囊，色欲熏心之下，此刻端是露出了其下狰狞的容颜。

    “全凭童大哥做主。”徐寒却是并不点破，应了下来。

    若是交给这些涉世未深的名门弟子守夜徐寒还多少有些不放心，他自己一人独挡，反而好上一些。当然这些却不是为了这玲珑阁的弟子，只是为了他徐寒自己。

    见徐寒如此软弱，童铁心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又拍了拍徐寒的肩膀，言道：“那就辛苦徐兄弟了，随后，便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去。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过去，诸人都已睡下，只有徐寒一人坐在篝火旁，他的目光看着眼前跳跃的篝火，怔怔的出神。

    守夜，对于徐寒来说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

    无论是之前身为森罗殿的杀手，为了猎杀某些目标，还是之后与沧海流同行，为了防范那些一路尾行的仇寇，徐寒都做过数日不眠不休的事情。

    这对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

    只是从沧海流的死，到夫子的离去，再到长安的所见所闻，加之昨日相见的那位天策府中的男人，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却是难免让徐寒有些莫名的烦躁。

    沧海流曾经说过，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

    沧海流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而徐寒呢？

    徐寒不知道，对于未来，他依然一片迷茫。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出了手，摸向怀中那一块玉佩，想着昨日那男人立下的三年之约。脑海中的思绪愈发的烦躁。

    “哒。”

    这时，不远处忽的想起了一阵轻响。

    那是马靴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所发出的声音。

    徐寒猛地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他侧目看去，却见不远处一道俏丽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叶大小姐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叶红笺闻言盈盈一笑，却是不以为意的走到了徐寒跟前，在他的身侧坐了下来。

    “从小第一次离家，有些睡不着。”叶红笺用手撑着自己的侧脸，看着眼前的火光，轻声说道。

    她的声线极为轻柔，甚至带着些落寞，让徐寒一愣。

    他不由得侧目看去，那时的火光映着叶红笺的侧脸，她的眉目清秀，犹如画笔描摹而出，樱唇鲜红，似能滴出水来。

    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大抵也不过如此。

    徐寒的心头竟是不由生出这样的想法。

    “好看吗？”叶红笺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徐寒一愣，这才回过神来，却见此刻叶红笺正转头看向他，嘴角分明带着揶揄的笑意。

    徐寒这时才知自己被这叶大小姐戏弄，暗骂一声自己色迷心窍，脸上却是强作镇定。

    “叶大小姐深夜来此，不会只是为了向徐某展示你的花容月貌吧？”他收拾心神，甩开了自己心里那一丝不郁，言道。

    “你练的是外功？”叶红笺却是不答，反问道。

    那一日的试探中，徐寒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伸手，他端是没有与叶红笺遮掩的必要，当下便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那日交手，我观你的修为已经到了金刚境，你与我一般年纪，却能将肉身修炼到这种地步，着实匪夷所思。”叶红笺侧着脑袋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徐寒，似乎是想要将之看个明白一般。

    “过奖了，修炼肉身毕竟是外道，比不得叶小姐体内那颗紫丹。”徐寒这话却并非恭维。

    须知天下公认的正道修行乃是以内力牵引，聚内丹，生三元，开幽门，魂魄沟通天地，身无尘埃，最后化为大衍。肉身修士虽然前期精进极快，战力也超出同境修士，可一但到了金刚境，下一步便是举步维艰。

    即使是徐寒如今那紫霄境离他依然是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而反观叶红笺，修为虽然只在丹阳境，但须知丹阳境最重要的便是以体内的内力凝出内丹，而内丹又分为上中下三品，下品为黄，中品为赤，上品为紫。寻常修士大抵便只能接触黄丹，能得赤丹者便已然算得上是天纵之才，而叶红笺呢？却是万中无一的紫丹。而这也意味着，一旦他破了丹阳境，以后的路必然顺风顺水。这般天赋，倒也难怪能得司空白的看重。

    只是，面对徐寒的称赞，叶红笺却只是飒然一笑，不以为意。这样的夸赞，在她这十多年的生命里听得太多，早已习惯。

    她的脸色忽的一正，声线也低沉了几分。

    她问道。

    “你觉得凭他们挡得住长夜司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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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四章  味分咸辣，人分善恶

    他们自然指的是玲珑阁派来的那些以童铁心为首的门徒们。

    徐寒却是不答，反问道：“叶小姐以为呢？”

    “长夜司虽然在朝廷只手遮天，但想要杀我，却也必须做得隐秘，不能被旁人看出破绽。”叶红笺倒是坦率，随即便接过了话茬。“长夜司手下分有苍龙、贪狼、白凤、青狐四部，御下分由四位大统领掌管。统领之下设有都尉、校尉。依朝廷律令，长夜司中但凡校尉之上的官衔若无圣谕不可私自离职，祝贤调动不了长夜司手下的高手，想要动用长夜司手下的杂鱼杀我便得凑够足够的数量，毕竟童铁心虽然自以为是，但三元境的修为却是做不得假，没有几个像样的高手想要拿下他，便得用性命来填。”

    “而长夜司既然想要做得隐秘，那么自然便得在我们远离长安之后动手，这一来一回，他调集了过多的人马，端是瞒不住有心人的眼睛。”徐寒眯着眼睛接着叶红笺的话，继续说道。而心里对于这位叶大小姐的活络的心思又多了几分了解，但接着他的话锋又是一转，饶有兴趣的问道：“那么如此说来，叶大小姐是觉得有那童大侠保护便高枕无忧了？”

    叶红笺闻言，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她自是知道徐寒这话多有调侃她的意思。不过嘴里她还是正色言道：“你当真以为祝贤能够执掌长夜司这么多年，是吃素的主吗？他的手下怎么可能没豢养一些门客？以他的地位能开出的价码，我相信有的是人争着去他门下当一条看门的狗。”

    说到这儿，叶红笺的眉头皱起，神色凝重的言道：“只是，我确实不知祝贤会派出怎样的恶犬来杀我，能否应付也都是未知之数。”

    “这个其实不用担心。”徐寒却在那时摇了摇头。

    “嗯？”叶红笺一愣，不解的看向徐寒。

    “这世上爱财之人众多，但再爱财的人也都明白一个道理，有钱赚也得有命花，祝贤手下门客众多，想要杀我们自然容易，可你身后的是玲珑阁，是那位随时都有可能登临仙人之境的司空白，杀了你，玲珑阁的雷霆之怒，可并非任何人都能承担得起的。”徐寒慢悠悠的解释道，脸上的神情极为笃定。

    “那你的意思是，这一路上我们不会遇见麻烦？”叶红笺反问道，但她脸上的神情明显对于此事并不相信。

    “自然不可能，长夜司怎么会放过小姐？以祝贤的性子，任何威胁都会被他想尽办法铲除在萌芽中，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大周屹立这么多年而不倒的根源。只是明里暗里白道黑道，大周江湖都寻不到一个敢得罪司空白的人，除了...”说到这里，徐寒声线忽的低沉了下来，似乎对于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有些忌讳一般。

    “谁？”这样的作态自然愈发的挑起了叶红笺的好奇心，她想也不想的追问道。

    “森罗殿！”

    ......

    昨夜的谈话以极为凝重的气氛而终究。

    森罗殿。

    修罗的出身徐寒自然对于这个潜伏在大周天下暗处庞大帝国有着足够的认识。而叶红笺虽然对其所知不多，但光是它在外的凶名却是足以让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即使徐寒已经猜出了敌人的身份，但对于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他们着实找不出一条万全之策。

    最后二人商议下来只能是让叶红笺去与童铁心游说，让他加快前行的速度，然后尽可能的挑一些偏僻小道，以期能够避开那些杀手。

    只是结果却是不尽如人意。

    童铁心对于叶红笺的担忧全然不放在心上，还说着什么叶红笺难得出门，要带她好好看一看这沿途的风景。

    徐寒对于这样的结果倒是早有预料，他本就对其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因此也谈不上什么失望。

    况且以森罗殿的本事，除非他们能飞天遁地，否则想要依靠这样的做法就能避开森罗殿的追杀，未免还是太天真了些，这般做也只是好过了什么都不做而已。

    第二日众人再次启程，童铁心春风满面的驾着马车，想尽办法与叶红笺搭话。

    而整夜未有睡觉的徐寒却是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尽可能的调整自己的状态，以期应对某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与他同乘的孟书阁不知道是忘了昨日的教训，还是又受了那位童大侠的什么指使，竟然换过了负责驾车的那位胡大亮的位置，自告奋勇的开始驾驶马车。

    他端是不会主动这般殷勤，这一路驾车可以的加快速度，或是专挑一些崎岖之处行使，让这马车的颠簸愈发厉害，使得徐寒很难得到好的休息。

    这般有意为难，莫说徐寒，就是那同车的罗印与胡大亮都有些看不下去，几次婉言提醒，但孟书阁却是对此置若罔闻，依然自顾自的驾车。

    本以为以昨日徐寒那般与孟书阁针锋相对的表现，这一次也免不了冲突，罗印与胡大亮都有些担忧，可谁知这一次徐寒竟然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选择了隐忍。这让二人惊讶的同时，心底对于徐寒的同情也更多了几分。

    可惜的是孟书阁却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徐寒的隐忍被他看做了服软，他确实愈发的变本加厉起来。

    一直到了晚上，众人吃过了晚饭，按照童铁心昨日的安排，徐寒很是自觉的去到篝火旁守夜，这样的行为落在童铁心与孟书阁的眼中，让他们心里对于徐寒的不屑更甚。

    徐寒却是不以为意，在诸人睡下之后，独自抱着黑猫坐在火堆旁愣愣的看着火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夜色渐浓，经历了一天颠簸的诸人都已沉沉睡去。

    “徐兄。”这时，徐寒的身后却想起了一阵轻呼，徐寒回眸看去，却见罗印与胡大亮二人不知何时竟蹑手蹑脚的来到了他的身旁。

    “何事？”徐寒有些疑惑，却是不知这时这二人鬼鬼祟祟的前来寻他是所谓何事。

    “呵呵。”罗印有些不好意的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身旁的身材高大的胡大亮，方才说道：“孟师兄为人素来如此，徐兄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嗯？”徐寒闻言一愣，有些好笑的问道：“你们就为了说这事？”

    “唉。”这次还不待罗印开口，壮硕的胡大亮便一把将罗印推开，然后他朝着徐寒瓮声瓮气的说道：“我俩就是看孟师兄处处为难徐兄心头不忿，但他毕竟是我们的师兄，我们不好当面驳斥，思来想去便决定来替徐兄轮流守夜，否则长此下去，我们害怕徐兄的身子吃不消。”

    徐寒却是没有想到这二人是为此来的这里，他又是一愣，目光怔怔扫过二人的脸庞，却见他们目光之中的热切不似作假，这般举动端是让徐寒始料未及，亦有些暗暗感动。

    不过在微微沉吟之后，徐寒却是摇了摇头。

    “二位哪里的话，孟兄好心驾车，怎能说是为难我？童大哥安排我守夜，也是为了大家着想，我有怎能有所怨言。二位的心意徐寒心领，只是这守夜之事还是交给我来最为妥当。”

    徐寒的语气极为诚恳，脸上的神情也是认真无比，倒是让这罗印与胡大亮二人一愣。

    童铁心与孟书阁的有意为难，让他们这些同门都看不过去，可徐寒却还一副他们都是好心为他的模样，这让二人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徐寒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们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徐寒却再次将他们打断，拒绝了二人的提议。

    但见徐寒的态度如此坚决，他们也是无法在游说下去，最后只能是交代一番让徐寒莫要硬撑，实在不行便叫他们来换班，徐寒自然是满口答应。

    待到二人离去，又是独自一人的徐寒坐在火堆旁，想着那罗印与胡大亮的行为，心头暗暗有些好笑。

    他哪里不知道童铁心的有意为难，若是他真的不愿，童铁心拿他也并无办法。只是长夜司的走狗随时可能出现，而将守夜这样重要的任务交到这些毫无警惕，甚至是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思出来的玲珑阁弟子身上，徐寒却是放心不下。

    这些年的经历让徐寒没有将自己的安危交到别人手里的习惯。

    他始终奉行着一个真理，这世上人唯一值得的托付只有自己！

    不过，他又转眸看了看那罗印二人离去的方向，想着他们之前的作为，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看样子，这一趟玲珑阁之行，应当会很有趣啊。”

    他摸着玄儿背上光洁的毛发，喃喃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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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五章 有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次日清晨，算上昨天白日的一天颠簸，徐寒已有整整两天两夜未有休息了。

    他毕竟还是凡胎，两日的不眠不休让此刻的徐寒脸色有些苍白。

    在吃过了罗印好心送来的早饭之后，徐寒走到了马车前，准备随着众人再次上路。

    而正在打理马匹的孟书阁与童铁心看着面色苍白的徐寒，二人在那时对视一眼，脸上都浮出些许得意的笑容。

    “孟师兄昨日辛苦了，今日便让师弟来代劳驾车吧。”一旁的罗印看着满脸笑意的孟书阁，知他恐怕今日还要故技重施，他终归于心不忍，当下便迈出一步，走到了孟书阁的身侧，笑眯眯的说道，而手也在那时伸向套着马匹的缰绳，想要将之从罗印手中拿过。

    “嗯？”孟书阁却是在那时极为警觉的伸出了手，将罗印挡在一侧。他眯着眼睛说道：“身为师兄自然是得帮助各位师弟，不然怎么当得起师兄二字呢？”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徐寒，眯着眼睛问道：“你说对吧，徐兄弟？”

    见孟书阁如此咄咄逼人，那生得壮硕的胡大亮已然有了几分动怒，他猛地踏出一步，就要说些什么，却被罗印给拦了下来。

    孟书阁比他们入门都要早上几年，修为也高出不少，若是真的斗起来二人恐怕都讨不到好处，更何况孟书阁的身后还有那位童铁心撑腰，端是没有必要这般自讨没趣。

    几人这边隐隐有些火药味的气氛自然是被一旁的童铁心以及包括叶红笺在内的三位女弟子所察觉，他们纷纷在那时转头看向这边，眼中都有些疑惑之色。

    “怎么了？”童铁心皱着眉头问道，他这几日的心思都在叶红笺的身上，自然是不明白为何自己的三个师弟之间会产生矛盾。

    “没什么，没什么。”罗印陪笑道，随后赶忙拖着一脸不忿的胡大亮走入了马车中。

    二人的妥协让孟书阁脸上的得色更甚，他瘪了瘪嘴，不屑的看了二人一眼，随即转头看向徐寒，冷声言道：“请吧，徐公子。”

    语气中的威胁之意，已是毫不遮掩。

    可徐寒闻言，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为孟书阁话里的威胁而产生半分的变化。

    他向前迈出数步，却在走到孟书阁跟前之时，一个转身，绕过了孟书阁的马车，走到了童铁心的身前。

    “徐兄弟？”童铁心一愣，端是不知徐寒此举何意。

    “红笺。”但徐寒却是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反是仰头朝着马车的车厢轻声唤道，声线轻柔无比，称呼也是极为亲昵。

    “嗯？”车厢内的叶红笺闻言探出了脑袋，看向一脸温柔的徐寒，她心头一跳，知是徐寒恐怕又要做些事情反击童铁心等人。她倒是乐于配合，在那时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一眨一眨的看着徐寒。

    “昨日睡得可好？”徐寒问道。

    “嗯，还不错。”叶红笺如实相告。

    “可这山路颠簸，我每晚都要守夜，我这身子本就弱，几日下来，恐怕有些吃不消。”徐寒一脸委屈的说道。

    这般模样落在童铁心的眼中，顿时让他暗暗冷笑。

    这徐寒到底是不过如此，竟然软弱到向一个女子诉苦，恐怕这次之后，他在叶红笺心中的形象便又要下降几分。

    这样想着，童铁心的脸上忍不住勾勒出一抹笑意，他便要在那时开口，说些体谅徐寒之言，然后包下这守夜的工作，以他三元境的修为，几日不眠不休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他与徐寒这一强一弱的对比出现，相信叶红笺必然会看得清楚，谁才是她真正的如意郎君。

    “只是童大哥教给我的事情，我还是得做好，毕竟关系到大家的安全，所以我想让红笺用小时候的办法帮我入睡。”只是童铁心还未有来得及打好腹稿，徐寒的声音便再一次响起。

    童铁心的心头一阵咯噔，莫名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的便追问道：“小时候的办法？”

    而叶红笺也是一愣，她与徐寒相识还不到半个月，什么小时候的办法她哪里可能知道？端是徐寒胡编乱诌的东西，但叶红笺却也在这时来了兴趣，她倒要看看徐寒究竟又要使些什么诡计整治童铁心等人，所以她也就顺水推舟默不作声的看着徐寒。

    “哦，说来惭愧。”徐寒听了童铁心的发问，当下便转头看向童铁心，脸色神色恭敬又谦卑。

    “童大哥向来也知道我的父亲与叶侯爷是故交，我与红笺自幼相识，可谓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那时我俩便私定终身，约定此生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徐寒一脸幸福的缓缓言道。

    叶红笺却是不知这徐寒竟然如此口若悬河，她到底是一个女儿家，被徐寒这般随意杜撰男女之事，端是有些不忿，脸色也因为自己心底的怒意而有些发红，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是低着头，咬着自己的牙龈，暗暗想着寻到了机会定要好好收拾一下这个口无遮拦的登徒子。

    而叶红笺这般低头脸红的模样落在他人的眼中却是被理解为了身为少女情窦初开时的娇羞。

    童铁心更是在那时胸中妒火升起，徐寒话里的每一个字眼都好似一把利剑插入了他的心脏，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徐寒撕成碎片。

    “那你所谓的办法是？”童铁心咬着牙问道，他在这时端是无法再保持自己一贯高雅的风度，声线之中压抑的怒火更是让旁人听得真真切切。

    但徐寒却依然好似不曾察觉一般，他笑着继续说道：“不瞒童大哥，我自幼身子便弱，到了夜里长长难以入睡，那时红笺便将我的头放在她的膝盖上，让我枕着她的膝盖入睡，说来也怪，竟然就真的治好了我这毛病，自此以后每每难以入眠，只要枕着红笺的膝盖，我便可以安睡。”

    听闻这些，童铁心的脸色依然变成了猪肝色，端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不由得生出一种自己的妻子被人糟蹋之后，还让贼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大肆宣扬的挫败与愤怒感。

    他甚至需要不断的提醒自己，他现在的处境，方才压下自己心底那股想要提剑当场将徐寒砍成肉泥的冲动。

    “如今地处中原，走的又都是官道，徐兄弟怎会觉得颠簸？”用了好一会时间，童铁心方才压下心底的妒火，在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这般说道。

    “是这样吗？”徐寒很是困惑的看向一旁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孟书阁，问道：“可昨日孟兄驾车那一段路却是颠簸无比，让在下难以入睡。”

    孟书阁心头一阵咯噔，知那徐寒是有意如此，他心底不由升起了怒意，脸色一变便要上前分说。可是这脚步方才迈出便对上了童铁心那好似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却是不得不收回想要教训徐寒的心思。他知道，童铁心想要保持他在叶红笺心中的形象，暗地里使些绊子倒可，若是真要动粗，徐寒或不是他们的对手，但叶红笺恐怕不会放任如此。这样想着的孟书阁压下了心底的火气，陪笑着的上前言道：“徐兄弟，你莫要担心，昨日的颠簸是因为那一段路并不好走，今日的路程都是官道，徐兄弟大可放心。”

    “是吗？”徐寒眯着眼睛，很是懵懂的问道。

    孟书阁已经前后在徐寒的手里吃了几次亏，自然不会被徐寒这般模样所迷惑，他连连点头的说道：“自然，在下怎会骗你。”

    即使心里再多的不满，他也不敢发作，否则让徐寒真的抓到了由头，上了叶红笺的车，那以童铁心的性子恐怕不会让他好过。

    这时徐寒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倒也无心再与二人纠缠，又随意说了些话，便随着孟书阁坐上马车。

    而车上目睹了方才那一切的罗印与胡大亮二人则还有些发愣，这时，他们才忽的意识到这个比他们还小上一两岁的少年，端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人畜无害，或许叶承台能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徐寒，也并非毫无道理。

    徐寒却是无暇去关心这二人的心底究竟在做何想，他只是对着二人微微一笑，便独自依靠着车厢的一旁，闭目养神。

    他需要好好的休息，无论是守夜还是对抗森罗殿随时都有可能派出的杀手，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必须让自己始终保持在足够清醒的状态。而有了这两次的教训，若是那孟书阁还不肯收手，那徐寒便不会再如现在这般与他玩些文字游戏。

    毕竟路途遥远，一路上会不会出些意外，谁也说不清楚。

    至于那童铁心的处处为难，若不是此刻情况特殊，徐寒根本懒得理会，更不可能为了叶红笺去与童铁心争风吃醋。

    叶红笺的心思太重了一些，且不说徐寒现在根本无心男女之事，就是真到了那一步，这样一个心思比他还重上几分的女子，不管生得如何美丽，他都不敢染指。

    想着这些，一道困意袭来。

    徐寒便收起了心思，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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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六章 徐寒的锦囊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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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五日徐寒过得风平浪静，有了之前的教训，孟书阁有所忌惮，倒是没有再来找徐寒的麻烦。

    而童铁心虽然有心让徐寒难堪，但也似乎顾忌叶红笺在身边不好做得太过明显，几次尝试无果之后，只能是作罢。

    他想着来日方长，毕竟玲珑阁的规矩众多，徐寒想要靠着叶红笺的关系待在玲珑阁能否成功尚且不说，而一旦到了玲珑阁便是他童铁心的天下，想要收拾一个徐寒却是绰绰有余。也真因为如此，他方才收起了心思。

    玲珑阁说是阁楼，其实是一座由三座巨大山峰组成的山门，位于梁州、冀州、青州三州的交接处，距离长安足足一千余里。

    一行人驾车行了七日光景，按照之前的计划大抵还有三日左右便可以抵达玲珑阁。

    而这也意味着他们离长安越来越远，那么若是祝贤想要动手，必定就会挑在这个时间附近。

    徐寒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这几日守夜时他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也通过叶红笺向童铁心传递了多加小心的消息。只是那位玲珑阁的高徒对此却是不屑一顾。

    他们行走江湖的日子尚且，背后又有玲珑阁这座大山依靠着，就是偶尔遇上贼人，扯出玲珑阁的大旗也无几人真敢为难。因此想要让他们明白此次行程的危险性，那是难上加难。

    几次叮嘱无果之后，徐寒只能是让叶红笺小心一些，便也就没有再尝试此事。

    说到底这些人的死活与他并无关系，他只要将叶红笺活着待到玲珑阁便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又是两日的光景过去，诸人夜晚安营扎寨时，离玲珑阁已经不到一百五十里的距离，几乎是到了玲珑阁的势力范围，但预想之中的伏杀却是依然没有到来。

    “红笺师妹，我都说过了，有我在，那些贼人断不敢动手，若是快些明日我们便可到达玲珑阁，料想那些贼人此刻愈发不敢动手。”吃过晚饭，童铁心便凑到了叶红笺的跟前，拍着胸脯说道。

    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叶红笺搭话的机会。

    “嗯。”叶红笺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着童铁心，目光却是越过了身前众人看向独自坐在一侧的徐寒。此刻这个少年低着脑袋眉头皱起，显然也有着与她同样的困惑。

    长夜司为什么没有动手？

    难道真的是他们算错了吗？

    叶红笺很是苦恼，倒并非因为之前自己多次出言提醒，如今却无敌袭，因而挂不住面子之类的原因。

    若是长夜司真的不动手，叶红笺倒是很乐意接受杯弓蛇影或是惊弓之鸟这样的称号，只是，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祝贤若是肯放过她，长安城中又哪来那么多不知由头的灭门惨案？

    因此，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叶红笺的心底越是不安。

    又是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诸人闲聊了一会，便收拾起各自的东西，准备睡下。明日便可回到玲珑阁，出来了一个月的光景，马上就能回到师门的诸人都显得格外兴奋。

    叶红笺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呆坐在火堆旁的徐寒，脸色阴沉的回到了车厢内。

    这也是童铁心的安排，男子们都睡在车外，两个车厢，一个被单独分配给了叶红笺，而另一个则被分配给了同行的另外两位女子。叶红笺毕竟是司空白的徒弟，地位崇高，无论是从何种角度考虑，诸人都不敢怠慢了她。

    ......

    或许是心头的不安作祟，叶红笺在车厢内翻来覆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堪堪入睡。

    只是她睡得极浅，一旦有何异动，便可在第一时间做好准备。

    譬如现在。

    本已昏昏入睡的叶红笺忽的听到了马车外传来一阵轻响，随即便感到车厢前的帘布被拉开，有什么人在那时闯了进来。

    她的心头一惊，睡意便去了大半，但她却也未有选择在第一时间便动手，而是依然闭着眼睛，但一只手却是缓缓朝着一边移了移，直到摸到了那把她随身携带的长剑的剑柄，方才停下。

    这时那闯入之人已经来到了她的跟前，似乎就要扑来，叶红笺在那时深吸一口，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提，身子便要在那时站起。

    “哐当！”

    “别动！”

    长剑的出鞘声，与来者的轻呼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叶红笺自觉自己的身子一重，方才站起的身子转瞬又被按了下去，那来者竟然就这样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压在了身下。

    这样的处境端是让她又羞又怒，可奈何自己提剑的手，以及想要呼救的嘴都被那来者的两只手给死死摁住，他的力道极大，叶红笺几次挣扎都以无果告终。最后只能是死死的盯着那来者，眼中好似能喷出火来。

    “是我。”待到感觉到叶红笺放弃了挣扎，那人方才凑到叶红笺的耳畔小声的说道。

    叶红笺一愣，听出了那声音有些熟悉，这才定睛看去，发现那压在自己身上之人竟是徐寒！

    待到确定叶红笺已经认出了自己，徐寒这才收回了自己捂在叶红笺脸上的手，但哪知这手方才松开，叶红笺便趁机一把推开了徐寒，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出鞘，就要朝着徐寒的面门刺来。

    无论她叶红笺心思再如何深沉，但毕竟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这夜里忽然被徐寒压在身下，自是心头恼怒得很，她也没心思再去细想徐寒为何如此，只想着怎么发泄自己的一腔愤恨。

    不过徐寒却是早有防备，那只缠着白布的手猛地伸出便将叶红笺刺来那一剑牢牢握住。

    “别闹，你看看车外！”徐寒确实没与她纠缠的心思，他在那时轻声喝到。

    叶红笺一愣，再观徐寒脸上正经的神色，心头便知恐怕出了祸端，也顾不得追究徐寒的孟浪，当下便低头透过车窗望去。

    这一看，叶红笺的身子便是一震。

    他们所选的扎营之地乃是一处平地，视野也颇为开阔。周围虽有些草木，但并不密集，加之时值深秋，树上的枝叶早已掉落，并不会起到任何的遮挡作用。

    而叶红笺也就就此看清了不远处隐隐有人影闪动，且正在不断的朝着这里逼近，而童铁心等人却是早早的陷入了梦乡，根本未有察觉到这般的异状。

    “是森罗殿的人？”叶红笺转头看向徐寒，脸色既震惊又凝重。她确实未有料到，森罗殿的人竟然会选在这玲珑阁的山脚下动手，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嗯。”徐寒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同样凝重。

    “怎么办？快些叫醒他们，做好准备！”叶红笺有些焦急的说道。

    “不可。”徐寒却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叶红笺的提议。“森罗家既然选在这个地方动手，说明他们已经完全摸清了我们的实力，他们出手定然便有十足的把握，若是正面对抗，我们毫无胜算！“

    “那你的意思是？”叶红笺皱了皱眉头，她眼睛的余光已经瞥见那些黑影来到了距离他们营地不住十丈远的地方，眼看着便要发动进攻了。

    徐寒沉着眸子看了看那些如野兽一般躬身靠近的黑衣人们，眸子中光芒闪动。

    身为修罗出身的他，自然一看便看出了这些来者便是森罗殿的修罗无疑，比起一般的杀手，修罗的手段更加残忍，配合与纪律也更加的严明，若是没有绝对的实力，很难在这些修罗的手下逃出生天。他细细的数了数，杀来的修罗大抵有近百之数，恐怕其中还有不少的大修罗，甚至可能还有紫衣修罗使压阵，端是不可正面对抗。

    就在徐寒想着这些时候，黑衣人们又靠近了几分。

    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剑在那时被他们抽出，凌冽的寒光透过夜色，直照得人心底发虚。

    叶红笺自然是注意到了这样的情况，她眸中的焦虑更甚，正要催促徐寒。

    但也就在那时，徐寒见着了那些刀剑，他眸中闪过了一道神光，猛地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侧目看向身侧的叶红笺。

    “想到办法了？”叶红笺见他这般模样，顿时脸色一喜。

    “嗯。”徐寒重重的点了点头，将一旁的玄儿放在肩上，然后伸手想也不想的拉起了叶红笺的手便要朝着车厢外走去。

    “你要做什么？”被一个异性拉住了手的叶红笺本能的心头一慌，但她也意识到此刻乃是非常时期不是拘于小节的时候，因此压下了自己心底那丝异样，但嘴里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逃。”徐寒却是头也不回的吐出了这样一个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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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七章 何以破局，唯有死斗

    “逃？”本以为徐寒会说出什么锦囊妙计的叶红笺一愣，一张绝美的脸上在那时写满了错愕。

    “那他们呢？”叶红笺皱了皱眉头指着那些尚还在睡梦中未有半分察觉的童铁心等人，虽然她打心眼里并不喜欢他们，可毕竟是同门，就这样将他们送入虎口，且这场劫祸归根结底还是她所引起的，这让叶红笺心底多少有些不忍。

    “死不了。”徐寒却是毫不在意的说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马车，躲在了马车身后，徐寒这般说完，弯腰了下，捡起一枚地上的石子，然后朝着童铁心所在之处狠狠的一扔。

    然后便是童铁心的一声痛呼响起。

    被石子在脑袋上砸出一道血痕的童铁心坐起身子，他还来不及去细想究竟是谁做了这样下作的事情，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愣。

    “有敌人！快起来！”他发出一声暴喝，赶忙站起了身子，朝着周围大吼道。

    诸人在那时纷纷起身，而那些黑衣来者也在那时不再迟疑，纷纷爆出一道道喊杀声，便直直的朝着童铁心等人所在的方向杀了过来。

    只是数息的光景，双方便是短兵相接，金戈之声在那一刻爆开。

    “好了，走吧。”做完这一切的徐寒拍了拍手，再次拉起叶红笺的手就要朝着身后的走去。

    但这一次，叶红笺却挣脱了徐寒的拉扯。

    “你就这样放任他们去死？”

    疑惑的徐寒转过了头，看向叶红笺，还不待他问出嘴里那句为什么，叶红笺的喝骂便劈头盖脸的甩在了徐寒的身上。

    “此事由我而起，你要走就快走，我叶红笺做不出这种贪生怕死的事情来！”

    叶红笺满腔愤怒的说道，然后便要转身提剑杀入战场。

    没有想到叶红笺会有这般激烈反应的徐寒先是一愣，他却是没有想到平时心机深重的叶红笺倒是还有这般热血的一面。可在回过神来之后，徐寒还是赶忙伸出了手将叶红笺拉住。

    “我说了他们死不了，你若是想要害死他们那便出去吧！”徐寒有些不耐烦的言道，显然对于叶红笺的态度已经有些不悦。

    “什么意思？”叶红笺听出了徐寒此言似乎有所依仗，微微一愣，便暂时停下了手中的挣扎，转头看向徐寒。

    “你看。”徐寒将叶红笺的身子压低，透过马车下面的缝隙，看向正战成一团的黑衣人与童铁心一干人。

    叶红笺虽然心存疑惑，但还是寻着徐寒所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只见童铁心等人被那些黑衣人一阵围杀，险象环生。

    “......”约莫数息光景之后叶红笺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脸色还是凝重无比。她着实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是童铁心等人在那些数十倍于他们的黑衣人的围杀下，渐渐露出疲态，端是让叶红笺无法在坐视下去。

    似乎是看了叶红笺的疑惑，徐寒赶忙又指了指那些黑衣人，准确的说他指的是那些黑衣人手中所持的刀剑。言道：“你仔细看一看他们使用的是何种武器？那刀刀身狭长，前带血钩背生倒刺，乃是大夏朝军队制式的大夏刀。你再观那剑，剑长两尺七寸，虽与寻常剑并无差异，但剑身两侧却有两道血槽，分明是大夏朝常用的匕剑。这二种武器皆是大夏朝专有，大周之中几乎无人使用。”

    听了徐寒之言叶红笺也确实发现了这些问题，但她还是不解，这与童铁心等人的死活有何关系。

    “森罗殿的规矩，若是乔装便只杀名目上的人，若是以修罗面目示人，便得灭口。”徐寒双眸一沉，冷声说道。

    “你是说？”骇然之色终于是在那时爬上了叶红笺的眉梢，“你是说他们想要嫁祸给大夏朝？”

    “恐怕是这样的。”徐寒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若是现在我们走了，他们寻不到你必然会来追杀，而童铁心等人他们却会放过，毕竟想要嫁祸终归得有人开口作证。所以，你不想害他们最好的办法便是逃！”

    徐寒这般说着，但目光却越过了正在厮杀的众人望向他们身后，那里有一位紫衣男子正傲首而立，虽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眸子中却闪着骇人的寒光。那是成百上千条人命才能堆积出来的东西。

    紫衣修罗使。

    肉身修为紫霄境的大能才能胜任的职位，其战力足以比肩通幽境的修士，派出这样的阵容前来诛杀叶红笺，也怪不得他们敢在这玲珑阁的山脚下动手。

    而那位紫衣修罗使本在注视着场上的厮杀，却忽的在那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了头，那爽犹如寒着风雪的眸子竟然就这样穿过了厮杀的众人，望向徐寒与叶红笺的藏身之处。

    徐寒心头一惊，当下是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其他，拉起叶红笺的衣衫，大喝道：“跑！”

    随即便与她一道朝着身后稀疏的树林间遁去。

    ......

    “追，人不在这里了。”就在徐寒拉着叶红笺遁入林间的同一时间，那紫衣男子便有所感应，他朝着周围的数人言道。

    左右之人闻言便要招呼尚还在交战中的手下离去，但那时，那紫衣男子却递来了一道冰冷的眼神。左右之人当下便是一愣，既是心头惶恐，同时也是不知端是哪里做错了事情，惹来紫衣男子的恼怒。

    “你们三人随我去追，你们留在这里压阵，半个时辰后退回据点，记住，这些玲珑阁的人，一个都不能死。”紫衣男子却显然没有与这些手下解惑的意思，他轻声言道，语速缓慢，好似空谷滴水，虽不声不响，却足以穿石。

    左右之人自然不敢忤逆，纷纷拱手称是。这紫衣男子见状，方才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身子一跃便猛的朝着徐寒二人遁去的方向俯身追去，而被他钦点的三人也赶忙在那时跟上，唯恐怠慢毫分，便惹来男子雷霆之怒。

    ......

    徐寒拉着叶红笺在那树枝枯败的林间足足跑了半个时辰。

    背后的追兵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

    他们似乎并不着急，只是跟着徐寒与叶红笺，刻意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徐寒试着加快速度，或者减慢速度，而对方却始终保持着与之相同的速度跟在身后。

    徐寒很快便醒悟过来，他们是想要将他与叶红笺赶到离童铁心足够远的地方再杀人灭口，这是森罗殿惯用的伎俩。

    但即使是明白这个道理，徐寒也想不到破解之法，逃回去？大不了拉着童铁心等人一同被灭口？不逃，紫衣修罗使的实力徐寒再清楚不够，金刚境对紫霄境，说是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也不为过。

    死局。

    似乎又是一个死局。

    这样的死局徐寒遇到过很多，但他都活了下来，他知道，越到这个时候，便越要冷静。自乱阵脚在这时起不到任何作用。因此，他一边拉着叶红笺不断的朝着林子深处逃跑，脑海中却是不断的回想着当如何破开这个局。

    又是半刻钟的光景下来。

    在前奔跑的徐寒忽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停得极为突兀，甚至没有半分的预兆。

    而身后的追兵们也在那时一愣，有些迟疑的看向身边的紫衣男子，似乎在询问他此时当如何处置。

    只是徐寒却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就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他松开了拉着叶红笺的手，然后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背后的长剑出鞘。

    “死！”他一声暴喝，脚踏地面，身如流星，便是直直的朝着那几人所站的位置杀了过来。

    诸人一愣，端是没有想到徐寒竟是如此果决，竟然就这样选择了出手。

    而他的目标赫然便是随着紫衣男子一起追来的那三人之一。

    只见他剑如毒蛇，直直刺来。那位被刺之人下意识的提刀想要抵挡。

    铛！

    一声脆响荡开，徐寒的剑不偏不倚的击打在了那人的刀身之上。

    那人面色一喜，本以为徐寒来势汹汹这一击断不可挡，却不想是雷声大雨点小，端是让他有些意外。

    只是这样的喜色并没有持续多久。

    破！

    只听徐寒的嘴里再起一身暴喝，他周身的衣衫猛地隆起，其下的肌肉犹如膨胀的气囊一般鼓起，剑尖之上传来的力道瞬息大了数倍。

    那人的瞳孔陡然放大，骇然之色爬上眉梢，却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身子一震，便在那时犹如败革一般倒飞出去，直到落在数丈远处方才停下，当下便是脖子一歪，死的不能再死。

    紫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他双眸一寒，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异样了起来。

    肉身武者。

    整个大周朝除了他们森罗殿，修行肉身的门派少之又少，而这个少年看模样才不过十七八岁，却是生生的将一位青衣大修罗瞬息斩杀，能在这个年纪培养出这样的外功修士，大周朝内，男子着实想不到哪个门派能有这般的实力。

    只是他想着这些的时间，徐寒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在击飞了那位男子之后，剑锋一荡，便又朝着身侧的另一位青衣大修罗杀去。

    剩余的二位青衣大修罗见徐寒如此凶悍，端是不敢托大，纷纷在那时使出了浑身解数，与徐寒缠斗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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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八章 那只右臂

    青衣大修罗的修为也在金刚境，他们与徐寒修炼的乃是同种功法，虽然被徐寒以出其不意斩杀了一位同行的修罗，但此刻他们二人连手，徐寒想要再取得战果便没有那般容易了。

    倒是那位紫衣男子不知道究竟作何打算，只是再一旁冷眼看着却是没有出手的打算。

    铛！

    随着又是一声脆响荡开，三人的身子纷纷在那时倒退，徐寒的脸色苍白，显然在这样的对拼中消耗极大，而那二人的脸色同样也不好看，以一敌二，同境界间，他们少有遇见这样棘手的人物。

    只是稍作休息，三人的身子便再次动了起来。

    而一旁的叶红笺也终是回过了神来，便要提剑上来相帮。可那紫衣男子，却在那时身子一动，立在了叶红笺的跟前。

    然后他猛地伸出了一手按在了叶红笺的肩膀，那一刻，叶红笺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好似身负泰山一般动弹不得。

    男子这看似不出奇的一只手臂上却是有千钧之力，压得叶红笺不得不动用全身的内力方才能勉强抵御。

    “有趣得很，多看看终归是好的。”而男子那低沉的声线也在那时响起，他转过头，目光依然注视着正在缠斗的三人，眸子寒光却是越来越盛。

    叶红笺被那紫衣男子制住的境况徐寒自然是看在眼里，但他一时间却是被那两位青衣大修罗所缠住，脱不开身。

    他摸不准那紫衣男子究竟想做什么，但叶红笺对于他来说却是极为重要，他不敢托大，当下眸子一沉，手中长剑一荡，将那两位大修罗逼开。

    肩上的黑猫与他心意相通，在那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身子便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二位修罗中的一位扑杀过去。

    这只温顺的黑猫，在那一刻好似换了一个魂魄，长长的獠牙伸出，在跃上其中一位青衣修罗的脸上之后，便猛的朝着他的颈项咬了下去。

    金刚境的修士，体魄的强健程度已经到了一个可以比拟一般皮甲甚至铁甲的程度，可在这黑猫的利齿之下却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直直的扯下一大块血肉。

    只听那位大修罗发出一阵哀嚎，便是不断捂着脖子想要挣脱黑猫的撕咬，但黑猫却是死不松口，直到那大修罗的气息渐渐变得萎靡，跌倒在地失了气机之后，黑猫方才重新跃上了徐寒的肩头。他乌黑的毛发上沾满了血迹，配上他那双狭长的琥珀色眸子，在这黑夜之中看上去极为诡异。

    而另一位大修罗见此状，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但他毕竟的是修罗场走出的修罗，很快边收拾好心神，再次提剑杀来。

    但徐寒又岂会再给他机会，他剑锋一荡，将那大修罗刺来的一剑直直的劈开，而后手中长剑一转，便以反握之势欺身上前，在那修罗的颈项处一抹，那大修罗瞳孔中的神色瞬息便变得涣散，下一刻更是直直的栽倒在地。

    黑猫体内的妖力被他清除了打半，虽然还不能完全化解，但已然可以让黑猫不受那妖力侵蚀之苦，而随着妖力被吸收黑猫的力量也有所提升，徐寒试过，即使是金刚境，黑猫想要将之撕碎亦是轻而易举。当然这并不代表黑猫如何强大，虽然的撕咬力惊人，但是本身却并无多少的防御力，甚至随意一个宝瓶境的武者都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到黑猫。

    它就是一把剑，固然锋利无比，但同样也脆弱无比。

    之前在逃跑之时，徐寒未有想到任何的破局之法，而再那般跑下去只能是白白消耗自己体内的力量，因此，徐寒最后只能是选择硬拼这样的下策。

    但他也并非毫无准备，黑猫便是他为这紫衣修罗使准备的奇招之一。

    他本想着出手击杀那些青衣大修罗，紫衣男子若是出手他便可以配合黑猫寻一下可有机会将之重伤。毕竟黑猫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极为惊人，撕碎金刚境的肉身远非它力量的极限，或许即使紫霄境它也可以对其造成重创。

    只是却不想这紫衣男子竟然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的三位同伴一一战死，除了拦下叶红笺便没有再做过任何事情。反倒是徐寒因为担心叶红笺的安危，不得不提前将黑猫这一底牌祭出。正如之前所言，黑猫的战力其实并不高，只能作为奇招，此刻紫衣男子有了防范想要再取得战果，便是难上加难。

    “我方才还在奇怪，大周哪个山门竟然能培养出你这样出色的肉身武者，看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你我师出同门。”紫衣男子在那时松开了按在叶红笺肩上的手，叶红笺当下便是脸色一暗，直直的栽倒在地，虽然还未昏迷，却是短时间内已经生不出半分的战力。

    而紫衣男子似乎是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笑盈盈的看向徐寒，脸上的神色可谓意味深长。

    徐寒闻言心头一惊，想来这紫衣男子已经从方才徐寒的打斗之中猜出了徐寒的根底，他的面色在那时变的阴沉了起来。

    他知道，这也就意味着他与这男子今日恐怕只有不死不休一条路可以走了。

    “让我想想，这几年叛出森罗殿的修罗。”紫衣男子却是对徐寒周身所透出的杀气视而不见。就像是巨象不会去在意贪心的巴蛇，就像是巨树不会去在意义愤的蚍蜉。他并不关心徐寒怎么想，因为他对于自己拥有足够的信心。

    “嗯，十七八岁的年纪，带着一只黑猫，会是谁呢？”紫衣男子问道，语调抑扬顿挫，眸子中带着揶揄又狂热的光芒。

    徐寒在这时大抵明白了男子为何眼睁睁的看着那三位青衣大修罗死去，而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手。

    或者说，即使徐寒杀不死他们，到最后他们依然免不了被眼前这位男子杀死。

    森罗殿的消息素来以灵通著称，整个大周天下约莫难以找到几件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而沧海流的身边跟着一位森罗殿的叛徒，这样的消息想来对于他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辛密。

    他猜出了徐寒的什么。而徐寒身份便意味着是那沧海流究竟在何处的线索。

    这样的线索对于即使已是紫衣修罗使的男子来说，亦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而他，想要独吞这笔财富。

    想明白了这些的徐寒在那时收敛起了自己的心神，他看了那男子一眼，然后默默的将右手上的剑放到了左手，而那只绑着白布的右手则在那时握拳横于胸前，就好似那只手上绑着一道看不见的盾牌一般。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姿势。

    奇怪到让男子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他便失了兴致。

    对于他来说事情并不复杂，将徐寒打成重伤，留下一口气藏在某处，然后将叶红笺杀掉，回去复命之后，在好生盘问徐寒。然后，惊天的财富便会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怀中。

    想着这些，紫衣男子眸中的狂热之色更甚了几分。

    不过徐寒显然没有给男子继续畅想未来的打算，他的身子在那时忽的动了起来。

    只见他双脚蹬地，与男子间数丈的而距离，转瞬便被拉到咫尺。而后他手中的剑便猛地挥出，不偏不倚的斩向男子的面门。

    这是剑法中最简单的一式——劈。

    所谓劈。上辟下刀。

    辟者开也。

    刀者器也。

    开唯势，器唯利，故而成劈。

    而徐寒这一剑，端是无可挑剔。

    他的双目赤红，周身肌肉隆起，气势一往无前。虽是最简单的剑法，却在他数以万次的磨炼中，将这一个劈式，发挥得淋漓尽致。

    甚至就是那位紫衣男子，在面对徐寒这一剑之时，眸子也露出些许赞赏的神色。而转瞬之后，这赞赏便化为了惋惜。

    因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招式、算计、或者所谓的气势都是微不足道。

    所谓一力降十会，便是如此。

    只见那时，紫衣男子的脸色一沉，眸中一道血光亮起，而后他周身的气势扬起，一只手在那时猛地伸出。

    快而有力。

    哼。

    一声闷响自徐寒嘴里吐出，那把气势汹汹，似有开山断石之势的一剑，就这样被男子稳稳的接住。他就像是一根定海的神柱，任你海波滔天，我自纹丝不动。

    反倒是徐寒被那剑身之上传来的反冲力所袭来，身子一震，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

    徐寒咬了咬牙，想要抽回被男子握住的长剑，但男子的手却像是一般钳子一般，将他的剑死死抓住，让他进退不能。

    哼。

    又是一道冷哼，但却是从男子嘴里响起，带着不屑与怜悯。

    男子的另一只手在那时握拳于腰间，然后猛地挥出，直直的朝着徐寒的胸口袭来。

    那一拳力道极大，拳势方起，便隐隐带着虎啸之音。

    若是被这一拳打实，徐寒就是侥幸不死，恐也得丢掉半条性命。

    但也就是面对这样气势汹汹的一拳，徐寒的嘴角却忽的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的右臂，那只绑着白色布条的右臂，那只沧海流用性命换来的右臂在那时被他伸出。

    直直的迎上了男子轰来的巨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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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十九章 逆战

    轰！

    紫衣男子那足以开山断石的一拳狠狠的砸在了徐寒绑着白布的右臂上。

    巨大的轰响爆开。

    周遭枯树摇曳，夜鸟惊飞。

    咔嚓。

    然后又是一声轻响。

    徐寒的身子在那时倒飞了出去，摔在了数丈远地方方才停下。

    而紫衣男子的脸色却也在那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有些木楞收回了自己的手，低头看向自己握拳的左臂，那拳头之上血肉模糊，隐隐可见皮下白骨。

    那手臂有古怪。

    他豁然醒悟了过来，以他的拳力，以徐寒不过金刚境的修为，他这一拳足以让对方筋骨错乱，失去所有战力。

    可是...

    他仰头看向徐寒摔倒之处，那里那个少年正撑着剑，从地上站起身子。

    神情虽然狼狈，但眸中浓烈的战意显然不像受了什么重伤的模样。

    反倒是他自己，被自己一拳的巨大反冲力所伤，以至于此刻体内的气息有些紊乱。

    徐寒显然没有让男子继续思考下去的想法，他在站起身子之后，发出一声暴喝，然后提着剑再次朝着男子奔袭而来。

    徐寒很明白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即使他以他的右臂伤到了男子，可依然未有动起筋骨，对于局势并未有产生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他将自己体内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十余丈的距离转瞬便被拉近。

    他以左手握剑，剑锋凌冽，一如毒蛇一般刺来。

    有了之前的教训，男子不敢托大，当下心头一沉，周身气息涌动，而后身子一侧，极为轻巧的避开了徐寒这一剑。

    他毕竟是紫霄境，修为高出徐寒一筹。

    须知金刚境与紫霄境之间虽然只相隔一重境界，但这一重境界虽然说不得如隔天堑，但无论力量还是速度上，二者都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徐寒这看似来势汹汹的一剑，落在男子眼中却是犹如孩童一般，轻飘飘，慢悠悠的可笑。

    男子大抵也摸清楚了徐寒的虚实，他那右臂虽然古怪万分，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金刚境，只要他能避开右臂，那么想要拿下徐寒也不过多费力气而已。

    这样想着，自信的笑意又再次浮上了男子的眉梢。

    他的右手猛地伸出，便要爪向徐寒的景象，想要以此将之制住。

    可那时，一道凄厉的长嘶传来，徐寒肩上那只黑猫便猛地张开了自己的嘴，双眸猩红的伸出了自己的獠牙，就要咬向男子伸来的手臂。

    男子心头一惊，这黑猫的古怪他可是有所见识，加之之前徐寒右臂的奇异，他端是不敢轻视，伸出的手臂猛地顿住。

    而这一切却是恰恰皆在徐寒的算计之中。

    他的身子在那时一顿，刺出的剑锋一收，右臂猛地握拳轰出，直直的砸向男子的面门。

    措不及防的男子想要伸手回挡，虽然他的反应极为迅速，但徐寒右臂上的威能却是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二者相撞的那一瞬间，男子的身子便如受重创一般倒飞了出去。

    直直的撞断了数棵大树，方才停下。

    “呼！”

    “呼！”

    一击得胜的徐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的脸上并没有因此而生出半分的窃喜之色，反而是神色愈发的凝重。

    同为肉身修士，他很明白肉身修士的优势。

    力大无穷，气息绵长，耐力惊人，当然最重要是，无比强大的生命力。

    若是这般简单便能将一位紫霄境的修罗使击杀，那这森罗殿端是无可能在这大周天下执掌黑道这么多年。

    而方才他的那番举动已然是将他所有的底牌用尽。

    执剑佯攻，黑猫威慑，再以右臂收尾，做最后一击。

    这一切，环环相扣，徐寒已经做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可是能对那位紫衣男子造成的伤害却是远远不足以对局势有所改观。

    “很不错。”徐寒沉眸思索着这些的时候，男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他从枯枝败叶中爬起了自己的身子，身上的紫色衣衫依然破败不堪。

    他却也并不在意，只是随意一扯，便将那衣衫撕开，露出了其下如野兽一般强壮的身躯。

    “看样子你身上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他饶有兴趣的再次打量了一番徐寒，嘴里这般说道。语气之中听不出丝毫的恼怒，但却莫名的让徐寒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

    “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一件件的给我吐出来。”紫衣男子这般说完，他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手。

    他的速度极快，快到徐寒几乎难以捕捉到他的踪迹。

    “不好！”徐寒在心底暗暗惊诧道，手中的长剑猛地提起横于胸前，想要抵御随时可能到来的进攻。

    “后面。”但那时，身后却响起了男子阴测测的声线。

    徐寒心头一惊，赶忙转过身子，便见男子左手握拳，直直的朝着他的面门轰来。

    措不及防的徐寒根本没有太多思索的时间，他下意识的在那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想要抵挡住男子这凶猛的一击。

    “骗你的。”男子见状，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他伸出的左拳豁然停下，身子一侧，右手便猛地挥出，直直的轰响徐寒的腹部。

    哼。

    徐寒的嘴里在那时发出一声闷哼，痛苦之色漫上眉梢，而后身子便在男子那一拳的巨力之下，狠狠飞出，在那林间一阵翻滚，端是许久之后方才停下。

    而他肩上的黑猫也被这力道所震，跌落在了一旁，神情黯淡，气息萎靡不振。

    “这只黑猫似乎带着妖族血脉，或许圈养起来，能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妖力，可使我再进一步，破了紫霄境入那龙象境也是不无可能。”男子走到了黑猫跟前，将气息萎靡的黑猫把玩于手中，这般感叹道，随即他又看向栽倒在地的徐寒，玩味的说道：“这么说起来，你还算得上是我的一枚福星啊？”

    本以为刺杀司空白的徒儿会是一趟苦差事可谁知这福祸相依，竟然让他遇到了徐寒，且不说那有关于沧海流的秘密，就是眼前这只古怪的黑猫，便已是让男子收获颇丰。

    这样想着，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眸中也渐渐浮出了一抹狂热之色。

    他提着气息萎靡黑猫缓缓走到了一旁瘫坐在地的叶红笺的跟前。

    只要杀了她，再将徐寒与黑猫带回他所在之地，今日的任务便已然完成，而后面等待着他的将是无比丰富的财富。

    而叶红笺面对越走越近的男子，眸中闪过一抹惊慌之色，她挣扎想要站起身子抵御，但男子方才的一按依然让她失去了所有气力，如今的她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罢了。

    这样想着，几次挣扎无果的叶红笺，终于是接受了这样事实，她却是心有不甘，可有无可奈何。

    美艳的叶红笺眼角含泪，这样的景象端是称得上凄美二字。

    只是身为修罗，男子的心智极为坚定，却是不会因为区区美色而误了大事，反倒是摧毁这样美好的事物，让他的心中竟生出了那么一抹扭曲的快感。

    终于，他的手在那时伸出，就要按向叶红笺的头颅，他很清楚以他的力道，这一掌便足以将叶红笺的头颅拍得粉碎。

    而就在眼看着这一掌就要按下的瞬间。

    “尔敢！”

    他的身后却忽的响起了一声暴喝。

    然后凌冽的剑锋带着阵阵破空之音从背后袭来。

    男子心头一惊，徐寒虽然透着古怪，他修为却是金刚境无疑，方才吃了自己结结实实的一拳，此刻应当是周身筋骨碎裂错位，端是不会再有半分战力，为何他还能提起力道前来搏杀？

    男子想不明白，却也不敢大意。

    他不得不收回了就要按到叶红笺头顶上的手，猛地转过了身子。

    却见那徐寒已然杀到了跟前，那少年的双目尽赤，周身皮层之上一条条犹如毒蛇一般的血光高高隆起，好似随时都有可能撑破他的皮层，爆裂开来一般。

    而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男子隐隐间似乎还看到，徐寒周身似乎散发着一股股的淡淡的紫气，那分明就是妖气！

    这时，徐寒已然杀到了男子跟前。

    他手中之剑，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男子斩来。

    这时男子想要躲避已是有些为时已晚，但他却并没有因此乱了阵脚。

    只见他赤裸的上身之上，双臂的肌肉如同气囊一般鼓起，呈斜十字状放于头顶。

    紫霄境的修士，肉身已然强大到了极为可怖的地步，想要破开他的肉身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男子方才敢以肉身来硬接下徐寒这悍然的一击。

    只是，他似乎算错了些什么东西。

    砰！

    伴随着一声闷响。

    徐寒的剑斩在了他的双臂之上。

    男子的眉头一皱，他的双臂之上瞬息浮现出了一抹重重的血痕。但好在，他还是接下来这一斩。

    他来不及去细想为何本应该失去战力的徐寒会突然再次出手哦，且力量的提升比之方才好似判若两人。他心底有了那么一些惶恐，端是不再如之前那般云淡风轻。

    他甚至冒出了将徐寒斩杀以绝后患这般的念头。

    “给我破！”但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双目尽赤的徐寒却在那时发出一阵犹如野兽一般的低吼。那时他周身涤荡的紫色妖气又浓郁几分。

    然后，男子的双眸一凝，一道血光乍现。

    他的双臂就在那时，在徐寒的剑下犹如败革一般被生生切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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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章 萌芽

    “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自那男子的嘴里吼出。

    他看着自己没了手掌的双臂，眸中惊恐与不可置信交织在了一起。

    “你！！”

    “你！！！”他看着徐寒，嘴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后面的话，却是方才到了嘴边，便有戛然而止。

    昏暗的林间一道血光划过，他颈项处便赫然浮现出了一道血痕。

    然后血浆迸射而出，溅慢了徐寒的衣衫，而男子的身子也在那时豁然倒地。

    本已做好赴死准备的叶红笺怔怔的看着这一切，看着那男子倒地的身躯，看着浑身浴血双目尽赤的徐寒，竟在那时莫名的一阵失神。

    而徐寒呢？

    在斩杀了男子之后，他紧绷的身躯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来。

    他的双眸依然血红，周身的肌肉血管依然高高的隆起，甚至他周身所涤荡紫色妖气随着时间的推移尚还在不断的变得浓郁。

    以徐寒金刚境的修为，当真能够击败紫霄境的修罗使吗？

    这个问题，无论问谁，但凡有些常识之人，能够给出的答案都会是一个不字。

    但徐寒确实做到了。

    这并非因为他的天赋如何了得，也并非他的剑法如何精妙。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东西都显得苍白无力。

    想要击败这位修罗使，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的力量比他强，剑锋比他的肉身更锋利便可。

    徐寒的手中有天下追逐的凶剑刑天。右臂是一位被上古仙人镇压了四千余年的妖族大圣的臂膀。这二者，徐寒但凡催动，金刚境与紫霄境之间的距离便会瞬息变得微不足道。

    但刑天剑，沧海流并没有交给他任何的催动之法，直到现在，这把剑在徐寒手中也从未表现出任何的奇异之处。

    而那只妖臂，徐寒很清楚，一旦动用，妖臂之内汹涌的妖力瞬息之间便会将他吞噬。

    那样做，与寻死无异，徐寒断不可为。

    但幸运的是，这条妖臂之中存储的不禁有那位妖族大圣遗留的磅礴妖力，还有这些日子以来，徐寒为黑猫而吸收的妖力。

    因为失去了《修罗诀》的后续修炼法门，徐寒并未有动用这些妖力，而是依仗着这条妖族臂膀将之储存其中，本想着等寻到《修罗诀》的后续法门再将之使用。但方才的情况危急，一旦叶红笺被斩杀，他不仅无法去到玲珑阁，甚至连他与黑猫的生命也会受到威胁。

    无奈之下，徐寒只能是动用了那些妖力，将之灌注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以期能够与那位紫衣修罗使对抗。

    而事实上徐寒确实做到了，近一年的光景所储存下来的妖力何其磅礴，所爆发出的力量将那位修罗使瞬息间便斩落马下。

    可有道是请佛容易送佛难。

    斩杀掉那位修罗使之后，磅礴的妖力便开始在徐寒的体内流窜，就好似他们当初在黑猫体内肆虐一般。

    徐寒想要动用妖臂将之再次吸收回去，但妖力的肆虐让他几乎丧失了对于自己臂膀的那点本就微薄的掌控力。若是强行动用，恐怕得不偿失，将妖臂之内的其余妖力一并释放出来。

    叶红笺也在那时看出了徐寒的古怪，她艰难的站起身子，想要查看徐寒的情况，但徐寒似乎察觉到了叶红笺的打算，他转头恶狠狠的瞪了叶红笺一眼。叶红笺的身子一震竟是生生被徐寒眸中凌冽的杀机所震，愣在了原地，端是不敢上前，只能是在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徐寒的状况。

    体内妖力的肆虐让徐寒痛苦不已，他的神智开始变得模糊，脑海中充斥着暴戾之气，他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他苦苦压制这样的念头。这让他的脑仁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而体内妖力的横冲直撞更是让他苦不堪言，他必须化解掉这些妖力，否则等待着他的结局无非便是被妖力生生的撑死，爆体而亡。

    想到这里，徐寒也顾不得其他，他当下便开始以自己越来越模糊的意志催动着自己的身躯开始施展那一套《修罗诀》中所传授的拳脚。

    只是这法门乃是《修罗诀》的前篇，到了徐寒这般境界，这法门所能带来的效果已经变得微乎其微，加之他体内的妖力是累积了一年之久，何其磅礴，哪是这套拳脚便可散去的。

    百来息的光景过去。

    徐寒眸中的血光更甚，周身隆起的肌肉开始浮现出阵阵诡异的殷红色，他皮层之下的血光开始爆裂，这是他的身躯崩坏的前兆。

    徐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知道这样下去，只是稍稍拖延他爆体而亡的时间而已，对于他现在的处境并不能起到任何的改变。

    此刻他的境况与黑猫当初被这些妖力肆虐的状况其实并无一二。

    黑猫的体质不同，只会被这些妖力折磨，却远不至于被撑爆身体而亡，但徐寒不同，这些妖力本就非他所有，因此，他的状况比起黑猫要麻烦许多，也要严重许多。

    徐寒挥舞着拳脚，但脑中却不断的思索着如何才能解决此刻的困境。

    要么将这妖力发泄出去，要么便将之吸收。

    可是这些妖力如此狂暴，徐寒又不会什么内力外放的法门，就是会也得到了通幽境之后方才能够施展，因此这条路对于徐寒来说是一条死路。

    那么剩下的一条，便只有将之吸收。

    可是以他掌握的《修罗诀》法门来看，想要以肉身吸收掉这些妖力，同样是痴人说梦。

    就在事情似乎陷入了死境之时，徐寒忽的想到了某些东西。

    他的丹田之中，有一颗种子，号为大衍剑种。

    那是沧海流留在他体内的东西。

    《大衍剑诀》所诉，剑种种下，以剑意、内力、真元滋养，至盈，则剑种生根，根生芽，芽生枝，枝生叶，叶成花。

    大衍剑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一个容器，修行者不断的朝着这个容器中灌注他所需要的养料，那么便可促进大衍剑种的生长，直到他花开七瓣，以剑种衍出大道。

    而无论是内力、真元或是剑意，都是力量的一种。

    妖力虽然与其有着一些区别，但本质也是力量。

    徐寒不知道将妖力注入剑种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但是如今他已然穷途末路，与其坐着等死，倒不如放手一搏。

    徐寒从来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既然下定了决心，他便不再犹豫。

    当下，他便收起了拳脚，在原地盘膝坐下。

    “呼！”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妖力便在那时被他所调集。

    “去！”

    伴随着一声暴喝，他体内暴动的妖力都在那时在他的牵引之下，涌向他的丹田。

    徐寒体内的经脉早年便被毁坏，妖力们没有了经脉作为牵引的通道，便在徐寒的体内胡乱的冲撞，虽然最后确实都涌到了徐寒的丹田，但这个过程中却是让徐寒体内的五脏六腑在那妖力的冲撞下受损严重，，以至于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丝鲜血。

    但徐寒对此却是犹若未觉。

    他的面色阴沉而冷峻，伴随着心中念头一动，那颗隐藏在他丹田深处的剑种便缓缓浮现。

    所谓的剑种看上去更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他在徐寒的牵引下漂浮在徐寒的丹田之中，好似沧海遗珠。

    徐寒的眉头在那时一皱，那些涌入丹田的紫色妖力便在那时犹如恶狼一般蜂拥的涌向那颗剑种。

    轰！

    一道轰响在徐寒的脑海中荡开。

    剑种随着妖力的涌入而开始疯狂的颤抖，好似随时都有可能碎裂开来一般。

    剧烈的疼痛感也在那时自丹田处升起，徐寒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似要被撕裂了一般，他嘴角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到了最后已然是到了喷射而出的地步。

    一旁的叶红笺以及渐渐恢复过来的黑猫在那时都想要上前查看，但徐寒却是伸出手阻止了上前的他们。

    他无法确定自己现在的情况，更不想因此而伤到他们。

    剑种的颤抖愈发剧烈，而巨大的疼痛感更是让徐寒几近昏迷。

    他几乎是强靠着自己的意志生生的支撑着自己。

    这样痛苦不断的持续，不断蔓延，几次让徐寒到了昏厥的边缘，但他又不断的告诫自己，一旦昏死过去，或许他便没有再醒来的可能。

    他不想死。

    他要活下去。

    这样的执念支撑着徐寒。

    时间似乎也变得慢了下来。

    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徐寒来说都是煎熬。

    他周身已经被自己皮肤下涌出的鲜血而染得殷红，鲜血溢出，结痂，再溢出，再结痂。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这番景象，端是让一旁的叶红笺看得触目惊心，到了最后几乎不忍心看下去，将脑袋转到一边。

    天际已经泛出了鱼白，一夜的光景就这么过去。

    徐寒犹如老僧一般枯坐在原地，他身下是泪泪的鲜血，好似已经将自己体内的鲜血流尽。

    但也就在那时，枯坐了一夜纹丝未动的徐寒，忽的身子一震。

    他体内的妖力终于完全涌入了那颗剑种之中，磅礴的妖力将那颗晶莹的剑冢染成了诡异的紫色。

    而一道道细小的犹如丝线一般的事物也就在那时自那剑种之中缓缓的伸出。

    像是春雨之后舒张的柳枝，又像是野火烧尽后在灰烬中长出的嫩芽。

    渺小、脆弱。

    又张扬、肆意。

    那是剑种的根。

    是的。

    徐寒的剑种生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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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一章 我不服

    徐寒周身的血痂开始脱落，露出了其下光洁犹如新生一般的皮肤。

    目睹徐寒惨状的叶红笺看着此刻的徐寒，眸中闪烁着不可思议的光彩。她隐隐感觉到了一股气势自徐寒的身躯中升起，徐寒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究竟是何处不一样，她却也说不真切。

    剑种在徐寒的丹田中生了根。

    但它的变化却未有因此而停下，它的顶端开始生出一道小指头粗细的事物。

    那是大衍剑种的第二步——萌芽。

    徐寒的背后开始浮现出剑种的虚影，那颗紫气萦绕的剑种之下，根须错节，而顶端，一道嫩芽渐渐抬起头。

    那是亘古未曾有过的事物。

    以妖力催生的大衍剑种，它究竟是什么？最终又能化为什么？没人知道。

    嫩芽的头渐渐抬起，眼看着就要挺直自己的身板。

    可就在这时。

    ......

    大周疆域辽阔，西边的青州连着妖族蛰伏的十万大山，南边的充州，挨着蛮夷肆虐的大荒。

    而就在这十万大山与南荒之间，坐落着一座连绵浩大，巍峨森严的山脉。

    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昆仑！

    昆仑号称仙人居所，是传说中的仙境。

    而昆仑之巅，有一道巨大白玉砌成的石柱，唤为天柱，相传此柱上通九霄，下抵黄泉，乃是撑起整个世界之所在。

    传说如何，端是无可追溯。

    而昆仑之巅，却是终年积雪，按理说是断不可能有任何生灵存在的痕迹。

    但此刻，那巨大的看不到顶的天柱四周却枯坐着密密麻麻的尸骸。

    他们中的大多数尸身早已腐化，只剩枯骨。想来年代应是无比的久远。

    而唯独其中有一位青衫老者，虽然周身已是被风雪冻成了冰雕，但面色却还依旧红润，隐约有些气机。

    轰！

    忽的一声闷雷声起，昆仑山巅风云骤变。

    漆黑汹涌的乌云以那天柱为中心疯狂的旋转，并且不断的朝着山巅下移，就想要是压到山顶。

    而在那黑云的威压下，巍峨的昆仑山似乎都颤抖了起来。

    呼。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呼吸声，一双眼睛在那乌云之中睁开。

    就好似一尊沉睡了万年的魔神忽的苏醒。

    在他眸子睁开的一刹那，整个昆仑都似乎失去了色彩。

    天地间便只剩下那一双巨大的眼球。

    圣洁、冰冷、又高高在上。

    他眸子微微扫视了一番身下天柱周围那些枯坐着的尸骸，而后目光一顿，尽直直的看向远方。

    看向那冀州之南，梁州之北，玲珑阁所在之处。

    “十七年前，孽畜毁我天机，坏我算计。”

    “十七年后，贼心不死，孽种生根。”

    那恍若天音一般的呢喃带着浩大的威势自那昆仑山巅荡开。

    那双眸子在那时眯了起来。

    眸中的寒光比起这昆仑山上终年不散的积雪还要浓郁数倍。

    “镇。”

    忽的那一字吐出。

    万钧雷霆齐下，浩浩荡荡，宛如天命神谕，万物众生皆不可挡。

    ......

    徐寒的面色随着那背后剑种虚影的嫩芽生出而渐渐变得红润了起来。

    他成功了。

    脑袋渐渐恢复了清明的徐寒，心头忍不住一喜，劫后重生，端是一件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

    就在他要睁开双眸好生感受一番这剑种生出嫩芽之后给他身体究竟带来何种变化之时，他忽的身子一震，原本红润的脸色，瞬息便惨白如纸。

    “徐寒？”一旁的叶红笺也是一愣，眼看着徐寒分明已经好转过来，可为何他的身上的气息又瞬息萎靡了下去。

    轰！

    还不待叶红笺想个明白，天地间忽的响起了一声巨大的雷鸣。

    一道数丈粗的雷蛇自天际而下，直直的朝着此间落来。

    “小心！”叶红笺发出一声惊呼，便想要上前拉开徐寒的身子，可那雷蛇的速度是何其之快，转瞬间便落到了跟前，叶红笺救之不及，眸中便只余下浓浓的慌乱之色。

    但那雷蛇的目标却不是徐寒，而是徐寒身后那道眼看着就要挺直腰身的剑种嫩芽。

    只见那雷蛇以万钧之势落下，带着无可睥睨的威势狠狠的轰在了那嫩芽之上。

    雷乃天物，自含天威。

    那嫩芽受此重击，端是变得千疮百孔，漆黑的焦疮遍布整个芽身，看上去已是到了垂死之境。

    而与之心脉相连的徐寒更是在那时身子一颤，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招来这样的祸端。

    本已好转的五脏六腑，受此重创，更是再次伤痕累累。

    只是一瞬间，徐寒便再次来到了濒死的边缘。

    不知是否只是幻觉。

    冥冥之中徐寒似乎看见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带着高高在上的漠视，带着睥睨天下的杀机，对他吐露着一个字眼——死！

    世间万物，上至山川河流，下至草木走兽都在那时回应着那双眼睛的意志。

    他们要他死！

    都要他死！

    徐寒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想要活下去。

    以一个人的姿态活下去。

    难道这也有错吗？

    难道这也不对吗？

    不！

    我不能死！

    徐寒的脑海中回荡着这样一个声音。

    那颗剑种似乎是感受到了此刻徐寒心头的执念，剑种之上光芒大作，那妖异的紫光，在那一刻好似化为了这世上最绝美的色彩一般，让叶红笺愣愣的看着，久久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那是敢耀日月的腐草。

    那是敢渡沧海的蚍蜉。

    那是徐寒的命！也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嫩芽周身焦黑的伤口处在那紫光的滋润下渐渐生出新肉，它原本已经萎靡低垂的脑袋再一次缓缓扬起，就要挺直它的腰身。

    轰！

    天地间再次响起一声巨响。

    原本已经渐亮的天色忽的阴沉了下来，密布的乌云犹如黑压压的天兵天将一般朝着此方天地压来，一道道雷蛇电蟒在那云间翻滚。

    叶红笺看了看坐于林间，面色冷峻如冰的少年，又看了看那头顶正在不断汇集，酝酿着下一道雷蛇的乌云。

    脑海中忽的回想起幼时在天策府中偶然看到的记载。

    “凡登仙道，妖证魔途，器生灵智，此三者，皆逆天而成，天地不容，固降劫祸，以清寰宇。”

    天地有定数，逆天而行者必受天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修行便是逆天之举，其中超凡者必受天地降下的责难，一为警戒，二为试炼。

    而眼前这雷云，这电蟒，分明便是书中所记载的天劫。

    可天劫所针对的三者皆是无比强大的所在，而眼前的徐寒论修为不过金刚境，何德何能，可招来天劫？

    叶红笺很困惑，她看着那出于雷劫中心的少年，看着他冷峻又桀骜的面容，心底生出了那么一抹担忧。

    她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错，竟然让天地震怒，降下雷劫，试图将之抹杀？

    但天地之威，又岂是她叶红笺所可以改变的？

    劫云之中的天雷终于汇集完毕，煌煌天威宛如泰山压顶，让紧紧受到些余波波及的叶红笺与黑猫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轰！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雷鸣。

    比之方才，还要粗壮数倍的电蟒自那劫云之中浮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降下。

    感受到那劫雷之中浩瀚的威能，叶红笺很清楚，这一击之下，徐寒必然神魂俱灭。

    而徐寒同样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在那时缓缓站起了身子，立于那劫云之下。

    只听哐当一声，背后长剑出鞘，直指天穹。

    少年的腰身在那一刻被他挺得笔直，一如他背后那颗渐渐抬起脑袋的嫩芽。

    他望向这风云际会，望向这雷鸣电彻。

    神情认真的问道。

    “徐寒何错之有？”

    声线清澈，就好似他此刻的目光。

    虽无神鬼之威，却能穿越千万里之遥，直抵九霄。

    而九霄之上竟然就在那时响起了犹如雷鸣一般的天音，以做回应。

    “为求苟活，铸成孽种，夺众生气运，坏天地轮回，此罪一也！”

    “取凶剑妖臂，拜逆臣贼子，此罪二也！”

    “执剑问天，不尊上苍，此罪三也！”

    那声音冰冷威严，字字暗含天威，直抵徐寒心神，让本就身负重伤的徐寒在那时更是脸色惨白，身子一阵摇晃，险些站立不住。

    “此三罪，罪罪大逆不道，如今三罪并罚。”

    “诛你苟且命，灭你窥天魄。”

    “尔敢不服？”

    那声音再次响起，声线回荡于天地间，好似那晨钟暮鼓在徐寒脑海中不断作响，一道道声线宛如利剑芒刺直抵魂魄，端是让徐寒苦不堪言。

    而随着此言落下，那穹顶之上的劫雷终于是在一阵游离之后，化为一道电蟒呼啸着朝着那执剑问天的少年头顶落下。

    耀眼的紫电雷光在那一刻盖住了这世间的一切光彩，唯独照亮了那少年脸庞。

    他提着剑，望向天际。

    眸中映着那道呼啸而来的电蟒，脑中却回想着一路走来的际遇。

    风雪中死去的老乞儿。

    蛊林里出走的刘笙。

    大渊山上脚踏莲花，身如流虹的沧海流。

    少年似有所悟。

    他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坚决起来。

    他咧嘴一笑。

    说道。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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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二章 战天

    大周充州以南，过了那巍峨的泗水关，前方便是南荒。

    南荒之所以唤作南荒。

    一是位于南边，二是足够荒芜，除了那些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与走兽为伍，以天地为床的蛮子，大抵没人能够在那荒芜之地生存下来。

    而南荒剑陵之所以被唤作南荒剑陵。

    一是他远离繁华的中原，地处偏僻的南荒之境，二是，它确实是一座陵，一座葬剑的陵。

    此刻那剑陵之中。

    荒土覆地，漫天黄沙飞舞。

    一位黑袍男子枯坐于黄沙之中，他的身后是数不清的倒插入地下的长剑，就好似一座座墓碑，静默的安眠在这里。

    忽的，那黑袍男子的双眸猛地睁开，一道神光爆出，周遭那些静默的长剑似有所感，纷纷在那时发出一阵阵长鸣。

    男子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约莫过了半百之数，两鬓是掩不住的霜雪，脸上是纵横的沟壑。

    但就是这些略显苍老的痕迹组合在一起，却让男子的整张脸看上去格外与众不同。

    就好似一把剑。

    剑锋凌冽，宁折不弯。

    那时他仰头看向天空，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那半空之中浮现。

    “你也感觉到了。”那身影这般问道，语调沧桑，如越千载岁月。

    “嗯。”男子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而坚决。

    “你要去吗？”那身影又问道。

    “师弟为了你我，孤身赴大渊山，镇了妖君，他留在这世上的种子，我岂能坐视不管。”男人如是回应道，坚定的声线端是让人难以说出半句反驳之言。

    那身影闻言亦是一阵沉默，直到良久之后，方才言道：“多加小心。”

    说完这话，那道虚影便在天际一阵闪烁，而后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得了应允的男子在那时负手仰头望了天际好一会，然后他像是做了某种极为重要的决定一般。

    他宽大的黑袍在那时高高鼓起，磅礴的剑意犹如江海一般奔涌而出。

    铛！

    铛！

    铛！

    剑陵之中那些静默了千载万载岁月的长剑皆在那时犹如苏醒猛兽一般，发出一阵阵剑鸣，汇集成海。

    然后，男子的身子慢慢腾空而起，他身后那些长剑亦在那时随着他纷纷飞出了地面。

    而后他眸中神光一凝，万千神剑之中，一把清锋跃出。落于那男子的脚下。

    “去。”一道清音自那男子的嘴里吐出。

    那神剑发出一声长鸣，便在那时载着男子领着他身后数以万千的计的长剑朝着远方遁去。

    ......

    昆仑之巅，劫云压境。

    那双巨大的双眸依然注视着远方的某一处，眸中的神色冰冷。

    忽的，他眼中泛过一道异色。

    就在那时远处亮起一道耀眼的白光，那白光虽然只是一点，但却穿越了数万丈的距离，直抵此处。

    不过数息光景。

    那白光便来到了昆仑山巅。

    赫然是那位剑陵之中的黑袍男子，他御剑而来，身后是万道寒芒闪彻的神剑，一道接着一道，犹如军纪严明的将士一般，林立在半空中。

    “剑陵余孽？敢阻我行事？”

    那双眸子中寒芒一闪，威严如山的声音便在那时响彻于昆仑山巅。

    “昆仑仙境已作尘土，唯有南荒剑陵奉行上古之约，镇守这方世界，仙尊屡次插手凡间之事，莫不是已将历代先贤之名抛诸脑后？”

    面对那双眸子主人如此盛气凌人之言，那黑袍男子倒是从容淡定得多。

    嘴里吐出的话语，既不高亢，亦不卑微。

    好似那春风拂柳，月照大渠。

    虽不咄咄逼人，却又掷地有声。

    “先贤？”那双眸子的主人嗤笑道，语气之中端是充斥着毫不遮掩的轻视。“人死作古，任你曾经如何，又岂抵得过本尊千载不灭，万劫不死的逍遥？这天是我的天，地是我的地。”

    “我欲灭了那孽种，尔敢阻我？”

    那声音方才落下，万钧雷霆之音便起，浩浩荡荡，好似大江奔涌，又似日月轮转。

    男子闻言，那双含着剑芒的双眸猛地眯了起来，他身后的万千神剑纷纷剑身一震，剑锋直指那穹顶之上的巨大眼眸。

    他的剑，替他回答了那双眸子。

    天际的双眸之中顿时燃起了怒火。

    “区区蝼蚁，敢折天威，端是不知死活。”

    “今日便叫你魂飞魄散，以震宵小！”

    那声音说罢，漫天劫云疯狂的旋转起来，一道道可怕的劫雷开始酝酿，一时间雷蛇电蟒攒动，昆仑山巅一派末日之景。

    而数息之后，劫雷酝酿完成。

    随着那双眸之中一道雷芒闪过。

    数以万计的劫雷便在那时轰然而下，直直的朝着那立于半空中的黑衣男子轰去。

    整个昆仑山巅在那时被那漫天劫雷照得透亮，巨大的轰鸣声直让整个昆仑都为之颤抖。

    “我墨尘子，奉先祖之命镇守剑陵已有六十载。”

    “兢兢业业，谨守先贤之训，未曾有过半刻懈怠。”

    黑袍男子立于万千雷劫之中，却依然负手昂头，器宇轩昂。

    他喃喃自语道，声线低沉，几近微不可闻。

    这时，黑袍男子的身后一朵巨大的黑色莲花浮现，随着男子的呢喃，那莲花渐渐提起了自己的脑袋，在那漫天雷光之中缓缓绽开。

    细细一数，莲开七瓣，分明是那仙人之境。

    男子脚踏那朵巨大的黑色莲花，目光如龙。

    他的声线也在那时高亢了数分。

    “今上苍无德，欲降劫祸于剑陵传人。”

    “墨尘子无能，愿以残躯，为后人挡下劫祸。”

    “恳请先辈助我！”

    “一战苍天！”

    随着那一战苍天四字落下，漫天雷霆之音渐小，似乎也被这男人战意所摄，气势弱了几分。

    而他身后那些数以万计的神剑便在那时纷纷剑身亮起，一道道身影在那些长剑的身旁浮现。

    他们的目光清澈，周身剑意盎然，几乎就像是与那位黑袍男子一个眸子中刻出来的一般。

    他们自浮现那一刻起，便纷纷握住了自己身前的剑。

    清锋入手，天地间在那一刻，似乎便再无任何事物能让他们感到畏惧。

    剑鸣在那时汇集，恍若黄钟大吕响彻不停。

    而浩瀚的剑意也在那一刻奔涌而出，犹如江水一般，浩荡不绝。

    “大道天成！”

    “亦可剑衍！”

    《大衍剑诀》的开篇总纲在那时被黑袍男子自嘴中吐出。

    聊聊八字却犹如天地真言，响彻不绝。

    而后他的身子一顿，脚踏莲花，身后万道剑客虚影纷纷跟上，随着那黑衣男子直直的迎上了那漫天雷劫而去。

    ......

    那道劫雷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朝着徐寒的面门直直而下。

    雷劫还未及身，滚滚的天威便已然涌来。

    徐寒的身子在那时就好似那一片汪洋之中的一只扁舟，飘摇不定，难以自已。

    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周身的毛孔更是不断的爆开，涌出一抹又一抹殷红的鲜血。

    他的五脏六腑开始在那天威的压迫下，不断的渗血、变形，无论是外是内，他的情况都无比的糟糕。

    但他依然固执的站直着自己的身子。

    他不服！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这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就连那所谓的上苍都不愿意放过他？

    要降下雷劫将他抹杀。

    他不服！

    所以即使是死，他也要站直自己的身子。

    这样想着，雷劫终至。

    只是才微微接触，巨大的疼痛感便传遍了他的全身，他从里到外每一寸血肉，都被那雷劫之中所蕴含的力量所灼伤，只是瞬间，他便变得千疮百孔。

    终归还是太天真了一些。

    徐寒在那时自嘲的想到。以他金刚境的修为，如何抗得下足以镇压仙人的雷劫？

    这一世，便到此为止了。

    这样的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他眼前一黑，终于是失去了所有的意识，身子轰然倒地。

    “徐寒！”一旁叶红笺见此情景，失声叫到。眼看着那雷劫就要将徐寒轰成灰烬，叶红笺却无可奈何，除了痛呼，她什么都做不了。

    而黑猫也是在那时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想要上前，却又一次又一次被那天威的余波所击退。

    可就在徐寒的身子倒地的一瞬间。

    方才那气势汹涌的劫雷像是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的侵扰一般，雷蛇一颤，忽的消失在了天地间。

    而随之一起散去的还有方才那滚滚的劫雷。

    秋日的阳光终于射入了这枯败的秋林，沐浴着光芒的叶红笺看着林间躺着的那位浑身浴血，但却尚存气息的昏迷少年，脑中不由得生出那么一抹恍若隔世一般的不真实感。

    她愣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赶忙走到了少年跟前，伸手探查了一番徐寒的伤势。

    她眸中在那一刻顿时浮现出浓重的诧异之色，徐寒体内的情况并不好，五脏六腑受损严重，可奇怪的是确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滋养着他的内腑，让他的伤势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被修复着。虽然此刻徐寒尚还在昏迷，但却已然没有了性命之忧。

    叶红笺端是未有遇见过这般古怪的事情，可今日她所见之诡诞已然太多，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扶起了倒地的徐寒，想要寻到一处安静之所，再为他治疗伤势。

    “放歌须纵酒，不醉不成休。”

    而就在这时，林间忽的响起一道粗犷的高歌，不远处，一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正摇摇晃晃的朝着二人所在之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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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三章  楚仇离

    “已经第七天了，你想好没有？”

    恍恍惚惚间，徐寒睁开了双眼，他周围是一片雾蒙蒙的世界，而眼前却站着一道身影。那身影极为高大，高大得就好似一座大山，遮住光芒，让徐寒难以看清他的模样，只是觉得那双眸子似曾相识。

    “我...我不想杀人...”他好像在那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嘴里竟发出一阵夹带着哭腔的话语。徐寒一愣，他以一个奇怪的视角看清了自己此刻的模样，稚嫩、软弱、眸子中又是恐惧，又是抗拒。

    那一刻他似有所悟，这是...那时的自己...

    “不想杀人？你忘了你是为什么卖身到的森罗殿吗？你忘了阿笙死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了吗？”那身影继续斥责道。

    “可我不想杀人，为什么一定要杀人？”那个稚嫩的徐寒不解的问道。

    那是困惑，对于这个世界，对于某些规则的困惑。

    “因为你不杀他们，你就得死，所以你得做出选择。”那人再次说道，声线又低沉了几分。“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可...”徐寒抬头看了看，那高大身影的一侧，还有那么几道身影正在看着他，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但无一例外的是，此刻他们的眸中都写满了恐惧。

    “难道就没有办法，让我们都活下来吗？难道一定要分出个你死我活吗？”男孩提起了他身边的匕首，微微迟疑，却又再次放下。

    “有。”可谁知那时，那身影忽的吐出了一个徐寒未曾想到的字眼。

    “什么？”他在那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个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了头，看向那男子。

    黑暗中，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踱步来到了那一群人的跟前，那些人顿时如同见了恶鬼一般，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是浓郁了数分。

    “这个。”他指着人群中的一位妇人。

    “刘氏继母，为夺田产，将继子溺死井中。”

    那妇人听闻男子将她所做之事娓娓道来，顿时脸露惶恐，她连滚带爬的来到男子的脚下，抱着男子的脚踝便要哭喊求饶。

    “该死。”可是下一刻，随着男子嘴里冰冷之言吐出，一道寒光闪过，那妇人顿时人首分离。

    妇人的死，无疑让其余诸人愈发惶恐，而年幼的徐寒也是一震，脸色苍白无比。

    “这个。”但男子对此却是犹若未觉，他继续慢悠悠的踱步，走到了另一个人的跟前，言道：“充州幼腾县县令，与当地富绅联合，吞并顾家财产，致使顾家家破人亡。亦该死。”

    此言一落，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这个，江边渔夫，妻儿被当地富绅所害，为报血仇，杀了富绅一家五口。嗯...”说到这里，男子顿了顿，有些苦恼的说道：“这个就不该死了。”

    “可是...”男子那时在怀里掏了掏，最后拿出一张纸条，那纸条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许多名字。

    “他却偏偏在森罗殿的名单上。”

    男人说着，再次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有些人该死，你杀了他，换自己的命，理所应当。可有些人不该死，你又当如何？”男子凑到了徐寒的眼前，玩味的问道。

    “......”徐寒面对男子的质问，想了想，最后再次看向男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有办法吗？”

    “自然有。”

    男子回应道，那时黑暗之中忽的射入了屡屡晨光，徐寒借着那抹光芒，终是看清了眼前这人的模样。

    他的瞳孔在那时放大，一个名字，被他脱口而出。

    ......

    “元修成！！！”

    徐寒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他发出一声惊呼，额前不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你醒了？”耳畔传来了一道轻柔的声线。

    徐寒侧目望去，对上的却是叶红笺关切的目光。

    他蓦然醒悟了过来，方才那一切，原来只是一场梦。

    他举目四望，却见自己正躺在一间民房之中，其实，说是民房亦有些不妥，这房内除了他躺着的床榻，与四周破烂的墙壁，已然是寻不到任何的事物，端是比起当年他与老乞丐栖身那座破观也好不了多少。

    徐寒明明白白的记得那天雷降下，他已是在劫难逃，可为何此刻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的查看了一番自己体内的情况，内腑虽然衰弱，但却没有性命之忧，而肆虐的妖力亦是不见了踪影，唯独那枚剑种化为了紫色，但根芽却是寻之不到，徐寒尝试着与它沟通，但却得不到半分的回应。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搞明白了自己体内的情况之后，徐寒抬头看向叶红笺，这般问道。

    “这说来话长。”叶红笺倒是也料到徐寒清醒之后，会有此问，她自然也没有隐瞒的打算，当下便将徐寒昏迷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一一道来。

    “本来那劫雷就要将你轰杀，但不知为何，劫雷却又忽然散去。你的身子倒也奇怪的很，非但没有被雷劫所伤，反而自己好了起来。我带着你本打算寻一个偏僻之所，好生修养，等你苏醒之后再带你去往玲珑阁。可恰巧遇到了楚大哥，他通晓些医术，便领着来了此处。”

    “楚大哥？”徐寒闻言一愣，却是想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冒出一个楚大哥。

    “就是这兴盛镇里的一位猎户，心底好得很，你昏迷的时日里都是他在照顾。这儿离玲珑阁极近，你若是没了大碍，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叶红笺轻描淡写的说道。

    只是她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徐寒便越是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

    叶红笺的心思他是知道的，端不是那些涉世未深的所谓名门弟子可比。

    之前他在林中闹出那般大的动静，寻常人早已避之不及，为何还能恰巧遇见一位猎户？就是如此，可以叶红笺的心思，又怎可能就那般轻易的相信了那位猎户？更还随着他来到了他的住处？这般的行事风格，与徐寒印象中的那位叶大小姐，可是差出不少。

    似乎也感受到了徐寒狐疑的目光，叶红笺的一双美目一阵游离。

    “喵。”

    这时屋外响起了玄儿的轻叫，徐寒侧目望去，却见一位男子，正端着一碗汤药缓缓走了进来，而素来与人都不曾亲近的玄儿，此刻竟是极为乖巧的蹲在那男子的肩上，但在见到徐寒清醒之时。黑猫又发出一声轻呼，不管不顾的跃下了男子的肩头，落在了徐寒的身边。

    这般忽然的作为，让男子手中的汤药险些洒落。

    徐寒伸手安抚了一番正一个劲蹭着他手臂的玄儿，再次看向那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头上的发丝似乎少有打理，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脸上亦满是胡渣，甚至隐隐约约间徐寒还从男子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

    “这是隔壁老婶子家自家养的老母鸡，我废了好大气力才弄到手，再配上楚某的独门药方，快些趁热喝了，对身体好。”男子将那碗汤药放到了徐寒的跟前，极为亲切的说道，但或许是感受到了徐寒狐疑的目光，他下意识的低着脑袋，避开了徐寒的目光。

    徐寒并没有去喝那碗汤药，他死死的盯着那男子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徐寒沉着声音问道，他并无多少特异之处，唯独记性很好，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所以，再看见男人的第一眼起，徐寒便隐隐有些眼熟。

    “兄弟说笑了，楚某自幼生活在这兴盛镇下从未去过长安，怎会认得兄弟？”男人打着太极，随后一拍脑门，言道：“哎，我那锅里还有半只母鸡炖着，我得去去看看，别给炖坏了。”说着，男人便要转身离去。

    可说时迟，那时快。

    徐寒猛地从床榻上站起，一个跨步拦在了男人的跟前，他在那时伸出了手，言道：“拿来！”

    “嗯？”男人一愣，低着的脑袋在那时抬起，一脸疑惑的看向徐寒。

    “钱袋。”徐寒的眼睛一眯，寒声说道。

    这个男人便是他初到长安时，偷走他钱袋的那位醉汉。就好似他与那秦可卿四年不见，徐寒也能一眼认出一般，这才一个月不到的光景，徐寒自是记得真切。

    “小兄弟说什么呢？老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男人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有些难看，但嘴里还是故作不解回应道。

    “当日在长安，不是你偷的我的钱袋吗？”徐寒却是没有与这男人打哈哈的意思，一口便咬定了那事是这男人所谓。

    “额...”男人一阵语塞，半晌之后他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一拍膝盖，大声的嚷嚷道：“我知道了，兄弟你定是遇见了我那孪生弟弟。”

    “在下叫楚仇离，他叫楚仇聚，早年便去了长安，整日游手好闲，想来是冲撞了兄弟，我这做哥哥的在此给兄弟赔罪了。”男人一本正经的胡诌道。

    徐寒对于那钱袋其实并不太在意，方才追要只是想要试探一番这男子的身份，可随之这男子编造的借口着实太过拙劣......

    “对啊，对啊。楚大哥为人很好，怎会偷你的钱袋？”倒是一旁的叶红笺在那时忽的出声为那男子开脱道。

    这般急切的行为，让徐寒心中的疑惑更甚，看向二人的目光亦是古怪了起来。

    叶红笺也似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写做作，她少见的脸色一红，但嘴里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楚大哥一人独居于此，又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想着将他一同带上玲珑阁，看下能否给他谋份差事，你觉得如何？”

    徐寒听闻此言，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叶红笺的询问。

    他依然直直的打量着眼前的二人，目光来来回回，端是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

    就在二人感到有些受不了的时候，徐寒的声音终是在那时响了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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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四章 玲珑阁上众生相

    这个楚仇离与叶红笺之间必然早已认识。

    这一点徐寒很明白。

    他虽然并不清楚，为何他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为何叶红笺执意要带着楚仇离去往玲珑阁。

    但无论怎样，叶家上了天策府的战场，那么叶红笺便没有加害于他的可能，至少短时间内她是没有任何理由去这么做的。

    至于，他究竟有何目的，徐寒并不关心，他只想着去到玲珑阁，修复自己体内的经脉，炼化自己的妖臂，这才是如今他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一行三人，便启程了。

    只是这启程却不是主动为之，他们是被楚仇离口中那位隔壁老婶子拿着扫帚一路打出这兴盛镇的。

    那只老母鸡是楚仇离费了好大的力气...偷来的...

    兴盛镇坐落于玲珑阁的山门脚下，距离玲珑阁不过五十里的距离。

    以三人的脚力不过一日不到的光景便可抵挡，这还是他们有意照顾徐寒尚未痊愈的身体的缘故。

    徐寒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按照他之前的设想，童铁心等人应该并无大碍，那些森罗殿的刺客们既然打定主意要嫁祸给大夏朝，那么他们几人必然不会有性命之忧，此刻想来应当已经先他们一步回到了玲珑阁。

    只是性命虽然保下，但以森罗殿的做派，他们免不了会吃些苦头。

    ......

    徐寒所料，自然不错。

    但童铁心等人遭受的苦头可远远不止来源于那些森罗殿刺客们造成的皮肉之苦。

    此刻他们一行六人衣衫褴褛，神情狼狈的跪在玲珑阁的重矩峰的一座阁楼内，低怂着脑袋，好似斗败了的公鸡。

    “你说说你们，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能办砸？”一位留着羊角胡干瘦老人，指着六人气急败坏的骂道。

    这老者乃是玲珑阁执剑堂的堂主，唤作丁景程。辈分极高，为人又严厉刻薄，后辈弟子中无人不对其畏惧三分，此刻童铁心等人在他的呵斥下，端是没有一人敢发出半句反驳之言。

    “叶红笺人呢？”丁景程已经骂了许久，他抿了抿自己的嘴唇，觉得有些干涩，索性便坐回了身后的太师椅上，端起手旁的茶杯一口饮下，然后再次看向众人，责问道。

    童铁心等人你望我，我望你，却是没有任何一人敢作这出头鸟回答丁景程的问题。

    “说话啊！”可这么大的篓子，岂是他们这般沉默便可以敷衍得了的？丁景程在那时一拍桌子，瞠目吼道，他手上的力道极大，上好的红木桌子在他那一拍之下，生生凹陷出一掌手印。

    诸人在那时一个激灵，为首的童铁心微微犹豫，最后还是拱了拱手，说道：“禀师叔，那贼人来得突然，我等毫无防备，一阵乱战之后，虽然将贼人打退，但最后叶师妹和那位徐寒都已不见踪影，我等...”

    “叶师妹？那是你能叫的吗？”丁景程闻言，眉头一皱，对于童铁心的称呼颇为不悦。

    叶红笺是司空白的钦点弟子，但还未有做过那正儿八经的拜师过场，如今只算得玲珑阁的弟子。但成为司空白的亲传已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情，那时水涨船高的不仅是她的身份，还有辈分。

    童铁心等人寻常这么叫一叫，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他们弄丢了叶红笺，这可是天大的篓子，丁景程自然是越看他们越不顺眼，故而逮到机会便是一阵训斥。

    “是...是...”童铁心是有苦说不出，他心底本就对叶红笺有着些小心思，加之他的修为随时可能突破到通幽境，届时被收为亲传弟子，辈分也可与叶红笺平起平坐，自是没有改口的意思。但现在犯了大错，被丁景程抓住了痛脚，又哪来辩驳的勇气。“等我们回过神来，叶师叔她便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人掳走，还是侥幸逃脱，为了以防万一，我等只能先赶回山门，向诸位师尊禀报！”

    “打退贼人？叶红笺不知所踪？”丁景程闻言发出一声冷哼，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神情狼狈的诸人，端是不信对方既然敢在这玲珑阁脚下动手，就凭童铁心等人便可击退那些贼人？更何况好死不死，偏偏叶红笺还失了踪影。

    想到这里，丁景程便是一阵头大。

    那可是司空白的徒儿，老头子若是知道自己的弟子在玲珑阁的眼皮子底下丢了，到时候责罚下来，莫说眼前这些小辈，就是他自己恐怕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究竟怎么回事？”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道身着锦衣大袍的身影在那时从屋外鱼贯而入，其中一位身着紫色大袍中年男子，在那时出言问道。

    那男子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白眉黑发，高鼻宽唇，眉宇之间自带一股威严之气。

    见他到来，坐在太师椅上的丁景程一个激灵便站起了身子，赶忙朝着那男子行礼，“见过掌门师兄。”

    这男子赫然便是玲珑阁如今的掌教——宁竹芒。

    “嗯。”宁竹芒显然没有心思理会丁景程的礼节到位与否，他微微摆手，示意他告知事情的经过，而身后那一排排身着锦衣的身影也都在那时将目光投在了丁景程的身上。

    这些人都是如今玲珑阁中的大人物，哪一个拉出去，都足以让大周江湖抖上一抖，此刻聚于这小小的执剑堂，为的却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端是想想，这般情景，都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丁景程却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感叹这些。

    他微微沉吟，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宁竹芒。

    听完这些，宁竹芒皱起了眉头，他沉眸看向跪在大厅之中诚惶诚恐的后辈弟子，叹了一口气，言道：“都起来吧。”

    童铁心等人闻言如蒙大赦，赶忙站起了身子。

    宁竹芒的目光又在他们的身上一阵打量，却见他们身上都或多或少都在这不小的伤势，他终归有些不忍。

    “我本以为有那元归龙看住长夜司，祝贤断不可能派出什么像样的杀手，加之玲珑阁最近事物繁忙，故而便将此事交给了你们这些小辈，此事是我失察，你们下去之后，去悬河峰领些玉玑丹服用，好生修养。”

    童铁心等人闻言皆是身子一震，本以为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免不了受到责罚，却不想宁竹芒非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还赐下丹药，让他们好生修养。这般作为，即使是童铁心这般人物也有些感动，更不提诸如罗印、胡大亮这些心思单纯之辈，当下更是连连朝着宁竹芒拱手，说是千恩万谢端是也不为过。

    “我听丁师弟说，那些贼人被你们击退，你们可曾看出对方的来路？”宁竹芒抬手阻止了诸人的恩谢，又问道。

    童铁心等人在那时对视一眼，而后罗印与胡大亮二人便跨步上前，递上了一对刀剑。

    “这是？”宁竹芒双眸神光一凝，接过那对刀剑，目光顿时阴沉了下来。

    而在场诸人亦都是颇有见识之人，当下便有人沉声言道：“是大夏刀和匕剑，偷袭童铁心等人的是大夏朝的人？”

    此言一出，执剑堂上的气氛顿时沉默了下来。

    刺杀叶红笺之人必然与长夜司有着某种联系，此刻又牵扯到了大夏朝，那莫不是说长夜司已然开始与大夏朝勾结？

    若真是如此，无论是对于大周朝廷或是江湖都算得上是一个坏消息。

    只是面对这样的推论，宁竹芒却是摇了摇头。

    “且不说这中原腹地，大夏朝的刺客是如何无声无息的来到此处的。就是真的到了，他们若是想要刺杀叶红笺，必然会不留活口，又岂会被铁心等人击退？更如何会那么巧的留下刀剑为我们发现，岂不是落人口实？”

    宁竹芒倒不亏是玲珑阁的掌教，眼界心思端不是寻常人可比，一语便道破了其中玄机。

    “那依掌门师兄所见，此事究竟是因何人而起？”一旁便有人追问道。

    宁竹芒闻言却是摇头苦笑，“此事我尚且还未有想得明白，但当务之急却是找到叶红笺，否者等到司空长老从太阴宫回来，知晓叶红笺在我们手中丢掉，到时候...”

    很显然，司空白给在场这些大人物们留下的回忆并不太好，在听闻宁竹芒此言之后，在场诸人的脸色皆是变得有些难看。

    之后宁竹芒便开始调派起山门中的人手，几乎是准备倾山门之力寻找叶红笺的下落。

    而就在诸人各自领命，准备开始行动时。

    “丁师叔！丁师叔！”

    屋外却忽的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喊，只见一位麻衣少年急匆匆的闯了进来。

    那少年年纪不大，想来应该只是入门没多久的弟子，此刻冒失的闯入了执剑堂，却见那些师叔辈的人物齐聚一堂，端是身子一震，一时间愣在了当场。

    “什么事！冒冒失失，成何体统！”叶红笺出了这样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他执剑堂安排不当，宁竹芒虽然没有责罚他的意思，但丁景程的心中却还是觉得有失脸面，如今这弟子忽然闯入，端是让他寻到了发泄口，当下便呵斥道。

    那年轻弟子本就有些发愣，如今又被丁景程呵斥，更是乱了方寸，想要退下，又觉有些不妥，一时间在原地手足无措，进退维谷。

    “无碍，有何事要报吗？”宁竹芒到底是知晓自己这位师弟素来爱面子，也不戳破，反倒是看向那位弟子，温言细语的问道。

    或许是当真受了宁竹芒的安抚，那位弟子微微迟疑之后，方才喘着粗气回道。

    “山门外来了三人，其中一人自称是叶红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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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五章 天下为棋

    玲珑阁是大周江湖执牛耳者。

    这一点，端是毋庸置疑。

    徐寒对于此事也早已有了了解，只是当他在山脚下，看过了那自山顶御风而来，落在他们跟前的一众锦衣大袍之后，他对于这所有大周第一宗门又有了更深切的认识。

    而叶红笺之于玲珑阁的分量，自然也可从中一窥一二。

    当然，这样的说法或许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应当是叶红笺背后那位司空白的分量。

    不管怎样，在一阵嘘寒问暖之后，叶红笺被迎上了山门，而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徐寒与楚仇离也沾了叶红笺的光，随着她一道去到了玲珑阁上，众人甚至对于二人的身份都未有来得及询问，在他们的眼中便只余下了叶红笺一人。

    而与此同时，在远离玲珑阁的北方。

    位于夏、周、陈三国交界之处。

    有座孤峰。

    峰高二千七百丈，这高度虽算不得如何超凡卓绝，但孤峰之险，却是这方天地少有。

    故而此峰得名——牙奇。

    牙奇峰上，坐落着一处巨大的学宫。

    学宫造型古朴大气，不知已有多少年岁，似乎自有记载起，这座学宫便已然存在。

    宫中有两殿四府八房，分别取意两仪四象八卦。

    位置摆放玄妙，暗合某种天地玄机，外人看不出门道，置身其中却能感其不凡，端是应了那句禅语，妙不可言。

    这处学宫，唤为太阴宫。

    乃是整个天下学识梦寐以求的地方。

    此时，二殿之一太玄殿中，二位老者正在对弈。

    殿中点着檀香，香味奇特，淡中带着甘甜，只是嗅上一下，便能让疲劳之人，顷刻清醒无比。

    而大殿四周却是满满当当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古籍，每一本放在江湖之上，都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但此刻却犹如杂物一般被堆放在一起。

    对弈中的二位老者，一人身着灰色紧衣，剑眉星目，面色冷峻肃然，一头白发一丝不苟的梳理齐整，于头顶以木簪窜起，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紧绷的身子中却似乎蕴含着足以开山断石的威能。此刻他正襟危坐，手持白子迟迟未肯下子。

    而他的对面，那位老者却身着一身宽大白袍，白发散乱的披散在肩头，无论是伸出的手还是此刻半眯着眼睛的脸上都爬满了犹如毒蛇一般的沟壑，让他整个看上去好似一株生长了数百年的老树，皱巴巴的难看至极，似乎稍有不慎便会一头栽倒在地，便再也醒不过来。

    “司空长老已经想了一炷香的时间了，还不肯落子吗？”那白袍老者笑眯眯的问道，声线沙哑无比，像极了林间腐败的枯枝被人折断时发出的声响。

    那灰衣老者闻言微微一笑，手中的白子却依然未有落下。

    “真人屠龙之势已成，此子落于不落，当真有何区别吗？”

    白袍老者闻言，他佝偻着身子，低下脑袋，目光在那棋盘之上一阵游离。

    却见此刻棋盘中，白子连成一片，做了大龙，却又觅不道出路，被那黑子层层围剿，俨然已入死局。

    “这人，自出生那刻起，便注定要死。难道知道要死，就不活了吗？可还不是为了能等死，而拼得你死我活。”白袍老者幽幽叹了一口气，似在说人，又似在说棋。

    听闻此言，那灰衣老者的眸中一道寒芒闪过，他收回了落在棋盘上的目光转而看向白袍老者，似是而非的问道。“真人所言极是，那请问真人，在下这子究竟该不该落呢？”

    “落，怎能不落。老夫已经足足六十载未有下过一盘像样的棋了，这大龙未屠，司空长老就想要弃子了吗？”老人想也不想的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声线之中似乎还有些急切，似乎是在催促灰衣老者。

    “可是在下有一事不解，此惑不除，此子终归难以落下。”但灰衣老者对于他的催促却是犹若未闻，他轻飘飘的回应道，眸子中似有某种灼热的事物燃起。

    “何事？”白袍老者对上了他灼热的目光，眸中的风景却好似一潭枯井，水波不惊。

    “真人说凡人知死求生，又要在下在败局落子，本就是无意之举，何苦为之？”

    “死期未至，何以言苦？尘埃未定，又何以言败？”白袍老者面对灰衣老者的质问，侃侃而谈，沙哑的声线竟是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味。

    “是吗？”灰衣老者反问道，他眸子灼热之色越烧越旺。“那真人之前下的那一局呢？是胜是败？”

    “未跨出那一步，胜过再多，终究难免一败。”老人淡淡的说道。

    那一刻，灰衣老者眸中的火光忽的被浇灭，他的身子一颤，周身的气机似乎都在那一刻弱了几分。

    “真人之资，冠绝古今，未曾想也会败上一局。”灰衣老者深深的叹了一气，大有兔死狐悲之感。

    “天下之事，无非胜败，无非生死，有胜便有败，有生便有死，这是定数，司空长老端不会这都看不通透吧？”但白衣老者的脸上却是寻不到半点的失落之色，反倒是极为洒脱的劝慰道。

    “可真人还是未有教我，既然明知会败，为何在下还要落子？”白袍老者的话，让那灰衣老者身子一震，他似有所悟，再次抬眸看向对方，追问道。

    “司空长老说笑了，这天下棋手，执着胜败者多不得其法，唯有享其过程，着意对弈者，方可为国手。老夫是败了，但老夫下过那一场，亦走过这一遭，这便够了，至于胜败早已无碍，司空长老又何苦执着？”

    此言一落，那灰衣老者执子之手猛地一颤，如受重创一般顿了良久，当他再次抬起头，他那浑浊的目光之中再次有了灼热之物燃起。

    “谢过先生教导。”他诚恳的说道，真人的称呼已然唤作了先生。

    放眼天下，能让灰衣老者如此心悦诚服之人端是再也寻不出第二个。

    那时，灰衣老者不再迟疑，手中的白子终是朝着那棋盘之中某一处落下。

    而随着那一只落下，棋盘上的风云再次变得诡诞了起来。

    白子大龙与外边活子连成了一片，竟有了反攻黑子之象。

    “先生既败，司空白却愿随先生之志，再求一战，还请先生教我。”

    灰衣老者在那时拱手说道。

    而白袍老者却是看着那局势扭转的期盼抚须长笑，口中轻叹道：“好棋，好棋。”

    那时诺大太玄宫中二人对视一笑，檀香氤氲。

    他们人虽在这棋中，心却早已去了天下。

    时年泰元十七年九月。

    玲珑阁太上长老登临太阴宫。

    坐镇太阴宫六百载的无上真人以命求卦。

    算得一纸箴言，交于司空白。

    卦上所言。

    大帝弑父，有违天道。

    有剑刑天，大逆而凶。

    执此剑，子可杀父，臣可弑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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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六章 楚仇离的身份

    一阵阵仗极大的慰问仪式之后，徐寒等人终是在这玲珑阁住了下来。

    或许是考虑到叶红笺方才经受大变，恐她惊魂未定的缘故，宁竹芒等只是大概询问了一些事情的经过，对于其中的细节并未有多问。

    譬如那杀手头目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天雷劈死这样荒诞的说法， 诸人也只是皱了皱眉头，当场并无人提出质疑。反倒是在叶红笺说出徐寒是她的未婚夫时，引起了一阵哗然，但终归在宁竹芒的指使下，无论诸人有再多疑问，都在那时选择了沉默。

    他们三人被安排在了重矩峰的山腰处的一处小院住下，叶红笺是司空白的弟子，徐寒是她的未婚夫，而那位楚仇离则被说成是徐寒的家奴，以她叶红笺的身份想要留下这二人，即使是宁竹芒也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来，索性便遂了她的愿。

    那院落唤作小轩窗，不大，但却极为精致，可厢房只有两间。

    这倒不是玲珑阁吝啬，毕竟是大宗门终归得有些规矩，寻常的弟子能有一个单间独住便是了不得的事情，而给叶红笺批下了一个小院，这一点便足以看出叶红笺的身份何其尊贵。

    或者在他们的心底，想的是既然徐寒是那叶红笺的未婚夫，二人住上一间，那楚仇离再独住一间，很是合适。

    只是可惜徐寒他到底没有这等艳福，他方才想要去到叶红笺的房内与她说些什么，对方便扔出了一道枕头与棉被，将他驱赶到了另一间房内。

    这一日，从上山门再到那一系列的嘘寒问暖，却是让徐寒有些疲惫，他也没有争辩的意思，抱着自己的被褥，便推开了院落另一侧的房门。

    那里，楚仇离早已裹着被子睡得死死的，若不是鼾声震天，徐寒大抵会以为对方已经昏死了过去。

    徐寒摇了摇头，想着自己以后便得与这个浑身酒气的糙汉子住在一起，顿时便有些头大，但好在他也是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倒也没觉多大的不适。索性便铺好了自己的位置，在那楚仇离的身侧睡下。

    ......

    二日清晨，徐寒起身之时，叶红笺已经被玲珑阁的大人物们唤去。

    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头尾终归得交代清楚，徐寒对此早有所料，一些细节也和叶红笺对过，就是他们再怀疑那杀手究竟是因何而死，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被那天雷所劈，想来对方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你醒啦！来，尝尝我炖的鸡汤。”徐寒想着这些便推开房门，但入目的却是楚仇离那一张满是胡须又堆满笑意的脸。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徐寒对于这个初到长安便偷了自己钱袋的酒鬼，感官欠佳，但对方却似乎对于自己的伤势极为关心，这才辰时，便已送上了热乎乎的鸡汤，想来应当是早早便起了身子。

    只是被一个这般模样的中年大叔关心，到底让徐寒心中有些怪异，他想着若是眼前这张毛糙到了极致的脸唤作叶红笺那一张绝世容颜，那便是极好的。

    但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鸡汤，朝着楚仇离道了一声感谢，随即便端着鸡汤坐到了院中的石凳旁。

    他轻抿了一口感觉味道不错，那不知在那里野了一晚的玄儿或许也是嗅到了这香味，几个闪身跳到了石桌上，急切的朝着徐寒“喵喵喵”的叫个不听。

    “就你嘴馋。”徐寒白了它一眼，但还是从碗里舀出一勺递到了黑猫的跟前，黑猫当下便低着脑袋伸出舌头在那勺子中舔个不停，喉咙里更是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

    徐寒乐呵呵的看着黑猫，一路走来，这小家伙陪着他吃过不少的苦，徐寒在心底早已将它当做朋友，它喜欢的东西，徐寒力所能及必然满足。

    况且他体内的情况并没有多糟糕，只要稍加时日便可恢复，这鸡汤喝与不喝，对于徐寒来说却是算不得什么问题。

    他在那时抚摸着玄儿背上油亮的毛发，目光却看向远处那两座雄伟的山峰。

    玲珑阁位于青州、冀州以及梁州三洲的交接一座唤为腾云山的大山之上。

    此山有三座主峰，分别唤为大寰、重矩、悬河。分别对应文法、武道、以及药道。

    徐寒此刻所处的便是三峰之一的重矩峰山腰，而他此行的目的，那些可以炼化他妖臂的珍惜药材便位于远处的那座悬河峰上。

    只是这玲珑阁虽然是到了，但想要取得那几味珍稀药材依然困难重重。

    偷？他没那本事。

    抢？他没那实力。

    换？他更是身无长物。

    这样想着，徐寒脑仁有些发疼。

    “来来来，还有清蒸鱼，白醋鸭。”这时，院落内又响起了楚仇离粗犷的声线，只见他一个身高七尺的壮汉好似那妇人一般端着两盘香味四溢的菜肴便走了出来，殷切的递到了徐寒的桌前。

    这还不待徐寒回过神来，玄儿便急不可耐的窜到餐盘前，叼起一块鱼肉，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你也吃啊！怎么就看着玄儿吃！”楚仇离忙得满头大汗，看着徐寒问道。

    徐寒闻言终是转过了头来，看向一脸殷勤的楚仇离，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除开在长安城那不算愉快的相遇不谈，他与楚仇离大抵只能算得上是萍水相逢，可这男人表现出来的对徐寒的关心端是让徐寒有些受宠若惊。

    这才清晨，便弄出大鱼大肉送到跟前，细细想来，徐寒这整整十八年的生命里却是从未受到过如此礼遇。

    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爱，况且楚仇离的来历本就诡异得很，徐寒不可能毫无疑心。

    或许是心底本就有鬼，在徐寒的注视下，楚仇离本能的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不敢与徐寒对视。

    “徐公子...这是怎么了？”他支支吾吾的问道。

    “楚大哥好生殷勤，在下有些受宠若惊。”徐寒眯着眼睛回应。

    “兄弟哪里话，我本就是一个猎户，幸得小姐看重收作家奴，侍奉徐公子，这些事情都是我楚某人应做的。”楚仇离打着哈哈，试图蒙混过关。

    “但凡猎户，都是靠力气本事吃饭，无论是开弓引箭，还是挖坑埋刺都是力气活。”只是他却远远低估了徐寒的本事，少年的目光在那一刻落在了楚仇离的双手之上，“这样的事情干得多了，手掌也好，十指也罢都得生有厚厚的老茧。”

    “可楚大哥的呢？”徐寒的斜眼看向楚仇离。

    这壮汉在那时脸色一变，本能的收回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与楚仇离粗犷外表极不匹配的手，十指修长，白洁如玉，除了那些富贵人家，大抵寻常人是生不出这样一双干净的手的。

    “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又与叶红笺那般熟识？莫不是那大小姐的姘头？”徐寒问道，说到最后脸上端是露出揶揄的笑意，“想不到这叶大小姐的品味这般独特。”

    “小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楚仇离闻言顿时像是被踩了痛脚的野猫一般，炸了毛，他站起身子，赶忙辩解道。“元归龙那家伙喜欢红笺得很，端是将她视为己出，要是让他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可不得拿着他那把大刀削了我的脑袋。”

    “元归龙？”徐寒敏锐的捕捉到了楚仇离话里的关键，他双眸一凝，问道：“你是天策府的人？”

    这个问题问出，还不待楚仇离回应，徐寒的心中却是有了答案。

    从叶红笺之前的表现中不难看出，叶红笺私下与天策府联系颇多，而叶红笺被收入玲珑阁门下，从某种程度上来看，也算得上是天策府与玲珑阁的结盟。而这关键人物便是叶红笺。

    这样的人物岂能没有一个像样的高手护送？

    如今看来，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楚仇离便是天策府安排的高手...

    “怎么？我不像吗？”似乎是读出了徐寒眼中的狐疑，楚仇离少见的一拍石桌，作义愤填膺状的问道。

    “像、像、像。”既是天策府的人，徐寒也就放下了心底那一抹小小的戒心，他无心与楚仇离争辩，便在那时连连点头，不过很快又想到了些什么，疑惑的看向楚仇离问道：“你既是天策府派来保护叶红笺的，那我与那修罗使对战之时，你在何处？”

    “额...”这个问题让楚仇离脸上的愤慨之色瞬息烟消云散，他的气势一落千丈，当下支支吾吾半天，竟是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在徐寒那愈发狐疑的目光中，终是支撑不下，这才说道：“都怪那镇上吴老三酿的女儿红着实香醇得很......我这......”

    这后面的话，楚仇离自是没脸在说下去，反倒是一脸委屈小媳妇的模样，怯生生的看着徐寒。

    徐寒顿觉一阵反胃，他摆了摆手，算是揭过了此事，正欲说些什么。

    那楚仇离一派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说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我跟人约好了清晨去山下办事，差点忘了，我这就得先走一步了。”

    说着，他还不待徐寒回过神来，便一阵忙活，有从屋里不知道倒腾出了些什么东西，便急忙忙的出了门，末了还不忘提醒徐寒吃了那些饭菜，说是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见那楚仇离笨重得有些可笑的离去，徐寒摇了摇头，端是不明白天策府怎么会派出这样一个家伙来护送叶红笺。

    这样想着，他提起了筷子，便要尝一尝眼前的饭菜。

    可那时，屋外忽的传来一阵嘈杂之音。

    似乎来了许多人，嘴里嚷嚷着一些类似小偷、盗贼、或是鸡鸭之类的字眼。

    徐寒一愣，再次看向自己桌前的饭菜。

    这是玲珑阁，楚仇离与他一样初来乍到，能与何人相约？

    而眼前这满桌的鸡鸭鱼肉又是从何而来？

    想到这里，徐寒顿觉眼前发黑，端是在无心吃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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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七章 情窦初开

    待到酉时，天色渐暗。

    叶红笺回到小轩窗时，院落前却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其中依稀可见的还有几位青衣弟子。

    在重矩峰上，青衣代表着执剑堂，玲珑阁中许多有关山门规定的事物，又或是对外的一些行动，大抵都是由执剑堂行使。

    叶红笺一愣，很快便想到了些什么，她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朝着院落走去。

    “对，就是他，我今日便看见他的家奴在院子外鬼鬼祟祟，然后我钦点数目的时候便发现少了一只鸡。”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人指着院落便大声说道，神情颇有些激动。

    “就是，我院中的一只鸭子也不见了，你看他桌上摆的那饭菜，分明便是我家的鸭子！”紧接着便有人附和道。

    “是啊，还有鱼塘里的鱼。”

    “还有我家碗！”

    “还有我院子里的柴火！”

    人群里的呼声越来越高，神情激愤着似乎已经打算冲入院里，揪出他们口中的罪魁祸首。

    几位青衣执剑堂弟子对视一眼，面露苦笑。

    这些外面小辈弟子不知，可他们却清楚得很，这院子昨日已经分配给了叶红笺，待到她走过了拜师的过场之后，便是师叔辈的人物，他们这些执剑堂的青衣弟子哪敢得罪？

    可眼前这群弟子有说得有板有眼，他们端是不敢强行驱散，只能是守在院门口，以免发生些不测。

    宋月明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师兄，一边抵御着几次想要冲入院内的弟子们，一边小声的问道：“鸿师兄去请丁师叔请了这么久，怎么还未有回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宋月明很无奈，他好不容易从众多内门弟子中脱颖而出被选入了执剑堂，这第一天便遇见了这样的差事，端是与他想象中那威风凛凛的执剑堂弟子天差地别。

    身旁的执剑堂弟子唤作顾家清，他年纪稍长，在这执剑堂中也待过不少日子，当下闻言便白了宋月明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怎么知道他去了这么久也不见回来！”

    顾家清的心底也是好生郁闷，午晌的时候还未吃过午饭，便接到了这通知，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哪曾想却是那小师叔叶红笺的住处。

    昨日师尊们齐齐下山迎接叶红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样的人物他哪敢得罪...

    只能是与宋月明守在门口，安抚这些群情激奋的外门弟子，又让鸿图前去请丁师叔定夺，可他这一去便不复返，端是让顾家清与宋月明苦不堪言，心底更是将那鸿图咒骂了千遍万遍。

    “怎么回事？”叶红笺终是快步走到人群跟前，她沉着声音问道。

    她的声线并不大，但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人群顿时在那一刻转过了身子，望向叶红笺。

    今日的叶红笺穿着一身红色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她扎成了马尾，用紫色的细绳绑着，脸上虽然未施粉黛，但奈何天生丽质。立在那里，就好似一团火焰一般，引人夺目。

    周围的气氛有那么一瞬沉默了下来。

    叶红笺皱了皱眉头，排开人群走到了两位青衣弟子的跟前，再次问道：“怎么回事？”

    宋月明感觉很奇怪。

    他在叶红笺出现那一刻便觉得周围的世界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天旋地转、万物无声。

    似乎眼前只剩下这一道火红色的身影。

    他觉得...

    他好像爱上了她。

    砰！

    这样怦然心动的感受还未持续多久，他的脑袋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看什么看，小师叔问你话呢！”一旁的顾家清没好气的斥责道，叶红笺生得漂亮不假，但她是什么身份？宋月明又是什么身份？这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是高抬了宋月明，况且人家早就有了婚约。顾家清可不想让自己这师弟惹了叶红笺不快，吃不了兜着走，当下便狠狠的拍了拍失神的宋月明的脑袋。

    宋月明这才回过了神来，他看着眼前皱眉的佳人，也知道自己的失态，

    这时他才明白，原来眼前这位佳人便是那位司空白收下的关门弟子——叶红笺。

    他赶忙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心神，但双颊却是压不下的绯红。

    然后，他结结巴巴的将此间的事情一一说来，但目光却是忍不住的时不时落在叶红笺那张漂亮的脸蛋上。

    听完宋月明的话，叶红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楚仇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大抵还是知道一些的，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她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这里毕竟是玲珑阁，落在她的头上终归是不好交代的。她在此时却是有些后悔将那酒鬼带上玲珑，恐怕之后的日子是太平不了了。

    想到这里，叶红笺觉得有些头疼。

    但脸上还是堆起了温婉的笑意，轻言细语的说道：“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家夫君与我同住一处，他的为人端是不会去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但既然诸位弟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辩驳，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些银两，你拿去与弟子们分了，算是红笺的赔罪。红笺初到玲珑阁，以后还劳烦诸位多多照料。至于家奴究竟有没有做哪些下作之事，红笺回去定会与夫君严加管教，还请诸位见谅。”

    叶红笺到底是大家闺秀，这番话说得是让人无可挑剔。

    只是诸人的心思在那时却是早已不再那鸡鸭鱼肉的上面，而是叶红笺口中那夫君二字......

    宋月明更是愣在了当场，方才还面色潮红的他，瞬息之间被打落了悬崖，心如死灰。面对叶红笺递来的钱袋更是犹若未觉一般，愣在原地。

    一旁的顾家清见自己的师弟如此失态，心头暗恨他不争气，但自己却是赶忙上前一步接过那钱袋，口中说着：“小师叔放心，在下一定会帮你将这事处理妥当。”

    叶红笺见状盈盈笑道：“谢过师兄了。”

    这称谓端是有些古怪，但也在情理之中。

    叶红笺迟早是司空白的弟子，届时他的辈分便与那掌门相当，顾家清称她一声小师叔却无任何问题。而叶红笺毕竟还没有拜师，唤他一声师兄也是说的过去。

    对于叶红笺的客气顾家清心中还是有些好感，到底没有想象中的盛气凌人，只是对于叶红笺的好感越大，那对于那位躲在院中不肯示人的徐寒便敌意更深，毕竟从回来的童铁心等人的口中，关于徐寒的风言风语早已传开。

    用他们的话说，便是一颗好白菜被一只猪给拱了，却是让人有些不忿。

    只是叶红笺却没有去关心顾家清心思的意思，她朝着他点了点头，又冲着诸人一阵致歉，然后便转身走入了院门。

    入了院门，待看见盘膝坐在院中，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的徐寒，再看了看那石桌上已经发凉的丰盛饭菜，叶红笺端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冲冲的坐到了石桌旁，脸上再也寻不到方才那温婉的神情，反而是满脸怒意的说道，“你们倒是好鱼好肉，吃得丰盛啊。”

    这话里的讥讽之意端是毫不掩饰。

    徐寒闻言在那时慢悠悠的睁开了双眼，看向叶红笺。“你带来的人，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

    徐寒那话里藏针的语气让叶红笺一阵气结，甚至莫名有些委屈。

    楚仇离说是她带来的人，但归根结底却是他天策府派来的，可她却又无法明说，一时间端是寻不到辩驳之言，只能是恶狠狠的盯了徐寒一眼，然后站起身子，摔门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看着叶大小姐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徐寒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大小姐的心思到底是有些古怪，有时候城府如海般深沉，有时候又义气用事得很，端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徐寒很快便收起了自己的心思，他再次闭上了自己的双眸，沉心入定。

    虽然那日天雷之事已经过去，但有些古怪却始终盘踞在徐寒的心中让他解不开。

    无论天雷最后是否散去，但当时他已经被天雷所伤，因此才会陷入昏迷，那究竟还是什么力量将他五脏六腑里的伤势治好的呢？那股从玄儿体内吸收来的妖力吗？

    徐寒觉得并非如此，那股修复他的力量，他虽然无法控制，但隐约却感觉到与妖力有截然不同的区别，具体是什么，徐寒说不上来，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力量的层次一定比妖力高出许多。

    可是他的体内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力量吗？徐寒想不真切，如果有的话，那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当然最大的疑惑还是为什么会有天雷降下，当时那个回应他的声音又是什么？

    这些对于徐寒来说都是未解之谜。

    他一日想不明白，一日便不得安生。

    就在徐寒苦苦思索，想要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时，院门处却忽的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徐寒的感知何其灵敏，当下便睁开了双目，转头望去，嘴里低喝道：“谁？”

    “嘘。”可在那时门外却探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却是那失踪了整整一日光景的楚仇离。

    此刻他正贼眉鼠眼的朝着徐寒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声张。而手里却是提着满满当当的一大袋子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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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八章 盗圣门

    “这是？”徐寒一愣，看着楚仇离手中提着的袋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详之感。

    但楚仇离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他兴冲冲的关上了们，拉着徐寒便去到了他的屋内。

    然后将那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的全部倒在了徐寒的身前。

    待到看清那些东西的模样，徐寒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一双用过的有些发臭的马靴...

    两间皱巴巴的衣衫，看模样应当是外门弟子们的衣物...

    几件翡翠模样的小饰品，应是女子所有之物...

    还有一些胭脂水粉，泛黄的书籍...

    最后一个瓷瓶，徐寒拿着摇了摇，好似里面装着类似丹药之类的事物...

    “这些是...”徐寒黑着脸转头看向楚仇离，眸子中压抑着丝丝怒气，今日楚仇离偷了那些鸡鸭，已经带来了不少麻烦，此刻又倒腾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事物，以他接触楚仇离这段时间的遭遇来看，应当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楚仇离好似没有注意到徐寒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致的脸色，他笑呵呵的拍了拍胸脯，说道：“那些小兔崽子今日竟敢围堵公子，老哥我看不过去，就去他们的住处洗劫了一番，这些都是我从他们那里拿来的，你看看有什么咱们能用的东西，要是还差什么，你就跟老哥说，我再去给你顺回来！”

    楚仇离说得是义正言辞，那满是胡须的脸上端是寻不到半点偷鸡摸狗之人应有的羞愧。

    徐寒觉得自己的脑仁有些发疼，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头，心里暗暗想到，这天策府怎么会派出这样一个活宝保护叶红笺？

    “你...你...”徐寒自认为自己也算是能言善辩，当初就是靠着这一手巧舌如簧让沧海流收留他，可此时，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是非善恶，在这楚仇离满脸的理所当然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指着楚仇离，端是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怎么？都不合适？没关系，明日我再去为公子顺些来，或者公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这天底下没有我楚某人顺不来的东西。”楚仇离却是丝毫没有理解到徐寒痛处，继续口若悬河的说道。

    “顺...顺个屁啊！”饶是徐寒的性子，在那时也不住骂出了一句脏话，不过话一出口，他忽的一愣转头看向楚仇离，眸子中的光彩忽的亮了起来。就像是那饥肠辘辘的豺狼看见了迷途的绵羊一般，目光之中写满了灼热之色。

    “公子...你...”在热切的目光之下，楚仇离下意识的环抱住了自己的胸口，惊尤不定的说道：“公子，楚某人卖艺不卖身啊...”

    徐寒闻言一愣，看着那犹如小媳妇一般惊慌失措的楚仇离，心头一阵恶寒。“想什么呢，我是问你方才所言当真？”

    “方才？”楚仇离听了徐寒之言这才回过神来。“公子是说顺东西对吧？”

    说到这里，他顿时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眉飞色舞了起来。

    “不是楚某人吹嘘，我其实乃是盗圣门第六十三代传人，普天之下没有我楚某人偷不到的东西，就是偷不到，楚某人骗也能骗到。”

    楚仇离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丝毫没有身为一个梁上君子的自觉。

    徐寒也懒得纠正他歪到没谱的三观，也没有去深究楚仇离口中的盗圣门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他胡编乱诌，“那你能帮偷几样东西吗？”

    “公子说便是了。”楚仇离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

    “楼云草、北芒花、凝香果。”徐寒倒也习惯这浑身是戏的楚仇离，他嘴里一连串的吐出了数道名字。

    楚仇离脸上的义薄云天在那一刻瞬间烟消云散，高大的身躯似乎也干瘪下来。

    他哭丧着脸看向徐寒说道：“公子这是要让小的去死啊！”

    “此话怎讲？”徐寒一脸不解。

    “这些可都是悬河峰上最珍惜的药材，大抵都放在悬河峰的济世府中，那可是由离尘境高手把守的重地，这哪是我能去的地方？”楚仇离满脸不忿。

    “可是不是你说的普天之下没有你偷不到的东西吗？”徐寒倒也是临时起意，说到底对于这事也没有报多大的期望，自然也就谈不上失望，此刻看着这般模样的楚仇离，忍不住打趣起来。

    “我们盗圣一门修的是偷骗二术。有道是盗亦有道，骗亦有道。这偷讲究的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这骗嘛讲究的是一个心悦诚服。离尘境的高手坐镇，就是一只蚊子飞进去相比也拦不住，那到时候就不叫偷了，那叫抢，有违门规，楚某人干不来的。”楚仇离连连摆手的说道。

    徐寒听得有趣，他伸手随意的翻弄着那些被楚仇离顺来的东西，嘴里问道：“不是还有骗吗？偷不行终归能骗吧？”

    “这个...”楚仇离闻言一阵语塞，支支吾吾半天之后，方才扭捏的说道：“这骗术比盗术难出太多，我技艺不精...”

    这时的徐寒从那些杂乱的事物之中翻出了一本泛黄的书籍，他随意的打开看了看，目光却忽的凝住。

    那是一本叫做《玲珑山水记》的书，内容大概是介绍玲珑阁的历代历史，从一千多年前，玲珑阁的开山老祖开始一直到历代先贤的事迹。

    天下大抵有些底蕴的宗门都会整理出这样一份记载，门下弟子也是人手一份，其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端是难以深究。

    徐寒自然不会被这些吹嘘自己门中大能的肤浅故事所吸引，真正让他瞩目的是他恰好翻到的这一页中所写的一件事情。

    “四代掌门，幼如烟，天资卓绝，三十二岁窥破天机，于大寰峰上登临地仙之境。”

    “时值天妒其资，以天雷为劫，降下责难。”

    “幼如烟持青锋三尺，对抗天雷。”

    “待到她力竭之时，天雷乃尽。而天雷之力那时反哺，将她残躯修复，修为更进一层。”

    徐寒看到这里，端是身子一震。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面对的那场雷劫，似乎便是所谓的天雷，他却是想不明白那种仙人级别的大能才能招来的东西，为何会盯上他？只是因为他将妖力注入了大衍剑种吗？

    徐寒想不明白这些，但是有一点，雷劫虽然散去，但他的伤势却诡异的痊愈，难道说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散去了的雷劫，却被天地误以为是他度过了天劫，故而反哺他的身躯，这才使得他由危转安？

    这个推测在徐寒脑海中浮现，他心底越想越觉得颇有可能。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一旁的楚仇离。

    或许被徐寒之前的一些要求吓住，楚仇离在那时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说道：“公子...那东西不是楚某不帮忙...不瞒你说，楚某是家中五代单传，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看着一副滔滔不绝，大有说上一两个时辰趋势的楚仇离，徐寒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打断了楚仇离，然后说道：“大寰峰有许多藏书阁，里面的典籍众多，我想让帮我找一找关于天劫或是凡人登临仙境的记载。”

    “嗯？”楚仇离端是没有想到徐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大寰峰是玲珑阁教道弟子文法之地，里面的藏书甚多，徐寒想寻的古籍虽然稀奇，但却算不得什么珍贵之物，想来把守也不会太过严厉。楚仇离之前吹得牛被徐寒打回原形，正愁找不到机会证明自己，当下停了徐寒此言，便一拍胸脯说道：“没问题，我这就帮你去顺些回来。”

    说到这里，楚仇离又顿了顿，追问道：“你要多少？”

    徐寒在那时咧嘴一笑，说道：“越多越好。”

    ......

    三日之后。

    玄儿躺在院子的石桌上，享受着秋日午后难得的阳光。他琥珀色的眸子在那时眯成了月牙状，神情陶醉，好似那嗜酒之人，喝了个酐畅淋漓，端是享受无比。

    而一旁的徐寒终于放下了自己手上的那本名为《仙人志》的书，而他的脚下已然诺放着十多本这样类似的典籍。

    这些都是楚仇离这些日子从大寰峰的藏书阁中顺回来的东西，除却一些生涩难明的典籍，剩余的徐寒在这三日看了个遍。他这人没有其他的本事，但这一目十行，记忆超群的能力倒是极为出众。

    放下那古籍刹那，徐寒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扒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了数枚带着淡淡香气的黄色丹药。

    这些丹药以他跟着夫子学艺的经验看来，应当唤作琉璃丹，是一些辅助修行，增加修行者体内内力的丹药。只适用于修行初期，丹阳境时使用，算不得多么珍贵，当然也不算便宜。依照玲珑阁这样的名门大派，应当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下面的弟子发放一些此类的丹药，也算是这名门大派给门下弟子的福利。

    徐寒看着眼前这几枚丹药，想着那些书中的记载，在加之自己的某些推论。

    他微微迟疑了一小会，终是眉头一皱，眸中闪过一道决意，便猛地仰头将这些丹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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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二十九章 盗亦有道

    以丹药辅佐修行在丹阳境或是三元境都是很常见事情。

    只是越到高的境界，除了一些天材地宝练出的灵丹妙药，寻常丹药所能给修行带来的益处便少了许多。

    当然服用这类丹药即使未有什么作用，但也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反应，这一点至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的。

    但这对于寻常人来说并无大碍的事情，落在徐寒身上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体内运行真气的经脉在早年间便因为《修罗诀》的关系而被毁坏，若是妖力入体他尚能依靠修罗诀驱散，可这真气入体，他没有经脉牵引，若是放在以往他还能尝试着将之引入剑种之中，可如今剑种在那妖力的灌注下，化为紫色，其状态尚且还不明朗，徐寒将这些真气引入剑种极有可能使两股不同的力量发生碰撞最后伤到己身。

    因此吞下琉璃丹对于徐寒来说其实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当然这样的危险虽然并不至于祸及性命，但却极有可能留下一些隐患。

    可即使如此，徐寒依然选择吞下这几枚琉璃丹，自然不是他有心寻死，自讨没趣，而是他通过这几日阅读那些关于天劫的记载，心中对于自己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因此想要证实一番。

    若是他的推论成立，那么对于徐寒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徐寒想着这些心头一沉，开始感悟自己体内的情况。

    随着那些丹药被他吞入腹中，一股暖流在数十息之后自他的小腹处升起，徐寒知道这是药力在发挥作用。又在数十息之后这些妖力将会化为真气，若是寻常修士这时便可以将之催动进自己的经脉之中，运行数个周天之后，气沉丹田，这吸收药力之事便算完成。只是这样的吸收却不宜来得太过频繁，否则会造成修行者根基不稳。

    徐寒自然没有这等本事，他在那时一咬牙，催动着那些药力所化的真气涌入自己的五脏六腑之中。

    没有了经脉的牵引，那些真气在徐寒的体内横冲直撞的涌向他的内腑，一阵阵绞心的疼痛也在那时传到了他的脑海，但他咬了咬牙，压下了那一股剧烈的疼痛。

    这时，真气已来到了他的五脏六腑之前。

    内腑，哪怕是对于专修肉身的武者来说也是最为脆弱的地方，这些真气涌入，虽然数量上算不得如何浩大，但依然足以对徐寒造成极大的伤害。

    徐海在那一瞬确实也生出了一抹迟疑。

    但很快他便想到了那一日自天上降下的声音，那时的徐寒眉头一皱，眸中闪过一道狠厉之色，那些真气便在那时彻底涌入了他的五脏六腑。

    徐寒一咬牙，几乎在内心已准备好迎接那预想之中的痛苦。

    但数息之后，那样的痛苦却并未有来临，反而是那些真气涌入他的内腑之后，他的内腑忽的泛起一阵紫光，那紫光极为微弱，但却是真实存在。

    “成了？”徐寒顿时面露喜色，而下一刻那些紫光猛地自内腑之中散开，涌向他周身各处，那时徐寒只觉一股暖流涌来，方才的痛感尽除，且自己的身子也在那时好似处于一种极为清醒的状态，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许多。

    而这些还不是徐寒最关心的，他赶忙趁着那些紫光还未彻底散尽，将之调集催动那些自己坏死的经脉处，随着那紫光的涌入，那些因为坏死而变得紫黑的经脉，竟然在那一刻渐渐红润了起来，就像是枯藤长出新丫，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虽然那微博的紫光只修复了徐寒经脉的冰山一角，但这对于徐寒来说已是天大的喜讯。

    饶是以他心性在睁开眉梢那一刹那也不由得抱起了地上不明所以的黑猫，一个劲的蹭着黑猫的脑袋，显然是兴奋到了极点。

    徐寒此举看似有惊无险，但实则一般人易地而处，端是决计干不出来徐寒这般冒险的事情。

    他在查阅的古籍之中发现，但凡历经天劫之人，多少在面临天劫之威时都会受到或大或小的受害，但无论他们所受的伤究竟严重到了何种地步，但凡有一口气在，天地之力便会在那时反哺他的身躯，将他活生生的从鬼门关上拉回来。

    这一点与徐寒当时的情况极为相似，但也有所不同，徐寒的伤势缓慢恢复，并非一撮而就。

    他细细思考了其中的不同，在雷劫消失之前，他只是微微触及到雷劫，也就是说他所受的雷劫只是那些书中记载大能们所经受雷劫的千万分之一，因此，他所接受到的天地反哺相比于那些大能们也弱了许多。

    但如果只是这样的反哺，徐寒却是没有必要铤而走险。

    他在翻阅那些古籍之后还反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一个修士无论登临地仙之境前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但一旦登临地仙境，决定他强弱的根本无非便是两者——活的的时间与经历天劫的强度。

    徐寒曾经听过一些关于仙那个层次的流言。譬如一旦成为地仙，那么他便跳出了寿命的限制，理论上来说，一个地仙的寿命是无限长的，当然前提是他能够度过每隔一百年天地降下的天劫，比如那位太阴宫的无上真人，相传便已经活了整整六百年，端是比整个大周朝的开国时间还要长出一倍不止。

    而这么说来，其实决定一个仙人强弱的关键便是他度过天劫的次数以及强度。

    那么，很显然，天地反哺带来的好处，显然不止修复自身所受伤害这么简单，应该还有某些不被外人知晓的好处。徐寒想来，地仙到底还是生活在人间，他能从天地间汲取的力量与寻常为无异，那为何他能展示出来的手段却又与地仙之下的境界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能便是这所谓的天地反哺带来的某种好处，让他能够将寻常的天地灵气转化了另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徐寒将这东西称之为仙力。

    那么这所谓的仙力是否是那天地反哺之后带来的力量上的蜕变？就好似通幽境的修士可以将真气化为真元，整个力量比起三元境的修士便有了本质的区别一个道理呢？

    徐寒自然是无法找到一个仙人来询问究竟，他唯一能想到便是以自己的身躯试上一试。

    而这世上，风险与利益素来是成正比的。

    他很幸运的成功了，那些他本不能吸收的真气涌入了五脏六腑之后，便化为了淡淡的紫气，虽然那紫气稀薄到了几乎可以不计的地步，但徐寒却能明显感觉到一旦这紫气涌入他的肉身对自己肉身带来的变化是可见的，至少比起他以《修罗诀》的前篇淬炼肉身来得快得多，而最让他惊喜却是这些紫气竟然能够修复徐寒体内的经脉损伤，虽然疗效甚微，但这可是连夫子都束手无策的难题，本以为还需在玲珑阁中好生摸爬滚打一阵才能找出办法，却不想机缘巧合之下，被他另辟蹊径寻到了这样的办法。

    不过狂喜过后的徐寒很快便又冷静了下来，这办法虽然是好。

    可是方才修复那点经脉，他用去了六颗琉璃丹，而治疗的经脉却是不足他整个体内经脉问题的万分之一，由此算来，他想要依靠此法修复他体内的经脉，至少得用去六万颗以上的琉璃丹...

    而放眼整个玲珑阁，恐怕一时间也凑不出这样数量的丹药，更不提他们凭什么会为了他徐寒而倾尽整个山门之力？

    徐寒这样想着，终是将脑袋转向了身侧那一扇房门。

    那里面正不住的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端是那楚仇离又在一人喝得昏天黑地。

    楚仇离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似乎只做三件事情，做饭、喝酒、顺东西。

    在徐寒的指使下，楚仇离帮他从大寰峰上偷来了许多古籍，但毕竟事情过犹不及，看着没日没夜往家里放书，一副要搬空整个玲珑阁藏书阁架势的楚仇离，徐寒却是慌了神，先是让他把一些用不着的书籍放回去，接着又苦口婆心的教育楚仇离，将他脑海中能记得那些先贤大义说了一遍，又承诺给他买足够多的酒，这才止住了这个中年大汉出去顺手牵羊的心思。

    只不过没了东西偷的楚仇离便每日都在自己的屋内喝得酩酊大醉，那屋中的酒气，徐寒只是嗅上一嗅便觉得头晕目眩，端是不知道楚仇离是如何喝得下这么多的酒水，要不是叶大小姐家大业大，恐怕徐寒已经被这楚某人喝得破产，又得再重操那行乞的营生了。

    不过有道是此一时彼一时。

    徐寒心中有了想法，便在那时走到了屋前，一把推开了房门。

    正喝得兴起的楚仇离醉眼朦胧的转头看向徐寒，满是胡须的脸上端是写满了不明所以。

    “楚大哥！”徐寒却是对此不以为意，他一脸正气，好似忽然大彻大悟了一般，既愧疚又沉痛的看着那手提酒壶的男人说道：“徐某想明白了，天下大道，殊途同归，盗亦有道啊！”

    那时，醉汉咧嘴一笑。

    于是重矩峰上开始发生一桩桩琉璃丹离奇失踪的无头悬案。

    一时间外门弟子间风声鹤泣，人人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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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章 愣头少年

    九月的重矩峰上秋风萧瑟。

    泛黄的枯叶在秋风中被吹落，一阵摇曳，然后不甘的落在地上。

    这愁然的风景与此刻宋月明内心的踌躇一般，说不明，却又看不破。

    他站在小轩窗的门口许久，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而另一只手上则紧紧的握着一个红色的钱袋。这是几日前叶红笺交给他的东西，纷发完银两后，他见天色太晚，不好叨扰，故此想着过几日寻个机会前来归还。

    当然究竟是当日不好叨扰还是他自己心中打着些小九九，那恐怕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但他为此也是迟疑了好长时间。

    毕竟叶红笺身份高贵，又早已与人有了婚约...

    才堪堪十八岁的宋月明为此几日辗转难眠，昨日一人学书中所言借酒浇愁，恰好遇见了那童铁心，二人促膝长谈，才知这位在他心中可称俊秀之才的师兄竟也为情所困。二人惺惺相惜，童铁心的口中更是将叶红笺那位未婚夫说得一无是处。

    端是让宋月明心头愤慨，他自知配不上叶红笺，但也不愿见她被徐寒拖累。

    因此义愤填膺之下终是鼓起勇气来到了小轩窗，敲开了院落的房门。

    “谁啊？”屋里响起一阵慵懒的轻呼，随后院中房门被人从里打开，一位身着麻衣，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出现在了宋月明的眼前，此刻他正一脸疑惑的看着宋月明。

    宋月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眼前这个少年衣着朴实，看上去并非旁人口中那种纨绔子弟。

    “有什么事吗？”徐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来客，年纪与他一般大小，但脸上的神情稚嫩，想来涉世未深，而身着一身青衣，似是那执剑堂的弟子。那时徐寒的心头一跳，暗道莫不是那楚仇离顺手摸鱼时漏了马脚，被人找上门来了？

    听闻徐寒发问，宋月明这才回过神来，他赶忙递出了手中的红色钱袋，说道：“这是小师叔遗留的钱袋，在下前来送还。”

    嗯？徐寒一愣，心底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随意的接过拿钱袋，点了点头。“唔，红笺去峰上听课，晚些时候才会回来，这东西我收着了，谢了。”说罢，徐寒便要关门送客。

    宋月明闻言，想着昨日童铁心所言以及这些日子听过的一些流言蜚语，心头一横，赶忙伸手挡住了徐寒就要关上的房门，“宋某前来不止为了此事，还有一些话想对徐兄说。”

    “找我？”徐寒却是不想眼前这个脸色绯红的少年还能与他有所交集的，不过在一段迟疑之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那...里面请...”

    将宋月明领入院内，又给他倒上了一杯茶水，徐寒这才在他的身边坐下，问道：“在下徐寒，不知兄弟有何指教？”

    宋月明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了徐寒的发问，方才抬起了头，如梦初醒一般的回应道：“额...我叫宋月明...”

    然后便没了下文......

    他终归觉得徐寒与传闻之中有些不一样，至少与他接触这一小会，并没有别人口中的趾高气扬，仗势欺人之类的模样。

    当然宋月明也并未有因此而放下自己的戒心，他不断的提醒自己来此的目的，最后终是在徐寒已经有些狐疑的眼神下抬起了头，一本正经的望向徐寒认真道：“在下希望徐兄能推掉与叶师叔的婚约。”

    “哈？”徐寒喝到嘴里的茶水在那时险些被他喷了出来，他着实没想到这个少年来此的目的竟然是因为这个。徐寒赶忙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的茶水，然后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少年。

    倒是生得颇为俊俏，只是比起童铁心那暗中使绊子，这少年想出的办法。徐寒当真不知该说他是心思单纯，还是说他脑子中少了一根弦。

    徐寒撇了撇嘴，暗道这叶红笺的魅力还真是不可小觑，这才多久便有人找了门来。

    “那徐某能问一句，宋兄何出此言吗？要知道我与红笺可是叶侯爷钦点，正所谓名正...”徐寒自然不会因为眼前这个愣头青的几句话便放弃他与叶红笺之间的关系，毕竟他还要依仗着玲珑阁炼化自己的妖臂，修复体内的经脉。

    只是他这番言论还未说完，便被宋月明生生的打断。

    只见这个少年极为认真的看着徐寒，说道：“名正言顺对吧，这一点宋某知道。”

    那一刻，少年的眸中闪闪发光，他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就像是藏锋于鞘的剑，在那一刻出了鞘。剑锋凌厉，剑意涤荡。

    “宋某自然知道徐兄乃是名正言顺，但须知这世上之事不仅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尚还有一道门当户对。”

    “那敢问宋兄何为门当户对？”徐寒反问道。

    “凡俗之人讲究门当户对，说的是家境、地位。但宋某以为着实片面，而宋某所言的门当户对乃是，心性、眼界、志向。二人相处应当是互相扶持，互相鼓励，朝着共同的目标进发，方才能是长久之计。”宋明月在那时侃侃而谈，说起话来端是抑扬顿挫。

    “在下并非看不起徐兄，只是徐兄幼时遭逢不测，经脉尽断，而叶师叔却是天纵之才，终有一日会登临仙境，徐兄与叶师叔在一起，非但不能帮到师叔，还有可能拖累于她。在下以为，若是徐兄当为了师叔好，就应该放手。”

    宋月明说得是慷慨激昂，义正言辞，徐寒听得有趣，待到他说完之时，徐寒眉头一挑反问道：“这便是你不向红笺表明心迹的缘由？”

    “啊？”宋月明说完方才那一番话感觉良好，却不想徐寒却忽然这般问道，被戳中了心思的宋月明脸色一红，脑袋更是一片空白，端是半晌之中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毕竟才十八岁，又不像徐寒经历过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被人提及这男女情爱，下意识的便慌了神。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宋兄自惭形愧不敢追求心中所想，却也要徐某与你一般，怕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徐寒缓缓说道，看向宋月明的目光之中隐隐带着一抹笑意。“徐某是一个俗人，方才之言或有恶意揣测之嫌，但请宋兄扪心自问，徐寒所言到底是否属实。若是是，那就劳烦宋兄请回吧，若是不是，徐某可以道歉，但却依然无法苟同宋兄之言。”

    宋月明在那时一愣，他暗暗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心底的不忿作祟。他虽是重矩峰上弟子，但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便熟读四书五经，明先贤大道，此刻回想却是心惊不已，险些打着大义做了那满足私欲之事。

    他倒也是洒脱之人赶忙站起身子，朝着徐寒拱手一拜，正色言道：“谢过徐兄，宋某受教了。”

    随后便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此地。

    徐寒看着那宋月明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家伙怕是读书读傻了，看着来势汹汹，却被三言两语便打发掉了，端是比起童铁心差了不知道几个档次。

    徐寒这么想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从中倒出数枚琉璃丹，一口吞下，然后沉下了眸子。

    ......

    第二日。

    “徐兄，徐兄，快开门。”

    方才睡醒的徐寒便被屋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睡眼朦胧的打开门，却见昨日离去的宋月明再次出现在了门口，他顶着肿大的眼球，乌黑的眼圈，神情亢奋的看着徐寒。

    “昨日在下回去想了一夜，觉得徐兄所言虽有道理，在下却是以己度人，但是徐兄拖着师叔不放依然于情于理说不过去，还请徐兄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寒闻言一阵无语，看着那眼前一副又要与他一辩雌雄的宋月明，端是生出一股不详之感。“什么叫我拖着叶红笺不放？这些都是你们的臆想，殊不知是叶红笺从小便倾慕于我，对我不依不饶，非要嫁我不可，我亦无可奈何。倒是宋兄总是恶意揣测，亲信他人流言，有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宋兄如此偏听偏信，非君子所为啊！”

    徐寒也是被纠缠得有些烦闷，便随口胡诌道，想要将这个愣头青早些打发走。

    “唔。”谁知这样一番话落在那宋月明的口中好似金玉良言一般让他茅塞顿开，他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慨然道：“我总以为以徐兄与叶师叔的关系，定是徐兄缠着师叔不放，今日听了徐兄之言，才知是在下狭隘了，徐兄所言甚是，在下受教了。”

    说罢，宋月明一拱手，便又作冥思状，转身离去。

    独留徐寒一人在秋日的寒风中凌乱。

    ......

    第三日。

    “徐兄，徐兄，快开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急促的语气。

    “徐兄昨日所言，乃是小师叔执意与徐兄成婚，可见小师叔对于徐兄用情极深，有道是投桃报李，徐兄更应感怀小师叔的情义回报师叔，放师叔去追寻大道...”

    看着眼前一本正经，一副要论出个是非曲直的少年郎，徐寒的脑袋一阵发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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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一章 周章

    事实证明，有时候诸如宋月明这般心思单纯的愣头青并不见得比童铁心那样的人好对付。

    一连十多天，每日清晨宋月明便会来到小轩窗寻他。

    徐寒今日与他讲通一个道理，他便会离去，也不纠缠。但明日又会拿出新的的道理来与徐寒论断。这日复一日，端是搞得徐寒烦不胜烦。

    徐寒也是被这脑子一根弦的家伙逼得没有办法，只能在之后每日早晨赶在宋月明来之前便早早离去，待到晚上再回到住处——那时，修行一天的叶红笺也回到了住处，以宋月明的胆子，端是不敢再来叨扰。

    这一天清晨，徐寒一如往常的出了院门。

    转眼他们来到玲珑阁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时值十月，已入了初冬，重矩峰上昨日下了小雪，雪花在地上堆积了薄薄的一层，脚踩在上面，会发出阵阵滋滋的声响。

    徐寒并不喜欢冬天，更不喜欢雪。

    因为对于曾经的他来说，冬天便意味着难熬，便意味着要饿肚子。

    而雪...

    这东西，总是会让徐寒想到那个在雪夜里闭上眼睛的老乞丐。

    走在山间的徐寒摇了摇脑袋，将脑海里这些忽然翻涌的思绪甩开。

    玲珑阁的弟子大抵分为三类，外门、内门、亲传。

    他所住的小轩窗在山腰，是内门弟子居住的地方，玲珑阁家大业大，光是重矩峰上内门弟子便有八千之数，外门弟子早已过万，徐寒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他每次除了院门，便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不出半个时辰，他便来到了一处山坳，那里坐落着一个小木亭。

    这里已经到了内门弟子的居所的边缘，再上前便是亲传弟子与各个师叔辈们居住的地方，因此少有人至。

    徐寒轻车熟路的走到那木亭之中，于一侧盘膝坐下。

    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将之打开，倒出数枚丹药于手心。

    一个月的光景，楚仇离前前后后已经给徐寒偷来了近千枚琉璃丹，这数量已然不少，现在外门内门弟子间风言风语不断，甚至连执剑堂都开始着手调查此事，楚仇离也不敢招惹那些执剑堂的人，只能是愈发小心。

    只是，近千枚琉璃丹相对于徐寒要修复经脉的需求依然是杯水车薪。

    这世间的修行之道，无论是修内还是修外，第一重境界都是宝瓶境，讲究一个身如宝瓶，气机不漏。

    徐寒的肉身修为早已达到第三境，也就是金刚境，所以他想要修行内功，便可直接跨过宝瓶境，进入丹阳境，当然前提是他必须修复好自己体内错乱的经脉。

    所谓丹阳境，分为五重。

    先是天地玄黄四境，最后丹阳大成，在体内结成内丹。

    结丹之事暂且不表，须知这天地玄黄四重境界，便是引天地灵气入体，贯通人体一百零八道窍穴，每通二十七道便进一重，待到一百零八出窍穴尽数大通，便可抱元守一，在丹田处结成内丹，故此，丹阳境成矣。

    而徐寒修复经脉，说白了便也是修复这些窍穴之间连接的通道以及窍穴本身。

    但如今他花去了一个月的光景，用去了近千枚琉璃丹也才堪堪修复好第二枚窍穴，距离成功依然遥不可及。

    炼化完体内药力的徐寒在那时抬起了头，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虽然机缘巧合寻到了修复经脉的办法，但因为受到丹药数量的限制却进展缓慢，况且如何混入悬河峰找到需要的药材徐寒也依然毫无头绪，想到这些徐寒免不了觉得有些烦躁。

    “怎么每日见你，阁下都在叹气呢？”这时身旁传来一道温软的声线，即使在这寒冷的初冬，依然让人生出如浴春风之感。

    徐寒在那时侧目望去，却见身旁不知何时已然坐着一位身着蓝色绒衫的身影。

    那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面容俊俏，但脸色却有些发白，此刻一只手正拿着一本书，侧头看着徐寒。

    这男子也是这木亭的长客，徐寒自从几日前被那宋月明烦得恼火，便寻到了这个木亭每日吞食琉璃丹，而眼前这个男子亦是每日都会遇上。他总是带着一本书，安静的坐在木亭中翻看，二人之间素有默契，从不互相打扰，倒是今日不知为何，这男子却是忽的与徐寒交谈了起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人生在世，谁又没有一点不顺心的事情呢？”徐寒对于这男子心中倒是有些好感，他微微一笑，这般说道。

    “也是。”男子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徐寒的说法。

    而这时徐寒眼角的余光瞟到了那男子所持书籍的扉页，上书四个大字《世语论说》，徐寒倒是未有看过这书，但却听闻过他的大名。那乃是前朝一位能臣所著，讲的是济国安邦之道，市面上译本颇多，流传甚广。

    这男子每日所读之书譬如昨日的《苍门要闻》、前日的《楚史》都是类似的古籍。一个重矩峰的弟子每日看这些文人们方才会专习的济世安邦之道，多少有些不务正业之嫌。

    而最让徐寒心惊的是，按照玲珑阁的规定，无论外门还是内门弟子，每日都得参加山门组织的功课，除非有特殊的事情，一般都不得缺席，唯有那些亲传弟子方才有自由行事的资格。

    眼前这个比徐寒大不了两岁的男子每日都在这亭中看书，那么他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只是想要成为亲传弟子，在玲珑阁这样大宗门中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要么修为达到通幽境，要么天赋过人一如叶红笺那般被破格收入。

    无论其中哪一点都足以说明眼前这个男子的非凡。

    “每天都看这些书，有用吗？”徐寒瞟了一眼男子，轻飘飘的问道。

    在徐寒看来这世上最重要的拳头，拳头大便有饱饭吃，便有处可以安身。这男子既是玲珑阁的高徒，每日却都将时间花费在这些满篇大道理的破书上，着实让徐寒不解得很。

    “先贤之言，治国之道，怎会无用？”男子在那时微微一笑，回应道。

    “有抱负！”徐寒赞道，但心里却暗暗肺腑这玲珑阁的弟子们怎么都是满口文绉绉的书生模样，若不是知道自己所在之地乃是主修武道的重矩峰，徐寒还以为来错了地，去到了那修文法的大寰峰呢。

    “那兄台看样子是有意出仕了？”徐寒又问道，玲珑阁与长夜司交恶已久，可这玲珑阁的弟子却还想着治世救国，端是有趣得很。

    “官场尔虞我诈，非我所愿。”虽知那男子闻言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嗯？”徐寒一愣，却观那男子脸上的神色不似作假，他倒是有了些疑惑，既然不想着做官，那读这些书有何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多读些书，万一派上用场了呢？”男人依然是嘴角含笑，虽然相谈不多，但徐寒不知为何心头对着男子好感更甚。

    “喵。”这时，一道黑影从远处窜来，在地上一番跳跃，然后极为熟练的落在了徐寒的肩头，却是那山间玩耍的黑猫。

    “又到哪里野去了！”看着肩头浑身脏兮兮的黑猫，徐寒没好气的点了点它的脑袋，故作生气状的斥责道。

    只是玄儿早已摸清徐寒的秉性，靠着的徐寒的肩膀便一阵轻蹭，端是让徐寒就是心头有再大的气也无从发作，只能是摇头苦笑。

    “你这只猫倒是很是特别。”一旁的男子见着了这黑猫脸露异色，随即夸赞道。

    玄儿素有灵性，好似听懂了这男子的话一般，在那一刻高高的扬起了自己的脑袋，趾高气扬的就像是一只天鹅。

    这般模样，却让徐寒与那男子相视一笑，不觉间二人之间的气氛又拉近了许多。

    “在下周章，见过兄台。”那时，男子朝着徐寒拱了拱手，正色言道。

    二人在这亭中相遇数次，却从未有过交谈，此刻这男子如此说道，也算是二人之间第一次正式的介绍。

    “在下徐寒。”徐寒倒是觉得这个男子颇为有趣，当下也是拱手言道。

    “徐寒？就是叶师叔的那位...”男子闻言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当下便再次拱手：“失敬失敬，这么说来，我应该也称呼阁下师叔比较妥当，之前无知，还请恕罪。”

    “好说好说。”突然升格为了师叔的徐寒倒是有些不适，“咱们平辈相称便可，什么师叔的，最后叶大小姐花落谁家还尤未可知呢。”

    关于弟子间盛传的一些徐寒的风言风语想来周章多少都有些听闻，他笑道：“旁人总喜以己度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徐兄不必挂怀。”

    “无碍无碍。”徐寒方才所言本就随意兴起的一句玩笑，哪知这周章却好生劝解了起来，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端是让徐寒不由得又想到了这几日一直对着他纠缠不休的那位宋月明。

    “闲得无事，今日既然有缘，不若到舍下一聚？”周章却是也不知到底在作何想，忽的出言邀约道。

    徐寒闻言一愣，他侧着脑袋想了一想，最后却是点了点头。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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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二章 牧家往事

    徐寒所料无错，这周章确是这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

    所住之处乃是山顶上的一处别院，占地颇广，比起他所居住的小轩窗不知大出多少倍。

    只是屋中陈设却不像一位武者应有的模样，倒是像极了一位学究。屋中各处可见的便是摞得高高一层的书籍，几张大大的书柜俨然是摆放不下，被整齐的堆砌在地上。

    “徐兄随意看会，我这就去为徐兄沏壶茶来。”到了屋中，周章这般说道，便转身去了别处。

    虽然徐寒对于茶这东西，并无多大研究，反倒是觉得那淡淡的味道极无意思，但毕竟是人家的待客之道，徐寒端是没有理由去阻止，因此便微微颔首，自己随意的在这书房模样的屋中走动起来。

    屋里的陈设虽然并不奢华，但却透着一股大家风范。

    一方紫檀木书桌，一方红木矮榻，几张挂于墙上的山水墨画，若不是一侧尚还摆放着一对长剑，徐寒恐怕会以为自己走错了地。

    徐寒对于字画自然是一窍不通，也并无兴趣，他扫视一番之后，便径直走向了那一对挂在墙上的双剑跟前。

    那双长剑剑锋藏于剑鞘，徐寒看不出门道，那一对剑鞘但是做工上便极为讲究，显然是处于大家之手，而剑鞘的顶端都分别刻有三个字，笔锋劲道，有龙蛇之象。

    那三字分别是，叶随秋、不知寒。

    徐寒却是不知此话何意，只是看的兴起。

    “那是先父留下的佩剑。”这时身后响起了周章那温软的声线，徐寒闻言转过了身子，却见周章正端着茶台，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徐寒连忙躬身致歉。

    “无碍，人生在世，总得有那么一天，家父只是走得早了些。”周章淡淡的说道，然后将茶台放到了矮榻上，示意徐寒坐下。

    徐寒自然不敢推辞，他接过周章递来的茶杯放在嘴边轻轻一抿，随即看向周章。

    “徐兄何意？为何看着在下？”周章面对徐寒的目光却是不以为意，淡定自若的问道。

    “我在想，周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便可被收为亲传弟子，想来必定超凡绝伦之辈，为何在下之前却从未听到过周兄的名讳。”

    徐寒对于周章却有好感不假，但他在森罗殿待得太久，疑心甚重，对于这忽然对自己表现出这般善意的周章终归是有些疑惑的，下意识的便要试探一番。

    “说来怕徐兄笑话，周某资质平平，只是先父与宗门之中长辈交好，临终托孤，才将我收回弟子，故而得了一个亲传弟子的虚名，比不得那些靠着自己本事做到此位的师兄弟们。”周章说着，伸手将矮榻上放着的一些书本整理齐整，放到一边。

    但徐寒的目光却在那时一凝，拿起了周章整理书籍中的一本，递到了周章的跟前。

    “周兄连这种书也敢看？”徐寒眯着眼睛问道。

    那是一本扉页已然泛黄的书本，上书《牧家纪事》几个大字。

    牧王叛乱一案可称大周开国以来第一大案，牵连之人甚广，但是被处决之人便有足足四千余人，民间对于牧家之事更是讳莫如深，鲜有人敢以提及，与之有关的记载也都被朝廷列为禁书，但凡发现私藏者无不被处以极刑。

    “禁得书，禁不得人心，看与不看，有何区别？”被徐寒抓了个现行的周章依然脸色如常，他轻抿了一口手中的茶水，随即淡淡的说道。

    “当年牧王被灭了满门，只有那位小世子殿下逃脱升天，算来那世子殿下与周兄应当也是一般年纪了吧。”徐寒眯着眼睛，大有深意的说道。

    “当年活下来的牧家人可不止那小世子一人。”可谁知那周章对此却是不以为意。

    “还有活口？”徐寒一愣，牧王叛乱一案发生之时他还是一个乞儿，只是这事在当时的大周天下闹得沸沸扬扬，徐寒道听途说了些，其中内情他却是并不知晓得如何详细。

    “当然。”周章浅笑道：“牧王府若是死绝，那剑龙关上的二十万牧家军当由何人来统领？试问除了牧家之人，又还有谁能够震得住那二十万虎狼之师？”

    “是犯上作乱也罢，功高盖主也罢，没了那二十万牧家军，大夏朝岂不长驱直入，直指中原？所以当年牧家一案，朝廷还是留了一位活口。”

    “谁？”徐寒问道，这朝野之事，他鲜有耳闻，如今既然说到这里，自然是要一问究竟。

    “当年牧王牧太的胞弟，如今剑龙关上二十万牧家军统帅，北疆王牧极。”

    “哦？”徐寒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祝贤灭了牧家满门，竟然还敢留下一位牧家之人，这倒是与我所知的祝首座有些不一样啊，他端是不怕那位手握重兵的北疆王伺机报复吗？”

    “祝贤为人天下皆知，他素来小心谨慎，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控制这位北疆王，他又岂会将之送上那么高的位置？”周章笑着给徐寒填满了茶水。

    “坊间传闻，这位北疆王自小体弱多病，双脚不便，即使到了现在也需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与他的兄长牧太比起来端是两个极端，而老牧王病逝之后，自然将这牧王之位传于了牧太，牧极心生怨恨，方才联合长夜司料理了自家门户...”

    徐寒听到这里，端是一阵恶寒，为求荣华富贵，连自家血亲也可出卖，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即使是森罗殿出身的徐寒，对此也极为不耻。

    “徐兄以为，牧极之人如何？”可还不待徐寒消化完周章之前所言，周章便再次问道。

    “自是险恶之极。”徐寒觉得这个问题算不得一个问题，世上但凡心思正常之人，大抵都会如此认为。

    “是吗？”周章却是一笑，“可他毕竟安抚下了当时义愤填膺，险些兵变的二十万牧家军，也保了大周朝近十年边境安稳。”

    “......”听到这里，徐寒端是哑然。

    “一个牧太，武功盖世，却落得满门抄斩，一个牧极，身无半寸修为，却可执掌北境近十年。这有时候任你天下无敌，可挡雄狮百万，也抵不过机关算计。所以，多读些书，总归是没坏处的。”周章看着脸色有些怪异的徐寒，缓缓说道，手里却再次拿起那本《牧家纪事》抖了抖上门的灰尘，将之轻轻的放到了一旁。

    然后，他转头看向徐寒，眯着眼睛问道：“你说是否是这样呢？徐兄？”

    ......

    “今日能与周兄畅谈，受益匪浅，徐某谢过了。”

    待到酉时，徐寒方才从周章的住处出来，周章倒也客气，执意相送。直到到了二人常去的木亭方才停下。

    “徐兄客气，能与徐兄相识，周某也颇感荣幸。”一袭绒衫的周章笑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这便要离去。

    “等等。”可那时，周章却忽的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递了上来。

    徐寒下意识的接过了那事物，目光却是疑惑的看向周章。

    “近日外门弟子间琉璃丹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徐兄可得小心一些。”

    “周某好歹也是亲传弟子，每月宗门都会发下三枚凝元丹，药力百倍于琉璃丹，我留之无用便赠与徐兄了。”

    说罢，他略有深意的看了徐寒一眼，转身便朝着山上离去。

    唯留徐寒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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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三章 我之夫君

    徐寒回到小轩窗时，已是酉时。

    但小轩窗的门前却密密麻麻的站着许多人，远远的徐寒便听见了楚仇离的大嗓门在那里嚷嚷个不停。

    “莫不是楚仇离失手被抓了个现行？东窗事发了？”徐寒心头一惊，赶忙快步跑到了大门前。

    “就是你们，自从你和你那主子来了我们重矩峰，我们的丹药就常常不见，还有上一次，要不是看在小师叔的份上你以为我们会那么轻易的放过你！”

    “狗屁，爷爷是什么人物，会去偷你家的东西？”

    待到走到那屋门前，一阵争吵声传来，徐寒听得真切，心头一沉，想来也是，楚仇离这些日子前前后后已经偷了近千枚琉璃丹，这丹药虽然算不得价值连城，可就是寻常丹阳境的内门弟子每月也才发下三颗，接连失窃，难免有心之人会起疑心。

    徐寒想着便排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一把拦住了已经抡起袖子准备动手的楚仇离，朝着那几位身着青衣的执剑堂弟子说道：“在下徐寒，不知我这家奴何处得罪了诸位？”

    这话一出口，徐寒便愣在了当场。

    眼前这张脸，徐寒却是认识，便是随着他一同来到这玲珑阁的那位孟书阁。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看着此刻孟书阁脸上得意的笑意，徐寒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无善了的可能了。

    “好久不见啊，徐公子。”孟书阁狞笑着说道。

    “我道这么远便听见了恬噪之音，还以为是我家玄儿又招惹到了山上的野狗，却不想是孟兄到来，失敬失敬。”徐寒既然知道此事无法善了，索性也难得和这等小人虚与委蛇，便在那时讥讽道。

    “你！”孟书阁听闻徐寒之言，眸中顿时浮出怒色，伸手便想要朝着徐寒的面门上招呼。但很快他便醒悟过来，想到了此行的目的，方才压下心中的怒火。

    “徐公子伶牙俐齿，在下自愧不如，只是近日多有弟子上告执剑堂说道琉璃丹失窃一事，在下奉命调查，可徐公子这家奴屡次阻挠，莫不是以为攀上了小师叔的大树，便可将我玲珑阁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徐某与家奴向来本分，但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孟师兄想搜就搜未免太过仗势欺人了一些。”徐寒不懂声色的回应道，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一旁的楚仇离。

    那大汉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亦朝着徐寒瞥了瞥嘴。

    显然，家中尚还有一些赃物没有处理干净，若是正被这孟书阁找了出来，到时候恐怕连叶红笺都保不住他们，而一旦被逐出了玲珑阁，那么徐寒便前功尽弃，这样想着，徐寒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徐公子乃是小师叔的未婚夫，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在下岂敢叨扰？还请徐公子配合。”孟书阁极为笃定的说道，脸色的神色愈发得意。

    徐寒闻言，脸色愈发的难看，他端是不知道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能让孟书阁如此笃定，但他不能现在被赶出玲珑阁，因此，今日就是真的动起手来，也决计不能让孟书阁得逞。

    这样想着徐寒心底便有了决意，身子微微一动，将整个院门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孟书阁倒也是看出了徐寒此举的意思，他双眸一寒，“看样子今日徐公子是一定要与孟某为难了？”

    孟书阁这般说罢，那些与他一同前来的执剑堂弟子们纷纷脸色一寒，周身的气息荡漾开来，而他们身后跟着一起前来想要讨个说法的内门弟子们也都群情激奋起来，一副要强闯小轩窗的模样。

    徐寒的心情顿时沉到了谷底，但凡内门弟子修为至少都在丹阳境，徐寒虽然比他们高出一境，但想要以一敌百，端是痴人说梦。

    可他也确实了无选择，因此，他眸子一沉，双手握拳，顿时摆开了架势。

    “干什么？”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着便要动手之时。院内忽的响起一声娇呼，声线并不如何高亢，但却自带一股威严之气。

    双方一愣，便在那时停了下来。

    只见院门在那时打开，叶红笺推门而出。

    徐寒见状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楚仇离，叶红笺还在院内，这样的事情他竟然不告诉他。可楚仇离却是回以一个委屈的神情，显然他对于此事也是毫不知情。

    “见过叶师叔。”孟书阁就是再嚣张也不敢跟叶红笺不敬，他在那时朝着叶红笺行礼道。但心底却也有些奇怪，他已与楚仇离在这门外对峙了好些时候，本以为叶红笺不再院中，却不想这时出现。若是她以身份相压，孟书阁也毫无办法，想到这里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不郁。

    “何事吵闹？”叶红笺冷着脸色问道。却是看也不曾去看徐寒与楚仇离一眼。

    孟书阁自然不敢隐瞒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到来，随后便退到了一边，安静的等待着叶红笺发话。而徐寒与楚仇离亦是在那时一个劲的朝着叶红笺使眼色，生怕她同意了孟书阁的话。

    “既是如此，执剑堂发了话，自然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在诸人紧张的注视下，叶红笺终是点了点头。

    此言一出，徐寒与楚仇离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而孟书阁一方却是喜出望外。

    徐寒极为不解的看向叶红笺，但对方却是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似乎对于徐寒的目光犹若未觉一般。

    此刻的孟书阁小人得志端是春风得意。

    他朝着叶红笺拱了拱手，言道：“谢过师叔。”随后朝着身后的执剑堂众弟子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便在那时鱼贯而入。

    ......

    “完了完了，盗圣门的声誉算是被我楚仇离给毁了。”

    孟书阁一群人开始在小轩窗中翻箱倒柜，而楚仇离却是生无可恋的坐在一旁，嘴里喃喃自语道。

    “什么毁了？”徐寒未有听清楚仇离口中所言，便追问道，心里却是想着被翻出证据之后当如何解决此事？若是被赶出了这玲珑阁，想要寻到炼化妖臂的那几味药材就难上加难了。时间不等人，夫子临走时便说过若是一年之内不解决妖臂之患，届时妖臂必然反噬...如今时间已经距离夫子所说的一年之期过去了三个月，徐寒所余的时间本就不多，他端是不敢再冒任何风险。

    “盗圣门的声誉啊？我们这一行最忌讳就是被人捉赃，这要是传出去，我楚仇离在江湖上还怎么立足？”楚仇离哭丧着脸说道。

    徐寒闻言白了他一眼，“你忘了在兴盛镇我们是怎么被赶出去的？”

    “......”楚仇离端是无言以对。

    “找到没有？”就在二人说着这些的时候，搜藏的执剑堂弟子们再次汇集到了院中。孟书阁阴沉着脸色看着那些满头大汗的执剑堂弟子问道。

    “没有...”

    “这里也没有...”

    一群人纷纷摇头说道。

    “嗯？”看着一阵忙活却一无所获的诸人，徐寒与楚仇离端是脸露异色，纷纷抬起头看向孟书阁等人聚集的方向，侧着耳朵仔细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怎么可能，明明有人看到那小子这些日子时不时在服用琉璃丹！”孟书阁的脸色憋得通红，显然已有了几分气急败坏。

    “该搜的都搜了，除了...”一位执剑堂弟子有些迟疑的说道。

    “哪里？还有哪里没搜，给我去搜啊！”孟书阁吼道。

    “除了...小师叔的房间...”那弟子有些迟疑的指了指院中的另一个厢房。

    孟书阁一愣，那时便觉背后生出一股凉意，却是一旁的叶红笺在那时递来的目光。

    他心头一惊，暗骂这弟子找死，那可是叶红笺的闺房，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搜。

    当下他眼珠子一阵游离，终是咬了咬牙，转身走到了叶红笺的跟前，极不甘心的拱手说道：“此事是孟某莽撞，琉璃丹失窃之事确实与徐兄无关。”

    徐寒与楚仇离见状对视一眼端是又惊又喜。

    楚仇离自是想不到太多，只觉得这些执剑堂的弟子都是些睁眼瞎，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都寻不到。

    但徐寒却是在那时醒悟了过来，他转头看向一旁依然面不改色的叶红笺，知晓这其中必然是她动了些手脚方才能够让自信满满的孟书阁吃了这个亏。

    而孟书阁在说完方才那一番话后，他狠狠的盯了一眼那些随同而来的执剑堂弟子们，便要离去。

    眼看着他们就要走出院门。

    “等等！”却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红笺忽的出言说道。

    “叶师叔还有何赐教？”诸人都在那时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叶红笺，而孟书阁更是不敢冲撞，强压着自己心底的郁闷，拱手恭敬的朝着叶红笺问道。

    那时的叶红笺缓步走到了孟书阁的跟前，还不待孟书阁想明白叶红笺此举何意。

    一阵剧痛便猛的传来，孟书阁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跌落在院门外数丈远的地方，方才落下。

    噗。

    一口鲜血自他嘴里喷出，他的脸色苍白，一身青衫之上更满是泥泞，看上去好不狼狈。

    “徐寒是我叶红笺的夫君，你若怀疑他，尽可来查。”

    “查到了，我叶红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受怎样的责罚，我自与之分担。”

    “但若是查不到，便是污蔑我的夫君。”

    “这一掌便是教训。”

    “若是还有下次。”

    “我要的...”

    “便是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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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四章 成全

    叶红笺这一掌可谓毫不留情。

    孟书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了他这一掌，端是面子掉尽，恐怕此事明日便要在重矩峰上传开，但孟书阁却是不敢有半句不满之言。

    他强撑着站起了身子，朝着叶红笺拱了拱手。

    “师叔教诲，孟某记下了。”随后，便在那些同来的执剑堂弟子们的搀扶下，踉踉跄跄的离开了这里。

    而那些围观的弟子们见叶红笺发了怒，哪敢去触她的眉头，便也在那时作了鸟兽散。

    待到诸人离去之后，楚仇离便火急火燎的冲到屋内想要搞明白明明就放在屋里的那些药瓶为何执剑堂的弟子偏偏寻不到。

    然后他粗大的嗓门便在那时响了起来。

    “哎，奇了怪了，那些药瓶不是都放在屋内吗？怎么不见了？”

    “谢谢。”徐寒却是并不理会那咋咋呼呼的楚仇离，反倒是转眸看向叶红笺，真诚的说道。

    他大抵能够猜到，那些药瓶已经被叶红笺放到了自己的屋内。说到底今日之事若不是叶红笺出面解围，徐寒还不好收场。

    叶红笺白了徐寒一眼，显然徐寒的道谢并没有让这位大小姐感受到丝毫的诚意。

    “好歹也是夫子爷爷的弟子，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叶红笺这般说着，目光又看向徐寒身后那位正带着一脸疑惑走出来的楚仇离，有些无奈的又言道：“楚大哥这里可是玲珑阁，你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是是是。”楚仇离连连点头，一脸憨笑。

    “今日师尊已经回到了宗门，明日便要举行拜师大典，你要来吗？”得了楚仇离的回应叶红笺又将目光落在了徐寒，看似轻描淡写的说道。

    “司空白回来了？”徐寒先是一愣，随即便极为果断的摇了摇头。

    夫子走之前曾经交代过，去到玲珑阁之后，任谁都可以轻视，唯独那位太上长老司空白却是能避则避。这一来他与他似乎有些旧仇，这二来司空白修为了得，怕徐寒被他看出底细，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哦。”叶红笺很是随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解的问道：“你是夫子的徒儿，如今天策府与玲珑阁已有摒弃前嫌重新结盟的意思，为何不直接向掌教坦白，琉璃丹这样的丹药，你若是真的需要，玲珑阁还是拿得出来不少的。”

    徐寒闻言一阵苦笑，然后说道：“我来之前师傅便交代过，以后无论天策府与玲珑阁关系如何，我却不能向玲珑阁的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否则麻烦无穷。我也想不明白，但恐怕他人家与玲珑阁中的某一位有些恩怨吧，总之他不会害我。”

    “嗯。”叶红笺又点了点头。“待我明日拜师之后，便是这玲珑阁的师叔辈弟子，每月可以调动一定数量的丹药，届时我叫人给你送来一些，你这么偷下去，迟早要漏出马脚。”

    “那便谢过叶大小姐了。”徐寒嬉笑道。对于丹药他确实极为需要，而叶红笺做了太上长老的弟子，她但有所需，玲珑阁也决计不会吝啬，徐寒倒也无需客气。

    看着那得了便宜还卖乖徐寒，叶红笺心底莫名有些不忿。

    她又狠狠的瞪了徐寒一眼，转身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待走到门口之时，她有忽的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徐寒。

    “哦。对了，我记得今日好像是执剑堂发放丹药的日子，嗯，孟书阁正在冲击三元境，好似从门中求到了五枚凝元丹。”叶红笺说罢，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便头也不回的走入了房门。

    ......

    次日清晨，叶红笺为了准备今日拜师大典的事宜，早早的便去了山门大殿那边。

    徐寒却是在连续吞服了五枚凝元丹后，睁开了双眸，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这凝元丹的药力雄厚，一枚便抵得上近乎百枚琉璃丹，五枚下肚，他体内又是一枚窍穴被他修复完成。

    只是，他瞅了瞅怀中药瓶里丹药的数量，还剩十一枚。

    昨日得了叶红笺的提醒，满心找回自己尊严的楚仇离自是毫不犹豫的便开始行动，在那孟书阁屋外蹲守了半个时辰之后，便带着那五枚凝元丹回到了小轩窗。

    徐寒倒是能够想象今日起床之后发现自己丹药不见时，那位孟师兄的脸色当是如何的精彩。

    而那五枚丹药徐寒已经下肚，剩下的十一枚都是昨日周章赠与的。

    说起那周章，徐寒倒是觉得有些高深莫测，不过他既然赠与了丹药，想来应当不会加害之意，所以徐寒倒也不去细想。

    徐寒把玩了一番手中的药瓶，这才站起了身子。

    这些丹药毕竟是外力，即使是徐寒体内因为遭受过天劫的缘故，而拥有转化这些药力的能力，但也不可一次性服用太多。因此他走到院中，活动了一番筋骨，准备稍坐休息在吞食剩余的丹药。

    “徐兄！徐兄！”

    可这时，门外又再次响起了那让徐寒一阵头大的声音。

    不是说今日叶红笺拜师大典所有内门弟子都得前去观礼吗？徐寒心中肺腑道，然后极不情愿的走到了那院门前，打开了大门。

    入目还是那张兴致勃勃又一本正经到近乎刻板的脸。

    “徐兄！”但见徐寒开了房门，那宋月明便急不可耐的张口便要说些什么。

    “打住！”徐寒却是抢先一步打断了宋月明的话。他在脸上堆起一抹极为勉强的笑意，“宋兄弟这几日与我讲的事情，徐某细细想过，觉得颇有道理。这样，宋兄先且回去，于我几日思索，半月之后我必给你答复。”

    徐寒着实被这一根筋的少年搞的厌烦不已，因此才想出这缓兵之计。

    “不可。”可谁知宋月明却在那时坚决的摇了摇头。“叶师叔对徐兄一往情深，徐兄万万不可辜负！”

    “嗯？”徐寒一愣，却不不想这前些日子一门心思想着劝解自己解除婚约的宋月明怎么忽然转了性子，端是让徐寒好不适应。

    “是这样的。”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疑惑，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昨日孟师兄之事说来还是我之过错，我只是那些日子见徐兄在服用琉璃丹，与孟师兄闲聊之事谈及此事，谁知孟师兄曲解了我的意思，竟然带人前来捉拿徐兄。”

    “这些日子与徐兄论谈，我自然是知道徐兄为人的，怕孟师兄为难徐兄，听到消息便赶忙赶到，却刚好撞见叶师叔一掌击飞孟师兄的场景。”说道这里，宋月明顿了顿，但他再次抬起头时，眸中光芒闪烁，大有一副舍生取义的架势。“我以为叶师叔能如此维护徐兄，想来你们必然感情极好。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既是两情相悦，再多阻拦都是可以克服的。我也想通了，徐兄所言极有道理，今日起我便不会再与徐兄争论此事。”

    这番话宋月明说得可谓是抑扬顿挫，眼角甚至隐隐有泪光闪动，端是一副成全他人，委屈自己的苦情状。

    徐寒对于这宋月明已然无语，但好歹此事到了这里也算做了了解，以后不用再受他纠缠，徐寒自然得强打起精神好生谢过宋月明。

    “请问，徐寒是住这里吗？”就在这时，忽的耳畔传来一阵轻柔的声线。

    徐寒循声望去，却见不知何时，身侧正有一位少女在疑惑的看着二人。

    待到看清那少女的模样，徐寒的瞳孔在那一刻陡然放大，身子亦是一震，端是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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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五章  风雪人不归

    （PS：先祝大家七夕节快乐，嗯，今日有事，这一章提前送上，无限接近六千字，就算做两更啦，望包涵，明日恢复两更。拜谢各位了。）

    秦可卿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十七八岁的模样，肩上站着一只黑猫，右臂处绑着白条，样貌寻常。

    只是此时他看她的目光，多少让秦可卿有些不适，却又说不得讨厌。

    叶红笺完成了拜师大典，摇身一变成了玲珑阁年纪最小的师叔辈人物，而那位小师叔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差人给她的夫君送来了一大批凝元丹。

    小师叔的相貌与天资端是无可挑剔，即使是远在悬河峰的秦可卿也不吃一次听到师辈们赞赏叶红笺，说她是大周近百年来少有的天资绝伦之辈，足以与陈玄机、方子鱼这样的玲珑阁首徒相提并论。

    若说唯一不足的便是这位小师叔有一位断绝了修行之路的未婚夫，自从他来到了玲珑阁后，关于他嚣张跋扈、不学无术、奸诈狡猾之类的传言，秦可卿听过不少。她倒不觉有他，只是暗暗为那位小师叔惋惜。今日甚巧，还被派来送那丹药，倒是可以满足一下对于那位徐寒徐大少的好奇心。

    “徐兄！徐兄！”宋月明摇了摇徐寒的身子，眉头皱起，暗觉徐寒如此盯着一位女子看有些不妥，况且他还是有婚约在身。

    徐寒如梦初醒。

    “正是在下。”他说道，声线之中少有的带着一丝慌乱。

    秦可卿不知道他的名字，也未见过他的模样，她自然不可能认出他。

    徐寒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莫名有了些许慌张。

    “这是小师叔叫我送来的丹药。”叶红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想着关于徐寒的某些传闻，她赶忙将手中用数个药瓶装着的丹药递了上去。

    徐寒一愣，这才记起昨日叶红笺便已提过此事，却是不想今日便送来，更不想这送药之人竟是秦可卿。

    徐寒接过了药瓶，他终是在这时压下了心底的思绪，朝着秦可卿盈盈一笑，拱手道：“谢过姑娘。”

    “分内之事。”秦可卿闻言，也是拱手还礼，只是心底却莫名觉得徐寒的声音有些耳熟，她奇怪的抬头瞟了一眼，却是记不得自己何时与这人见过。也终归不好多问，因此在还礼之后又再次行了一礼，便告了退。

    徐寒目送着少女的身影远去，沉默数息之后才收回了目光。

    ......

    之后徐寒又与宋月明攀谈了一会，那少年兴致勃勃的告诉徐寒，司空白回到玲珑阁之后，今日先是完成了拜师大典，又宣布数月之后将召开论道大会，即日起便会开始邀约大周各大门派，而同时为了选拔玲珑阁参与这轮到大会的代表弟子，明日便会提前开始每年一度的山门大比。

    作为一个寻常的内门弟子，宋月明倒是没有那机会能参与此事，但他对此却是极有兴致，邀请徐寒明日与他一同前去观战。

    徐寒想着，这一闲来无事，这二他也想快些打发走这少年，因此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吃过午饭，叶红笺托人传来消息说是要准备突破丹阳境，被司空白带着去闭了关，估摸着这一个月恐怕是见不到叶红笺的身影。而楚仇离叫嚣着要让执剑堂为昨日的挑衅付出代价，一大早便出去蹲守，也不知收获如何，却是迟迟未归。

    徐寒再次将周章赠与的十余枚凝元丹炼化，又修复好了两枚窍穴。而天色尚早，他想着闲来无事，便出了门。

    玲珑阁毕竟是大周的第一宗门，哪怕只是三大主峰之一的重矩峰也是大得出奇。

    徐寒素来不喜热闹，况且他在众多重矩峰弟子心中的名声素来不太好，因此，他还是选择如以往一般朝着山顶的方向走去。

    昨日夜里，山间又下了雪，整个重矩峰已然被那积雪包裹成了银色。

    徐寒再次走到了那木亭，只是往常都选在此处看书的周章却是不见人影，或许是在准备明日便要开始的山门大比吧？徐寒这样想着，却是不以为意，独自步入了亭内。

    这个位置已经快要抵达重矩峰的山顶，视野极为开阔，徐寒站在亭内，放眼望去，整个玲珑阁的风景大半进入眼中。

    端是仙雾萦绕，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只是徐寒却有些惆怅。

    他想着自己的右臂，想着那天，天际传来的声音，总觉得不安，却又抓不住头绪。

    “嘻嘻。”这时不远处忽的响起一阵轻笑，声线清脆，宛若山涧流水潺潺。

    然后一颗石子，不轻不重，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徐寒的后脑勺上。

    徐寒警觉的豁然回首，肩上的黑猫更是在那时弓起了身子，身上的黑毛如利针一般的竖起，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琥珀色的眸子警惕的注意着四周。

    “谁？”徐寒问道，面色一沉。那发出声音之人显然就在附近，可徐寒却是偏偏寻不到对方所在之处，可想那人修为必然极高。

    “好可爱的黑猫。”那声音再次响起，然后徐寒自觉眼前一花，一道娇小的身影闪过，他肩上的黑猫便在那时落入了那身影的手中。

    徐寒一惊，那人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黑猫便被夺走，他定睛看去，却发现那出手之人竟是一个少女。

    那少女看上去才不过十三四，虽是寒冬十月，却身着一身紫色纱裙，双颊不施粉黛，却红嘟嘟的，带着些婴儿肥，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一尊瓷娃娃一般可爱。

    此刻她正抱着黑猫，抚摸着黑猫背上的毛发，素来不与人亲近的黑猫自是不喜，但却不知为何却又不敢妄动，竟是紧张的卧在那女孩的怀中，任由她抚摸，但却又同时朝着徐寒投来求助似的目光。

    见玄儿受制，徐寒周身的肌肉顿时紧绷了起来，他看着那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警惕。能如此轻易的从他手中夺过黑猫，又能让黑猫如此畏惧，端不会是寻常角色。

    “你是谁？”徐寒沉声问道。

    “你这黑猫很不错，送给我好不好？”那瓷娃娃却是对于徐寒的询问犹若未觉一般。她答非所问的说道。

    “阁下不问缘由便夺我黑猫，莫不是欺人太甚了一些？”徐寒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依然开始膨胀，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怎么？生气啦？”女孩歪着脑袋看着徐寒，一双大如圆月一般的眸子忽闪忽闪。

    哼！

    徐寒闻言，发出一声冷哼，身子一震，竟然就在那时悍然出手，朝着女孩冲去。

    他与黑猫朝夕相处，感情早已极为深厚，这女孩虽然身法诡异，但徐寒却没有妥协的打算。

    所谓狮子搏兔，亦须全力，更何况眼前，他并算不得狮子，与女孩相比，他才更像那兔子。因此他这一出手便是毫无保留。

    他身如雷霆，转瞬便来到了女孩的跟前，右臂握拳猛地轰出，隐隐间带着破空之音，大有开山断石之势。

    “还真生气啦？”面对徐寒如此狂暴的一拳，那女孩却是不闪不避，她的双眸在那时弯成了月牙状，笑嘻嘻的说道。

    然后，她的一只手伸出，速度缓慢，却隐隐带着一股奇怪的韵律，似乎举手之间已然牵动起了某些天地之力。

    这时，徐寒的拳头依然轰到了她的面门前，这一拳若是下去，可以想象那张漂亮到了极致小脸，转瞬便会化为一滩烂肉。

    而那女孩伸出的手也在那时来到了她的面前，挡在了她与徐寒的拳头之间。

    那是极为骇人的场面。

    一只拳大如铁斗，一只手嫩白如耦。

    二者放在一起，端是让人觉得差异太过明显。

    可就在那时，那支白净的小手中，一根食指伸出。

    轻飘飘又慢悠悠的点在了那与它相比宛如砂锅大的巨拳上。

    叮。

    一声轻响在雪地中升起。

    一道道宛如涟漪一般的真元波动于少女的指尖处荡开。

    然后...

    徐寒那来势汹汹的身子便在那时猛然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

    他直直的撞在了他远处的一棵落尽了树叶的枯树树干上，方才停下。

    数息之后，徐寒灰头土脸的从雪地中狼狈站起身子。

    他来不及去擦拭自己身上的雪渍，只在那时看向那少女，眸中写满了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震惊。

    他的肉身修为早已大了金刚境，那可是可与三元境相比的境界，即使是天资强如叶红笺，如今也才丹阳境，可眼前这个看上去才十三四岁的少女，却如此轻松的将他击败...

    那这少女的修为恐怕已经到了通幽境，甚至更高...

    若真是如此，那叶红笺所谓的天资绝伦，比起眼前这个少女端是云泥之别。

    “怎么和那姓陈的一样小气，不过看一看嘛，又没说要真的抢！”女孩跺了跺脚，似乎有些不悦。

    “徐某与阁下素未蒙面，更无仇怨可谈，如此明目张胆的抢夺我的黑猫，徐某却是不明。还请阁下明示，怎样才肯放过在下的黑猫。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决计不会推辞！”徐寒在那时拱手说道。这少女的修为极为恐怖，但似乎并无加害之心，方才那一击，虽然将徐寒击退。可少女对力道的把控却极为精确，待到徐寒落入雪地时，周身的力道已然卸去，除了神情狼狈一些，实际上却是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

    徐寒也是有眼力劲的人，既然知道了这女孩无心加害，而反正他也不是对手，索性便软化下态度，试探一番对方。

    可谁知那女孩闻言端是眼前一亮，“真的何事都可？”

    “额...”徐寒见那女孩双眼放光的模样，又想起她之前那样古怪的行事，心底有些发虚，但目光又对上了玄儿可怜巴巴的眸子，徐寒咬了咬牙，说道：“还请明示。”

    少女得了许可，抱着黑猫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徐寒的跟前，她踮着脚尖双眼泛着星星，一脸期待的看着徐寒，问道：“你会烤红薯吗？”

    “啊？”徐寒一愣，本已做好为黑猫赴汤蹈火的准备，却是未有想到女孩竟然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一时间未有反应过来的徐寒甚至莫名生出自己听岔了的错觉。

    “呐！那里，你帮我把红薯都烤好，我便把黑猫还给你。”女孩伸手指了指远处。

    徐寒赶忙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不远处的雪地里蹲着一顿柴火，似乎有烧过的痕迹，而一旁还零零散散的放着许多红薯。

    徐寒这才醒悟女孩之言并非戏弄，虽然心底觉得古怪，但为了黑猫徐寒还是走了过去。

    却见那雪地里摆着的柴火有些焦黑，却是烧过。而一旁还放着几个已经被烧糊了的红薯，显然已是不能入口。徐寒狐疑的看了少女一眼，那少女似乎感受到了徐寒目光中的疑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小声嘀咕道：“都怪姓陈那家伙说好的今日出关，我在这里等了他那么久，他都不来。”

    “我饿了便想自己烧些红薯...可以前都是他给我烧的...我自己...”

    女孩说得最后显然也意识到连红薯都能烧焦并不是一件特别光彩的事情，因此声线渐小，最后徐寒已是听不清楚。

    徐寒摇了摇头，这玲珑阁中的怪人徐寒已是屡见不鲜，倒也习惯了。

    然后他索性蹲了下来，将那些柴火堆在一起，从怀里掏出了火引用干草引燃，生出了火堆。

    但他并没有急着将红薯放入其中，而是在一旁安静的等待。

    一旁的女孩显然是饿得有些急眼，她抱着一脸不情愿的黑猫蹲坐在徐寒身侧，有些急切的问道，“你怎么还不烤呢？”

    徐寒闻言笑了笑，解释道：“烤红薯的用暗火，等到这柴火烧尽填了新柴，再将红薯放入旧柴之中，烤出来的红薯方才最香，嗯...也不会烤焦。”

    女孩闻言脸色一红，不满的嘀咕道：“谁说的，姓陈的烤红薯就不是你这么做的。”

    徐寒倒没有去深究女孩口中三句不离的那个姓陈之人究竟是谁，但对于烤红薯这件事情，徐寒自认为他应当算得上是大师级别。毕竟当年做乞儿的时候，饿得发了昏，他没少干过偷人红薯这样的缺德事，对此也颇有心得。

    女孩见徐寒这般，撇了撇嘴，也不多言，心里却想着要是徐寒搞砸了，她定得押下这黑猫，算作赔礼。毕竟在她的心中，那位姓陈的家伙做的事情终归是最对的。

    只是这样的念头在一刻钟之后，徐寒将红薯放入火堆之下后便荡然无存。

    “怎么还没好啊？”女孩蹲在雪地上，双手撑着她那犹如瓷娃娃一般的脸颊，呆呆的望着火堆催促道。

    至于玄儿，早已因为自那火堆中飘出的香气而被她忘在了一边，而逃脱魔掌的黑猫更是赶紧躲到了徐寒的怀中，怕生生的探着脑袋盯着那散发着迷人香气的火堆，显然也是嘴馋得紧。

    “别急...要慢慢烤出的红薯才好吃。”徐寒笑道，心底倒是觉得这女孩虽然作风怪异，此刻这嘴馋模样倒是有些有趣。

    ......

    转眼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在女孩与玄儿瞪大了的眼珠子的注视下，徐寒用木条从火堆中掏出了数个被烤成了金黄色的红薯。

    那时，浓郁的香气在山林间溢出。

    女孩与玄儿顿时再也按捺不住，一人一猫一个便要去拿，一个便要去咬。

    “小心烫。”看着这犹如饿死鬼投胎的二“人”，徐寒好心的提醒道，但馋虫被勾起的一人一猫根本不理会徐寒，扯开包裹着的皮层，便吃了起来。

    一边吃还一边说着好烫、好吃这样含糊不清的话。

    徐寒看得既有趣又无奈，索性自己也捡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吃了起来。

    “好吃，比起那姓陈的烤得红薯还要好吃，嗯，不对，是和他烤得一眼好吃。”不消片刻，女孩便吃完了一个红薯，她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伸手又拿起了地上的一个红薯。

    “你说你在等一个姓陈的人？”徐寒在这时也没了之前对女孩的敌意，他随口问道。

    “嗯。”女孩闻言重重的点了点头，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目光依然落在那红薯上。

    “是谁啊？”

    “一个笨蛋。”女孩一口咬下了一大块红薯，粉嘟嘟的脸上露着幸福的神情，只是不知这幸福是来源于那位姓陈的笨蛋，还是手中的红薯，又或者二者皆有之。

    “你喜欢他？”徐寒揶揄道，或许是受到女孩大大咧咧性格的感染，徐寒也暂且忘掉了之前的烦恼，有了打趣的心思。

    “嗯。”可谁知女孩想也不想的又点了点头，脸上的幸福之色几乎要溢了出来。

    “他烤的红薯可好吃可好吃了，嗯...之前都是他烤给我吃的。”女孩似乎有意想要给徐寒讲述那位姓陈的笨蛋如何的优秀，但说来说去却又抓不住重点。

    所以她反复强调着那个人与红薯的故事，以此说服自己，他愿意给她烤红薯，那他便一定是喜欢自己的，就像自己喜欢他一样。

    徐寒看着女孩脸上那模样，会心一笑，他倒是很喜欢女孩这样洒脱的性格。只是心底在那时没来由的又想到今日匆匆一瞥的秦可卿，他摇了摇头，甩开了脑海中莫名翻涌起的思绪。

    “那他今日会来吗？”

    “肯定会，他答应我了这一次一定不会失约。”女孩极为笃定的说道，然后她指了指地上的红薯说道：“他给我说了，若是我等得无聊，便烤些红薯，红薯吃完之前，他一定会来。”

    徐寒闻言看了看那地上尚还剩余的十多个红薯，又看了看女孩十三四的身高，心里暗暗觉得那姓陈的男子倒是好算计。

    当然这样的念头在徐寒的心底也位于持续多长的时间，在百息之后，女孩又拿起一个红薯之时，便彻底烟消云散。

    女孩看着娇小，食量却大得惊人。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十多个红薯便已然被她吃得只剩下一根。

    她脸上的神情也因为红薯的减少而开始变得阴郁了下来。

    最后一个红薯，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又一小口....

    每吃一口便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就好似期望下一刻那里便会出现某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白发白衣，白雪中来。

    那样景象端是在少女的心中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只是，就是吃得再慢，红薯也有被吃完的一天。

    女孩低着头，不死心的看着手中那一丁点红薯，这一点她已经吃了一刻钟。

    天色渐渐变暗，细雪纷然而下。

    雪地之中，一堆篝火，少女少年相对而坐。

    女孩在沉默良久之后终是问道：“呐...你说一个人一次次答应了你，红薯吃完前便会到，他为什么又会一次次的失约呢？”

    她的声线很轻，小心翼翼得好似生怕大上一点，便会将某些东西打碎了一般。

    徐寒有些迟疑，他看了看低头的女孩，沉吟了一小会，方才说道：“或许...他有些事耽搁了”说到这里，徐寒又沉默了一小会，又说道：“又或许...他不够喜欢你...”

    “不对。”

    女孩死劲的摇了摇头打断了少年的话，她仰头看向徐寒。

    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像是在笑，但眼角却又分明挂着晶莹的事物。

    她在那时脆生生的说道。

    声线笃定又认真。

    “是我带的红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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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六章 那盘下输的棋

    悬河峰乃是玲珑阁三大主峰之一，也是玲珑阁之起源。

    相传前朝大楚未开，楚之前朝大离。

    时逢大离战乱，分崩离析，中原板荡，豺狼遍地。

    一位医道大圣隐居于此，为救山下黎民大开山门，将百姓收纳其中。天下正道人士闻其盛名，故纷纷前来投靠，最后一群流离之人聚集于此，终是形成了如今这让整个天下蛰伏的玲珑阁。

    玲珑阁从来不乏出仕治国的公卿学子，也少不了闻名江湖的游侠剑客。

    但无论二者盛名如何，但每一任的玲珑阁掌教却无一例外，皆是悬河峰出身的弟子。

    武夫戾气甚重，谋士城府太深。终是与玲珑阁开山之宗旨有悖，因此，那位开山的医道大圣早早便留下了这样的祖训，每任掌教都需得是这悬河峰弟子。

    到了宁竹芒这一代自然也不例外。

    大雪封山，银装素裹的玲珑阁上，唯有那悬河峰的山巅却是一抹扎眼的翠绿。

    这一点自然是极不寻常的事情，这世上哪有山底雪垄，山巅如春的道理。

    但相传那悬河的山巅种植着许多世间罕见的珍贵药材，为了保护这些奇珍异宝，玲珑阁历代先贤都专门为此在这悬河峰的山巅布下了一道阵法，因而此处的雨晴皆由阵法控制，以此来满足那些奇珍异宝极为苛刻的生长条件。

    此刻，那草长莺飞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之景的悬河峰山巅，那座名为悬壶的小院之中。

    一袭宽大紫袍的宁竹芒端坐在院中的石桌一侧，目光凝重的看着眼前这位黑衣老者。

    “师叔论道大会乃是兹事体大，如今大周的天下早已不如以往...”宁竹芒微微沉吟之后，便如是说道，看得出对于眼前的老者，这位玲珑阁的掌教表现出了足够的尊重，每一句措辞他都好生思量过，争取不让这老者感到半分的不满或者冒犯。

    相比于宁竹芒的如临大敌，那位身着黑衣的老者却表现得云淡风景，他轻轻端起眼前的茶杯，浅抿一口，不动声色的说道：“你是觉得这论道大会不合时宜吗？又或是在怪我在此之前未有与你这位掌教大人作任何的商量？”

    老人的语气极为寻常，但不寻常的是随着他此言落下，周遭的空气似乎在那一瞬温度下降了几分。

    “弟子不敢，只是...”宁竹芒对于这位师叔的性子摸得很是清楚，他赶忙拱手说道，只是那话方才出口，便再一次被老人打断。

    “太阴宫的无上真人，活了六百载，六十年前，第六次天劫，他没有挡下...”老者淡淡的说道，语气平和的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一般。

    宁竹芒闻言心头一震。

    这个消息对于天下诸人来说都算得上一个大消息。

    他甚至暂时放下了对于那论道大会的种种不满，下意识的问道：“无上真人，活了六百年的陆地神仙...整整六百年，他都没有跨出那一步...难道我辈修士真的已经无缘仙道了吗？”说到这里，宁竹芒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迷茫。

    就像是那远航之人失了归家的灯塔，那冒雪迁徙的狼群失了头狼。

    “天道无常，神鬼莫测，即使是无上真人恐怕也难以窥探其中一二...”黑衣老人也在那时感叹道。

    “这么说来，无上真人只剩下四十年寿元了。”宁竹芒又言道，语气之中多少带着些兔死狐悲的萧瑟。

    “长则五载，少则三年。”但黑衣老人却在那时摇了摇头，沉声言道。

    “为何？”宁竹芒闻言心头一惊，无上真人已是度过了五次天劫的地仙，即使失败，按理说也该能安稳的度过最后百年，可为何这才六十年的光阴，他的寿元便已接近枯竭。

    “他为我算了一卦。”老者再次出言说道，声线相比于之前又低沉了数分。

    “嗯？”宁竹芒眸中在那时闪过一道异色，他当然懂，无上真人数十年的寿元尽数枯竭，其根源竟是为自家师叔求了一卦，这一卦...究竟是什么？宁竹芒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的内容必然足以改天换地。

    “竹芒，你可还记得玲珑阁无上秘典《寰宇大典》之中的开篇总纲？”老人并未理会此刻宁竹芒心头的震惊，他语气平淡的问道。

    “自然记得，天孕而万物生，天泽则大道成。”宁竹芒觉得今日的师叔似乎有些不一样，虽然说不上暮气沉沉，但却没了往日那般锋芒毕露。

    “是啊，天孕而万物生，天泽则大道成。”老人重复着宁竹芒的这段话，眸子中的光芒亮起又暗下。“世上宗门法典，虽侧重不一，但其要领百变却不离这大道天成的范畴，只是...”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言道：“只是这修行之人，或求逍遥，或觅长生，哪一样又不是有违天道之举？要以天道法，去求逆天事......说是胆大妄为，倒不如说是痴人说梦......”

    宁竹芒听得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困惑的看着老人。

    似乎是看出了这位年过四十的掌教大人眸中的不解，老人自嘲似的笑了笑。

    “老夫纵横天下数十载，半生都为了匡扶正道奔波。可老夫的心底总是不解，世人都说这些年大周的乱象，是那小皇帝弑父登基的业报，可若是正道即天道，天降责罚，落在那皇帝老儿一人身上便可，又何须让黎民受难？”

    “那既然劫难因他而起，老夫便索性杀了他，看一看这天究竟又会如何？”

    那时，那老人的眸中再次亮起了某种光芒。

    那光芒冰冷、耀眼又锋利无比。

    宁竹芒听到这里端是身子一震，他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见他脸上的神色知他此言绝非作假。

    “师叔此举不可，泰元帝无论如何天怒人怨，但毕竟乃是正统，自有大周国运相护，师叔如何伤得了他？”

    “这些我当然知道。”老人又笑了笑，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条递到了宁竹芒的跟前，嘴里接着说道：“六十年前，无上真人下输的那盘棋，我想在替他试一试。”

    宁竹芒下意识的接过了那纸条，待到他看清了纸上所言之事，当下脸色又是一变。

    那是无上真人以命所求之卦，若是卦上所言非虚，寻得此剑，想要杀了那位皇帝恐怕也并不是天方夜谭。

    “红笺是一个好苗子，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好生教导，然后我便要于重矩峰上闭入死关，山中一切事物都落在了你的头上。竹芒，若是我踏不出那一步，这玲珑阁的担子便尽数落在了你的肩上。”老人意味深长的说道。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此刻老人心底的决意，宁竹芒口中的劝解之意终归是没有出口。

    他大抵明白了自己师叔的打算，所谓的论道大会无非是集结江湖人士，寻踪那卦象上所言之物的幌子。此事无论成功与否，都必然将玲珑阁推到风口浪尖。想着玲珑阁的千年基业，他不禁迟疑了一小会，但最还是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师叔放心，竹芒定然不负所托。”

    掌教大人拱手言道。

    态度恭敬，语气诚恳。

    一如当年他拜入山门时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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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七章 雪中阳春

    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徐寒目送了那位失落的女孩离开。

    自始至终徐寒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只是从她离去的方向，大抵可以猜到应当是这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

    然后他独自回到了小轩窗。

    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几个药瓶，想来是今日楚仇离的收获，徐寒清点了一番，三粒凝元丹，二十五枚琉璃丹。

    算不得多，但这些日子楚仇离每日都会或多或少给徐寒带回来一些，听着屋里传来的那一阵阵震天的呼噜声，徐寒会心一笑。

    而后他又拿出了叶红笺托秦可卿送来的药瓶，数了一数，一共五瓶，每瓶之中装着三十粒凝元丹，这可不同于那琉璃丹，无论是所需的药材还是工艺的复杂程度，凝元丹都远超于琉璃丹，每一粒放到市面上都可以卖出不菲的价钱。相信即使是玲珑阁的家大业大，一百五十枚凝元丹也决计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但叶红笺却偏偏为他寻来了这么多的数量，他端是心头一暖。

    丹药毕竟是外力，即使是徐寒，也没有办法短时间内吞噬如此多的丹药。

    他想了想便将这丹药分成了五份，每日一份，应当还在他身体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然后他便抱起了地上的黑猫，转身走入了房门之内。

    ......

    第二日徐寒方才炼化了那三十枚凝元丹，体内又是五枚窍穴被打开。进展神速的徐寒心情大好，正想着要今日要做些什么，可那时门外却响起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徐兄，徐兄。”

    听着屋外那熟悉的声音，徐寒这才记起昨日曾答应过那位宋月明今日要陪他一起前去重矩峰上观看山门大比。

    他摇了摇头，其实徐寒对于这位宋月明倒是没有什么恶感，只是觉得他这人有些不识趣，或者说心思太过单纯了一些。徐寒想着反正今日之事已了，看一看倒也不是不可，因此便将黑猫放在了自己的肩头，打开了院门。

    “徐兄好生墨迹，快些随我去，内门的比斗都快完了。”一开门入眼的便是宋月明那张热切的脸，只是他的模样却是有些狼狈，身上的青衫带着些许灰尘，想来之前似乎与人动过手脚。

    “宋兄这是？”徐寒有些奇怪的看了宋月明一眼，出言问道。

    “唉，说来惭愧，在下也试着报名了比赛，只是学艺不精，才两轮便被一位师兄击败。”宋月明这般说着，但脸上却并无多少遗憾之色，随即话锋便是一转兴冲冲的言道：“徐兄莫要多问了，我比赛一完便想着来寻徐兄，这一来一回耽误许久，再不快点恐怕就要错过了内门最后的决赛。”

    宋月明说罢，便拉着徐寒，也不等他同意，便要朝着山门走去。

    徐寒被这个自来熟的宋月明逼得是既好笑又无奈，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朝着演武场走去。

    举行这大比的演武场位于山顶，重矩峰本就不小，这一路走上去还得费些气力，不过徐寒倒也未觉无趣，因为宋月明一路上在徐寒的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从这重矩峰上的趣人趣事，到这山门大比的许多规矩全都是如数家珍一般尽数朝着徐寒倾吐。

    宋月明的过度热情徐寒早已习惯，索性也不多言，只是安静的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宋兄说这山门大比每年都会举行，弟子们但凡有些本事的都趋之如骛，难不成这山门大比除了博个虚名还有其他好处不成？”听完了宋月明关于山门大比的介绍之后，徐寒忽的来了兴致，他转身问道。

    “那是自然。”宋月明接过话茬，继续滔滔不绝的说道：“且不说亲传弟子们的事情，他们的胜者可是可以代表山门参加几个月后的论道大会，单是这内门弟子的第一名，便可获得直接晋升为亲传弟子的机会，便足以让众师兄弟眼热，而后几位也可获得各种丹药奖励，于修行大有益处。”

    “丹药？”徐寒闻言一愣，即使叶红笺送来了整整一百五十枚凝元丹，但距离徐寒修复体内所有的经脉问题依然差着数量良多丹药，听闻这大比竟然还有丹药奖励，不可否认徐寒有些心动，但他毕竟不是这玲珑阁的弟子，无论他如何眼馋，却是没有任何的机会能够参与到其中。

    “嗯，对啊，单是第二名便可获得整整五十枚凝元丹，若是使用得当，足足可以让三元境的修士跨出一大步。”宋月明却是没有感受到徐寒的异样，在那时自顾自的说道。

    “那难道玲珑阁中除了山门大比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获取到丹药了吗？”徐寒不死心的追问道。

    “当然有。执剑堂每月都会下派出许多任务，有山门内的，也有山门外的，譬如当初童师兄护送徐兄与小师叔也是算作此类，只是由于兹事体大，人选却是由师叔们亲自挑选的。但大多数都可由弟子们自行接受，完成之后返回山门，门中便会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给予弟子奖励，而这些奖励便可根据个人需要换成丹药或是其他的东西。”宋月明继续侃侃而谈道，显然对于玲珑阁中的各种规定，宋月明都是早已烂熟于心。

    这一点倒是与森罗殿中的规定类似，每一次任务之后，便会获得一定的奖励，一次鼓励下面的人完成这些任务，毕竟玲珑阁养着这么大一批人，终归得有些盈余的方法。只是似乎这一点也只对阁中弟子开放，徐寒想着，不禁有些头大，这修复经脉之事看来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对了徐兄，我看昨日小师叔为你送来了那么多的丹药，难道徐兄还不够用吗？我并无他意，只是奇怪徐兄经脉早已出了问题要那些丹药有何用？”宋月明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的问道。

    这话是有唐突之嫌，甚至落在某些小肚鸡肠的人的耳中还会觉得宋月明是在故意嘲弄，但徐寒却是知道这宋月明的性子如此，倒也并不介意，他微微一笑，便说道：“实不相瞒，在下身子的问题想来宋兄也是知晓，而我家传的秘法之中有办法将之修复，只是此法需要消耗几多的丹药，因此...”

    徐寒说出这番话并非一时兴起，却是自己早已好生思量过一番。

    他想要治疗自己体内的伤势，如今看来只能是依靠叶红笺这一条门路，一次尚还好，若是久了难免被有心之人察觉，到时候再说出这样的托辞。旁人不见得会信，就是信了也不见得不会怀疑。因此，他索性自己说出，透过宋月明之口再传出去，这样反倒让人信服，再者说这经脉尽断之事，世上本就不多，就是有，想要医治的方法也不再少数，只是大抵要么需要大人物出手，要么便是要消耗数量庞大的资源，因此，徐寒这所谓的秘法端是想来也不会引起多大的麻烦。

    “这样啊？”宋月明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便从怀里摸索出了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手中。

    徐寒一愣，接过那事物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药瓶。

    “宋某比不得小师叔，这里也只有一枚凝元丹与数枚琉璃丹，不知能给徐兄的伤势带来多大益处，但多少是宋某的一点心意，但请徐兄莫要推辞。”

    宋月明在那时语气诚恳的说道。

    作为内门弟子每月能够得到的宗门下发的丹药数量徐寒大抵是清楚一些的，也就十余枚琉璃丹而已，剩余恐怕便要如宋月明所言，完成一些宗门下发的任务才可换得，由此可想，这些丹药对于宋月明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笔不晓的财富，徐寒却是想不到他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送给了自己。

    “宋兄这...”徐寒下意识的便想推辞，但目光却对上了宋月明那一脸认真的神色，不知为何，徐寒到了嘴边的话便在那时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

    “家父曾言，我之所需，人之所急，取急而去需也。这丹药对于修行之人本就是外物，能有些益处，却不足以改变根本，但对于徐兄来说却是修复经脉的必需之物。宋某将心比心，觉得此物还是交给徐兄更为有用。也且算作这些日子我多次叨扰，徐兄却不曾说过半句厌烦之话的谢礼吧。”宋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诚恳无比。

    徐寒听闻此言，又是一阵苦笑，若非亲眼所见，他端是不会相信这世上还真有如宋月明这般愚笨不可及之人。

    他终归收下了那丹药，然后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嘴角含着浅笑的青衫少年，拱手说道：“宋兄今日所赐，徐某铭记于心。”

    徐寒脸上的神色与他话里的语气都在那一刻变得极为认真。

    他为人素来如此，人对他好，他便百倍相报。

    宋月明却是摇头，有些恼怒的说道：“我与徐兄相交乃是缘分，家父曾说，这施恩不图报，图报不施恩，徐兄此言却是不把宋某当做朋友。”

    徐寒一愣，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少年郎，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但暗地里却已然将今日之事牢牢的记在了心中。

    任世事变迁，他却矢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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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八 救人一命

    独行久了，或有人作伴，也是不错。

    这是当年沧海流接纳他时，对徐寒说过的话。

    而这时的徐寒，心中没来由的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楚仇离也罢、叶红笺也罢，又或者眼前这位并不讨喜的宋月明，都给了徐寒许多不一样的感受，他说不真切那样的感受究竟是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感受让徐寒感觉很安心。

    他微微一笑，随着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宋月明，朝着那演武场所在的方向走去。

    ......

    “快！快！悬河峰上的弟子呢？”

    徐寒与宋月明方才走到那演武场前，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高呼，而眼前的人群亦是乱作一团，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徐寒与宋月明对视一眼，皆是赶忙快步向前。

    待到他们来到那演武场边上了，挤入人群，却见一位青衫弟子脸色苍白的躺在地上，胸口处是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而鲜血更是不住的顺着那伤口涌出，转眼便将他周身的地面染了个猩红。

    “这...”宋月明见状亦是脸色微变，山门大比刀剑相向，有人受伤乃是常事，但毕竟是同门，怎能下此死手？他不禁转头望向擂台之上却见一位男子此刻亦是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手中所持之剑正在不住的向下淌着鲜血。

    徐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从周围诸人的议论声中大抵知晓，这二人皆是内门弟子，似乎因为某位女弟子争风吃醋，比斗时失了轻重，方才落了这般景象。

    “让让！”这时人群外响起了一道急切的女声，只见一位肩上挂着一道药盒的青衫女子排众而出，快步的来到了那到底男子的身前。

    她麻利的扯开了男子身前的衣衫，又取出怀中的水囊，清洗着男子的伤口，然后又从药盒中拿出一些药粉洒在男子的伤口处试图止住他不断溢出的鲜血。

    刀剑无眼，这每次重矩峰的山门大比，为防万一都会让一些悬河峰的弟子驻守于此。

    而有道是无巧不成书，今日驻守于此的内门弟子赫然便是徐寒认识的那位秦可卿......

    此刻她的脸色难看，额头上更是不住的冒着汗迹。

    在悬河峰上的修行医道已经五年多，秦可卿的修为已经到了丹阳境，当然医道不同于武道，修为的高低虽然可以影响到炼药、施医时的效果，但却并非衡量医道高下的唯一标准。

    秦可卿的修为在悬河峰的内门弟子中还算得中等，而医道的水平也是不上不下，因此悬河峰上此刻在举行的炼药之比与她这样的弟子其实并无甚关系，她也才会被委派到重矩峰上。

    只是她虽然修行刻苦，但眼前这男子所受的伤口却着实太深了一些，按照书中所记载，对于这类伤口应清洗伤口，以内力封上受伤者伤口附近几个窍穴，再敷以树蛙粉，止住流血。

    秦可卿极为严格的按照书中记载的方法施以了以上的步骤，虽然确实有效的阻止了伤口的渗血，但不知为何那男子的脸色却并没有因此而好转，而是变得愈发的惨白，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

    秦可卿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她额头上的汗迹愈发的浓密，嘴唇更是因为心头的紧张而失了血色。她想要找到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但无论她如何回忆师尊们的教导，又或是自己看过的记载，都并未有找到自己的做法究竟有何问题。

    男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而秦可卿却是手足无措。

    她胡乱的翻找这自己的药盒，想要寻出一些可以让男子状态好转的药物，但却又不敢乱用，端是一时间乱了方寸。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的排众而出走了过来。

    “解开天池、天溪、食窦、乳中、鹰窗五穴。”那人影直直的蹲在了秦可卿的身侧，还不待秦可卿反应过来，来者的声音便在那时响了起来。

    秦可卿一愣，转头看去入目的却是一张她极为熟悉的侧脸。

    那时昨日她奉命送药时见过的那少年，也是那位传闻中小师叔的未来的夫君。对于他的忽然出现秦可卿又是一愣，但对方似乎并未有察觉到她的诧异，只见他沉眸看着受伤的男子，脸上的神情极为专注。而那双眸子，那专注的神色，不知为何，却给了秦可卿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心脏乃是人体的中心，周身气机都需从此处经过，你封住了他这几处心脉，虽然止住了血，但却也封住了他的气机血液流动，实乃舍本逐末。”徐寒沉声说道。

    秦可卿这时方才醒悟过来，人命关天，她不敢迟疑，赶忙解开了男子身上那几处窍穴。

    男子苍白的脸色当下便红润了几分，呼吸也趋于平稳，但胸口处方才止住的血迹又再次涌出，而他的伤口极深，端不是一些止血药剂便可止住的，因此流出的鲜血并没有缓和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此刻他的状况依然不容乐观。

    “你且封住他灵墟、神封、步廊、期门、乳根、日月、不容......这十五道穴【门】。”徐寒又在那时连连报出了十五道窍穴的名讳。

    乱了方才的秦可卿在那时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赶忙依照徐寒之言封住了他所言的这些窍穴。

    而随着这些窍穴被封住，那男子伤口处的渗血明显缓和了一些，叶红笺这才回忆起方才所封的窍穴乃是距离心脏稍远，但又与心脏有着诸多联系的一些穴位。即使她已经努力背下了这些内容，但一时间也很难如此精确的找到这些穴位，心中对于徐寒的惊诧不由得又重了一分。

    只是虽然暂时缓解了男子流血的速度，但却并未有完全止住，还不待秦可卿发问，徐寒的身子便在那时站了起来。

    他环视周围一圈，周遭的弟子们也都被徐寒这忽然出手这一招唬住，纷纷下意识都看向徐寒。

    “宋兄，可能接你佩剑一用。”最后徐寒的目光落在了场上他唯一的熟人宋月明的身上，然后出言问道。

    宋月明见徐寒之前所为虽然有些不解，但却也知道他是为了救人，故而毫不迟疑的一笑。

    “请！”说着，他便将佩剑抛了出去。

    徐寒接过了剑，手中一阵剑锋出鞘。

    “烦请诸位在周围捡些木材回来，人命关天，刻不容缓，还请速去。”徐寒在那时说道。

    此言一出，周遭的诸人一愣，端是不敢迟疑纷纷便要去到周遭的林中寻那些徐寒所需的木材。

    “哪得要多久，烧红薯的，我来。”却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娇呼，然后一道小巧的身影便轻轻跃到了徐寒的跟前。

    却是昨日徐寒在那木亭中遇见的女孩，她今日穿着一身白色长裙，此刻正笑眯眯的看着徐寒。

    “子鱼师姐？”当下，人群里便有人认出了这女孩，发出一阵惊呼。

    徐寒一愣，心底也是微微一惊，子鱼？方子鱼？便是那重矩峰中的二师姐方子鱼？

    他之前倒是有想过这女孩来历不凡，却是未有料到竟然是那重矩峰中大名鼎鼎的方子鱼，更为有料想，这方子鱼的年纪竟是这般年轻。

    “喵。”还不待徐寒作何回应，倒是他肩上玄儿对于这个怪力少女颇有阴影，顿时发出一阵警惕的嘶叫，身子下意识的朝后退了退。

    “呐，不就是生火吗？哪用如此麻烦。”少女的手在那时伸出，一道熊熊的火焰便在那一刻自她的手心燃起。

    这是...

    徐寒心头一惊，知道这时修为达到通幽境后，真气化为真元，外放之后而产生的异状。

    虽然心底对于这方子鱼年纪轻轻便有这等修为是诧异到了极致，可是徐寒当下还是收敛起了心神，将手中的剑在那时伸出，放到了那方子鱼手中所燃起的火焰之上。

    数十息之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那雪白的剑身被烧至绯红，徐寒朝着方子鱼点了点头，少女会意一笑，收起了手中的火焰，然后笑嘻嘻的说道：“呐，我帮了你，记得下次帮我烧红薯哦。”

    “师姐但有所需，徐某定无所辞。”徐寒颔首言道，然后转过了身子，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将那烧得绯红的剑身猛地朝着男子的伤口处按去。

    “啊！！！”

    随即一阵杀猪般的惨叫自那男子的嘴里响起。

    ......

    数息之后，男子因为剧烈的疼痛昏死了过去，秦可卿也从徐寒这忽然的举动中回过了神来，她有些愤怒的看向徐寒质问道：“你在做什么？你看...”

    她的话还未说完，徐寒便收回了手中的剑，然后朝着她伸出了说说道：“十灰散。”

    秦可卿一愣，侧头看去却见那男子虽然昏迷，但胸口处的出血却明显又再次缓和了几分，当下她不解之余，对于徐寒的一番行为更是惊诧到了极致。但她却不好多问，只能是听从他所言取出了药盒中的十灰散递到了徐寒手中。

    “十灰散的药性比起树蛙粉虽然弱上一些，但胜在毒性也要弱上几分。他如今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用十灰散更有助于他后期的修养。”徐寒却好似未有看见秦可卿脸上的不解一般，自顾自的说道，然后将那十灰散均匀的洒在了男子的伤口处，而男子那方才还不断溢血的伤口竟然就在徐寒这一番的作为之后，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而自始至终徐寒都未有看见在那人群之后，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徐寒，眸子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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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三十九章 深夜来客

    约莫一刻钟之后，从悬河峰赶来的弟子来到了演武场，他们先与秦可卿询问了一番情况，再得知此事是徐寒所为时自然是一阵感谢，而后便带着那男子去到悬河峰上接受更好的治疗。秦可卿也朝着徐寒道了一声，虽然看样子她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却碍于师兄弟的催促，不得不离去。

    此间事了，周围的重矩峰弟子们看向徐寒的眼神都变得有了几分怪异，毕竟再此之前关于徐寒的传闻大抵都是在诉说这位公子哥是如何的不学无术以及品行低劣。此刻这样一个人物却出手救了他们的同门，端是让这些早已在心中将徐寒定了性的少年们心头五味陈杂。

    徐寒却是没有心思去关心旁人的心思，他先是将手中的剑还给了宋月明，然后再次转头朝着方子鱼道谢。

    “无碍无碍，记得下次帮我烤红薯哦。”方子鱼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徐寒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

    而重矩峰出了这样的乱子，今日的山门大比恐怕也得暂时取消，徐寒与宋月明没了比斗可看，便一同踏上了回去的路。

    ......

    “徐兄方才所言，那位师妹封住的窍穴乃是近于心脉，不利于伤者气机与血液流转，而你所指出的窍穴却是即可减缓他的伤势，亦不会阻碍他的气机流转。可是为何最后还要用我的佩剑烫灼那人的伤口，生生将他烫晕了过去？”一路上宋月明没个停感叹徐寒方才出手是如何的厉害，又如何的神奇，更是不住的询问徐寒那么做的缘由，徐寒自然是一一解答，但唯独这一点宋月明甚是不解。

    “这算不得什么厉害事。”徐寒闻言一笑，随口说道：“行走江湖，难免遇到些打斗，可外面不比玲珑阁中随时有一整个悬河峰的医师为人治疗，因此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用火烧红的铁器烫灼伤口，可以快速的让血液凝结，宋兄不用觉得奇怪，但凡行走江湖有些经验之人都懂这个道理。”

    “这样啊。”宋月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副闻所未闻的惊诧状。

    “那这么说来徐兄之前可算是江湖老手？不然怎能知道这样的事情，我观徐兄方才...”这些话无疑让宋月明这个一心想着要行走江湖的少年人眼前一亮，一连串问题犹如暴风骤雨一般朝着徐寒问来，端是让徐寒头疼不已，但也不好就冷落宋月明，因此只能是一一解答。

    ......

    终于，在天色暗下之前，徐寒回到了小轩窗，只是那位宋月明还一脸的意犹未尽，大有要与徐寒彻夜长谈的架势，徐寒却是有些怕他，连忙说着今日劳累想要好生歇息这才摆脱了这个话唠。

    推开小轩窗的院门，叶红笺的房间依然黑着，她要在重矩峰上闭关，冲击三元境，想来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而他与楚仇离所居住的房中却亮着灯火，里面似乎有人影闪动。

    徐寒一愣，此时方才酉时，以楚仇离的话来说，月黑风高窃珠夜，不赚个盆满钵满岂能还？

    这个时候回来，不太像他楚神偷的性子。

    “楚大哥？”徐寒试探性的朝着那房门方向唤了一声，屋中人影却是并未回应。

    徐寒心头一跳，赶忙将肩上的黑猫放下，小心翼翼的朝着那房门走去。

    “楚大哥？”他来到门前，又唤了一声，屋内之人却依然没有回应。

    徐寒心头一横，恐是来者不善，当下也不迟疑，一脚便踢开了房门，喝到：“谁人装神弄鬼？”

    他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绷紧，只要有所异变，他便会在第一时间发难。

    只是待他看清房中之人的模样时，他的身子却是一震。

    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但从看来身形应当是一位男子，头上的乌丝之中夹带着的些许白雪，想来年纪应当不小，而最让徐寒诧异的是，那男子身着的那一声紫色长袍——那是玲珑阁中，师叔辈的人物才能穿戴的衣物。

    徐寒如何想得明白，这样一个人物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房间之中。

    “阁下是？”徐寒心中有所疑问，当下便沉声问道。

    “妖气。”那人却并未回头，也并未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从嘴里淡淡的吐出了这样两个字眼。

    那二字入耳，徐寒心头一震，缠着白色布条的右手在那一刻猛地被他握紧，眸中更是泛起一阵杀机。

    “《修罗诀》练出的金刚境，想要杀我？是不是还得再想一想？”那人虽未回头，但徐寒的一举一动却似乎瞒不过他的眼睛，就在徐寒心头泛出杀机那一刹那，那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房间内昏暗的烛火摇曳，那背对着徐寒的紫色身影宛如一尊泰山压在徐寒的心头，让他不能喘息。

    玲珑阁师叔辈的人物，配上那紫色长袍，修为至少也是天狩境，这样的人物，想杀徐寒不过动动指头那般简单，正如他所言，徐寒却是得再想想。

    徐寒沉着眉头盯着那身影望了半晌，最后忽的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他握着的拳头忽的松了下来。

    “阁下想要什么？或者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这来者既然闻出了他体内的妖气，那么或许已然猜到了他的根底，若是想要杀他杀了便是，何须如此故弄玄虚，那么既然不想杀，那他就一定想要从徐寒这里得到些什么。

    无论那是什么，在他没有得到之前，徐寒断定对方不会动手，因此他反而在想通这些之后，冷静了下来。

    叮。

    这时一声轻响忽的荡开，一道寒芒自那身影的身上飞出，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徐寒。

    徐寒心头一惊，便要抬手抵御，但那寒芒的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他方才升起这样的念头，手还未做出回应，那事物便猛地刺入他的胸口。

    那是一枚银针。

    细小、锋利，尾部连接着一根银线，若不细看，端是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

    那银针入体，徐寒发出一声闷哼，一道道真元顺着那银针涌入了徐寒的体内，徐寒的身子便在那时生生的僵住，竟是动弹不得。

    “嗯，让我看看。”那身影又一次说道。

    “森罗殿的《修罗诀》、南荒剑陵的大衍剑种、嗯？还有天策府子的药力残余。”

    “有趣...有趣...”

    那人的语气宛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颇有些兴奋，但徐寒的心思却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这些都是他的秘密，甚至每一个都足以给他招来杀身之祸，却因为一根银针，便被这来者看出了根底，徐寒不由生出一股赤身裸体暴露在风雪下的感觉，那是一种几乎从头到尾，贯彻了他全身的寒意。

    “约莫一年多前，龙从云带人追杀沧海流，却不想遭到了森罗殿的刺杀，随行弟子除了跟着龙从云的几位，其余尽数毙命，唯独秦可卿那孩子被一位森罗殿的修罗所救。”

    “那修罗的年纪应当与你相仿，而后沧海流的身边便多了一个与你一般的少年。”

    “再然后，沧海流最后一次出现大渊山附近，而那个时间也刚刚是天策府夫子失踪的时间，直到现在那夫子还是不知所踪。倒是你一个不知道来路的小子，却一跃成为了叶承台的女婿，你说...这事巧不巧？”

    那人慢悠悠的说道，声线轻盈，就好似一位父亲在给自家的孩童讲述着一个哄他入睡的故事。

    但徐寒的身子却在那时开始了颤抖，他的一切在这个男人的推断下竟是如此清晰，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被他看了个透彻。

    这并非一个愉快的体验，尤其是本身就带着各种秘密的徐寒来说。

    “阁下深夜来此，不会就是为了给徐某讲上这样一个无稽的故事吧？”但无论心底对于这个来者如何的恐惧，但表面上徐寒却表现得足够的镇静。他沉声问道，而暗地里却是已经做好了解封右臂，与那人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

    在面对那位森罗殿的修罗使时，即使情况极为危机，徐寒自始至终也没有解封这妖臂的打算，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解封了妖臂，那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只有死路一条。而那修罗使虽然强大，但还远未到生机断绝的地步。

    徐寒不想死，所以他舍命一搏。

    而眼前这个男子，无论是修为还是算计显然都远超出了那位修罗使，徐寒并不认为对方若是想要杀他，他能有半分的胜算。

    这样看来，无论徐寒如何的不想死，但摆在他面前也只剩下了死路一条。

    那就不要让想让他的死的人，过得太过舒坦吧。

    徐寒这样想着心底便有了决意。

    “自然不是。”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寒的心头一沉，右臂之上依然开始妖气涌动，显然已经做好了搏命的准备。

    那人的身子随着此言落下，缓缓转了过来，入目的却是一张徐寒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脸。

    宁竹芒！

    那位玲珑阁的掌教大人——悬河峰宁竹芒！

    “我想要收你入我门下。”

    而他的声音也在那时升起，响彻在这昏暗狭小的房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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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章 宁竹芒的筹码

    已经做好搏命准备的徐寒，在听闻宁竹芒此言之后，竟是生生的愣在了当场。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的追问道，宁竹芒的话，他当然听得很清楚。可他却不敢相信，宁竹芒会真的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天策府虽然如今有了与玲珑阁联手的意思。但天策府是天策府，老夫子是老夫子，甚至在来之前那夫子还不止一次的强调过让徐寒万万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想来除开天策府这层身份，那位夫子恐怕与玲珑阁的某些人还有些私怨。更莫提沧海流这个大周天下都想要杀之后快的恶人，徐寒端是想不明白，既然已经将他的身份猜得八九不离十，为何还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又或者，这位掌教大人另有算计。

    想到这里徐寒的心情并没有半分的好转，反而愈发的阴沉了下来。

    “很奇怪吗？你是红笺那孩子未来的夫君，虽然经脉寸断，但我观你今日救人之时，对于医道的了解似乎远胜于常人，收你入我悬河峰有何不妥？”说到这里，这位白眉的中年男子忽的一笑，又言道：“还是说你怕比红笺低了辈分？无碍，你可做我玲珑阁客卿之位，并无辈分区别，唔...我想想，每月可供你调用的凝元丹便有足足二百之数。”

    宁竹芒似乎吃定了徐寒，他在那时眯起了眼睛，嘴角勾勒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无疑，宁竹芒抓住了徐寒的痛脚，他太需要凝元丹了，同时，一旦进入了悬河峰，他便有机会取得那几味用于炼化他右臂的药材，这二者对于徐寒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条件呢？你想要什么？”徐寒沉眸问道，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白来的馅饼，人有所求，方有所给。他素来奉行这样一个道理。

    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七八的岁少年人，却是一脸饱经沧桑之人才有的沉着冷静，宁竹芒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少年老成，有时候也并非好事。”

    “若说我一定想要什么的话...”

    “一个承诺。”宁竹芒的手忽的伸出，竖于胸前，食指伸直，其余四指弯曲。

    “承诺？什么承诺？”徐寒一愣，却是想不到他能给出一个什么承诺，抵得过这玲珑阁师叔的位置。

    “无论未来如何，你且记得今日玲珑阁与你的恩情，他日再见，保我玲珑阁一丝传承，足矣。”

    宁竹芒浅笑着言道。

    “我？保玲珑阁传承？”徐寒一愣，且不说如今的玲珑阁如日中天，号令整个大周江湖。就是真的有那大厦将倾的一天，他徐寒何德何能能保下这玲珑阁的传承？

    宁竹芒倒是看出了徐寒的疑惑，他又是一笑，言道：“世上的路千万条，有的是康庄大道，有的却是万丈深渊，你勿需自扰，只当我给这千年传承的玲珑阁多找了一条路便可。”

    言罢，宁竹芒的身子便在那时缓缓隐去，瞬息消失在这房间中。

    “若是你想得明白，明日便来我悬河峰上吧。”

    只是他的声音却也在那时传来，响彻在徐寒的耳畔。

    ......

    这一晚，徐寒睡得并不好。

    宁竹芒的忽然到访完全打乱了徐寒的计划。

    但他开出的价码也是徐寒完全没有半分拒绝的能力，他太需要时间了，如果说经脉的资料可以徐徐图之，那么妖臂的炼化却是刻不容缓。

    徐寒想着这些，整夜辗转难眠。

    ......

    第二日，徐寒炼化完今日的三十枚凝元丹后，便独自一人出了小轩窗，朝着悬河峰走去。

    玲珑阁的山门大比还在进行，重矩峰是武道，比的是武功强弱，大寰峰是文法，比的是吟诗作对，谋略算计。而悬河峰是医道，比的自然便是丹药造诣。

    走入悬河峰时，徐寒便感受到了与重矩峰截然不同的气息。

    重矩峰上兵戈声不绝，所言所论也皆是这杀伐之道，而悬河峰却要温和得多，不见利器，人人白衣，面相也和善得多。相传那位玲珑阁的开山祖师爷便是这医道大圣，曾立下门规，但凡悬河峰弟子，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杀生。

    万不得已，这词徐寒觉得用得甚妙。

    只是这人在江湖，哪里都是万不得已，这规矩，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徐寒终于到了济世府前。

    他的穿着怪异，一看便不是悬河峰上的弟子，一路上免不了受人指指点点，不过好在昨日之事他也算是在这悬河峰上出了名，有那么些人认出了徐寒，那叶小师叔未来夫君的招牌摆在那里，到底是无人敢拦他。

    待到那护卫通报一声，徐寒便在诸多旁人的指指点点下，大摇大摆的走入了济世府。

    而府门的大殿中，那位白眉的掌教大人早已恭候多时。

    “想好了吗？”见徐寒入门，高坐于台上的宁竹芒便笑着问道。

    “三百。”徐寒站在那大殿之中，看着那风姿卓绝，大有仙人道骨模样的宁竹芒，沉声言道。“每月，我要三百凝元丹。”

    “嗯？”宁竹芒一顿，却是未有想到徐寒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很快他便点了点头，玲珑阁家大业大，三百两百于他们并无多大的区别。

    “此外，我还要三味药材。”徐寒得了应允，脸上的神色却依然凝重，没有半分讨价还价得逞之后的欣喜。

    “嗯？但说无妨。”宁竹芒言道。

    “楼云草、北芒花、凝香果。”

    宁竹芒作为悬河峰出身的弟子，对于药道的精通程度自然是世间罕有，而徐寒所言的这三种药材，大周之中唯有玲珑阁悬河峰上尚有存于，皆是珍惜无比。这三位药材除了磅礴的药力之外，皆有一个通性，便是药力阳刚，有镇压邪祟之功效。

    宁竹芒双眸中的神光在那时一凝，看向徐寒的眼神顿时变得饶有兴趣起来。

    “这三味药材皆乃稀世之物，我愿意给，门中其他长老执事也决计不会同意，你若是非取不可...”宁竹芒说到这里，有意的顿了顿，眸中的目光却是再一次的落到了徐寒身上。

    徐寒自然知道对方再给自己下套，但他却着实太需要这三味药材帮助他炼化右臂，因此，他的双眸一沉，言道：“我非取不可，你想要何物，尽管说来！”

    “很简单，回答我一个问题。”宁竹芒言道，他眸中的光芒在那一刻蓦然变得深邃了起来。“沧海流去了大渊山，从此便没了踪迹，那他究竟...”

    “死了。”还不待宁竹芒问完这话，徐寒便将这天下诸人都想搞明白的事情脱口而出。

    “死了？”宁竹芒一愣，虽然这个猜测他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但在得知沧海流死讯那一刹那，宁竹芒的心头还是忍不住一跳。

    “那...那把剑？”宁竹芒又问道，他的目光在那时顺着徐寒的身子望向了他的背后，那里有一把被白布包裹着的长剑，看不清模样，但从隐约的轮廓上可以看出，他与寻常剑器有些不一样。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徐寒眯着眼睛说道。

    那位掌教大人又是一愣，自他坐上这玲珑阁掌教位置那一刻起，天下还敢这般与他讨价还价的人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对于一个后辈来说。

    但他却也不恼，只是在那时飒然一笑，说道：“你所取的三味药材，珍惜无比，那么必然是想要炼化某种丹药，以你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就是能行恐怕也得花费不少的气力，甚至还有失败的风险。不过我既然答应给了你，索性好人做到底，你再允我一事，我帮帮你将这丹药炼成，如何？”宁竹芒的脸上在那时再次浮现出盈盈的笑意。

    徐寒并不喜欢他这般模样，就好似他的心思已然被宁竹芒看得透彻无比，这样的感觉端是让人不喜。

    他摸不准，这位掌教大人究竟有何图谋。

    当年那些大周的江湖人士，打着除魔卫道的幌子追杀沧海流，其根本便是为了徐寒背上这把剑。而宁竹芒显然对于这把剑也有足够的兴趣，那为什么他还不出手抢夺？以他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徐寒并不认为会是什么难事。

    徐寒打心眼里讨厌宁竹芒这样的人。

    你永远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那你便没有办法揣摩他的心思。这样的人，若是作为敌人，往往是最可怕的。

    “何事？”但徐寒还是在那之后问道。

    因为却如宁竹芒之言，那三位药材极为珍贵，药力也极为强大，徐寒得了这几味药材，想要将之炼化成自己所需的丹药确实要废上许多气力，甚至有可能废掉这些来之不易的珍惜药材。而宁竹芒作为玲珑阁的掌教，又是悬河峰出身的弟子，在丹道上的造诣自然是天下公认的。这炼丹之事若是有他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

    “若是可以...永远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把剑在你的手中。”宁竹芒在那时沉声言道。

    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宁竹芒这个要求对于徐寒来说算不得什么要求，他想要活下去，自然就得藏好这个秘密。

    只是他真的不明白这宁竹芒所做的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一点让徐寒着实不安。

    但他最后还是朝着宁竹芒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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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一章 黄沙漫谷，风雨欲来

    于是第二日。

    叶红笺那位废物未婚夫一跃成为悬河峰客卿的事情便如一粒石子落入春池一般，在整个玲珑阁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上至各峰长老执事，下至各层弟子对于此事都是议论纷纷。

    今日清晨这个消息一传出，悬河峰上的执事与长老便一股脑的钻入了济世府，想找那位掌教大人问个究竟。

    而重矩峰上亦是风声四起。

    执剑堂中，留着羊角胡干瘦无比的丁景程亦是火急火燎的去到了重矩峰山顶的剑鼎阁，寻到那位重矩峰长老，玄冥剑仙——龙从云。

    他一屁股坐到龙从云身旁，吹胡子瞪眼的便说道：“师兄，你倒是看看，这宁竹芒一天比一天不像话。”

    “前些日子派童铁心这些内门弟子去接叶红笺，险些出了岔子。这下更厉害，一个经脉尽断，除了攀上叶红笺这棵高枝便一无是处的小子，竟然被他收为了悬河峰的客卿！一个月光是凝元丹便足足给三百之数？你说说，我们兄弟自幼拜入师门，为了玲珑阁出生入死，一个月才领多少丹药，他一个毛头小子，就是昨日靠着些江湖左道救了一位弟子，这便拜为客卿，我玲珑阁的客卿之位，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丁景程一股脑的倒着苦水，一张本就皱巴巴的老脸更是在那时被挤作一团。

    青衫白发的龙从云从入定中睁开了双眼，他淡淡的瞥了一眼自己这急性子的师弟，言道：“竹芒再怎么，也是玲珑阁的掌教，他行事自有他的道理，况且司空长老也未发话，岂有我们插嘴的道理？你这性子得好生改一改了。”

    “可...”告状不成，反倒被教训一顿的丁景程更是恼怒不已，张嘴便要辩驳。

    “听闻青州雁来城最近在闹妖患，宗门在那里的弟子已经向我们发来了三次求援，这事你准备的如何？”龙从云清楚自己这师弟素来爱面子，索性转移了话题，这般问道。

    “嗯？”丁景程一愣，也知道自己这不忿怕是在师兄这里倾吐不了了，微微迟疑之后，还是将龙从云所问之事一一道来：“妖族被困在十万大山多年，早已翻不起什么大浪，估摸着又是些小妖作祟，我已经安排亲传弟子李清、越宁二人，以及数十位外门弟子去那里调查此事，明日便会出发。”

    “唔。”龙从云闻言点了点头，“妖族那里虽有青莲观道门坐镇，但也不可小觑，谨慎些为好，你再去悬河峰要两名医师，大寰峰寻一位弟子一同前去，以防万一。”

    “嗯，师兄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丁景程虽然心底暗暗肺腑自己这师兄太过谨慎，但嘴里还是连连应道，而后便退了下去。

    待到丁景程离去，龙从云那淡漠的眸中一道厉色闪过。

    “宁竹芒啊，宁竹芒。看样子，这玲珑阁掌教之位只落悬河峰的规矩是时候，改上一改了。”

    ......

    大寰峰上。

    正值晨课，儒生仕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汇集在一起，回荡在这大寰峰上，端是晨钟暮鼓一般袅袅不绝，又荡人心魄。

    山巅的经纶院中，一位身着灰袍，头戴素冠的中年男子正端坐在院中，手捧着一本已经泛黄的古籍细细品读。

    “先生，鸿老求见。”这时一位红唇白面的书童快步走入院中，朝着那男子一拜，口中言道。

    中年男子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古籍，言道：“请。”

    那童子退下，随后一位披散着白发，身着青衣的老头便走了进来。

    那来者虽然毛发皆白，看上去上了年纪，但走起路来却是大开大合，丝毫不显老态。

    待他步入院中，朝着那中年男子拱手唤了一声先生之后，便坐到了一旁。

    “鸿老这么早来此，所为何事？”中年男子见老者入座，嘴角顿时浮出一抹笑意。

    “宁竹芒收了那叶红笺的夫婿做悬河峰的客卿之事，卓先生可曾听闻？”鸿姓老者倒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便问道。

    “方才听堂下童子说过。”那位卓先生颔首言道，眉宇之间似含笑意，却又并不张扬，端是让人难以生出半分恶感。

    “哼。”鸿老当下便发出一声冷哼，“这宁竹芒做事愈发乖张，司空长老也不好生管教，我看这玲珑阁的千年基业迟早得毁在此子手上。”

    “鸿老以为此事不妥？”卓先生不露声色的问道。

    “自是不妥，那徐寒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这客卿之位？这大周天下一日不如一日，我看夏君南下只是迟早之事，宁竹芒不想着以客卿的资源尽力招揽些名仕，反倒去拉拢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待到夏军南下，玲珑阁何以自保？”鸿老厉声言道，显然是对于那位掌教大人不满已久，言辞之间不忿之意自是毫不遮掩。

    “雁来城闹了妖患，我估摸着丁景程已经在来的路上。鸿老与其在我这里愤慨，倒不如去安排一下人手，找一位通晓妖族习性的弟子，随丁景程下山除妖。”

    “这天下将乱，百姓苦不堪言，我玲珑阁能帮一点，便是一点吧。”卓先生这般说道，便再一次拿起了手中的古籍，细细翻看。

    那鸿姓老者见他这般作态，知他已无与自己再讨论此事的兴致，他当下便叹了一口气，言道：“老夫这就去办。”言罢，便退了下去。

    哒。

    哒。

    随着老者的退下，经纶院里忽的响起了一阵极有规律的轻响。

    却是那位卓先生在不断的用手指敲击着身前的案台。

    那声音清脆，似乎暗合某些音律，隐隐约约间甚至带着些许金戈之意。

    而那时，那位卓先生的眸中一道寒芒闪过，冷冽如锋。

    他轻声呢喃道。

    “黄沙漫谷，风雨将至。”

    “匹夫只道不立危墙，君子却晓覆巢之下无完卵。”

    “宁竹芒。你到底是哪一个呢？”

    ......

    相比于风言风语乱做一团的三大主峰，作为这事情二位主角之一的徐寒却是安稳得多。

    他呆在小轩窗中炼化完今日的三十枚凝元丹，体内窍穴再次被他修复好了五枚，如此下去，若是丹药充足，只需一个月的光景，他便可以完全将体内受损的经脉修复完成。

    而宁竹芒昨日也给了他许诺，三个月内，必定炼好徐寒所需的丹药。

    一切都顺风顺水，徐寒心底虽然对于宁竹芒的动机有所怀疑，但他却是没有再好的选择，因此不管如何，他都选择静观其变。

    “徐公子，你在吗？”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柔的声线。

    方才吸收完药力的徐寒闻言站起了身子，以徐寒的记忆力自然很轻松的便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的脸上少有的露出一抹慌乱之色。

    “徐公子？”

    屋外之人再次唤道，似乎并不太确定徐寒是否在这院中。

    徐寒听出了屋外人的离去之意，他心头一跳，不知为何便在那时高声说道：“我在，何事？”

    话一出口，便自然没了回旋的余地。

    他当下快步向前，走到院门口，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方才将院门推开。

    而屋外，一道身着浅色绒衫的俏丽身影已然立在了那里。

    “秦姑娘？你怎么来了？”徐寒故作惊讶的问道，但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与神态都太过做作了一些，那时素来冷静的徐寒少见的脸色有些泛红。

    秦可卿听闻徐寒之言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收敛下了自己的心思，轻声说道：“昨日谢过徐公子，若不是公子出手相助，我...”

    “无碍，举手之劳，能救人一命，徐某自是不会吝惜这点本事。”徐寒言道，虽然他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谈吐间的语调却是与平日大相径庭。

    “嗯...”秦可卿垂着脑袋，脸色泛红，却是不知究竟是因为这外面寒冷的天气，亦或是其他...

    而随着她的轻声回应，二者之间的气氛瞬息沉默了下来。

    “外面天气寒冷，还请姑娘进屋一叙。”约莫十息的光景之后，徐寒忽的一拍脑门，这才意识到将来客挡在屋外颇为不妥，他赶忙说道，将秦可卿迎入屋中。

    “听闻徐公子被掌教收为客卿，我来得匆忙，也是在路上听闻这消息，忘了准备贺礼...”落座到了院中石桌旁的秦可卿又言道，只是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无碍，无碍。”徐寒赶忙摆手言道。

    但这话一说完，二人之间再次沉默了下来。

    又是数十息之后。

    “其实可卿这次前来，还有一事想要询问公子。”似乎是做了某个极为重要的决定，一直低着脑袋的秦可卿忽的抬起了头，望向徐寒。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在那一刻闪动着宛如宝剑出鞘一般的坚决。

    “何事？”徐寒心头一跳，隐隐约约间已经猜到了秦可卿会问些什么。

    “......两年前，公子可曾去过充州景升城？”

    “嗯？”徐寒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他却是不知自己究竟是何处漏出了破绽被秦可卿识破，但他到底无法与之相认。以他现在的身份，秦可卿知道得越多，对她带来的麻烦也就越大。

    徐寒无法知晓自己对于这个曾经救过自己一命的女孩究竟报有怎样的感情，是感恩，或是更多的其他心思。但徐寒却清楚，他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因此他在那时很是果决的摇了摇头，说道：“徐某自幼生活在梁州，从未去过充州，可卿姑娘这是何意？”

    “当真没有？”秦可卿却不死心，再次追问道。

    “自然。”徐寒笃定的点了点头。

    “这样吗...”得到徐寒如此肯定答复的秦可卿免不了有些失落，她分明记得徐寒那双眼睛与那年所见几乎如出一辙...

    但徐寒说得如此笃定，秦可卿自然也不好追问。

    而接下来的谈话，秦可卿便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约莫一刻钟之后便起身告辞。

    徐寒将之送到门外，目送着秦可卿离去。

    而就在那时，已经走出数丈远的秦可卿忽的转过了头，看向徐寒。

    “徐公子。”

    “嗯？”徐寒一愣，却是不知秦可卿忽然回头是所为何事。

    “我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公子，我叫秦可卿吧？”

    那时女孩的眼睛忽的眯成了月牙状，脸上泛起一阵狡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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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二章 童铁心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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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铁心的心情很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差到了极点。

    对于叶红笺，他从见面的第一眼起便已然认定。

    叶红笺被司空白收为了弟子，身份自然是崇高无比，但童铁心却没有放弃的打算。

    他虽然是内门弟子，但他的修为是内门弟子中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存在，而成为亲传弟子也是迟早的事情。要么修到通幽境，要么在山门大比中获得胜利，这二者对于已经摸到了通幽境门槛的童铁心来说都不是一件难事。

    他自认为一旦成为了亲传弟子，辈分虽然比叶红笺低上一些，但身份却是已然在伯仲之间。所以，对于叶红笺，他志在必得。

    只是天公不作美，半路杀出了一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徐寒，成了叶红笺的未婚夫。

    本想着教训一番让他知难而退，可谁知这个徐寒却是一个硬骨头，软磨硬泡都无甚作用，直叫童铁心恨得牙痒痒的。

    而后来又因为保护叶红笺失利，让童铁心更是无颜去见叶红笺，只能是埋头苦修，期望早一些时日晋升为亲传弟子，这才能在叶红笺面前挺直腰板。

    说来也巧，往年要开春才能举行的山门大比，却因为论道大会而提前开始。

    童铁心想着叶红笺那张绝美的面容，自是卯足了劲要在内门弟子的大比中拔得头筹。为了如此，他谢绝了所有门中事务，一心扑到了大比上。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童铁心一路斩将夺旗，真的就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晋升为亲传弟子的童铁心拜见过各个长辈之后，便兴致勃勃的来到小轩窗，而闻讯赶来的诸如孟书阁之辈，却告诉了童铁心一个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徐寒被掌教收为了悬河峰客卿。

    童铁心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那徐寒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当得起悬河峰客卿的位置？

    他极为不忿。

    但他自然不敢把这样的不忿归咎在师门或是那位掌教大人的身上，在他看来定是那徐寒迷惑了掌教大人。于是热血上头，他根本顾不得其他，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他倒是想要报复，但上门寻衅，对方怎么说也是悬河峰的客卿，这样明目张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可若是就这样算了，童铁心心头那股怒气却是如何也消解不下，这样想着，童铁心的眼睛忽的眯了起来。

    他憋了一眼身旁的孟书阁，沉声问道：“去，打听一下那小子在这山门之中和谁走得近些？”

    ......

    徐寒之后的数日都过得很是惬意。

    虽然那位秦可卿表现出来的聪慧远超出徐寒的预料，但在那之后，她却也再也没有追问过徐寒有关于两年前，景升城的事情。她只是隔三差五便带着一些可口的饭菜送上门来，又常常请教徐寒一些医道方面的问题。

    徐寒追随那位在医道上的造诣堪称顶尖的夫子近一年的光景，虽然只学到了一些皮毛，但指导秦可卿到底也不成问题。秦可卿无意拆穿徐寒的身份，徐寒也自然不会多言，只是二人之间，或者说徐寒的心底到底有些莫名的情绪。他摸不准秦可卿是否真的看出了他的身份，更搞不明白，她的有意亲近是真的为了学习医道，或是其他。

    但终归这日子还算安逸，比起他前十八年的人生，这数日的光景堪称置身人间仙境。

    宋月明每日都会来拉着徐寒攀谈，得知徐寒有些江湖经验，更是对于那些江湖趣事乐此不疲。

    方子鱼也会偶尔找上徐寒，让他带她去烤红薯，她吃得很高兴，但却始终等不到她口中那位姓陈的笨蛋。

    至于楚仇离，徐寒有了客卿的供奉，倒是不再缺少丹药，他也就不再让楚仇离每日出去，但是这位大汉却是闲不下来，总喜欢每次出去瞎转，每次回来都得顺些东西。徐寒问他为何改不了这偷东西的毛病，那大汉却总是飒然一笑，说道，这不是偷，这是修行。

    最后便是那位周章，徐寒与他的关系这些日子倒是不错，他时不时还会上门拜访，与徐寒聊些天下大势，但徐寒对此兴趣寥寥，对方也不在意，到了最后便只是他一人说，徐寒安静的听着便是。

    这一日。

    小轩窗的院落中。

    徐寒在逗弄着玄儿，而厨房那里却传来宋月明不停的唠叨声。

    “有道是玩物丧志，酗酒误事。楚兄你有如此手艺，何不好生琢磨，在某处开一个饭店酒楼，想来生意也差不到哪里去，为什么非得整日酗酒？”

    “你可知这有史记载，因酒色误国的帝王便是茫茫之多，何况我们这些寻常人。”

    “以史为鉴可以明己身，以......”

    听着那宋月明犹如和尚念经一般的绵绵不休之音，徐寒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大抵可以想象此刻那位楚仇离脸上的神情当是如何的精彩。

    几日前宋月明来寻徐寒，被徐寒留下吃了一顿楚仇离做的饭菜，当下便惊呼道这菜肴只应天上有。然后便时不时前来蹭饭，这也就罢了，可偏偏宋月明见楚仇离总是在饮酒，就是做菜的时候也不闲下。这位少年便本着劝人为善的态度开始一个劲的给楚仇离讲大道理，告诉他应当如何回归正道。

    楚仇离被他折磨得是头大不已，却又无法发作，每日弄好饭菜，便逃一样离开小轩窗，端是犹如老鼠躲猫一般畏之如虎。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脸皮厚到连偷东西也可以说得义正言辞的楚仇离却是被一个修为不过丹阳境的内门弟子折磨得不成人形，倒是有趣得很。

    这一日一如往常一般，楚仇离做好了一顿可口的饭菜，便不再给宋月明半点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出了小轩窗，宋月明虽然意犹未尽，但终归还是敌不过那一桌饭菜上传来的诱人香气，与徐寒坐到了石桌旁，开始大快朵颐。

    “对了前些日子听周师兄说起过大夏朝近来又在剑龙关外囤积兵马，不知近来还有消息。”一边大口大口的吃着美味的饭菜，宋月明嘴里却闲不下来，又问道。

    宋月明有几次来寻徐寒恰巧遇见了周章，听他谈及天下大事，这少年便又对这些事情来了兴致，一旦遇见便问个不停。好在周章的性子淡然，宋月明但有所问，他自是知无不言，丝毫没有师兄的架子，一来二去，这二人倒也熟识。

    “嗯。据说这次领兵的是大夏朝的国柱——崔庭，此人修为高深，又善兵法，生平少有败绩，当年陈国的军候袁不破便是他逼入死地，最后自刎殉国。”徐寒倒也清楚他的性子，自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宋月明，而手里却夹起一块鸡肉，递到了一旁早已饥肠辘辘的玄儿的嘴里。

    “那崔庭这么厉害？那我大周岂不危矣？”宋月明闻言很是激动的问道，连眼前这可口的饭菜也顾之不上。

    “夏周交战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宋兄担心这些做什么，况且那剑龙关上不是还有北疆王牧极坐镇吗？”徐寒淡淡的回应道，对于宋月明的一惊一乍已然习以为常。

    “徐兄这么说就不对了。”本是徐寒随口而言，可宋月明却不悦的放下了手中碗筷，然后一本正经的看着徐寒,正色言道：“徐兄这么说便不对了。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是人人都以为我大周天下稳如泰山，那才是夜郎自大，鷽鸠笑鹏。况且，那位北疆王是一个什么人，天下皆知，八年前他可以为了北疆王之位附庸祝贤，谁又说得清楚以后他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好处，索性便降了大夏朝呢？”

    “是是是！”徐寒闻言暗道自己糊涂，怎么跟这个愣头青争论这些事情，他苦笑着连连点头，想要将此事揭过。

    “不好了！不好了！”就在这时，屋外忽的响起了一阵粗犷的嗓音，那方才离去不足一刻钟的楚仇离忽的大呼小叫的跑了回来。

    “怎么了？”徐寒眉头一皱，看着慌乱的楚仇离问道，心中还暗以为这家伙又在哪里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被人捉了现形。

    “那个童铁心正带着一群人拆你周兄弟的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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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三章 江湖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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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兄弟？

    在徐寒认识的几个人里，能被称为周兄弟的人，想来便只有那周章一人。

    那可是实打实的亲传弟子，童铁心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拆周章的房子？徐寒想不明白，但他却是不能坐视不理。

    他当下与宋月明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这一桌美味的饭菜，赶忙同出了院门，在楚仇离的带领下，朝着山顶方向，周章的住处快步赶去。

    徐寒倒是隐隐约约猜到这童铁心冒犯周章很可能是因为他的关系，可是他确实想不明白是谁给的他这样大的胆子。“那童铁心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内门弟子怎么敢欺辱到周章的头上？难道门中就没有人能管上一管了吗？”徐寒带着这样的疑问看向一旁的宋月明问道。

    “徐兄有所不知，周兄虽然名义上是这玲珑阁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但却并非靠的是自己本事走到那一步，也不如红笺师叔那般天资过人。似乎是家中受了变故，又与门内某位师叔辈的人物是世交，因此才想的办法将他招入门中。这些年亲传弟子的山门大比周兄都未有参加，门内之人对他多有不耻，暗以为他修为不如人意，故而不敢献丑。只是亲传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内门弟子不敢招惹，亲传弟子又不屑与之为伍。”宋月明沉着眉头缓缓说道。

    徐寒闻言眉头顿时皱起，他却是想不到平日里看上去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风度翩翩的周章在玲珑阁中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如人意。

    “你也说了他是亲传弟子，这童铁心怎么有这么大的能来，敢动周兄？”

    “徐兄，你当真是不出门不知天下事啊，童师兄内门弟子的大比中夺了魁首，已然晋升成亲传弟子，师从重矩峰清如溪师叔门下。”宋月明没好气的说道，对于徐寒这么大的事都不曾知晓显然有些诧异。

    “嗯...”徐寒听到这里，大抵是明白了些许，他当下便不在言语，只是阴沉脸色，快速赶路。

    ......

    当他们来到周章居所的时候。

    “这里，对对，这里，把那些也搬出去。”只见那孟书阁正站在周章的院子前颐指气使嚷嚷着，而随着他指挥，数位内门弟子打扮的年轻男子便从那院内搬出一个又一个装着满满当当书籍的书架。

    童铁心与看模样二十八九的一男一女站在一旁，神色得意，相谈甚欢。

    徐寒是见识过周章对于这些书籍的爱惜。即使是无法放到书架上，多余书籍也会被他工工整整的对方在一起，绝不马虎。

    但此刻这些书本却被这些内门弟子们连同着书架被随意的扔在院子外，散落一地。

    而周章呢，却是蹲在地上，沉默的收捡着那些散落的书籍，面色淡漠，不明悲喜。

    见此情景，徐寒赶忙快步向前，走到周章的身侧。

    “周兄。”他轻声唤道，脸色阴沉，一如这满地铺就的白雪。

    “徐兄你来了？”周章闻言抬头看了徐寒一眼，淡漠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这雪天地湿，书本放在上面容易浸了墨迹，徐兄来得正好，可帮我收拾一番。”周章这般说道，轻松的语气中丝毫听不到被人赶出院门应有的落寞或愤慨。

    “哟？这不是徐公子吗？怎么不在悬河峰上做事，来我这院中所为何事啊？”不远处的童铁心等人也在那时注意到了徐寒的到来，他脸上浮出一抹算计得逞时的窃喜之色，随后高声言道，一脸热切的朝着徐寒走来。

    而方才与他交谈甚欢的一男一女也在那时朝着徐寒投来了目光，似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鄙夷。

    “那二人也都是清如溪门下的亲传弟子，男的唤作游岭屈、女的唤作白凤依。”一旁的宋月明见状赶忙在徐寒的耳畔轻声说道，他大抵看出了此刻徐寒心头怒意，便好心提醒到，怕徐寒不知轻重惹怒了三人，届时以他们的实力，想来是斗不过这几人的。

    “你的院子？”徐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疑惑之色，“这不是周兄的院子吗？徐某孤陋寡闻，以往只听说过鸠喜占鹊巢，犬喜逐人居，却不想童大哥也有这样的爱好。倒是稀奇，稀奇！”

    “你！”童铁心闻言，顿时脸色一变，怒意浮上眉梢。他本来想着以周章之事激怒徐寒，最好让他先动手最为合适。然后他再打着自卫的名义好生教训一番徐寒，却不想这徐寒伶牙俐齿，只是三言两语便让他心头怒火中烧，几乎忍不住就要出手。好在身旁他的两位师兄师姐即使伸手将之阻拦，这才让童铁心清醒了过来。

    “徐兄弟的嘴上功夫好生了得，只是这可不是我童某为难周兄，玲珑阁规矩如此，重矩峰上越接近山顶之处天地灵气便越为充足，亲传弟子间以实力决定住所的事情乃是早就定下的规矩，童某觉得周师兄这住所不错，便想挑战周师兄，奈何师兄不敢应战，那童某也只是按规矩行事，想来也没有任何问题吧？”冷静下来的童铁心很快便调整好情绪，看向徐寒这般说道，只是语气中那挑衅之意却是毫不遮掩。

    “你胡说！周师兄所住的地方就在亲传弟子居所的最外围，你想住什么地方不可以住？非要来抢周师兄的居所，我看你这分明就是故意找茬。”一旁本还想着要劝徐寒莫要冲动的宋月明闻言，顿时便炸了锅，也不得什么亲传内门，指着那童铁心的鼻子便喝骂道。

    “宋月明，我见你年少无知不与你一般见识，童某按规矩行事，想住哪里就住那里，若是你再这般胡乱言语，毁我名声，我便要带你去执剑堂丁师叔那里好生理论一番了！”童铁心的面色一沉，出言喝道。

    “你们愣着干什么，给我搬！”而身后孟书阁等人也在那时因为这边的动静，而被吸引，一时间停了下来。童铁心转头冲着他们吼道，孟书阁回过了神来，脸上的得色更甚。他先后几次在徐寒的手中吃瘪，今日总算是让他寻到了机会，自然心中志得意满。

    他朝着那些负责搬运书架的弟子们使了使眼色，那些弟子会意的将抬出的书架愈发用力的扔在了地上，顿时书籍散落一地，模样甚是狼藉。

    见着这般情景，宋月明顿时脸色紫青，一脸愤恨的看着童铁心一行人，端是气到了极点。

    “徐兄、宋兄、楚大哥莫要见气，童师弟也是按山门规矩行事，是我周某学艺不精。”倒是周章在那时出言说道，脸上的神色平静，竟是寻不到半分的不满。

    此言说罢，他又低下了身子，开始慢慢的整理着地上的书籍。

    他做得极为认真，每一本书上的每一点雪渍都被他清理得干净，若是有些书页被雪水浸透，他还会作上记号放到一旁，想来是准备之后再好生晾晒。

    宋月明终归是看不下去，也知自己那点修为莫说童铁心这三位亲传弟子，就是那孟书阁他都不见得是对手。因此，他只能是狠狠的瞪了那满脸嚣张之色的童铁心一眼，随后蹲下身子，帮着周章整理起散落一地的书籍。

    “宋兄，周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寒终是发了话。

    他的声线很是低沉，低沉得就好似那千年的老树，万年的枯井。

    让周章与宋月明二人当下便是一愣，他们在那时转头看向徐寒，却见这少年的脸色冰冷，就好似上面蒙着一层风雪，不露声色，却又足以刺骨。

    “怎么？徐公子对于我们玲珑阁上的规矩有什么不满吗？”似乎看出了徐寒的异样，唯恐他就此忍气吞声的童铁心便赶忙发言问道。

    他迫不及待的等着徐寒动手，届时他就可以好生教训一番这个他眼中的轻敌。

    以他三元境的修为，在他看来想要料理一个经脉尽断的徐寒不过举手之劳。只要把握好分寸，不闹出人命，就是掌教大人追究起来，他也并不畏惧。这样想着，童铁心的嘴角勾勒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徐寒在他的脚下跪地求饶的可笑模样。

    而宋月明也在那时回过了神来，他怕徐寒一时冲动中了这童铁心的奸计，当下便想要出言提醒。

    “却是有些不满。”

    可就在那时，徐寒低沉的声线又再次响起，他缓缓的放下了自己肩上的黑猫，然后站直了身子，目光冰冷的直视向眼前的童铁心。

    “是吗？好办。”童铁心脸上的笑意更甚。“周师兄不愿欺我，不跟我打，那徐公子便代周师兄与我打上一场，如何？”

    “正有此意。”徐寒伸手拂去自己衣裳上的雪渍，几乎在童铁心说出这个提议的第一时间，便回答道。

    徐寒的爽快倒是远超出童铁心的预料，但眼看着自己的谋划得逞，童铁心根本无暇去想这其中的缘由。

    他一个跨步摆开了架势，挑衅似的看向徐寒，狞笑着说道：“徐公子放心，你是掌教收的客卿，按我玲珑阁的规矩，我下手会有分寸的。”

    “嗯？玲珑阁的规矩？我徐某可不清楚玲珑阁的规矩，只知道这江湖的规矩。”徐寒言道，脸上在那时露出一抹极为真切的笑意。“楚大哥，说说那规矩。”

    满脸胡须的中年大汉在那时咧嘴一笑。

    “江湖事江湖了。”

    “恩怨一剑消。”

    “生死各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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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四章 你的命是我给的！

    （PS：昨天说啦今天更新晚一点，但肯定会两更，不要担心，这是第一更，晚点还有一更，大家多多理解，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总有累的时候，休息一下不过分啊！！！！）

    这话一出口，场上的气氛瞬息安静了下来。

    任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经脉尽断，修为不过宝瓶境的徐寒竟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这分明便是想要立下生死状，死斗之意啊！

    那童铁心闻言也是一愣，徐寒敢帮周章出头已经让童铁心出乎预料，而之后这一番话更是让童铁心始料不及。他沉着眸子看了眼前这面色冷峻的少年好一会，端是想不明白他是真的傻，还是另外有所依仗。

    童铁心的心头在那一刻确有所迟疑，不过很快他便将这份迟疑压了下去。

    他好不容易才寻到了这机会教训徐寒，若是这时放手，这一面子上过不去，这二心头那口恶气难消。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顿时露出了狞笑。

    “好！那童某今日就得罪了。”童铁心言道，一股气势亦在那一刻猛地自他的体内升腾而起。徐寒到底是宁竹芒亲自收下的客卿，杀他，童铁心没那个胆子，但让他在床上躺上个三四个月，童铁心却很乐意为之。

    这话说罢，童铁心的大手一伸，便要说出那一个“请”字。

    只是徐寒却哪管他这么多规矩。

    徐寒学的都是杀人的本事。

    这既是杀人，便终归得死人。

    而既是死人，又何必与他讲什么规矩？

    童铁心嘴里的“请”字还在喉咙中打转，徐寒那裹着白布的右手便豁然握拳轰出。

    他周身的肌肉在那一刻高高隆起，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看似寻常的一拳，却隐隐爆出了阵阵破空之音。

    端是声如雷霆，势如猛虎，有开山断石之力，亦怀破釜沉舟之勇。

    童铁心以及他身后的两位亲传弟子都在那时双眸一凝。他们都是有见识之人，寻常宝瓶境的武者，手臂能挥出的力道不过十钧左右，而徐寒这右臂挥动时所激起的破空之音，那是得八十钧力道以上才能激发出的声响。

    这哪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

    就是肉身修士到了金刚境单臂也不过挥出五十钧左右的力道。

    他们在那时豁然醒悟了过来，这徐寒分明是个肉身武者！

    “小心！”游岭屈与白凤依，也就是与童铁心一同拜入那清如溪门下的二人都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

    童铁心毕竟已是三元境大成的修士，反应何其灵敏，他一个激灵，周身真气猛地涌动，双手呈斜十字状竖于胸前，想要硬挡下徐寒这一拳。

    轰！

    只听一声闷响炸开。

    徐寒身子弓起，依然保持着那一拳轰出的姿态。

    可童铁心的身子却是在那时如玩偶一般倒飞了出去，重重的甩在了数丈开外的雪地上。手臂处不断的淌着血水，上面已然血肉模糊，而整个人亦是歪着脑袋，昏死了过去。

    周遭的气氛再次静默了下来。

    宋月明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大的张开好似能装得下一刻鸡蛋。

    周章对此犹若未觉，依然安静的打理着自己散落一地的书本。

    孟书阁与那些内门弟子怎是一脸犹如白日见鬼一样的神情。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被盛传的经脉尽断的废物少年，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肉身修为，只是一拳便将方才晋升成为亲传弟子的童铁心给打倒在地。

    而作为这诸人惊叹的对象，徐寒默默的在那时收回了自己的拳头，然后他有些懊恼皱着眉头，摇头说道：“太久没有活动，这一拳，竟然没有要了他的命。”

    “......”诸人闻言顿时一阵咋舌，这才知徐寒之前所言并非虚张声势，他是当真想要取下童铁心的性命。游岭屈与白凤依更是脸色一寒，这徐寒不仅修为了得，心思更是歹毒异常，与传闻中那废物端是判若两人。

    就在他们心头想着这些的时候，收回了拳头的徐寒在那时又迈出了自己的步子，看模样是想要朝着童铁心倒地之处走去。

    游岭屈与白凤依心头一惊，赶忙上前挡在了徐寒跟前。

    “徐公子，你已经获胜，此事作罢，我们这就叫人将周师弟的东西搬回去，还请不要再得寸进尺。”游岭屈出言说道，这个男子三十岁上下的模样，背负一把长刀，面容刚毅，说起话来，自带一股谓言之器。

    徐寒闻言，在那时眉头一挑，他抬眸看向游岭屈，舔了舔舌头，随即脸上竟漏出犹如春风一般的笑意。“我们有手，不劳烦诸位费心，今日，我只想要了他的命。”

    徐寒说罢，身子再次朝前迈出，眸中的杀机有若实质。

    “姓徐的，这里可是玲珑阁，你敢杀他？”白凤依也在那时怒斥道，胆大妄为之人她见得不少，可敢在这玲珑阁杀一位亲传弟子的事情，她端是闻所未闻。

    徐寒并非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想要杀了童铁心。

    十二年的乞儿生活，四年的森罗殿出生入死，让徐寒明白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童铁心此人心胸狭窄，在来玲珑阁的路上便是百般刁难，徐寒想着要入玲珑阁，便息事宁人，不愿与之正面冲突。而到了玲珑阁之后，更是极力不愿招惹到他。

    可偏偏事与愿违，越是躲着对方，对方便越是以为你软弱好欺。

    先是散布谣言，让宋月明上门，又派孟书阁搜查，今日更是为难到了周章的头上。

    如今二人闹到这种地步，以童铁心的为人，之后断是会想方设法再与他难看。有道是我在明，敌在暗，徐寒却是没有蠢到再给对方第二次机会的地步。

    徐寒这一辈子，活了十八年，认识的人不多，能让他视为朋友的人更不多。

    而正因为拥有的少，所以便得愈发的珍惜。

    童铁心错就错在敢拿周章撒气，今日若是不了结这因果，他日说不定童铁心动手的对象便不是周章，而是宋月明、甚至秦可卿诸人。

    徐寒岂能容他？

    但徐寒却也知道今日他是杀不了童铁心的。

    且不说游岭屈与白凤依这二位通幽境高手在此，徐寒如何能够在他们的手上得逞？就是二人置之不理，徐寒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童铁心，上面怪罪下来，也足以让徐寒吃不了兜着走。

    徐寒要杀童铁心，现在却不是最好的时候。

    他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那才是最好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徐寒很清楚这一点，而他现在要做的只是摆出应有的姿态。给予童铁心足够的震慑，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异动，这便足够了。

    因此在白凤依发出那声怒斥之时，徐寒便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对着他怒目而视的二人。

    那时他的眼睛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的点了点头：“嗯，二位说得及是，这毕竟是玲珑阁。杀人总归是不好的。”

    说完这话，他周身的气势竟然就这真的在那一刻收敛了下来。

    这般反应端是让二人一愣，显然想不明白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徐寒竟然就这样放下心头的杀机。

    不过这毕竟是一件好事，虽然他们与童铁心在之前并无太大的交集，可好歹拜在同一师尊门下，能保下他的性命，也算得万幸。否者若是徐寒执意要杀了童铁心，此事还当真不好处理。

    “只是...”

    就在二人暗暗松下一口气来之时，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又响了起来。

    二人心头一跳，莫名感觉有些不妙。

    只见那一刻他们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猛地窜到了童铁心倒地之处。

    “啊！！！”昏迷在地的童铁心忽的在那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只见他猛地坐起了身子，左手捂着自己的右手，那右手之上食指与中指却是不知所踪，鲜血横流。

    而一只黑猫正满脸是血，嘴里叼着那两根指头慢悠悠的走到了徐寒的身侧。

    然后，将那两个指头吐在了游岭屈与白凤依的跟前，身子一跃，再次落在了徐寒的肩头，很是亲昵的蹭着徐寒的脖子。

    “只是徐某出身草莽，懂不得什么道理。”

    “他应了我的生死之斗，这生死自负，便是规矩。”

    “我敬玲珑阁是正道大派，见不得血腥，那便取其两指，算作性命。”

    “可江湖规矩，我饶了他一条命，他以后见了我便得绕着道，低着头，做一条狗。”

    说到这里，徐寒转头看向一脸惊恐的童铁心，寒着声线，一字一句的说道。

    “若是你做得惯，苟且百年我亦不管。”

    “可若是哪天你做不惯了......”

    “那你的命，徐某怎么给的，便会怎么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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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五章 玲珑阁上的规矩

    游岭屈与白凤依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年，心底却生出一股恶寒。

    他们也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江湖险恶他们自然清楚，只是徐寒像这般年纪，却又如此残忍之人，却是从未见过。

    “孟书阁，带童师弟去悬河峰寻医师。”

    游岭屈想到这里，眸中顿时泛起一道寒光，他朝前跨出一步，沉声说道。

    “...哦！”那孟书阁还想着之前自己的数次为难徐寒，此刻看着那满脸犹如恶鬼一般笑意的少年，心头止不住的生出一阵后怕，此刻得了游岭屈的指令端是如蒙大赦，赶忙带着那些内门弟子，扶起一脸污血狼狈不堪的童铁心，逃一般的朝着山下走去，竟是从头到尾都未敢抬头去看徐寒哪怕一眼。

    “怎么？游兄弟还有赐教？”徐寒看着脸色冰冷的游岭屈，见他并无离去之意，便在那时出言问道，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赐教不敢，只是童铁心毕竟是我的师弟，对错不论，你当着我的面断了他两指，这个帐我终究得和徐公子算一算。”游岭屈寒声言道，他的衣衫在那一刻猛地鼓起，磅礴的力量犹如潮水一般自他的体内倾泻而出。

    而一股威压也在那一刻随之朝着徐寒的面门压来。

    那是通幽境修士特有的力量，真气在打开幽门之后化为了真元，无论外放御敌还是固守本心，都极为有效，修到极高境界，数里之外取人首级也是未尝不可。

    这也是为什么肉身修士对于寻常修士的压制力到了通幽境后便当然无存的缘由。

    这个境界的修士攻击手段千奇百怪，而在真元的加持下所能爆发出的战斗力与防御力比起肉身修身也不差毫分，因此往往足以将同境界的肉身修身玩弄于鼓掌之间。

    “通幽境...”

    感受到那股威压，徐寒的心思一沉，当初徐寒能够击败那位紫霄境的修罗使，依仗的是近一年来吸收的黑猫妖力的爆发，为此，他还险些丢掉性命。

    而如今，那些妖力早已散去，而游岭屈的实力明显远远高于那位修罗使，徐寒与之对比起来，端是毫无胜算。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位亲传弟子竟然能用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对他动手，想到这里，徐寒下意识往后退去一步，以期与这游岭屈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他亦能随机应变。

    “游师兄，徐公子与童师兄的比斗是双方同意的，你我皆是见证，你如今出手，莫不是太仗势欺人了一些。”本来被徐寒忽然展现的实力惊得失了神的宋月明在那时终是回过了神来，他一个跨步走到了徐寒跟前，朝着游岭屈言道。

    这个少年人的心思总是如此，以为这世上之事只要占着一个理字便可说出个是非曲直。

    殊不知，道理这东西永远都是建立拳头之上。

    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他拳头比你大，一拳轰来，你神形俱灭。

    那时，便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死人的道理。

    “你是什么东西，有你说话的份吗？”游岭屈眸中浮出一抹戾气，只见他的身子一震，一道巨大的真元波动袭来，宋月明的身子便在那时如受重创一般，生生的倒飞了出去，幸得徐寒眼疾手快，赶忙将之扶住，否则定免不了栽倒在地，惹得一身狼狈。

    “游师兄！”宋月明端是没有想到游岭屈竟会这般暴躁，他指着游岭屈便要说些什么，但话才出口，游岭屈的一只手便又是猛地伸出，就要抓向宋月明的咽喉。

    “还要恬噪？今日我便教教你什么叫做尊师重道！”他这般说道，眸中杀机涌现。

    他虽与童铁心未有深交，但毕竟是他带来的，徐寒当着他的面取下了童铁心的二指，这事传了出去他的颜面无存，上面师尊的脸上也是挂不住。想到这里，他的胸口便有戾气涌动，对于这还要说个不停的宋月明更是厌烦不已，出手端是极为狠辣。

    “尔敢！”徐寒见那游岭屈分明动了杀心，顿时是呲牙裂目，口中暴喝一声，那缠着白条的右臂赶忙伸出，挡在了宋月明的身前。

    砰！

    二者相撞，一道闷响炸开。

    徐寒与宋月明的身子便在那时暴退而出，这通幽境大能的一掌端不是徐寒能够接下，即使是凭着右臂的奇异之处，徐寒的身子还是被那力道所震，脑袋发懵。

    就在二人无法控制的倒退，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却在那时，一双大手忽的伸出，稳之又稳的按在了二人的背上，那股巨大的力道在手掌的安抚下竟然极为神奇散去。

    徐寒与宋月明一愣，转头看去，却见周章正面容冷峻的立在二人身后，朝着二人淡淡的一笑。

    然后，他便跨步走上前去，走到了那双目赤红的游岭屈的跟前，嘴角含着的浅笑的问道。

    “游师兄，周某入山门八年来，可曾有做过半分逾越之事？”

    游岭屈闻言一愣，周章的修为却是让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们不耻，但这些年也是本本分分，确实未有听闻过与谁人起过争执，就连住处也是一搬再搬，落到了这山顶的边缘。

    “却是没有。”游岭屈脸色一寒，沉声言道：“周兄之事乃是与我师弟之争，游某管不了，但这徐寒当着我的面伤了童铁心，此事若是作罢，我游某颜面何存？岂不是为他人耻笑？还请周兄莫要多管闲事！”

    游岭屈的声线极为低沉，语调之中的威胁之意更是毫不遮掩。

    “此言差矣。”周章却是对此犹若未闻，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他惯有的如春风般的笑意。

    “童师弟与我相争，徐公子是为在下出头，游师兄要得面子，周某就要不得了吗？”

    “嗯？”游岭屈又是一愣，他认真看了周章好一会，随即脸上的神色顿时精彩了起来，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一般，忽的哈哈大笑起来。

    “面子？周师弟，我给足了你面子方才叫你这一声师弟，你还真以为自己配在这玲珑阁，配为亲传弟子吗？”游岭屈笑着言罢，随即脸色一沉，厉色再次浮上眉梢，他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个一袭白衣的男子，寒着声线说道：“想要面子？好啊！拿本事来取！”

    周章闻言，脸上的神色微微停滞了一两息的光景，随即竟然点了点头。

    “也对。”

    他这般回应道。

    然后，他苍白脸上，那抹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在那一刻忽的收敛了下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随着他笑意的收敛自他的衣衫之下奔涌而出，那气势极为磅礴，却不是真元或是内力激发而成的。

    那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比起前者更加纯粹，也更加高贵。

    游岭屈说不明白，那气势究竟从何来，但在那一瞬，他的心头竟是一颤，俨然生出了几分畏惧之意。

    他修行刀道，讲究便是一往无前，心无所畏。

    而那一刻面对周章他心底生出的畏惧端是让清醒过来的游岭屈感到一阵恼怒，他竟然会被一个公认废物吓得胆颤。

    本就心头不郁的游岭屈更是在这时被那恼怒冲昏了脑袋。

    “好！周师弟竟然非要为这小子出头，那我今日便一并好生教一教周师弟，这玲珑阁的规矩！”言罢，游岭屈不再迟疑，一只手猛地伸出，化为一掌，周身真元在他的催动疯狂的涌来，那一掌之威，端是凌冽如寒风，急速如雷霆。

    眼看着，这一掌就要拍向周章的胸口。

    那时的周章依然伏首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而他周身那股奇异的气势也在那一刻愈发磅礴的起来。

    随着那股气势的荡开，不远处的房屋之中，那对之前徐寒所见挂于墙壁之上的宝剑忽的猛地颤抖起来。

    就像是沉寂了千年的恶鬼终究重回人间，又像是被囚禁万载的魔神待到破开了囚笼之日。

    那对剑疯狂的颤抖，眼看着就要从鞘中抽出剑身。

    可也就在这时。

    一颗石子，从不远处飞来，速度极快，却又不偏不倚的砸在了游岭屈拍向周章的手掌之上。

    这般变化，周章与游岭屈皆是始料未及。

    周章眼中一道精芒闪过，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周身那趋于狂暴的气势猛地收敛了下来，而游岭屈却是避之不及被那石子砸中，顿时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收回了手臂，却见手臂之上依然被石子砸出了一道血痕。

    几次出手都被拦下的游岭屈端是怒到了极致，他捂着手沉目看向四周，寒声言道：“何人装神弄鬼，以暗器伤人，如此卑劣手段，着实下作！”

    “下作？”

    他的声音方落，远处便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声线作为回应。

    “姓游的，你好大的威风。”

    那声音如此说道，诸人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着粉色长裙的娇小身影便忽的落到了诸人的跟前。

    那人落地之后，便转头看向游岭屈，眼角眯起，上扬的嘴角处露出一颗虎牙，笑嘻嘻的问道。

    “连师姐也敢骂？”

    “我是不是也得教教你，这玲珑阁上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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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六章 身为君子，心度小人

    待到看清那来者的模样，游岭屈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师姐这是何意？游某只是未有料到是师姐与在下开的玩笑，故而才有了方才那话，还请师姐见谅。”他沉着脸色拱手说道，无论此刻心底究竟有多大的不满，但在这时他都不得不选择低头。

    那可是方子鱼啊！

    玲珑阁重矩峰上的二师姐，她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恐怕只有那些师叔们知道。放眼玲珑阁年轻一辈，除了那位常年闭关的大师兄，恐怕是没有人压得住这个看上去不过是三十四的岁小女孩。

    况且她性情古怪，此刻出手游岭屈也摸不准对方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其他缘由，故而不得不小心行事，以免惹了这位姑奶奶不高兴。

    “是吗？”方子鱼斜着眼睛狐疑的看了游岭屈一眼，大大的眼珠子好似会说话一般，煞是可爱。

    “自然是，自然是。”但游岭屈却是丝毫没有欣赏这般美景的意思，他赶忙点头，唯恐惹得方子鱼不快。

    “哦，那好吧，叫人将这些东西怎么搬出来，就给我怎么搬回去，然后，你们就可以走了。”方子鱼极为随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指了指那散落一地的书本，以及胡乱倒在一旁的书架，这般言道。

    “嗯？”游岭屈与他身后的白凤依一愣，很快便回过了味来，这方子鱼是要替徐寒一众撑腰！

    他端是不明白一个才来到玲珑阁两个月不到的徐寒是怎么与方子鱼攀上交情的，但他的心底却又不甘，便在那时沉声说道：“此事事关师尊清如溪的颜面，还请师姐...”

    “你师尊清如溪的颜面是颜面，我师尊的颜面就不是颜面了吗？”方子鱼的脸色连同着她的声线都在那一刻冷冽了下来。

    “嗯？”游岭屈听闻此言，脸上顿时浮出不解之色。“这又怎能与钟师伯扯上关系？”

    言语之中，显然对于那位钟师伯极为忌惮。

    “童铁心是你的同门师弟，你为他出手，名正言顺。可周章也是我的师弟，你说我这做师姐的怎能坐视不管？又或者让你那师尊与我师尊打上一场，你意向如何？”

    方子鱼不急不缓的说道。那轻柔的声线却让游岭屈与白凤依的身子一震，二人在那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之色。

    众所周知，周章能成为玲珑阁的亲传弟子靠的是山门中某位师叔辈人物的关系，而依照惯例，每个亲传弟子都需拜在一位师叔的门下作为弟子。周章的师傅是谁，诸人对此都所知甚少，甚至时间久了，大家都认为周章虽然名义是亲传弟子，但修为太低，师叔之中无人愿意收他入门，因此只是挂着一个虚衔。

    此刻听了方子鱼之言，他们才醒悟过来，周章拜入的竟那位钟师伯的门下。以那位的眼光，怎会看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周章呢？唯一的解释便是当年那位将他引入山门之人便是钟师伯！

    一想到这里，游岭屈当下便是一阵激灵。

    “在下明白了！这就去叫人将此处整理完好！”然后他沉着脸色朝着方子鱼拱了拱手，转身便拉着身旁白凤依快步离去，整个过程竟是没有半分的迟疑，可见方子鱼又或者说方子鱼背后那位钟姓师伯究竟有着何等巨大的能量。

    待到那二人走远，方子鱼这才转过了身子，她拍了拍手，看着身后还有些未有缓过劲来的诸人，眯着眼睛一笑。

    “姓徐的，可要记得这恩情啊，下次我要你烤红薯的时候...”

    “在下必定随叫随到。”徐寒笑着拱手言道。

    “今日多谢师姐与徐兄、宋兄了。”周章也在那时说道，然后他侧头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宋月明，又言道：“徐兄，宋兄的状况似乎不太好，你且带他快去悬河峰上医治，这边已无大碍，等我整理好了这边的事物，便来寻你们。”

    徐寒看了看身旁的宋月明，他的修为不过丹阳境，吃了身为通幽境的游岭屈的一掌，即使对方有心不下杀手，但对于宋月明来说依然也不好受。徐寒想到这里，便点了点头，言道：“好，我这就带宋兄前去医治。”

    之后一群人便相互告别，而后徐寒便带着宋月明领着楚仇离慢悠悠走下山去。

    周章与娇小的方子鱼并肩而立，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

    那时，方子鱼脸上的笑意忽的收敛了起来。

    “师尊的叮嘱你都忘了吗？”她寒着声线问道，目光却不曾去看身边那男子一眼。

    “自然记得。只是人活一世，有些事忍得，有些事却忍不得。”男子笑着说道。

    方子鱼闻言转头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哼，跟那姓陈的一样，嘴里尽是些不知哪来的道理。”

    “师姐妙赞，周某岂能与师兄相比。”男子说到这里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转头问道：“对了，师兄可曾出关？”

    这话却是戳到了方子鱼的痛脚，她的脸色一变，狠狠的跺了跺脚，咬牙切齿的道：“爱出关不出关，死在里面才最好！”

    然后这位二师姐便鼓着腮帮子，气冲冲的离去，只留下周章在原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

    下山的路上，宋月明的身子愈来愈弱，到了后来已是难以自己行走。

    楚仇离虽然每日都被宋月明的大道理扰得烦不胜烦，但在这时却是主动请缨背起了宋月明。

    也不知究竟是体内的伤势太重，还是有什么心思，一路上宋月明几乎没有再说过什么话，而徐寒与楚仇离亦是害怕吵到他，也都极为沉默。

    一行人安静的走到了山脚，就要去向悬河峰。

    可那时，沉默了一路的宋月明忽的言道：“徐兄......”

    但待到他唤出徐寒名字之后，又沉默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徐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苦笑之色，他大抵猜得道宋月明想说些什么。

    这宋月明的性子着实太过刻板了一些，刻板到近乎偏执，他虽是武生，却极为信奉读书人那一套是非曲直的道理，却殊不知那些道理，就连读书人也没有几个能信。

    可他毕竟没有什么坏心思 ，这次受伤说到底也都是因为徐寒而起，徐寒却是不能置之不理。

    因此，徐寒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宋月明问道：“宋兄是想问周师兄与童铁心无冤无仇，对方为何如此为难？还是想问你分明说得有理，为何游岭屈还要出手伤你？”

    听闻徐寒之言，宋月明的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不过很快那惊讶之色便又黯淡了下来。

    “徐兄年纪虽与我相仿，但世事却看得比在下通透得多，在下的心思瞒不过徐兄。”宋月明低声言道，情绪却是有些低落。

    宋月明将童铁心以及那位游岭屈当做同门，可对方却如此待他，端是让宋月明很受打击。

    徐寒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微微一笑言道：“世上之人千千万万，有君子，亦有小人。”

    “这君子难当，小人好做，故而人生在世，多遇小人，少遇君子。以后待人多长个心眼便是，宋兄不必挂怀。”

    “那以徐兄的意思是，就因为小人当道，我们便也得随波逐流，与小人一般机关算尽？”这话显然让那被先贤大义侵入骨髓的宋月明极为不解。他困惑的问道：“那先贤著书，流传万世的警世之言，教化苍生的千古宏愿岂不都是屁话？”

    “那道就因为世上多魁魅，我等是人也得作了鬼。哪有这样的道理？”宋月明不满的说道，即使此刻身子极为虚弱，但这触及到他原则的话还是让这个少年的情绪高亢了几分。

    却见那一刻徐寒闻言身子顿了顿，他停下了脚步沉默了好一会，以至于宋月明心底都开始嘀咕自己是否说的话太重了一些，惹得徐寒不高兴。

    而那时，徐寒却忽的转过了身子，脸色少见的极为认真的看向宋月明，缓缓说道。

    “宋兄是君子，要行君子事，自是好事。”

    “但世上毕竟多小人，宋兄却得记住一点...”

    “身行君子事，心度小人心。”

    “方可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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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七章 孰轻孰重

    叶红笺的夫君一拳将新晋的亲传弟子童铁心打败，还割下了他二指的事情很快便在玲珑阁传开了。

    徐寒的深藏不露与残忍的手段在有心之人的渲染下近乎被妖魔化，在各峰弟子之间传得是神乎其神。

    而到了第二日，悬河峰的济世府中，各峰长老执事齐聚一堂。

    掌教宁竹芒未至，各峰长老执事交头接耳，不知说的些什么，但目光却是有意无意的瞟向其中一位紫袍男子。

    那男子五十岁开外，生得剑眉虎目，脸上轮廓犹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身前摆着一把大刀，此刻正面色阴沉的坐在一边，周围诸人的窃窃私语他自是听得真切，而这也让他此刻的脸色愈发的难看。这人便是那被徐寒断掉二指的童铁心的师尊——离尘境修士清如溪！

    “卓先生以为此时宁掌教召集各峰长老执事所谓何事？是否与昨日那事有关？”人群之中一位身着黑色大袍的老者侧头朝着身旁那一位模样儒雅的中年男子问道。

    “弟子间的争斗，又没闹出人命，若是这事便要召集门中长老,那我们岂不是得忙死？”卓先生浅笑着问道。

    “那到底是所谓何事，值得如此劳师动众？这宁竹芒行事总是天马行空，我看是他这掌教的位置坐得太舒服了些。”黑袍老者，也就是那位大寰峰上的执事鸿老不无抱怨的说道。

    “鸿老何须生气，究竟所谓何事，等掌教来了不就知道了。”卓先生浅笑言道。

    那鸿老见他如此，也知他无心再在这个话题上聊下去，倒是极为识趣的收了声。

    ......

    就在诸人暗自揣测之时，一道身着黑衫，白眉黑发的男子忽的从殿外走入，那一刻方才还有些嘈杂的济世府大殿瞬息静默了下来。

    待到那男子走上高台，坐于两侧的诸人纷纷站起身子，朝着那男子拱手一拜，口中高呼道：“见过掌教。”

    那白眉男子闻言微微颔首，伸手言道：“诸位请坐。”

    虽然他的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但有心之人却不难发现，这位掌教大人的眉宇间此刻正带着些许难以散去的阴郁之色。

    那白眉男子，也就是掌教宁竹芒说完此言便要落座，可屁股还未落下，人群之中便响起了一阵高呼。

    “悬河峰客卿徐寒仗势欺人，断我门下弟子童铁心二指，还请掌教为我门下弟子做主！”

    只见一身紫袍的清如溪大跨一步走到大殿中央，拱手弓身大声言道。

    在场诸人对于这一处戏码倒是早有预料，纷纷在那时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宁竹芒。

    徐寒无论怎么说都是宁竹芒招入门中的，当初因为这事门中上下可谓议论纷纷。宁竹芒力排众议，甚至拿出自己掌门身份硬生生的压下这事，如今徐寒惹出这样的事端，清如溪更是告上了门来。这事，说是打他宁竹芒的脸也不过分。

    其中那些诸如丁景程、鸿老这般对于宁竹芒早就心存不满之人，眸子中更是写满了戏谑之色，等着看这位掌教大人出丑。

    而果然不出他们所料，在听闻清如溪之言后，宁竹芒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沉默着的看了那清如溪好一会之后，方才有些疲惫的出声言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小辈生事，清长老就不要放在心上，稍后我会派人去探望童铁心，定保他五日之内，生龙活虎。”

    宁竹芒如此之言显然是想要息事宁人，但清如溪既然选在在诸人面前揭露此事，这样的结果端是不会让他满意。

    只听哐当一声，那清如溪便豁然跪在了大殿之前。

    “那徐寒不分青红皂白断我徒儿两指，这般恶徒若是不以严惩，恐怕会令门中上至长老执事，下至弟子奴仆寒心！”

    他高声言道，声线之中饱含悲切之意，似乎是对此事痛心疾首。

    “嗯...”宁竹芒的脸色在那时愈发阴沉，他伸手按着自己眸子两侧的太阳穴，又是半晌沉默之后，方才问道：“那以清长老的意思，此事当如何处理？”

    “徐寒胆大妄为，伤我门人，按门规，应断起一臂，然后逐出玲珑阁，永世不得再入山门！”清如溪再次高声言道，语气决然。

    “清长老，此事毕竟事关徐寒前程，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还未弄明白，不如这样，待过些日子童铁心身子康复，我们将参与此事之人都唤于殿前，当面对峙，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定论，今日我召集大家来此，还有要事...”宁竹芒的态度有些软化，大抵是想要暂时揭过此事。

    “掌教，我以为此事事关玲珑阁门风，上下弟子都等着掌教给一个交代。我玲珑阁乃是天下正道之首，若是门中出了这般大奸大恶之徒，不严加惩戒，反而一味包庇，这轻则寒了众人心，重着动摇我玲珑阁立派之根本，让千年传承毁于一旦啊！！！”这番话那位清如溪说得是声泪俱下，若是不明就里之人看了还当真以为他是拳拳之心，逆耳忠言。

    “清长老，事有轻重缓急...”宁竹芒见状，脑袋有些发疼，他压着自己的性子，好生规劝道。

    但是话还未说完，便再一次被清如溪生生打断。

    “我以为事关宗门传承，再急也急不过此事！”瞬间，这件事情便被清如溪上升到了宗门传承的地步。

    “掌教，既然清张来执意如此，那就请掌教给他一个交代，也好了却此事。”这时，干瘦的丁景程也在那时迈出一步，朝着宁竹芒拱手言道。

    “是啊，清长老为了玲珑阁出生入死多年，劳苦功高，还请掌教大人体谅！”

    有了丁景程的带头，殿中诸人都在那时迈步走到大殿中高声言道。

    宁竹芒低头环视着台下诸人，他们看似态度恭敬，低头拱手，但实则是在逼宫！

    宁竹芒很清楚这一点。

    他点了点头，俊朗的脸色在那一刻忽的浮出一抹浓重的戾气。

    “好！好！”

    “好得很！”

    他连道数个好字，然后大手一挥，一张张雪白的信纸便在那时自他的手中飞出，撒向台下众人。

    “你们跟我说宗门传承，那你们就好好看看，是你清如溪那到处惹是生非的徒儿重要，还是这信上所言之事重要！”

    宁竹芒在那时厉声言道，素来温和的他能用这样的语气与诸人说话，尚还是在场诸人平生仅见，他们纷纷一愣，赶忙结果那些信纸，纷纷注目看去。

    待到看清那信上所写的内容，诸人端是身子一震，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十月七日充州景升城，执事刘南失踪，七位随行弟子死于剑伤。

    十月十八日徐州古莫镇，亲传弟子夏流光遇害，人首异处，死相残忍。

    十一月三日冀州红头城，长老李成龙于酒楼暴毙，死因不明。

    十一月九日青州雁来城，前去镇压妖患的李清、越宁二位亲传弟子离奇死亡，或是被邪物所害。

    ......

    一张张雪白的信纸，上面所言之事皆是派往各地宗门弟子的死讯。

    自立宗以来，如此密集如此数量的门中弟子遇害的消息可谓从未有过，诸人在那一刻脸上终是露出了惶恐之色。

    “短短两个月，我玲珑阁便已损失了三位长老、四位执事、九位亲传弟子!清长老，你倒是告诉宁某究竟是你那招惹是非的徒儿重要，还是我玲珑阁如今的处境重要？”

    而宁竹芒那寒意透彻的声线也在那一刻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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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八章 意决如铁

    那日，济世府中高层的谈话不知为何被人泄露了出来。

    有人要对玲珑阁动手了。

    其实这些消息也勿需泄露，玲珑阁这几日的人手调动频繁，平日里大抵都呆在山门之中的长老与亲传弟子被一个接着一个的调往各处，而那些之前被派出的弟子们下落不明，微微联想大抵便能猜出其中一二。

    徐寒一如往常一般炼化完今日的丹药。

    距离他答应宁竹芒成为玲珑阁的客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他也领到了第二个月的三百凝元丹，待到将这些丹药尽数炼化完成，他经脉上的伤势想来便会痊愈。而那炼化妖臂所需的丹药按照约定，应当也差不多该炼化完成了。

    来到玲珑阁的目的基本就快达成，徐寒的心情按理来说应当不错。

    但实际上徐寒的心情并不好。

    他站在小轩窗的门口，看着山下出入的弟子比起之前已然少了许多，且大抵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就连这院中常客那位宋月明近来来此的次数也变得稀疏，且每次到来面色都不太好看，与徐寒聊上一会之后，便又离去。

    如今已经到了十二月。

    正值隆冬。

    天际之上乌云密布，将整个玲珑阁笼罩其中，压得人好似喘不过气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徐寒轻叹了一口气，正要关上院门。

    可方才一回身，他的心头便是一跳。

    徐寒似乎有所感应。他赶忙朝着那院中石桌方向望去，却见不知何时那石桌之上已然坐着一道身影，却是一位白眉黑发的中年男子，此刻正笑吟吟的盯着徐寒。

    徐寒那时紧绷着弦的心，这才放下，“掌教大人不忙着应付这玲珑阁内忧外患，怎么有心事来我这里。”徐寒问道。

    “无茶无水，可不是待客之道啊。”宁竹芒却是一笑，不以为意的说道。

    徐寒闻言，翻了一个白眼，但还是走到房内提出一壶茶水与两个茶杯放到石桌前，在一只茶杯里倒满茶水递到宁竹芒跟前，“这下可以说了吧，来此所为何事？”

    宁竹芒依然不为所动，他端起那茶杯眯着眼睛看了那满满当当的一杯茶水，言道：“茶满欺人啊。”

    徐寒却是被这喜欢故弄玄虚的掌教大人搞得有些无奈，他索性一屁股坐到石桌上，又翻了个白眼。一副爱喝不喝的模样。

    “今日来，是给你送个东西的。”这时，宁竹芒似乎方才心满意足，他这般说着，伸手从怀里慢悠悠的掏出一样事物放到了石桌之上。

    那是一个白色瓷瓶，上面刻着些花纹，看上去并不出奇，但徐寒的双眸却在那时一凝，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就连呼吸都在那一刻急促了起来。

    “这是？”徐寒问道，声线有些干涩。

    “大荒丹。”宁竹芒的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于徐寒这般的反应早有预料。

    大荒丹。

    可谓至宝。

    由楼云草、北芒花、凝香果三味珍惜无比的药材为主药，又以数位珍贵药材为辅药，历经数百道复杂工序方才炼制而成。

    也是徐寒用于炼化自己妖臂的必需之物。

    “这么快？”算起来与宁竹芒所约定的三月之期才过一半，这大荒丹便炼制完成，却是有些出乎徐寒的预料。

    “悬河峰顶有大阵加持，又有重宝玄龙鼎，二者相加，可使者丹药制炼速度快出数层，着实也超出了我预料。”宁竹芒笑着说道，语气极为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一般。

    但徐寒却是清楚这大荒丹炼制的过程何其复杂，稍有不慎便会炸鼎，因此要求制炼者必须随时随地全神贯注。在一联想最近已入多事之秋的玲珑阁，可以想象身为的掌教的宁竹芒是如何焦头烂额。这般情况下他能这么快的为徐寒炼好大荒丹，想来是没有少下功夫。

    “谢谢。”徐寒看了那满脸笑意的宁竹芒一眼，由衷言道。

    “真心的？”谁知徐寒这话却被宁竹芒抓住了由头，这位掌管着大周第一宗门的掌教大人脑袋往前一凑，脸上露出了犹如孩童一般狡黠的笑意。

    徐寒心头一沉，大抵猜到了这宁竹芒恐怕是打着狭恩图报的心思。

    他自然是有办法避开这个话题，让这宁竹芒无从开口。

    可不知为何，那时的徐寒不由得想到了这些日子来玲珑阁的变故。

    无论是周章、方子鱼、或是宋月明、秦可卿这些日子来小轩窗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且对于近日的变故都有些心底阴郁。

    对于玲珑阁徐寒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但玲珑阁是艘大船，这船若是翻了，免不了殃及池鱼。

    徐寒或可脱身，但有些人便注定受其牵连。

    就这么置之不理，徐寒的心底终究过意不去。

    做惯了那独行虎豹，忽然有了些伙伴，想要放下，便难了许多。

    “真心的。”徐寒在这时终是朝着宁竹芒点了点头，心甘情愿的跳入了这位掌教大人布好的圈套。

    宁竹芒闻言端是展颜一笑，“帮我一个忙吧。”

    “何事？”徐寒对此早有预料，他不动声色的问道，面色沉寂，却是看不出一点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应有的模样。

    “青州雁来城进来妖邪作祟，我玲珑阁先后已经派出了数位弟子，但几乎都离奇死亡。三日之后重矩峰会派亲传弟子方子鱼再次前去彻查此事，我想让你随她走一遭。”

    “嗯？”徐寒闻言一愣，有些疑惑的反问道：“雁来城妖患之事我倒是也有所耳闻，但派去的亲传弟子尚且不敌，你要我一个金刚境的修士跟着前去，能有何用处？搞不好还拖累他人。”

    徐寒这话并非托辞，他的性子如此，若是不想要做的事情，他一口便会回绝。而既然答应了，能做他一定会去做。

    只是那雁来城之事，先后已经折损了两位通幽境的亲传弟子，徐寒想不明白让他去能有何益处？宁竹芒废了那么大的劲给他炼好的大荒丹，终归不能是转头就将他送入死地吧？

    “近来玲珑阁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派出在外的弟子离奇死亡，几处分舵也接连遭人灭门，似乎有什么人在暗中针对玲珑阁。”宁竹芒沉声言道，他的脸上的神情少见的有些疲惫，想来这段时间他这做掌门的过得应当不会太好。

    “是听过一些，可玲珑阁毕竟是大周第一宗门，究竟是谁想要对玲珑阁动手？难道你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徐寒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

    “我在明，敌在暗，这次调集宗门之中这么多人手赶往各地就是要搞清楚究竟是何人作怪，长老执事派出大半，剩余的都是要职在身不好调动，没有办法，这雁来城之事只能是让子鱼这孩子牵头，但她修为虽然不凡，但心思...”说到这里宁竹芒顿了顿，又才说道：“所以，我想让你跟在她身边，这一来你们关系尚可，你若有言，她或许会听，这二来...”

    说到这里，宁竹芒又再次顿住，似有些欲言又止。

    “二来如何？你既然想要我帮忙，就须得坦诚相告。”徐寒被这宁竹芒的扭捏搞得有些头大，他没好气的言道。

    “呵呵。”宁竹芒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不无尴尬的笑了笑，方才又说道：“这二来你毕竟出身森罗殿，对于他们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

    “森罗殿？”徐寒闻言双眸之中顿时光芒一凝。“你是说此事与森罗殿有关？”

    “只是猜测。”宁竹芒点了点头。“青州的妖患来得有些诡异，而那里也是森罗殿活跃最为频繁的地方之一，我恐这其中与它怕是脱不了干系。”

    “而再者说，这大荒丹乃是镇压妖邪的不二之选，我虽不知你要之何用，但只要你将之付下，对于妖邪便有一定的克制力，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不测，有你相护，子鱼也可多出那么一份生机。”

    徐寒听到这里终于是闻出了味道，他上下打量了宁竹芒一眼，这才狐疑的问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想要我靠着这大荒丹，帮你护住方子鱼，保她平安对吧？”

    “大抵就是这个意思。”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也都是聪明人，宁竹芒倒也不再藏着掖着，索性便点头承认道。

    徐寒与方子鱼的数次接触，对于这个年纪轻轻却修为惊人的女孩，他倒是颇有好感，这件事情他却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他眸子却在宁竹芒说完这话之后眯了起来，面色古怪的问道：“其他弟子我怎么不见你这么伤心，莫不是方子鱼是你年轻时欠下的风流债吧？”

    这本是徐寒的玩笑之言，可谁知这话出口，那位掌教大人的脸色端是一变。

    随即他脸上的笑意便猛的收敛了起来，阴着脸色沉默良久。

    徐寒见状心底一阵咯噔，暗道莫不是一语中的？

    “我欠她母亲良多，能做的事却太少，所以，她的命，我一定要保。”

    素来不显山不露水掌教大人在那时轻声言道。

    声寒如冰。

    却又意决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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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四十九章 天大的机缘

    在徐寒诧异的目光下，宁竹芒叮嘱了徐寒一番三日后便得启程，然后这个掌教大人便转身离去。

    徐寒却是无意深究宁竹芒与方子鱼之间到底是何关系，他拿起那个装着大荒丹的瓷瓶微微思索了一番，倒是有些按捺不住，想要现在便将这大荒丹吞食，但很快他便收起了这样的心思。

    大荒丹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

    这东西无论怎么说，归根结底都还是丹药。

    而只要是丹药，都需要度用药力，但他的经脉还未完全修复，这大荒丹的药力没了经脉的输送很可能无法达到徐寒想要的效果。这大荒丹可是至宝，一旦浪费想要再制炼出一枚便难上加难。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得先将体内的经脉修复完成再将之吞噬，方才算得上道。

    徐寒细细算了算，他体内一百零八枚窍穴已经被打通了九十三枚，按照之前的计划不过三五日的时间便可完全修复，可三日之后他便得与方子鱼一道动身前往雁来城，届时人多眼杂恐怕多有不便。

    想到这里，徐寒便有了决断。

    此刻他的凝元丹充足，只是因为害怕一次吸收太多的药力会对身体造成许多隐患，因此他每日都严格控制了自己吞食凝元丹的数量。

    但雁来城之行观那宁竹芒的态度想来定是凶险万分，徐寒自然不敢大意，需得以最强的状态应对此事。

    因此，他再次从自己的丹药之中提出了一百枚凝元丹，双眸一沉，将之如糖果一般尽数吞下。

    那丹药入了腹中，磅礴的药力便瞬息在他的小腹中炸开，直让他脑袋一时间有些发蒙，但幸好他对此意见有了准备，很快他便从这药力的冲击中回过了神来，将这些药力催动着引向他的五脏六腑，那时他五脏六腑之中的紫芒一闪，那些药力很快便化为之前那般的奇异力量反馈而出。

    徐寒不敢大意，在那时屏气凝神，牵动这些紫色的力量将之灌入自己的经脉之中。

    那些力量一经涌入，便如春风化雨一般开始滋养起徐寒体内受损的经脉。

    从天泉、天府、到鹰窗、流门，他受损的窍穴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被贯通。

    约莫一个时辰的光景过去，徐寒的额头上依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迹，而伴随着他的体内的一阵爆响，徐寒已然有些苍白的脸上忽的浮出一抹笑意。

    他的经脉终于完全被疏通了！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刻他能如正常的修士一般修行，而那颗在他体内沉寂许久的大衍剑种似乎也在这时有所感应，发出一阵轻微的颤动。

    不过这样的兴奋还未持续太长的光景，徐寒的身子忽的一震，他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开始颤动，一道道耀眼的紫光涌现。

    徐寒看得真切，这些紫光便是这些日子将他体内的化为那神奇的紫色力量的事物。

    徐寒到底未有经历过这样的阵仗，一时也搞不明白这样的变化对于究竟是好是坏，却又同样不敢轻易试探，只能是静观其变，但整个却是保持着高度警惕的状态。

    而就在这时，那些紫色的光芒开始脱离徐寒的五脏六腑，汇集到了一处，化为一道紫色光团。

    还不待徐寒作出任何反应那紫色的光团便猛的一蹿涌入了徐寒的经脉之中，然后竟然就这样顺着经脉开始流动。

    徐寒的瞳孔在那一刻陡然放大。

    他惊异的发现随着那紫色光球的游动，他的周身的气孔便开始不由自主的打开，周遭的天地方圆数十丈之内的灵气都以他为中心，开始疯狂的朝着他汇集，那些灵气入体之后，便尽数朝着那紫光涌起，顺着紫光一同游走于他的经脉之中。

    而更为神奇的是，每游走过他的一道窍穴，那窍穴便犹如油灯遇见了明火一般，豁然亮起。

    这内家的修行之道与肉身不同，并非一味的壮大内力这般简单。

    以徐寒现在所处的丹阳境为例。

    丹阳境分为天地玄黄以及大成五重境界。

    前四重境界，分别便是点亮体内的一百零百枚窍穴，以三九之数为界，每点亮二十七枚窍穴便可晋升一层境界。直到一百零八枚窍穴完全点亮，便可结出内丹，晋升为丹阳境大成。

    而徐寒虽然修复好了经脉，但体内却无半点气机，按理说还得一步一个脚印，分置点亮这些穴位。

    可那紫光却极为诡异，竟然自己牵引着天地灵气，开始帮助徐寒点亮这些窍穴。

    这才半刻钟的光景过去，徐寒体内便已然被点亮了十余道窍穴，而那紫光却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还在牵引天地灵气朝着徐寒的经脉移动。

    徐寒微微感应了一番，自己那些被点亮的窍穴非但没有任何的异常之处，更可怖的是，这些窍穴比起寻常人的还要壮大数倍，他微微估算了一番这窍穴所能容纳的真气起码是寻常人的三倍以上。

    紫色光球的异动已经不需要徐寒的催动，而徐寒提起的心也稍稍放下，他开始细细思索为何会产生这样情况的原因。

    他想着那些日子他让楚仇离“顺”来的那些古籍上的记载，试图梳理出一条线索。

    但很遗憾的是，自有记载以来，似乎从来没有人能够在宝瓶境就召来天劫，而就是有那么一两个异类。在那足以让仙人灰飞烟灭的天劫之下活下来的人又能有几个？

    所以徐寒注定是寻不到答案的。

    最后，他也只能将之归结于天劫反哺带来的好处，只是因为之前从未有过，或者说从未记载过他这样的异类，因此，没有记载，但想来这天地反哺之力端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的坏处。

    这样想着，徐寒便也就安下了心来，凝神看着那股紫色光球继续点亮着他的窍穴。

    ......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了。

    玲珑阁下起了小雪，端坐在院中的徐寒犹如一尊雕塑一般纹丝不动，他身上落满了皑皑的白雪，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遮住。

    但他还是没有动，他犹如老僧入定一般陷入了某种玄妙的境界。

    周遭天地间涌来的灵气愈发的狂暴，几乎是要将此处灵气掏空。

    轰！

    伴随着一声轻响，徐寒体内第一百零八枚窍穴——神庭被点亮。

    而那枚紫色的光球也似乎因为消耗了过多的力量而变得黯淡几分。

    但它在点亮了徐寒最后一枚窍穴之后，却并没有因此停下，他开始冲撞徐寒体内最后那枚被他点亮的神庭穴。

    这般变化，徐寒始料未及，他暗道一声不好，想要阻止这紫色光球的肆意妄为，可他虽然点亮了体内一百零百枚窍穴，但毕竟还未来得及修炼，体内不存半点真气，端是难以做些什么。

    而这时，一阵剧痛传来，他神庭穴就在那时，被那紫色的光团给生生撞破。

    徐寒顿时心如死灰，这方才修复好的窍穴，便再次被毁坏，端是应了那句从天堂坠落地狱不过转眼的戏言。

    但这样的心思还未持续多久，徐寒的眸中忽的闪过一道异色。

    那被撞破的神庭穴并未有因此枯萎下去，而是顺着那个破口开始浮出一道长长的条形事物，那事物顺着紫色光球的移动，不断的生成。直到那光球抵达了徐寒体内的某一处，然后一道光点亮起。与他体内的一百零八道其余窍穴一般，闪着灿烂的光芒。

    “这是...”徐寒一愣，“龙下穴？”

    他的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人体内的穴位成百上千，而唯独这一百零八枚窍穴才是修行者修行的关键，却不是因为他们与其余窍穴有何差异，而是他们恰恰落于奇经八脉之上，能够连成一片，其余穴位虽然也有各自相连，却成不了这一百零八穴位这般的大格局，因此，修行者通常无法修行其余穴位。否者若是将其余窍穴中也充斥满真气不仅无法调用，反而会沉积在体内对身体造成不可言喻的伤害。

    而这紫色的光球却极为神奇，竟然生生的顺着神庭穴开辟出了一道经脉直抵徐寒的龙下穴...

    不过这么做对于那紫色光球来说似乎也消耗巨大，他开始更加疯狂的从天地中抽取灵气，开始朝着第一百一十枚窍穴发起冲击。

    徐寒的身子在那时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他在这时终于意识到了，当初那道凶恶无比的天劫如今究竟给他带来了何其大的机缘。

    这恐怕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事情...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雪已经停了下来。

    天色渐晚，徐寒依然枯坐在院落之中，他体内的窍穴已经被扩展到了一百六十余枚的地步，那紫色的光球愈发黯淡，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这样的机会可谓可遇不可求。

    徐寒不愿这般轻易放弃，他将这个月剩余的一百五十余枚凝元丹尽数拿出，然后一股脑的吞下，丹药入腹，很快便化为了磅礴的药力涌向徐寒的经脉，汇入那紫光之中。

    黯淡的紫光在那时又亮了几分，开始继续开拓徐寒的经脉。

    ......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过去。

    徐寒的体内窍穴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八十七枚之多，但凝元丹的药力也在这时被消耗殆尽，那紫色光球再次来到了即将熄灭的边缘。

    徐寒有些不愿意放过这样的机会，可他确实也寻不到其他的丹药，更不可能在这时停下。

    而就在这时，他忽的想到了什么，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

    从中取出了一枚泛着璀璨光芒的丹药，微微迟疑之后，仰头将之吞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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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章 女人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PS：家里的猫今天从七楼摔了下去，受伤严重，送院就医，费用巨大。但毕竟养了多年，不能见死不救，今天做了很多检查，身心劳累，到现在也只码出一章，剩下一章我试着努力写出来，如果不行可能就只有一更了。明天还要再带他去别的医院，看下能不能找到一家价格公道点的，所以可能会比较忙，着实是是有轻重缓急，望大家理解，拜谢！）

    三日之后，徐寒带着非要跟来的楚仇离来到之前宁竹芒告诉他的约定之地。

    他来得比约定的时间稍稍晚了一些，待到他走到那里时，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在那里等候，其中不乏他熟悉的身影。

    “徐兄。”

    “徐公子。”

    而人群也很快注意到了徐寒的到来，那时两道身影便从人群中蹿了出来，朝着徐寒挥手唤道。

    徐寒在那时展颜一笑，快步迎上。

    “宋兄，可卿姑娘你们也在啊？”徐寒不无惊讶的说道，二人的出现这倒是出乎徐寒的预料。

    “我本想告知你此事，可徐兄这几日闭门谢客，我也很是无奈啊。”宋月明言道。

    徐寒闻言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三日为了给此行做些准备，徐寒一直在忙着其他事情，故此未与他人见面，也就不知道同行除了方子鱼之外还有秦可卿与宋月明二人。

    “我也去寻过公子两次，不过楚大哥都告知我公子有事在身，我便没有多做打扰。”一旁的秦可卿也轻声言道，她的性子安静，话里倒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是目光中透着关切，似乎在询问徐寒这几日究竟在做何事，如此繁忙。

    徐寒看出了她的关切，心头一暖便要说些什么。

    “徐客卿好大的排场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你这么久！”而这时人群不合时宜的响起了一道声音，只见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在那时朝着徐寒走来，这二人徐寒也是认得，却是那日险些与徐寒动手的游岭屈与白凤依二人。

    如今的徐寒可谓是玲珑阁的风云人物，在场诸人听闻了游岭屈之言都在那时纷纷朝着徐寒侧目望来，眸中神色好奇，但好奇之中又或多或少带着些许敌意。

    他们中的大多数对于徐寒都是素未蒙面，更与徐寒谈不上有多大的仇怨。

    但他们却都听闻过关于徐寒割下童铁心两指之事，虽然流传的内容中有诸多的问题，譬如徐寒为什么会对童铁心如此？为什么周章与方子鱼也牵扯其中？这些但凡细细思索一番，便会发现其中的蹊跷。

    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便是如此，明明只是想一想便能发现的问题，可是人们更多时候却懒得去细想。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按照既定的事实，然后依照自己所期望的方向去填补事情的空白。

    向着处境或是身份与自己更为接近的一方施舍自己泛滥的同情心，从而忽视掉事情的本质。

    譬如一个潦倒的老翁与一位富绅子弟发生的冲突，大多数时候人们听到这个消息便会去下意识的认为是富绅子弟如何仗势欺人，潦倒老翁是如何被欺诈压迫。

    但他们却不回去深究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是富绅子弟真的变态至极，为富不仁，以虐人为乐。又或是那老翁穷则思变，做了些什么恶事呢？

    而这样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但说到底却又与善恶无关，只是人性如此，鲜有幸免。

    同理，在徐寒与童铁心之间。

    童铁心在大多数弟子心中才算得那个自己人，他的遭遇自然更能引起诸人的同情，加之游岭屈与白凤依二人有意无意的煽风点火，自然在此行的诸多弟子心中，徐寒俨然是成了老鼠屎一般的人物。

    徐寒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眯着眼睛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二人，心里却暗骂那宁竹芒怎么未有告诉他同行还有这二人？

    “来得晚是因为我安排他为我准备些东西，怎么样，办妥了没？”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的响起一道清嫩的声线，却见一道娇小的身影缓缓自人群中走出，却是那方子鱼无疑。

    只见她缓步走来，还一个劲的朝着徐寒眨着眼睛，唯恐他接不上这话茬。

    只是以徐寒的心思怎么会不明白这位小师姐是在为自己解围，他微微一笑，煞有介事的言道：“幸不辱命，已经办妥了。”

    二人这番眼神交流，可谓明目张胆，但凡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徐寒与方子鱼这话是胡编乱诌出来的东西。本想着借此发难的游岭屈与白凤依更是本二人这样近乎轻视的敷衍态度气得脸色潮红。

    “不知师姐是让徐客卿为你准备些什么东西，不若说出来让我们长长见识。”游岭屈几次吃瘪，心头终归不爽，在见二人如此敷衍他们更是一股热血上头，张嘴便说道。

    徐寒当下便皱了皱眉头，心道这游岭屈好歹也是玲珑阁的亲传弟子，度量却如此之小。他本想着雁来城之行，事关重大，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之起太大的冲突，可对方既然如此，他徐寒又岂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当下他的眸子一眯，便要发言。

    可话到了嘴边，还未待他出口。

    他身旁的方子鱼却是忽的脸色变得通红，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眸子里竟然隐隐间也有了泪光泛起。

    只见方子鱼猛地一跺脚，气急败坏的指着那游岭屈的鼻子便骂道：“好你个老不休的游岭屈，枉我还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却不想女儿家的事你也要追根问底，当真是不怕聋了耳朵，害了眼睛，辱了你家师尊清如溪的一世英名！”

    方子鱼的喝骂来得着实有些突兀，莫说他游岭屈就是徐寒也莫名其妙得很。

    他愣愣的看着眼前这羞红了双颊，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的方子鱼不禁心底暗暗怀疑，是不是方子鱼之前真的有相托何事，而自己却给忘掉了？

    而那位游岭屈更是被骂得一阵脸色发白，他端是再好的性子被人当着众人这般喝骂想来也不会好受，更何况他的心底本就憋着一股暗火，被方子鱼这般一骂更是失了方寸。

    他的脸色在那时一沉，当下便寒声言道：“我们大伙在此处等了这么久的时间，只是想要徐客卿给个说法，师姐不好生主持公道也就罢了，却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在下。我游某虽然算不得什么人物，但今日却定要讨下这个公道，但问师姐一句，你说你安排徐公子为你准备东西，那在下便定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让我们这些弟子等上足足半个时辰！”

    游岭屈这番话说得可谓是义正言辞，而他身后那些弟子也纷纷在那时脸上露出了赞同之色，毕竟徐寒却是让他们等了许久，游岭屈这话又似乎处处在替诸人着想，因此，诸人在那时下意识的便站了游岭屈这一边。

    “好！好得很！”方子鱼的脸色愈发的潮红，说话时的腔调中甚至隐隐带着些哭腔。

    “今日我方子鱼也算是长了见识，想不到我堂堂玲珑阁中还有你游岭屈这样的人物。”

    “你既然这么喜欢关心女子的月水之事，那我方子鱼今日便让你看个明白，徐寒，把我让你给我准备的东西拿出来！”方子鱼一副豁出脸面不要的模样，一跺脚高声便言道。

    这话一出口，莫说是那位游岭屈了，就是徐寒的脸色也是随即一变，怎么也没有想到方子鱼所言竟是这事....

    “怎么？叫你拿出来你听不见吗？今日我便不要这脸面，也要让游师弟好好长长见识，让你看看女子来了月水，该作何准备，免得那一日游师弟遇见了，不知所措，反怪我这做师姐的没有教好。”这话说罢，方子鱼便气冲冲的上前一步，来到徐寒的跟前作势便要从他怀里抢出些什么东西。

    而此刻周围的诸人终是消化完了之前那庞大信息，回过了神来，看向游岭屈的眼神顿时从之前的同仇敌忾化为了浓浓的鄙夷。

    古书《素问》有言：女子七岁，肾气盛，岁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所谓的月水便是女子的月事。

    此事太过隐秘，鲜有宣之于口，而再一联想之前方子鱼那扭捏的态度以及那般羞怒的状态，在场诸人便想了个明白，而她让徐寒准备的东西是何物，便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因此游岭屈也转眼便从之前的诸人代表化身成了不知廉耻的恶人。

    只是徐寒却是脑袋一阵发蒙，他哪知道这事，就是知道，方子鱼也断不可能将如此隐秘的女儿事交给他来做，更不提那所谓准备的“东西”了。

    可方子鱼却是煞有介事想要真的从他手上抢出些什么。

    这般演技，端是足以比肩那位浑身是戏的盗圣门传人楚仇离了。

    “师姐莫要生气，岭屈是个粗人哪懂得这些女儿事，你千万不要见怪，他也只是一热血上头。”一旁的白凤依看着已经被这般变故吓得脸色发白的游岭屈，她赶忙上前一步安抚道，这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然细想方子鱼断不可能将这样的事情交给一个男子来做。但要是真的被方子鱼掏出了那样的事物，那他游岭屈恐怕变得名声扫地，沦为整个玲珑阁，甚至大周江湖的笑柄。

    白凤依可赌不起。

    “凤依姐姐！”方子鱼闻言，自然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大把大把的泪珠儿便在那时顺着她脸颊往下淌，身子一顿更是直直的扑入了白凤依的怀中。

    那时，就连白凤依也开始暗暗怀疑自己是否错怪了方子鱼。

    而周围那些弟子更是毫不吝惜的朝着脸色发紫的游岭屈递去鄙夷的眼神。

    唯有徐寒愣愣的看着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方子鱼，心底一阵发寒。

    女人...

    果然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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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一章 丹分三品，古来同理

    （PS：幸不辱命，码完第二更，就不按时发了提前发给大家。嗯，我家猫咪的检查出来了，盆骨碎裂，肝脏内出血，很是麻烦，这几天我会争取保持两更，但时间上会很不固定，望大家理解。）

    此行去往雁来城的阵容可谓豪华异常，足足三十余人。

    重矩峰亲传弟子中排名第二的方子鱼，第三十七的游岭屈，以及第五十二的白凤依，还有二十余位内门精锐。

    悬河峰亲传弟子中排名第九的落文故，以及包括秦可卿在内的五名内门弟子，嗯，当然还有徐寒这位悬河峰的客卿。

    就连大寰峰也派出了一位亲传弟子，与三位内门儒生。

    但说实话徐寒却又对此有些不解，带上悬河峰的弟子尚可解释为治疗那些在战斗中可能手上的重矩峰弟子，可带上这些大寰峰的读书人又有什么用处？倒不是徐寒轻视儒生，只是他暗自觉得这降妖除魔，杀人越货的勾当怎么看也跟读书人扯不上半分关系，终归不能指望着他们去给那些妖魔鬼怪讲些圣贤大道，感化妖物吧？

    不过徐寒也不是多事之人，倒也对此不曾多问，他的目的很是简单，保护好方子鱼以及秦可卿与宋月明便可，至于其余人的死活，徐寒却是抱着能救则救，不能救也就罢了的态度。

    雁来城距离玲珑阁所在之地并算不得太远，若是骑马全力赶路不过三日光景的路程，但是他们带着些儒生，这些读书人的身子比不得他们这些武夫，需得乘车而行，因此队伍的速度受其拖累，明显慢了许多。三日便可走完的路程一行人却得用出足足八日方可赶到。

    好在那游岭屈有了之前那血一般的教训，这一路并未有再敢招惹麻烦，倒是让徐寒送了一口气。

    一晃便是五日的光景过去，路程走了大半还有三日便可抵达雁来城。

    这一天晚上，在诸人吃过晚饭，安营扎寨之后，方子鱼将众人召集了过来。

    “雁来城的妖患不容小觑，李清、越宁二位师弟的实力相信大家是知道的，却是死得不明不白，我等去了雁来城，定得小心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当务之急是先查明那妖患的根源，届时是作何处置再作定夺。”

    待到诸人来齐，围坐于篝火旁，方子鱼便沉着脸色郑重的说道。

    “师姐所言无错，此事确有蹊跷，需得小心行事。”一位模样三十上下的青衫男子便在那时点头应道，那是那位悬河峰派来的亲传弟子——落文故，模样周正，性子开朗，一路上与诸人相处也还算愉快，听秦可卿所言，此人虽然在悬河峰弟子之中排名颇高，但性情却是温和得很，悬河的小辈弟子大都受其照顾不浅。有道是爱屋及乌，徐寒因此对于此人的感官也是颇为良好。

    游岭屈倒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想及几日前发生的事情，便觉脸上无光，因此只是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不曾有过任何表示。

    “师妹可有详细的情报？”这时，一道温和的声线忽的响起。

    却是那位大寰峰上派来的亲传弟子，他有一个极为奇怪的名字，唤作凤言。

    他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着宽大白袍，头戴儒冠，生得是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此刻他抿嘴浅笑问道，无论是坐姿还是说话语气，端是让人挑不出半分的毛病。这样的人，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立在那里，便足以让人侧目。那般无意间所展露出的风姿正是应了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最让徐寒赶到震惊的是，他称呼方子鱼为师妹。

    要知道方子鱼的年纪虽然尚小，但修为却是极高，更是重矩峰上亲传弟子中的二师姐。

    放眼整个玲珑能这么称呼她的人无非便那么几个而已，而显然，这位凤言便是其中之一。

    而能在玲珑阁这般藏龙卧虎之地，坐上大寰峰大师兄这样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儒生，徐寒也断是不敢有半分的轻视。

    “没有。”素来对人都不咸不淡的方子鱼对于这位大寰峰上的大师兄亦是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她在那时沉着眸子摇了摇头，亦有些苦恼的说道：“李清、越宁之前数次送回山门中的消息里都表示对于此事毫无头绪，整整一个月的光景都未有发现半点妖族的痕迹，他们甚至以为那妖邪已经逃逸，都做好了返回山门的打算，可迟迟未归，山门后来才发现二人连同着一起前去的数位弟子早已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死在何处？身上可有伤口？难道这些也不知道吗？”落文故毕竟是学医之人，对于这些事情素来敏感甚至通过这些讯息，他们还可推断出很多有用讯息，因此，他这时方才有此一问。

    “没有，这些消息还都是雁来城中的太守通报的，还说诸人死相极为惨烈，几乎难以辨认，为了以防让城中百姓恐慌，对于这事他们都是秘【密】处理，如今几位师弟的尸首还被放在那太守府中，等着我们前去领回。”谈及同门的噩耗，方子鱼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数分。

    “哼，雁来城在方圆百里怎么也算是一座大城，有道是麻雀虽小也五脏俱全，怎会一位仵作都没有？他既然得了尸首，怎会一点讯息也给不出来？”落文故当下便发出一声冷哼，显然对于那雁来城太守行事多有不满。

    “落师弟此言却是不无道理，若是那太守只是因为朝廷与玲珑阁交恶故而无作为还好，可若是与那妖邪有所牵连，我们此去便说不准正中了对方的下怀。”凤言接过了话茬，轻声说道。

    “师兄的意思是说雁来城的妖患很可能是朝廷的阴谋，故意引我们玲珑阁上钩，然后逐个击破，一如这些日子各处遇害的同门一般？”凤言的话顿时让在场诸人心头一寒，这才真正的意识到此行的凶险。

    “这事尚且还不好下定论，不过我们此行却是不能再如之前二位师弟那般，需得好生计划一番。”凤言嘴角含笑，显然心头已有良策。

    “师兄就莫要藏着掖着，快些说来。”当下便有人催促道，毕竟事关他们的生死，那时的诸人看向凤言的目光端是极为热切。

    “我们此行最大的问题无非便是敌在暗我在明，而我的计策亦很简单，只需略施小计，便可使形势逆转。”这凤言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故作高深的看着诸人。

    “唉，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都喜欢卖关子，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要睡觉去了。”诸人听得是心痒痒的，唯有那楚仇离一卷袖子很是不耐烦的嚷嚷道。徐寒闻言也是一阵头大，转头狠狠的瞪了这大汉一眼，楚仇离这才自知失言，赶忙收了声。

    那凤言的性子倒是好得出奇，被楚仇离这般吼过，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便接着说道。

    “既然敌我不明，而那太守府也不见得值得信任，不若我们兵分两路，一方有游师弟与白师妹带领以玲珑阁的名义与太守方接触，接回尸体，盘恒几日，做出想要调查的架势，然后再无功而返，借故离开，同时让暗处的敌人放松警惕，而另一方则有我与方师妹带领，乔装潜入，暗中调查，如此一来，敌我双方的形势便调转，敌在明，我在暗，届时是进是退，主动权都在我们手中，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连连点头，就是徐寒也暗暗感叹这位大寰峰的大师兄果真了得。这般计策虽然说不得如何精妙，换作徐寒虽然也可想出，但却决计做不到如此迅速便将事情的条理分析得这般清楚。

    而计策既然定下，诸人也都未有任何异议，凤言又做了一番细致的安排，诸人便散了去。

    “子鱼。”走在队尾的徐寒忽的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出言叫住了方子鱼。

    那少女闻言回眸看向徐寒，乌黑的眼珠子好似会说话一般，将心头的疑问尽数展露。

    “我听闻丹阳境大成之时结成内丹，分为三品，你可知其中区别？”徐寒有些没头没脑的问道。

    方子鱼的眼睛一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可却也并不点破。

    “丹分三品，下品为黄，中品为赤，上品为紫。结丹的品级大抵由修行者真气的雄厚程度，以及先天的天赋决定，譬如你那位未婚妻，便是万中无一的上品紫丹，这般际遇，若是以后无有大难，她注定可登仙境，但世事却也非绝对，譬如...”说到这里，少女的银牙忽的被她咬得咯咯作响，“譬如那姓陈的笨蛋，丹阳境结出的是最下品的黄丹，但如今的实力...”

    徐寒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倒是已经知晓了少女嘴里那心心念念的笨蛋便是那重矩峰上的大师兄——陈玄机。

    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徐寒并不关心，他在那时又接着问道：“除了这三品，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内丹了吗？”

    他这本是抱着虚心请教的态度，可谁知少女闻言之后，却露出一副“你是白痴吗？”一样的神情。

    “丹分三品，古来同理，哪来的第四品？”少女极为笃定的说道。

    “那...”徐寒这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人群里忽的响起一声呼唤，似乎是某位女弟子寻方子鱼有些事情，这少女素来贪玩，在那时她也顾得不得徐寒，应了对方一声后，便快步离去。

    而徐寒却是苦恼的想着方子鱼之言，他独自立在夜色中，一筹莫展的喃喃自语道。

    “丹分三品，下品为黄，中品为赤，上品为紫。”

    “那我这金色的内丹，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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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二章 雁来城

    三日之后，青州雁来城。

    年轻的雁来城太守许城安早早的便立于城门口，带着七八个护卫等待着玲珑阁弟子的到来。

    最近城中有妖邪作乱的消息可谓传得沸沸扬扬，许城安几次向着朝廷求援都得不到回应，无奈之下只能是将希望寄托于玲珑阁。

    而玲珑阁也不愧为正道第一宗门，早早便派出了数位弟子前来此处调查妖患之事。

    却不想那些眼界甚高的玲珑阁弟子在数日的调查之后，竟然离奇死亡，许城安害怕此事败露出去，让本就人心惶惶的雁来城愈发风声鹤泣，只能是暂时将之压下。但是每每想起那几位弟子死去的惨状，许城安的心便是一阵阴郁。

    不过好在，玲珑阁得知几位弟子的死讯之后，又派出了更多的人手，许城安相信，以玲珑阁的本事，这次的妖患，应当再无大碍。

    按照之前约定的时间，许城安在城门口领着为数不多的护卫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

    忽的他看见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几人皆是鲜衣怒马，器宇轩昂，一看便是出身不凡之人。

    “应当就是他们了。”他朝着周围的护卫们点了点头，一群人便在那时赶忙迎了过去。

    “阁下可是玲珑阁派来的执事？”许城安走到了那人群跟前当下便问道。

    “我等皆是阁中弟子，来此调查妖患，还请问阁下是？”为首的那名黑衣刀客回应道。

    弟子？许城安一愣，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群人，为首的三人，一位黑衣男子，背负长刀，一位白衣女子，手握清锋，还有一位白袍男子，年纪稍小一些，身上气息平稳，看模样似乎并非习武之人。

    这三人便是与徐寒一道上路的玲珑阁弟子，游岭屈、白凤依以及落文故三人。

    这上一次便折损了两位亲传弟子，怎么这次还派弟子前来？

    许城安在心底暗暗想到，但嘴中还是极为热切的回应：“在下乃这雁来城城中太守，特此前来迎接诸位。”他说着目光微微朝着他们身后瞟了一瞟，这次队伍大概有三十人上下，倒是比上一次多出不少。他的心中的不安稍缓，然后又赶忙笑着说道：“在下恭候各位多时，想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快快请进，我早已备好了午宴，款待诸位。”

    许城安的态度倒是让人挑不出半分的毛病，但是他之前某种一闪而过的错愕却还是被游岭屈尽收眼底。

    他这一路上因为之前方子鱼的事情本就受到了诸人的鄙夷，心情本就不郁，这也罢了，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守却也是如此，端是让游岭屈心中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

    “哼，我们有要事在身，不便耽搁，带我们去看尸体吧。”他发出一声冷哼，这般说道，语气里的不满之意让身旁的落文故与白凤依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不过那许城安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是个有眼力劲的主，当下是面不改色，依然笑道：“诸位大侠如此关心我城中百姓，实乃雁来城之福，在下这便带你们去。”

    说罢，他又给那几位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们会意过来，赶忙排开城门口进出的人群，领着诸人朝着雁来城中走去。

    ......

    雁来城在青州还算得一座不错的城市。

    虽然远远说不上地灵人杰，但好歹也位于青州边界，离梁州颇近，每年到了冬季，为了给开春时的买卖做准备，青州的商贩便会组织起编队从青州出发，经过雁来城去往梁州。

    但今时不同往日，雁来城的妖患闹得沸沸扬扬，很多镖队宁愿选择绕些远路也不愿意趟这雁来城的浑水。

    开着一家客栈，靠着每年冬季往来镖队吃饭的胡二每每想到这事便忍不住皱上眉头。

    “去去去，爷爷我都没饭吃，哪有给你们的余粮。”他极为不耐烦的打发掉门口乞讨的几个乞儿，心底暗骂一声晦气，但就在那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特别的东西，那双死鱼眼中泛出一抹耀眼的光彩，就像是饿极了的豹子终于在旷野上发现了肥嫩的羊羔一般。

    只见远处一队锦衣少年少女走来，一群人走走看看想来不是本地人，而观其衣着定然不是寻常人家。甚至其中一位肩上站着黑猫的少年还出手给了那几位乞儿好些银两。

    是笔大生意。

    胡二舔了舔嘴唇，脸上赶忙堆起了一抹浓重的笑意，快步走到了那些少男少女的跟前。

    “哎呀呀，我就说今日我开门便见喜鹊叫个不听，原来是有贵客上门，真是好运，好运啊！”胡二满脸笑容的凑到了那肩上站着黑猫的少年面前，献媚的说道。

    那些少男少女显然未有想到胡二这一处戏码，纷纷一愣，看向胡二的目光中大抵有些警惕。

    “大冬天的还有喜鹊报喜，大哥确实好运气啊。”倒是那肩上立着黑猫的少年表现颇为淡定，他淡淡的瞟了眼前这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一眼，轻飘飘的说道。

    “嘿嘿...”胡二这才记起如今隆冬正盛，哪来什么喜鹊，他尴尬的笑了笑，但厚实的脸皮却让他没有丝毫离去的意思。“可不是吗，我也觉得奇怪呢，这不，看到诸位我才明白，原来是有诸位贵客上门。”他一本正经的胡诌道。

    往来雁来城的镖队众多，而镖队一多，随行的江湖人士便也就多了起来。胡二这家小客栈能在鱼龙混杂的雁来城开上这么多年，靠的便是胡二这一双识人的眼睛。

    眼前这少年虽然识破了他的话，但却并未有表现出太多的反感，而且在那少年说话之时，他周围的同伴都安静了下来，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意思。那只要他能说服这少年，那么今日单生意恐怕便跑不掉了。

    胡二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便愈发的热切。

    他习惯性的搓了搓手，问道：“几位少侠似乎是第一次来雁来城吧？是来游玩还是其他？”

    胡二特意在其他二字上面咬了重音，他很清楚这些公子小姐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总喜欢寻些新奇的事物，可这雁来城除了是通往梁州的捷径外，便再无其他任何的特别之处，说是游玩青州大有比之好上百倍千倍之地，何必来此？

    除非...他们是想见识见识近来闹得远近皆知的妖邪。

    “哦？大哥似乎知道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可能说说与我们长长见识。”而果不出胡二所料，他此言一出，那为首的少年便是眉头一挑，轻声问道。

    “知道是知道，只是这里人多眼杂，诸位反正初来乍到，不若到我店中住下，我再讲雁来城近日的怪事一一讲给诸位。”胡二故作神秘的一笑。

    这些少男少女在那时也当真露出好奇的神色。

    胡二见状心中更是暗道这些富家子弟当真是闲得过头了些，雁来城的妖患闹得寻常百姓避之不及，他们倒好，不想着远离，偏偏还要来凑热闹...

    “好，那就请掌柜引路吧。”那少年看了自己的同伴们一眼，便做出了决定。

    成了！

    胡二闻言心头一喜，他固然知道这些公子小姐们阅历尚浅，好骗得很，却不想竟是容易到了这般地步。当然表面上他还是得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赶忙将诸人引到了他的客栈中。

    ......

    这几位锦衣少男少女便是与游岭屈兵分两路的徐寒众人。

    之前玲珑阁要派师徒再到雁来城调查妖邪之事已然传开，他们自然不可能让这次去的队伍比起上一次还少，这样免不了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怀疑。

    因此诸人一番商议决计让徐寒、方子鱼以及凤言三人扮作猎奇的富家子弟，再考虑到徐寒与游岭屈的矛盾，又将秦可卿、宋月明以及楚仇离三人带上，扮作他们的仆从，以此暗中配合游岭屈等人调查妖患一事。

    至于这忽然窜出来的胡二，他那点小把戏自然是瞒不过徐寒，不过既然已经选择要乔装成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那自然就得把这个戏演全了，因此徐寒索性便应了那胡二邀请随他去了他家的客栈。

    而且他观这胡二的模样，想来是混迹这市井多年之人，而这样的地方，谣言甚多，可有时候也不乏一些可用的线索。

    有道是这无风不起浪，谣言终归得有个源头，虽然或许在流传的过程中彻底换了模样，但只要肯细细推敲，多少能知道些什么。

    众人随着胡二走到了他的客栈中，那客栈不大，但布置还算精致，显然是废了些心思，徐寒暗暗点了点头，觉得比预想的要好出许多，他一口气向胡二开了整整六间上房，让这好久没有进项的掌柜高兴地握笔的手都抖了一抖。

    然后徐寒毫不迟疑的服了房前，正想要询问些关于城中妖患的消息，但这话还未出口，屋外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掌柜的，还有上房没？”

    诸人在那时一愣，皆是循声望去。

    却见一位走路扭捏的下人打扮的老者正领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走入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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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三章 千金台

    （PS：昨天只有一更抱歉，实在是因为太忙，写出来的不满意，也的确不敢发，从今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

    这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白面红唇，脸型狭长，虽然嘴角带着笑意，但莫名却给人一股阴森之感。

    再观那位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一字眉、丹凤眼，鼻挺唇厚，面色白净，却不像那老者那般显得病态，虽然有意穿着布衣，但举手投足间的贵态却是如何也遮掩不住。

    一入客栈，那中年男子便在店中的一方桌椅前坐下，留那老者与诸人交涉。

    “哎哟，对不住啊，我家六间上房都被这位少侠包了。”胡二是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了这来者的不凡，他赶忙上前一步，笑呵呵的说道：“不过尚还有几间偏房，小的好生打理一番，保真比那上房也不差毫分...”

    “混账！”这话还未说完，那老者便用他尖细的嗓音喝骂道：“你家上房我都嫌委屈我家老爷，你还敢拿出偏房来，找死不成？”

    言罢，那老者双眸一凝，一道寒芒闪过。

    胡二的身子便在那时一震，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如赤身裸体置那冰天雪地中的错觉来。

    “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人家掌柜的只是询问，又未有逼迫，你怎可出言辱骂！”宋月明的性子急得很，又素来信奉自己心底那所谓的圣贤之道，当下便忘了徐寒进城前“不可妄动”的叮嘱，上前便要与那老者理论。

    “哼，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老者闻言转过了头，眯着眼睛冷笑着看向宋月明。“老夫.....”

    “好了，殷老，既然店家没有上房，我们再寻一家便是。”眼看着那老者便要将怒火转向宋月明，那随行的中年男子却是忽的站起了身子。

    那老者闻言，虽然心底不忿，但还是沉着眸子退到了男子身后，不再言语。

    “家奴莽撞，还望诸位不要介怀，这位小兄弟所言极是，回去我定好生管教，在下这便告辞了。”男子的态度好得出奇，不仅制止了手下的老者，还朝着宋月明深深的鞠了一躬，诚恳的致歉。

    这倒是让准备好生来一场辩论的宋月明有些不好意思，他脸色一红，摆了摆手，连连说道：“无碍...无碍..”

    男子在那时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徐寒却忽然出声喊道。

    那男子以及与徐寒同行的诸人都是一愣，在那时纷纷转头看向徐寒，眸中满是疑惑。

    “我们共有六间上房，若是阁下不弃，可均出一间与你。”徐寒笑着说道。

    男子闻言脸色的神色先是一滞，随即便沉着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似乎在衡量徐寒此举何意，但最后他还是出乎诸人预料的点了点头。

    “好。”他轻声说道，嘴角泛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此言说罢，他微微侧过头看向一旁的老者，又说道：“殷老，去把房钱结给公子，再给自己开一间偏房。”

    那老者闻言似乎还有些不满，正要说些什么，可这嘴方才张开便对上了男子那冷冽的目光，老者心头一沉，当下便收了声，默默的上前，规规矩矩递上钱袋。

    徐寒接过那钱袋微微掂量，其中的分量莫说一间上房，就是整个客栈都包下恐怕也不成问题。

    “多出的就算是公子慷慨的谢礼。”男子亦在那时说道。

    “那就谢过兄台了。”徐寒闻言微微点头，也不推辞，便将钱袋收入怀中，看得那一旁的胡二是一脸艳羡。

    而周围诸人宋月明等人却是眉头微皱，对于徐寒此举多少有些不解，他们此行本就是为了暗中调查妖邪，之前还想着办法要掩人耳目，为何此刻还要偏偏留下这男子，岂不是徒留后患？

    但虽然心底不解，但对徐寒本能的信任却让他们压下了心底的疑惑，唯独那位大寰峰上的大师兄凤言却是脸色无常，浅笑着看着徐寒，似乎对于他此举还颇为赞赏。

    待到那老者去到胡二那里再开出了一间偏房后，徐寒等人连同这那男子便一同在这店中坐了下来。

    “胡大哥方才不是告诉我们你知道些关于雁来城的趣事吗？现在房也定了，钱也给了是不是该说给我们听听了？”这时，一身贵公子打扮的凤言出言问道，声线轻柔，惹得那同在店中的男子与老者一阵侧目。

    这位大师兄的肤色白净，面容俊俏无比，若非那喉咙处明明白白有着一道喉结，就是徐寒恐怕也得怀疑他是否是男扮女装。

    “趣事，什么趣事？可说给在下也听听？”那男子闻言脸上也随即露出颇有兴致的模样，他笑着问道，态度周正，端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相见是缘，兄台请便。”徐寒笑着回应，这寻常客栈老板都知道的消息，想来也算不得隐秘，徐寒却是没有阻止的打算。

    胡二这时看着一群人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他莫名生出一种说书先生手持惊堂木，指点英雄的感觉。

    “咳咳。”他当下便清了清喉咙，正儿八经的娓娓言道。

    “事情是这样，雁来城郊有一条大河，名为雁不过，河边百姓大都以打渔为生。不过这几年光景不好，年年大雪，河都结了冰，那些渔民苦不堪言，每到冬季便是最难熬的时日。但今年却怪得很，雪还是照样的下，天还是照样的冷，但雁不过上却出奇的没有冻住。百姓们喜出望外，都说是龙王爷显了灵，为此太守大人还专门设了灵台，杀了好几只肥羊祭河神。”

    “但好景不长，外出打渔的渔民便接连失踪。官府几次派人调查，但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更是一群人莫名被杀，唯独跑出来的一个，还给疯了过去，只是嘴里一直念叨着，妖怪妖怪...”

    “接下来雁来城里的妖患便传开了，时不时都会有人离奇死亡。”

    “一个多月前，城西刘老头一家...”

    他说得倒是极为认真，语气抑扬顿挫，末了还不忘神秘兮兮的提醒众人最好不要去到那出过人命地方行走，以防不测。

    但徐寒与方子鱼等人那时脸上的神色却是在听完了胡二这番话后，变得颇为古怪。

    故事倒是好故事，但除了一开始所言的河中失踪的渔民，有些可信度外，其余的命案一起比一起离奇，什么一家三口暴毙家中，什么书生夜里遇见狐妖，大抵都是些说书用的戏码，被人添油加醋的传了出来。

    一群人听得越说越玄乎，便顿时没了兴致，打断了一脸意犹未尽的胡二，道了声谢，便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这时天色渐晚，一行人又好生商议了一番，待到吃过晚饭，六人便决定分开行动，好生打探一番城中的消息。

    凤言与方子鱼带着宋月明去到城中早已与游岭屈等人约定好的接头处，相互交换今日的消息，而徐寒则是独自带着楚仇离与秦可卿到雁来城中闲逛。

    ......

    “徐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约莫走了半个多时辰，一旁的秦可卿终是忍不住问道。

    徐寒带着她与楚仇离一路走走停停，他似乎兴致颇高，时不时拉着秦可卿对着街边的事物评头论足，甚至还买了些当地特有的食物品尝。

    起初秦可卿还以为徐寒此举是为了麻痹那些可能存在于暗处的敌人，但到了后来，徐寒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出来的目的，非要拉着秦可卿去街边的一处酒肆听了那么一段评书。

    这让秦可卿极为不解，这才出言问出了这个问题。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多看一看不好吗？”徐寒却是没有听出秦可卿话里的意思一般，笑着反问道。

    秦可卿顿时一阵语塞，她不得出言提醒道：“好是好...但是我们...”

    “到了。”而就在那时，徐寒忽的停下了脚步，沉声言道。

    秦可卿一愣，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他们已然来到一处作坊，那作坊门口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而两侧还纷自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守着。

    意识到此处不寻常的秦可卿在那时抬头望去，却见那大门之上挂着一道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千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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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四章 有些病，无药可医

    千金台。

    其实就是一座赌坊。

    随着徐寒走入其中后，秦可卿看着那屋内一团又一团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听着耳畔传来的一阵阵“买大买小买定离手的吆喝”，她这才醒悟过来。

    她皱了皱眉头，从小便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的她本能的对于这样的地方有些不喜。

    “徐公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她轻声问道。

    徐寒不言，拉着她便挤入了一旁的一张桌子前，而身后的楚仇离也在那时咧嘴一笑，搓着手掌走了上去。

    一张赌桌，不过七尺见方，围着的人不过二十余人，却足见这人生百态。

    有赢得春风得意之人，谈笑风生，好不快活；也有输得面红耳赤之人，想要押儿当妻，博一个咸鱼翻身。

    这时一盘赌局结束，赢者笑容面满，而输者则咬着牙盘算着家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抵押。

    “来来来，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庄家又开始摇晃着手中的骰子，鼓动着众人下注。

    徐寒从怀里一阵摸索，掏出了一个钱袋，却是方才那位客栈中的男子赠与之物，满满当当近有十两白银。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以让一个寻常三口之家过上一年的富足生活。

    这么多的钱财自然免不了惹来诸人的一阵侧目。

    “来，试一试。”徐寒笑着从钱袋中掏出了一些碎银约莫一两的样子递给了秦可卿。

    “这...我不会啊。”秦可卿见状，连连摆手。

    “简单得很，你看那人。”徐寒伸手指了指那庄家手中的骰盅，“他手中的盅里装着三枚骰子，九数为小，十数为大，三同则称豹子，压大压小，压多少赢多少。”

    “可是...”秦可卿的脸色憋得通红，一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况且她看了看一旁那位输得倾家荡产叫嚣着要把妻儿作为赌资的男人，心头总是觉得此事不妥，但奈何对上了徐寒那鼓励的眼神，秦可卿不知为何端是生不出半点拒绝的心思。

    “没事，就当玩玩。”徐寒继续鼓励道。

    秦可卿闻言，在那时终是一咬牙将那几枚碎银随意放到了赌桌上押小的地方。

    这时庄家见大鱼入了瓮，当下摇晃的骰盅一停，喝道：“买定离手！”

    诸人的目光便顿时落在了那骰盅之上。

    就连秦可卿也下意识的望向那骰盅，心思莫名的有些紧张，唯有徐寒与楚仇离面色如常，可谓气定神闲。

    三三二！

    庄家开了盘，三个骰子共计八数。

    顿时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哀嚎与欢呼交集在一起的声音。

    而秦可卿却是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手里多出的一两银子，显然连她自己也未有预想到这样的结果。

    “再来。”而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忽的再次响起。

    “可是...”秦可卿闻言一愣，在她看来赌博这东西，着实不是什么好事，赢到一两银子她已很是知足，便想着要收手离开，听闻徐寒还要再来，倒是有些迟疑。

    “没事，你玩得开心就好。”徐寒轻声言道，语气之中说不出的温柔。

    秦可卿的心头一甜，脸色也变得绯红，“嗯。”她乖巧的点了点头，模样像极了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媳妇。她想了想，便将二两银子极为随意的放到了压小的赌盘上。

    这时，那位叫嚣着卖掉妻儿的男子已经跟赌场的掌柜签了契约带着足足三十两银子心满意足的回到赌桌前。赌场的规矩，今日午时之前，他能连本带利还上三十五两银子，便可取走妻儿的卖身契，若是不能，他的妻儿便再也不是他的妻儿。

    那男子此刻已经是着了魔，双眼通红握着用妻儿换来的赌资立在赌桌前，周围诸人对于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也不去看那男子。

    那男子思来想去，不知为何看了徐寒与秦可卿一眼，便从那钱袋中掏出了五两银子压到了与秦可卿一般的赌盘上。

    “买定离手。”那庄家又高声喝道，随后那蛊盅一停，开了盘。

    一二六！共计九数，还是小的赢！

    秦可卿手上的赌资从二两变作四两，而那位卖妻押儿的男子也赚够了三十五两银子。

    “快去换回你家妻儿吧。”秦可卿看了一眼那男子好心提醒道。

    “不行！不行！我得再赢够五两，不然我一家老小熬不过这个冬天。”男子如同魔怔了一般双目赤红的呢喃道。

    “......”秦可卿见状，心头有些不忍，转眸看向徐寒，似乎是想要让他出个主意。

    但徐寒却笑道：“可卿你运气正好，不如带他再赢上一把？”

    秦可卿闻言暗觉有些不妥，但思来想去却还是将那四两银子再次押到了小上，那男子见状似乎笃定自己今日遇到了福星，却是赶忙又取来五两银子押到了与秦可卿一般的赌盘上。

    这时，那位负责摇骰子的撞见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高呼一声买定离手，便将那骰盅高高举起一阵摇晃随即落下。

    “开！开！开！”那卖妻押儿的男子高声吼道，双目死死的盯着那口骰盅。

    徐寒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楚仇离，那大汉会意一笑，一只手伸出微不可察的摇晃了一下桌面。

    这时，骰盅打开，众人注目望去。

    二三四！共计九数！还是小！

    那庄家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三枚骰子，久久不语。

    秦可卿的脸上也顿时露出由衷的笑意，却不是为了自己赢的几两银子，她侧头看向一旁的那男子，说道：“快些走吧，你要的钱已经赚够了。”

    可谁知那男子却是摇了摇头，他的脸上泛起一阵阵病态般的潮红，“不，我还可以，赢更多！这样我的孩子，我的妻子就不用每日担惊受怕，过那吃了上顿便没下顿的日子了！”

    “可是你这样...”秦可卿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她觉得男子这样的想法是不对，但还不待她来得及纠正这男子，徐寒便出言将之打断。

    “可卿，既然他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你就让他再试试吧。”徐寒沉声言道，声线平淡，听不出喜怒，末了似乎是为了更好的说服秦可卿，他又言道：“不是还有我吗？”

    秦可卿心底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她并不傻，她又不善此道，能接连赢钱，自然与徐寒有些关系。既然徐寒发了话，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的看了那男子一眼，便再一次将手中的八两银子押到了小上面。而男子见状，一咬牙，直接掏出了十五两银子也押到了小上。

    那庄家见状脸色愈发阴沉，他唤来旁边斥候的小厮在他嘴边耳语了几句，那小厮便转头匆忙的离去。而他却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骰盅，摇晃一阵，随即落下。

    秦可卿与众人一般紧张的看着那缓缓被抬起骰盅，而那男子更是双目充血，就连太阳穴上都暴起了一条条粗壮的青筋，已然是紧张到了极致。

    六三二，共计十一，大数！

    这样的结果让秦可卿的脸色一暗，而那位男子更是捶胸顿足，险些就昏死过去，他一共换了三十两银子，随着秦可卿赢了十两，这次又压出去十五两，现在他身上不过二十五两银子，想要赎回妻儿，还差整整十两。

    这次骰盅一开，他可谓再次跌入了谷底。

    而秦可卿也在那时转头看向徐寒，眸中写满了不解。

    “有输有赢，这才是赌博的常事。”徐寒说道。

    这时又是一道赌局开盘，那位男子小心了一些有压了几两银子，却是再次输掉。秦可卿将男子的脸色愈发难看，而钱袋也愈发的干瘪，他求救似的看向徐寒，但徐寒却是视若未见一般，站在那里。

    那男子接着又是几次豪赌，剩余的二十五两银子便尽数输了个精光，他顿时眼前一黑，直直的栽倒在地，当下便要几个小厮上前将他拖着，如同死狗一般扔出了赌坊。

    秦可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难以想象这个男人之后的人生将如何度过，而他的妻儿被这赌坊抓走之后又会是怎样的境遇。她想要出手将之救下，但却被徐寒一把拉住。

    “你救不了他。”那时沉默许久的徐寒终于出言说道。

    “为什么？”秦可卿很是不解，她瞪大了双眸盯着徐寒，暗暗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生陌生，好似今日第一次认识徐寒一般。

    平心而论，秦可卿的容貌算不得如何漂亮，比起叶红笺方子鱼之流，不说云泥之别，但也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徐寒在她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心头却莫名有些烦躁。

    “连妻儿都可押做赌资的人，已经无药可救。”徐寒压下了心底的烦躁，尽可能平心静气的说道。

    “可他是为了他的妻儿能够熬过这个冬天，能够过上好日子！”秦可卿的声音少见变得高亢了起来。

    “不，他是为了自己。他的私欲蒙蔽了他的心智，却以为了他人的名义做这些事情，说到底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你能救他一次，他就能再赌第二次、第三次...你永远没有办法救他。”

    “他的病在这里。”徐寒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线陡然变得无比阴沉：“什么药都救不了心病。”

    或许是徐寒的声音太过阴冷，又或是徐寒话里的道理让秦可卿无从反驳，这个女孩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徐寒见状，将她交到了楚仇离的手中。

    而他的身子却在那时上前一步，再次掏出了怀里的钱袋，足足九两银子看也不看的押到了那大小之间的豹子上。

    他在那时望向那庄家，眸中的戾气浓重。

    “来吧，小爷我也想试试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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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五章  更大的赌局

    徐寒混迹江湖多年，赌场这般藏污纳垢的地方，里面的门道他再清楚不过。

    千金台在这雁来城中倒是算得上一个大赌坊，但雁来城却不是什么大地方，寻常赌客一天的赌资能有个一两半两的就算得富裕了，而徐寒出手便是十两银子，那可是真真的一条大鱼。

    而对付大鱼，赌坊有赌坊的办法，先让他赢些小钱，最后在让他血本无归。

    这也是为什么，徐寒最开始便让秦可卿随意押注的道理。

    不过现在嘛，放够饵的渔夫想要收网，而徐寒这条大鱼却想博一个盆满钵满。

    九两银子落桌，声响清脆。

    周围的赌客之前倒也见识过徐寒的运气，纷纷一愣，皆试探性的放了些筹码在那赌盘上。

    庄家的脸色一沉，他知道来者不善，当下便举起手中的骰盅摇晃起来，而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徐寒。

    徐寒对此却是不以为意，他虽然通晓赌场的门道，但对于赌术却是一窍不通。不过他还有楚仇离，这位盗圣门的传人。

    说起赌术的事情，徐寒与那楚仇离之间还有一段趣闻。

    “你不是说你们盗圣门只修盗术和骗术吗？怎么赌术也如此精通？”那一日闲得无聊，徐寒被楚仇离拉着玩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牌九，但却不曾获胜一把，徐寒自认为自己的技术并不算差，因此很快便明白是楚仇离暗中使诈，故而出言问道。

    那时被识破使诈的楚仇离却丝毫没有半分的羞耻之色，反而振振有词的说道：“这赌术不就是骗术，只是赌术骗得是耳朵和眼睛，这真正的骗术，骗的是这里和这里。”

    说着楚仇离还一本正经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头顶的天穹。

    然后那大汉咧嘴一笑，又说道：“终有一天我会继承我盗圣门的衣钵，将骗盗二术修到世间极致。”

    当时的徐寒只是将这事当做一个笑谈，却不想今日楚仇离的本事却派上了用场。

    那庄家沉着脸色开了骰盅，这一次他用了十足的功力，他很确定他摇出了他想要的点数，而看向徐寒的目光更满是狰狞之意。

    “呼！”

    骰盅被打开，周遭的诸人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庄家暗道一声不妙，侧头看去，却见那三枚骰子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三三三。

    豹子！

    徐寒手中的九两银子变作了二十七两，周遭那些跟着徐寒一同下注的赌客也都纷纷发出一阵欢呼。

    徐寒却是看也不看那到手二十七两银子，随意的便将之又放到了豹子的押注盘上。

    周遭之人对视一眼，纷纷赶忙掏出自己怀中的赌资一股脑的放到了与徐寒同一处，想要乘着徐寒这股东风，发上一笔横财。

    这时之前那位离去的小厮终于赶了回来，带着一位黑衣男子从内屋走出，那男子看了之前的庄家一眼，又瞅了瞅放在赌桌上的鼓鼓的钱袋，大抵便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废物！”他轻声骂道，那庄家低着头不敢还嘴，随后黑衣男子便代替了庄家走到了赌桌前，拿起了那骰盅。

    这黑衣男子的水平似乎是要比之前那人高出不少，无论是对力道的掌握还是摇晃的频率都强出许多，至于强到何种地步，徐寒说不真切，但他回头看了楚仇离一眼，那大汉却是咧嘴一笑，徐寒便定下了心来。

    于是黑衣男子骰盅落地，楚仇离不漏痕迹的敲了一下桌面。

    骰盅打开，三个六摆在了桌面。

    周围的欢呼声响起，而徐寒的钱袋从二十七两化作了八十一两。

    ......

    接下来赌坊的庄家连换了两个，但结局却是如出一辙。

    徐寒手中的银两便一路飙升到了七百二十九两，但他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豹子。”他轻笑一声，便将那几乎堆满了整个桌面的钱袋推了出去，笑着看向对面负责摇骰子的男子。

    身旁的诸人见状赶忙跟注，而秦可卿却是已经看得发了呆出了神，七百多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当年她母亲将他卖给玲珑阁也才十五两银子，而不过百来息的光景徐寒便赚到了七百多两。饶是她们这些修行之人，对于钱财并不太在意，此刻也不由得觉得不可思议。

    对面的庄家已经唤作了一位中年男子，此刻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徐寒，咬着牙说道：“朋友，七百两银子已经不是小数目了，莫要得寸进尺！”

    七百两银子确实不是小数目，但对于赌坊来说还远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若是再让徐寒这么赢下去的话，就不好说，而且因为徐寒这般疯狂的举动周围的赌客几乎都涌了过来，想着要靠着徐寒好好的捞上一笔。

    说白了徐寒这样的赢法肯定暗藏猫腻，但对方既然敢挑他们的场子来做这事，那么想来有所依仗，而徐寒只要愿意见好就收，这个哑巴亏他们也愿意吃下。

    只是...

    “赌博赌博，赌的就是一个人心不足，阁下觉得七百两够了，可徐某却觉得还是太少！”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那中年男子，笑着问道：“怎么？阁下接不下这赌局？”

    徐寒这话里的挑衅之味极为浓重，即使是秦可卿在那时也闻出了场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她暂时忘却之前与徐寒的争吵， 伸手轻轻碰了碰徐寒的衣角，试图提醒他些什么。

    毕竟他们的任务是调查妖患，若是之前的种种可以解释为徐寒一时起了玩性，那现在若还是如此，且不论这赌坊中之后爆发的事情他们能否应付，但是引起了诸人的怀疑，这一点便与他们的初衷相悖。

    但徐寒却在那时转头递给了秦可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他再次看向那脸色已然发紫的中年男子，疑惑道：“我们都已下注，阁下怎么还不开盘？”

    而身边那些赌客们也亦开始高声的嚷嚷催促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沉着眸子看了徐寒好一会，终是说道：“阁下当真要如此？”

    他的声线在那时变得极为沙哑，就好似是从他的喉咙中挤出的一般。

    “徐某来此，只为图个开心，你若是接不下这赌局，大可寻一个接得下的人。”徐寒的身子朝前凑了凑，眯着的眼睛里闪烁起骇人的寒芒。

    男子在那时一愣，但忽的像是明白了徐寒话里的意思，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

    “那阁下的这些筹码未必会够。”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那赌桌上满满当当的钱袋，沉着声音说道。

    “敢赌自然带够了筹码，还是说老板要让我在这桌子上赢够了筹码再去见那一位？”徐寒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这话无疑戳中男子的痛点，他的脸色顿时又变了变，暗道要是再让徐寒这么赢下去，那他们恐怕就得都去喝西北风了。

    于是他赶忙在脸上堆起了一抹难看的笑意，站起了身子，献媚的言道：“那阁下这边请，我这就带你去见我家主子。”

    徐寒微微一笑，也随之站起了身子。

    身后的秦可卿不明所以的看着二人，显然是听不明白二人这一通暗语讲的究竟是什么，但却见楚仇离也在那时跟上，她自然不愿独自留下，也赶忙随着几人的步伐，朝着赌坊的一处内室中走去。

    ......

    赌坊的内室里坐着一位青衫女子，年纪三十上下，身材丰腴，脸上画着浓妆，一双丹凤眼好似含着秋水甚是勾人，衣着更是颇为暴露，那胸前的一对凶物更是若隐若现，看得秦可卿可谓触目惊心。

    她下意识的对比了一番，莫名有些自卑，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寒。

    却见他在看见那位青衫女子之时，脸上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莫不是徐公子此行就是为了见这位女子？

    秦可卿暗暗想道，心底微微有些泛酸。

    “公子就是那位在小女子赌坊中大发神威的大侠吧？”待到诸人落座，那丰腴女子便站起了身子摇晃着她那细弱柳枝的蛮腰，笑盈盈走到徐寒跟前。她的声线婉转，又暗藏魅意，端是叫人色授魂与。

    秦可卿见状，暗暗想着这女子定不是什么良家货色，却又暗暗心惊那么纤细的腰身怎承受得下胸前的【巨】物。

    “哎呀。”这时走到徐寒跟前的女人发出一声荡人心魄的娇呼，身子一顿竟然是栽倒在了徐寒的怀中。

    她在那时双手勾着徐寒的脖子，眸子脉脉含情，唇齿呵气如兰。

    “小女子独自经营着这家赌坊，少侠可莫要为难小女子，若是少侠但又所求，小女子定...”说到这里，女人的双颊泛上潮红，身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与徐寒靠得极近，胸前的【巨】物几乎是已经贴在了徐寒的胸膛。

    秦可卿哪曾见过这样的场景，她的心底顿时泛起了委屈与羞怒。

    徐寒若是真的想要行那样的事情，自己做了便是，为何还要将她带来？秦可卿想不明白，只是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般难受，她猛地站起了身子，就要说些什么。

    “什么时候森罗殿的舵主，都需要靠做皮肉生意过活了？”

    而徐寒那低沉的声线却是抢先一步在她的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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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六章 天下龙气尽入我身

    这话出口，秦可卿一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而那位青衫女子脸上的魅意也在那一刻尽数消退。

    她的脸色瞬息冷了下来，松开了抱着徐寒的双手，站起了身子。

    “既然阁下知道这里是森罗殿的地盘，还要撒野，是不是太自大了些？”

    看着这方才还一副要与徐寒你侬我侬的女子，转眼双眸杀机四伏，秦可卿却是脑袋一阵空白。

    大抵从赌坊到这女人的妖艳狐媚，再到此刻的杀机毕露，一系列的转变终究太快了一些，少有涉猎江湖的秦可卿短时间内有些回不过神来。

    “在下江湖草莽，懂不得贵地的规矩。”徐寒面对那杀机暴起的女子，却是不以为意的一笑。

    “只知道，森罗殿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而恰好，在下有那么一笔生意。”徐寒说着，从怀里一掏，一个重重钱袋便落在了他身旁的茶台上。

    女子瞟了一眼那钱袋，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森罗殿做事的价钱从来不便宜，徐寒那钱袋里装的自然不可能白银或是黄金这样的寻常物件，而是实打实的黑龙金。那可是一两抵得过五千两白银的东西，而再观那钱袋里的分量恐怕已经接近五两的样子。

    这对于一个雁来城的分舵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而这个时候，拿出这样的价码，徐寒想要的东西，女人已经猜出了个大概。

    巧得很啊，前脚刚走了一个，这会又立马来了一个，这雁来城恐怕是太平不下去了。

    女人心底虽然这样想着，但脸上却再次堆起了一抹媚笑：“好说，少侠想要什么？尽管说来，这世上就没有我森罗殿办不到的事情。”

    “我想要那个妖怪的消息。”徐寒的眉头那时一挑，看向女人，沉声说道。

    ......

    胡二在店中清扫着器具，心里却暗暗想着今日店里来的那几位客人，本以为之前的徐寒等人已是贵客，却不想之后那个男人出手更是阔绰让人胆战心惊。

    此刻徐寒一群人早已去到街上游玩，那位与男人与同行的老者尚且还在屋中。胡二想着要不要寻他拉拉近乎，但又想到今日老者看他的眼神，胡二又是一个激灵，终于是浇灭了心头才起的火苗。

    这时客栈的上房之中，那男人正悠闲的坐在矮榻旁饮着茶水。

    从举杯到饮茶，每一个动作都似乎经过了上万次的演练，无论是仪态还是气度，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似乎单单是看他饮茶便是一件莫大的享受一般。

    这时，房间的纱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神作黑衣的身影从窗外一跃而入。

    然后他单膝跪在了男子身侧。

    “怎么样？消息打探到没有？”男人依然端着他的茶杯，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那来者的影响，又或者说，对于那人的到来，他早有预料。

    来者在那时站起了身子，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其下那张苍老又阴桀的脸，却是与他同行的那位干瘦老者。

    “恐怕是了。”老者压低了自己的声线，但那嗓音中独特的尖细之音却是如何也无法隐藏，那音调像极了婴儿啼哭。尖锐又刺耳。

    “祝贤冒着要与玲珑阁撕破脸皮的风险也要暗中除掉玲珑阁在各地的眼线，无非便是想要来一出调虎离山的戏码。”男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依然淡漠得好似窗外纷然而下的细雪。“为的却是这雁来城中那头蛟龙。”

    “祝贤想夺蛟龙气运，已成帝王之业，其心可诛。”老者的双眸一眯，其中寒意比起隆冬飞雪还胜三分。

    “十七年间，他已夺了七条蛟龙之气，若是加上这一条，待到他凑齐九龙气运，恐怕...”男人又饮下一杯茶水，声线轻柔，却暗藏金戈铁马之意。

    扑通！

    那时只听一声脆响，老者的身子再次跪下。

    “陛下放心，老奴就是这条性命不要，这次也要为陛下夺下这条蛟龙气运，以卫我大周百年基业！”老人的声线依然带着那固有的尖细之音，但此刻说来，却是言之灼灼，落地有声。

    陛下。

    他称呼这男子为陛下...

    放眼大周天下，能当得起这般称呼的人，唯有那长安城中那一人而已。

    而现在，这个人正真真切切的坐在这青州边境一座小城的客栈之中。

    男人闻言在那时一笑，伸出了手，将那跪地的老者搀扶起来，示意他坐到了矮榻的对面，然后亲手给他倒上了一杯茶水。

    老人诚惶诚恐，似乎这对于他来说是天大的荣幸一般。

    “数千年来，蛇可化蛟，但蛟却化不了真龙。”

    “凡人修得了地仙，却得不了大逍遥。”

    “世人总以为帝皇之命，乃天地所定。”

    “就连聪明至极的祝贤也看不破这道命数。”

    男人说着，脸上的笑意忽的收敛了起来，他眸中开始闪动起某些难以言说的事物。

    像是那扶摇的大鹏瞥见了只知兔肥的雄鹰，又像是那参天的巨树瞥见了只知井大的青蛙。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蔑视，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却不知，我的帝业，不是天定的，是我靠自己的手挣来的。”

    “我命我定，天命又算得了什么？”

    “莫说祝贤成不了真龙，就是成了，想要坏我大周江山，也不过痴人说梦。”

    说这里，男人周身气势一敛，又摇了摇头，不无惋惜的说道。

    “世间总是愚人居多，慧者甚少。”

    “只可惜沧海流赴了大渊山，夫子去了昆仑境，这世上...”

    “寡人再无知己。”

    老者听了这番话，却不觉大逆不道，只觉理所当然。

    “那陛下，这条蛟龙？”但他还是有些不解之处故而在那时问道。

    “寡人要定了。”男人的双眸在那时一眯，幽幽的看向窗外的天际。

    “不仅这一条蛟龙寡人要，这世上每一条蛟龙都是寡人的。祝贤做得再多，到最后也不过是帮寡人所为而已。”

    “十七年的灾祸，天欲亡我，那我便屠尽世间蛟龙。”

    “届时，天下龙气皆聚我身。”

    “我倒要看看，我这人间君王...”

    “这天...”

    “认是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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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七章 还债

    从赌坊出来之后，徐寒便变得格外的沉默。

    跟在身后的秦可卿有意想要询问徐寒缘由，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开口的机会。

    她皱了皱眉头，看着徐寒手中那只红色的毛笔，不明所以。

    那是徐寒用五两黑龙金买来的“消息”，关于那个雁来城中妖怪的“消息”。

    与秦可卿预想的不同，那消息并不是任何的笔墨字句，更不是口头上的消息传递，再收掉徐寒的钱后，那个丰腴的女人便递给了徐寒一只红色的毛笔，而徐寒的沉默便由那时开始。

    他领着楚仇离与秦可卿出了赌坊后，便只是低头赶路，未有向秦可卿解释什么，更没有再说过半句话。

    这样的异状无疑让秦可卿心底不安。

    “楚大哥，徐公子他？”她试图询问一旁的楚仇离。

    但那中年大汉也很是困惑的挠了挠脑袋，“或许是因为方才那个娘们太漂亮了，徐小子心里痒痒，我们看着他不好下手，所以在生闷气。”

    楚仇离的以己度人以及口无遮拦，当下便让秦可卿脸色绯红。

    她狠狠白了一眼楚仇离，嘴里小声的呢喃着：“徐公子，才不会是那样的人呢！”说罢，秦可卿看向前方那沉默的背影，想着徐寒方才在赌坊中的轻车熟路。隐隐约约间他的背影与某一个多年前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

    回到客栈的时候，出去与游岭屈等人交换消息的方子鱼三人还未归来。

    徐寒三人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却发现今日那位男子正正襟危坐在自己房内，他的房门打开，在徐寒等人经过之时，那男子忽的张嘴说道。

    “相逢是缘，既然同在异乡，何不进门坐坐？”那时那男子嘴角含笑，高举着手中的茶杯看向徐寒。

    虽然今日与男子的一番相遇，男子给众人的感官都还不差，但这时的邀约终归显得有些突兀，秦可卿本能的想要提醒徐寒。

    可徐寒却在那时眯着眼睛看了男子好一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男子衣角处的某一样事物上。

    那是一支笔，一支红色的与他手中那支一模一样的笔。徐寒微微一愣，然后便在秦可卿发言之前，出声说道：“可卿。”

    “嗯？”秦可卿到了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她疑惑的看向徐寒。

    “和楚大哥一起去把我们的东西收拾妥当。”

    秦可卿闻言，那时她的心底固然有着许多的疑问。

    譬如那支笔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譬如为什么要收拾东西？

    这些问题都盘踞在女孩的心头，她想要问个究竟，但抬眸却见那男子房内的烛火映着徐寒的侧脸。那时少年的眸子，光芒深邃，好似那天边的星辰，又似那年景升城里黑夜中凝视她的双眼。她蓦然一怔，所有的疑问忽然烟消云散。

    她知道，她可以信任他，不需要任何理由。

    于是，她乖巧的点了点头，朝着徐寒道了一声“小心”，便与楚仇离一道去到了屋内。

    ......

    男人的房间中，徐寒与那男子相对而坐。

    二人都相互打量着对方。

    不同的时，男人的嘴角始终带着抹浅浅的笑意，他打量徐寒，就好似在打量一件罕见的珍品。

    而徐寒的脸色却多少有些阴沉，目光之中甚至隐约带着些戒备之色。

    房间之中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诡异。

    “阁下既然收到了判官笔，难道还不打算离开吗？”

    终于徐寒率先打破了二者之间的沉默。

    男子闻言微微一笑，却是不答徐寒所问，他伸手提起了桌上的茶壶，为徐寒满上了一杯茶水。

    “偏远小镇，寻不到什么好茶叶，清叶白这茶味道甘甜，尚可。”

    “清叶白是青州特产，一两的市价便是十两白银，这样的茶都算不得好茶，那恐怕这世上能入阁下法眼的东西是少之又少了。”徐寒抿了一口那茶水，轻声说道。

    “小兄弟似乎对茶道颇有研究。”男人的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

    但徐寒却没有与之谈论这些的心思，他摇了摇头，言道：“并无研究，只是以前有位长辈喜欢茶道，耳濡目染听过一些。”

    说完这话，徐寒便起了身子，拱手言道：“阁下有恃无恐，徐某却只是一介草莽，判官笔下，不敢多留，这便要召集同伴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望保重。”

    黑袍修罗青衫鬼，白袍无常红袍笔。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森罗殿是一个很讲规矩的地方。

    只要交了钱，要杀的人，要买的消息从不作假。

    但有一种例外，你要的东西恰恰森罗殿也要。

    于是，送上一只判官笔，只要识趣离开，生死簿那一笔便暂且划去。

    那买消息的钱，买的就不再是消息，而是你的命。

    徐寒在森罗殿待了整整四年，而他所了解的森罗殿不过其真正实力的冰山一角，但这单单一角，便足以让徐寒胆战心惊。

    他根本生不起半点与之为敌的信心。

    至少现在他没有这样的信心。

    这东西，在他看来与勇气无关，却又与找死无异。

    男人没有离去的意思，而徐寒也不想去管他究竟有何依仗，他只知道他要带着诸人离开，而男人的生死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话说罢，他便转过了身子，就要离去。

    “是吗？清叶白确实在我看来算不得什么好茶，只是当年夫子却喜欢得很，说这东西香淡却绵长，好似做人一个道理。”

    男人的话却在那时忽的响起，不大的声线落在徐寒的耳中却又恍若雷霆一般，让徐寒的身子在那时一震。他愣愣的转过了头，眸中是想要压下，却又无法压下的惊骇之色。

    “.....”他在那时张开了嘴，想要问些什么，但话还未出口，男子的声音却又再次响了起来。

    “玄儿跟着你这些日子长胖不少，你可得让它以后少吃点，太肥了就跑不动了。”男人言罢，也不管徐寒作何反应，他的手在那时轻轻一抛，那只判官笔便猛地飞出，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徐寒的手中。

    “故人之后，但我来得匆忙，未带礼物，这东西便算作见面礼吧。”

    ......

    “什么！”客栈的另一间房间中，徐寒双眸凸起，一拍桌面站起了身子，口中怒吼道。

    从未见过徐寒这般模样的诸人在那时皆是一愣，显然不明白为何这个少年会突然这般暴怒。

    “你是说游岭屈已经带着众弟子们赶往雁不过了？”

    半晌之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徐寒渐渐平复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方才才赶回来的方子鱼三人，沉着眸子确认道。

    “是的。”凤言点了点头，声线依然保持着他固有的温软。“落师弟已经看过几位师弟的尸首，确认他们是被某种巨大的精怪的所杀，而从伤口上的痕迹推断，那精怪很可能与水有关，而方圆百里唯一能藏下巨大精怪的地方便只有那雁不过了。”

    “找死。”徐寒一声冷哼。

    按理说他与游岭屈的相处并算不得愉快，他要去送死，以徐寒的性子恐怕是求之不得。可是不知为何，想到那些随行的数十名弟子，徐寒的心中对于游岭屈的自作主张便极为窝火。

    或许徐寒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些日子在玲珑阁的时光，多少让他孤僻的性格有所改变。

    “此话何意？”方子鱼皱了皱眉头，虽然她对于游岭屈擅自行动也颇为不满，但徐寒这样激烈的反应更让她不解。

    徐寒却是不言，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扔到桌上。

    却是那只猩红色判官笔。

    “这是？”一旁的宋月明拿起那笔仔细打量了一番，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凤言与方子鱼在看见那事物之时，却是纷纷脸色一变。

    “判官笔！”凤言拿过了那支笔，细细打量，随即看向徐寒，问道：“徐兄去了森罗殿，这是你买到的消息？”

    “嗯。”徐寒重重的点了点头，脸色阴沉：“敢在森罗殿的口中抢食，徐某活了这么多年，有这般胆量之人，却是闻所未闻。”

    “徐兄就不要再说风凉话了，算时辰，游师兄恐怕已经去到了雁不过了，快些将之追回来才是正道啊！”一旁的宋月明虽然未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诸人的对话中却大抵猜出了些，当下便有些着急的说道。

    “有什么好去的？游岭屈要去找死难道我们也要跟着去送死吗？”徐寒挑眉反问道。

    “徐兄这是什么话，就是我们与游师兄有些恩怨，但也是私怨，大家都是同门，我们这时岂能坐看他步入死地？”宋月明反驳道，声线不觉大了几分。

    “宋师弟说得对，我们得快些去阻止游师弟。”一旁素来沉着的凤言也点了点头。

    一群人在那时你一言我一语，便讨论出了对策，随后不敢耽搁便要出发。

    “徐客卿毕竟来玲珑阁时间不长，子鱼不敢奢望什么，但玲珑阁能屹立大周千年，靠的不是实力如何了得，算计如何精妙，而是同门之间守望互助。游岭屈与那二十余位师弟师妹是我方子鱼带出来的，要么他们和我一起回去，要么我与他们一同死在这里。”

    “子鱼，只希望徐客卿回去之后能够向掌教禀明一切，若我等真有三长两短，门中自有师兄师弟肯为我们报此血仇。”方子鱼的语气在那时变得生分了许多，她说完这话，也不去看徐寒脸上的阴晴不定，只是微微拱手，便转身离去，而身后的凤言亦朝着徐寒拱了拱手，赶忙跟上了方子鱼的步伐。

    屋内的宋月明与秦可卿亦是互望一眼，纷自上前朝着徐寒拱手作别。

    “徐兄风采，宋某神往，只是或许以后便再无机会与徐兄长谈，保重。”宋月明这般说着，便决然转过了身子。

    “徐公子，可卿...”秦可卿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却在此时此刻却又不知如何说起，最后也只能是道了一声保重，然后随着众人离去。

    转眼之间，诺大的房间之中便只余下了徐寒与一脸还未搞得明白状况的楚仇离。

    ......

    徐寒在屋内愣了许久...

    他的脸色变化，阴晴不定...

    他觉得他们很傻，森罗殿是如何的残忍与臭名昭著，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愿意为了那个并不讨人喜欢的游岭屈前去送死。

    或许，正如方子鱼所言，这才是玲珑阁能够屹立大周千年的缘由。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站起了身子，走向屋外。

    “徐小子，我们去哪里啊？”一旁的楚仇离赶忙问道。

    那时少年回头白了大汉一眼。

    说道。

    “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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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八章 买命钱

    雁不过离雁来并算不得太远。

    方子鱼一行四人走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然看见了远处那条江河的轮廓。

    确如那位唤作胡二的掌柜所言，雁来城大雪纷飞，一派冰天雪地之象。走在郊外的四人踩着厚厚积雪，行走多有不便，可那条算不得如何宽阔的雁不过却奔流不息，甚至隐隐能够看见那河水之上有丝丝热气冒出。

    这时，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方子鱼脸色一变。

    “有血腥味。”她沉声言道，眸子在那时眯起，望向远处，那里有几道黑影闪动，显然正在打斗。

    “月明、可卿你们就在这里等着，保护好师兄，我去看看。”方子鱼也不待三人给予她任何的回应，身子一顿，便猛地蹿了出去。

    ......

    游岭屈看了看身旁神情萎靡的白凤依与落文故，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同门弟子，他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很后悔，逞一时意气，带着诸人前来探查此事。

    他这般急于立功，无非是因为之前被方子鱼所羞辱，又被那位太守所轻视。

    作为玲珑阁的亲传弟子，游岭屈自然有着自己的骄傲，他才三十一岁便已经通幽境大成，这样的境界不说旷古烁今，但也称得上万里挑一。他想要查清妖患的真相，一雪前耻，却不想竟落到了这般田地，害了自己，也害了这么同门师弟。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狰狞，握着刀的手又紧了紧，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他动了搏命的念头。

    就是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以慰师弟们的在天之灵。

    “玲珑阁的弟子当真是不怕死，才杀了几个，又送上门来几个。”这时，一道沙哑的声线响了起来。却见游岭屈三人的周围早已围着数道身影。

    他们大抵身着青衫或是紫衣，唯有三人格外不同。

    有一身着大红蟒袍者矗立于半空之上，衣衫却在夜风中飘零，看不清容貌。而他的身下一白一黑两道身影，他们脸色惨白，近乎病态，额上更是戴着一道造型夸张的官帽，白的帽上上述一见生财四字，黑的帽上天下太平四字。却是那森罗殿中的黑白无常二人。

    而那位大红蟒袍的身份更是呼之欲出，定是十殿阎罗之下的第一人红袍判官！

    派出如此豪华的阵容，由此可想森罗殿对于这雁不过中的妖物重视到了何种地步。

    “杀了。”这时，那位红袍判官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那微不可闻的声音却宛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如镜面的湖中，涟漪荡开，波澜四起。

    那些围着游岭屈三人的青衫紫袍如得敕令一般，猛地动了起来，杀气腾腾的朝着三人围杀了过来。

    游岭屈三人此刻的身上早已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势，面对诸人的围杀，落败生死只是时间问题。

    三人在那时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死志，三人的心头一横，周身的真元瞬息被他们运转起来，想要做最后一搏。

    “等等！”这时，人群中却忽的响起了一声高呼。

    一道娇小的身影踏着那些围杀过来的青衫紫袍的头颅敏捷的跃入了诸人的包围之中，落在了游岭屈三人的跟前。

    “方师姐？”待到看清那来者容貌。游岭屈三人都纷纷发出一声惊呼，之前他们与之相见时对方曾几次试图说服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但却由于游岭屈的一意孤行，让他们落到了这般田地。本以为已经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却不想这时方子鱼竟然赶到。

    意外之余，更多的却是愧疚涌上心头。

    但方子鱼却是没有半点去关心自家师弟此刻心头究竟在座何想的心思。

    她沉着脸色从怀中掏出了那只徐寒给的判官笔，高声朝着远处那位大红蟒袍说道：“师弟鲁莽，不懂这江湖规矩，判官笔在此，还请诸位放我等离去。”

    周围的青衫紫袍都在那时停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远处的大红蟒袍。

    场上的气氛沉默了一小会。

    天际的大红蟒袍猛地伸出了手，方子鱼自觉手中一道吸力传来，那只判官笔便猛地飞出，遁入了那人手中。

    他拿着笔好生端详了一会，沙哑又沉重的声线再次响起。

    “确实是判官笔。”

    森罗殿所为之事固然让玲珑阁这样名门正派不耻，但他却又确实是一个极讲规矩的地方，对方既然收了这判官笔，那游岭屈等人的性命应当是保了下来。

    想到这里，方子鱼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一抹喜色。

    “一只判官笔，抵一条人命，你要保哪一个？”可就在那时，大红蟒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诸人脸上的喜色顿时凝固在了当场。

    “我们乃是玲珑阁弟子，前辈可否看在师祖司空白的面子上通融一番...”未曾料到还有这般变故的方子鱼脸色难看，但还是强压下心底生出的不安拱手朝着那判官言道。

    “规矩就是规矩。”

    但大红蟒袍的回应却是彻底将方子鱼心底那一丝丝侥幸给彻底浇灭。

    “此事因我而起，我已无颜回山。”游岭屈见状，顿时脸色惨白，他在那时一咬牙，这般说道。

    “事已至此，游师弟勿需自责，此事我亦难辞其咎，此罪我们一同担下。”落文故也在那时迈出了自己的脚步，与那游岭屈并肩而立，笑着言道。

    很显然，这两位男子决定将唯一一个名额留给白凤依。

    “二位如此，我岂能独活。”但白凤依却在那时眉头一挑，亦是上前一步，沉声言道，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象。

    “选不出来吗？那可就都得死了。”这时，半空中的大红蟒袍再次发话，那些青衫紫袍闻言再次朝着诸人聚了过来。

    这样的变故让几人脸色大变，他们纷纷推让着试图让对方离去，可这时却没有一人愿意接受这样的馈赠。眼看着那些森罗殿的爪牙越靠越近，只听哐当一声，方子鱼手中的长剑出鞘。

    “是我带你们出的山门，要么今日我们一同回去，要么就一同死在这里。”

    那时方子鱼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迸发出无穷的能量，心蒙死志的三人在那时一愣，随即互望一眼，眸中都有了释然之色。

    “好，今日，我们便与师姐共同进退！”游岭屈重重点了点头，那把大刀再次被他提起，体内真元流转，斗志昂然。

    眼看着双方就要短兵相接。

    可就在那时，远处忽的出现了两道身影，却是一位右臂缠着白布的少年，与一位手捧着一团布料包裹着的事物的中年大汉。

    他在离战场还有数丈远的地方停下，朝着那大红蟒袍盈盈一拜。

    “在下乃是玲珑阁悬河峰客卿，来此想与判官大人做笔生意。”

    这时，方子鱼等人已经与那些森罗殿的爪牙战在了一起，虽然都发现了那少年的到来，却又无暇与之对话。

    天际之上的大红蟒袍微微沉吟，便言道：“森罗殿只做杀人的买卖，做不了救人的勾当。”

    言语间，已然拒绝了那少年的提议。

    “这世上没有做不了的买卖，只有够不够的价码。”少年却是对于此言不以为意，他说罢这话，便转头看向身后的大汉。

    那大汉在那时会意一笑，手中的包裹便被他打开。

    哗啦啦！

    只听一阵轻响，一道道红色的事物自他包裹中落下，摆满了他脚下的地面。

    却是十余支猩红色的判官笔。

    少年的嘴角在那一刻浮出一抹春风般的笑意。

    “这些，不知道够不够买我这几位同门的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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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五十九章 恶蛟

    徐寒的性子素来如此，如果下定了决心要去做某件事，他便会去想出一个最好的办法。

    用最简单也最安全的途径取得他想要的成果。

    他与方子鱼等人一同来到这里，为的可不是调查什么妖患。

    宁竹芒为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炼出了那颗大荒丹，无论宁竹芒之后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谋划，但这份债他得还。

    而宁竹芒想要他护下方子鱼，那他就得尽全力而为，更何况秦可卿对他有恩，宋月明亦对他极好，他端是不可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几人赴死。

    所以他带着楚仇离再次去到了那个名为千金台的赌场，从千金台中盗出了眼前这些判官笔。

    虽然此事败露之后免不了遭到森罗殿的追杀，但这是徐寒唯一能够想到救诸人的办法，故此只能铤而走险。

    这般多数量的判官笔出现，让那红袍判官亦是当下一愣。

    他沉着眸子看了徐寒良久，最后终是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那些围杀着方子鱼等人的修罗们在那时如得敕令一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攻势。

    劫后余生的诸人看向徐寒，方子鱼虽然有些诧异，但似乎也在她的预料之中，因此只是对着徐寒浅浅一笑并不多言。而相比之下，之前曾处处与徐寒为难的白凤依与游岭屈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要精彩得多。

    这时躲在远处静静观望的凤言秦可卿等人亦都靠了过来。

    “徐兄！”

    “徐公子。”秦可卿与宋月明都纷纷看向徐寒，眸中写满了笑意。

    对于他们来说徐寒的到来远不止救下游岭屈几人那般简单，更意味着对方认同了他们的身份——一种足以托付性命的身份。

    徐寒朝着几人点头示意，随后转头看向那位红袍判官，又拱了拱手言道：“阁下今日之恩，我玲珑阁记下了，当年龙从云之事就此一笔勾销。”

    徐寒说得极为正经，面部红心不跳的便替那位重矩峰的玄冥剑仙做了这个主。

    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下这些森罗殿的人，然后安全的带着诸人离开，至于那位龙从云大人究竟还会不会来找森罗殿的麻烦，他才懒得去理会。

    果然，红袍判官听了此言，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抹神光。

    “森罗殿素来拿钱办事，玲珑阁若是以后有什么想做又做不了的事情大可来寻我们。大周的第一宗门，森罗殿自然会给出一个公道的价钱。”他在那时沉声说道，两年前接下了刺杀龙从云的买卖，却不想万无一失的计划被突然冒出的沧海流给打破，以至于这些年森罗殿在大周的势力总是或多或少受到了玲珑阁的牵制。

    单凭几个后辈的性命想要彻底化解与玲珑阁之间的恩怨，自然是不太现实的。

    但若是能因此缓和之前结下的梁子，对于森罗殿来说却是一件大好的事情，而对于红袍判官来说，也可谓一道不小的功劳。

    徐寒自然是听出了这红袍判官话里所释放的善意。

    “阁下之言，在下定会尽数禀明山门。”徐寒这般说道，心底却是暗暗想着，玲珑阁这张虎皮扯来却是好用得很啊。

    说完这话，他赶忙朝着诸人使了眼色，示意快些离开。毕竟那些判官笔可不是买来的，是他从赌坊中偷来的东西，瞒得了一时，可瞒不了一世。估摸着这位判官大人一会回过味来，保不齐便是雷霆大怒。

    诸人见状也都是会意，便在那时纷纷转身离去。

    而那判官自然也是没有阻止的意思，微微摆了摆手，那些气势汹汹的修罗们便让开了一条道来，放任徐寒等人离去。

    轰！

    就在诸人方才迈出脚步之时，异变突生。

    只听一声轰响，诸人脚下的大地猛地开始抖动起来。

    修为较弱的秦可卿与身为儒生的凤言身子一顿，险些跌倒。

    徐寒亦是在心头暗道一声不好，莫不是这红袍判官看出了猫腻想要反悔。

    他赶忙转头望去，却见方才那些修罗们此刻亦是受了这震动的影响，身子左摇右晃起来。

    而那位判官大人与黑白无常脸色亦是难看得紧，眸中更是步伐震惊之色。

    哗啦啦！

    这时，巨大的水声响起。

    徐寒赶忙循声望去。

    却见那不远处的雁不过河面之上，水流开始朝着某一处疯狂的倒灌，一道巨大的漩涡浮现在河面之上。

    “这是？”徐寒的双眸一凝，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那只应当潜藏在这河中的未知精怪。

    他并不清楚那精怪究竟是什么，但从森罗殿对此志在必得的态度，大抵可以猜出，那东西必然极为不凡，远不是他能插手的程度。

    “快跑！”他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朝着周遭还在愣神的诸人高声喊道。

    诸人闻言这才从那变故之中回过神来。

    但这时却是为时已晚。

    大地的抖动越来越厉害，而那河面的漩涡中，一道巨大的事物开始渐渐浮出河面，随着那事物的出现，一道道裂缝随着河堤朝着四周绵延，徐寒等人脚下的土地开始如蛛网一般龟裂开来。

    他们之中除了方子鱼与徐寒二人，其余人要么因为修为太低，要么因为受伤严重而都难以在这样的震动中站直身子，一个个七零八落的摔倒在地。

    吼！

    一道震天的怒吼随即响起。

    那声线高亢而炙热，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愤怒自河面升起，如涟漪般荡开。

    单单是那声波之中包裹的力量便让徐寒脸色一白，他侧目望去，却见那自河中浮现的事物终露出了自己的头颅。

    驼头、牛耳、兔眼、蛇项、羊须、鱼鳞，而头顶之上更是长着一道锋利的独角。

    徐寒的瞳孔陡然放大，浓重的惊骇之色如毒蛇一般爬满了他的眉梢。

    他终是在那一刻醒悟了过来。

    这闹得雁来城鸡犬不宁的精怪竟然是一条龙！

    ......

    雁不过远处的一处山丘上。

    一个男人与一位老者正静静看着远处那一幕世间少有的场景，夜里的细雪纷然散落在他们的身上，在他们的肩膀堆积了厚厚的一层。

    老人的眉头忽的皱了皱，有些疑惑的看向身旁的男人问道：“陛下，这蛟龙似乎出现得早了些...”

    按照之前的计算，这蛟龙起码还得四五日的光景才会出世，今日前来本只是探听虚实，却不想蛟龙竟然就这样忽的出现了。

    “早就听闻森罗殿掌握着前朝楚国皇室的养妖术，如今看来，确有此事。”被老者唤作陛下的男子脸上的神情倒是淡漠得多。他自言自语的说道，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却让身旁那位老者脸上浮出错愕之色。

    “陛下是说着蛟龙是森罗殿自己豢养的？”老者惊尤不定的问道。

    “恐怕是了。”男人点了点头，从他古波不惊的脸上难以揣测出此刻他的心情就是如何。“传闻森罗殿有一秘术，脱胎于楚国皇室的养妖术，但却比之更加凶险，乃是效仿南荒蛮子的养蛊之术。以蛊术养妖，养出来的妖物更加强大，但同样也更加嗜血。”

    男人看着那只正在雁不过中翻江倒海的蛟龙，双眸缓缓眯了起来。

    “我也好，祝贤也罢，都想着要着龙气聚集气运，而同样，这蛟龙也想着夺我的龙气助他化为真龙。”

    “他今日提前出世，恐怕便是感应到了我的存在。”

    这男人的心性当真了得不过数息的光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个明白。

    “那这么说来此事不仅我们没有预料，想来那祝贤也定然未有料到，那现在我们出手抢夺岂不万无一失？”老人闻言当下喜上眉梢，他赶忙言道，看样子已有几分蠢蠢欲动。

    “不急。”可谁知，男人却在那时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落在了那慌乱人群中的一位少年身上。

    “我想先看看，这颗沧海流留下的种子，究竟有多大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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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章  姓陈的笨蛋

    （PS：不出意外明天就会上架，望大家多多支持！！！）

    “大人，这就究竟是怎么回事？”身着黑白二袍无常二人也都在那时抬眸看向红袍判官，显然蛟龙的忽然出现不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那红袍判官的眉头一皱，脸色也是难看至极。

    “殿中给的消息是三日之后蛟龙才会出世，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说着看向河中那只已然露出了半截身子的蛟龙，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蛟龙既然出世，想必殿中很快便会有人前来，你等随我先将之牵制，等待殿中救援。”判官言道，但很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言道：“蛟龙的消息不能走漏，你们去将那些玲珑阁的弟子尽数灭口。”

    不同于之前所言，判官这一番话却是对着身下那数十位青衫紫袍的修罗们言道的。

    森罗殿固然是一个守规矩的地方。

    但有时候，所谓的规矩，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任何意义。

    而同样，在说这一番话时，或是由于事态紧急，又或是由于对于己方的实力拥有足够的自信，他并未有使用任何类似于隔空传音的法门。

    因此，这番话自然也一字不漏的落到了徐寒等人的耳朵里。

    方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子的诸人当下便是脸色一变。

    大地的震动还在继续，而那些修罗们皆是肉身修士，论起适应能力倒是比游岭屈这些寻常修士高出不少，此刻已然是适应了这般异状，正杀气腾腾的朝着诸人冲来。

    哐当。

    那时只听一声脆响，身子娇小的方子鱼猛地迈步上前。

    她那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股冷冽之色。

    “你们快走，这里由我断后。”她头也不会的言道，磅礴的真元亦在那一刻如潮水一般自她的体内倾泻而出。

    她一剑伸出，数以百计的剑影自她的剑身之上浮现，以剑身为中心缓慢的旋转。

    “去。”她眸中一道剑芒闪过，口一道敕令吐出。

    那数以百计的剑影便在那时化为寒芒飞射而出，剑锋冷冽，犹若猛虎下山。

    噗！

    噗！

    一道道血光自那扑杀来人群之中爆开。

    只是转瞬的光景，便有数位修罗倒在那剑锋之下。

    须知这些修罗都是金刚境乃至紫霄境的大能，放在任何一处 ，都足以坐上森罗殿舵主的位置。他们的肉身何其强大，寻常利刃斩其身上连些许凹痕都无法留下，可却在方子鱼这剑意与真元化为的剑影之下，一个接着一个的饮恨当场。

    这便是通幽境修士的强大之处。

    真元外放，千里之外足以取人性命。

    但修罗本就是森罗殿培养出来的死士，同伴的死亡并不能让他们生出半分的畏惧，只能加深他们此刻体内的凶性。

    他们踩着那些同伴的尸体，如同恶狼一般扑杀过来，转瞬间，距离方子鱼的距离便不足百丈。

    肉身修士的肉身强大，无论速度还是瞬间爆发的力量都足以碾压同境修士，一旦被他们晋升，在以寡敌众的情况下，方子鱼很难有半分胜算。

    方子鱼想着这些，脸色愈发阴沉。

    她一咬牙，另一手猛地伸出，轻轻拍了一下那柄清锋的剑柄。

    叮！

    那把清锋的剑身一颤，一道清脆的剑鸣荡开，纯粹的剑意宛如溪流一般自剑身上涌出，虽不磅礴逼人，却绵绵不绝。

    方子鱼的双手随即朝着两侧张开，而清锋离开了手的支撑，竟然神奇悬浮于她的身前。

    她的双手食指与无名指伸出，其余三指弯曲，随着双手张开的轨迹，一道道剑影再次浮现。

    这时，那些修罗们已经杀到了离她不过十丈的距离，以修罗们的速度，不过数息光景，便可刀及她身。

    “匣鸣默千古，一剑抵万军！”

    就在这时，一道犹如呢喃一般的声线自方子鱼的嘴中吐出。

    随着最后一道军字落下，方子鱼额前的发丝忽的被扬起，身前的清锋便在这时领着那万千剑影，飞射而出。

    这一剑既出，万籁俱寂。

    只听一道道哀嚎声响起，那些杀来的修罗们竟有半数饮恨这剑招之下。

    而方子鱼的脸色也随即一白，显然，这一式对于她来说同样消耗巨大。

    那些在这剑招之下侥幸活下来的修罗们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脚下速度又快了几分，转瞬间便杀到了方子鱼的跟前，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剑带着冷冽的锋芒从两侧朝着方子鱼各处要害斩来。

    而此时的方子鱼尚还未有从之前的战斗中恢复过来，她素来少有与肉身修士交手，自然料不到他们的速度竟然快到了这般地步，一时间始料未及，竟是张不开任何的抵御架势。

    而眼看着那些刀剑己身，方子鱼心头蒙生死志。

    她倒并无多少惧意，只是觉得还未见过那姓陈的笨蛋最后一眼，甚是遗憾。

    “小心！”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乍起。

    一把刀与一只裹着白布的右臂分别自她的两侧伸出，险之又险的将那斩来的刀剑生生挡下。

    却是那徐寒与游岭屈二人。

    死里逃生的方子鱼一愣，侧头看向二人，眸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有一丝不解。

    她拦下这些修罗之时，本就是抱着一命相搏的心思，而为的便是让徐寒等人能有一线生机，可却不想他们竟然去而复返。

    “你们？”她当下一愣，便出言问道。

    “此事因我而起，若是只留师姐一人在此搏命，游某人有何颜面回去面见师尊？”游岭屈一刀斩退欺身上前的修罗，口中说道。

    “别看我，我是欠了掌教的人情，答应了他要带你回去。”徐寒却是耸了耸肩膀，一脸无奈的说道。

    二人的回答端是让方子鱼心头万般情绪翻涌，而也在这时她才发现不仅徐寒与游岭屈未有离开，就连白凤依等人也在他们的身后摆开了架势。虽然不曾言语，但那共同进退的意思已经表现得不能再明显。

    那时，方子鱼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今日，我便带大家一同杀出去！”这话说罢，女孩的那把三尺清锋再次从远处遁回，她手握长剑，周身磅礴的真元再次喷吐而出，直直的迎上那些杀来的修罗。

    ......

    玲珑阁，重矩峰山巅。

    此山灵气充足，山巅之上更是如此。

    为了更好的利用此处的灵气，玲珑阁的先贤大能特地在此开辟了三道洞府，结成三道大阵，吸纳灵气。

    这三道洞府分别唤为流朔、幽泉、清音。

    其中流朔、幽泉二道分别被司空白与叶红笺占据。

    而第三道清音洞府之中，一位身着白衣，头生白发的青年男子正盘膝坐于其中，他的面容平静，模样白净，此刻双眸紧闭好似陷入了沉睡。而他的身侧的地上正插着一把长剑，剑身雪白，剑柄古朴，无任何的装饰。

    那是一把很寻常的剑。

    一如这个男子，看上去除了拿头扎眼的白发亦是一位很寻常的人。

    但不寻常的是，他的周身涤荡着一股被称之为意的东西。

    那股意远不是剑意那般简单，更混杂着某些难以言说的事物。

    像是展翅的苍鹰，像是搏兔雄狮。

    静默如水，而动时必是潮起浪涌，雷霆万钧。

    吱呀。

    伴随着一声沙哑的声响，洞府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男子的双眼也在那时睁开，漆黑的眸子深处似乎藏着星辰，但又似乎空无一物。

    “子鱼那孩子似乎遇到了些麻烦，你走一趟吧。”洞外之人沉声说道。

    “是。”男子微微点头，脸上波澜不惊。身旁的长剑剑身一荡，一道剑鸣乍起。

    虽不高亢，却如暮鼓晨钟。

    俱寂万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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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一章 蛟龙？妖龙？

    （PS：下午就要上架了，心头甚是惶恐，请大家多多支持啊！！！！）

    那是一头黑色的蛟龙。

    近百丈长的身躯之上，布满了黝黑的鳞甲，而鳞甲之下隐隐间似乎还有某种诡异的红线闪过。

    有道是龙从云，虎从风。

    这时蛟龙百丈长的身躯已经尽数浮出水面，它呼啸在天际摆动自己的身躯，嘴里时不时的发出阵阵震天的嘶吼。

    本来纷然而下的细雪在那时停住，漫天的乌云猛然朝着那蛟龙的上方汇集，一道道乌红色的电蟒在云层攒动，时不时发出声声巨大的闷响。

    那景象端是诡异到了极致，

    好似末日将至，天柱欲塌一般。

    红袍判官已经飞到了那蛟龙的头顶，他那大红蟒袍在夜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而他的双手在那时在胸前合十，然后一股气势荡开，数道手印在他手中结出，而每一道手印的结出，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道生涩晦暗的血色敕令自他的红袍下涌出，围绕在他的身体四周。

    “二位助我。”他发出一声暴喝，双眸睁得极大，眼白之中血丝密布。

    而身下那两位黑白无常闻言更是不敢有半分的忤逆，只见他们同样连结数道手印，两股真元便在那时自他们的体内涌出，飞向红袍判官的体内，亦是得益于此，红袍判官周身气势再次向上攀升了一个台阶。

    只见那时他身上的红袍高高鼓起，一头长发亦是胡乱的被吹动。

    他眸中神光一闪大喝道：“天魔镇大妖！”

    声如雷霆，势如泰山。

    那些红色的敕令猛地光芒大作瞬息自判官周身脱体而出，聚合在了一起，化为一道血红色的大印，带着无上的威严朝着那头蛟龙的头顶压下。

    吼！

    周身黑甲的蛟龙也似有所感，在那时发出一声巨大的龙吟，他的身子开始疯狂的在半空的攒动，试图挣脱那大印的镇压。

    但那判官所唤出的大印之中似乎蕴含着某些蛟龙极为畏惧的力量，强横无比的蛟龙在那大印的镇压下，身上的气势竟然萎靡了几分。

    轰！

    天际攒动的雷鸣之音又大了几分。

    似乎是在诉说着那蛟龙此刻心头的不忿与悲鸣。

    它的身子开始下沉，巨大的红印好似一尊大山一般压在它的身上，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阻止自己被镇压下去的命运。反倒是这样的挣扎让他身上的鳞甲不住的脱落，一道道暗红色的血迹顺着伤口流出，他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愈发的萎靡。

    似乎被镇压，已经是一个既成的事实。

    这一点，至少在那位红袍判官看来却是如此。

    而就在眼看着蛟龙的身躯就要再次沉入河底之时，那蛟龙的眸子中忽然泛起一道血光。

    轰！

    又是一道炸响。

    云层之上的闷雷在那时猛地脱离的乌云，化作一道暗红色电蟒，飞速朝着那红袍判官的面门轰杀而来。

    这样的变故太过突然了一些，而雷霆的速度又是何等之快，即使是身为判官的那人在那时也是毫无反应的机会，直直的被那电蟒劈了一个正着。

    噗！

    判官周身的气势一滞，一口鲜血便自他的嘴里喷出，神情瞬息萎靡了下来。而那两位为他传递真元的黑白无常更是受其牵连，纷纷喷出鲜血。

    眼看着就要将蛟龙镇压入河底的大印在那时因为三人受到重创，发出一阵不甘的摇晃，最后消散于天地间。

    重获自由的蛟龙发出一声咆哮，声浪巨大，几乎让身下的江水倒灌。

    “走！”

    回过神来的判官与黑白无常知道事已不可为，当下发出一声大喝，便要撤离。

    可蛟龙又怎会给这些险些将自己镇压下去的三人离去的机会。

    它的尾翼一摆，庞大的身躯非但不显笨重，反而是灵活得出奇。

    正要遁走的三人架势还未摆开，那蛟龙的血盆大口便已然及身，只听三道惨叫声响起，森罗殿的判官与黑白无常就这样做了那蛟龙出世后的第一道食粮，被嚼成碎渣吞入了腹中。

    而尝过了人肉滋味的蛟龙似乎并不满足，他将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战做一团的徐寒众人的身上。

    又是一道龙吟响起，它的身子便猛地朝着诸人俯冲了过来。

    ......

    徐寒提剑硬接下了一位紫衣修罗使的一刀，即使他将体内那颗诡异金丹的力量运转到了极致，这一击对拼依然让他心神动荡，体内气血翻涌。

    当日体内那紫色光团的出现让徐寒意识到了那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他不想放过，无奈之下，只能吞下了那枚涌来炼化妖臂的大荒丹。

    他自然不是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而彻底丧失了判断力，究竟是机缘重要还是炼化那妖臂重要，这一点徐寒自然是清楚。

    他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在此之前，夫子已经将大荒丹的特性以及功效给他讲得很是清楚。

    大荒丹蕴含着磅礴的药力，同时也具有镇压妖气的特性。二者并非合二为一而是两个分开的个体。只是那妖臂极为强大，需要震慑妖气的特性的同时也需要足够的力量来与之抗衡，才能将之彻底炼化。但徐寒没有那般修为，而大荒丹的药力恰恰可以弥补这一点缺陷，虽然不足以完全炼化妖臂，但却可以暂时将之镇压，等待徐寒修炼到足够强大的境界再将之彻底炼化。

    而那紫色的光团可以帮助徐寒开辟出更多的窍穴，这所带来的好处足以让徐寒拥有更强大的底蕴，甚至很可能以量变带来质变，产生某种更大变化。因此，徐寒方才动用了大荒丹的药力助那紫色光团开辟窍穴，而那些能够镇压妖气的力量则被他调集于右臂，虽然无法如之前那般稳固妖臂的异动，但想来短时间内也是无恙。只要徐寒修炼得足够快，想要摒除妖臂带来的麻烦也并非没有可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徐寒的做法很是成功。

    他体内的窍穴足足有三百六十五道，比起寻常人多出三倍有余，而同时他的窍穴由于是由那紫色光球开辟而出，其大小容量也是寻常修士窍穴的三倍以上。

    哪怕只是在丹阳境，他体内真气的容量便已然是同境修士的九倍以上，更不提那枚不知道究竟是何物的金色内丹了。徐寒约莫估算了一下从真气总量上来看，他体内的真气恐怕已经超越了寻常三元境的修士。

    而也正是依仗于此，徐寒方才有了与紫霄境修士抗衡的资本。

    双方此时已经缠斗良久，虽然之前方子鱼已经斩杀了近半数森罗殿的修罗，但她却也因此消耗巨大，所能拥有的战斗力十不存一，加之他们一方的高端战力着实太少，在这样的持久战中已然渐渐露出疲态。

    可就在这时，一声巨大龙吟响起，还在鏖战中的双方在那股巨大的音浪刺激下皆是身子一顿。

    然后只见一道庞大的黑影袭来，位于后方的数位修罗便在那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便被那黑影吞入了腹中。

    吼！

    吞下数位修罗的蛟龙朝着诸人发出一声嘶吼，显然这些血肉完全不能满足他此刻的饥肠辘辘。他庞大的身子弓起，骇人心魄的龙威荡开。

    即使是心智坚定的修罗们，在那龙威之下也是忍不住身子颤抖，早已忘了眼前的徐寒等人。

    “快走！”徐寒毕竟是在大渊山见识过那位妖族大君之人，他最先回过神来，赶忙朝着诸人吼道。虽然不知为何这蛟龙会在此刻出现，但强如判官无常这样的人物都饮恨当场，那这蛟龙尤岂是他们可以匹敌的？

    说罢，他便拉着身旁的诸人赶忙朝着远处奔去。

    那蛟龙的嘴在那时张开，周围肝胆俱裂的修罗们便自觉一股吸力传来，他们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飞入蛟龙口中，做了它的血食。

    在徐寒的快速反应之下逃过一劫的诸人还未跑出多远，那蛟龙巨大的身子便追了上来，它嘴唇上是淋淋的血迹，此刻正猩红着双目拦在了诸人前进的道路之上。

    那可是一头龙！

    哪怕只是蛟龙，光是自它身上倾泻而出的龙威便足以让诸人体内的内息紊乱，能够施展的战力更是十不存一。这样的存在又岂是他们能够对抗的？

    因此，在那时，诸人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蛟龙？妖龙吧。”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的响起了一道轻声线。

    那声线柔和又清澈。

    像是那三月的春风，润物无声，却又沁人心脾。

    本已心头被恐惧占满的诸人在那时一愣，侧头望去，却见那位大寰峰上的大师兄凤言此刻正嘴角含笑的望着天际上的那头咆哮不绝的蛟龙。

    “既然是妖。”凤言在那蛟龙的威压下依然保持着他固有的风度，他这般说着，脚步却缓缓迈出。

    他的衣衫在那蛟龙所激起的风浪下而高高鼓起，纤弱的身躯犹如一杆长枪一般挺得笔直。

    他还是那个大寰峰上的大师兄，徐寒感受不到他体内半分的内息波动。

    但一股白色光芒却在那时自他的体内升腾而起，那光芒一如凤言此人一般。

    柔和、温暖。

    而深处却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

    “那凤言倒是想要试试。”

    “妖龙究竟比起大妖，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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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上架感言

    开新书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藏锋》也接近30W字。

    《藏锋》是我的第二本书。我很努力试图避免《书剑长安》中各种已知的错误，说实话究竟做到了多少，我自己也没有底。

    更新量也从《书剑长安》的四千字提到六千字，虽然比不得那些大神，但至少我在进步，也拿出了自己的诚意，我希望大家能够看到。

    但庆幸大家还是对我很是支持，这让我很感动。

    现在又到了上架的时候。

    说实话，很尴尬。

    上架就意味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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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二章 徐寒的右臂

    徐寒曾不止一次的暗暗疑惑过为什么前来调查妖族却要带上凤言这样的儒生。

    倒不是他看不起读书人，只是术业有专攻，读书人能做的事情他未必做得了，但这斩妖除魔的事情，同样怎么看也不是凤言这样的人能够参与的。

    只是他素来奉行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因此对此虽然疑惑，却没有多问。

    直到这时。

    他看着那书生挺直的腰板，高昂的头颅，以及那围绕着他身躯犹若流彩一般的白色光芒时，他心底的震撼，可谓无以复加。

    他倒是之前听过些关于儒道大贤，得天地护佑，妖魔难近，鬼怪的难伤的故事。

    但他都引以为无稽之谈，而此刻眼前的凤言显然颠覆了徐寒这样的想法。

    蛟龙显然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物，但它本能的感觉到那从凤言体内溢出的白光带着某种可怕的力量。因此他的眸中泛起些许忌惮的光芒。

    “吼！”可对于生人血肉的渴望明显压过了它对白光的忌惮。

    它终于按捺不住，嘴里发出一声嘶吼，身子一动，巨大的头颅便狠狠的撞在了那道由凤言所唤出的白光之上。

    白光连同着它所包裹的凤言都在那时颤抖起来，但数息之后这样的颤动便戛然而止。

    而那蛟龙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触碰到白光的头颅上浮现出丝丝血痕，赫然是受了不小的伤势。

    只是这样的伤势并未有让它升起半分的退意，正如凤言所说，他并非一直寻常的蛟龙，而是受了妖气侵蚀而成的妖龙。它比起寻常的蛟龙，更加强大，但同样也更加的暴戾与嗜血。

    它的嘴在那时张开，一道暗红色能量开始在嘴里汇集，最后化为一道巨大的光球。

    “不好！”凤言见状顿时脸色一变，嘴里大喝道。

    但却是为时已晚，那巨大红色光球被那蛟龙喷吐而出，直直的撞向凤言所激发的白光。

    轰！

    巨大的轰响声荡开，两股力量碰撞所产生的巨大能量波动让整个地面都开始颤抖。

    一行人的身子更是在这样的颤抖之下，纷纷倒地。

    但目光却都是死死的盯着那位站在他们身前的儒生。他们知道他才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渐渐大地的抖动平息，而凤言的身子已然佝偻了下来，他周身的白光亦是变得忽暗忽明。

    妖龙的强大远远出乎了他的预料，以他的护体神光对付寻常妖物绰绰有余，但眼前这只妖龙显然不能以常理来度量。

    妖龙显然也看出了此刻凤言的虚弱，它双眸之中血光大盛，整个身子盘在一起，似乎已经做好了发难的准备。

    凤言的脸上浮出了一抹苦笑，而身后的诸人更是脸色大变，漫上了浓郁的恐惧之色。

    ......

    “陛下，还不出手吗？”远处的山丘上，老者看着那已如满弦之箭一般盘踞起的蛟龙，皱着眉头问道。

    玲珑阁与天策府联手，已经准备对长夜司动手。有道是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救下那些晚辈，一是可以结个善缘，二是可以将森罗殿所做之事的消息尽数带回玲珑阁中，以司空白或是宁竹芒的心思，自然不难推论出此事所暴露的欣喜。由此不可谓不是一道驱虎吞狼的妙计。

    “不急。”男人却摇了摇头，黑暗中难以看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但那双眸子中所闪动的光芒却是深邃无比，好似一潭万年枯井，深不见底。

    “可...”老者闻言有些迟疑，他跟随这男人多年，可谓一手看着他长大的。他的算计与城府是老者平生仅见，但此刻救下这群后辈的好处明显大于看着他们死去，所以他在迟疑之后，还是硬着头皮劝解道：“陛下，老臣以为...”

    “嘘。”男人却打断了老者的话，他的目光眺望向远方，直直的看着人群中那个少年。

    “再等等，沧海流留下的种子，不该如此无能。”

    ......

    蛟龙再次扑了上来。

    诸人的脸上泛起了绝望之色。

    唯一的希望凤言也在那蛟龙的冲击下身负重伤，面对那强大的蛟龙他们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唯有安静的等待死亡的降临。

    凤言抬起了自己的脑袋，他看着扑杀上来的蛟龙，嘴角一阵抽搐，但还是固执再次挺直了他纤弱的身板，周身为数不多的白光再次亮起。

    他自然知道这一次，他无法拦下蛟龙的冲击。

    即使是垂死挣扎，他也想要试一试。

    并非他如何的固执。而是他的身后有着那么多条人命，那些都是他的同门，他们的命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他若是也放弃了，岂不辜负他人的信任。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

    你背负得越多，就越要挺直自己的腰板。

    蛟龙终于杀到了凤言的面前。

    他所再次撑起的白光在蛟龙撞击下摇摇欲坠，而与之心神相连的凤言更是脸色一白，嘴角当下便有鲜血溢出。

    但好歹，这一次，他又挡下了蛟龙的攻击。

    白光灼烧这蛟龙的面门，它巨大的头颅上在这时已经落满了淋漓的鲜血。

    浓重的血腥味激发了它体内的凶性，它在被击退之后，巨大的身躯一摆，便要再次撞来。

    这一次，无论是凤言还是蛟龙自己都知道，那白光再也无法挡下这一击。

    而就在眼看着二者就要撞上的瞬间......

    一只绑着白色布条的手忽的自凤言的背后伸出，不偏不倚的按在了那道白光筑起的屏障之上。

    一道晦暗的波动在那时自那屏障上荡开，仿佛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加持在了那屏障之上。

    轰！

    又是一道巨响升起。

    本已摇摇欲坠的屏障在那股力量的加持下，竟然生生的将蛟龙这一次撞击挡了下来。

    始料未及的凤言满脸诧异的侧头看向那只手臂的主人，却是之前本已与诸人分道扬镳，却又带着数支判官笔回到此处的徐寒。

    此刻那少年正伸出自己的手臂，瞠目呲牙的按在那屏障之上，似乎这么做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凤言大抵能够猜到能挡下蛟龙这一击与徐寒此举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他却无法揣摩徐寒这手臂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而现在显然也不是细问这些事情的时候。

    “谢过徐公子。”他沉声言道，语气诚恳无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徐寒却是并不看到，而是神色凝重的问道：“我也只能支撑一会，想要接触这困境，还得另谋他法。”

    这时，那蛟龙又撞了过来，白色屏障再次剧烈的抖动。

    “徐兄有何妙计？”苦苦支撑着屏障的凤言问道。

    徐寒闻言沉眸思索了一小会，眸中闪过一道决色，问道：“你这白光只能防守吗？”

    “儒生以圣贤之道降御妖邪，自然是可攻可守，只是这妖龙太过强大，凤某学艺不精，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凤言有些惭愧的说道。

    徐寒翻了一个白眼，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感叹这些，对于这些儒生，徐寒当真有些难以理解。

    不过很快他便收起了腹诽的心思，他的脸色一正，看着那位凤言说道。

    “既然如此，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我能够触碰到那妖龙的头部！”

    凤言一愣，他却是想不到这么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但现在情况危急，他哪来多想的时间，当下，心头一横，便点了点头，言道。

    “好！”

    ......

    蛟龙的身子再次撞了过来，它不明白眼前这些无疑于蝼蚁一般的角色为何如此难缠，而这样难缠让它烦闷，而烦闷最后化为暴露，堆满了它的心底。

    “徐兄！”

    就在蛟龙巨大的头颅眼看着就要撞到那白色屏障之时，凤言发出了一声高呼，那些屏障在那时猛地一收，凝聚在了一点，化为一道巨大的手臂直直的按在了拿头蛟龙的面门。

    吼！

    未曾想过诸人还敢还击的蛟龙更是发出一声怒吼，与那手臂撞在了一起。

    失去了徐寒手臂上那股奇异力量的加持，这道白色的手臂与蛟龙僵持了数息之后，便猛地化为了碎粒，消散开去，而与之心神相连的凤言更是身躯一震，脸色惨白的倒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子。

    那蛟龙在这僵持中虽然被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身子攻势不见依然直直的朝着诸人袭来，它的血盆大口张开，带着恶臭的腥风吹来，让诸人一阵反胃。

    而蛟龙眸中的血光也在那时大盛，似乎已经想到了将诸人吞入腹中时，那股美妙的感觉。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站到了它与诸人之间。

    那是一位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

    只见少年周身的肌肉在那时高高隆起，一股磅礴的气机自他体内流转开来。

    而他那只绑着白色布条的手臂也随即豁然伸出，不偏不倚的按在了那头蛟龙冲杀来的面门之上。

    叮！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下，画面犹若静止。

    那少年的嘴角忽的勾勒出一抹笑意，他的嘴角扬起，轻声言道。

    “想杀他们。”

    “先过了我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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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三章 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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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的计划很简单。

    或者说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能想到的计划也只能是如此。

    而对付这样一头蛟龙，越是简单的计划自然风险也就越大。

    他运转起周身所有的力量，按在了那蛟龙的面门上。

    同时那大荒丹所带来的镇压妖臂的力量也在那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无论是蛟龙，还是凤言口中的妖龙，只要一日不化真龙，其本质都是妖。而既然是妖，那么大荒丹中镇压妖邪的力量都应该有效。

    至少徐寒是这么想的。

    而事实上面对这样的绝境，他也只能在这时选择放手一搏了。

    吼！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蛟龙在徐寒的手臂按在他头顶的一瞬间，它百丈长的巨大身躯一震，开始疯狂的摆动起来。

    徐寒见状心头一喜，暗道此法见效。

    于是他也顾不得其他，开始愈发狂暴的催动妖臂之中的力量。

    妖龙身子的颤抖愈发厉害，就连他周身的那股狂暴的妖力也在徐寒右臂的压制下渐渐收敛下来。

    似乎一切都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方子鱼诸人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看着那少年以一只手臂制下妖龙的诡异场景，眸子写满了不可思议。

    ......

    “这...”远处的老者看着那副场景，眸中同样写满了骇然之色。

    蛟龙的实力若是真的算起来比起大衍境也不遑多让，甚至因为这蛟龙是以蛊林的炼妖之法培育而出，更为暴戾与嗜血，所能展现的战力恐怕比起寻常的大衍境修士还要强出不少。即使之前受过那红袍判官的镇压，又冲撞过凤言的圣贤护佑之光，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但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使是伤痕累累，这蛟龙的实力也远远超出了现在的徐寒，老者端是想不明白，徐寒凭什么能够制服这样一道凶物。

    不过他的眼界亦非寻常人可比，在那时微微的诧异之后，他忽的醒悟过来，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问道：“难不成他那条手臂...”

    “沧海流的名声有多臭，他比我们更清楚，他留下的种子，自然得给些安身立命的法门。”男人打断了老者的话，他的语气极为平淡，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一般。

    老人一愣，心头对于这位皇帝陛下的敬畏莫名又大了一分。

    “准备出手吧，那小子坚持不了多久了。”这时，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老者闻言又是一愣，他端是有些莫不清楚男人的心思，方才他见形势危急，几次要出手相救，可男人却要拦下，如今徐寒一众似乎形势大好，男人却要他准备出手。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男人微微一笑。

    “蛟龙是妖不错，无论是森罗殿的天魔镇大妖，还是大寰峰上的儒生，亦或是眼前这小子古怪的右臂都有着一股天生克制妖族的力量，若是换作其他的妖物早已被他们镇压，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男人的嘴角那时高高扬起，今夜有些泛红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整个脸庞在那时看起来极为诡异。

    “它还是一头龙，体内有着近乎于道的龙气...”

    “而龙这种东西，只有龙才能降住！”

    ......

    蛟龙周身的气息愈发的萎靡，似乎已经到了昏死的边缘。

    它周身的光芒黯淡，浑身上下因为之前几次战斗而不足的流淌着鲜血，它的挣扎也随着这些鲜血流出而渐渐变得无力。

    徐寒的状况却也并不乐观。

    他右臂极为怪异的膨胀开来，看上去肿大无比，而他的额头上更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太阳穴两侧青筋暴起。

    催动右臂中大荒丹的力量对于徐寒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一边要镇压这头强大蛟龙，不敢有半分懈怠，否者一旦被堆放抓住了机会，相比以这蛟龙凶性，只是瞬息光景他们便得做了这蛟龙的盘中餐。

    而另一边，他又得提防着自己右臂的苏醒，毕竟他尚且未有将之炼化，一旦觉醒，等待徐寒的同样是一条死路。

    因此，这件事情表面上看徐寒只是催动了右臂。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只有徐寒自己才清楚，这一招棋他下得究竟是如何万分凶险，说是如履薄冰亦不为过。

    不过好在蛟龙的气息愈发的萎靡，他离成功似乎不远了。

    徐寒这样想着，心头稍慰。

    可就在这时，那头眼看着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的蛟龙，双眸猛地睁开，一道骇人的血光闪动。

    那时，一股磅礴的力量自蛟龙的体内传来，顺着徐寒的手臂涌入了他的身躯。

    噗！

    一口逆血自徐寒口中喷出。

    那力量极为强大，远不是什么真气或是真元可以比拟的。

    它更像是某种规则或是命令，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直直涌入徐寒的体内，徐寒顿觉五脏六腑剧痛，体内气血翻涌，按在蛟龙头上的手也在那时随即松懈，身子倒退数丈方才停下。

    “徐兄！”

    “徐公子！”

    身后的诸人见状都发出一声惊呼，他们心在徐寒压下妖龙时便已然提到了嗓子眼，此刻见这般异状，自然是又惊又怕。

    吼！

    但他们惊惧很快便被淹没在了那蛟龙怒吼声中。

    徐寒的手臂离开他的身躯，随即那禁锢他躯壳的力量也尽数散去。

    它如脱笼之兽一般发出一声怒吼，将被蝼蚁牵制的苦闷于这一声嘶吼之后尽数发泄而出。

    而后，它的血盆大口张开，就要朝着诸人袭来。

    首当其冲的自然便是那个靠着古怪手臂险些将它镇压的少年。

    “小心！”周围诸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朝着徐寒高声呼喊道。

    但这时的徐寒，却如同陷入了魔怔一般。

    他愣愣的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的盯着自己右臂的掌心，眉头皱起，似乎在苦恼着些什么。而对于那呼啸而来的妖龙却是犹若未闻。

    徐寒自然很是苦恼。

    方才那只蛟龙体内涌出的力量，很强大，也很特别。

    这样力量冲入徐寒的体内足以将徐寒五脏六腑尽数搅碎。

    而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

    徐寒好端端的立在那里。那股力量涌入他的身体之后确实对他造成了一些损伤，但之后，他体内那颗诡异的金丹却猛地金光大盛将那股力量吸入其中，本可以取走徐寒性命的东西就那样如同泥牛入水一般消失不见......

    这确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而更诡异的是，那股力量不知为何让徐寒隐隐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样的危机关头，去思考这样一件事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很不合时宜，但徐寒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很重要。

    想得明白，便有一线生机。

    想不明白，死路一条。

    所以徐寒低着脑袋，皱着眉头，仔细的思索着那股自蛟龙体内涌出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又为何能被那紫色光团所铸成的金丹所吸收？

    想到这里，徐寒的身子忽的一震。

    他犹如被人醍醐灌顶一般，忽的茅塞顿开。

    于是，他再次伸出了手，直直的迎向那扑杀来的巨大蛟龙。

    他的身躯相比于那百丈大的蛟龙，犹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叮！

    可就在他手伸出的那一刹那，他体内的金丹猛地运转起来，一道道金色的光芒透过他的皮层绽射而出。

    远处的诸人看着那浑身沐浴着金光的少年，皆是目瞪口呆。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

    大地龟裂，天际雷彻。

    恶龙狰狞，双目如血。

    一位少年，嘴角浅笑，一手伸出。

    渺小的身躯，恍若千丈。

    他浑身沐浴着金光，宝相庄严。

    宛如仙人临俗世，天神入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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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四章 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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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想明白那涌入他体内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当然，徐寒叫不出它的名字，却知道那力量与那日他经历天劫之后体内所蕴含的紫光极为相似，虽然有些微妙的差别，但本质却是相同的。

    而他体内的金丹是那紫光最后的残余力量在吸纳了天地灵气之后在他的体内凝成的事物。

    二者可谓同源。

    当然为什么金丹能够吸收这股力量，徐寒依然不解。

    若是只因同源便可吸收的话，那修行之事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毕竟天下修士无论修炼何种功法，大抵体内的真气或是真元都是由天地灵气幻化而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同源。若依照此理，岂不是说任何修炼任何法术最后只要轰入人体，便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这自然是不对，这世上从来不乏因为他人的真气入体，而又无法将之化解，生生被那股真气蚕食掉性命的可怜人。

    徐寒能够吸收那股力量自然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但徐寒想不到，也没有时间去想。

    可至少他确定那股力量对他是无害的，所以他再次伸出了手按向那蛟龙的面门。

    周围诸人也在那时回过了神来，虽然并不确定徐寒要做什么，但显然现在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徐寒的身上。于是方子鱼、游岭屈、白凤依三人强提起一口气，运转起体内所剩不多的真元，将之朝着那蛟龙轰去，试图以此缓解蛟龙的冲击力，为徐寒创造更大的可能性。就连那位大寰峰上的大师兄也在宋月明的搀扶下再次唤出了他体内的圣贤之力，随着三人的真元一同涌向蛟龙。

    那自然是电光火石一般的碰撞。

    蛟龙明白眼前这些蝼蚁似乎拥有斩杀他的能力，而诸人也明白想要活命只能杀了这蛟龙。

    生死之间往往能激发人最大的潜能。

    因此这一击所爆发出的声响极为巨大，几乎震得诸人的耳膜发颤。

    可即使蛟龙已经受了重伤，也远非诸人这般简单就可以击败的。

    两股力量在一段不算长的僵持过后，蛟龙便将诸人激发出的力量尽数搅碎，而后他的身子不停继续朝着前方冲刺，直直的撞向不远处的徐寒。

    它虽然是由妖气强行灌注而生成的蛟龙，极为嗜血，但却还有着自己的神智，一群人中，徐寒对他的威胁最大，所以他的第一个目标自然便落在了徐寒身上。

    它的目标明确，但徐寒又岂是愚笨之辈。

    诸人所激发的力量虽然未有对蛟龙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为徐寒争取到了一段极为关键的时间。

    徐寒在那力量被蛟龙击散的一颤那，身子不退反进，直直的朝着那蛟龙迎了上去。

    他周身的肌肉在那时高高鼓起，体内三百六十五个窍穴张开，疯狂的抽取着天地间的灵气，而体内的金丹也在那时飞速的运转起来。

    他将自己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他脚尖在那时猛地一蹬地，身子豁然高高跃起，一只手伸出，身子在到达最高点时猛地俯冲而下，直直的按向那蛟龙的面门。

    之前他敢于硬接下蛟龙的冲击是因为凤言所激发的圣贤之力卸去了蛟龙绝大多数的力量。而现在强弩之末的众人所能做到的只是稍稍延缓一方蛟龙的冲撞，它这一击依然势大力沉，徐寒不敢硬撼，只能是另辟蹊径，避开其锋芒。

    杀红了眼的蛟龙并未有料想到徐寒还有这般的心思，它一时不察，徐寒的身子便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头上，而徐寒的那只手再次按到了它的面门之上。

    被一个人骑在身上，对于一头龙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能让它感到耻辱的事情了。

    更何况，徐寒那只手的诡异之处它是早已品尝过。

    因此，蛟龙在那时发出一声怒吼，试图挣脱徐寒的牵制，但徐寒又岂是愚笨之辈？在手臂触碰到蛟龙面门的一刹那，手臂中大荒丹遗留的力量便再次被他催动起来。

    蛟龙的身子一个激灵，周身气息再次萎靡几分。

    它的双眸血红，嘴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

    那股之前将徐寒震得心神激荡的力量再次从它的体内涌出，顺着徐寒的手臂涌向他的身躯。

    这一次的徐寒对此早有预料，他将体内的真气运转开来，护住自己的心脉，同时那颗金丹也在他的催动下疯狂的旋转。

    待到那股力量冲入他的体内，他的身子一震，虽然依然免不了受到冲击，但比起之前重创却是无伤大雅。而金丹则在之后将那股力量彻底吸收，虽然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功效，似乎也不能为他所用，但却是压制这妖龙的好手段。

    果然，那蛟龙见自己的龙气轰入徐寒的体内却犹如泥牛入河，当下便是又急又怒。

    它再也顾不得其他，双眸之中的血光大盛，体内的龙气也在这时顾不得珍惜，疯狂的被它催动着涌向徐寒的身躯，试图以此改变自己受制于此的处境。

    而磅礴的龙气入体，徐寒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他的金丹固然可以吞噬这力量，但一下子涌入他体内的力量着实太多了一些，他金丹吞噬的速度明显赶不上那力量涌入的速度，这样下去，不出百息光景他便会被那力量撑破身体，爆体而亡。

    那蛟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生死与珍贵的龙气之间，它没有半分的迟疑，在那时将起愈发汹涌的注入到徐寒的体内。

    这时，徐寒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

    收回手，暴走的妖龙首当其冲便会将他撕成碎片。

    不放手，他会被那股他叫不出名字的力量撑得爆体而亡。

    这大抵便是所谓的进退维谷。

    徐寒的身子已经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面色也因为充血而变得潮红，他皮层之下的血光开始一根接着一根爆裂，血迹顺着他的皮肤溢出，将他的整个身子染得殷红。

    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跑！”他在那时转过了头，双眸赤红的朝着还在发愣的诸人吼道。

    声线干涩又嘶哑，像极了一头穷途末路的狮子。

    徐寒是一个很孤僻的人。

    在此之前，他或许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救某个人而牺牲自己。

    但此刻他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心底有些不甘，虽然对于这个世界有些不舍。但出奇的是，他似乎并没有多少后悔。

    这样的感觉徐寒并不喜欢，但他却没心思在此刻去深究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只想着，若是要死，总归得有人能活下去，否则他的死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叫你们跑！”因此，在看见诸人依然在发愣之时，他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他再次大声吼道，用尽自己了浑身的气力，想要把此刻危机的处境以此传递给诸人，让他们能够明白逃跑是摆在他们面前，唯一也是最好的路。

    徐寒如是想，亦如是做。

    但事实上他根本无需如此，他潮红的面色，周身溢出的鲜血，早已将这样的讯息传递给了诸人。

    可是，他们没有跑。

    或者说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逃跑这件事情。

    方子鱼再次拔出了剑，游岭屈也抽出了他的刀，凤言唤出了他体内仅存那么些许少得几乎可怜的圣贤之力，就连宋月明与秦可卿都开始运转起他们体内那点单薄的真气。

    他们都很年轻，除开那位早已躲得远远的楚仇离，年纪最大的游岭屈也不过三十出头。

    但他们此刻脸上的神情像极了那饱经沙场的征夫，决绝又刚毅。

    徐寒有些发愣，他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

    准确的说，他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若是异地处置，徐寒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哪怕最后寻到机会为他们报仇，也好过现在白白死去。

    这是徐寒的逻辑，却显然不是玲珑阁的逻辑。

    同门守望，生死相随的祖训已然刻在了每个玲珑阁弟子的心中。

    哒！

    没有任何的指令，就好似某种天生的默契一般，诸人在那时迈开了自己的脚步，他们开始发起冲锋。

    如同那死守城郭的将士，踏着尸山血海，却依然固执的前行。

    只是不同的是，他们守护的并非城郭或是某个人，而是信念。

    一个关于过去，却又足以影响后来人的信念。

    “你们疯...”徐寒见状，他焦急的朝着诸人吼道，但话才出口，却又生生的停下。

    他的目光对上了诸人的脸庞，对上了他们眸中那抹光芒。

    那光芒好似星辰坠地，势不可挡。

    又好似刀客拔刀时那一抹雪亮，决然又锋利。

    他依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促使着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却在他们的眼睛读到了这样的决定是绝非他只言片语便可改变的东西。

    于是他选择的沉默，嘴里呢喃道：“你们这些蠢货...”

    但话一出口，他微微一愣，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看了看自己身下的蛟龙，一抹苦笑浮上嘴角。

    原来，我也是这样一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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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五章 陈玄机

    “这小子有古怪。”远处男人死死的盯着那将巨大蛟龙按在身下的少年，眸中光芒闪烁。

    龙气是何其强大的东西，它与所谓的真气或是真元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丁点的龙气入体，就是大衍境的修士想要化解也得耗费极大的尽力。

    男人离得很远，比无法准确的感应到徐寒究竟承受多么庞大的龙气。

    但他下意识的以为蛟龙珍惜体内的龙气，即使到了这般境地也不会释放太多的龙气去对抗徐寒。他更不会想到徐寒能够吸收这所谓的龙气，只是以为他体内有着什么异于常人之处，故而可以暂时对抗些许龙气。

    “陛下，我们？”一旁的老者显然看不出这么多东西，他体内没有龙气，自然也就感受不到，他只是觉得此刻徐寒等人已经危在旦夕，再不出手，恐怕...

    “去吧，是时候动手了。沧海流当年毕竟有恩于我，他留下的种子，总归是要救上一救的。”男人点了点头，周身的气势荡开，便要出手。

    叮！

    可就在那时，远方的天际忽然响起了一声高亢的剑鸣。

    一道雪白的光点在昏暗的夜空中亮起，那光芒极为耀眼，竟是恍惚间遮住了天上的星辰。

    正欲出手的男人一愣，嘴角随即浮出一抹苦笑。

    “看样子，今天这救人的事情轮不到我俩了。”他摇头说道，而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天际那道亮起的光点。

    ......

    方子鱼等人俨然已经杀到了那蛟龙的身前。

    而徐寒此时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体内的龙气着实已经多到了他难以控制的地步，他身子也因此变得有些膨胀，整个看上去极为诡异，似乎下一秒便会爆体而亡一般。

    巨大的疼痛从五脏六腑传来，他难以自已，以至于催动着妖气的右臂也有些发颤。而早已等待多时的蛟龙在这一刻终于寻到了机会，他周身的妖气再次弥漫出来，庞大的身躯猛然从地上站起，而徐寒的身子也在蛟龙的反弹之下被狠狠的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他艰难的想要站起身子，但体内的龙气还在翻腾，让他几乎丧失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

    吼！

    再次脱困的蛟龙发出一声怒吼。

    它很愤怒。

    前所未有的愤怒。

    一个蝼蚁，竟然让它损失了整整三成龙气方才从中脱险。

    而那时，方子鱼等人恰好也杀到了它的跟前，它的满腔的怒吼终是寻到了发泄的出口，它巨大的身子一摆，身为龙族的威压顿时荡开，一股可怕的红色能量再次在它的嘴里汇集。

    它要将眼前这些蝼蚁轰杀，从肉身到灵魄尽数湮灭！

    几乎只是眨眼的光景，那暗红色的能量便在它的嘴里汇集完成，然后伴随着凌冽嘶吼，那东西便化为一道流光直直的轰响杀来的方子鱼等人。

    “小心！”一旁的徐寒见状，高声吼道，但却是为时已晚。

    那暗红色能量化为的光球速度极快，转瞬便来到方子鱼等人的跟前，眼看着就要将诸人的身子彻底吞没。

    叮！

    这时，昏暗的世界一道剑鸣乍起。

    那声音极为高亢，好似晨钟暮鼓，震慑天地。

    而后天际之上亮起一抹白光，转瞬那白光飞速而至，犹若流星坠地一般狠狠刺入了那向着诸人袭来的红色光球。

    轰！

    二者方才触碰，一声巨响炸开，那红色的光球就在那白光的冲击下被轰成了虚无。

    二者相撞所产生的余波荡开，诸人赶忙颜面避让。

    数息之后，待到尘埃散去，诸人在侧目望去，却见那之前红色光球轰来之处的地上，此刻正倒插着一把剑。

    一把看上去很是寻常的剑。

    剑身雪白，剑柄古朴，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的雕饰。

    但此刻那把剑静默的倒插在地上，却带着股难以言说的闻言。

    它就像是一位君王，在流淌的岁月中俯瞰众生。

    虽锋芒入地，却又高高在上。

    这样的异变自然远远超出了诸人的预料，而徐寒等人尚且还在愣神，但方子鱼在那时却是脸色一喜，再也寻不到之前即将赴死的决然。她上前一步，目光既欣喜又急切的看向四周，高声喊道：“姓陈的！你来啦？”

    姓陈的？

    这世上自然有很多陈姓之人，但能被方子鱼这样称呼的，放眼天下却唯有一人。

    玲珑阁重矩峰首徒——陈玄机！

    似乎是为了回应方子鱼，她的声音方才落下。

    一位身着白衣的身影便缓缓自天际落下，稳稳的立在了那长剑的剑柄之上。

    “姓陈的，你终于舍得出关了！”待到那身影落下，方子鱼脸上的喜色更是再也这掩不住，她朝着那身影喊道。

    “嗯。让你久等了。”那身影回过了头，入目的是一张寻常的脸，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看不出锋利的棱角，也寻不到暴戾或是乖张。似乎除了那头被他梳理得齐整无比的白发，眼前这个男人并未有任何的特别之处。

    他寻常得就像邻家的男孩，酒肆的小二，又或者某日上街你不小心碰到的路人。

    他可以是任何人。

    但却不应该是玲珑阁重矩峰上的首徒。

    更不应该是被方子鱼所心心念念的陈玄机。

    “没事。”方子鱼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甜，也很特别。

    像是三月春风里的桃花，艳如流火，清如温玉。

    徐寒很少见到方子鱼这么笑，他暗暗想道，这世间能让方子鱼这么笑的恐怕只有那烤得金黄的红薯，与眼前这个男子了吧。

    吼！

    杀戮再次被人终止的蛟龙几乎已经被心头的暴露冲昏了头脑，它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百丈长的身子在天际一阵翻滚，他周身的妖气犹如潮水一般涌出，天际昏暗的云层翻涌，暗红色的雷蛇吞入，巨大的压迫感自他体内泄出涌向诸人，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陈玄机点了点头，“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他轻声说道，声线轻柔，一如他的模样一般寻常得很。

    然后他脚尖轻轻一点那剑柄，身子豁然飞起，地上的长剑在那一刻犹有灵性一般发出一声清鸣跃入了他的手中。

    他伏首持剑，虚立于半空之上，面向蛟龙。

    磅礴剑意在那一刻自他的体内的涌出，那剑意恍若大江东去一般澎湃汹涌，连绵不绝。

    他将自己的身子挺得笔直，剑与人在那一刻恍若融为一体，他亦是剑，剑亦是他。

    这时那蛟龙也似乎意识到了眼前这道身影的难缠，它再次发出一声咆哮，整个身子便化为一道漆黑的闪电，过下万钧雷霆之时，朝着那白色身影杀来。

    陈玄机的双眸一眯，一道剑芒自眸中闪过。

    他的嘴唇张开，一道敕令吐出。

    声线依旧轻柔，但轻柔中却带着大气磅礴。

    恍若金戈斩铁马，君王瞰众生。

    他如是说道。

    “剑出山河覆，日月照丹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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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六章 盛大表演

    剑出山河覆，日月照丹青。

    这寥寥十字，看似寻常，却足以让大周天下大多数人心头生出恶寒。

    这是一首诗，亦是一道剑招。

    而这大周江湖能使出这一道剑招之人，除了眼前这位白发白衣的年轻人，便只有重矩峰上的那位大衍剑仙钟长恨了。

    这世上之人爱慕虚名者众多，单单一个大周能寻到顶着这剑仙名号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譬如那被称作玄冥剑仙的重矩峰长老龙从云，远未登仙境，如何称得了剑仙。

    除了那天斗城中的岳扶摇，离山宗上的衍千秋二人，其余所谓剑仙，名声再大，门人再多，都大抵名不符实。

    唯有那钟长恨，修为虽是大衍境，但剑仙之名，却无人敢有半分质疑。就是盛名满天下的岳扶摇也曾直言不讳的说过，天下出世剑修除我与千秋二人，唯有钟长恨可堪剑仙之名。

    原因无他。

    钟长恨虽为大衍境，但凭着手中的三尺青锋却斩过货真价实的仙人。

    而那位仙人，又恰恰是他当年的授业恩师——玲珑阁芒极剑仙李通冥！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了之后又为什么还能在玲珑阁待下去，无人知晓。

    只是自那之后，天下再无人见过他拔出手中的剑。即使是玲珑阁的弟子大多对其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若是还有人想要一睹这位剑仙的风姿，唯一的希望便是他那位同样神秘，却又强悍无比的大弟子陈玄机了。

    此子来路不明，资质平平。

    相传当年丹阳境时所铸内丹不过最下品的黄丹，但一入剑道便展现出了强悍无比的天赋。

    如今玲珑阁后辈弟子中无人能接下他一剑。

    有道是虎父无犬子，狼师无狗徒。

    这陈玄机的大名，大周天下无人不晓。

    即使是徐寒也有所耳闻，今日见着本尊，才知什么叫做真人不露相。

    ......

    这时，随着陈玄机这一言落下。

    他的背后猛然浮现出一道道的剑影。

    自浮现那一刻起，它们便闪着凌冽的寒芒，犹如利箭一般将锋芒对准那头张牙舞爪的蛟龙。

    转瞬间，那些剑影便直抵数千之数，密密麻麻的林立在他的身后。

    随即他双眸一寒，心中念头一动。

    那数千道剑影便猛的化为一道道流光，朝着那蛟龙爆射而出。

    砰！

    砰！

    ......

    只听一道道炸响爆开，那蛟龙顿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嘶吼。

    触目惊心的血洞密密麻麻的浮现在蛟龙的身上，暗红色的鲜血顺着它伤口不住的下淌，一时间血如雨下。

    但这些足以让任何人死去的伤势，落在蛟龙的身上似乎除了激发它的凶性外，便再也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待到剑雨落幕，那蛟龙一声嘶吼再次朝着陈玄机扑杀而来。

    它气势汹汹，身未至，腥风血雨却早已杀到。

    那白衣剑客对于那头杀来的凶物仿若闻所未闻。

    他犹如老僧入定一般，低着脑袋，袭来的腥风血雨，贴着他衣衫朝着两侧飘散，却神奇的触不到他衣角。

    他立于这腥风血雨之中，衣衫却白净如雪。

    好似那浊世青莲，不染半点凡尘。

    这时蛟龙依然来到了他的跟前，那张血本大口被它张开，好似要吞食天地一般，只是瞬息便将这白衣剑客的身子包裹其中。

    “小心！”地上诸人都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试图提醒陈玄机，就连徐寒在那时也是心头一紧，暗暗想到千万别死银枪蜡头，坏了自己，还害了他的性命。

    可唯独那位方子鱼，依然挺直着自己的身子，翘着脑袋，嘴角带着笑意望向那天际。

    她的眸中寻不到半点的担忧，她就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表演。

    而主角，是她的心上人。

    在她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是的。

    她很自信。

    莫名的自信。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待到蛟龙化为肉泥，那白衣剑客如仙人一般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应当露出什么样笑容，给他一个怎样拥抱，才能显得更漂亮，才能让他更喜欢。

    他总是这样，为她烤好红薯，为她斩断一切的荆棘，也为她挡下所有的风雨。

    似乎只要有一把剑在，这世上便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方子鱼习惯了这样。

    而这一次，她相信也不例外。

    于是，陈玄机的双眸忽然睁开，凌冽的剑芒自他某种亮起。

    叮！

    他手中的长剑在那一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似乎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盛宴而感到兴奋。

    然后一道雪白的剑芒自那把寻常的剑身亮起。

    陈玄机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

    他手持长剑，身如飞仙，冷着眸子朝着那蛟龙的咽喉处刺去。

    磅礴剑意在那时凝聚于他的剑锋之上，化为一道明亮的光点，照亮了漆黑的夜色，也划破了诸人心头的阴霾。

    诸人脸上的神色也在那时凝固下来，他们紧张的看着那道飞入蛟龙体内的身影，不敢发出半点的声音。

    唯有方子鱼脸上的笑意却在那时荡漾开来。

    噗嗤！

    一道轻响在静默的夜色中升起。

    那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是破败的皮革被某种利器割开时发出的声音。

    那道耀眼的白芒再次亮起，它从蛟龙身躯的某一处蹿了出来。

    那是手持长剑的陈玄机，他脸上的神色依然冷冽，他身上的衣衫依然白净如雪。

    但身后却是那蛟龙的血洞中犹如涌泉一般被喷吐出的鲜血。

    蛟龙眸中的血光一阵黯淡，近乎趋于湮灭，他庞大的身躯也在那时一顿，就像是一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重重的栽倒在地。

    诸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强大的蛟龙，几次险些让他们命丧黄泉，此刻却如此轻易的死在了陈玄机的手上。

    这陈玄机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

    这样的念头几乎在同一时间乏上了诸人的心头。

    而徐寒更是一愣，他拥有金刚境的修为，体内又有足足三百六十五枚窍穴，甚至还凝成了万古以来从未有人凝成的金丹，这样诸多东西加在一起，即使通幽境的强者他也有一战之力。他不可避免的在心底有些暗暗自喜，直到见识了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剑。

    他才豁然明白，天外有天，山外有山。

    这时，一袭白衣的陈玄机收剑归鞘，落在了诸人身前。

    “师尊曾言多年前他欠阁下一个人情，今日这条蛟龙便送于阁下了。”那时他拱手朝着四周言道。

    诸人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恐怕这场大战之外，还有某些人在远处观望。

    而陈玄机说完这话便要转头与诸人说些什么，可这嘴方才张开。

    一道娇小的身影便扑入他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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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七章 广林鬼

    大周以北，陈国以西。

    又一片辽阔的土地。

    两百年前，披靡天下的大楚国分崩离析，化为三国。中原为周，东北为陈，而西北便是大夏。

    大夏尚武，多年来边境战事多以大夏挑起，其间出过不少雄图伟业的君王，励精图治，如今的大夏朝堪称夏周陈三国之首，而周陈两国不得不联手方才能与大夏抗衡。

    但说来奇怪，如此尚武的大夏朝，国师竟是一位和尚。

    不过此位已经空悬了一百多年，每代大夏朝的君王无论如何雄才伟略，但对于那空悬的国师之位都不敢另立。有人说是敬奉当年那位与先祖一同开辟夏朝的先辈，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位国师尚且活着，只是不知云游何处。

    只是不管真相如何，皇帝不开口诸人也不该对此有所非议。

    因此在大夏朝有关于那位国师的话题，诸人素来讳莫如深。

    而作为大夏朝国教的龙隐寺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但是每日往来的香客便足以让这座金碧辉煌的寺庙成为大夏朝最为富有的地方。

    按理说，有这么一座寺院在，寻常的寺庙都得避得远远的，毕竟和尚也得吃饭，没了香火钱，那和尚岂不都得饿死？

    可偏偏在距离的龙隐寺不过五十里的小山头上坐落着一座残破的寺院。

    寺院很小，年岁也很是古老。

    以至于院门口牌匾上的字迹也被腐蚀的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看见玄天二字。

    院中有一颗老树，叫不出名字，却生得极为壮大，如今时值冬日，树上的叶子掉落一地，铺满了整个禅院，却无人打理。

    “两百年前，一位高僧目睹兵荒马乱的大出天下，屹立于佛陀像前。”

    “他许下宏远。”

    “佛不东来，我便西去。”

    这时，苍老的声线自寺院中响起，那声音沙哑又低沉，像是用脚踩断密林里堆起枯枝所发出的声响。

    寺院中，一个生得浓眉大眼的小和尚看了看眼前半眯着眼睛的老和尚，又看了看寺院中唯一一座佛像问道。

    “嗯？他去西边干什么？”

    “见佛问道。”老和尚回应道。

    “他见到佛了吗？”小和尚又问道。

    “唔。”

    老和尚的眸子半眯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那最后，他普度众生了吗？”小和尚又问道，脑袋歪了起来，脸上的神情极为认真。

    “唔。”老和尚又回应道。

    眼睛依旧没有睁开的意思。

    “骗人！”这时，小和尚的眉头忽的皱了起来，他粉嘟嘟的腮帮子鼓起，一脸不忿的用他粉嫩的嗓音吼道。

    “嗯？”老和尚的眼睛睁开了，他像是从某种熟睡中惊醒，一脸疑惑的看着小和尚。

    “西边明明就是十万大山，那里竟是妖魔，哪来的什么佛陀！”

    小和尚义愤填膺的问道。

    “管他作甚。”老和尚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伸出了筷子夹起桌上的饭菜，那是上好的鸡肉，用慢火熬成，味道鲜美至极。

    “这院里的香客本就不多，故事真假与你何干？你得记下这故事，待到哪日老子圆寂了，你得靠着这故事继续骗这香火钱，不然，你还想饿死不成。”说着老和尚将那鸡肉放入了小和尚的碗中。

    “唔？”小和尚一愣，他夹起那鸡肉放入口中，只觉唇齿留香。

    “也对。”

    他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但很快便又摇了摇头。

    “等你圆寂了，我要离开这里，去外边。”

    说着，小和尚的眸中露出了向往之色，似乎对于外边的花花世界有些急不可耐。

    “离开这里？干什么？”老者拿着筷子的手微不可察的颤了一颤，随即不动声色的问道。

    “降妖伏魔，普度众生。”小和尚歪着脑袋，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外边有什么好的，在这寺庙中青灯古佛，常伴佛祖不好吗？”老和尚捻起了一块鸡肉，一道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金光在那时自他的体内荡开。

    小和尚的身子顿了顿了，神情忽的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方才还兴起得很的念头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也不错，那我就留下来吧。”小和尚点了点头。

    ......

    老和尚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没人说得清楚，就连老和尚自己也道不出个一二三来。

    于是，三日之后，老和尚躺在床上，站不起身子时，这一切便也就显得如此理所当然。

    “你要死了吗？”小和尚在床头看着眸中光芒愈来愈黯淡的老和尚，问道。

    他的脸上寻不到半分的悲戚，只有浓浓的不解。

    他固然知道人都会死。

    但死这种东西。

    究竟是什么，他却想不明白。

    “嗯。我要死了。”老和尚艰难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常，就好似是在陈述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但他的眼睛却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孩，神情复杂，似有担忧，似有不舍。

    “你在怕我？”小和尚似乎读懂了几分老和尚的神情，他不解的皱起了眉头。

    “身下是阎罗，头顶有神明。行走世间，何人都足以敬畏。”老和尚惨然言道，声线嘶哑，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恍惚了起来。

    小和尚又皱了皱眉头，老和尚总是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可他却总是听不懂。

    他只是想着若是老和尚走了，这禅院便只有他一个人。

    那应当是怎样的场景呢？

    小和尚想了想，觉得应该甚是寂寞。

    而他最讨厌的就是寂寞。

    所以在微微迟疑之后，他还是张口问道：“老家伙，你死了之后，我能离开这里吗？”

    人死万事空，按理说那时的来去自由，便是小和尚自己说了算。

    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得到老和尚的首肯，他才能离开这里。

    老和尚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脸上的神情近乎呆滞，眸中的光芒渐渐涣散。

    往事一幕幕的浮上心头，如同流影一般掠过他的眼帘。

    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所经历的事情大都已经变得模糊。

    而唯独那一刻画面却依然可在他心间，那里的每一朵花、每一棵草，甚至每一缕微风他都记得是什么模样。

    那里，一个年轻的僧人穿着大红金边袈裟，身骑白马，朝西而行。

    身后的城郭上，一位面若桃花女子哭得宛如泪人。

    她在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之前，终是忍不住喊道：“东君哥哥，若有来生，你娶我可好！”

    僧人听见了她的话，但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怕这一回头，佛不见我，众生不得普渡。

    而这一别，便是足足两百年。

    而这个回答，也迟了足足两百年。

    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于是那已临死境的老和尚，嘴角忽的泛出宛如春风一般的笑意。

    “好。”

    他干涩喉咙中吐出一道同样干涩的声线，然后他便带着某种满足，闭上了双眼。

    小和尚闻言眉开眼笑。

    他在禅院的那棵老树旁挖了一个坑，将老和尚埋到了里面，又立了一块石碑，本想写上老和尚的名字，却忽然响起似乎自己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便索性摆了摆手，去到屋内收拾起自己本就不多的行礼，蹦蹦跳跳的出了禅院。

    说来奇怪，小和尚方才走出禅院几步，迎面便来了一个身着黑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

    “小师傅此去何处？”那男子见着小和尚也不觉奇怪，反是极为熟络的问道。

    小和尚看了那男人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禅院里为数不多的香客之一。

    “外边，降妖除魔，普度众生。”小和尚歪着脑袋便回应道。

    “外边是哪边？降妖是何妖？”男人又问道。

    小和尚一愣，这才记起自己似乎无处可去，于是他伸出了手作莲花状，嘴里吐出几道生涩难懂的晦暗之语。随即便是脸色一喜。

    “有了，大周玲珑阁，有一大妖，我这就去降他！”小和尚兴冲冲的说道，随即也不去看那男子，踩着上路便要离去。

    男子也不阻拦，只是在那小和尚快要走远之时，忽的问道。

    “还未请教小师傅名讳。”

    “姓广林，单名一个鬼字。”那小和尚头也不回的高声说道，而身子早已消失在山林间。

    男人闻言，微微一笑，便再次转过了身子走到了那座禅院里。

    ......

    男人静默的看着这间破败的禅院，看着那满地落叶，看着那发黄的佛教，模样肃然，像是在朝拜圣贤。

    而最后目光却落在了那老树旁的无字墓碑上。

    他叹了一口气，微微思索，便做到了那墓碑旁。

    随即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按在了那墓碑之上，于是一道笔锋劲道的字迹便在那墓碑上豁然浮现。

    那石碑之上写着。

    大楚圣僧，大夏国师，李东君之墓。

    时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自登基以来便勤于朝政，不曾有过半分懈怠的大夏皇帝李榆林今日出奇没有上朝。

    有要事禀报的大臣几近周折方才问道，皇帝今日一早便出了皇宫。

    他去得行色匆匆，穿着一身黑衣。

    似乎是去为什么人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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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八章 一起睡

    （PS:昨日的补更！！！）

    玲珑阁。小轩窗中。

    徐寒皱着眉头盘膝坐在院中。

    算起来他们已经回到这玲珑阁有三日光景了，诸人也都在之前的事情中受到了或大或小的伤势，当下便分开各自养伤。

    其间宁竹芒来见过徐寒以此，了解了一番事情的经过，还给徐寒送来一味丹药，唤作玉玑丹，是玲珑阁中很是独特的疗伤之药。

    诸人所遇的事情，被玲珑阁高程下令封口，倒不是因为其他，只是蛟龙出世事关重大，若是传到寻常弟子口中恐引起他们的惶恐。

    不过这毕竟是玲珑阁的家事，既然宁竹芒都出面说过此事，徐寒倒也不是什么喜欢嚼舌根的长舌妇也就随它去了。

    此行诸人之中唯有徐寒与凤言受伤最重，其余人虽然也有负伤但经过治疗已经尽数好转，这几日诸人也都上门看望徐寒，就连那位游岭屈也不例外，二人之间的仇怨因为蛟龙之事倒也差不多散去，徐寒也因此免去了一场麻烦，倒是让徐寒有些意外。

    不过随即摆在徐寒面前的却是更大的麻烦。

    那一日他吸收了极多的龙气，他的金丹在那龙气的侵染下竟然渐渐蒙上了一层暗紫色，徐寒倒是尝试过催动那金丹中的紫气，但对方却毫无回应。

    徐寒不禁有些心忧，因此这些日子又让楚仇离去大寰峰上“顺”了些有关龙族的古籍，细细研究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这紫气便是龙族体内才有的龙气。

    徐寒搞不明白自己的金丹为何会自主的吸收那些龙气，更弄不明白这些龙气长此以往蛰伏在自己的体内究竟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不过这些虽然有些棘手，但却并非徐寒需要现在便面对的麻烦。

    此刻最让他头痛的，是眼前的麻烦。

    “红笺师叔，你快些出去吧，这里有可卿就可以了，你毕竟出身大户，这灶伙里的事情你做不来的。”

    “红笺虽然出身大户，但这服侍夫君该有的本事都不曾懈怠过，可卿多虑了，这些事还是交给我来做吧。”

    这时厨房里传来的两道女子的声线，温婉可人，宛如莺啼。听上去倒是相互谦让得很，但徐寒莫名的却从中闻到了一股好似金戈铁马一般的味道。

    三日之前，徐寒回到这小轩窗后，秦可卿每日便会来到此处照料徐寒。

    徐寒起初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之前的一些行为，他隐隐觉得秦可卿或许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从回来的路上她所表现出的态度，徐寒便可看出一些端倪。

    这并非徐寒有意隐瞒，只是他的身份一旦被秦可卿知晓，那么或许会给秦可卿带来某些不可知的麻烦，因此徐寒本意是不想要秦可卿与他过度的亲近。

    可是秦可卿却是执意如此，徐寒几次旁敲侧击表达自己并不需要照顾的意思，但秦可卿也不知是故意装糊涂，还是当真没有听明白，对此皆是置若罔闻。

    徐寒没有办法，加之秦可卿做出的饭菜着实好吃，比起楚仇离强出不少，到最后徐寒倒也就不再坚持，任由她如此。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本在重矩峰山顶闭关的叶红笺忽然赶了回来，本来是看望徐寒。

    当然她的理由是因为徐寒是夫子的传人，事关天策府的兴衰因此才对徐寒如此上心，可正当她说完这些，又询问了徐寒一番此行的情况后便要离去时，带着一大筐食材的秦可卿却如往常一般推开了小轩窗的房门。

    于是....

    这位小师叔大人在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之后忽的改变的主意，决定在小轩窗住下，好生照顾自己这位未婚夫。

    也就有了现在这让徐寒脑仁发疼的麻烦。

    两个女人在厨房中弄得叮当作响，时不时传出一阵连徐寒听得都尴尬不已的笑声，见过世面的楚仇离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随便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独留徐寒一人坐在院中，等待着二人给他送上一顿他今生恐怕都难以忘怀的晚饭。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秦可卿与叶红笺二人给徐寒足足端上了十余盘单单是看上去便极为可口的菜肴。摆满了院中的石桌。然后二人分自坐到了徐寒的身侧，一脸期待的看着徐寒。

    徐寒的心头在那时生出一股即使面对那头蛟龙也未曾有过的寒意。

    “快些吃吧，要凉了。”徐寒提着筷子，很是迟疑，半晌也未敢下筷。于是二人便温柔的“催促”道。

    桌子上的菜肴虽然摆得满满当当，但却又泾渭分明，左边的六份是秦可卿所做，右边的六份是叶红笺所做。

    先吃哪一个恐怕都得招来另一位的不满，想到这里徐寒的脑仁便是一阵发疼。

    就在二女几次催促之后，徐寒忽的灵光一闪，又拿起一双筷子，双手同时开工，一边夹出一份菜肴，放入嘴中，谁也不得罪。

    可谁知二女见状皆是脸上露出羞怒之色。

    “都要吃！那你就全吃掉吧！”于是二人达成了一直，恶狠狠的看向徐寒。

    徐寒到底是没有弄明白自己何处惹怒了二人，但见她们此刻脸上的神情知道是没有解释的余地，于是只能是硬着头皮吃完了整桌的饭菜。

    ......

    待到饭菜吃完，徐寒自觉的洗完了碗筷，三人又在一起聊了好一会，不过其间的气氛凝重得徐寒有些头皮发麻。

    幸好秦可卿体谅徐寒的伤势，便在一会之后起身告辞，不过临行前却说着要帮徐寒整理一下被褥，这几日她总是如此，徐寒说过几次没有效果，便只能任由她如此。

    本想着秦可卿做完此事，便会离去，徐寒也可跳出这尴尬的气氛。

    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徐寒，还没来得及高兴，那秦可卿不知为何在整理完被褥之后，忽的看向叶红笺，一脸好奇的问道：“对了，师叔，为什么徐公子每日都睡在楚大哥的房中，难道你们？”说着，这女孩的脸上露出狐疑之色，上下打量着二人。

    徐寒那时心底一声咯噔，暗道一声不好，赶忙侧头看向一旁的叶红笺。

    那时，这位小师叔大人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随后她一咬牙，走到徐寒身边挽住了徐寒的手，脸上是满满的让徐寒心底发寒温柔之色。

    然后她看向秦可卿，眸子眯起，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那是因为我不在家，现在我回来了。”

    “夫君自然得和我一起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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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六十九章 从今天起，你便睡这里了！

    叶红笺的话超乎了秦可卿的预料，超乎了徐寒的预料，也超乎了她自己的预料。

    但既然话说出了口，那就没有收回的可能。

    叶红笺看了看瞪大了眼珠子的秦可卿，又看了看嘴巴里可以塞下一个橘子的徐寒，饶是是她脸色在那时也忍不住变得潮红了起来。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拉着徐寒进了她那间素来不曾让任何人进过的卧室。

    秦可卿的眸子在那时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却又想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入了房门的二人，少见的，一股决然之色浮现在少女的眉梢，然后带着这份决然她转身离开了小轩窗。

    ......

    房间中叶红笺贴着门缝看着秦可卿远去，这时她方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一旁的徐寒。

    却见那少年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

    没缘由的，秦可卿在那时气不打一处来。

    “厉害啊，这才多久时日，那小药师就已是一副死心塌地的模样。”叶红笺扯着嗓子故意压着声线说道。只是她的嗓音本就极美，即使她有意作怪，听上去依然犹若莺啼。

    徐寒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和她并非一个世界的人，若是哪日我的身份暴露了出去，要杀我的人恐怕整个玲珑阁都装不下。”

    徐寒这话倒是并非虚言，但是沧海流这个名号便足以做到这一点，还不提夫子弟子的身份。

    只是徐寒这话落到了叶红笺的耳中却是变了个味道。

    “这么说来，若是不是这样的困扰，你就已经将那小娘子收入囊中了？”叶红笺的眉头在那时一挑，看向徐寒的眸子眯了起来，意味不明。

    徐寒倒也不想与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的脸色在那时一沉，声线也低了几分。

    “再过些日子，我恐怕就得离开玲珑阁了。”

    “嗯？”叶红笺闻言一愣，下意识的便问道：“为什么？”

    或许是徐寒的话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又或是心底某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叶红笺的声线在那时变得高亢了几分，语调之中也多出几分异样。

    为此，徐寒也是疑惑的抬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在奇怪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叶红笺也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脸色一红故作镇定的解释道：“你可是夫子爷爷的弟子，现在夫子爷爷下落不明，你若是死了，他哪天回来知道我没有照顾好你...”

    “呵呵。”徐寒闻言一笑，他怎会看不出叶红笺的欲盖弥彰，只是究竟是何原因他倒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我的身份特殊，待得久了难免会露出端倪，如今我来玲珑阁的目的也已经达到，端是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可你又要去哪里呢？”叶红笺追问道。

    这个问题不仅叶红笺想知道答案，徐寒何尝不想知道答案。

    想去哪里，能去哪里，这些对于徐寒来说都是问题。

    前十二年的乞儿生活，为了活命，哪里能讨到一口饭吃他便去哪里。

    然后四年做那森罗殿的修罗，也是为了活命，森罗殿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最后便是这玲珑之行，说到底还是为了活命。

    而现在，他终于解决了自己身上的隐患，也恢复了自由，似乎他可以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以前做乞丐时想做的事情。

    可莫名的他却迷茫了。

    因此，他在那时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叶红笺没好气的白了徐寒一眼，觉得这少年很是奇怪。

    徐寒自然有他要离开的理由。

    他是一个很惜命的人，他想要活下去。

    他没有那些读书人的气节，也没有如宁竹芒一般背负着整个玲珑的命运。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因此他可以做乞儿，也可以做杀手。

    可就在几日前，他为了一群不想干的人差点送命，而更可怕的是，在那时那刻他竟然没有升起半分的后悔...

    这样的改变让徐寒很不适应，甚至有些惶恐，他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但他没有办法给叶红笺解释这样的事情，因此，他只能沉默。

    而这样的沉默落在叶红笺的眼中却以为徐寒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微微一愣，少见的温柔的坐到了徐寒的身侧，说道：“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我都可以与你一起面对。”

    末了，她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不妥，有赶忙补充道：“毕竟你是夫子爷爷的弟子，我有义务保护好你。”

    这话是安慰徐寒，但同时却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徐寒闻言也是一愣，叶红笺这样的态度倒是让他颇有些不适应，他侧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脸上的神情几乎就是写着你到底有什么阴谋的样子。

    叶红笺自然是看出了徐寒的心思，方才还娇羞可人小师叔顿时脸色一变。

    “滚！”她用她所能发出最大的声音朝着徐寒吼道。

    徐寒本能的一缩脖子，虽然还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有得罪了叶红笺，但却终归不敢去触这大小姐的霉头，他赶忙站起身子便要离开房门。

    “去哪里？”只是他方才走到房门边上，叶红笺便又出声喊道。

    “啊？”徐寒有些不解的回头看了叶红笺一眼，理所当然的回应道：“回房睡觉啊。”

    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叶红笺究竟为什么要与秦可卿争一个上下高低出来，只是那样的念头方才在徐寒的脑海中出现，便被他给否定了。

    叶红笺是什么身份，自是不用言说，这才两个月的光景她便突破了丹阳境，就连三元境都似乎到了大成的边缘，估计以她的速度三个月之内便可入那通幽境，这样的天资何其了得。恐怕也只有如陈玄机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叶红笺。

    她端是没有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真的倾心于徐寒。

    这点自知之明徐寒还是有的。

    之前的种种所谓，徐寒暗暗揣测大抵只是叶红笺心头的争强好胜罢了，因此他也不去深究。

    “可谁知这话方才出口，一道被褥便被叶红笺狠狠的扔了过来。”

    眼疾手快接过被褥的徐寒还未来得及发问，叶红笺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

    “不准出去，从今天起你就睡这个屋。”

    “嗯？”徐寒又是一愣，他不由得心底暗暗想着为了争一口气这叶大小姐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还是说真的看上我徐某人了？

    只是这样的幻想方才升起，便被叶红笺无情的打破。

    只见那位小师叔看着一脸呆滞的徐寒，便知道这少年的心思已经跑偏。

    她一跺脚，又狠狠的剐了徐寒一眼，补充道。

    “我说的是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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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章 虎豹？狼群？

    叶红笺最后还是在小轩窗住了下来，虽然每日都还是去往重矩峰山上的洞府修炼，但每到晚饭的时间她也都会如期而至。

    秦可卿方才升起的决心似乎有所动摇，她刻意的回避着叶红笺，只是偶尔前来过问一番徐寒身体上的状况，又或是请教一些有关于医道方面的问题。

    已经下了要离开玲珑阁决心的徐寒倒是坦然接受了秦可卿的改变。

    他倒是能看出秦可卿对他流露的情义，但所幸那样的感情才刚刚萌芽，远不至于痛心断肠的地步。快刀斩掉这乱麻，对秦可卿也好，对他也好。

    也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徐寒也有意的生疏秦可卿。

    只是究竟何时离去，又该去到何处，徐寒的心里依然没有一个决定。

    宋月明经历了雁来城的变故，这少年也意识到了修为的重要性，这些日子格外刻苦，听说已经触到了三元境的门槛，但是即便如此，他隔三差五还是会凑到小轩窗，蹭一顿饭，又拉着徐寒说些他自己也一知半解的天下大事。

    徐寒习惯了他的性子，倒也不似以往那般厌烦，反倒觉得有趣。

    甚至有时候徐寒会想，若是他真的离开了玲珑阁，没了这个话唠在身旁唠叨恐怕日子也会很是寂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冬去春来，到了一月。

    玲珑阁上皑皑白雪化去，枯树上再次生起了新枝。

    这天徐寒独自一人走在重矩峰上，他体内的金丹虽然吸收了过多的龙气，他无法调用。但也未有显出任何的危害来，徐寒倒也就放下了心来。

    按理说以他现在的修为随时都可以冲击三元境，但徐寒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修复自己体内经脉的初衷还是想要修炼沧海流留下的那一份《大衍剑诀》，这《大衍剑诀》比起寻常功法强出多少，徐寒其实并说不真切。

    但沧海流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却是历历在目。

    他留下的种子，徐寒觉得他有必要让他生根发芽。

    只是《大衍剑诀》的修炼法门又与寻常功法不同，譬如寻常修炼法门讲究以窍穴聚真气，以真气成内丹。然后再以内丹之力打通人体天地人三元，以此达到三元境。

    而《大衍剑诀》正如它的开篇总纲所言，大道天成，亦可剑衍。

    所言之义，简单明了，又霸道十足。

    便是让修行者以真气灌入大衍剑种之中，以剑种替代内丹，此后便是用剑意打通三元，叩开幽门，直抵无上之境。

    因此徐寒想要修炼《大衍剑诀》变得让他体内诡异的金丹与那大衍剑种融为一体，方才修行下一步。

    只是他的大衍剑种吸收过妖气，又受过天雷淬炼诡异异常。加之他的金丹又有龙气在内，二者相加徐寒不敢冒进，只能是徐徐图之，慌忙的将二者的气机牵引，以此达到将二者合二为一的目的。

    虽然需要多花时日，但徐寒却并不心急，他隐隐有一种预感，一旦他的剑种再次萌芽，那么所爆发出的力量端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

    但徐寒心底依然有着他的烦闷。

    他想着离开玲珑阁的事情，他还尚未与诸人道别，宋月明几次前来他都想着要开口，可看着那少年一脸兴致勃勃的模样，终是不忍心与他说道此事。

    道别......

    对于徐寒是一件很不好的记忆。

    或者说，他从未来得及与任何人道别。

    破庙里睡去的老乞丐，蛊林中独自离开的刘笙，大渊山上拔剑而去的沧海流。

    这些都来得措不及防，而现在他终于有了机会，却不知当如何说起。

    这样想着，他不觉间再次走到了那个山顶下的木亭。

    而那里，身着青衫的男子已然在那处屹立着。

    “今日忽的有感，想着好久没来这木亭，便起了兴头，却不想能遇到徐兄。”那男子温言笑道，却是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周章。

    徐寒与周章相见的次数算不得非常多，但莫名的他对于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却有着极大的好感。

    “在下也是闲着无聊，想要出来走走，想不到巧遇周兄。”徐寒在那时微微一笑，走上前去。

    二人在那时相视一笑，便于那木亭中盘膝坐下。

    “听闻前些日子徐兄与方师姐在雁来城遇见了大麻烦，受了不小的伤势，如今可还安康？”周章在那时问道。

    “有玉玑丹在，再大的伤势都算不得什么。”徐寒笑道。

    “我观徐兄气机流转顺畅，看样子修为也有精进，那所谓的经脉尽断，相必也是好了。”周章又问道。

    看似无意的询问却道出了徐寒体内的状况，都说他周章身无半寸修为与废物无疑，如今看来单凭这细微的观察力也绝非常人可比。

    只是这事毕竟也算不得什么辛密，徐寒倒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嗯。”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徐兄打算何日离开这玲珑阁呢？”周章的眼睛忽的眯了起来，嘴角含着笑意看向徐寒。

    徐寒的身子在那时一震，这要离开玲珑阁的打算他只与叶红笺一人说过，以叶红笺的性子端是没有与人嚼舌根的可能，那眼前的周章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呢？一时间他惊尤不定，看向周章的目光也变得狐疑了起来。

    “山虎怎甘居平阳，游龙岂能驻浅滩？徐兄修好了经脉，下一步不就正该游龙出世，猛虎下山了吗？”

    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疑惑，周章浅笑言道，面色如常。

    徐寒闻言自然免不了又是一愣，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徐某一介布衣，只想着安身立命，哪能敢自比蛟龙猛虎？”

    “大夏朝虎视眈眈已久，牧极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乱世将至，想要偏安一隅，这世道恐怕遂不了徐兄的心意。”周章摇了摇头，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再做纠缠，反是又问道：“既是想要离去，徐兄可想好的要去往何处？”

    徐寒闻言，顿时脸上的苦笑之意更甚。

    “徐某在这世上一无至亲，二无好友，好似无根浮萍，只有来处，却并无归途。”

    “既然如此，又为何还要离去？”

    “周兄不知，徐某...唉，一言难尽，总归我留下来或许还会害了诸位，给玲珑阁招来天大的麻烦。”徐寒沉声言道。

    或是因为周章身上特有的气质，让徐寒莫名的敞开了心扉。

    “天大的麻烦？能有多大？”周章闻言却是不以为意的一笑，“这世上的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死字。”

    “死难道还不够大吗？”徐寒皱了皱眉头，并不太认同周章的光点。他从小变为了这一条命东奔西走，狼狈不堪。在徐寒的心里，命是最重要的东西，没了命，便没了任何的东西。

    “命当然重要，只是他不会是最重要的？”周章意味深长的看着徐寒，就好像要将徐寒看个通透一般。

    “哦？可在徐某看来，这世上再没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了。”徐寒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直直的看向周章，大有些针锋相对的味道。

    “是吗？徐兄若是觉得自己的命最重要，那为何还要离开玲珑阁，放眼大周你岂能在找到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周章轻轻的敲着身旁木亭柱子，眸中的光芒愈发深邃。“雁来城你可是救过他们的命，以他宋月明这些人的性子，徐兄若是有了麻烦，他们岂不是会以命相护。这样一来，若真是等到徐兄口中那天大的麻烦来的那一天，无论是届时寻求庇佑，还是趁机逃命，岂不都比徐兄一人独自离开来得好得多？”

    周章此言无疑戳中了徐寒心头的痛楚，他的脸色在那时一变，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既然心有牵挂，又何苦孤身一人。”

    “独行的或是虎豹，但群居的未必就是牛羊。”

    “说不准，会是狼群呢？”

    ......

    周章的话让徐寒无从反驳，他陷入了沉思，但却一时又想不明白，最后只能是低着脑袋沉着声音与周章道了一声告辞，便独自离去。

    待到目送徐寒的身子远去，周章身后的密林中忽的走出一道身着红色长裙的俏丽身影。

    她在那时走到了周章的身侧与这男人并肩而立。

    “你觉得说动他了吗？”那火红色的声音在那时问道，声线轻柔，宛如莺啼。

    “他是独行的虎豹，你非要让他做那狼群的头狼？”周章摇了摇头，“我怎能说得动？”

    “这都得看他自己，他想得通便留得下，想不通，我说得再多都是徒劳。”此言说罢，周章转过了头，看向身侧那张绝美的面容，又问道：“怎么样，天策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那火红的身影闻言一愣，但随即还是回答道：“大夏朝在剑龙关外屯兵数月，如今开春，那夏朝的国柱崔庭恐怕是按捺不住了，这几日便已经前后几次叫阵，但牧极却龟缩城中，不肯出城迎战，不知道究竟在作何打算。”

    说到这里，那火红的身影抬眸看了周章一眼，却见他脸色如常，只是在闻言微微皱眉，便回了她的话。

    “崔庭手下不过十万大军，如此叫嚣，牧极手握二十万牧家军，岂能坐视他如此？”

    显然周章对于牧极所为也颇有疑惑。

    “看样子，我这安稳的日子也快到头了。”说到这里，周章叹了一口气。

    那身影似乎听出了周章话里的意思，有些担忧的说道：“可若是让祝贤知道了，他恐怕不会放过你！”

    “不放过我？”那时周章的眼睛忽的眯起，声线也陡然变得冷冽了几分。

    “是我不会放过他长夜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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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一章 春雨

    “你为什么会答应他？”少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转头看向那正在忙前忙后鼓捣着药罐的青衫老人。

    “什么？”老人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却还是放在自己的药罐上。

    少年皱了皱眉头，他不信老人是真的听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我只是相信沧海流的眼光，他看中的人，我相信差不了多少。”似乎是读出了少年心头的不满，低头捣弄着药罐的老人又忽的出声言道。

    “就凭这一点，你便愿意收我为弟子？”可这样的回答并不能让少年满意，他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了几分。

    老人抬起了头，咧嘴一笑，嘴里的牙齿缺了几颗。

    “当然不是。”老人将手里的药罐放了下来，从一旁的葫芦中倒出一缕清水放入药罐。

    “你那右臂，可是个了不得的货色，若是真能成功，或许你可以做大许多我做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少年的眉宇忽的舒展开来。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永远是无所求的人，因为所有的无所求的背后，必然藏着一个更大的所求。

    说到底，这世上之人，但凡是人，必有所图。

    可是少年的问题，却并没有得到回答，老人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鼓捣着那药罐。

    “为什么不说？”少年有些疑惑，既然有所求为何不言？他素来是一个有债必还的人，只要老人说出的事情，他能够做到，哪怕凶险万分，他也会一试。

    “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有能力就能做到。”

    “得你想做...”

    “才或有可能做到。”

    “这个世界那么大，你见得却太少。”

    “走一走，看一看，说不定你想做的事情，就正好是我要做的事情，于你岂不美哉？”

    “那若是我不想做呢？”少年又问道。

    “那就当我救了一条性命，于我岂不美哉？”老人笑道。

    ......

    “夫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坐在小轩窗的石凳上，徐寒看着眼前那块又多出了数道裂纹的玉佩，脸色阴沉。

    那是夫子走之前留给他的命符，如他所言，待到命符上的玉佩彻底破碎，便是他命陨之日，而如今看来，这一天，似乎并不会太远了。

    “想什么呢？小子？”这时身后忽的响起一道声线。

    徐寒很是警觉，下意识的便将那玉佩收入了怀中，随即转过了身子，却见一道白眉黑发身着黑袍的身影。

    “掌教？”徐寒眉头一皱，心头的警惕放下了大半，但还是忍不住暗暗腹诽道：“这掌教大人这么总是如此神出鬼没。”

    “伤势恢复得如何？”宁竹芒眯着眼睛便毫不客气的坐到了徐寒身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

    徐寒闻言白了宁竹芒一眼，他的伤势如何以宁竹芒的修为，侵淫医道这么多年眼界，会看不出来？这么没话找话说的态度，大抵又有什么事情想要他帮忙。

    宁竹芒也从徐寒的眼神看出了自己的算盘打得似乎不够好，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才说道：“前些日子雁来城的事情大抵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哦？”徐寒的眉头一挑，倒是来了兴趣。

    “之前大周几处针对玲珑阁的行动说到底都是长夜司为了引开我们对于雁来城的注意力而动的手脚，而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掩盖这头蛟龙的出世。”宁竹芒自然没有掩盖的意思，当下便娓娓道来。

    “嗯？”徐寒闻言有些不解。蛟龙着实强大，但那蛟龙分明不受任何人控制，为此森罗殿甚至折损了两位黑白无常与一位红袍判官，虽然他也知道长夜司与森罗殿素来有着联系，但却不知道二者如此大费周章的瞒下这蛟龙出世的消息究竟对于他们而言有何好处。

    “那蛟龙并非寻常的蛟龙，而是森罗殿以他们的炼妖之法加之养蛊之术而培育出的妖龙。”宁竹芒又言道。

    “那与寻常蛟龙有什么不同吗？”徐寒追问道。

    “暴戾了些，嗜血了些，神志不清了些。”宁竹芒缓缓言道。

    “那为什么森罗殿与长夜司想要瞒下这个消息，这妖龙究竟又与他们有何用处。”徐寒还是没有弄明白究竟是什么促使对方如此兵行险着。

    “呵呵。”宁竹芒在那时一笑，“但无论如何，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他们的体内都有着龙气！”

    “龙气？”徐寒的脸色变了变，却是未有想到他们是为了那所谓的龙气。“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要知道那一日为了对抗那只蛟龙，徐寒的金丹内吸收了不少的龙气，可他却无法调用，而查阅的那些古籍对于龙气的作用也是语焉不详，这让徐寒很是疑惑，如今听了宁竹芒之言，他觉得或许这位掌教大人知道些什么。

    宁竹芒倒也听出了徐寒语气中的些许异样，他抬眸看了少年一眼，但嘴里还是继续说道：“龙气有很多名字，譬如紫气，又譬如帝王之气！”

    “相传得天地造化者，有龙气加身，注定可成为世间王侯。但这东西极为诡异，天地若是认可，自有龙气寻上门来，若是不得认可就是龙气到了身上，吸入体内也不过爆体而亡，自寻死路罢了。”

    这番话说罢，徐寒的脸色顿时一变。

    “寻常人不可吸收龙气，那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例外吗？”

    “按理说是不能有的。”宁竹芒的眉头在那时忽的皱起。“但细想一番森罗殿与长夜司所为，明显就是冲着这龙气去的，恐怕，那祝贤寻到了某些不得了的法门，有了不臣之心。”

    这番谈话对于徐寒来说可谓震动巨大。

    放开森罗殿与长夜司的阴谋不谈，他徐寒并未有修行过什么法门，可为何他却能吸收龙气？这一点便足以让徐寒心头阴郁不已。又或者说那由紫色光团开辟的金丹还暗藏着什么玄妙？

    徐寒倒是想一探究竟，可若是再问下去，更显得掩耳盗铃，保不齐会引起宁竹芒的怀疑。

    因此他在那时沉下了自己的心思，看向宁竹芒，极为认真的问道：“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是想要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徐寒并不傻，虽然关于龙气的消息对于徐寒来说极为重要，但他很清楚的知道宁竹芒将这些几乎可以被称作辛密的东西告诉他，并非一时兴起，必有所求。

    宁竹芒倒也习惯了徐寒的性子，他不以为意的说道：“长夜司与森罗殿联手，想要颠覆大周，而你既然出身森罗殿，必然知道一些关于森罗殿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将之告诉我。”

    这时，这位素来有些天马行空的掌教大人语气忽的变得极为认真，端是让徐寒不由一愣。

    “什么时候江湖人也开始管起了朝堂的事情？”徐寒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宁竹芒的问题，反而是饶有兴趣的反问道。

    “江湖朝廷，说到底都是大周。荣或不能共荣，但衰却注定共衰。夏朝的国柱崔庭在剑龙关外屯兵良久，岂是作戏？大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烂摊子，早已经不起什么大浪，我没有心思去管什么朝廷争斗，我只是想要保住玲珑阁这千年传承而已。”宁竹芒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就连声线之中也多了几分疲倦之意。

    徐寒闻言，也沉默了下来。

    他想着之前与周章的谈话，想着夫子与他说过的那些话，又看了看眼前的宁竹芒。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或许他想要寻到一处安身立命真是痴人说梦也不一定。

    可天下大势，乃是几尊庞然大物之间的博弈，莫说他徐寒就是玲珑阁在这样的风云汇集之下，所能做之事也是少之又少。

    一想到这里，徐寒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愁然之色。

    “我的确出身森罗殿，但不过是一位黑衣修罗，我所能知道的事情并不比你们多出多少。”徐寒在沉默了一会之后，终于还是出言说道。

    但这话方才出口，徐寒便对上了宁竹芒那希冀的眼神。

    这位年过四旬的掌教大人，头上已然生出了不少白雪，显然，这掌教的位置并不好做。

    徐寒有些心颤，他又微微思索了一番，这才再次说道：“若是真的要说那妖龙之事，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从森罗殿培养修罗的蛊林入手。”

    宁竹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蓦然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点了点头。

    “这份恩情，宁竹芒记下了。”言罢，他也不再多言，身子一闪便在那时消失在了玲珑阁上。

    习惯了掌教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徐寒倒也只是微微一愣，便回过了神来。

    随即，他的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

    蛊林...

    那是徐寒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地方。

    在那里他完成了一个乞儿到一位修罗的蜕变。

    在那里他也失去了自己凭生第一个朋友。

    他抬眸望向远方，想着那黑暗的密林，想着那一场瓢泼大雨，想着那道孤身步入密林深处的身影...

    徐寒的眼眶有些湿润。

    “阿笙...”

    他叨念着那个名字，天色忽的暗了几分。

    绵绵的水点落在他的头顶。

    那一天，玲珑阁迎来了入春以来，第一场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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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二章 半妖

    青州，杨柳镇。

    杨柳镇只是青州边陲的一个小镇，临近十万大山。

    妖族早在数千年前辈赶到了十万大山，不敢冒头，但这里毕竟是临近十万大山，依然免不了偶尔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出来作乱。

    虽然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祸乱，但时间长了，镇里的年轻人都大抵不愿意在这里待下去。

    因此这杨柳镇中除了些老幼妇孺大抵是寻不到太多的人影。

    而任谁都想不到在那杨柳镇旁，临近十万大山的一处密林之中有一处山洞，洞口很小。

    一只黑色的渡鸦忽的从远方飞入了密林之中，几番徘徊之后便飞入了那洞口之中，谁知那看似寻常的山洞里面却别有洞天，那渡鸦一直飞入其中，足足半刻钟的光景，那眼前昏暗的景色方才一变，豁然开朗了起来。

    在那洞口之下竟是一座雄伟的地下宫殿。

    渡鸦继续前行，越过宫殿的府门，府门上书纠集二字。

    最后那渡鸦穿过了层层宫殿，飞入了大殿之中。

    那大殿极为宏伟，但却有阴森空旷，两侧矗立着数位身着黑衣的男子，静默如雕塑，阴沉如恶鬼。

    而大殿高台之上则站着一道金色的身影，看不清容貌，也看不清衣着，似乎他的身躯本身就是由那金光组成。但那金光却说不得如何的高贵圣洁，反而隐隐带着鬼哭神嚎之音，甚是渗人。

    这时那只渡鸦终于是飞到了大殿之前，然后渡鸦身子开始膨胀，待到他落下之时，赫然化为了一位身着紫衣的男子。

    “属下元修成拜见宋帝阎罗。”那人这般高声喝到，身子单膝跪下，面色阴沉，语气恭敬。

    “蛊林的事你办得如何？”金色的身影俯视着脚下的男子，居高临下，声线威严。

    “蛊林之中无用的妖物我已尽数灭杀，而一些重要的东西也都在押回殿府的路上。”元修成，也就是那位与徐寒在森罗殿时有着诸多联系的男子伏首言道。

    “唔。”金色的身影闻言点了点头。“雁来城蛟龙之事已经败露，估摸着用不了多久的光景有心人便会查到蛊林上面来，早些除掉后患，对森罗殿的大计没有坏处。”

    “小的除了完成了殿下交代的人物，还在这蛊林中发现了些有趣的东西。”那时，元修成再次出言说道。

    “哦？何物？”那金色身影问道，但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大的情感波动。

    到了他这个境界，这世上能引起他兴趣的着实不多，就是那头祝贤想尽办法想要取得的蛟龙，在他的眼中其实也就不过尔尔。因此，对于元修成口中有趣的东西，他其实并未有抱多大的期望。

    元修成对于金色身影的态度不以为意，他站起了身子，在那时拍了拍手。

    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荡开，而后远处的天际便飞来了一团黑云。

    却是一群渡鸦正衔着一口黑色的棺椁朝着此处飞来。

    渡鸦们飞到了大殿正中将那黑布棺椁扔下，然后化为流光再次遁去。

    咚。

    一声轻响在大殿中荡开。

    那棺椁树立在大殿的正中，而一股澎湃的妖气也在那时于那大殿之中荡漾开来。

    “嗯？”金色身影的脸色在那时一变，他似乎也是察觉到了某些不寻常。

    而他这样的反应落在元修成的眼中端是让元修成眉头一挑，却不多言，而是直直的走到那棺椁的跟前，大手一挥，将那棺椁的盖子掀开。

    然后，一道身影便自那棺椁之中浮现。他有着一张苍白异常的脸，血红色的双眸，以及那磅礴的近乎可怖的妖气。

    此刻他正用他血色的眸子直视着场上的诸人。

    那眸中没有愤怒，亦没有悲伤，有的只是近乎于零点的冰冷。

    “这是？”金色身影问道，声线之中带着一股明显的颤音，显然眼前这棺椁之中出现的东西，即使是身为阎罗的他也感到不可思议与震惊。

    “蛊林的深处找到东西，似乎是几年前辈派入蛊林之中磨炼的修罗，出奇的没有死，再吸收蛊林中磅礴的妖气之后变成这般模样。”元修成走到了那棺椁的跟前，朝着那金色的身影缓缓的介绍道。

    金色的身影却没有回应元修成的意思，他一步步的走到了棺椁前，周身跳动的金光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表露无遗。他犹如欣赏这世上最珍贵的古董一般，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眼前这尊不知是人还是妖的东西，唯恐错过了每一个细节。

    “这是半妖啊！森罗殿这么多年想要造出的半妖竟然在我的手上做到了。”终于在确定了那东西究竟是否与他想的一般之后，金色身影的身子开始颤抖，“若是当年大楚的皇族能够制炼出这个东西，又怎会迎来灭国的惨景。”

    他喃喃自语道，语气低沉又深邃。

    “殿下放心，我已用炼妖术将之彻底降服，这便是妖牌。”元修成对于金色身影的失态犹若未闻，他恭敬的从怀里掏出一道紫色的令牌递到了金色身影的跟前。

    身影闻言回过神来，接过那妖牌，然后他愣愣的看着那妖牌，沉吟了好一会，终是平复下了自己心头翻涌的情绪。

    “元修成这次你做得很好，本尊手下的判官死于雁来城蛟龙之患，今日起，你便接替他的位置吧。”他在那时沉声言道。

    元修成闻言顿时大喜过望，他赶忙单膝跪下。

    “谢过殿下，在下毕竟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唔。”金色身影点了点头，但显然此刻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元修成的身上。他转过了身子，再次步入那大殿的高台之上。

    “有了这尊半妖，即使是秦广王殿下想来也不会再拿雁来城之事苛责于我。”他这般说着，却忽的像是记起了什么，蓦然转过了头，看向那正矗立在大殿中原纹丝不动犹如石雕一般的身影，饶有兴趣的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身影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金色的身影，猩红得宛如侵染过鲜血一般的嘴唇在那时张开。

    他说道。

    “刘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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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三章 信

    这一日，叶红笺早早的便起了床与徐寒交代了几句之后便独自去到了重矩峰上。

    她已经到了三元境冲击通幽境的关键时刻，甚是辛苦，不过却依然每日都坚持回来给徐寒弄上一桌晚饭。

    徐寒倒也劝过她，有楚仇离在，这些事情其实并不用劳烦叶红笺费心。

    但小师叔却有自己的主张。

    “你那小厨娘是被我赶跑的，自然做饭的事情就得落在我的头上。”

    这话出口，徐寒自然也就没了话说。

    ......

    徐寒因为要促使体内金丹与剑种融合的原因，修为已经到了瓶颈。

    他在送走了叶红笺之后，便开始在院落中练剑。

    他倒是不会什么高深的剑法，但既然要修炼《大衍剑诀》，对于剑道的磨炼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用沧海流的话说，天下剑招，无论如何高深，皆是脱胎于一刺、一扫、一劈、一挂、一撩。

    只要将这些练到极致，皆是修炼任何剑招都可谓事半功倍。

    见识过沧海流强悍剑法的徐寒对此自然深信不疑，这些日子因为诸事繁多，他对修炼剑法之事多有懈怠，便想着好生熟练一番，过些日子便去执剑堂换上一本上层的剑诀。

    他身为客卿每个月有三百之数的凝元丹，加之雁来城之事他立了大功，所得的功劳想要换上一本剑诀倒也不是难事。

    想着这些，徐寒愈发的卖力，手中那把刑天剑更是被他挥舞得虎虎生风。

    “哼！姓徐的你给我出来！”只是这架势方才摆开，门外便响起了一道气鼓鼓的声线。

    徐寒一愣，随即苦笑着收起了手中的长剑。

    一旁在地上与虫子玩得不亦乐乎的黑猫端是一震，如临大敌一般的逃到了屋内，不敢露头。

    这玲珑阁能让玄儿如此恐惧的也就只有那位二师姐方子鱼了。

    徐寒想着，便打开了小轩窗的大门。

    入目的便是方子鱼那撇着小嘴，一脸委屈的模样。

    “怎么了？”徐寒问道。

    “那姓陈的又不知到哪里去了！”小师姐一跺脚，怀中抱着的红薯便有那么一两个滚落到了地上。

    徐寒也不答她，他到底是习惯了这位小师姐隔三差五的抱怨。他默默的躬下身子，捡起地上红薯。

    “走吧，我带你去烤红薯。”徐寒说道。

    这话一出口，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方子鱼顿时眉开眼笑。

    “就知道姓徐的你最好啦。”

    房中黑猫在那时闻言探出了头来，它看着正在离去的二人，终归是抵不过那烤红薯的诱惑，迈着自己的四足跟了上去。

    ......

    “喵！”木亭旁的空地上，玄儿吃着红薯，嘴里时不时的发出满足的轻唤。

    “怎么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徐寒抚摸着玄儿背上的毛发，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要将红薯当做那位大师兄一般恶狠狠咬着的方子鱼，笑着问道。

    “陈国离山出了位姓蒙的小子，你知道吗？”方子鱼含着未吞下的红薯，含糊不清的说着。

    对于方子鱼不喜叫人名讳的说话方式徐寒也算是适应。

    他微微一愣，便想到前几日宋月明咋咋呼呼的与他说过的事情，当下眉头一挑问道。

    “你是说那位衍千秋的高徒，已经打败了十余位大周年轻剑修的蒙梁？”

    说起这位蒙梁在如今的大周也可谓家喻户晓。

    约莫年前从离山出关，一路从陈国杀到大周，但凡有些名气的年轻一辈剑修皆逃不过他的挑战，虽不曾真的伤人，但泱泱大国却寻不到一人是他的对手，端是令整个大周江湖蒙羞。

    相传如今他已经到了徐州的天斗城，与岳扶摇之子岳成鹏，下了战书，三日之后便要决战。

    若是岳成鹏也落了败。

    那大周剑修的颜面可就丢尽，而唯一能挽回这样颓势的恐怕就只有那位陈玄机了。

    想到这里，徐寒大抵是有了些了解。

    “嗯，那姓蒙的厉害得很，师傅都说了，岳成鹏决计不会是他的对手，而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便只有姓陈那笨蛋，为了玲珑阁，他自然得好生修炼准备应付那家伙。”方子鱼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看样子是恨不得将那蒙梁撕成碎片一般。

    “那陈兄也是为了正事，你就不要与他见气了。”徐寒闻言哑然失笑。而心头对于那位蒙梁又有了更高的评价。毕竟钟长恨都已经下了定论，那么想来，大抵是错不了。

    徐寒却是想不到陈国离山竟然能培养出这样一个妖孽，到底是可畏可敬。

    “哼，正事，正事！什么都是正事，就是陪我不是正事！”方子鱼显然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主，徐寒的劝解反倒是让这二师姐心头的不满更甚，她又恶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红薯。

    徐寒自然不敢去触她的霉头，赶忙笑呵呵的附和道：“陈兄此举却是不妥，不妥。”然后又赶忙从火堆掏出两个烤好的红薯递到方子鱼的身前，这才稍稍平复了这位二师姐心头的不满。

    ......

    好不容易送走了满心不忿的方子鱼，徐寒带着玄儿回到了小轩窗。

    吃过了红薯的他到了午晌也不觉饥饿，便想着好生修炼一番剑法。

    只是这架势方才摆开，院门方向又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徐寒叹了一口气，提起的剑再次放了下去。

    他有些无奈的走到了院门前，伸手打开了院门。

    而入目的那张脸却是让徐寒当下一愣。

    “陈兄？”他出声言道，语气之中多少有些诧异。

    门前那位白发白衣的男人浅笑着看了徐寒一眼，问道：“怎么，徐兄不欢迎陈某？”

    徐寒听了这位重矩峰大师兄所言，这才回过神来。

    他赶忙侧过身子，将陈玄机请入屋中，又从楚仇离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茶叶里挑出一份色味俱佳的茶叶为陈玄机泡好，递了上去，这才坐下。

    “白落尘，徐州出产的好茶，前些日子执剑堂的丁师叔因为这茶叶失窃发了好一阵子雷霆大怒，却是不想徐兄这里也有这样的好茶。”陈玄机端起那茶杯轻抿一口，一言便道出了这茶叶的来处。

    徐寒自然是免不了一阵尴尬，心头暗骂楚仇离端是越来越胆大妄为，执剑堂丁景程的东西也敢偷。

    但表面上徐寒还是故作镇定的挠了挠头，说道：“哈哈！是吗，想不到丁执事也喜这茶。”

    陈玄机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自然是看出了此刻徐寒的窘态，却也并不点破。

    “子鱼之前来过？”

    “嗯。”徐寒倒也不想在之前那样尴尬的话题上继续下去，闻此言之后赶忙是点了点头。“方才离去。”

    “子鱼这孩子心底善良，但却有些跳脱，这些日子难为徐兄了。”陈玄机颔首致歉，态度端正无比，端是让人难以跳出半分毛病。

    徐寒闻言连连摆手，笑道：“子鱼虽然有些任性，但本性不坏，与她相处，其实于我也很开心。”

    这话徐寒所言却非虚言，他性质如此若是喜欢之人他自全心以待，况且方子鱼几次维护他，他怎会觉得麻烦？

    “那就好，这玲珑阁里我观也就徐兄能得子鱼青睐。他日若是我....子鱼那边，徐兄还请多多照顾。”

    “陈兄何出此言？虽然听闻那离山的蒙梁来势汹汹，可以陈兄剑道修为未必不可一战。”玲珑阁的论道大会即将开始，却突然杀出了蒙梁这样的妖孽，想来这些日子陈玄机过得也很是烦恼。

    但蒙梁无论如何强悍，一路杀来倒也未有听闻真的伤过谁，且以陈玄机在剑道上的修为，想来也不必如此悲观，这样好似交代后事一般的话，落在徐寒耳中，到底是让他颇为不解。

    “剑道本就是杀伐之道，陈某既然选择了此道，自然不惧一战，徐兄不用担忧。”说到这里，陈玄机微微一笑，却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后他又沉吟言道：“其实今日我来此，并非为了子鱼。”

    “嗯？”徐寒一愣，却是想不到除了方子鱼他与这个大师兄之间还能有何交集。

    “我听周章说，徐兄想要离开玲珑阁？”

    这话出口，徐寒的眉头便是一皱。

    前些日子与游岭屈童铁心的冲突中，徐寒知晓了周章实际上是那位钟长恨的弟子，与陈玄机、方子鱼师出同门。他们之间有所交流徐寒倒不奇怪，奇怪的只是，这周章不仅自己劝说他留下，如今还派出了这位大师兄出马。莫不是对于他徐寒的事太过上心了一些。

    “嗯，确有此意。”虽然心头疑惑，但徐寒还是如实回答，只是语气之中到底还是多了几分警惕之意。

    “徐兄不比如此，陈某前来可不是做说客的。”这样的模样自然是逃不脱陈玄机的眼睛，他在那时飒然一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的跟前。

    徐寒接过那事物，定睛一看，却是一封信。

    “是去是留，徐兄看过此信再做定夺。”

    “只是无论徐兄作何决定，当日雁来城徐兄舍命救下子鱼与诸多师弟的恩情。”

    “陈某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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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四章 南荒有座坟

    南荒有座坟。

    不葬过来客。

    不葬不归人。

    南荒，虽然荒凉。

    却住着那么一群人。

    中原唤他们蛮子，他们唤中原异族。

    他们以狩猎游牧为生，信奉着自己古老的神祇，过着千万年不曾更改的生活。

    同样，看似松散的部族生活，其上却有着共同的王庭。

    王庭的权利变更从来不曾停歇。

    新王取代旧王的事情时有发生，比起中原权利中心的风云诡诞，南荒王庭的权利更迭更加血腥与直白。

    新王杀死旧王，夺走那把据说是由世上最后一头真龙脊梁铸成的骨鞭，然后便可享受万民拥戴的果实。

    但无论每一代王庭的掌权人如何暴戾与嗜血。

    那座矗立于南荒深处的坟冢却永远是每一个王者心头的禁地。

    那是每个南荒孩童都会传唱的歌谣。

    南荒有座坟。

    不葬过来客。

    不葬不归人。

    那里葬的是剑，守的却是规矩。

    而此时就在这座坟冢前的一间茅屋内。

    一位剑眉星目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面容刚毅，虽然额前的乌丝上已有白雪生出，但脸上却寻不到半分的褶皱。所谓鹤发童颜，大抵说的便是如此。

    这时，草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沙哑的声响在静默的坟冢中显得格外清晰。

    男子睁开了双眼，看向房门的方向。

    一位黑衣男子缓缓步入了其中，那男人背负一把长剑，腰身笔直，即使只是立在那里，未有半点剑意泄出，但看上去他依然那般出众。

    甚至无需背后那把剑，常人也能看出他是一位剑客。

    就好像，他生来便是一把剑一般。

    笔直，刚毅。宁折不弯。

    “伤养得怎么样了。”屋内的老者问道。

    背负长剑的男人闻言一笑。

    “内息稳固，五脏之伤也以剑意压制，大抵再活个七八个月的光景应该无碍。”

    老者的眸子在那时一颤，声线莫名的干涩了几分。他又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男人的装束，终是问道。

    “你要离开吗？”

    “嗯。”男人点了点头。“墨尘子此去，恐怕便无再与师兄相见的机会，这剑陵，便托付给师兄了。”

    “剑陵剑意盎然，流转不息，若是你能安心静养，又有剑意加持，再多活一年半载并非难事...”老人在那时说道。

    但话还未说完便被男子打断。

    “不了。在剑陵寂寥了六十载，多一年少一年并无区别。守了六十载，剩下的日子墨尘子想为自己而活。”

    老人闻言，沉默了一小会，方才止住了继续劝解的心思，而是问道：“那你要去何处呢？”

    “见一见她，再寻一位守陵人接替我的位置。”男人沉声言道。

    “她？鬼菩提吗？你还是忘不了她？”老人的眉头皱了皱。

    “我非无情客，如何忘得掉有情人？她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大抵也是因我而起，这到了临了，终归还是要见上一见，给个交代。”男人的语气极为平淡，端是听不出半点将死之人应有的踌躇与悲伤。

    “后悔吗？”老人追问道。

    “大义当前，不敢言悔。”男人的回应一如他所修之剑道一般，刻板得近乎固执，固执得近乎无情。

    “唉，我们兄弟三人，属你性子最为沉稳，若是依得海流的性子...”老人说着，眸中光芒深邃，似乎陷入了某些回忆。

    “师弟有师弟的活法，师兄有师兄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活法。无关对错，只问本心。”男子打断了老人的话，似乎是并不愿意纠结于过去的某些事情。

    “嗯。”老人显然看得透彻，他点了点头，对此也不再多提。“那之后呢？守陵人你当去何处寻得？还是说是之前那海流留下的种子？”

    “师弟的性子师兄岂不清楚得很，他选中的人岂会是甘心在这剑陵孤寂百年终老的性子？”男人闻言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那位早已死去的师弟。“七八月的光景，我想若是有缘，我应当能够遇见中意之人，届时我会与他传承，待到机缘成熟，他便会来到此处，届时还请师兄多加照料。”

    老人沉默的看了男人许久，到了嘴边叮嘱与挽留一次又一次的被他咽下。

    到了最后只能是愁然言道：“剑陵寂寥，六十载守候...”

    “辛苦了。”

    男人闻言，知道是到了道别的时候。

    他抬眸深深的看了眼前这位老人一眼，终是拱手言道：“此去诀别，师兄珍重！”

    说罢，男人便转过了身子，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茅屋。

    那一刻，剑陵之中安息万载之剑纷然破土而出，负于天际，一道道白衣剑客的身影自那剑身之上浮现。

    他们凝望着男人远去的背影，朝着他盈盈一拜。

    他们似乎在说些什么，听不清声音，却读得懂真意。

    他们说。

    “剑陵寂寥，六十载守候...”

    “辛苦了。”

    那时。

    万剑齐鸣，如百鸟朝凤，众星拱月。

    决然而去的男人在那时似有所感，他那刚毅的嘴角忽的浮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转过了身子，同样朝着那漫天长剑盈盈一拜，恭恭敬敬的说道。

    “六十载寂寥得诸君相伴，可论剑道，可佑苍生。”

    “何苦之有。”

    言罢，他仰头大笑，再次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剑陵。

    而茅屋之中的老人愣愣的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直至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终于喟然长叹一声，声线萧索，模样在那一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万载守望，剑陵传人，见得白头，却终究见不得善终。”

    “唉....”

    那一年，南荒剑陵，只余一人还枯坐于剑陵之中。

    南荒的子民不知剑陵孤苦，只以为有仙人坐镇，护佑南荒。

    只有稚童们还在用他们青嫩的声音传唱着那首有关于剑陵的童谣。

    一如那位守陵人般，千百年来不曾更改。

    南荒有座坟。

    不葬来时客。

    不葬不归人。

    冢中有个人。

    守着万千刃。

    守到万古亘。

    太阳升，黄沙沉。

    明月来，江河滚。

    他在等，他在等。

    莲花九瓣开，仙人落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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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五章 馅饼？陷阱？

    （PS：先解释一下昨日为什么更新较晚，咳咳...前天和朋友去吃串串，黑心老板用地沟油害朕。朕拉了一天肚子，很受伤，不过所幸还是完成了两更，大家多多担待。）

    （PS:然后看见书圈有人在询问我家阿克蒙德的情况，先谢谢关心，虽然摔断了盆骨，但做了手术，还在康复中，也没有之前担心的性命之忧，顺便还达成了【九条命-1】的成就。嗯吐槽一下兽医好黑，给猫治病比人贵好多！！！）

    （PS：最后一条，书友群再科普一遍：346162676，欢迎大家加入。）

    （PS：最最后一条，均订接近三百，今天应该就能道，会有加更不过要放在周一，今天要去看看医生，第二更也许会晚一点，大家担待，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

    徐寒站在重矩峰山顶的一处府邸前，犹豫了许久。

    终于他还是伸出了手，敲响了府邸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童子，唇红齿白，颇为可爱。

    “在下徐寒...”徐寒赶忙在那时拱手说道。

    只是话才出口便被那童子打断，“徐寒是吧？师伯已经吩咐过今日你会来的。走吧，我带你去见师伯。”

    说罢，那童子便转过了身子，领着徐寒朝着府邸的深处走去。

    徐寒一愣，这才迈出脚步跟上那位童子。

    昨日陈玄机亲自上门给徐寒送来了一份信。而信的内容却很简单，与其说是一封信，倒不如说是一份邀请。邀请徐寒今日来到这府邸，与这府邸的主人见上一面。

    府邸不大，但却胜在别致。

    府中陈设着的各项物件看上去都极为古朴，从古玩到字画显然都是世间少有的东西，却不张扬，反倒是有着一股古朴之感。

    徐寒随着那位童子穿过了府中的正殿，来到一处尚且还算宽阔的空地。

    地上铺着上好的石材，光滑平整，又打扫得一尘不染。

    而那里一位红衣老者正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他的身材有些干瘦，一头白发看似胡乱实则颇有章法的梳理着，配上他浓密的胡须，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上一头威严的雄狮。

    虽然未曾谋面，但这一眼徐寒便已然认定眼前这个老者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大衍剑仙钟长恨。

    “徐寒见过钟前辈。”第一次见到沧海流这样级别的剑道宗师，徐寒的心底难免生出些涟漪，他在第一时间便恭敬的拱手见礼。

    “嗯。”钟长恨点了点头，他的双眸在那时睁开，浑浊的眸子中看不道徐寒想象中的锋芒毕露，反倒是像极了一位寻常的老人。这与他的那位高徒陈玄机倒是如如出一辙，所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大抵说得便是如此吧。

    身旁的童子见状倒也知趣，这便退了下去。

    而徐寒在那时打量着钟长恨，钟长恨亦在那时打量着眼前的徐寒。

    二人之间沉默了十来息的光景。

    “不错。”钟长恨满意的点了点头，站起了身子。

    这不错究竟说的是哪里不错，徐寒自然是不解，钟长恨这样的开场白也让徐寒有些不适，但出于对这位剑道宗师的尊重，徐寒下意识的便要拱手致谢。

    但话未出口，钟长恨便再次说道，而关于究竟什么不错的疑问也在那时解开。

    “这妖族大君的手臂确实不错。”

    徐寒到了嘴边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一股寒意自他的小腹中升起，额头上顿时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这是除了宁竹芒第二个看出他根底的人。

    宁竹芒的动机不明，但却没有加害之意，而眼前这位钟长恨，徐寒却是不明白他的目的...

    本能的他的身子弓起，周身的气机流转，只是瞬息光景便将自己调整到了一个最完美的状态。他可以瞬间发难，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虽然这些伎俩在这位大衍剑仙的手下或许会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幼稚。

    但徐寒却是从来没有任人宰割的习惯。

    “我要杀你，就是你逃出了玲珑阁，我也能千里之外取你首级。所以...”徐寒的异状自然是瞒不过这位剑道宗师的眼睛，他轻飘飘的看了徐寒一眼的淡淡的说道。随即便转过了身子，朝着府邸的一道房屋之中走去。

    “所以，还是来与我谈谈吧。”

    钟长恨走得很是轻松，没有丝毫的防备，似乎并不担心徐寒逃走。

    而事实上也确如他所言，徐寒就是逃出了玲珑阁，以他钟长恨的本事想要追上也远非难事。

    因此，徐寒在微微迟疑之后便收起了逃跑的心思，无论钟长恨是敌是友先谈一谈终归是好的。而且若是他真的有心加害，又何苦让陈玄机送信上门？不如直截了当的出手岂不省去诸多麻烦。

    想到这里，徐寒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内心的慌乱，便迈着脚步跟上了钟长恨的步伐。

    ......

    那房间之中二人与矮榻上相对而坐。

    徐寒目光阴沉，神情之中戒备异常。

    相比之下那位大衍剑仙则轻松许多。

    “前辈寻我来究竟所谓何事。”见钟长恨迟迟没有说话的意思，徐寒端是受不了此刻这沉默的氛围，率先开口问道。

    “你的事，是竹芒告诉我的。”钟长恨却是答非所问。

    徐寒闻言一愣，他本就奇怪，若是钟长恨是这次相见方才看出他的根底，以钟长恨的修为想来虽然有些奇怪，但也属正常，但是在这之前他便发出了邀请，显然不合常理。撇开徐寒的根底不谈，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客卿，就算有着叶红笺未婚夫的身份，也端是不至于让这位大衍剑仙亲自邀请。此刻听来，却是与那宁竹芒有所关系。想到这里徐寒的心便安稳了几分，毕竟与宁竹芒的接触看来这位掌教大人对他并无加害之意，反倒是处处维护，虽然不知他为何告知钟长恨，但想来宁竹芒之前既然做了那么多，这时端是没有任何理由加害于他。

    “那前辈知道了这些，是想做些什么呢？”徐寒沉声问道，即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但他却依然未有完全对眼前这位老人放下戒心。

    “无他，只是想给你一个留在玲珑阁的理由。”老人的双眸一眯，一件事物便在那时被他放在了二人身前的案台上，随即推到了徐寒的跟前。

    那是一本书，一本有些年岁，书页发黄的书。

    待到徐寒看清了那扉页上的四个大字，饶是以徐寒的心性也不禁身子一震，某种爬满了骇然之色。

    “这是...《千字剑典》？”他不由的轻呼道。即使他极力让自己保持震惊，但这一刻，他的鼻息也难以遏制的重了几分。

    《千字剑典》乃是脱胎玲珑阁无上修炼法门《寰宇大典》，但却经过数代改良，早就自成一体，放眼整个天下，也是世上顶尖的剑修法门，依照此法修炼，玲珑阁不知出过几多的剑仙大能。

    而现在，这个可以比拟《大衍剑诀》的剑法便摆在徐寒的面前，也难怪他一时难以自已。

    “前辈？”但徐寒毕竟心性了得，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还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抬眸看向钟长恨。《千字剑典》虽好，但沧海流传于他的《大衍剑诀》却也不差毫分，有道是贪多嚼不烂，徐寒对于自己的天赋还是有所了解道，因此在从震惊之中醒悟过来后，他便将自己心底的那些贪恋压了下来。

    “不想学吗？”钟长恨的眉头在那时一挑，似乎对于徐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清醒过来很是诧异。

    “这世上之人，有予便有求。”徐寒淡淡一笑。

    “前辈既然给出了《千字剑典》这样的筹码...徐某暗自揣测...”

    “想来前辈所求之事，定是足以让在下搭上性命的勾搭。”

    “而在下惜命得很，所以不敢妄想。”

    徐寒的回答倒是出乎了钟长恨的预料，这位大衍剑仙的眸中顿时燃起兴致。

    “那你就不想先听听我之所求吗？”

    “前辈是剑道宗师，若是愿讲，徐某自然洗耳恭听。”徐寒颔首说道，态度端正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端是让钟长恨找不出半点毛病。

    他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但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看向徐寒，言道。

    “让我教你剑法。”

    徐寒倒是想过很多钟长恨所求之物，譬如沧海流的下落、譬如那把刑天剑所在何处。但唯独没有想到钟长恨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徐寒之前已经将事情挑明，钟长恨既然拿出了这么重的筹码必然有所求。

    而徐寒也非什么山野村夫，端是不会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能砸在他的头上。而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钟长恨还能说出这样的言论，徐寒除了觉得不可思议，便再也找不到任何辞藻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皱着眉头看着钟长恨，而钟长恨却以微笑对之。

    见对方似乎没有半点改口的打算，徐寒在微微沉吟之后，终是出言问道：“前辈觉得徐某是那般好欺之人？”

    “自然不是。”似乎早已料到了徐寒会有此问，钟长恨摇了摇头，神色极为认真的看着徐寒，说道：“正因为我听竹芒说过你的心性，所以我不打算与你拐弯抹角。方才所言，便是老夫所求，端是没有半点虚言。”

    钟长恨的语气与神态确实认真无比，而徐寒也认为对方没必要编出这样一个无稽的谎言来试图诓骗自己。但他依然没有办法相信眼前这个初次见面的老者。

    “为什么？”他沉着声音皱着眉头问道。

    这件事到底还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即使钟长恨的名号再响亮，说得再信誓旦旦，徐寒也难以打消心头的疑虑。

    这位老人对于徐寒这个问题显然早有预料。

    他浑浊的眸子中在那时爆出一道骇人的剑芒，他直直的看着徐寒，沉着他沙哑的声线，一字一顿的说道。

    “为了我的师尊。”

    “那个亲手被我杀死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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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六章 大逆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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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长恨的师尊。

    当年玲珑阁的极芒剑仙李通冥。那可是实打实的地仙境大能，却死在了钟长恨的手中。

    他以大衍境的修为斩杀了李通冥，这本身便是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

    而更诡异的是，做出如此欺师灭祖行为的钟长恨，竟没有被玲珑阁逐出山门。反而是在之后作为玲珑阁的长老地位超然的待在了玲珑阁。

    这件事情着实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

    以至于玲珑阁中弟子对此讳莫如深，根本不敢妄谈此事。

    而钟长恨给出这样一个理由，除了加深徐寒心头的疑惑，似乎对于现状并没有任何的改变。

    “三十年前，我见过沧海流。”钟长恨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他在说完那番话之后，忽的长吐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在南荒剑陵。”

    “师尊与剑陵的掌门王阳明有过一战，不过《千字剑典》终究不敌《大衍剑诀》，师尊败下了阵来。”

    “剑道比斗胜负自然是常事，但师尊却耿耿于怀。那已经是他第七次败在了王阳明的剑下。那时，他一百六十七岁，王阳明四十八岁。他是地仙，而王阳明不过大衍境。”

    “师尊是一个很豁达的人。”钟长恨的声线悠然，不急不缓，目光清澈无比，好似陷入了回忆。

    徐寒见他如此，也暂时压下了心底的疑惑，静静的等待钟长恨将这个故事讲完。

    “可有时候越是豁达的人，执着起某些事情来，便偏执得近乎可怕。”

    “《千字剑典》脱胎于《寰宇大典》，但经历了十余位剑道大能的改良，如今的《千字剑典》已经自成一体，甚至到了师尊那一代，《千字剑典》已经趋于完美，师尊也常常引以为傲。但他却一次又一次的败给了比他小上两个甲子的王阳明。”

    “师尊既不解，也不愤，他想要搞明白究竟这费尽玲珑阁祖辈心血的《千字剑典》究竟比那《大衍剑诀》差在何处。”钟长恨说到这里，忽的沉默了下来。

    徐寒心头一动，意识到这或许与钟长恨最后亲手杀了那位李通冥有着极大的联系。

    “那后来呢？”他不禁追问道。

    钟长恨脸上的神色在那时黯淡了几分：“他在剑陵之中偷了《大衍剑诀》。”

    “嗯？”钟长恨所言让徐寒当下便是一愣，李通冥在三十年前可谓堪与岳扶摇、衍千秋这些人物比肩的剑道宗师，就是如何，徐寒也想不到他会干出如此下作之事。

    徐寒这样的心思自然瞒不过钟长恨的眼睛。

    但他却并不在意，而是沉着脸色继续说道：“然后师尊将自己关在了屋中彻夜研读那本《大衍剑诀》试图找出它比起《千字剑典》强在哪里。”

    “他成功了？”徐寒皱了皱眉头问道。

    “他疯了。”钟长恨给出的答案却是出乎徐寒的预料。

    “疯了？”徐寒愈发疑惑，地仙级别的大能心智如何坚定？就是泰山崩于前，也可面不改色，怎会轻易疯掉？

    “准确的说，是入了魔道。”钟长恨点了点头，“师尊研读了《大衍剑诀》七日之后，忽的找到了我，说他想到了办法能将《大衍剑诀》与《千字剑典》二者的长处相融，修出一本比起二者都强出千倍的剑诀。然后他便再次闭了关，这一闭便是足足半年。”

    “后来剑陵派出沧海流前来寻找丢失的剑诀，而那时师尊也再次出关，他跟换了一个人一般，周身魔气涤荡，剑意之中杀机弥漫，先杀了三位师兄，又斩了七位师叔，嘴里念叨着‘你差一分力，我缺一道意。剑道无望，苍生无望。’然后便在重矩峰上大开杀戒，最后...”

    钟长恨显然对于那一日发生的事情记得极为真切，甚至他讲述时的语气也随着事情的发展而抑扬顿挫，至于最后他没说的故事，徐寒却早已明了，最后自然是他亲自手刃了自己的师尊。

    平心而论，这算不得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这其中存在着太多的蹊跷。

    但徐寒却无意深究，他只是在沉默数息之后，再次看向钟长恨，问道：“可这些究竟与晚辈有何关系？”

    钟长恨也在那时回过了神来，他看向徐寒。

    “师尊盗了《大衍剑诀》，最后自食恶果，但于剑陵却蒙受了剑诀被盗的损失。有道是父债子还，我是他的弟子，这份债我自然要还。”

    “况且能够平息重矩峰上的那场暴乱，还多亏了沧海流出手。我不知你与沧海流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他既然愿意传你《大衍剑诀》，我便将你当做他的弟子。”

    “按理说师尊盗了《大衍剑诀》，我应奉上《千字剑典》作为赔礼，但二者相加在一起的苦果我师尊已然见过，我不想害你，若是哪天你要去往剑陵，可将之带上送于王阳明定夺。你的情况竹芒也早已与我说过，方才开始修行剑道，虽然我们两家剑道不同，但有道是天下大道殊途同归，你若是愿意，便在这玲珑阁住下，以后剑道之上有何疑惑，我自会为你解惑。”

    钟长恨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且以他的修为若是真的有所图谋断不该用如此温软的手段。徐寒因此心底对他所言的话到底是有了几分相信。

    “可既然如你所言，沧海流前辈对玲珑阁有恩，那为何数年前，峰中龙从云长老还会带人追杀？”不过徐寒的心思到底缜密，他很快便想到了充州之事，不禁问道。

    钟长恨闻言顿时苦笑。

    “这世上总有些人贪图恶果，当年沧海流助我杀了师尊之后，那本师尊融合两本剑诀所著写的剑典也随即不知所踪。阁中有人认为那时师尊虽然入了魔道，但表现出来的战力却远超出寻常，想来那剑诀必然有着不凡之处，而师尊落到那般天地只是因为修行不慎。因此便将剑诀的失踪矛头指向了带走大衍剑诀的沧海流，这些年来阁中不乏想要找回那本剑诀之人，龙从云也只是其中之一。”

    “那本剑典究竟叫何名讳？”听到这里，事情的来龙去脉终于是在徐寒的心底清晰了起来。

    “大逆剑典！”

    ......

    重矩峰山巅。

    三道洞府之中的流朔府中。

    一位黑衣老者盘膝而坐。

    他是司空白，是重矩峰上唯一一位尚还在世的师祖辈人物。

    当年李通冥入魔之乱，将整个重矩峰的同辈大能都逼入了死境，他们中的大多数要么战死在那场暴乱，要么因为负伤严重而在之后的数年光景中不治而亡。

    唯独他活了下来。

    原因无他，那时的他修为最弱，年纪最小，根本没有资格参与到那场大战之中。

    而随着师兄们的西去，诺大的玲珑阁便再无一位仙人一般的人物支撑。

    司空白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大周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垂涎着这大周第一宗门的美名。

    而他需要撑起玲珑阁的门面，去对抗那些或明或暗的敌人。

    他需要力量。

    于是他回到了玲珑阁后，便闭了死关，不破大衍境，誓不出关。

    可他的天赋并不算出众，而地仙境与大衍境虽然只是相隔一境，却如隔天堑。这样的差距，远不是所谓的决心便可以打破的东西，几次尝试无果的司空白心境已然趋于崩溃。

    他想着玲珑阁窘境，想着师兄们临终前的嘱托。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终是心头一横，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一本书页已经泛黄的古籍。

    扉页之上，用血迹写着四个大字。

    大逆剑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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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七章 逼宫

    徐寒终归还是答应了钟长恨，选择在这玲珑阁中留了下来。

    他并非完全相信了钟长恨的说辞，以徐寒的性子想要做到这一点，却是难上加难。

    只是徐寒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或许从他被沧海流种上那大衍剑种那一刻起，他便注定背负上了某些来自沧海流或是南荒剑陵的宿命。

    这东西的重量超过了徐寒的预料，远非他想要逃脱便可逃脱的。

    徐寒做不到坦然接受，但他并没有太过抗拒。

    他的性子如此，欠债必还。没有沧海流他活不到现在，就是侥幸活到了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断了一臂的废人。

    既受馈赠，便必承其重。

    徐寒有了准备，与其寻不到方向的流离，倒不如安稳待下来，静观其变。

    钟长恨倒也是一个爽快人，得了徐寒的应允，这位剑道宗师顿时眉开眼笑，当下便询问了一番徐寒对于剑道修行的看法与了解。

    这不问还好一问顿时苦了脸色。

    他哪曾想到这位沧海流的高徒，如今对于剑道几乎是一问三不知，就是那些内门弟子随意挑上两个修行剑道的，在这方面的造诣也高出徐寒不止一筹。

    不过好在在徐寒当着他的面使出那几式最基本的剑招之后，这位剑道宗师顿时眉开眼笑。

    “勤能补拙，颇有玄机之风。”

    玄机说的自然是陈玄机，这位如今重矩峰上大师兄刚入门时刻比不得现在的风光，资质平平，结的是最下品的黄丹，修的是最基础的剑术。却意外的得了钟长恨的看重，从此剑道修为一日千里，到了如今已是年轻一辈中数一数二的翘楚。

    或许是从徐寒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爱徒的影子，又或是当真是把当年沧海流的恩情记在心中。

    在那之后钟长恨便悉心的教导起徐寒剑道。

    不过二人却没有师徒之名，也算得上一种默契，他们对此都闭口不提。徐寒每日都会在早晨卯时前去钟府于近午时归来。

    不得不说的是钟长恨在剑道的造诣着实让人钦佩，这才十余日的光景，徐寒便觉得比起之前自己摸索起来在剑道方面前精进良多。

    这一日，他如之前那般在钟长恨那里修炼完了剑道独自回到了小轩窗。

    楚仇离不知去向，只留下了一桌还算丰盛的午餐。

    徐寒微微一笑，对于这位壮汉粗中有细的心思还是极为满意，他吃着那饭菜，手里却拿着一本剑诀在细细翻看。

    这本剑诀名为《摧山剑法》，算不得高深，却是钟长恨精挑细选之后，今日交给徐寒的。

    剑道修行讲究由浅入深，特别是对于徐寒这样的天赋算不得出众之人来说尤为如此。《大衍剑诀》虽然包罗万象，从修行法门，到对敌剑招无一不全，但那些对于徐寒来说都太过深奥，徐寒难以掌握，而钟长恨这般由浅入深的方法显然最为适合徐寒。

    至于这《摧山剑法》与徐寒也极为契合。

    他本就是肉身修士出身，一身力道骇人听闻，而与人对战更是喜欢那一力破十会的法门，而这《摧山剑法》亦是如此，一招一式都将周身力道发挥道极致，加之真气催动后的加持，若是练到极致，所能发挥出的威力端是不若小觑。

    徐寒看得心痒，想着吃完午饭便要好生修炼一番，总结出各种问题，明日也好向钟长恨继续讨教。

    这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门外便响起了徐寒熟悉至极的声音。

    “徐兄！徐兄！”门外之人这般唤道。

    只是不用多说，这般冒冒失失的之人，放眼玲珑阁徐寒也只认识宋月明一人。

    徐寒倒也没了之前的厌烦，几次相处下来，这宋月明只是有些不谙世事，但同样也真诚可爱。与人相交，便图一个交心。宋月明在徐寒心中大抵便是这样一个值得交心之人。

    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打开了院门，便将提着饭盒的宋月明正一脸笑意的杵在门口。

    “哦？宋兄今日怎么如此高兴，还亲自带了饭菜来？”往日宋月明端是没有少干过上门蹭饭的勾当，今日提着饭盒倒是让徐寒有些诧异，他瞥了一眼宋月明，便故意打趣道。

    宋月明面子薄，当下便是脸色一红。

    “徐兄这是什么话，我比不得徐兄都是和师兄弟们同住，哪来的空闲做饭，今日这些还是我特意去少侠的酒馆买来的，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徐兄。”

    宋月明试图辩驳道，不过底气却是着实有些不足。

    徐寒本就只是打趣一番，哪有真的为难他的心思，在那时微微一笑，言道：“那就谢过宋兄如此高义了。”

    然后他又指了指石桌，说道：“徐某也才开始用餐，既然宋兄带着饭菜来了，那就坐下来边吃边与我说说究竟是什么事让宋兄如此高兴。”

    宋月明倒也是心思简单，转头便忘了徐寒之前的玩笑，一屁股便坐到了徐寒身旁，先是寻着那些饭菜大口大口的吃了一小会这才说道：“徐兄可看出来我今日有何不一样？”

    说着还故作神秘的挺直了身板。

    徐寒微微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月明，这才了然，他脸上的笑意更甚，言道：“恭喜宋兄入了三元境！”

    此刻的宋月明周身气机流转旺盛，又绵绵不绝，端是那三元境的修士才有的特征。

    也难怪他如此欣喜，毕竟对于修士来说每勘破一个境界便是天大的喜事，自然是值得庆祝的。

    “宋兄这些日子奋发图强，终是有所回报。”徐寒感叹道。

    谁知这本是贺喜之话，落到宋月明的耳中却让这少年脸上的神情一暗。

    “可惜我再努力也只是三元境而已，终究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他这般说道，语气一改之前的兴奋，变得阴沉了几分。

    “宋兄这是为何？”这倒是让徐寒有些不解，这好端端的喜事怎么忽然让宋月明垂头丧气了起来。

    “听闻那蒙梁前些日子打败了岳扶摇之子岳成鹏。如今已经踏上了前往玲珑阁的道路，想来不出半个月的光景便要上门讨教...”

    “掌教派出去探查蛊林的弟子执事也了无音讯，弟子们都在传，恐怕已经遇害...”

    “剑龙关外的大夏国柱崔庭也是虎视眈眈，那牧极犹如缩头乌龟一般不敢应战...”

    ....

    徐寒的问话端是让这位忧国忧民的少年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的便将心头的烦闷倾吐而出，听得徐寒怔怔的发愣。

    他不禁哑然失笑，却是这么也想到让宋月明忧虑的却是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他赶忙劝说道。

    “宋兄这是杞人忧天啊，那些事情我们管不了何必去想？岂不是自寻烦恼？”

    可谁知这话一出口，宋月明脸色的神情愈发难看。

    “徐兄这是什么话，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是无论什么事情，你不去想，我不去想，他也不去想，那岂不是坐看歹人肆虐？有朝一日祸及己身，岂非咎由自取？”

    宋月明的大道理徐寒早有领教，他自然不敢跟他在这方面辩论下去，只能是连连点头，嘴里更是不住说自己失言。

    这才堪堪让宋月明消气，但屋外却忽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似乎是一群人正在朝着某处移动，那声响极为巨大，显然是出了大事，二人正在疑惑间，那楚仇离便咋咋呼呼的冲了进来。

    “公子，快快，龙从云带着重矩峰的长老执事去悬河峰找宁竹芒的麻烦了！”

    “咱们也快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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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八章 谁不服？

    （PS：今天918，勿忘国耻啊！）

    徐寒与宋月明闻言皆是一愣，赶忙出了院门却见那些重矩峰上的弟子们正三五成群的朝着悬河峰方向赶去，显然楚仇离之言并非虚言。

    二人对视一眼，也顾不得其他赶忙随着众人朝着悬河峰方向走去。

    ......

    来到悬河峰的济世府前时，诺大的府门外已经密密麻麻围满了来自三座主峰的弟子。

    其中不乏徐寒的熟人，就连凤言、游岭屈、周章、秦可卿等人都在。

    他与宋月明以及楚仇离等人赶忙上前询问情况，但对方同样也是一筹莫展，显然与他们一般都是方才收到消息赶来，对于府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

    即使是后来一些感到的方子鱼也是不明所以，与诸人所知的消息并无任何的差别。

    济世府外的人越围越多，大家都想看一看究竟府中发生了什么，可府门的守卫却将大门牢牢守住不让弟子入内。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想来龙从云与宁竹芒不管有何矛盾，应该都不愿意将此事宣之弟子之口。

    徐寒想了想，便也就收起了心思正要带着诸人离去。

    “让开！把他们都给我放进去！”

    可就在这时，院门处忽的传来一道寒着怒意的声线，却是那位执剑堂的执事丁景程。他从府中走出，推开了府门，更喝退了周围的守卫。

    然后转头看向门外不明所以的弟子，大声喝道：“你们，都与我进去！”

    这话并非对着某一个人说的，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于是人群开始朝着大殿中涌去，徐寒也未有料到还有这般的变故，愣了一愣，便被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楚仇离拉扯着随着诸人一同走入了济世府的大殿。

    济世府本就不大，而大殿也只是用来给长老执事们议事的地方，自然是装不下这玲珑阁数以万计的弟子。

    不过好在楚仇离这见缝插针的本事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带着几人硬生生的挤入了大殿之中。

    徐寒在那时定睛望去，却见三峰各个执事长老尽数在场，且大都面色不郁，而一旁地上还躺着一位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双眸紧闭，显然是陷入了昏迷，而这人徐寒也还认得，似乎是重矩峰上的一位执事。

    “龙师兄，此事当真要当着众弟子的面说吗？”高台之上的那位白眉黑发的掌教大人沉着脸色看着如潮水一般涌入济世府大殿的弟子，这般问道。

    而台下站直了身子一脸正气的龙从云闻言却是微微一笑。言道：“弟子也好，长老也罢，不都是我玲珑阁的一员？何事不能说？”

    龙从云这话自然是占着理，饶是宁竹芒也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沉着眸子直直的看着这位重矩峰上的长老，知他来者不善。

    “好，那龙师兄今日如此大张旗鼓，劳师动众，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宁竹芒毕竟在这掌教之位已有十余年，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当下心思一沉，便问道。

    而龙从云既然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是有备而来，却是不会被宁竹芒这样几句话给吓到：“无他，今日召集诸位前来，龙某只为一个公道！”

    “公道？什么公道？”宁竹芒心头一动，似乎是猜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如今大周天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我玲珑阁多处分舵被灭，掌教几次调查无果，反倒折损了我阁中数百名弟子与执事。此事或是失职，或是事情复杂，难以论断，我可不谈。”

    “之后呢？掌教也知如今天下不平，不想着保住我玲珑阁传承，却偏偏以重金将一位身无半寸修为的少年收为客卿！这是否有假公济私之嫌我龙某也不想去多谈！”

    “但今日，掌教派去探查蛊林消息的诸位弟子长老尽数遇难，唯有刘寻阳刘师弟侥幸活着回来，却身受重伤危在旦夕。我想着在悬河峰里讨要一株北芒花制炼妖物，救刘师弟一命，怎可知却被告知那北芒花早已被掌教大人取走不知作何用处。我心想着那便换上一株楼云草或是凝香果也可，毕竟刘师弟是被妖邪所伤需要这些可镇压妖力的奇药方可治愈，却不想这些珍贵无比的药材早就被掌教大人偷偷取走！”

    “今日我龙某便要问问掌教大人究竟将这些药材拿到何处，又用到了哪里？”

    “还有，即使是掌教，这样私自调用门中珍惜之物，此事是否符合门规？”

    龙从云这番话说得是声色内敛，又正气凛然，让在座的诸位长老执事以及门外的弟子们都是纷纷一阵哗然，暗地里更是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一旁的徐寒更是眉头一皱，他大抵明白了这龙从云为何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哪是寻人麻烦，或是讨个公道那般简单。这分明就是在向宁竹芒逼宫！

    “合门规，不合门规又如何？龙师兄今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宁竹芒敲着自己身前的案台，看着台下那位师兄，看着在场诸人递来的怀疑的目光，眉宇之间神色愈发阴沉。

    他有些疲倦。

    这样的疲倦从十几年前他的师尊将这玲珑阁掌教之位交给他那刻起便从未在他的身上消散过。

    玲珑阁这棵树太大了。

    枝繁叶茂，免不了招来外人的忌惮，亦免不了内里的争权夺势。

    他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将一个没有仙人坐镇的门派依然立在大周宗门的顶端，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但却不想来得这么早。

    尚还有很多事情他还没有准备完成，若是这时将掌教之位交出，恐怕...

    他想着这些心思愈发的阴沉。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掌教当真以为坐上了这掌教之位便可无法无天？置我玲珑阁千年传承于不顾了吗？”龙从云冷笑道，而台下那些对于宁竹芒早有不满的长老执事也在那时纷纷应和道，显然是不打算将今日之事善了。

    那声音混杂在一起，已经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只是让人觉得刺耳又杂乱。

    宁竹芒有些心烦。

    他想着玲珑阁的祖训同门守望，不离不弃。

    这才是玲珑阁能够矗立天下这么多年的原因。

    而有些人感受不到屋外的风雨摇曳，却不知不是因为屋外也如屋中一般风平浪静，而是有人替他们挡下了这风雨。

    “唉。”宁竹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子。

    他很累了，但他还想再替他们挡一挡屋外的风雨，挡到屋里的种子发芽，挡到树苗足够茁壮，挡到他挡不下为止...

    在此之前，任何想要阻止他做到这一点的人或事，他都不允许出现。

    这样想着，这位掌教大人的腰身被挺得笔直。

    他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台下的龙从云，那素来温润的双眸中豁然爆出了一道寒芒。

    “楼云草、北芒花、凝香果三味药材的用处事关重大，我无从言说。但刘师弟受伤却乃我的失职，我会差人将他接入我府中，亲自为他治愈伤势，我必保他无性命之忧。”

    他随即张开了嘴，寒着声线说道。

    “掌教想这样便将我等糊弄过去？”龙从云显然不会满意宁竹芒这样的说辞，他好不容易抓住了宁竹芒的痛脚，不趁机将之彻底拉下马，岂能轻易放过？

    “龙长老对此还有不服？”宁竹芒看向龙从云的目光愈发的冰冷，连称呼也从师兄变为了长老。

    而满心想着要借此机会将宁竹芒彻底打倒的龙从云根本没有去细想这其中过得诧异，他在那时上前一步，朗声言道：“自然不...”

    那个“服”字还在他的喉咙中打转，而他的身子却在那时忽的一轻，在诸人的惊呼声中暴退而去，狠狠的摔在了数丈远的地方，方才狼狈的落下。

    噗！

    然后一口逆血自他嘴里吐出。

    而当他回过了神来，从地上撑起自己的身子时，他的眸子顿时爬满了惊骇之色。

    他被伤了。

    被台上那位宁竹芒所伤。

    他可是大衍境的剑修，一身修为强悍无比，而宁竹芒不过一位医师，就是有些修为，又怎可与他相比？

    这样想着，他惊尤不定的抬头望去，却对上了宁竹芒那比剑锋还要冰冷的目光。他顿时心头一颤，竟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重矩峰长老龙从云顶撞掌教，不服管束，今撤去重矩峰长老一职，由清如溪接替。念在龙从云多年为玲珑阁出生入死的功劳上，罚你去大寰峰上面壁思过，未得我之允许，不得下山！”

    而宁竹芒冰冷的声线也在那时再次响起，他环顾一脸骇然的在场诸人，声如黄钟一般的再次问道。

    “这番决议。”

    “诸位可还有不服？”

    带着犹如雷霆之威的声线在大殿上荡开，但静默的诸人早已被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惊得六神无主。

    只听那声线回荡，诺大的济世府中却无一人敢给予半分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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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七十九章 一甲子

    济世府中的闹剧以宁竹芒一招将龙从云打成重伤而落幕。

    这位悬河峰上的医道大圣为何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没人知道，但在他绝对实力的镇压下，玲珑阁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起之前那般的事情。

    他成功的为自己保住了掌教之位，但这样的方法在徐寒看来却着实不够明智。

    宁竹芒或许真的很强，但即使是地仙也不敢说能以一己之力镇压整个玲珑阁，而即便做到这样的统治也是人心背离，分崩离析只是时间问题。

    徐寒与宁竹芒几次不多的接触看来，这位掌教大人看似的不羁的外表有着一颗睿智的心，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显然已经是到了别无他法的地步。而这玲珑或许也不如外人看来那般铁板一块。

    有人的地方便有这明争暗斗，于玲珑阁来说恐怕也是如此。

    但这些事情说到底徐寒无法插手，就是有心想要做些什么帮助宁竹芒，以他的本事能做的却是太少了一些。

    第二日。

    徐寒如往常一般来到了钟府，将昨日对于那《摧岳剑法》的各种感悟以及疑惑纷纷与钟长恨道来。

    钟长恨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寒受益匪浅的结束了上午的修行，本打算就此离去，但钟长恨却极为反常的将之留下，让他吃过午饭再走。徐寒微微迟疑之后，便应了下来。

    “昨日济世府你去了？”用餐的地点被选在钟府的正屋中，周围的侍者都被钟长恨遣退，待到只有他与徐寒二人之时，这位老者便忽然问道。

    他今日忽然将徐寒留下，徐寒便大抵猜到了他恐怕便会询问此事，因此在钟长恨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徐寒却也丝毫不感意外。

    “去了。”徐寒点了点头，回答道。“前辈也听闻了？”

    “嗯。”钟长恨颔首，“子鱼那孩子昨日便与我说过了。”

    “前辈以为掌教此举究竟是对是错？”徐寒又问道。放眼玲珑阁除去还在闭关的司空白，便是眼前这位钟长恨地位最高，他的站队或将直接影响到宁竹芒这个掌教的位置究竟还能坐多久。而宁竹芒如今的处境很大程度上便因为之前帮助徐寒炼制那枚大荒丹，因此在徐寒心底，免不了暗暗为宁竹芒思索此事。

    “竹芒与从云说到底都是为了玲珑阁，于我看皆无大错。”钟长恨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的说道。

    “只是有些人看得远些，有些却执着于眼前。”

    “二人在我看来谁无对错之分，却有高下之别。”

    这番言论却是徐寒始料未及，他回味了半晌，端是神色一正朝着钟长恨拱手一拜，由衷言道。

    “谢过前辈教诲。”

    ......

    徐州边境，大邑镇。

    森罗殿卞城王的行宫幽府便坐落于这座荒凉的小镇之下。

    镇中的百姓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日复一日的遵循着祖辈们的营生生活在这小镇中。

    几天前，小镇外来了一个男人。

    很奇怪的男人。

    身着黑袍，背负长剑，腰身笔挺，面容刚毅。

    他应该是一名剑客。

    无关于他背后的剑，他只是立在那里，寻常人看上一眼，便会忍不住生出这样的想法。

    他似乎生来便应当成为一名剑客。

    男人在小镇外站了四五日的光景，似乎在等些什么，镇里虽然算不得富裕，但却民风淳朴，有好心人见他如此心头不忍，曾与他送去过食物与水。但男人都一一婉拒。

    他就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他虽然古怪但似乎也并没有做过什么威胁小镇的事情，因此镇里的居民渐渐的对他的存在也就习惯了。只是免不了茶余饭后谈论一番。

    又是一天过去，天色渐晚，小镇偏远，没有什么酒肆戏楼镇中居民早早的便睡下，诺大的大邑镇便只余下镇外那个男子犹如雕塑一般守在村口。

    这时，那男人忽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的脑袋动了动转头看向某一处。

    一只夜鸦忽的从远处的密林飞来落在了男人目光所在之地。

    然后那夜鸦的身子一变，化为了一道娇小的身影。

    “你来了。”男人那如雕塑一般的脸庞忽的融化开来，一丝笑意浮现在了男人的脸上。

    他似乎很久没有笑过了，因此笑得很难看，但却并不牵强，那笑应当是发自肺腑。

    娇小的身影用她紫色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男人。然后她张开了嘴，说道。

    “六十年了，我想不到你竟然还会来见我。”

    犹如夜莺一般的声线在林间荡开，温软如玉。但其间所包裹的幽怨却是任何人都足以听得真切。

    “是吗？”男人依然在笑，他似乎没有听出来者语气中幽怨，他从怀里掏了掏，有些笨拙得递出一个小匣子。

    “这是？”女孩愣了愣，她接过了那个匣子，将之打开，里面是一个个摆放齐整的桂花糕，方才打开匣子，一股沁鼻的香气便从中溢了出来。

    “天斗城的桂花糕，难得你还记得。”她看着手中的事物，喃喃自语道。

    天斗城的桂花糕，是她曾经最喜欢吃的东西。

    但六十年的光景，着实太过漫长，漫长到足以将太多的喜好变作曾经，譬如眼前的桂花糕，若是那时她得到这样的礼物，想来应该会兴奋得跳起来。而现在她却早已吃腻了这味道。

    “尝尝。”男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催促着心爱的女孩品尝他精心准备的礼物。

    六十年的光景，确实太长了。

    但有些东西却并非时间便可以改变的事物。

    譬如现在，即便那个曾经的翩翩少年变作了胡子邋遢满脸风霜的中年大汉，而她也从懵懂的少女变作了凶名赫赫的十殿阎罗鬼菩提。

    可只要他带着桂花糕来寻她，她依然愿意蹲下身子，努力装作大家闺秀的模样，细嚼慢咽的吃下这并不可口的食物。

    她如是想如是做。

    “好吃吗？”男人问她。

    “嗯。”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脸颊绯红，一如六十年前一般。

    说完这些，二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六十年未见，很多话想说，但临了，却都不知如何说起。

    这六十年对于二人来说都太过沉重了一些。

    于是她安静的吃着桂花糕，他则安静看着。

    时间静默，岁月安好。

    她有意吃得很慢，因为她不知当这份桂花糕吃完，下一次，又是否还得再等上六十年，而他们又还能有几个六十年...

    但无论再大份的桂花糕也有被吃完的那一刻。

    “我要死了。”男人的声音在那时响了起来。

    女人豁然站起了身子，死死的盯着男人，以她的眼界很快便看出了男人身上异样。

    “谁干的！”她问道，声线冷冽，杀机四溢。

    “不重要。”男人摇了摇头。“我的时间不多，尚且要为剑陵寻到下一位守陵人，若是一切顺利，我会再来看你，若是...这便算作诀别。”男人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身为剑客就当如此，来时潇洒，去时洒脱。

    男人不知何处听过这话，似乎是那位已经死在大渊山的小师弟，他微微一笑，觉得这话这时用来很是应景。

    “你来寻我就是为了通知我你的死讯吗？”女人咬着牙，看着男人问道。

    “这一生负你良多，我不知何以为报，死前一见，是我唯一能做的...”男人远去的身子顿了顿，然后说道，便再一次迈开了自己脚下的步伐。

    女人沉着她紫色的眸子死死的盯着男人那渐行渐远渐的背影。

    她狠狠的跺了跺脚，嘴里骂道一声“混蛋”，但脚下却是迈开了步子，朝着男人追去。

    她在那时豁然想明白了些事情。

    原来六十年的光阴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还是当年那个女孩。

    只要他一句话，她便可以为了他抛下一切，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血雨腥风。

    纵然粉身碎骨，她也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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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章 问题与答案

    从钟长恨府邸回来的徐寒，推开了小轩窗的院门。

    出乎预料的是，每日都在外面瞎晃荡的楚仇离今日出奇的老实待在家中。

    这个满脸胡子邋里邋遢的中年大汉，正一个人抱着一壶酒喝得酩酊大醉。

    “小寒啊？你回来啦？”见徐寒推开院门，楚仇离便满脸通红的朝着徐寒打着招呼，示意他坐过来。

    楚仇离对于徐寒的称呼总是一变再变，一会徐公子，一会徐老弟，现在又变作了小寒。

    徐寒对此习以为常，他耸了耸肩膀，慢吞吞的坐了过去。

    徐寒做修罗那会也时不时喝些酒，行走江湖，酒永远是不可或缺的东西，但他很少喝成楚仇离这般模样。说到底，他其实并不太喜欢那一身酒味。

    “老哥我一人闷得慌，你陪我喝两盅。”楚仇离素来不是一个讲规矩的人，待到徐寒坐下，他便大大咧咧的给徐寒倒上了一杯酒，朝着徐寒举了举杯子，便大口喝下，根本不去关心陪他的喝酒的人究竟作何感想。

    徐寒的酒杯还在半空中举着，一晃眼的功夫楚仇离便是三大杯下肚。

    海量。徐寒暗道一声，然后还是将自己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

    说是让徐寒陪着喝酒，但自始至终楚仇离都没有管过徐寒。

    举起酒杯高呼一声“干了！”然后自己一饮而尽，而徐寒呢？连杯子都没有举起...

    一晃眼的功夫，一坛酒便被楚仇离喝了个见底。

    “小寒，不是老哥给你吹牛，当年在我们盗圣门...”而大抵是中年男子的通病，喝多了酒之后便得说些胡话，讲一讲当年的自己是如何的少年俊杰，如何与众不同。

    “是、是、是。”徐寒连连点头，就要起身收拾起满是酒渍的石桌，否则待到晚上叶红笺回来，闻见这冲天的酒气，估摸着又要发上一通脾气。

    可就在徐寒的身子站起的瞬间，喝得酩酊大醉的楚仇离忽的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徐寒。

    “小寒啊...”他咬字不清的唤道。

    “你说...这人活着不好吗？”

    “嗯？”徐寒愣了愣，他之前便察觉出今日的楚仇离有些不一样，平日里喝酒虽然也是这般喝得酩酊大醉，但却喜笑颜开，似乎很享受喝酒这件事情本身。而今日...却是有些不同。

    “活着自然好。”他微微迟疑，便坐回了石桌旁。“活得久才能见识更多不同的风景，才能认识更多的人...”

    这个问题，对于徐寒来说同样也是一个问题。

    他用了十六年的时间让自己活下去，而现在他活了下来，却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该做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活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徐寒对此坚信不疑。

    “那为什么有人能活着，却一定要去送死呢？”楚仇离醉眼朦胧的追问道。

    他的声线之中包裹着浓浓的困惑，而能让一个这般年纪的人困惑的问题，必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但出乎预料的是，在听闻了这个问题之后，徐寒只是微微怔了怔，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一年多前，我也曾问过别人这样相似的问题...”

    “他告诉我，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有自己的使命。”

    “或大或小，或好或坏。”

    “只要你找到了属于你自己的使命，那你便可以为为它付出一切，包括生命。”

    “是吗？那东西比生命更重要吗？”楚仇离的酒似乎醒了一些，他怔怔的看着徐寒，眸中的光芒愈发的困惑。

    “应该是的。”徐寒点了点头，脸上忽的浮出一抹笑意。

    他想着那年的大渊山。

    想着老头子那惊艳众生的一剑。

    “至少我觉得，能找到一件可以为之放弃性命的东西，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

    徐寒不知道楚仇离为什么会突然升起这样的困惑，更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对于楚仇离有没有帮助。

    但下午的时候，酒醒了一些的楚仇离忽的从房间中坐起了身子，朝着正在练剑的徐寒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徐寒才听明白，这大汉似乎有事要离开些时日。

    徐寒倒是有意询问他究竟是何事，是否需要帮忙，但楚仇离却闭口不谈。

    徐寒想了想，没有挽留，只是嘱咐他一路小心。

    然后楚仇离便带着他少得可怜的行囊，独自离开了小轩窗。

    他走得很快，也很急，却又很坚定。

    徐寒莫名有些不安。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有这样一个酒鬼跟在身边的日子。

    于是在楚仇离的背影彻底消失前，徐寒张开了嘴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吼道：“喂！你可不要死在外面，小爷我可不会做饭啊！”

    那大汉闻言转过头对着徐寒咧嘴一笑，“死不了。盗圣门的人只要不想死，就永远死不了。”

    ......

    入夜。

    天色已暗。

    吃过晚饭之后，徐寒又温习了一遍《摧岳剑法》，他将剑法要领在心头默念一遍，然后将之一气呵成的使出，其中心得与困惑再次记下，准备明日去寻钟长恨讨教。

    然后他收了剑，洗漱一番便入了房门，准备睡去。

    他与叶红笺同睡一房已有近一个月的光景。二人相敬如宾，徐寒每日都会等叶红笺睡去之后约莫半个时辰才入房，给叶红笺留下足够的时间睡下。

    当然，他睡的还是地下。

    不过好在徐寒风餐露宿惯了，对此没有丝毫不适。

    他熄了房灯盖上了被褥，便躺下了身子。

    但耳边传来叶红笺翻身的声响。

    “怎么？睡不着？”徐寒问道。

    “嗯。”黑暗中叶红笺清澈的声音响起，然后一双乌黑得泛着光芒一般的眼珠子便从船上望了过来。

    “是因为楚大哥的事吗？”徐寒问道，他大抵可以猜出在此之前叶红笺是与楚仇离认识的，甚至将楚仇离安插在自己身边很有可能便是叶红笺或者她背后的天策府的主意。

    叶红笺坐起了身子，玲珑的身段包裹在薄薄的棉被之下，看不清，却惹人遐想。

    她摇了摇头。“楚大哥做事虽然有时候天马行空了些，但却也机警，我并不担心。”

    “那叶大小姐在担心什么？”徐寒看着即使皱着眉头也别有一番风味的叶红笺，忍不住调侃道。

    叶红笺闻言白了这少年一眼，最后还是沉声说道：“剑龙关上牧极始终不肯应战，以他的本事，又手握足足二十万牧家军，想要对付一个崔庭不说搓搓有余，但想来不会畏惧，我恐他是出了什么祸端...”

    徐寒一愣，这才记起眼前这位叶红笺可不单单是玲珑阁小师叔，还是大周宁国侯府的千金，国家大事虽说匹夫有责，但与徐寒来说却太过遥远。

    “就是北疆王牧极守不住剑龙关，身后不是还有大黄城这一道天险在吗？”

    剑龙关是大周的门户，世人皆道剑龙关被破，大周便危矣。

    而剑龙关之后，还有一道大黄城，依山而间，紧挨着玲珑阁的三道主峰，号为天险。而大黄城的身后便是富饶的梁州，便是皇帝的居所长安。

    大黄城一破，大周便算是亡了。

    只是大黄城有重兵把守，又有盛名远赴的老将林守坐镇，可谓固若金汤。

    三十年前老牧王战死，新上任的牧家统帅也就是那位以谋逆之罪被斩的牧极胞兄牧太，一心想报父仇而中了歹人奸计，让剑龙关一度失守，夏朝国柱侯云领着五十万大夏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大黄城下，当时已经年过五十的林守临危受命，生生以十万残兵守下了大黄城足足五个月的光景，直到撑到牧家军重整旗鼓，牧太与赵王赵褚发兵来援。这才解了当年大周的灭国之难。而天下第一守将的大名也落在了林守的头上。

    “大黄城？八十岁的老将军你也能指望？再者说，剑龙关一破，那冀州百姓岂不落入水深火热之中？”叶红笺闻言却是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不满的言道。

    徐寒自知失言，赶忙闭上了嘴。

    他一个只想着混条活命的小百姓，怎么比得过这一心天下大计的叶家千金？

    二人之间便因此陷入了沉默。

    “喂。”约莫百来息的光景之后，叶红笺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嗯？”徐寒回应道，声音微不可察，似乎已经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之境。

    “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叶红笺有些迟疑，她在如果二字上面咬了重音，似乎是在强调些什么，但更像是在掩饰着些什么。

    “天策府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你会帮我们吗？”

    呼...

    呼...

    但这番言辞恳切，甚至鼓起了浑身勇气才问的问题，却只是迎来了徐寒绵绵的呼吸声作为回应。

    徐寒睡着了。

    叶红笺在微微愣神之后，很快便回过了味来。

    哼！

    她的脸色一阵发红，最后狠狠的冷哼一声，带着满满的怒意，裹着被子，侧头睡去。

    黑暗中，睡在地上的徐寒侧着身子，他紧闭的双眸在数息之后忽的睁开，空洞的看着前方。

    他没有睡。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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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一章 守。

    （ps：近六千字，两章合一，就不裁了，今日一更。）

    幼隆城坐落于梁州以南。

    离长安不过千里，又是长安去往徐州的必经之地。

    有时候天时地利比起所谓的人和强出太多，仗着这样的地势，即使是在大周最困难的几年，诸如青州、充州饿殍遍野的光景，也从未发生在幼隆城。

    这世上又许多事便是如此。

    有很多人生来便注定高高在上，而又有很多人注定为了追上那份高高在上，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蒙梁想着这些，一口下去，狠狠的咬下了手中包子的大半肉馅。

    肉香四溢，比起离山的馒头强出太多。

    总有一天他要让陈国的百姓人人都能吃上这样的包子。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去到玲珑阁，划掉他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

    蒙梁下着决心，一口将包子剩余的部分塞入了口中，然后擦去了嘴上油污，便要再次启程。

    这时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忽的走到了他的桌前。

    剑意！

    蒙梁的心头一震，他敏锐的从来者的身上感受到威胁，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握住自己放在桌边的剑。

    剑客。

    为剑生，为剑死。

    他在离山上学艺的第一课，便是握剑。

    为此他花了足足半年的光景，才得到了衍千秋的认可。而握剑从那时起便已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了他的本能。

    只是这一次，那一把他握来得心应手的剑，却如有千斤重，他竟是如何也提不起来。

    他侧头望去，却见在不知何时，那把剑的剑身之上按着一只手臂。

    蒙梁抬起了头，看清了那手臂主人的模样，是一位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剑眉星目，面容刚毅，是一位剑客，很厉害的那种。

    只是一眼，蒙梁的心头便不由得生出这样的想法。

    男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少女，身材娇小，却生得娇美无比，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瞳孔更是妖异无比，让自从上了离山便没见过女人的蒙梁，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不错的剑。”男人的声音在那时响了起来，厚重、沉稳。像是一把重剑出鞘时，剑锋磨过剑鞘时发出的声音。

    然后男人与女孩坐了下来。

    蒙梁这才从女孩的美貌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他的眉头皱起警惕的看着那位真正把玩着他的剑的男人。

    “离山的？”男人却似乎对于蒙梁的警惕犹若未觉一般，他转头看向蒙梁问道。

    “嗯。”蒙梁点了点头，身子在那时弓起，像极了一只满弦的弓。

    “衍千秋那小老头近来如何？”男人又问道，眼睛忽的眯了起来，似乎是在笑。

    蒙梁一愣，方才聚满的势在那一刻泻去了大半。

    衍千秋？小老头？

    这世上敢这么称呼他师尊的人，蒙梁从未见过，就是那几位近来为了皇位而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子殿下，见着了他的师尊也得恭恭敬敬的唤上一声前辈。

    这男人，什么来头？

    蒙梁的眉头皱起，他知道无论对方究竟是谁？但从他称呼师尊小老头那般随意的态度便可看出，这男人他远不是对手，嗯，至少现在不是。

    更何况，自男人出现时他便感受到的那股剑意，也很是准确的说明了这一点。

    蒙梁很清楚，那剑意是男人故意放出的。

    他在告诉他，你不是我的对手。

    “家师尚且安好。”想明白了这些，蒙梁便端正了态度，朝着男人恭恭敬敬的回应道。

    “嗯。带我去见见他。”男人又说道，寻常的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蒙梁顿时犯了难。自己的师傅他要见上一面都难上加难，这忽然出现的男子，一张嘴便要见那位剑道泰斗。

    “没事，你只要带我去到了离山，他自会出来见我。”男人似乎看出了蒙梁的顾虑，他再次出言说道。

    “前辈要见师尊所谓何事？”蒙梁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再次警惕起来，暗道这男人莫不是要去找离山麻烦吧？

    “做笔买卖。”男人上下打量着蒙梁，似乎是在衡量着些什么事情。末了，他又补充道。“大买卖。”

    蒙梁被男人看得有些难受，他想着若是这般看他的是那位女孩，他倒是乐意之至。

    可这男人...

    莫不是有龙阳之好吧？

    想到这里，蒙梁一个激灵，站起身子一脸正色的说道：“师傅就在离山之中，短时间内不会离去，前辈若是真有事寻我师傅，这便动身即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这便先走了。”

    只是这身子方才站起，一旁的少女忽的生出了她那只如白玉一般的芊芊细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蒙梁脸色一白，再次跌坐回了桌凳上。

    这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竟然能完全压制住他体内的剑意。

    蒙梁想着方才那一番看似寻常，实际上...也很寻常的交锋，心头是又惊又惧。

    女孩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他下意识的运集周身的剑意试图挣脱女孩的束缚，但他引以为傲的剑意，只是微微触及到女孩的双手，便如潮水一般溃散...这说起来，却是算不得交锋，只能算作溃败。

    “什么事，这么急？”男人却似乎对此见怪不怪，他侧头看向蒙梁，很是和蔼的问道。

    “玲珑阁，找个人打上一架。”肩膀还在发疼的蒙梁端是不敢再在这男人面前耍任何的心机，他赶忙一五一十的回答道。

    “很重要吗？”男人又问道。

    蒙梁歪着脑袋很是认真的想了想，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很重要。”

    “时间尚可，那我便陪你去一趟吧，然后你再带我去见衍千秋。”

    “额...”蒙梁顿时语塞。

    他终归是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在街上吃两个包子，为何会窜出与自己师尊平辈相称的一个怪物，还非得缠着他与他一道上路，而最可恨的是，自己似乎根本打不过他。

    “前辈，这里到玲珑阁路途遥远，足足一千八百里，你看，你老是大人物，事务繁忙...”蒙梁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那时男人身旁的少女忽的朝着他递来了一道目光，杀机凌冽，冰冷如锋。蒙梁识趣的收了声，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荡开，犹如春风拂柳，桃花盛开。

    “不过这一千八百里，可是中原繁华之地，风景好得很，前辈事务繁忙，但也得讲究一个劳逸结合，若是前辈不嫌弃，我可一一为前辈...”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口若悬河的离山弟子，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这般模样让他忍不住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也是这般圆滑，心底却藏着刀剑。

    一千八百里吗？

    换作你来，也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吧？

    他暗暗想到。

    ......

    梁州，大黄城。

    城中百姓这些日子可谓人心惶惶。

    剑龙关那位北疆王不知在作何想，龟缩在关内拒不出战。

    撇开牧家谋逆一案不谈，牧极虽然身负残疾，就连行走都需要侍从帮忙推着木制的轮椅。

    但他在用兵上的造诣却是受到大周公认的可怕。

    作战凶猛，用兵百变如神，这便是执掌牧家军这近十年间留给大周朝廷与百姓的印象。

    无论是面对怎样的强敌，牧极始终奉行着主动出击的原则，这近十年的光景里挫败了不知多少大夏朝的悍卒猛将。可现在他却一反常态，面对崔庭的数次叫阵都闭门不出。

    坊间盛传着他旧疾复发命不久矣的说法。而牧极一倒，二十万牧家军群龙无首，剑龙关便危在旦夕。在这之后，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座横在长安与剑龙关上的大黄城。

    当然如今唯一能够安慰城中百姓与朝廷上那些达官显贵的便是那位被冠着天下第一守将之名的林守，林老将军了。

    老将军可算得一个传奇人物。

    虽说祝贤如今在大周朝廷可算得一手遮天，但唯独两个人他是如何也不敢去动。

    其一是那位已经失踪许久的天策府夫子，其二便是这为年过八旬沙场老将林守。

    前者是因为惧怕那三万天策军与三千白袍仕子，而后者则是惧怕天下的悠悠之口。

    是的。

    林守在民间的名声着实太好的了一些，好得即使是邻国的大夏或是陈国之人提起林守的名号，也是会引起诸人的交口称赞。

    这样一个人物，祝贤怎敢去动？

    这几日大黄城将军府的人员调配频繁，林守手下的几位副将忙得不可开交，好几人已经是几日几夜没有合眼。

    林守的修为算不得太高，即使已经八旬的高龄也才堪堪离尘境，距离大衍境尚还差着一道门槛，到了他这个年纪，终其一生都无望问鼎大衍境了。谋略也算得出奇，比起那位用兵如神的牧极差之千里。

    但唯独那一个守字，当真人如其名，可谓密不通风，滴水难进。放眼天下英豪无人敢言能破他的大黄城。

    他为人谨慎，这才刚刚嗅到牧极的不寻常，不等朝廷的调令，自己便开始着手布置起大黄城的守备。

    一份份关于前方的战报，或是关于崔庭，或是关于牧极的文牒被斥候们送入府中，一头白发的老将军披着薄毯，一边咳嗽，一边细细读着这些文牒，时而眉头皱起，时而闭目沉思。

    一旁伺候的林御国看着自己满头白发的爷爷，心思低沉。

    他不是没有劝过自己的爷爷，但老将军的性子撅得很，用他早已死在战场上的老爹的话来说，老爷子撅起来，皇帝老儿也不敢劝。

    天色渐暗。

    厨房送来的饭菜已经热了两遍。

    林御国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林守。

    老将军的身子不太好。

    他终究太老了。

    身子每况愈下，胃口也远远比不得当年。

    尤其是是牧王谋逆一案案发之后，身为老牧王旧部的林守那段时间常常以泪洗面。

    林御国不愿意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林守或许活不了多久了。

    这根大周最后的国柱般的人物就像是枯朽的大树一般，看似参天，实则摇摇欲坠。

    但今日，林守似乎很有胃口，他早早的便让厨房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宴。本以为自家爷爷的身子有了好转，大喜过望的林御国还特地嘱咐了厨房要把饭菜做得可口一些。

    可谁知，这饭菜一热再热，早就过了吃饭的时辰，老将军却还是执着于眼前的文牒，没有半点吃饭的意思。

    “爷爷...”林御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提醒一下林守，只是这话才出口，便对上了林守那双瞪得浑圆的眼珠。

    猛虎虽老，虎威犹存。

    林御国一个激灵，才知自己说错了话。

    林守治军严厉，即使是在家中，但凡在行公务，都得以军职相称。

    林御国可不敢惹得老将军不悦，赶忙改口说道：“将军晚宴已经让厨房热了两次了，是不是应该早些用餐...”

    “嗯？”林守闻言一愣，抬眸看了看屋外，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下。

    “什么时辰了？”他问道，但话一出口，身子便是一顿，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林御国见状赶忙上前，小心的拍抚着林守的背部，试图以此缓解他的痛苦。

    “已经过了酉时，到戌时了。”

    林守咳了好一会，这才稍稍缓了过来。他摆了摆头，有些无奈的说道：“老了，不中用了。”

    林御国闻言，看着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想着曾几何时他也曾关山横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心头便有些泛酸，少有的没有接过林守的话茬。

    林守从小看着林御国长大，看着他从嗷嗷待哺到结婚生子，再到如今的成熟稳重。

    自家孙子的心思，怎能瞒过他？

    他又叹了一口气，问道：“送去玲珑阁的信是昨日到的吧？”

    “嗯。”林御国回过了神来，他赶忙点了点头。“是昨日到的，八百里路不算远，派的是最好的信使，昨日便应该到了。”

    “那就好。”老将军点了点头，“那就让人把饭菜端上来吧。”

    林御国闻言，心头一喜，忙不迭的便吩咐左右的侍从，去将饭菜呈上。

    待到布置完毕，林御国还未说话，林守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你们都退下去吧，老夫自己待会。”

    周围的侍者自然不敢不从，纷纷在那时退下，但林御国却有些迟疑，他莫名的觉得今日的林守有些反常。

    “怎么？觉得我老得连自己吃个饭都做不到了吗？”老将军在那时眉头一挑，问道。

    林御国哪敢去反驳自己的这位爷爷，纵使心头再过不安，也还是随着诸人，缓缓退下。

    满脸褶皱的林守看着心有戚戚的孙儿，眉头皱了皱。

    “御国...”

    他在林御国踏出房门那一刹那忽的张开了嘴。

    “将军？”林御国闻言回过头，有些疑惑的看向高台上的老人。

    “放心，爷爷死不了。”

    老人那如雄狮一般厚重的声音响起，敲打在林御国的耳膜。

    他愣了愣，老人却在那时提起了桌上的一只鸡腿，大口的咬下上面鲜嫩的鸡肉。似乎是在告诉林御国些什么。

    已经年近三十的林御国忽的展颜一笑。

    “嗯。”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已有些沧桑的声线，在府殿中静静回荡。

    ......

    林御国走后，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

    一道身影犹如鬼魅一般落在了将军府的大殿前。

    他透过投射在房门的上影子，隐约看见了那位老将军的轮廓。

    来者在那时微微迟疑了一番，但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都说你们盗圣门那门踏流星的身法举世无双，八百里路，你足足走了一天半的光景，若是你家祖师爷知道了恐怕得从棺材板中跳出来，收拾你这不肖徒。”

    殿中自饮自斟的林守看也不看来者，便这般说道。

    似乎对于他的到来，林守早有预料。

    来者是一个中年男人，年纪看上去四十出头，满脸胡渣，有些邋里邋遢，身上更是带着一股浓重酒气，显然是常年酗酒之人。

    那男人听闻了林守的讥讽之言却也并不恼怒。

    他嘻嘻一笑，关上房门便自顾自的坐到了林守的跟前，随意的拿起他案台前的食物，就着一旁的酒水，便吃了起来。

    边吃边还含糊不清的说道：“路不熟，走了些弯路。”

    “不过你这将军府的东西还真是好吃，早知道当年我也不去盗圣门学劳什子盗术，跟着你建功立业，保不齐现在已经妻妾成群了。”

    林守闻言一笑，“你若是现在回头，我还可以向着朝廷举荐，一官半职不成问题。”

    男人闻言，赶忙摆手，“那可不行，朝廷的事太复杂，我楚某人做不来。我现在这样也挺好，逍遥自在。”

    林守在那时深深的看了这男人一眼，悠悠问道：“真的好？”

    “......”中年男人的狼吞虎咽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这才说道：“真的好。”

    得了这个答案的老将军也不再多问。

    他沉默的静静看着中年大汉犹如风卷残云一般吃光了桌前的饭菜，直到他大出一个极为不雅的饱嗝之后，林守方才脸上的神色一正。

    “我快要死了。”他这般说道，浑浊的眸子中忽的爆出一道骇人的光芒，直直的盯着那中年大汉。

    “我知道。”中年男人却是摆了摆手，不予回应。

    老人亦是不言，只是依然盯着那男人，眸中的光芒从耀眼化为炙热，从炙热化为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决。

    在那样的目光下，男人终于是软化了下来。

    他坐到了一边，少有的认真的说道：“这样不好。”

    “我没有更好的办法。”老人毫不退让的回应道。

    “是人都有一死...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可怕...”男人并不死心，试图劝解道。

    “可若是我死了，大周怎么办？大黄城怎么办？”

    “.....”这个问题显然问道了男人的痛处，他沉默了下来，不知当作何回应。

    “北疆王不是还在吗？牧极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牧极的本事，但我更知道牧极的本性！”老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男人的话，这一刻，他像极了一头雄狮，哪怕垂垂老矣，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容不得半分质疑。

    不知是感受到了老人的决意，还是老人话里的道理更为透彻。

    男人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而这一次沉默，比起上一次更长，也更沉默。

    诺大的府殿内，除了屋外的夜风，便再无半点声响。

    ......

    “你...想好了？”终于男人还是打破了这沉默。

    他蓦然站起了身子，面向老人，眸中的光芒闪动，复杂至极。

    “嗯。”老人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单薄佝偻的身躯却在那时犹如泰山一般压在男人的眼前，也压在他的胸口，让男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男人叹了一口气。

    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的按在了老人的肩膀。

    这个过程，他做得很慢，也很认真，就好似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深邃无比，好似那无垠的夜空，漆黑混沌之中却藏着漫天繁星。

    他的嘴，随之缓缓张开。

    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终是在那时一字一顿的说道。

    “不。”

    “要。”

    “死。”

    ......

    短短三个字，男人却说得很艰难。就好似耗尽了周身所有气力方才将之吐出一般。

    而那本该是挽留的话，他却也说得很是沉重。

    反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诀别。

    老人的嘴角在那时忽的扬起。

    他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笑了起来。

    “盗圣门的人不让我死。”

    “我怎么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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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二章 方子鱼吃鱼

    小轩窗外的空地上，两道身影来回交错，剑光闪彻。

    其中一位右臂裹着白布的少年，手持一把造型古怪的红色长剑，剑锋大开大合，每一招都可谓势大力沉。

    而另一位则是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身材娇小，模样可人。手持一把青锋，在那少年凌冽的剑锋下，随意交错着脚步，却又能屡屡避开少年的攻击，好似闲庭信步一般游刃有余。

    嘴里更是时不时的娇声说道：“左边！”

    “右边！”

    “上面！”

    每次话语一落，手中的长剑便犹如臂使一般，准确的穿过少年的剑锋，刺入她所言的位置。

    少年在女孩看似随意，实则凛冽无比的攻势下左突右挡，狼狈不堪，很快便被少女抓到了破绽，剑锋一荡，生生的将少年手中的剑挑飞了出去。

    “怎么样？本小姐厉害吧？”一击得逞的少女蹦蹦跳跳的来到了少年的身旁，乌黑的眸子弯成了月牙状，笑嘻嘻的炫耀道。

    但少年却没有回她，他只是沉默着看着自己的握剑的右臂，眉头皱起，似乎陷入了沉思。

    “喂！”没有得到回应的女孩很是不满的喊道，小巧的鼻子皱了起来，煞是可爱。

    “生气啦？”她凑到了少年的跟前，问道。

    少年在那时摇了摇头，眉头舒展开来。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剑，看向少女，说道：“再来！”

    于是乎二人便再一次缠斗在了一起。

    ......

    《摧岳剑法》是一门很刚烈的剑法。

    这样的剑法摈弃了花哨的技巧，更讲究的是如何发力，以最短的时间用最快，也最强的方法将敌人击败。

    说得再直白一点。

    《摧岳剑法》是一门杀人的剑法。

    这样的剑法，最讲究的便是实战。

    而且这剑法是给寻常剑修修炼所用，徐寒却不一样，他内外剑修，想要将这剑法发挥到极致，需要的不仅仅的是催动体内真气加持那般简单，还需要动用肉身的力量，两两结合方才达到最好的效果。

    但这一点，钟长恨却没有办法教他。

    用这位剑道宗师自己的话说来便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剑道，虽然那样的差别或许只是细微到细枝末节，而真正的宗师便是把握好了这些细枝末节。同样的剑法，在不同人的手里甚至有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

    徐寒若是想要真正的掌握到这门剑法便得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这套剑法。

    而这也是这位剑道宗师教给徐寒的第一课。

    徐寒也为此暗暗思索良久。

    他细数了一遍自己在玲珑阁认识之人，何人可以来做这个陪练。

    要知道这可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情，既然是实战便得放开手脚，若是双方都畏首畏尾，这样的做法便起不到想要的效果。所以这个人一定要比徐寒强出许多，而徐寒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陈玄机。

    他的肉身修为乃是肉身境的第三境金刚境，双臂之力全力施展足有八十钧开外，寻常人吃他一拳足以被洪成肉泥。

    而内功修为虽然只是第二境的丹阳境，但开了足足三百六十五枚窍穴，每一枚又比寻常人大出三倍，其体内的真气容量足以媲美三元境的修士。

    这二者相加，徐寒在短时间里能够爆发出力量端是足以与寻常的第四境的通幽境的修士一较高下。

    所以，徐寒能够想到的人只有那位陈玄机。

    只是他忙于准备应付那位大有要打遍大周青年俊杰直视的离山弟子蒙梁，徐寒却是不好叨扰。

    可谁知上门寻徐寒玩耍的方子鱼听闻了徐寒的困扰，顿时拍了拍胸部 ，毛遂自荐的嚷嚷着要做徐寒的陪练。

    起初徐寒是有些迟疑的。

    这倒不是他看不起方子鱼，作为玲珑阁的二师姐，通幽境大成的剑修，徐寒自知就是他拼了性命不要，也不见得能将之打败。但他怕的是一旦全力交手，失了轻重，会伤到其中一方。

    但他却拗不过方子鱼的纠缠，最好终是勉强应了下来。

    起初的徐寒对此多有顾虑，并未有全力施展自己的本事，但几次被方子鱼轻松击败之后，徐寒便渐渐放开了手脚。

    也就是在那时，对于顶尖的剑修实力徐寒终于是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方子鱼毕竟是钟长恨调教出来的剑道高手，她的每一次出剑时机都极为巧妙，角度刁钻，所用力道也把握极好，端是让徐寒狼狈不已。

    二人对战了整整一个下午，这时天色已暗，徐寒却是依然没有寻到半次获胜的机会，或者说是他的每一次落败都毫无悬念。

    但同样每一次的对战都让徐寒受益匪浅，在看似不经意间，他对于这门《摧岳剑法》的掌控以及对于剑道的理解都在飞速的提升。

    又是一声轻响荡开。

    徐寒手中的剑再次被方子鱼挑飞。

    “怎么样，还来吗？”方子鱼得意洋洋的挑衅道。

    徐寒倒是知道这位二师姐的性子，此举只是她起了玩心，并无恶意，徐寒因此也不在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

    “不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继续。”他摇了摇头，虽然他的肉身修为已打金刚境，恢复力极好，但身体的劳累可以缓解，心理上的却难以得到平复。再练下去收效甚微，与其这般倒不如好生休息一番，终究一下今日的得失，明日再全力以赴。

    所谓过犹不及，大抵便是此理。

    “好吧。”练了一下午，方子鱼也有些累了，她伸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迹，点头说道。

    徐寒见她如此，心头倒是有些感激。

    “要不要留下来吃饭？”他好意挽留道。

    “你做的？”方子鱼看了徐寒一眼。

    楚仇离离去已有四五日的光景，叶红笺这两日似乎到了修行的关键时期，虽然她每日都坚持回来，但徐寒却是不忍看她太过辛苦，因此便主动承担起了做饭的任务。

    徐寒的手艺算不得好，以前做乞丐的时候有什么做什么，拿着东西便是一通乱炖，煮熟便可，其他也不讲究。

    后来遇见了沧海流。

    这老头子嘴吊得很，对于徐寒那一手所谓的“厨艺”诟病良多，徐寒为了让他满意下了一番功夫。特别是为了照顾玄儿这只馋猫，他在做鱼方面的手艺在徐寒自己看来已经到了殿堂级。

    就连那位锦衣玉食惯了的叶大小姐对此也是赞不绝口。

    “清蒸大鲤鱼，吃不吃？”徐寒回道，模样倒是颇为自信。

    方子鱼也是一个馋虫，她想着徐寒烤的红薯足以与姓陈那笨蛋比肩，做出来的鱼想来也不会差，因此她便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徐寒见状倒是对此预料之中，他点了点头，示意方子鱼在院中待上一会，自己便独自入了厨房。

    徐寒的手脚麻利，食材也早已备好，倒也勿需多费功夫，很快便将清理好的鲤鱼下了锅。

    不敢在院中与方子鱼独处的玄儿嗅着那鱼香急切的跳上了灶台，一个劲的叫个不听，似乎是在催促徐寒。

    修行一天的叶红笺也在这时回到了住所，她与方子鱼年纪相仿，方子鱼的性子又活波得很，很快二人便在那院中的石桌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叶红笺讲着长安的见闻，方子鱼说着她那个姓陈的笨蛋，一时间二人的相处还颇为融洽。

    很快，徐寒这边便忙完了。

    他端上了那盘鱼香四溢的清蒸鲤鱼，又炒了两个小菜，便张罗着二人坐下。

    “来尝尝。我托宋月明在山下买的大鲤鱼。” 他热情的招呼着二人。

    前两日他第一次做饭时，想着叶红笺出身侯府，想来吃惯了好东西，而他也只有这做鱼拿得出手，便试着做了一份红烧鱼，叶红笺吃后，还算满意，加之玄儿也最喜这些东西。因此他索性这几日都在变着法的倒弄鱼肉。

    方子鱼素来不会客气，当下便夹出一大块鲜美的鱼肉放入嘴中，脸上在那时顿时浮出享受的神色。

    “好吃！”她大声说道，便已然是停不下来。

    徐寒对此见怪不怪，他从盘中剥下一大块鱼肉放到玄儿专用的盘子中，递给这个已经急不可耐的馋虫，转头看向叶红笺：“红笺，你怎么不吃？”

    一旁不知有何心事的叶红笺闻言如梦初醒一般，她尴尬的笑了笑，这才伸出筷子夹下一小块鱼肉放入嘴里细嚼慢咽。

    叶红笺的胃口似乎并不太好，这几日做的饭菜虽然可口，但她都吃不了多少，绝大部分都入了玄儿的腹中。

    “很好吃。”咽下鱼肉后的叶红笺，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徐寒的厨艺。

    徐寒笑了笑，这才拿起了自己的筷子，正准备尝一尝自己的劳动成果。

    “咦？叶师叔，我记得听宁师叔说过你从不吃鱼的啊？上次的拜师大典上还让我特意嘱咐厨房不要给你做鱼来者...”可就在这时，方子鱼忽然疑惑的看向叶红笺，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般，大声嚷嚷道。

    这话一出口，徐寒与叶红笺顿时愣在了当场。

    徐寒很是疑惑，叶红笺有这忌口？他从未听她说起，而且这几日他弄的饭菜都是以鱼肉为主，叶红笺还交口称赞...

    想到这里，徐寒不解的看向叶红笺。

    但这位侯府千金此刻却是脸色潮红，手中的筷子悬于半空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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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三章 玄龙钟

    场上的气氛在那一刻忽的静默了下来。

    徐寒并非愚笨之人，听了方子鱼的话，又见着此刻叶红笺这般的反应，自然是很快醒悟了过来。

    他一时间也不知当如何面对，只是心头莫名的生出了几分异样。

    自知失言的方子鱼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言语，而是一个劲的埋头苦“吃”，而叶红笺则低着头，脸红到了耳根。

    一顿饭就这样在尴尬又有些暧昧的气氛中进入尾声。

    方子鱼起了身，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自己的肚腩，然后朝着徐寒很是揶揄的眨了眨眼睛。

    “吃好了，小寒子这鱼不错，哀家这就回去就寝了。”说罢，便蹦蹦跳跳的走出了院门。

    于是，小轩窗中便只剩下了徐寒与满脸通红的叶红笺。

    “我...我...去睡了。”素来心思深沉的叶红笺结结巴巴的细声说道。然后仓惶的逃入了屋内。

    徐寒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

    待到徐寒收拾好一切，又整理了一番今日修行所得之后，他方才步入房门。

    叶红笺已经早早的躺在床上，虽然侧着身子，徐寒看不见她的脸，但徐寒却能够猜到，此刻的叶红笺没有入睡。

    他微微一笑，脱掉了自己外衣，熄了房灯，躺在了地上铺好的被褥上。

    “明天做个叫花鸡如何？我也很是擅长。”徐寒的声音在黑暗静默的房间内响起。

    但叶红笺并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

    而是在沉默了十来息的光景之后方才说道。

    “叫花鸡是什么东西？”叶红笺转过了身子，黑暗中她那双乌黑的眸子中裹挟着些许疑惑。

    她毕竟出身名门，这般名字听上去便很是奇怪的事物，她自然是未曾听过。

    “好东西。”躺在地上的徐寒半撑起身子，笑道：“既然你不吃鱼，那我也就只有这东西拿得出手了。”

    一说到鱼，叶红笺本来方才平复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她的脸色再次变得绯红，一咬牙狠狠的剐了徐寒一眼，便不在与他说话，再次转过了身子，侧头睡下。

    黑暗中的徐寒自然是看不清叶红笺这一系列的变化，只能是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所以的重新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百来息的光景之后...

    那侧头睡下的叶红笺忽的转过了身子，睁着自己乌黑的大眼睛，看着那已经熟睡的少年。

    幽幽的娇责了一声。

    “笨蛋。”

    ......

    第二日，从钟长恨住处回来的徐寒，远远的便听见院之中传来的玄儿杀猫般的惨叫。

    徐寒一愣之后，便醒悟了过来。

    他推开院门便见方子鱼正抱着玄儿，方子鱼倒是满脸的笑意，可玄儿却是一个劲的叫个不停，显然很是讨厌眼前这个女孩。

    “来了？快快来吃饭，饿死我了。”方子鱼见徐寒到来，便放开了手中的黑猫，笑嘻嘻的招呼起徐寒。

    徐寒定睛一看才发现石桌上竟然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肴。

    “你做的？”徐寒有些发愣，在他的记忆里，方子鱼可是那种连红薯都可以烤焦的人物，眼前这桌饭菜怎么看也都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东西。

    “想什么呢？本小姐怎么可能给你做饭，做也是做给姓陈那笨蛋。”方子鱼似乎觉得徐寒这样的猜测是对她极大的侮辱一般，在那时皱着眉头便反驳道。

    “小寒，回来啦，来尝尝我从镇上买来的大母鸡。”这时内屋里忽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线，只见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端着一碗鸡汤缓缓走出。

    却是那位离开已有五日光景的楚仇离。

    “楚大哥？”徐寒又是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楚仇离这么快便赶了回来。

    他本来心中还隐隐有些担忧，当日楚仇离离开时的神情并不太对，但此刻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中年男子，却见他与之前一般，几乎寻不到什么样的变化。

    “今日清晨我便到了，只是你离开得早，我来时你与红笺都已走了。”楚仇离将手中的鸡汤放到了石桌上，侧头看向徐寒，笑着说道，脸上的神情同样看不出任何的异状。

    “对了姓徐的，你每天上午究竟都去了何处？怎么哪里都寻不到你？”方子鱼的心思单纯得很，她也顾不得什么礼数，见菜都上了桌，便自顾自的夹起一大块鸡肉放入了口中。嘴里却是在那时含糊不清的问道。

    “闲逛，闲逛。”徐寒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他又深深的看了楚仇离一眼嘴里随口胡诌道。他与钟长恨学艺的消息若是传出去，玲珑阁高层必然免不了对他有所诟病，而且他一个寻常人接连受收到宁竹芒与钟长恨的重视，还有可能招来诸人的调查，以徐寒现在的身份显然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因此，他并不打算将这事告知诸人，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来今日也甚是奇怪。

    三人这吃着饭菜，宋月明却是一脸懊恼的走入了小轩窗。

    徐寒见他这般模样，恐怕上出了些事情，当下便拉着他坐下，问道：“宋兄，我见你神色不郁，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素来有话唠之称的宋月明却是低头不言，过了好半晌的时间方才嘟囔道：“我被执剑堂革职了。”

    “嗯？”徐寒闻言一愣，执剑堂是重矩峰上的重要机构，无论是维护山门内的纪律，还是对外行事，大抵都是由执剑堂掌控。而且但凡私内门弟子，经过一些列的考核后，皆是有资格加入执剑堂的。且但凡不是犯了什么威胁宗门或是同门相残的大错，很少有被革职这样的说法。

    而且执剑堂的弟子因为肩负着更多的责任，每月所能那道供奉丹药也比寻常的弟子多出许多，因此，内门弟子中为了能如执剑堂很多时候都是挤破了脑袋，这也就难怪被革职的宋月明如此懊恼了。

    “为何要革你的职呢？”一旁的方子鱼亦很是好奇的问道。

    “丁长老说我前些日子只顾着修炼，懈怠了执剑堂的工作，因此...”宋悦沉着声线说道，对此显然颇为不忿。

    执剑堂本就是个松散的组织，组建的目的除了对付一些突发状况，大多时候其实是鼓励弟子们出山历练以此达到促进修行的目的。

    若是为了执剑堂而荒废了修行，岂非舍本逐末？

    因此，这丁景程寻的这个理由可以说是荒谬至极。

    徐寒细细思索了一番，便大抵猜出了这样事情的发生可以说是由他引起的。

    那一日济世府的冲突已经将宁竹芒与龙从云的矛盾推到了明面上，龙从云在宁竹芒强势的镇压下被关入了大寰峰面壁思过，但他手下的党羽显然不可能就此罢休。而他们自然要将目标放在他们眼中的宁竹芒势力之上。这几日听秦可卿说过，好几位悬河峰上的长老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由头被执剑堂查处，虽然惩戒的力度不大，但也足以让悬河峰上人人自危。

    而宋月明与自己关系极好，而自己又是宁竹芒钦点的客卿，以丁景程的性子，显然是不会由着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当差的。

    三人这边好生的安慰了宋月明一番，徐寒更是慷慨的那出数十枚凝元丹赠与宋月明，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由他而起，他岂能看着宋月明蒙受损失。

    而就在宋月明的心情微微好转之时。

    咚！

    咚！

    咚！

    三道巨大的钟鸣声响起，那是济世府上的玄龙钟，只有在有外敌入侵时才会敲响。

    几人在那时一愣，纷纷对视一眼，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朝着山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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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四章 我叫广林鬼

    玄龙钟，只有是在外人闯入山门时才会被敲响，连响三声，事情显然已经极为紧迫。

    重矩峰上的弟子也在那时纷纷动了起来，无论在这之前他们在做什么，但玄龙钟敲响，他们都不得暂时放下手中的事情，提起各自的兵器飞速赶往山门处。

    徐寒等人自然也是如此。

    只是徐寒却免不了暗暗思量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闯玲珑阁？

    ......

    已经到了玲珑阁山脚下那座兴盛镇的蒙梁坐在镇中的小茶楼旁，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大山，眸中战意燃起。

    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他在心底暗暗想着，已然有些按捺不住，恨不得现在便提起自己手中的剑，去与那人打上三百回合。

    “陈玄机可不是岳成鹏，以你现在的修为想要对付他，好生休息一日再去，最为妥当。”他身旁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不动声色的说道。

    蒙梁闻言，侧过了脑袋，脸上顿时漫上媚笑之色。

    “前辈说得是。”他连连点头附和，末了又追问道：“那以前辈看来我与那陈玄机究竟孰强孰弱？”

    男人端起身前的茶杯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瞟了一眼眼前这嬉皮笑脸的青年，“我若是说你打不过，你就肯现在带我去离山？”

    蒙梁脸色的神色在那时一滞。

    眼前这男人与他身旁那位少女，一开始与他们同行蒙梁心中甚是抵触，只是迫于对方的淫威不得已而为之。

    但再一次偶然的机会下，那男人见着正在练剑的蒙梁，随意的提点了两句，却是让蒙梁受益良多。

    蒙梁的心思何其玲珑？

    很快便意识到眼前这二人非但不是麻烦，还很有可能是他天大的机缘。

    于是他在那之后便小心翼翼的伺候着二人，但凡寻到机会便向那男人讨教剑道上的问题，而那男人也全都尽数讲解。

    男人的提点并不见得如何的相信，但却每每都能直戳要害，以至于这半个多月的光景中，蒙梁在剑道的上的提升极为显著。

    蒙梁并没有因此认为眼前这位男子的剑道修为真的强出自己师尊多少，只是暗暗觉得似乎男子对于剑道的理解似乎更为适合他。

    所以当他说出蒙梁并非陈玄机对手时，蒙梁才会有了方才那一番变现。

    “自然不会。”蒙梁在短暂的异样之后，便又恢复了自己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就是打不过来都来了，自然要试一试。”

    他虽然看上去嬉皮笑脸，但话语中的不甘又怎瞒得过男人与那位与他随行的女孩？

    “既然那么想打赢他，这样，我这就上去费了他的两只胳膊，你再去跟他，打完了好带我们赶去离山！”这时一旁那位生着一对紫色瞳孔的少女一拍桌板，杀气腾腾的站起了身子。

    蒙梁闻言顿时亡魂大冒。

    他可不会认为眼前这个少女此言是在说笑，这一路上因为管不住自己这双眼睛，他可没有少被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料理。后来他才发现这女孩看上去虽然自幼十四五岁，但与男人却是平辈相称，关系也极为亲密，在联想少女那强得可怕的实力，蒙梁便大致得出了结论，这女孩恐怕也是某位大能，只是修炼了某些法门，因此才显得这般年轻罢了。

    “前辈，不可。”他赶忙说道。

    “为何？”女孩的眉头一挑，问道。

    “这...这比试剑道讲究的是公平，你若是折了他的双臂，那这比斗还有什么意思？”

    “哼！你们男人都是这臭毛病。”女孩不满的嘟哝道，目光却是死死的盯着一旁男人。

    男人感受到了女孩的目光，笑了笑，却也并不说话。

    铛！

    铛！

    铛！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巅上忽的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钟鸣声。

    周遭的百姓都在那时停下了手中活计，仰头看向那山巅，显然都有些莫名所以。

    “这是？”蒙梁也是一愣，弄不真切究竟发生了什么。

    “玄龙钟。”可男人却在那时站起了身子，脸上的神色凝重，“走去看看。”

    说罢，也不得蒙梁同意便领着那女孩朝着玲珑阁方向走去。

    蒙梁见状暗暗腹诽着方才也不知是谁说的要明日再去，但这样的想法自然只存在于他的心中，他的身体还是很诚实的迈出步子跟上了二人。

    ......

    徐寒与诸人来到山门时，山门前已经站满来自三大主峰的弟子。

    淡淡血腥味在山门间飘荡，前方的时不时传来的怒吼声都表明了一场打斗，甚至杀戮正在发生。

    哐当。

    伴随着一声轻响，方子鱼手中的长剑出鞘，身为重矩峰上的二师姐，歹人来犯，她自是责无旁贷。

    徐寒与宋月明见状也赶忙跟上。

    那敌人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来犯，想来不会是些寻常角色，徐寒害怕方子鱼一时莽撞被对方伤到。

    只是待到他们来到战场的最前方，眼前的场景确是让他们生生怔住。

    十余位徐寒说得出名字或说不出名字的亲传弟子轮番上阵，而他们围攻的对象确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的小孩。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小和尚。

    那小和尚穿着一身白净的百衲衣，生得是玉面红唇、星目皓齿，煞是可爱。

    他根本未有动手，只是在周身撑起了一道金色的屏障，那些重矩峰的亲传弟子死劲浑身气力都难以将之破开，反倒是一个个被屏障的反冲力所震，受了不小的内伤。

    而小和尚对此却视若无物，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周围的诸人，迈着小步，缓缓的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或许是这小和尚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太过诡异，那些寻常弟子见状竟然都不敢上前阻拦，只能任由他缓缓走去。

    徐寒这时皱了皱眉头，他也看出了这小和尚的不寻常，但身旁的方子鱼却是一个暴脾气，她见这小和尚如此放肆，迈步就要上前。徐寒心头一惊，方子鱼的实力虽然强悍，但方才十余位亲传弟子围攻都讨不到半点好处，方子鱼又岂是他的对手。

    他想着这些就要出手将方子鱼拦下，可是这手方才伸出，他右臂却忽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痛感来得毫无预兆，又撕心裂肺，徐寒措不及防，他的脑袋在那痛感的刺激下变得昏昏沉沉起来，身子一轻险些跌倒，幸好宋月明眼疾手快将之扶起，方才免去了他栽倒在地的狼狈境遇。

    只是也因为这样的异状，他没有来得及将上前的方子鱼拦下，这位二师姐便顺理成章的走到了人群之前。

    “徐兄，你怎么了？”宋月明也看出徐寒有些不对劲，他关切的问道。

    “拦下...”徐寒正要催促宋月明拦下方子鱼，只是话才出口，右臂处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他的额头上顿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他到了嘴边的话在那时竟是无法说出口。

    只见他嘴里发出一声冷哼，身子便不由自主的跪坐在地，他左手死死捂住右臂，脸上的神情痛苦不已。

    这疼痛的根源。

    徐寒在这时终于是醒悟了过来，他右臂之中那磅礴的妖气似乎受到了某些东西的牵引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大荒丹的药力在那不知名的事物的牵引下显得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本来已经本镇压下的妖臂，竟然就在这时有了侵蚀徐寒身子的迹象。

    徐寒抬起了头，双目中血丝密布，他望向了那位正缓步向前的小和尚。

    不知为何，他的心头竟然生出这样一种直觉。

    是他牵引了他体内的妖力。

    ......

    这时方子鱼也终于走到了那小和尚的跟前，周围的弟子见方子鱼到来，如见救星一般纷纷推开。

    “何方妖孽，装神弄鬼，这玲珑阁岂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这位二师姐在那时横眉怒目，长剑指出，口中喝到。

    小和尚见状，竟是真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我不是妖，我是和尚。”他很是认真的看着方子鱼，纠正着方子鱼的错误。

    方子鱼闻言一愣，她端是想不到自己的怒斥会换来这样一套说辞。

    “我管你是人是妖，这里是玲珑阁，不是你能乱闯的地方！”但她却终归不愿在一个小和尚面前落了下层，便又喝到。

    “我没有乱闯，我已经与看门的人说过，但他们不让我进，我只能自己走。”小和尚一脸理所应当的回应道，态度依然认真无比，就连眉头也在那时微微皱起，似乎很是不满方子鱼前前后后几次的污蔑。

    可无论小和尚说得多分信誓旦旦，但这个理终究是歪理。

    方子鱼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小和尚那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写着对于自己的无礼没有半点的察觉，这让方子鱼很是不忿，但她也同样明白与小和尚讲道理并非一件明智的事情。

    “哼！强词夺理的无耻之徒，我玲珑阁可不是你想来便能来的地方。”

    这话说罢，方子鱼便失了与之对话的兴致，只见她脚尖点地，手中长剑亮起，身子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虹直直的朝着那小和尚杀去。

    可面对方子鱼如此杀机凛冽的一击，那小和尚却并不在意。

    他只是在那时有些恼怒的跺了跺脚，用他尚且还有些稚嫩的声线大声说道。

    “我不叫无耻之徒！”

    “我叫广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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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五章 魔

    方子鱼这一剑无论是从力道还是对于剑意的把控都趋于完美，将她通幽境的实力发挥得可谓淋漓尽致。

    这样的一剑足以让大多数的同境修士望而却步。

    漫天的剑意将她的剑身包裹，她一声青色长裙被体内涌出的真元所扬起，端是当得起那一句飘然若仙。

    但那位自称广林鬼的小和尚却犹若未觉一般，依然站在原地气鼓鼓的反驳方子鱼之前那一番话。

    以至于待到剑芒己身，他还在自说自话。

    铛。

    一声轻响在那时蓦然荡开。

    方子鱼的剑与那小和尚周身那道金色的屏障相遇。

    方子鱼是见识过这屏障的威力的，她不敢托大，周身剑意翻滚，体内幽门大开，磅礴的真元犹如潮水一般涌出加持在她的剑身之上。

    破！

    一道宛如敕令一般的娇斥自她嘴里吐出。

    小和尚周身那道金色的屏障在那时竟然真的浮现出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周遭诸人的脸色一喜，这小和尚的实力着实可怖得很，之前十余位亲传弟子都难以破开他的屏障，但方子鱼做到了。

    这无疑让之前心有戚戚的众人为之一振。

    “嗯？”而那小和尚自然也在那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皱起，双眸之中一道金光涌现。

    包裹着他身躯的屏障在那时金光大作，将他身躯笼罩其中。

    方子鱼的神情在那金光的照耀下猛地一震，随即脸色一白，竟是生生的被逼退数丈，待到落地之时，口中一口逆血喷出，神情萎靡。

    “师姐！”周围的诸人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当下便有人赶忙上前将之扶起。

    而来自悬河峰的弟子，也在这时赶到，包括秦可卿在内，都纷纷上前将那些受伤的弟子们带回人群之中，开始为他们包扎伤势。

    小和尚见状却也并不阻拦。

    他摇了摇头，看向众人的目光之中满是怜悯之色。随即，他像模像样的高呼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再次迈出了步子，继续朝着山巅走去。

    这些弟子见识过小和尚的古怪端是不敢阻拦，只能是持剑且退，警惕的看着他，却在无人胆敢上前。

    “徐兄？你究竟怎么了？”宋月明看着那小和尚的肆无忌惮，心头愤恨不已，即使修为不济，他也想上前做些什么，可偏偏徐寒此刻的状况极为诡异，他端是不敢放任徐寒在这里，因此只能是焦急的问道。

    但徐寒此刻右臂的妖力暴走愈发剧烈，他敏锐的发现随着小和尚的靠近，这右臂内的妖力便愈发的狂暴。他不得不用尽浑身的解数去压制这暴走的妖臂，因此根本无暇去回应宋月明的话。

    与此同时，他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了这样的疑惑。

    这小和尚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他的妖臂会被他牵引？

    他想着这些，依然赤红的双目亦是死死的盯着那缓步走来的小和尚，想要看出个究竟。

    “咦？”缓步上前的小和尚在那时似乎也感应到了徐寒的目光，他轻咦一声，目光转动，眼看着就要落到徐寒的身上。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山道上的弟子们在那时应声排开，却见那位掌教大人终于领着各峰长老执事赶了过来。

    小和尚察觉到了来者的不同，他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那一群忽然到来的玲珑阁的大人物们。

    ......

    宁竹芒很头痛。

    他方才料理完龙从云那一摊子烂事，那边还未完全消停下来，这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个小和尚竟然逼得玲珑阁敲响了玄龙钟。

    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恐怕免不了又被大周江湖耻笑。

    他想着这些当下便沉着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名为广林鬼的小和尚。

    宁竹芒的眼界毕竟远远超出这些寻常弟子。

    他打量了一番那个小和尚，竟是看不出他的根底，而周围那些负伤泪泪的弟子，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这小和尚的不同寻常。

    当然旁人难以察觉的是，当宁竹芒的目光扫过那脸色苍白的方子鱼时，他眸中有那么一瞬间有些许戾气浮现，但又转瞬被他压制了下来。

    只是，宁竹芒打量着小和尚，小和尚同样也在打量着他。

    “我说，你是这里管事的？”那小和尚在打量一番之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了，撇了撇嘴，这般问道。

    玲珑阁就是如今再不济，但依然是大周公认的第一宗门，放眼天下胆敢如此称呼这位掌教大人的人，几乎是从未有过。

    可出奇的是，小和尚的话并未有让宁竹芒生出半分的恼怒。

    他只是沉着眸子看向小和尚言道：“正是在下，敢问阁下又是何人？打伤我的门人又是为何？我玲珑阁虽然少有参与江湖纷争，但也决计不是阁下能够随意欺辱之辈！”

    宁竹芒用的阁下这样的称呼，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小和尚必然不是如他看起来这般年幼，应当是修炼了某些奇异的法门才会如此，否则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和尚便可凭一己之力将包括方子鱼在内的十多位亲传弟子打败自己却毫发无损。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修为，若是真的说出去，所谓的陈玄机又或者蒙梁之流，莫说天才，岂不是连废物也算不上？

    宁竹芒很清楚，这世上不可能存在这样的怪物。

    所以，即使看不出对方的根底，他也可以肯定这小和尚必然不是他看上去这般年幼。

    “我没有打他们，是他们打的我。至于我是谁...”小和尚很是不满的纠正道，随后脸上的神色一正，双手何时于胸前作佛礼状。

    “贫僧法号广林鬼，来此是为降妖除魔，普度众生。”

    小和尚这般说道，周身竟然射出阵阵耀眼的佛光，他的面容沉寂，沐浴于那佛光之下，当真有那么几分宝相庄严，救世佛陀之象。

    就连宁竹芒亦是愣了一愣，他的眉头皱起：“阁下是大夏龙隐寺之人？”

    他在心底暗暗思索了一番，龙隐寺中的活佛中似乎并没有眼前这号人物，这让对于这小和尚的根底愈发的疑惑。

    “我不知道什么龙隐寺，只知此处有大妖作乱，我欲降他，施主还请行个方便！”那小和尚对此闭口不谈。

    “笑话，我玲珑阁哪来的什么妖怪，我看你分明就是那龙隐寺派来的贼人，想要霍乱我大周江湖！”宁竹芒身后那位重矩峰上的刀道大师清如溪迈出一步，大声呵斥道。修行刀道之人大抵如此，脾气暴躁得很，显然是没有兴致与这小和尚在这里胡诌闲扯。

    “肉眼凡胎，怎识得妖魔鬼怪。”小和尚闻言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的声线中充满了对于诸人的怜悯。

    “分明自己就是一个魔，还想着要降妖除魔！”可就在他这番话说完之时，人群中忽的响起了一道明亮的声线。

    小和尚的身子一顿，他转头循声望去，却见人群中那位宋月明正满脸不忿的高声说道。

    “魔？”小和尚脸上的神情产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他死死的盯着宋月明，声线压低了几分：“我是佛，不是魔。”

    “你就是魔！”但宋月明却是一个直性子，他根本未有察觉到小和尚此刻的异状，固执的说道。

    “广林鬼，广林鬼，写在一起不就是一个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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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六章 我欲降妖

    “广林鬼？魔？”小和尚呢喃着宋月明的那番话，平静得宛如一池春水一般的眸子在那时生起了一道淡不可察的涟漪。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有时候或许只是一闪而逝的波澜，微微的荡漾之后便可烟消云散。

    但有时候，那波澜荡开，或可掀起滔天巨浪，改天换地。

    而对于小和尚来说，这东西不是微不可察的涟漪，也不是足以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

    那东西更像是一根刺，插在了他的心底，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如鲠在喉。

    “何必与这妖人啰嗦，待我取了他的头颅！”一旁的清如溪爆喝一声，早已按捺不住的他便在那时迈步而出，浑厚的刀意如潮水一般自这位刀道大能的体内奔涌而出。

    清如溪是大衍境，在这个仙人少有出世的时代，大衍境几乎代表修士可以达到的最高战力。他所修又是刀道，大开大合，大勇大凶。

    他很有信心，能够在三招之内取下这妖人的头颅。

    任你鬼魅魍魉我自一刀断之，这是清如溪的刀道，也是世上刀客最求的最高境界。

    因此，在这话说完的刹那他便再无半分的迟疑，身子犹如流光一般杀出。

    那一道快到极致，也利到极致。

    凛冽的刀光犹如耀阳一般在那一瞬几乎遮住了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仿若这世间便 只剩下那一把刀与那一个人。

    等等.......

    似乎还有某些东西。

    那是一道金光，从微不可察，到耀眼无匹，只是瞬息的光景它便完成这般迅速的转换。

    诸人尚还在愣神，那光芒便已然亮到让人无法直视的地步，甚至遮掩了清如溪所催动起的刀光。或者说，那金光已然将清如溪包裹其中。

    那由他所激发的惊艳众人的刀芒在那金光之下竟然犹如腐草之辉一般可笑。

    噗！

    数息之后，金光散去，诸人眼前的光景在一阵恍惚之后再次清晰了起来。

    而入目的光景却让诸人在那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如溪的身子栽倒在了一旁，他脸上的神色萎靡，花白的胡须上是殷红的鲜血。

    反观那位小和尚，此刻眸中怒气涌动，一只手伸出，还保持着出招时的模样。

    “为什么？我是来降妖的，为什么要拦我？”他用他稚嫩的声线高声喝道，语气之中带着浓浓不解与困惑。只是这样的困惑究竟是针对诸人的阻拦又或是源于他自己，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

    可惜的是，没有人回应他，诸人都震惊于清如溪被他一击打败的事实中，就是宁竹芒在那时也满脸的不可思议。

    清如溪的战力在整个重矩峰上足以排进前十，这样的人物放眼整个大周江湖朝堂也不见得能找出多少。而能够如此干净利落的将之击败的人，除了那些隐世的仙人，更是为所未闻。

    难不成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和尚当真是某位不出世的地仙？

    这样揣测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宁竹芒的脑海，他的脸色也因此愈发的阴沉。这就是他一直担忧的事情，玲珑阁虽然明面依然还是大周的第一宗门，但没有仙人坐镇，这样的第一非但根基不稳，尚且还有可能招来各种祸害。

    “我为降妖而来，我不是魔，你们为什么要怕我？”小和尚将诸人的不解看在眼里，他忿忿不平的质问道，清澈的眸子中满是不解。

    只是到了这时，谁又能相信他的话？

    诸人的眸中除了恐惧便所剩无几，就连宁竹芒在那时也开始谋划着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他的眉头皱起，体内的真元开始运转。

    仙人的强大他自然无比清楚，若是全力一搏他未必没有胜算，只是一旦他这么做了，那么对于他之后的计划变回产生难以预料的变故，甚至有可能将整个玲珑阁引入死境。

    为此，他很是犹豫。

    当然，有一个人例外。

    那便是徐寒。

    玲珑阁中确实藏着一位大妖。

    他的右臂便是那只大妖，自这小和尚出现时，他右臂便起了异动，加之小和尚的一番话，他几乎可以肯定对方便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很想趁着这个机会逃脱，但右臂的反噬已经让他疲于应付，现在的他即使走上两步都困难无比，又怎能有本事在这样一个怪物手中逃脱呢？

    他暗暗想着这些，额头上的汗迹愈发浓密，脸色也格外铁青，他下意思的躲在人群中，一遍应付着自己的右臂，一边死死的盯着那小和尚的一举一动。

    他已经有了某些觉悟，若是当真被这小和尚识出了破绽。

    他便用他最后一丝清明远离玲珑阁，再将右臂解封，殊死一搏。

    ......

    小和尚的质问，终归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他很不高兴。

    或者说很愤怒。

    愤怒于这些凡人的无知。

    愤怒于那他素未谋面的大妖的狡诈。

    他想起了那位老和尚讲过的圣僧。

    正因世人愚昧，故而世人皆苦。

    正因肉眼凡胎，故而辨不清佛魔。

    他要渡苍生，就得让世人看清什么是魔，什么是佛！

    这样想着的小和尚眉宇间煞气涌动。

    他的脚步迈出，周身洋溢的金光璀璨无比。

    诸人见状纷纷后退一步，显然对于他已然是忌惮到了极点。

    小和尚见状，心底对于揪出那位妖物的决心更重了几分。

    他的脚步再次迈出。

    咻！

    但也就在那时，一道急促的破空之音响起。

    一柄飞剑犹如闪电一般杀来，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小和尚抬起的脚步的落地之处。

    他顿了顿，迈出去的脚悬浮于半空中。

    他仰头望去，却见一道身着红色长衫的老者此刻真立于半空之中，蹙着眉头冷眼看着他。

    “玲珑阁若是真有妖物，玲珑阁自会解决，不劳阁下费神。”

    “此剑为界，若是阁下这时离去，万事皆了。”

    “若是胆敢再进一步....”

    “钟某剑下，便得再添一道亡魂！”

    那老者这般说道，声线冷冽犹如隆冬大雪，笼盖四野。

    他的出现无疑让诸人的心头一震，钟长恨当年究竟为何杀了自己的师尊在大多数人眼里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但拥有足以匹敌仙人的实力这一点却是毋庸置疑。

    “师兄辛苦了。”宁竹芒在那时朝着天上的老者盈盈一拜，极为恭敬的说道。

    旁人不知玲珑阁的陈年旧账，他岂能不晓。

    芒极剑仙入魔之事，归根结底虽然都是他咎由自取，但钟长恨却对于自己杀了自己师尊之事耿耿于怀多年，早早便封了剑，此次再次出手，显然也是料到了诸人无法应付。

    或者说料到了宁竹芒即使能够应付，也需要耗费极大的代价。

    而这样的代价对于宁竹芒来说，可能昂贵到了他支付不起的地步。

    钟长恨的出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仅帮了玲珑阁，也帮了他宁竹芒。

    ......

    小和尚的眉头皱了起来。

    粉嫩的脸蛋上写满了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

    老和尚总说世人愚钝不堪。

    他曾经不懂，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而正因为这样的愚钝，因此才更需要他的度化。

    他怀中这样的心思仰头看向那位红衣飘零的老者，双眸一沉，随后极为郑重的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要降妖。”

    而那一只悬空半晌的脚，也在那时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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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七章 极乐

    钟长恨已经封剑了三十载。

    封剑的原因不仅关乎三十年前那一场大战，亲手手刃了自己的师尊。

    更关于在那之前，未入魔道的极芒剑仙曾与他说过的一个道理。

    持器愈重，用器愈慎。

    年少的他曾经对这话嗤之以鼻，但直到见识了自己的师尊入魔之后险些将玲珑阁的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之后。这句话的重量便赫然显现。

    可封剑不意味着再不出剑。

    而是为了在更对的时机，挥出更好的一剑。

    现在，便是那个好的时机。

    “找死！”钟长恨的眉宇间一抹浓重的煞气涌现，那柄插在地上的长剑便在那时发出一声清鸣猛地遁回了他的头顶。

    只见他眸中神光一凝，双手作剑指状，连连结出数道生涩晦暗的印记。悬于他头顶的那柄利剑便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密密麻麻的浮现于他的身后。

    而后他周身真元翻涌，滚滚剑意如紫气东来大有遮天蔽日之相。

    天色暗了几分。

    那红衣老者衣衫飘零，周身有万千神剑缠绕，八方有滚滚剑意护体。

    他凭空而立，须眉冷眸，好似剑仙临世。

    小和尚仰头望着天际那位老者，他眉宇一沉，清澈的眸子中终是戾气涌现。

    “执迷不悟，该杀！”他稚嫩的声线在那一刻陡然变得冷冽了起来。

    此言说罢，他周身的金光大盛，一尊金色的佛像虚影就在那时自他的身后浮现。

    那佛像宝相庄严，巍峨巨大，自浮现那一刻开始便豁然有悠然的梵音响彻，气势骇人。

    “故弄玄虚。”钟长恨冷哼一声。

    一只手猛地朝上伸出，五指张开，大有擎天之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随后一声宛如天音的暴喝自他嘴里吐出，那身后的漫天神剑在那一刻如得敕令一般飞射而出。

    长剑如暴雨梨花一般朝着小和尚倾泻而去，密密麻麻的长剑几乎连成一线，浩浩荡荡又绵绵不绝。天地之间剑光闪烁，好似已然将之划破。

    “哼！”小和尚的面容沉寂，他发出一声冷哼，身子朝前迈出一步，稚嫩的小手朝着那飞射而来的长剑伸出，似乎是想用自己那弱小的血肉之躯去抵挡这声势浩大、足以斩灭仙人的剑阵。

    当然事实远非如此。

    随着小和尚的手被伸出，他身后那尊巨大的佛像缓缓动了起来。

    那佛像着实太过巨大了一些，以至于他的每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都会发出阵阵犹如闷雷般的声响，敲打着在场诸人的耳膜。

    那尊佛像伸出了他的手，缓慢又厚重的动作，给予了诸人巨大的压迫感。

    说来极为神奇的是，那缓慢伸出的佛像手掌却与那呼啸而来的剑龙，不偏不倚，不早不晚的同时来到了小和尚的身前。

    叮！

    叮！

    叮！

    ......

    那时金属碰撞所产生的脆响咋起。

    那声音刺耳又密集，好似暴雨击打在鼓面。

    然后无数把飞剑在碰撞到那手掌之后，朝着四周折射而来，犹如败将残兵一般倒插入周围的地面。钟长恨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击，竟然是连那只手掌的防御都无法破开。

    周遭的诸人哪敢触此锋芒，纷纷退避开来。

    这场战斗已然在不知不觉间上升到了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参与的地步。

    “邪魔歪道，不过如此。”小和尚在那时发出一声冷哼，伸出手掌朝着天际一推，那巨大的佛手也在那时如得敕令一般，开始迎着钟长恨召唤出来的剑龙，缓慢向前。

    他要反击了。

    诸人见状心头一紧，这小和尚着实太过诡异了一些，来历不明，但修为却强得可怕。

    清如溪在他的手上走不过一招，而号称能剑斩仙人的钟长恨竟然也无法将之击败，反而隐隐有被他压制的意思。

    这小和尚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这样的疑惑在那时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诸人的心头。

    “哼！”

    钟长恨是何等人物，小和尚的举动虽然让他差异，但远不止于能够让他乱了分寸。

    他的双眸之中寒芒一闪，高高伸出的那只手臂凭空一握，那把以一化千的神剑就在那时飞入了他的手中。

    那一刹那。

    钟长恨似乎变得有了那么一丝不一样。

    一道晦暗不明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然后他身子向前，手中的长剑挥出，整个便在那时动了起来。

    他迎向了那尊佛像伸出的手臂。

    倒插在地面上的长剑在那时纷纷开始颤抖，一道道剑鸣升起，从低沉到高昂，最后汇成一片，在天地间回荡，压住了那佛像所唤出的梵音，也压住了诸人的惊呼。

    在数息之后，那些长剑一把接着一把的破土而出，化为流光，如百鸟朝凤一般汇入了钟长恨手中的那把神剑之中。

    他周身的气势大盛，滚滚剑意翻涌，自他的身后荡开，大有遮天蔽日之相。

    “冥顽不灵。”那小和尚似乎也在那时感受到了自钟长恨身上传来的压迫感，他同样爆喝一声，那佛像周身的金光大作。

    轰！

    只是转瞬的光景，钟长恨手中的剑与那只巨大的佛掌，便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轰鸣声荡开，猛烈的罡风自二者相遇之处升起，呼啸着朝着四周袭来，诸人纷纷脸色大变，赶忙使出浑身解数抵御。但饶是如此，人群中依然免不了有些许修为较弱的人被吹翻在地，神情狼狈不堪。

    可钟长恨与那小和尚之间的较量却远未结束。

    二者僵持不下，剑锋与佛掌都毫不避让，选择在那时硬憾。

    小和尚想着，除魔卫道，普度众生，自然退无可退。

    钟长恨想着，玲珑阁颜面岂容他人玷污，自然得杀之后快。

    二人很是默契的在交手后的第一时间便各自使出了杀招，而这一次对拼结果也必然因为他的选择二直接决定此战的胜负。

    他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因此在这时都是毫无保留的催动起各自体内的力量，试图将对方生生耗死。

    时间的流淌似乎慢了下来。

    诸人紧张的注视着这恍若仙人斗法的二人，每一分每一秒，在这时都让诸人度日如年。

    而这一点对于处于战场中央的二人亦是如此。

    他们全力催动着体内每一丝能量，不敢有哪怕半分的懈怠。

    钟长恨的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迹，而小和尚的眉宇间却是一丝重过一丝的戾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钟长恨额头上的汗迹愈来愈多，他渐渐感到了有些吃力。

    上一个能将他逼到这般地步的是他那位修行了《大逆剑典》而入了魔道的师尊，钟长恨在那时于心底叹了一口气，终是免不了用出那一招啊。

    他这般想着，眸中一道决意闪过。

    他的身子一震，一股晦暗的气息猛然自他体内涌动。

    那气息阴冷无比，带着滔天的怨戾之气，与他之前所释放的近乎纯粹的剑意截然不同。

    钟长恨的双目陡然赤红了起来，而周身的气息也在那时再次向上升腾，达到了某种让诸人几乎是胆战心惊的地步。

    而随着他力量的增加，作为敌对方的小和尚顿时压力倍增。

    天际那与钟长恨的剑针锋相对的佛掌在那时缓缓的开始后退，似乎钟长恨在使出了这般诡异的招式之后，终于是取得了正常硬憾的优势。

    小和尚的身子开始后仰，巨大的压迫感传来，他脚下的地面开始凹陷，似乎已经无法承载这般巨大的力量。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败给一个妖物！”他喃喃自语道，眸中的戾气愈发浓妆，竟然渐渐浸透了他的双眸。

    “给我破！”这时，钟长恨发出一声爆喝，他周身的气势再次升腾。

    巨大的佛像在那一刻如受重创一般，身子一震，佛掌的败势愈发的明显。

    小和尚嘴角开始溢出鲜血，那股自钟长恨体内忽然爆发出的力量着实太过强大了一些，在那股力量的压迫下，他感到一震恍惚。

    “世人皆苦，我佛慈悲，自当渡世人出苦海，普众生以光明。”

    他想起了某年某月老和尚与他说过的话。

    众生未渡，我岂能死？

    他这般呢喃道，声线却不在稚嫩，反倒是沧桑无比，好似穿越了漫长的光阴方才抵达此处。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钟长恨的剑终于是将那佛像击溃，巨大的佛像虚影在那时轰然碎裂。

    而与之一同碎裂还有小和尚体内的某些事物。

    然后一个裂口在那事物的表面出现。

    一个细小到几乎肉眼难以看清的裂口。

    那里面是普度众生的执念，也是世人皆苦的恶果。

    小和尚的身子一震，一股可怕的力量忽的自他体内涌出，他本已佝偻的身躯在那一刻猛地挺得笔直。

    他仰头看向天际那已然杀到了跟前钟长恨，已然变得漆黑的双眸之中一股阴冷的气息荡开。

    他的嘴唇缓缓张开，之前那威严的金色佛光不知何时竟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气息。

    而诡诞而阴沉的声线亦在那时自他嘴里吐出。

    “众生生老苦。”

    “轮回往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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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八章 黑色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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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没有心思如众人一般去揣测这个忽然到来的小和尚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需得全力应付自己的右臂，但即使他如此做了，右臂处的妖气依然难以遏制，渐渐的开始侵蚀他的身体，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钟长恨忽然出现。

    他与小和尚的大战或许是牵引了小和尚大部分的力量，徐寒妖臂的异动渐渐平稳了下来，尤其是在小和尚背后那尊大佛被钟长恨一剑击溃之后，他的妖臂几乎已经归于平静。可他还来不及高兴，那小和尚忽的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的双眸漆黑寻不到半分的眼白，脸上的神色也阴冷的可怕。

    他看上去更像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而随着那股阴冷的气息荡开，徐寒的右臂里的妖气又开始翻滚了起来。这一次妖气的暴动比起方才强出十倍不止，他的身子一震，竟是不由自主的半跪在地。

    ......

    “众生生老苦！”

    “轮回往极乐！”

    小和尚那阴冷的声线在场上荡开，然后他犹如陷入了魔怔一般，一只手缓缓的伸出，不偏不倚的将钟长恨那气势汹汹的一剑握在了手中。

    钟长恨的眉头一皱，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这小和尚的异样。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小和尚周身在这时溢出的气息与他方才所激发的气息极为相似，甚至从某种程度比起他所激发的气息更加的阴冷，也更加的纯粹。

    他来不及去细想这样的气息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小和尚的身上，那时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小和尚的身躯涌向了他来，他的身子一震，五脏六腑顿时传来的剧烈的疼痛。

    钟长恨的脸色一白，暗道一声不好，想要撤剑回防，但这时那把被小和尚以血肉之躯握住的剑就像是牢牢的被镶在了小和尚的手中，任由他使出浑身的解数都无法将之抽离。

    而那股诡异的力量袭来得愈发狂暴，开始一点点的侵蚀钟长恨的身躯，他的额头上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汗迹。

    钟长恨不是没有尝试以体内的真元去化解那股力量，但那股力量太过诡异，他真元但凡触及到那股力量便瞬息消融，而他却只能看着那力量将他吞噬。

    依照这样的速度，恐怕不过十来息的光景，他的一身修为便会作废。

    叮！！！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忽的响起了一声清澈的剑鸣。

    那声音并不大，却犹若天音一般，准确无误的传入了在场诸人的耳中。

    还不待诸人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剑光亮起，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手持长剑，身如雷霆，转瞬间便越过人群杀到了那已然入了魔怔的小和尚的跟前。

    小和尚极为警觉，他漆黑色的双眸一道戾气涌现，另一只手豁然伸出，将那男子刺来的长剑一如对付钟长恨一般，握在手中。

    “邪魔。”他在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声线嘶哑，好似恶鬼在坠入地狱前发出的诅咒。然后又是一道诡诞的黑色气息顺着他的身躯便开始朝着那来者体内涌入。

    男子冰冷的脸庞上眉头皱起。

    他的嘴唇在那一刻张开，一道低沉的声线自他嘴里吐出。

    “大道天成！”

    “亦可剑衍！”

    此言一落，那人的身后一朵黑色的莲花豁然浮现。

    莲花巨大，上生七瓣，自浮现那一刻起便缓缓绽开，然后磅礴如海的剑意自那莲花中溢出，男人周身的气势在那一刻陡然升腾一种常人难以度量的程度。

    诸人在那时自然是心头震惊不已，一时间不明白这个忽然出现的男子又是何方神圣。

    但比起诸人的震惊，此刻的徐寒在看清男人唤出的莲花虚影之时，更是身子一震。

    那是大衍剑种生成的剑莲，莲花黑色，七瓣同开，那是地仙之境才有的标志，而这与沧海流曾经与他说过的那位师兄如出一辙。

    这男人，是南荒剑陵的守陵人，墨尘子！

    剑意开始朝着男人手中的剑身汇集，那股可怕的黑色能量，在他纯粹的剑意之下竟然发出阵阵哀嚎似的嘶鸣，而后缓缓退下。

    “破！”男人的眸中寒芒一闪，在那时轻喝一声，手中的长剑再次向前推送。

    锋利的剑锋便割开了小和尚的手掌，炙热的鲜血涌现，小和尚吃痛之下，身子一震，猛地退去数步。

    一旁一直被他所压制的钟长恨也终于在这时寻到了机会，手中长剑一动，体内真元浩荡，以龙蛇之姿奔涌而出，直直的刺向小和尚的胸口。

    连番受挫的小和尚虽然及时反映过来，身子一侧避开了这杀招，但右臂处依然免不了被那钟长恨的剑生生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小和尚捂着自己鲜血泪泪的右臂，漆黑的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厉色，他自知无法力敌，那黑衣男子着实太过强悍，因此便动了暂时退避的心思。

    可钟长恨岂能如他所愿，他一击得逞却并不停歇，手中长剑剑锋一荡，便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朝着对方袭杀过去。

    小和尚见势不妙，一只手猛地伸出，做了爪状，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人群中的一位少年在那时措不及防便被他抓扯了过来，挡在了身前。

    那少年却是那与徐寒交好的宋月明。

    他哪曾见过这般的场景，当下便被吓得大惊失色，而小和尚的修为又强出他太多即使他使出浑身的解数也无法挣脱小和尚的控制。

    这时钟长恨的剑已至身前，待到他看清了挡在他与小和尚之间的宋月明时，这位剑道大师心头一震，不得不强行中断了这或可取下小和尚性命的一道杀招。

    小和尚见状，也知机不可失，便将手中的宋月明扔了出去，再次挡住了钟长恨的攻势，而自己则赶忙催动着周身的真元化为一道残影朝着远处的遁去。

    玲珑阁的诸人见状纷纷便要前去追击，可就在他们的身子刚刚要动起来的那一刹那。

    “别追了。”那黑衣男子低沉的声线再次响起。

    诸人一愣，纷纷疑惑的看向这位忽然出现的男子，眸中满是疑惑。

    但男人却对此视若未见，他只是抬着头，望着那小和尚遁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你们杀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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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八十九 离山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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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的出现无疑拯救了玲珑阁。

    虽然还未弄清楚他的身份，但无疑的是，他的话在众人的心中还是有些分量。因此诸人都在那时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动作。

    “在下玲珑阁掌教宁竹芒，谢过阁下的仗义出手，只是不知阁下当如何称呼？”

    作为掌教的宁竹芒在那时迈出一步，走到了男人的跟前，朝着男人拱手问道。

    “南荒剑陵，墨尘子。”但还不待男人给予回应，一旁的钟长恨便出言说道。

    这话一出口，诸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将目光投射在男人的身上。

    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而他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阵扫视，微微的在徐寒的身上停留了那么一息，然后看向了一旁的钟长恨，拱手言道：“三十年前剑陵一别，钟兄修为又有所精进。”

    钟长恨闻言顿时苦笑，方才与那小和尚的对战之中已然将二人之间的差距暴露无遗，他倒是能够明白当年自己的师尊为何执念如此深重。

    有些人，明明你已经拼尽了全力，却依然难以望其项背，这样的感觉，的确足以让人走上歧途。

    这时，宁竹芒也消化完了眼前的男子便是传说中的守陵人这般震撼的消息。

    “原来是守陵人。只是不知方才这位妖僧究竟是？”他又沉声问道。

    只是与上次一般宁竹芒这个问题方才问出。

    “啊！”

    一声慌张的惊呼声便忽的响起。却见两道身影缓缓的自空中落下，来到了那男人的身侧。

    那二人也都穿着黑衣，一位是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此刻神色慌张，那之前的惊呼便是自他嘴里发出。而另一位是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极为漂亮，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眸子，妖异又美艳，端是勾人魂魄得很。但奇怪的是，她虽然年纪尚小，但脸上的神色却极为淡漠，丝毫不似他身旁那位青年男子。

    “同伴。”似乎看出了二人的到来给在场的诸人带来了些许疑惑，墨尘子在那时出言说道。而后话锋一转，又言道：“方才那小和尚我也不知究竟为何物，但他似乎是被某些种下了某种封印，方才与钟兄的大战无疑间反倒是让他被封印的力量苏醒了些许，我等若是强追，他被逼入死境之下，恐怕免不了做出些什么骇人听闻之事，届时我也不敢保证能够将之拿下。”

    墨尘子的话说得含糊其辞，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愿意明说，可他毕竟帮助了玲珑阁，加之这里人多口杂，宁竹芒倒是不好多问，因此他微微一笑又问道：“不知墨兄此次前来我玲珑阁所谓何事？”

    守陵人的责任重大，尤其是在三十年前发生过沧海流盗剑一事之后，身为仅剩的二位守陵人之一，几乎很少走出剑陵，墨尘子忽然出现在宁竹芒看来决计不会是巧合那般简单。那时他免不了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徐寒，在他看来能够引起守陵人走出剑冢来到玲珑阁的唯一可能便是那位沧海流的传人。

    他摸不清剑陵对于沧海流的态度，心底在那时免不了暗暗权衡，若是墨尘子问他要人，徐寒保是不保？

    虽然这些日子与徐寒的接触，加之徐寒在雁来舍命保下众人的事情都让宁竹芒对于这位少年的感官颇为不错。

    但他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接触徐寒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他看重的是徐寒与天策府的关系，这份关系或许能够在将来的某一日给风雨摇曳的玲珑阁带来些许转机，但是为了这层关系究竟是否值得与南荒剑陵交恶，这一点便很值得商榷。

    “他。”不过很快，男人便打消了宁竹芒心头这样的顾虑，他伸出了手，指了指那位方才落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子。

    听了此言诸人自是免不了将自己的目光投注在那位青年男子的身上。

    只是那年轻人似乎还沉寂被女孩拉扯着在天上飞遁的惶恐之中，此刻他的脸色惨白，正不住的佝偻着身子在一旁干呕，想来那场飞天遁地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体验。

    周围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年轻人似乎在那时也有所感应，他止住了自己狼狈的动作，缓缓的抬起头看向诸人，在见到诸人都在那时看着他时，年轻人的脸色一红，赶忙站直了自己的身子，试图将之前的狼狈掩饰下去。

    “这位是？”宁竹芒皱了皱眉头，显然并未有认出这位年轻人的身份。/p>        “蒙梁！”那年轻人在那时眉头一挑，昂头说道。

    像极了开屏的孔雀，在等待着预料之中的赞叹。

    “蒙梁？”而与他所料不差的是，在听闻这个名字之后，人群中确实响起了一阵惊呼。

    要说如今的大周江湖之中谈论最多的是何事，恐怕不是那边关上避战不出的北疆王牧极，也不是即将开始的论道大会。

    而是那位来自陈国，一路挑战大周年轻一辈剑道天才的离山弟子——蒙梁！

    就连天斗城岳扶摇之子岳成鹏都败在了他的剑下，而年轻一辈中唯一能击败这位势如破竹的蒙梁的，便是钟长恨的高徒陈玄机了。

    此战不仅关乎到这天下第一剑道天才之名花落谁家，更关乎到大周江湖的颜面。

    因此对于此战，天下诸人都可谓极为关心。

    只是玲珑阁的诸人却是想不到这位传闻中的剑道天才的登场方式竟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蒙梁自然也在那时感受到了诸人异样的目光，他不可避免的脸色一红，但却不愿意丢了离山与陈国的颜面。

    哐当！

    只听一声脆响，他背后的长剑出鞘，蒙梁手持长剑，昂首而立。

    “陈玄机呢？离山弟子蒙梁求战！”他在那时朗声高喝道，他觉得能够缓解他此刻窘态的唯一办法便是用手中的剑当着诸人的面将那位陈玄机击败。

    而他也确实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那一刻的他，器宇轩昂，利剑在手，周身剑意涤荡，倒是真有那么几分年轻剑客的模样。

    周围的诸人也确实在那时递来了或警惕，或惊叹的目光。

    蒙梁对此很是满意，他眉头一挑，张开嘴，便要再次邀战。

    可是话才到了嘴边，那被女孩拉着飞天遁地的眩晕感再次传来，他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

    于是，才威风不过十来息光景的这位离山高徒便再次佝下了身子，脸色苍白的当着玲珑阁数千人弟子的面干呕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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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章 佛

    宁竹芒心思玲珑得很。

    蒙梁虽然说是挑遍了大周年轻一辈的剑道天才，但毕竟每次比试都是点到为止，未有伤及性命。

    于情于理他的到访，玲珑阁都应该以礼相待，更何况他还不知为何寻到了墨尘子这么大一尊靠山，因此，他赶忙在那时邀请诸人回到山门之中小坐。

    众位弟子被遣散，长老与执事们都齐聚济世府中，一是感谢墨尘子的仗义出手，二是也想要从墨尘子的口中问出那小和尚究竟是何来头。

    当然也有例外，譬如大寰峰上的鸿老先生又或是执剑堂的丁景程都被宁竹芒以安抚弟子为由派了出去。很显然这位掌教大人已经拿定了注意，要将龙从云一干反对他统治之人排挤在权利中心以外。丁景程等人自然也闻出了这味道，可龙从云不再，诸人群龙无首，不得不暂时屈服在宁竹芒的压迫之下。

    但或许是因为墨尘子的原因，宁竹芒竟然将徐寒留了下来，让他以客卿的身份一同参与这已然算得上玲珑阁高层的会议。诸人暗以为是宁竹芒想要培养徐寒，却不知宁竹芒是想以此试探墨尘子对于徐寒的态度。

    徐寒大抵也猜出了宁竹芒的意图，这位掌教真人深藏不露，又可执掌玲珑阁这么多年，断不会是心思简单之辈。

    不过之前在山门处，墨尘子的目光曾落在过他的身上，以他地仙级别的修为，怎能看不透他的根底，因此徐寒倒也没了顾忌，索性便好生听一听他们究竟要说些什么，毕竟他对于那位可以牵动他右臂妖力的小和尚也很是好奇。

    待到诸人落座，身为二师姐的方子鱼带着些许弟子上来为在座诸人端上茶水，这时的方子鱼一反常态，没了平日大大咧咧的跳脱，反倒是文静得很，这事关玲珑阁的大事，她还是分得起场合的。

    只是在她给那位蒙梁递茶时，她不由得抬头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少年。

    她想着就是这家伙要更姓陈那笨蛋打上一架，她得好好观察一番对方的虚实。

    但她却忽略她那张虽然稚嫩但却漂亮到极致的脸对于这位少有见过女人的离山弟子的杀伤力。蒙梁在那时怔怔的出神，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少女，他喉结一阵蠕动，竟是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吞咽之音。

    方子鱼这才回过神来，她脸色一红，暗骂一声登徒子，终是不敢再看那蒙梁一眼，转身赶忙离去。

    而这时，宁竹芒已经开始与墨尘子交谈。

    这墨尘子看上去不似圆滑之辈，但她身旁那位模样看上去与方子鱼一般大小的紫眸少女却心思缜密得很，宁竹芒的旁敲侧击都被那少女极为狡黠的敷衍过去。

    宁竹芒心头虽然有些不满，但这少女却是墨尘子同行，墨尘子对于她的插言并没有半分反对的意思，宁竹芒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半个时辰下来，双方打着太极，对于那位小和尚的身份几乎是没有半分进展。宁竹芒倒也看清楚了墨尘子从一开始便不打算说出此事，因此他也就只能是收起了心思。

    偶尔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位少女，问道：“不知这位可是前朝楚国皇裔？还未请教名讳。”

    大楚朝的皇族有一个极为明显的特征便是拥有一对紫色的瞳孔，相传这双瞳孔乃是妖瞳，楚朝皇室特有的驱妖之术便得需要这双瞳为引方才能施展。这双眸子着实罕见，宁竹芒又见女子谈吐不俗，故而才有此一问。

    可谁知那女孩闻言却是不满的转过了头，不去搭理。整个济世府顿时安静了下来，气氛好不尴尬。

    宁竹芒也是一愣，想不到自己好意询问会招来这样一番际遇。他不由得干笑两声，转过了话题，又看向一旁的蒙梁问道：“蒙少侠既然是来挑战我门中弟子，我玲珑阁自然得好生招待，不过我观蒙少侠的身子似乎有恙，不知打算何日与我家弟子决战？”

    蒙梁的本意是要越快越好，此刻他已经完全从之前的遭遇中恢复了过来，只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宁竹芒的身上，而是一直望着屋外，想要寻到方才那位方子鱼的身影......

    这位离山高徒暗暗觉得，他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子，方子鱼比起墨尘子身旁那位看似美艳，实则心肠蛇蝎的老女人要好出太多。他只觉自己心头的魂儿都已经被她勾走，心头痒痒的想要再见一面。

    因此在停了宁竹芒的询问之后，他转头看向宁竹芒，但眸中的神色却是疑惑至极，显然根本未有听清这位掌教大人的问话。

    “蒙少侠远道而来，我玲珑阁也不好乘人之危，那便将此战定在三日之后，这几日蒙少侠可以好生修养，下去之后我自会让弟子为少侠安排住处。”

    宁竹芒说完，便站起了身子。

    这才回过神来的蒙梁赶忙说道：“能否让那位师妹给我...”

    可惜他的话茬说道一般，宁竹芒便转身离开了济世府，根本不给诸人任何反应的机会，结束了这场算不得愉快的谈话。

    只余那位离山高徒还愣愣的站在原地，想着方才那抹倩影独自愁然若失...

    ......

    小和尚跑了很远。

    跑到他已经精疲力尽之时，方才停下。

    他躲在了一处竹林之中，不远处传来阵阵的烟火气以及孩童的嬉笑声。

    那里，似乎有一座村落。

    小和尚心头稍安，他坐在了地上，右臂处是淋淋的鲜血。那里被钟长恨一剑划开了血肉，似乎还带着钟长恨的剑意加持，伤口久久不见愈合。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他的心底满是疑惑。

    他在想，为什么会有人阻止他降妖伏魔。

    他在想，为什么那时的自己脑海中会升腾起无边的杀意。

    他还在想，他究竟是谁？广林鬼？那老和尚呢？他又是谁？为什么他会与他一同住在那破庙中那么多年？究竟多少年他说不真切，但可以肯定他决计是一段足够漫长的时间，可为什么无论如何他都想不起老和尚的名字？

    他的脑海中好似有两个灵魂在争执，一个说着众生皆苦，不屠尽人间恶种，世人便永世生在炼狱。而另一个说着，万般皆可度，魔亦可向佛。

    他们的争吵让小和尚头痛欲裂。

    他蹲下了身子，一声白净的衣衫上满是泥土与血迹，二者混迹在一起，看上去好不狼狈。

    “啊！”小和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的双眸时而清明，时而血红。

    他想要挣脱这样的感觉，但那东西却如跗骨之蛆一般不不紧逼。

    “你...受伤了吗？”这时，耳畔忽的传来一道稚嫩的声线。

    小和尚一愣，他脑海中的争执似乎在那时停歇了下来，他抬起了头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小女孩，大大的眼珠，粉嫩的脸庞，或许是到了年龄，嘴里的牙齿还缺了两颗，但却不会因此显得难看，反倒是可爱至极。此刻她正有些怯生生的看着小和尚，目光之中却满满的都是关切。

    小和尚愣住了。

    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照射了进来，背着光的小女孩似乎周身泛着金色的光芒，熠熠生辉，那画面带着一种笔墨难以形容的美感，震撼人心。

    “佛...”

    小和尚这般呢喃着，而随后一股巨大的晕眩感传来，他的脖子一歪，生生的昏死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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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九十一章 最好的选择

    徐寒想着墨尘子与那小和尚的事情，皱着眉头回到了小轩窗。

    推开房门时，却见宋月明正坐在院中，一旁的秦可卿在为他包扎伤口。

    方才他被那小和尚抓着做了人肉屏障，挣扎中受了些伤势，恰好秦可卿被安排着为他治疗。

    “徐兄，你回来了？”见徐寒到来，宋月明站起了身子，说道。他倒是心思简单，很快便从之前的恐惧中恢复了过来。

    “嗯。”徐寒点了点头，示意宋月明坐下，一旁的秦可卿也在那时递来了目光，只是眸子中多少夹杂着些许哀怨，徐寒有些吃不消，只能是故作镇静的说了句：“秦姑娘也来了。”便不敢在抬头看他。

    “话说徐兄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吓坏我了。”宋月明自然看不出二人之间的异样，他全然不顾得自己的伤势，这便出言问道。

    他所指的自然是徐寒妖臂发作时的异状，但此事终归太过隐秘，即使徐寒知道宋月明是出于真心的关心他，但他着实不能如实相告，只能敷衍道是旧疾复发而导致的。

    听了此言，宋月明倒是被敷衍了过去，一旁的秦可卿毕竟是悬河峰的弟子，闻言便迈出一步，下意识的说道：“徐公子有什么旧疾为何从未听你提及，这可大意不得，若是...”

    只是这话说道一半，她的声音便小了下去，之前徐寒曾指导过她的医道修行，论这方面的造诣，徐寒远远高出于她，她懂的道理徐寒自然也懂...

    想到这里，秦可卿脸上的神色一暗，终是有些自怨自艾。

    她比不得叶红笺的身份高贵，也没有她那样卓绝的天资，确实没有办法帮到徐寒。

    徐寒见她如此，心头多少有些不忍，他不是刻意想要与秦可卿划清界限，着实是因为他的身份太过敏感，今日那小和尚的到来愈发加重了徐寒这样的心思。

    他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想得明白与他在一起对秦可卿来说并无任何好处，他自然不会再给予对方任何藕断丝连的遐想。因此，他在那时沉下心思，很是平静的说道：“谢过秦姑娘关心，徐某自己心里自有打算。”

    这话一出口，本就有些尴尬的气氛，顿时再次沉闷了几分。

    即使宋月明也闻出了不对劲的味道，在那时收了声。

    秦可卿也不再说话，沉默着为宋月明包扎好了伤口，便提起药箱，逃一般的低头离去。

    但说巧不巧，在她出门的时候，叶红笺与方子鱼却忽的回来，三人措不及防撞了一个满怀。

    药盒散落一地的秦可卿赶忙低头捡起地上的药盒，宋月明见状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徐寒一把拉住，唯有叶红笺与方子鱼帮忙收拾。

    捡好药箱的秦可卿也不回头，只是低着声音朝着二人道了一声谢后，便转身离去。

    那模样甚是狼狈。

    ......

    “这样真的好吗？”

    待到秦可卿走远之后，回到院中的叶红笺看着眉头几乎皱在一起的徐寒，站到了他的身边，轻声问道。

    徐寒摇了摇头。

    “至少，对她来说，是最好的。”

    一旁的宋月明与方子鱼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些事情他们局外人终归不好参与，只能是默不作声的坐到一旁。

    ......

    经过这番事情的折腾，天色渐晚，楚仇离倒是很是尽责的为诸人送上了一顿丰盛晚餐。

    围坐在石桌旁的诸人也终是从之前的事情中恢复了过来，又畅聊在了一起。

    有宋月明这个话唠，又有唯恐天下不乱的方子鱼在，很快诸人便是有说有笑。

    “南荒剑陵，那个墨...墨什么来者？”聊着聊着，自然免不了谈及今日山门处发生的事情。

    “墨尘子。”徐寒看了一眼吃得满嘴油腻的方子鱼，提醒道。

    “对对对！就是那个墨尘子，我看他好生厉害，那妖僧那般强悍，师傅都不是对手，他一出手，对方就落荒而逃。”方子鱼醒悟过来，便在那时绘声绘色的说起了今日打斗的盛况，讲给因为在府门闭关而无缘亲见此场面的叶红笺听。

    “对啊，南荒剑陵真是人才辈出啊。当年一个沧海流搞得大周鸡犬不宁，今日一个墨尘子出手便是雷霆之势。”宋月明也赶忙附和道，提起那墨尘子今日的一剑，这位少年端是两眼泛光，很是向往。不过很快，他又眉头皱起。“我观那蒙梁似乎与墨前辈关系极好，也不知一个离山弟子为何会与不出世的剑陵守陵人走到一起，三日之后的一战，陈师兄也不知能否打败那蒙少侠...”    “呸！呸！呸！”这话方才说完，一旁的方子鱼便满脸不悦。“那个蒙梁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姓陈的笨蛋怎么可能输给他！”

    在方子鱼的眼中，陈玄机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而蒙梁呢？

    方子鱼说不上来，但她不认为他会是陈玄机的对手。陈玄机从来都是战无不胜的存在，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宋月明哪敢和方子鱼斗嘴，当下便只能是一个劲的点着脑袋，但即使如此，方子鱼还是不满得很，抓起桌上的一个鸡腿便塞进了宋月明的嘴中，将他的嘴死死堵住。

    “吃你的饭吧！”然后她恶狠狠的说道。

    塞着鸡腿的宋月明说不出话来，只能是支支吾吾的求着饶，这模样端是滑稽得很，引得徐寒与叶红笺一阵好笑。

    ......

    转眼吃过了晚饭，方子鱼与宋月明便起身告辞。

    徐寒很是自觉的收拾起碗筷，但叶红笺却并未有如往常一般去到屋内睡下，反而是安静的坐在石桌旁，看着徐寒收拾一切。

    也大小姐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徐寒很是不自在，他却又不知当如何面对。

    待到他低着脑袋将一切收拾妥当，叶红笺的声音便在那时响起。

    “你倒是与我说说为什么让秦可卿离开是对她最好的选择？”叶红笺问道，看向徐寒的眸子亦在那时眯了起来，脸上更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与天策府的关系你再清楚不过，保不齐哪天便灾祸及身，我不想拖累于她。”徐寒沉声说道。

    “那我呢？你就不怕连累我吗？”叶红笺反身问道，语气之中竟然是带着那么几分幽怨的味道。

    徐寒摸不清这位大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一时不知当作何回答。

    咚咚咚！

    这时屋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徐寒尴尬的窘境。

    他也来不及去想这个时候究竟谁会上门来寻他，便赶忙走到了院门前，打开了院门。

    但待到看清了来者模样，徐寒却是身子一震，脸上的神色亦很是诧异。

    “怎么？不欢迎师伯？”那来者却是在那时一笑，问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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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二章 那朵莲花

    “怎么？不欢迎师伯？”

    门外之人这般问道。

    他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似乎并不擅长笑，因此当笑容这样的东西出现在他冰雕一般的脸上时，显得很是突兀，但同样，能让这样一个并不擅长笑的人笑起来的事情，那显然对于他来说，应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可徐寒并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感受到男人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有些迟疑，沧海流毕竟是剑陵的叛徒，至少在大周的江湖上确实存在着这样的传闻。

    他摸不清墨尘子的来意，加之徐寒对他的到来有些始料未及，因此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给予对方回应。

    但墨尘子对其却并不显出半分恼怒之色，他只是上下打量着徐寒，口中轻轻的言道：“走一走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徐寒闻言想了一会，便转过了头。

    他回眸看向叶红笺，那少女此刻也正疑惑的看着他，似乎是在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徐寒有意的有身躯挡住了叶红笺的视线，让她并不能将徐寒身前的景象看得真切。

    毕竟徐寒与沧海流的关系叶红笺并不知晓，而此刻墨尘子的忽然到来，究竟是敌是友徐寒也摸不真切，他却是不想让叶红笺卷入这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我有些事，要出去一下。”他在那时朝着叶红笺这般说道。

    然后他朝着墨尘子点了点头，“走吧。”

    ......

    夜色静默，徐寒与墨尘子并肩走在重矩峰的山腰上，不一会便来到徐寒时常去到的那座木亭旁。

    沉默的二人在那时转头看去，却见那山下内门弟子的房门一排排的坐落于眼下，灯火通明，与月色交映成辉，煞是好看。

    良久之后。

    “这里好吗？”墨尘子终于是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徐寒闻言想了想。

    “还不错。”他这般说道。

    “你喜欢这里？”墨尘子转头看向徐寒，问道。他是一个不太擅长表达自己情绪的人，徐寒很难以从他话里的语气中揣测出这个男人心头的想法。

    但徐寒还是如是说道：“喜欢。”

    他的确喜欢这里，虽然这里依然免不了藏着些风云诡诞，藏着些暗流汹涌，但同样这里也有着那么一些让徐寒在意的东西。而他一路走来，这样能让他在意的东西，并不多。

    “那就好好待在这里吧。”墨尘子又笑了笑，笑容依然有些难看，甚至难免让人觉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嫌疑。“美景易逝，多看一眼，便是一眼。”

    徐寒一愣，他听出了墨尘子的话里有话，“你的意思是？”

    “仙人能作尘土，王朝亦能分崩离析，这世上从来没有不朽的东西。”

    “玲珑阁也不例外...”

    墨尘子不无感叹的言道。

    徐寒闻言，他想了想这段时间玲珑阁发生的事情，又想了想关于冀州那位北疆王的异状，他似乎有所明悟。

    而二人之间也因为这番对话其中的沉重而再次沉默了下来。

    墨尘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在聊天方面略显笨拙的伎俩，但他很珍惜与徐寒这为数的不多相处时间，因此他很是认真的在自己的脑海中回想了一番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感兴趣的话题应该是什么。

    于是很快他便有决定。

    “你和那个女孩什么时候成婚呢？”墨尘子问道。

    徐寒一顿，他显然没有明白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有很快想了个明白，对方话里所指的女孩应当是叶红笺。毕竟方才他有意将墨尘子拦在门前，那般模样想来是瞒不过墨尘子的眼睛。

    “前辈说笑了，我与红笺只是...”徐寒解释道，但说到这里却有些不知当如何解释，毕竟他与叶红笺的关系着实有些复杂，一言难尽。

    “前辈？”只是那时墨尘子却皱起了眉头，他冰雕一般的脸上在那时浮出了些许不满之色。“你叫我前辈？”

    “前辈的意思...”徐寒却是不明白自己这样的称呼究竟有何问题。

    “沧海流不是你的师父吗？”

    “额...”徐寒一时语塞，但末了还是耐心解释道：“沧前辈确实将《大衍剑诀》传授于我，但他也曾说过，他是剑陵弃徒，未得师门允许不敢擅自将我收入门中，故此...我与沧前辈虽有师徒之实，却无师徒之名。”

    墨尘子闻言，顿时摇了摇头。

    “我这师弟，虽然平日里洒脱得很，但有些事情却又偏执得要命。”提及沧海流，墨尘子的眸子中某些情绪涌上，却又转瞬被他压下。而后他问道，“师门同意吗？南荒剑陵如今不过我与王师兄二人，我想来应当算得师门了吧？”

    徐寒心思玲珑，墨尘子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岂能还听不明白。

    当下他便重重的点了点头，“算得，算得，自然算得！”

    然后他赶忙转过了身子，朝着墨尘子跪了下来，背上那把刑天剑也在那时被他取下，放于双手上，恭敬举起。

    “徐寒拜见师伯，请师伯送归师尊佩剑！”

    他的语音高亢，声线之中竟然带着几分哽咽。

    墨尘子闻言身子一震，他淡漠的眸子中终是在那时浮出一抹不可置信之色，他侧过脑袋愣愣的看着徐寒。准确的说，是看着徐寒手中那把刑天剑。

    “海流的剑...”中年男人声线颤抖，一如他此刻伸出的那只手一般，他颤颤巍巍的抚摸着刑天剑的剑身，眸子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师尊剑种一直安歇在刑天剑中，他曾言一声最后所愿，便是能安息于剑陵之中...”徐寒言道，声线之中的哽咽之音愈发明显。

    得到这般回答的墨尘子，在那时黑色的衣衫搅动，凌冽的剑意如旱地拔牛，冲天而起。

    他的手在那一刻死死的握住了刑天剑的剑身，就好似当年握住年幼师弟的手掌一般。

    紧紧不愿松开。

    一朵青色的莲花自那剑身之上缓缓浮现，在夜色中七瓣绽开，美若仙景，那是沧海流的剑种。

    南荒剑陵之中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秘密需要每一代剑陵传人以死后的剑魂加固，守陵人世世代代都枯坐于此，即使化为魂魄，也不得幸免。

    那自然不是灵魂最好的归宿，但却是守陵人不曾忘怀的初衷。

    那是责任，是归处，也是荣耀。

    但沧海流致死都未有修成地仙境，他灵魄只能化为剑种，寄生于刑天剑中，若是有剑陵的剑意滋养，或许有朝一日还能以剑魂之姿苏醒过来，镇守剑陵，也算是完成了他毕生的夙愿。

    徐寒不是没有想过寻个机会将刑天剑送回剑陵，只是以他的修为想要穿越蛮夷横行的南荒，与送死无疑，因此此事他暂且未有考量。如今墨尘子的到来，无疑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刑天剑，天下少有的神兵，将之送回了剑陵，此物便不再是你的了，你就不觉得可惜吗？”墨尘子提起了那把剑，温言问道。

    徐寒在那时却是摇了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弟子没有那本事，这剑落在了我的手上，或许还会招来杀身之祸也不一定。”

    墨尘子闻言，转头饶有兴趣的看了徐寒一眼，见他脸上的神情不似作假，他不禁暗暗感叹这少年虽然年纪尚小，但心性却比起寻常人强出太多，这样的道理虽都明白，但却太多人抵不住眼前的诱惑，否则这些年的大周江湖，又哪来那么多宵小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追杀沧海流呢？

    他微微一笑，那时背上的长剑一声轰鸣，出了剑鞘。

    雪白的剑身犹如耀眼一般照亮了眼前的景色，遮住了漫天的星光。

    墨尘子握在那把刑天剑，某种寒芒一闪，口中喝到：“去！”

    只见那刑天剑剑身一颤，那朵青色的莲花便化为了一道流光涌入了他的佩剑之中。

    那时，那把长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如有灵性一般围着墨尘子一阵盘旋。

    “回去吧，师兄在那里等你。”墨尘子平静的看着那把长剑，轻声说道。

    长剑的剑身一颤，似乎在诉说着某些情绪，然后他又朝着徐寒一阵环绕，最后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朝着远方遁去。

    徐寒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而墨尘子也将手中那把刑天剑递了回来。

    “师伯...你...”徐寒很是诧异的看向眼前这个男人。

    剑魂想要回归剑冢需得以剑作为载体，当然这里说的剑并非寻常的剑，而是修行《大衍剑种》之人将之带在身上时刻温养方才能够作为剑魂的载体。

    而墨尘子却将自己的佩剑用来承载了沧海流的魂魄，那若是待到墨尘子故去，那他又当何以自处？

    “他既然盗出了这把剑，自然有他的道理，更何况，剑陵也不见得就是安全的地方，你便带在身上吧。”墨尘子在那时淡淡的说道。

    “可是师伯你...”徐寒还是有些不解，这把剑虽然世人说得玄妙无比，但除了那一日在大渊山上徐寒曾见沧海流发回国它可怕的威能外，在徐寒手中都与一把寻常的凡铁无异，至少在徐寒看来留不留下，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放心吧，师伯我还死不了。”墨尘子似乎看出了徐寒的迟疑，他微微一笑言道。而后目光一转落在了徐寒的右臂上，他眉头一挑，似乎响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听过那首在南荒传唱的歌谣吗？”

    徐寒一愣，虽然有些不解为何墨尘子忽然提到此事，但他确实曾听沧海流在某时唱起过那首歌谣。

    徐寒的记忆素来好的出奇，只是微微迟疑便点了点头。

    墨尘子闻言，收回了放在徐寒右臂上目光，看向徐寒，在那时说道。

    “或许，你就是那朵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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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三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徐寒听不懂墨尘子的话，而墨尘子显然也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是纠缠下去。

    他有些僵硬的转开了话题，开始询问徐寒这些年的际遇，以及沧海流活在世上最后的那一段时光。

    他问得很仔细，仔细到近乎琐碎。

    似乎恨不得将沧海流活在世上说过的每一句话，吃过的每一顿饭都记在心里。

    而在询问这些问题的过程中，墨尘子的脸上却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可徐寒却莫名有些鼻头发酸。

    他说不出为什么。

    他杀过很多人，虽然他们中大多数都是该死的，但杀他们却不是出于徐寒的本心。能做到这一点，徐寒觉得自己应该算得上铁石心肠，可这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如此安静的询问着自己师弟在世前最后一段时光。他越是安静，徐寒就越能感觉到此刻他内心的风起云涌。

    这场谈话持续到了很晚。

    直到山下房门中的灯火都已熄灭，墨尘子才算心满意足。

    虽然之前徐寒对于墨尘子抱有些许戒心，但这一番相处下来，他却是对其已然完全没了警惕。

    他趁着墨尘子停下的间歇询问了一番关于那个小和尚的事情。

    那小和尚的来历着实古怪，加上他似乎能够牵动徐寒右臂上的妖力，不搞清楚他的来头与目的，徐寒便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听闻此言的墨尘子只是微微一笑，然后便极为突兀的伸出了手握住了徐寒的右臂。

    “师伯？”徐寒一愣，正要发问，但话未出口，一道磅礴的剑意便在那时自墨尘子的手中涌入徐寒的右臂之中。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徐寒甚至发不出半点的声音，只能是额头上不住的冒着冷汗。

    数息之后，墨尘子收回了自己的手。

    徐寒手臂处那股剧痛感也随之消散。

    “我已经用剑意镇住了你体内的妖力，即使是那位若是不仔细查看，想来也无法察觉，你大可放心。”墨尘子的身影也在那时响了起来。

    徐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墨尘子此举是在帮他，他不由得看向墨尘子，却见这男人此刻嘴唇有些发白，额头上亦冒着些许汗迹，想来这般做法对于他自己来说消耗极大。

    “谢过师伯！”徐寒由衷拱手言道。

    “无碍，今日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此时再来此地，我还有事情要与你交代。”墨尘子却是摇了摇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徐寒闻言多少有些迟疑，但终究不敢忤逆这位师伯的意思，最后也只能是点了点头，告了声，然后独自离去。

    ......

    待到徐寒的身影走远，那男人负手而立，目光闪烁的看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那时，夜色中一只黑鸦飞来，落在了他的身侧，化为了一道娇小的身影与他并肩而立。

    那时，她紫色的眸子中闪动着浓烈的杀机，同样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若是下一次，你再为他消耗自己的真元，我便杀了他。”她娇嫩的声线中，包裹着如万载坚冰一般的寒意，端是让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去质疑她说出此话时心头的决意。

    男人闻言，对此却并不辩驳。

    他回眸看了那人一眼，说道：“夜色正好，走走吧。”

    身旁之人闻言一阵冷哼，却最后还是跟着男人的步伐，朝着远处走去。

    男人在那时斜眼瞟了一眼身后那道气冲冲的身影，会心一笑，他嘴唇微微张开。

    低沉的声音在重矩峰上来回响彻。

    悠扬又沉寂。

    好似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慢悠悠讲述一个古老又悲凉的故事。

    那歌声如是唱到。

    “太阳升，黄沙沉。”

    “明月来，江河滚。”

    “他在等，他在等。”

    “莲花九瓣开，仙人落凡尘。”

    ......

    徐寒心情还算不错。

    能遇到墨尘子，亦能将沧海流的剑魂送归剑陵，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墨尘子承认了他的身份。

    这看似很简单的一句话，虽然并不见得能给徐寒的处境带来任何的改变，但对于徐寒来说却很重要。

    那样的认同，就好似让漂泊的浮萍生出了根，让摇曳的落叶找到了枝。

    徐寒不知怎样形容这样的事情。

    若是当真要从他所知不多的辞藻找出一个词的话，大抵便是踏实二字。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回到了小轩窗。

    待到他推开房门时，却发现叶红笺的房门中还亮着烛火。

    此时已经到了亥时，叶红笺却还未入睡，徐寒有些诧异，这与叶红笺素来早睡的习惯倒是有些不一样。心中暗道莫不是在等我？这样想着却又觉得不太可能，心底免不了暗骂自己一声自作多情。

    他收起这些心思，独自洗漱了一番之后，便要回屋睡下。

    可是这方才推开房门，便见叶红笺正穿着一袭青衣罗裙，一手撑着床榻，一手微微挑起，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坐在床榻上，笑盈盈的看着此刻的徐寒。

    她本就生得极为漂亮，这坐姿又将她妖娆的身姿淋漓展示在了徐寒的眼前，端是凹凸有致。

    徐寒有些发愣。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处一阵蠕动，即使极力想要移开自己的视线，但眼角的余光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落到叶红笺那玲珑的身段上。

    他这般欲盖弥彰的态度落在叶红笺的眼中，这位大小姐又是浅浅的一笑。

    “回来啦？”她这般说道，粘稠的声线中包裹着几乎能让人融化掉的温柔。

    这还并不算完，说完这话之后，叶红笺便站起了身子，摇曳着自己的细腰迈步上前，那晃动的腰身似乎带着一股极为奇异的力量。

    也不知究竟是否是错觉，徐寒在那时隐隐觉得，就连房间中的温度也随着她腰身的摇曳而上升了几分。

    徐寒有些口干舌燥。

    他愣在了原地，就像是被人施了法术一般一动不动。

    这时，叶红笺终于走到了他的身旁。

    与之一同到来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徐寒叫不出名字，却觉得好闻得紧。

    “你......”徐寒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才出口，叶红笺那如白玉一般的手指便放到了他的唇边。

    “嘘。”她在他的耳畔呵气如兰，温暖的气息吹拂在徐寒的耳朵，让他觉得有些发痒。

    “该歇息了，妾身帮你宽衣。”而后叶红笺轻声说道，身子缓缓的窜到了徐寒的身后，一只手在那时贴着徐寒的胸膛，慢慢的摸入了他的怀中，看模样似乎真的打算帮徐寒脱掉外衣一般。

    而徐寒也似乎真的沉迷在她的温柔乡中，不知天南地北一般。

    可就在那时，叶红笺的手中忽的亮起了一道寒芒，一只匕首自她的袖口中滑出，直直的搁在了徐寒的颈项之上。

    “说！你和南荒剑陵究竟有何瓜葛！”叶红笺方才柔情万种的声线在那一刻陡然变得冷冽了起来。

    一如此刻架在徐寒脖子上的匕首。

    “这...红笺你这是要？”徐寒这时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声线之中不乏惶恐。

    “你当你瞒得住本小姐吗？今日来寻你那人分明就是南荒剑陵的墨尘子！说吧，你究竟背着我藏着多少秘密！”叶红笺咬牙切齿的问道，语气中的怨气多过怒气。而架在徐寒脖子上的匕首也在那时又紧了几分，徐寒甚至能感受到那自匕首上传来的寒意。

    徐寒闻言脸上的惶恐之色散去，反倒是有些古怪的问道：“你就是为了这事？”

    “不可以吗？”暗以为已经将徐寒牢牢控制住的叶红笺很是颐指气使的说道。

    徐寒当下心头便是一阵苦笑，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的困惑道：“你不相信我？”

    叶红笺自他入门时便表现出了种种的不寻常，这一点徐寒怎会看不明白。以叶红笺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举动必然有所图谋。徐寒明白这一点，因此才将计就计配合她演了这么一出戏，为的便是摸清楚这位大小姐究竟打的些什么算盘。

    却是不想今日自己本是好意的不愿意让叶红笺参与此事，怕的就是摸不清墨尘子的来意，牵连了她。

    谁知没有满足这位小师叔不说，反倒是还引起了她的怀疑...

    饶是以徐寒的心性，在这时也不由得生出一股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无奈。

    “我...”叶红笺在那时便要说些什么，可徐寒显然没有了继续陪她玩这过家家一般游戏的打算。

    徐寒在那时体内三百六十五枚窍穴运转开来，周身真气只是瞬息便凝聚在一起，而后他的手闪电一般伸出，握住了叶红笺的匕首，随后脚跟发力，身子一转。

    那时，措不及防的叶红笺发出一声惊呼，手中的匕首脱离手心，身子一轻就要仰面栽倒，不过徐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拉住，让她不至于跌倒在地。

    叶红笺天资过人自然不假，但毕竟修炼时日尚且，还未突破到通幽境如何能是如今徐寒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被徐寒生生制住。

    回过神来的叶红笺看着徐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以及此刻他脸上挂着的淡淡笑意，她脸色一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虚寒在与她演戏罢了。

    “你！”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眉头一蹙，便要发作。

    可徐寒却在那时靠了上来，一脸正色的说道：“我瞒着你的，都是为了你好。徐某人虽然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你带我来的玲珑阁，我断不会恩将仇报。我希望，以后的日子，你我能有足够的信任。”

    这话说罢，也不待叶红笺反应过来，徐寒便收起了地上的被褥抱在怀中，又唤来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的玄儿，转身便出了房门，去到了楚仇离所在的房间。

    待到徐寒去了许久，这位叶大小姐终是回过了神来。

    她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脸上方才退去的潮红却又再次涌了上来。

    她鼓着腮帮子看着房门方向，狠狠的跺了跺脚，用只有她才能够听清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笨蛋。我不是秦可卿，我不想你这样为我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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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四章 好人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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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头村位于青州的东北。

    这是一座寻常得不能在寻常的村落。

    村长姓刘，单名一个壮字。年纪四十开外，为人忠厚，心肠不错，深受村中百姓的爱戴。

    最关键的是，他做人虽然老实，但有些方面心思却玲珑得很。

    大周这几年的光景并不好，其中以青州为甚。常常是旱灾之后接着雪灾，莫说寻常村落，就是大城里也是饿殍遍野。

    但牛头村这几年虽然过得凄苦，但却很少有饿死人的惨事发生。

    这与刘壮另辟蹊径带着村中青壮上山捕猎不无关系，为此刘壮几次身处险境，而村中百姓也因此对他愈发的尊敬。

    广林鬼就在这牛头村的一间茅屋中苏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你醒了？”见广林鬼苏醒过来，那双眼睛的主人顿时兴奋的说道。“你等着，我这就去叫爹爹过来。”

    末了那人还不忘提醒道，然后便蹦蹦跳跳的出了房门。

    广林鬼在那时缓缓的从那张有些破旧的床榻上坐起了身子。他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里被人用麻布包扎着，血也早已止住，只是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这一路逃亡，他着实失血太多，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了不得事情。

    广林鬼想着这些，便要起身下床。

    可这脚方才放下，那双眼睛的主人便带着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广林鬼一愣，下意识的抬头望去，这时才看清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位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而这模样与他梦里见过那尊佛似乎颇有几分相似。

    他在那时一阵恍惚，生出一种梦与现实交错的错觉。

    那感觉让他本就有些发昏的脑袋一阵绞痛，坐起的身子又再一次跌回到了床榻上。

    小女孩与那男人见状赶忙上前。

    男人是一个粗人，虽然有心扶住广林鬼，可手上的动作却着实太大了一些，一个不甚拉住了广林鬼的右臂。那小和尚的右臂在这样的拉扯之下，传来一阵绞痛，他发出一声痛呼，脑袋一歪竟然再次昏死了过去。

    “爹！”小女孩见状很是不满的跺了跺脚，对于自己这位马虎眼的老爹是要多不满意，便有多不满意。

    男人也自知理亏，他赶忙检查了一遍小和尚的状况，确定他并无大碍，这才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满是歉意的看向自家女儿，但小女孩却是狠狠的赏了这位村长大人一个白眼。

    ......

    广林鬼再次醒来之后，已是夜幕到来。

    他睁开双眼的瞬间，入目的还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相比于今日午晌时，他的状态好了许多。

    “你醒了？”小女孩似乎一直守着他，在他醒来的瞬间便靠了过来，伸出了她的小手将广林鬼有些虚弱的身子扶了起来。

    “这里是何处？”广林鬼沉声问道。他清醒了许多，只是情绪却不算的太高。

    关于在玲珑阁的那场冲突，他始终记在心头，对于为何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他多少有些不解。

    难道降妖伏魔真的有这么难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会阻拦自己，而更让不明白的是，他的心里为何会有两个声音。

    那般清晰的对话，就好似他的身体中住着两个灵魂一般。

    这让他不得不去思考之前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究竟是谁？为何会与那老和尚待在那破庙中？老和尚又是谁？而在那破庙之前他又是谁？

    似乎关于这些东西的记忆都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封印，模糊不堪，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一片空白。

    而只要他去细想这些事情，他的脑海中便忍不住传来一阵绞痛，让他痛苦不堪。

    “这里是牛头村。”女孩听闻了广林鬼的提问，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是你救了我？”广林鬼就要再次下床。

    “嗯。”女孩点了点头，却有些不放心此刻的广林鬼，赶忙伸手将之扶住，以防他不留神摔倒在地。

    “谢谢。”广林鬼侧头看了一眼那笑容可人的女孩，说道。

    “没事啦。”女孩被广林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眯着眼睛，露出了酒窝，笑着回应道。

    广林鬼一愣，他觉得这女孩笑起来很可爱，可爱得就像是三月的春风，九月的秋雨，来的绵绵不急，却沁人心脾。

    “对了，你是和尚吗？”小女孩将广林鬼扶到了一旁的木桌上，又从里屋给他端来了一碗饭菜，虽然只是些青菜配上米饭，但或许是他许久没有吃饭的缘故，单单是那米饭所散发出的香气便让他不由得食指大动。

    “嗯。”广林鬼点了点头，开始吃起那眼前的饭菜。

    “你可得多吃一点，我爹说了你受了重伤，身子骨弱得很...”小女孩开始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起来，从牛头村的家长里短，到她那位村长老爹如何带着村民们上山打猎，谋取生计，几乎都讲了个遍。

    广林鬼倒是在破庙中听惯了老和尚的絮絮叨叨，对于小女孩那有些繁琐的话题倒也不觉得无聊，反而是又一茬每一差的与之聊了起来。

    “打猎？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山里捉那些野味，什么雪兔、山鸡。我给你说，有一次我爹还打到一只野猪，那家伙，可大可大了。让咱们村里人足足吃了半个多月。”

    “你爹把东西都分给了村里人？”

    “是啊，我爹说了，大家都住在一起，这天灾人祸谁也说不准，既然是一个村就应该相互帮助。”

    “每次我家有多的东西都会分给别人，村头那位胡爷爷年纪大了，我爹还每天都会过去照顾呢！”说起自己那位老爹，小女孩的脸色顿时神采飞扬了起来，对此似乎很是自豪。

    “你爹真是好人。”正吃着饭的广林鬼忽的停下，然后歪着脑袋说道，他想着若是天下人都是如小女孩这般的人，那他就不用这么辛苦的想着普度众生了。

    “那可不是。”小女孩闻言扬起了脖子，高高抬起自己白洁如玉的下巴，就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趾高气扬。不过忽的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一暗，又说道：“可是村里还是有人说我爹是个傻子，这么差的年景不想着存些粮食，反倒一个劲施舍给别人。”

    说到这里，小女孩的脸上有些不忿。

    “嗯？为什么？你爹不是帮了村子那么多，为什么还会有人不喜欢他呢？”广林鬼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对于此事也颇为不解。

    “不知道，我也把这事告诉过爹，可爹说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但他怎么做是他的事，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你说我爹说得对吗？”小女孩侧着脑袋看着广林鬼问道。

    广林鬼闻言一愣，他又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方才点了点头，郑重的说道。

    “嗯，一定会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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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五章 两情相悦

    蒙梁失魂落魄的走在重矩峰上。

    他从昨日见过了那位方子鱼之后便一直如此失魂落魄。

    经过多番打探，他才知晓那女子原来是玲珑阁的二师姐，蒙梁虽然有心见上一面，但因为身份的关系，阁中的弟子都对他抱有戒心，更何况重矩峰本就大得出奇，他一时间也不知当去何处寻找。

    距离与陈玄机的决战还有两日的光景，蒙梁却有些无心此事，他想着方子鱼的一颦一笑，漫无目的的在那重矩峰山腰上闲逛。

    “那蒙梁我可打听清楚了，据说冀州月湖洞的夏紫川只一招就败在了他的手上，通幽境巅峰的岳成鹏在他手下也只走过七招便败下了阵来。听闻衍千秋都曾说过，这蒙梁的天赋极好，今后很有可能在成就上超过他。”

    “哼！那衍千秋不过自卖自夸罢了，他再厉害也不可能是姓陈的对手。”

    “那可不好说，你没见他是和南荒剑陵的墨尘子一起来的吗？钟师伯虽然与衍千秋齐名，但那个小和尚钟师伯对付不了，可那墨尘子一剑便将之击退，要是这路上墨尘子在指点一番...”

    “姓宋的！你胡说些什么，信不信我将你那舌头给揪下来！”

    忽的远处的院落中传来阵阵谈话声，出神的蒙梁听闻那声音心头一震，莫名的觉得这声音与他记忆中的那声音有些相似，当下他也顾不得其他，便快步朝着那院落方向走去。

    ......

    小轩窗中，徐寒与周章看着在院中满脸怒气的方子鱼与狼狈逃窜的宋月明，二人皆是在那时放声一笑。

    这宋月明就是一个直性子，连方子鱼的霉头也敢触，二人自然不回去劝架，让宋月明多吃些亏，否则这人便长不了记性。

    “对了，徐兄以为陈师兄与那蒙公子究竟孰强孰弱？”这时一旁的周章忽的问道。

    今日也不知怎的，徐寒熟识之人都不约而同来到了小轩窗来寻他，徐寒索性便将诸人留下，吃过了午饭之后，便在一起谈天说地，在谈及即将开始的蒙梁与陈玄机的大战时，宋月明与方子鱼之间有了分歧，故而才发生了现在这啼笑皆非的一幕。

    徐寒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

    “蒙公子与陈兄的修为远高出于我，我怎敢妄下定论。”这话说完，他的话锋一转，看向周章反问道：“那以周兄看来，这二人谁的胜算更大呢？”

    周章闻言，正要说些什么。

    “啊！你没事吧？”却在这时，那方子鱼传来一声惊呼，二人赶忙侧头看去。

    却是方子鱼与宋月明追逐之中，方子鱼一不留神将宋月明推了出去，她的修为本就极高，下起手来一时失了轻重，将宋月明生生的推出了院门。

    方子鱼却也不是有意如此，她在那时一惊，赶忙上前关切道。

    只是方才踏出房门，却发现不知何时那院门外竟然站着一道身影，待到看清那来者的身份，方子鱼一愣，伸出去本要拉起宋月明的手也在那时停在了半空中。

    “师姐，你下手也太狠了一点吧。”宋月明拍了拍衣衫上的泥土，不无抱怨的说道，这样说着他自己站起了身子，却发现方子鱼独自一人站在原地出神，宋月明见她如此，还以为她在为将自己推倒之事而内疚，他当下便说道：“师姐也不用见怀，宋某人皮糙肉厚...”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身旁不知何时还站着另一道身影，他下意识的侧目看去，于是他的身子一震，一如方子鱼一般愣了在了那里。

    而徐寒与周章也在那时发现了二人的异样，赶忙快步上前。

    ......

    蒙梁是一个不信神佛的人。

    这世上但凡有些本事的剑修大抵如此，凭着手中的剑天下便大可去得，这神佛信来何用？

    但此刻的蒙梁却有些动摇。

    至少，他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天意这么一说。

    他望着眼前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孩，四目相对，他能很准确的读出女孩眸中的诧异。

    想来她也在期待这一场相遇吧？

    蒙梁这么想着，终是不愿意出声打破眼前这静默又美妙的气氛。

    良久之后。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蒙梁与方子鱼同时张开了嘴。

    “我来了。”蒙梁用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声线说道。

    “你怎么来了？”方子鱼皱着眉头，很是不悦的问道。

    已经沉寂在自己世界里的蒙梁似乎并没有听出方子鱼语气中的不满，他依然深情款款的说道。

    “因为我...”蒙梁的话才说道一半，一个大大的拳头便呼啸而来，朝着他的脸门轰来。

    “啊！”

    一声惊呼升起，却不单单是从蒙梁的口中，还有方子鱼身后的诸人。

    蒙梁的到来便足以让诸人一阵惊讶，而方子鱼忽然对着这位离山高徒出手，更是出乎诸人预料。

    蒙梁虽说是上门挑战，但于情于理都是守了规矩的，方子鱼怎能对他出手？

    就在诸人发愣之时，吃了一拳的蒙梁狼狈的从地上站起了身子。

    “姑娘你....”他指着方子鱼很是不解的问道。

    方子鱼也回过了神来，蒙梁的出现太过忽然，加之之前在济世府中他神情轻佻，着实让方子鱼不喜，忽然看见，一时紧张过了头，方才本能的挥出了一拳。这时想来也知道自己理亏，不过想到他是来找陈玄机麻烦的，以方子鱼的性子自然鼓不起勇气去低头认错。

    因此她在那时眉头一挑，故作镇定的看着蒙梁，说道：“登徒浪子，谁让你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看我的？”

    一旁的徐寒众人闻言顿时心头一阵恶寒，这大小姐胡搅蛮缠的本领倒是让人暗暗咋舌。

    “登徒子？色眯眯？”蒙梁在这一刻终于是如梦初醒，他仔细的想了想，自己的眼神怎么会与这样的辞藻挂上勾？

    他的眉头皱起，苦苦思索良久，忽的心思一动。

    是了是了。他犹如茅塞顿开一般点着脑袋。

    他的目光如此清澈，只是单纯的欣赏，不含半点的情【欲】，方子鱼能生出这样的心思想来是因为她对自己同样也是芳心暗许，故此心头羞涩，自己的目光在他的眼中方才变了味道。

    蒙梁想着这番理论，便愈发觉得就是如此。

    只是他这般自顾自点着脑袋这般模样落在了诸人眼里，却免不了让诸人一阵心惊胆颤，暗暗想到这位离山弟子莫不是方才被方子鱼那一拳头打傻了不成？

    “喂，你没事吧？”方子鱼也在那时心头一跳，走上前去，有些担忧的凑上脑袋，好心的问道。

    这要是蒙梁真的被她打得犯了傻，这传出去要是离山派人前来说理，那可就是大麻烦了。

    她这样想着便伸出了手想要探查一番蒙梁的状况，可这手方才伸出，那似乎已经陷入了恍惚中的蒙梁却猛地也在那时伸出了手，将她的手牢牢抓住。

    “你！你干什么？”方子鱼一惊，暗以为这蒙梁要出手报复，顿时便要摆开架势。

    “子鱼你的心思我都清楚，你放心，等我打败了陈玄机，我一定回离山禀明师尊，让他备上厚礼，来玲珑阁提亲。”可蒙梁却是深情款款的看着方子鱼如是说道。

    本来身后已经准备出手的徐寒等人闻言一愣，脸上的神色更是古怪万分。

    虽然昨日见蒙梁那般模样，便觉得这位离山高徒很是特别...

    只是他们如何想也想不到，他竟然已经特别到了这般地步。

    “你...你...你！！！”方子鱼哪曾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脸色先是一愣，随即便变得绯红，她不知所措的指着眼前蒙梁，足足数十息的光景竟是吐不出第二个字来。

    只是她这样的神情落在蒙梁眼中，只以为是方子鱼女儿家的羞涩。

    于是他欺身上前，与方子鱼的距离再次进了几分。

    “你我虽然所属宗门不同，但你之深情，我蒙某绝不辜负。你也勿需担心，我家师尊虽然严厉了些，却是通情达理，我回去之后与他好生分说，想来他也不会反对。你就安心在此等我，我保证不出三个月的光景，提亲的队伍必然来到这玲珑阁上。”蒙梁极为笃定的说道，轻柔的声线中所包裹的情义，直直的是让一旁的三位听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而徐寒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骇然之类的辞藻来形容，他看着满脸通红几乎就快头顶冒烟的方子鱼，想着之前这位大小姐的飞扬跋扈，能将她弄成这番模样，徐寒当真是想要给这位离山的高徒竖起大拇指。

    论开这剑道不谈，在这撩拨女孩的本领上来说，蒙梁确实胜过了陈兄千倍百倍。

    徐寒在心底暗暗想着，而看向二人的目光中更是多了几分揶揄之色。

    玲珑阁的姑奶奶也敢招惹，这蒙梁...

    几人在那时对望一眼，眸中都露出了惋惜之色——这样的人才，死得太早，着实可惜。

    而事实上，方子鱼也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去死！！！”

    一阵高亢的怒吼响起，重矩峰上的群鸟惊飞。

    那位蒙少侠便在那时，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直直的栽落在十丈开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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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六章 决意！

    重矩峰的夜晚很热闹。

    勤奋的弟子还在修炼着拳脚，或盘膝打坐，或相互攻伐。

    稍稍懒惰一些的聚在一起三五成群，口沫横飞的说着些什么，或关于近来的趣闻轶事，又或关于再过两日便要开始的蒙梁与陈玄机的大战。

    山腰处的木亭上，墨尘子与鬼菩提并肩而立。

    “真好。”墨尘子望着山下的景象，幽幽叹道。

    一盘的少女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言道：“好景易逝，不过镜花水月。”

    这话是在说景，意却在指人。

    墨尘子闻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女：“我是说，有你在，真好。”

    女孩一愣，紫色的眸子中在那一瞬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下来，但很快她便皱了皱眉头。

    “好得过你那小师侄吗？只有半年的活头，还要耗费真元为他镇压妖力。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擦屁股，临了都不能好生为自己活活吗？”她没好气的说道，幽怨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她太清楚他就是这样的人。

    而她喜欢这样的他，也无奈于这样的他。

    但墨尘子对于她的怨气，却是不与回应，或者说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女孩见状，又叹了一口气，这才说道：“你若是真的关心你那小师侄，就不应该让他继续留在玲珑阁。”

    墨尘子听出了女孩话里的意思，他眉头一动，问道：“怎么？森罗殿终于准备对玲珑阁动手了？”

    “大厦将倾，玲珑阁摊子铺得太大，又不想着安身立命，反倒是要插手朝堂之事，太多人容不下他.；了”女孩摇头说道。

    墨尘子在那时又笑了笑，笑容依旧有些难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既然喜欢这里，就让他待着吧。大厦将倾之时，谁又说得准他会不会是那擎天的立柱呢？”

    这番话让女孩有些不喜，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看向墨尘子就要说些什么，但远处却在那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孩有所警觉，便收起了到了的嘴边的话。

    只见不远处一位肩上站着黑猫，右臂绑着白条的少年缓缓走来。

    却是那与墨尘子约定了今日晚些时候见面的徐寒。

    他来到木亭旁，见墨尘子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女，徐寒也有些发愣。

    “见过师伯。”他先是朝着墨尘子恭敬的行了一礼，而后又看向他身旁那位少女，拱了拱手，却不知当如何称呼。

    “叫前辈。”

    “二师娘！”墨尘子与那女孩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徐寒一愣，面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女孩，看上去比方子鱼也就大出两三岁的模样，再看了看自己这位师伯，看上去虽然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实际年龄恐怕已经六十开外...

    老牛吃嫩草，还是嫩草倒着贴...

    徐寒暗暗在心底给自己这位师伯竖起了大拇指，但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朝着那女孩拱手言道：“徐寒见过二师娘。”

    得到这个称呼的女孩紫色的眸子中顿时溢出了喜悦之色，她犹如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朝着墨尘子扬起了脑袋。

    墨尘子对此只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既然叫了师娘，这做长辈的见面礼终归不能太寒碜。”女孩在那时看向了徐寒，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手中。

    徐寒一愣，下意识的将那东西接过，定睛一看，端是脸色一变。

    那事物是一本泛黄的古籍。

    上书三个大字《修罗诀》！

    徐寒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细细的翻看了一番那书中的内容却是那修罗诀的中篇与后篇，也是他所缺少的部分。

    要知道即使是在森罗殿中，这修罗诀的高深部分对于修罗也是不传之谜，需要立下足够的功劳方才可获得，而徐寒这些年也真是因为缺少修罗诀的后续功法，肉身的修为一直停留在金刚境，再无进展。这女孩送给他的这般后续功法，可谓雪中送炭。

    而且他有妖臂在，妖力再也无法如以往那般对他的身体的经脉造成破坏，这本功法可以说是再适合徐寒不过的东西了。

    因此，他在那时看向那女孩，便要道谢。

    “不用啦。”可女孩却在那时摆了摆手，“你好生修炼，不要让你师伯为你操心便是最好的谢礼。”

    徐寒一愣，他很快便想到了昨日墨尘子为他镇压右臂妖力之事，虽然墨尘子嘴里未有明说，但徐寒却看得出来，此事对于墨尘子的消耗极大。虽然二人相认才不过一日的光景，但墨尘子对他发自内心的关切，徐寒却是感受得到。

    故而，他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

    “徐寒绝不辜负，师伯与二师娘的教导！”

    “嗯。”见徐寒如此，那女孩很是满意，又一摆手言道：“你在森罗殿的事情也可勿需忧虑，关于的记载我都一并销毁，从此之后，世上再无那个乞儿卖身而入的修罗，只有玲珑阁的客卿徐寒。”

    听闻这话，徐寒顿时身子一怔。

    这女孩能给出修罗诀这样的功法便已经让他诧异万分，她竟然还能抹去他在森罗殿的记录。

    这一点，曾经在森罗殿中待了四年光景的徐寒很清楚其中的难度。

    他细细想了想，在森罗殿中能做到这样程度的人，似乎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十殿阎罗...

    而他看向那女孩的眼神也在那时变得骇然了起来。

    ......

    与此同时，重矩峰上的一座别院里。

    蒙梁失魂落魄，一边用药水擦拭着自己发紫的眼眶，一边想着今日与方子鱼发生的事情。

    那女孩在狠狠的揍了他一拳之后，便仰头离去。

    他在想，是这大周的民风如此？还是方子鱼表达爱意的方式太过特别了一些？

    他有些摸不着头绪，因此苦恼的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这时，屋外忽的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

    蒙梁的身子一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了屋外，却见一直白鸽正立在门口，左顾右盼。

    他赶忙上前将那白鸽提起，从它的脚踝处掏出了一张信纸。

    而后他将那白鸽放归，自己则握着那信纸走入了房中。

    他有些急不可耐的来到屋内的烛火旁，将信纸打开，而里面的内容也在那时映入了他的眼帘。

    “三王拥兵自重，陛下龙体欠安，三月必陨。”

    “金陵城大战在即，速归。”

    那信纸上的内容极为简单，寥寥不过二十余字，却让蒙梁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极点。

    他皱着眉头将那信纸上的内容读了一遍又一遍，终是在那时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将信纸塞回了怀中。

    然后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烛火。

    沉着声音言道。

    “师尊放心，我一定会打败陈玄机。”

    “将七皇子殿下，带回大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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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七章 大义

    两日之后。

    重矩峰的演武台旁站满了来自三大主峰的弟子。

    密密麻麻的人群将整个演武台围得是水泄不通，即使几个月前的山门大比也无法激起众弟子如此大的热情。

    一位是离山的高徒，一位是玲珑得大弟子。

    一个代表着陈国，一个代表着大周。

    这样的身份，在未开始前便赚够了噱头。

    徐寒一早便被方子鱼拉着来到这演武场，说是要占上一个好位置，看着姓陈的将那蒙梁打得满地找牙。

    方子鱼的心情徐寒自然是可以理解，但是这几日他几乎夜夜都被墨尘子叫到木亭，趁着这几日的光景好生的给徐寒讲解了一番关于《大衍剑诀》的各种问题。

    无论是徐寒已经遇到的，还是可能会遇到的症结，都被墨尘子拿出来一一讲解。

    就好像错过了这次机会，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与徐寒说这些事情了一般，也不管徐寒究竟能否理解那些问题，他都是一股脑的犹如填鸭一般的灌入徐寒的脑子。也幸好徐寒的记忆力超群，虽然墨尘子讲的大多数问题，以徐寒现在的境界听起来都犹如天书一般生涩难解，但他都将之一一的记在了心中，或有朝一日能够用到。

    而也正因为如此，这几日徐寒睡得都不是很好，连每日上午必去到钟长恨那里的修行都被他暂且放了下来。

    可他毕竟拗不过方子鱼这大小姐的纠缠，只能是睡眼朦胧着被她揪了出来。

    按照之前的约定，这场剑道比试应当是在巳时左右开始，他们来得极早，才堪堪辰时便到了演武场，但演武场外前来观战的弟子却远远超出二人的想象。

    最后方子鱼只能是摆出自己二师姐的身份，来了一个“横行跋扈”方才挤到了人群的前沿，用方子鱼的话说：“这样我才能在第一时间看清姓陈的飒爽英姿。”

    至于那位蒙大公子，在方子鱼的眼中已经从登徒浪子降级到了淫贼的地步，自然是能被修理得多惨便被修理得多惨。

    听她此言，徐寒也很是无奈，这蒙大公子做事着实太过唐突，昨日他还询问过自己的师伯，为何与之同路。虽然墨尘子对此语焉不详，但似乎对于蒙梁多有欣赏，有时候徐寒真的拿捏不准自己这位师伯的看人功夫...

    挤入了人群之后，徐寒环视了一周，倒是看见了许多自己熟识之人，例如宋月明周章之流，显然他们对于这场大战也给予了浓厚的兴趣，而让徐寒意外的是，身为悬河峰弟子的秦可卿也赫然出现在了人群之中。

    只是当徐寒发现她时，她亦发现了人群中的徐寒。二人的目光在对视之后便纷纷移开，秦可卿的神情多少有些落寞。

    徐寒对此也是爱莫能助。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人群中忽的传来了一阵嘈杂之音。

    徐寒与方子鱼侧头望去，便见墨尘子一行人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人群很是自觉的让开，给今日的主角排出了一条通道。

    来到演武场旁，那蒙梁一个高高跃起，身子便稳稳落在了演武台上。他双手抱剑，面容沉寂，孤立如古松，一股悍然剑意在那时自他体内涌出，端是颇有高手风范。

    与这几日来给徐寒的感官大不相同，这时的他才有真有几分离山高徒的样子。

    “人模狗样。”身旁的方子鱼见他如此，很是不屑的瞥了瞥嘴。

    徐寒见状微微一笑，方子鱼的嘴里说得再轻松，但此刻她脸上的神色却是异常的沉重，想来她也看出了蒙梁的不凡，暗暗在为陈玄机担忧。

    “放心吧，他不是陈兄的对手。”徐寒笑着宽慰道。这话徐寒自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出自于墨尘子之口，以他仙人境的眼界，想来是不会说错的。

    “用你说？”方子鱼闻言一仰头，很是不满的言道。

    对于方子鱼的大小姐脾气徐寒倒是清楚得很，当下也不再多言，而是沉眸看向演武场，等待着陈玄机的到来。

    ......

    而不出百息的光景，在诸人的期待下。

    重矩峰的山巅之上忽的响起了一声剑鸣，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在那时御剑而来。

    罡风乍起，一把利剑化作流光直直的插入了演武台的地面之上，伴随着一股凌冽的剑意那白衣白发的身影轻轻的落下，脚踏剑柄，悬空而立。

    却是那位玲珑阁的大师兄陈玄机！

    蒙梁抬起了头，他那一身黑衣在那时鼓动起来，漆黑的瞳孔中一道剑意划过。

    “陈玄机。”

    他这般说道。

    声线很低，尾音绵长，好似呢喃。

    “蒙梁。”陈玄机俯视着不远处那一袭黑衣的青年，同样低声说道。

    远处的徐寒听闻二者对话，有些发愣，他隐隐觉得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似乎远不似挑战者与被挑战者之间那般简单。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蒙梁的声线依旧低沉，他的手在那时伸出，握住了手中长剑的剑柄。

    “是吗？”陈玄机的眸子随即眯起，里面寒光闪彻。

    “跟我回去吧，陈国需要你。”蒙梁的剑在那时出了鞘。

    “我不会再回去了。”陈玄机摇了摇头，身子一跃落到地上，而那把插入地上的长剑也在那时飞入了他的手中。

    “为什么？”蒙梁问道，他的身子动了起来，手中的剑泛起阵阵骇人的寒光。

    “从陈庭柱给母上赐下毒酒那一刻，我与陈国便再无半分关系。”陈玄机如此说道，他的身子也动了起来，周身剑意涌动，好似江海一般绵绵不绝。

    “那陈国百姓怎么办？那大陈百年基业怎么办？那十万虎狼骑怎么办？”

    蒙梁忽的怒吼道，声线一浪高过一浪。

    然后他的身子在那时跃起，周身的剑意翻涌，将他头上的发丝扬起，他在那时看起来像极了暴怒的狮子。

    高昂、奋勇，一往无前。

    陈玄机的面色依然淡漠如水，他执剑的手随即挑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考究的弧线，然后不闪不避的直直迎向蒙梁呼啸而来的剑锋。

    铛！

    一声脆响爆开。

    二人的剑终于在那时碰撞到了一起。

    剑光闪烁，剑意涌动，一股股罡风朝着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而周围的诸人这时却没有丝毫的心思去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鏖战。

    他们瞠目结舌于二人这一番对话之中。

    陈庭柱陈国如今的皇帝，虎狼骑陈国国柱平西王蒙克手下的王牌。

    这二者串联在一起，加之陈玄机之前所言，一个很是清晰的脉络便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

    约莫十多年，如今已经老迈的陈国的皇帝，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陈庭柱，以祸乱后宫为名，赐死了当年的后宫之主蒙羽皇后，而后又以此为由将蒙羽的胞兄蒙克贬为庶民。当然，与大周的牧王一案如出一辙，皇帝们说的借口都冠冕堂皇，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忌惮蒙家功高盖主。而这几年由于大夏朝的军事扩展极为频繁，不得已之下，陈庭柱又将蒙克请上了平西王的宝座，以此对抗虎视眈眈的大夏朝。

    由此可见，这蒙梁恐怕便是蒙家之后，而陈玄机极有可能是当年蒙羽皇后所出的陈国皇子！

    想到这里，徐寒的心头一震，他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方子鱼，却见对方此刻也是满脸的骇然之色，恐怕对于此事也是毫不知情。

    而这时场上的大战还在继续。

    积攒多年怨气与恩怨的二人毫不留手，一道道杀气凛冽的杀招在那时一道接着一道的挥出。

    蒙梁的剑锋大开大合，大有开山断石之势。

    陈玄机的剑招却是平稳如山，而之下却又暗含杀机。

    二人你来我往，如虹剑气，犹如蛟龙出海一般冲杀呼啸，充斥着整个演武场。

    ......

    “想不到这蒙梁竟然是陈国蒙克之后。”演武场旁，鬼菩提看着场上恶斗的二人，眉头皱起。“看样子你这守陵人，不好找了。”

    “怎会不好？”身旁的墨尘子闻言，淡淡的问道，而目光却一直落在蒙梁的身上不曾移开。

    “陈国如今三位皇子夺嫡，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大夏朝的影子，无论谁最后登上王位，都免不了一场内耗，届时的陈国必然乱做一团，其处境恐怕连如今的大周也比不上。”

    “这蒙梁一心想着带回陈玄机改变陈国的现状，这样一个人，太多俗世放之不下，岂会安心回去守陵？”

    “剑陵寂寞，就是再无牵挂之人都耐不住漫长的光阴带来的孤寂。”

    “唯有心怀大义才能受得住这份孤独。”

    “他现在去不了剑陵，是因为他只有承担大义的勇气，却还不明白大义的重量。”

    “等到有朝一日，他懂了这份重量，剑陵他自然会去。”

    墨尘子缓缓言道，言语间似乎对于此事没有丝毫的担忧。

    “大义？”但身旁的女孩却很是不满，她白了墨尘子一眼，随即言道：“你想说当年的你也是为了这份大义才离我而去的吗？”

    这本是调侃之言，但墨尘子听闻之后却是摇了摇头。

    他在那时转头看向女孩，淡淡的说道。

    “我不懂大义，我只是想着，守得住剑陵，才保得了这方世界安稳无恙。”

    “保得了这方世界...”

    “我才能保得住在这个世界，活着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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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八章 回家

    铛！

    又是一声脆响爆开，剑锋碰撞的二人在数息之后纷自退开。

    陈玄机的额头上虽然已浮现出些许汗迹，但气息尚还平稳，而眸中的神色亦淡漠如水。

    反观蒙梁，神情却要狼狈得多，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番打斗下来，虽然看上去是他在步步紧逼，但他却很清楚，陈玄机尚未有使出全力。

    “回去吧，你不是我的对手。”陈玄机低沉的声线也在那时响了起来，他垂眸看向那黑衣青年，目光中的神色平静，平静到几乎无情。

    “做梦。”但回应他的却是蒙梁从喉咙中挤出的嘶吼。

    黑衣青年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又快了几分，黑色的衣衫鼓动，一道道漆黑的真元在那时自他的体内涌出。

    他就像一道的黑色的闪电，将这方天地切割开来。

    一只黑色的大蟒也在那时自他的背后浮现，它盘旋着身子搅动起凌冽的罡风，缠绕在蒙梁的剑身之上，然后蒙梁便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直直的朝着陈玄机杀来。

    “黑蟒吞龙！”

    离山剑道源远流长，其传承存在的年岁比起玲珑阁还多出一倍有余。

    宗门之中所珍藏的各类剑典端是数不胜数，而其中最让世人称道的三门剑诀之一便是这蒙梁使出的《蛇吞龙》。

    剑如其名，其精髓便在一个吞字上。

    讲究一个心之所向，一往无前，故弱可胜强，蛇可吞龙。

    这便是离山剑道！

    陈玄机亦在那时感受到了蒙梁这一式黑芒吞龙的威力，他脸色一变，手中那把清锋被他横于了胸前，一手握于剑柄，一手作剑指状按于剑身。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一声声宛如呢喃一般的轻语自他的嘴里吐出，他手中的剑锋在那时亮起来。

    而随着他的呢喃，他的背后顿时浮现出一道道日月与星辰的虚影。

    《千字剑典》虽然脱胎于玲珑阁的《寰宇大典》，但经过了数代玲珑阁大能的改良，如今已经自成一体，可谓足以与世上顶尖剑法比拟的无上功法。

    它遵循天道之义，以万物星辰为蕴，成于剑道。

    作为重矩峰的首徒，陈玄机对于《千字剑典》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甚至很多长老执事都难以与之匹敌。

    只是他的修为尚浅，否则一但突破了通幽境，必然赢来质的飞跃。

    陈玄机周身的剑意在那时弥漫开来，一道道冷冽的剑锋开始随着他的呢喃而浮现在他的身子周围，很快便有足足上千道神剑浮现。

    “列！”

    在那时陈玄机的眸子一道寒芒闪过，那些长剑猛地化作流光，如有灵性一般围绕着他的身躯。

    数息之后竟然化为了一只白色的由那长剑组成的剑龙。

    陈玄机亦不再犹豫，那只剑龙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而后便载着陈玄机的身子，直直的迎向蒙梁的杀招，不闪不避的撞了上去。

    一位是吞龙的黑蟒。

    煞气涌动，杀机凌冽。

    一位是生来的龙族。

    高高在上，堂而皇之。

    轰！

    一声巨响荡开，二者相遇时所激发的罡风荡开，周遭的诸人在那时不得激起周身的力量方才能将这股罡风抵御。

    二者的剑锋触及与剑尖，分毫不让，周身的真元剑意疯狂的碰撞在一起。

    而剑龙与黑芒也在那时不断的撕咬着对方的血肉，嘶吼于咆哮声不绝于耳。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蒙梁额头上的汗迹愈发的浓密，他咬着牙试图将周身最后一丝真元轰出，以对抗这强得可怕的陈玄机，为此，他的脸色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而这时，陈玄机淡漠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忍，他轻叹了一口气。

    “破。”而后一道犹如敕令的清音自他嘴里吐出。

    黑色的巨蟒发出一声悲鸣，被那剑龙撕下一块巨大的血肉，它的身子一震疯狂的扭动，随后抱着不甘化为了虚无，消散开来。

    而失去了黑蟒的加持，蒙梁再也抵抗不住陈玄机那凌冽的剑招，身子一顿，随即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了演武场的一侧，漫天的尘埃被他的撞击所扬起，遮住了诸人的视线，让他们难以将这其中的场景看得真切。

    ......

    栽倒在地的蒙梁，想要再次站起自己的身子。

    但只是这样的念头，便让他的周身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陈玄机着实太强了一些。

    方才那一击，已然将他的内腑震碎，他的伤势远比表面看上去要严重得多。

    哒。

    哒。

    哒。

    耳畔传来了阵阵清晰的脚步声，他知道，是陈玄机在靠近。

    蒙梁咬了咬牙，艰难的抬起了头，他看见那位白衣白发的男子背负长剑，走到了他的跟前。

    他俯视着蒙梁。

    就像当年蒙梁俯视他一般。

    蒙梁在那时有些恍惚。他想着当年他带着陈玄机逃出了皇宫，在父亲卫队的帮助下，一路来到了陈国与大周的边境。

    他用力的扣着同样还是孩童的陈玄机的肩膀，告诉他：“蒙羽姑姑死了，蒙家完了，虎狼骑完了。”

    “你快走，永远不要回来。”

    他到现在还记得陈玄机那一张稚嫩的脸上，在那时写着的惶恐与不安。

    陈玄机哭着喊着要留下来，但他，作为哥哥的他却狠下了心肠，让人将之送到了大周。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蒙家东山再起，但陈国却再一次陷入了兵荒马乱。

    他们需要陈玄机，需要这位当年蒙羽皇后的骨肉来平息这场暴乱。

    这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无论对于蒙梁还是陈玄机来说都是如此。

    当年是他们抛弃了他，决绝的将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扔到了异国他乡，而现在却又舔着脸让人回去。

    就算当年那么做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可蒙梁细细想来，也暗暗觉得有愧自己这个弟弟。

    以他的性子，多少有些难以面对此事。

    可为了陈国，为了陈国的百姓，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并且，他一定要做到！

    “回去吧。我不会再回陈国了，就像你当年说的那样，永远不会。”陈玄机俯视着眼前这个神情狼狈的黑衣青年，这般说道。

    然后，他收剑归鞘，飘然转身就要离去。

    可他的脚步方才迈出，一只手，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就在那时伸了出来，死死的握在了他的脚踝。

    陈玄机侧头望去，却见浑身浴血的蒙梁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竟然爬到了他的身下。

    那黑衣青年在那时咧嘴一笑，笑容难看到了极致。

    “玄机，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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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九十九章 那个陈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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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机的眉头在那时皱了起来。

    “我说过，我不会再回去。”他重复着之前的话，脚踝处猛地发力，生生的将蒙梁震开。

    然后，他再一次迈开了自己的步子，就要离去。

    铛！

    可在那时，一声脆响乍起。

    倒地的蒙梁以剑杵地，艰难的站起了身子。

    陈玄机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有些厌烦的转过了身子，看向蒙梁。

    “那就再打一场吧。”那时，蒙梁的剑伸了出来，指向陈玄机，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好似下一秒便会栽倒在地一般。

    可他眼中的决意，却犹如他手中的剑一般，锋利无比。

    “一遍、两遍，或是十遍、百遍，结局都是一样。”陈玄机轻声说道，他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只见一道剑光闪过，一道血光乍现，蒙梁的身子便在那时再次倒地。

    而他的胸口处也豁然浮现出了一道血痕。

    周遭的诸人在那时纷纷发出一阵阵惊叹。

    谁也想不到陈玄机出手竟然如此狠辣，蒙梁虽然嘴里叫嚣着还要再打过，但很明显，他已经露出疲态，陈玄机这样的出手终是有些过了。

    “这陈玄机！”鬼菩提的眉头在那时皱起，显然已有些不悦。

    她为人素来如此，虽然平日里时常为难蒙梁，又或者对于耗费墨尘子真元的徐寒颇为不喜。

    但同时，她又极为护短，否则又岂会将修罗诀传于徐寒？

    而此刻见陈玄机如此行事，端是心头怒气横生，便想要出手阻止。

    只是这脚步方才迈开，墨尘子的手便在那时伸了出来，将之拦下。

    “怎么？自己的徒儿，不心疼了？”她对于墨尘子此举颇为不解，忍不住出言问道。

    “当幼狮长成了雄狮，就会被逐出狮群，去寻找新的雄狮，只有打败他，幼狮才能成为真正的狮子。”

    “我保得了他一时，却保不了他一世。”

    “更何况，我看中的守陵人，岂会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到？”

    墨尘子缓缓说道，言语间显然对于这位蒙梁很是自信。

    只是与他这份自信恰恰相反的。

    这时被击倒的蒙梁又再次站起，但很快便又被陈玄机的一剑所击倒，他的身上再次平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可与上次一般，这位离山的弟子，在数息之后，又一次艰难的爬起了身子。

    他踉踉跄跄的提着剑，走到了陈玄机的跟前。

    “跟我回去吧。”他这样说着，脸上的笑容难看得近乎于扭曲。

    陈玄机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又是一道寒芒闪过，蒙梁的身子便狠狠的栽倒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

    周遭的诸人在那时亦沉默了下来。

    无论是站在玲珑阁的立场上，还是大周江湖的立场，在场诸人确实希望陈玄机能获得此战的胜利。

    但这场胜利的血腥程度却大大超出了诸人的预期。

    这江湖自然有江湖的规矩，但凡不涉及仇怨的挑战，都讲究一个点到为止，可这点到为止却也需要其中一方的认输，或者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而眼前的蒙梁显然没有认输的打算。

    即使浑身已经伤痕累累，即使流出的鲜血已经染透了他脚下的土地，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站起身子，提起手中的剑。

    这样下去，毫无疑问，他会死。

    诸人无法理解为何他要做到这样的地步，就连对他心存恶感的方子鱼也在那时捂住了自己的嘴，眸中闪烁着不忍之色。

    “现在呢？你还觉得他能打得过陈玄机吗？”看着演武台上已经不知站起又倒下，倒下又站起了多少次的蒙梁，鬼菩提紫色眸子中所翻涌的不满，已然浓郁到了极致。

    “打得过？我可从来不认为他会是陈玄机的对手。”一旁的墨尘子闻言，反倒很是不解的看向鬼菩提，似乎很奇怪她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既然打不过，你为何还不让我出手，难道你要看着你寻到的守陵人死在这里吗？”鬼菩提亦很是不解，有时候她真的有些摸不准这个负了她足足六十年的男人，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打不过，可并不代表他做不到。”男人的嘴角在那时再次浮现出那抹标志性的难看笑容。

    “什么？”鬼菩提愣了愣，却是并不明白男人口中所谓的做到究竟所指何事。

    “他为的不是赢，而是带回陈玄机，我觉得他做得到。”墨尘子倒是清楚鬼菩提的心思，他很是时宜的解释道。

    鬼菩提的眉头在闻言之后再次皱起，她看了看场上那位神情淡漠的陈玄机，心里对于墨尘子如此笃定的言论抱有怀疑。

    “怎么？赌一场？”墨尘子在那时一笑，嘴中这般言道。

    鬼菩提见墨尘子如此自信自然闻出了这其中引君入瓮的味道，但她的性子却是不服输得很，因此在微微思索之后，便一抬脑袋，挑衅似的看向墨尘子。

    “赌什么？”

    “一个承诺。”

    “嗯？”

    “若是我赢了，我走之后，森罗殿不可对剑陵出手。”

    墨尘子嘴里的我走之后，指的是什么，鬼菩提清楚得很。

    她在那时身子一震，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迟疑了半晌之后，终是点了点头。

    “好。我只要一日为阎罗，森罗殿便一日不会踏足南荒。”

    “谢谢。”墨尘子也在那时朝着鬼菩提点了点头。

    他与她相识六十余载，以她的聪明程度，自己这点拙劣的激将法如何骗得了她？

    她能够应下这个赌约，其实从一开始，她便做好了输的打算。

    墨尘子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一辈子，他终究没能让她赢上哪怕一次...

    ......

    “你会死的。”陈玄机看着眼前这个挣扎着还要站起身子的黑衣青年，眉头几乎皱成了一团。

    他的语气中，也少了几分决然，多了几分规劝。

    蒙梁却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固执的站一次站起了身子，他的周身在那时几乎再也寻不到一块完好的血肉，他的整个人看上去好似一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狰狞又可怖。

    “陈庭柱快死了。”

    “几位军候簇拥着各自的皇子在金陵城外厉兵秣马。”

    “父亲的十万虎狼骑远在辽西关，没有皇族调令，根本无法引兵离开。”

    “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也是陈国唯一的希望。”

    “我要，带你回去！”

    他犹如着了魔一般的呢喃着这番话，身子缓慢又艰难的再次朝着陈玄机靠近。

    “这是你的使命。”

    “你的体内流转蒙家的血，你是蒙羽姑姑的儿子，你得当起这份责任！”

    蒙梁固执的重复着这样的话，而他迈出的步子也随着他此番话的吐出而变得愈发的坚定。

    “那与我有和干系？”陈玄机这般说道，但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去一步。

    他有些发憷，不知为何，即使面对蛟龙也不曾胆怯的他，却在这个已经失去战力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个可怕的力量。

    “陈庭柱杀了我的母上，我与他只有不共戴天之仇！”或许是蒙梁的举动太过疯狂，陈玄机心头那根蒙尘十余年的弦在那时被他拨动。往事浮上心头，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让这位素来举止从容的重矩峰首徒，在那时终于乱了方寸。

    他红着眼眶，朝着蒙梁嘶吼道。

    身子却再一次后退了数步。

    “陈国的皇子，早在那时就死了。我是陈玄机！玲珑阁的陈玄机！”

    陈玄机此言说罢， 一股狂暴的剑意自他体内涌出，蒙梁本就踉踉跄跄的身子哪经得起如此狂暴的剑意？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再次被陈玄机击倒在地。

    “咳咳咳！”

    数息之后，就在诸人以为这一次蒙梁不会再站起来时。

    剧烈的咳嗽声却地上那道趴着的身影的嘴里吐出。

    然后他咳着鲜血，再一次站起了身子。

    蒙梁在那时看着双目赤红的陈玄机，他满是鲜血的脸上竟是浮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但那份温柔，遮掩在他那狼狈的模样之下，显得有些怪诞，也有些可笑。

    他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子，朝着陈玄机走来。

    “为什么还要站起来？”陈玄机看着这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眸子中写满了困惑。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驱使着眼前这个男人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却依然还一次又一次的站起。

    蒙梁走得很慢，但在数十息之后，他终于还是走到了陈玄机的跟前。

    他脸上的笑意更甚，那发自内心的温柔亦好似秋水一般几乎就要自他的眸中溢出。

    “因为我知道，你是错的，你终究会和我回去。”

    “所以，哪怕再倒下千遍万遍，只要我还活着，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站起来。”

    “我错了？”陈玄机愣愣的看向蒙梁，眸中困惑之色更甚了几分。

    “你以为你讨厌的是陈庭柱，是陈国，是有关于皇族的一切。”

    “其实你讨厌只是你自己，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蒙羽姑姑死去，去无能为力的自己。”

    “我们都曾经弱小，但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跟我回去吧。”

    “我们一起，去拯救那个病入膏肓的陈国。”

    “那个蒙家世代浴血守卫的陈国。”

    “那个蒙羽姑姑生活过的陈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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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章 关于红薯

    关于那个陈国的记忆，对于陈玄机来说，算不得美好。

    十二年前，夏朝皇帝李安南结束了他雄图霸业的一生，死在了凯旋归朝的路上。

    而大夏朝南下东进的战略也因此暂时的搁浅，随着新帝李榆林的登基，饱受夏朝侵扰的陈周二国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

    这世上有许多事，都带着惊人相似与巧合。

    有道是时势造英雄，在那样你死我亡的博弈中，大周生出了雄踞一方的牧王府。而陈国也崛起了执掌失望虎狼骑的国柱蒙克。

    但有些事，古来同理。

    明君良将二者素来不可同存，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长夜司在泰元帝的授意下灭了牧王府，陈庭柱也开始削减功高盖主的平西王蒙克的羽翼。

    于是当初为了拉拢蒙家而立的蒙羽皇后，便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赐下鸩酒，蒙家一族还未有来得及享受和平带来的荣华富贵，便迎来属于他们灭顶之灾。

    陈玄机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日自己母亲含泪饮下鸩酒时的场景，也永远忘不了那个男人身着大黄龙袍，坐于高台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神情。

    那一刻，关于陈国，关于的皇族的一切都被陈玄机彻底斩断。

    年幼的他被蒙家仅有的亲卫护送着逃出了陈国，他们告诉他永远不要再回来。

    而他也在那时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回去。

    可是....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青年，却让他本已尘封的某些东西忽的动摇了起来。

    那个陈国，固然可恨，固然由一群他讨厌的人所统治着。

    可那里，也是他母亲生活的地方，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他的母亲是爱着那个陈国的。

    “回去吧。”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线忽的响了起来。

    陈玄机一愣，在场诸人亦是一愣，他们循声望去。

    却见那重矩峰的山巅之上，一道身影缓缓落下，他身着红色长衫，衣袂飘零，脚踏一把飞剑缓缓落入演武场上。

    待到看清了老者的模样，陈玄机赶忙上前半跪在地，拱手言道：“弟子拜见师尊。”

    “回去吧。”那老者再次轻声说道。

    “可...玲珑阁...”陈玄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才刚刚出口便被老者打断。

    “何为剑道？”老人问道。

    “剑...”陈玄机闻言微微迟疑，但最后还是说道：“剑，取直不取弯。”

    “心，取净不取尘。”

    “剑心合一，方为无上剑道。”

    陈玄机如是回答道。

    但说完这话之后，他又赶忙说道：“师尊教我十余载，如今师门事务繁多，恐有大难，玄机岂能这时离去？”

    “我教你，图的是大道传承，你既承我道，何处不可安生？何处不可去得？至于玲珑阁的事情，只要我钟长恨活着一日，便轮不到你们这些小辈来为此担忧。”老人的衣袖一摆，此言说罢，脸上刚毅的神情忽的柔软了下来，他看向陈玄机，就好似看向了自己的孩子，目光温软，如春风拂柳，秋雨润土。

    “陈国是你心中的尘，你已在通幽境足足三载，此尘不除，何以成道？”

    “去吧，除了尘，成了道，修一个逍遥仙人，让天下人看看我钟长恨的弟子如何了得！”

    陈玄机在那时终于是沉默了下来。

    他低着头思索良久，一头白发在忽起的春风中摇曳。

    直到许久之后，他再次抬起头，站起的身在猛地跪下。

    咚！

    咚！

    咚！

    他连连朝着钟长恨扣下三个响头，三个都用力极大，甚至连额头上也因此浮出了丝丝血痕。

    然后他拱了拱手，言道。

    “徒儿谢过师尊！”

    ......

    这场离山高徒与玲珑阁大弟子之间的较量大抵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时，关于胜负的结果早已不再重要。

    陈玄机竟是当年陈国蒙羽皇后所出的皇子，而如今这位玲珑阁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就要离开玲珑阁，不得不让诸人心头五味陈杂。

    这一点，对于方子鱼来说，尤为如此。

    从演武场回来之后，这位二师姐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徐寒倒是想要宽慰几句，可始终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最后也只能是做了罢。

    到了晚饭时间，楚仇离特意为了方子鱼做了满满的一桌子菜肴。

    可谓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若是平日里足以让方子鱼这位大小姐放下矜持胡吃海喝，只是今日的方子鱼显然没有了这份心思，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看着那桌饭菜，不曾动筷。

    而晚些时候回来的叶红笺听闻此事，也试过好生安慰方子鱼，但得到的效果确实不尽人意得很。

    直到大家在这般沉闷的气氛下吃完了晚饭，方子鱼这才站起了身子，作势就要离开。。

    那时叶红笺朝着徐寒使了使眼色，徐寒会意的站起身子，说着要送送方子鱼，而对方只是低着头，并未有表现出太多的抗拒，徐寒也就赶忙跟上了她的步伐。

    “其实，陈兄也很为难。那里毕竟是他的故土，他若是放任不管，恐怕也会过得不开心。”

    走在夜色中的重矩峰上，二人在沉默许久之后，徐寒终是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

    走在一旁沉默了整整一天的方子鱼听闻此言，忽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徐寒那还算丰富的人生经历里却几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他见方子鱼如此，以为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便要再说些什么，可是话还未出口，方子鱼忽的扑入了他的怀中。

    徐寒顿时一愣，生生的呆立在了原地。

    然后，方子鱼的肩膀开始微微的耸动，一阵阵细小的抽泣声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变成了嚎嚎大哭，徐寒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他的胸口的衣衫已然被方子鱼的泪水打湿。

    徐寒的手抬了起来，他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抱住方子鱼好生的安慰她。

    但是他又觉得此举似乎不妥，毕竟男女有别。

    一时间他便僵在了那里不知当如何是好。

    只能是有些干瘪的说着，“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听到这话的方子鱼，哭得更厉害了。

    以至于她的哭腔都有些变形，像极了那孩童失了最心爱的事物，听得徐寒都有些鼻子发酸。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过去，方子鱼的哭声终于是渐渐小了下来。

    她或许是真的哭完了，也或许只是哭累了。

    她从徐寒的胸口抬起了脑袋，在对上徐寒关切的目光时，脸色不由得一红。

    然后她又瞥见徐寒胸口处的那一抹湿润，以她的聪明自然明白，那究竟是由何造成的，她的脸色因此越发的红润。

    徐寒倒也看出了对方的窘态，他在那时微微一笑，言道：“无碍。”

    方子鱼闻言，想着这些日子里徐寒对她的包容，也想着她曾经不止一次对陈玄机的胡搅蛮缠，那时她只觉得一切理所当然，但现在想来却暗暗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陈玄机。甚至连他是陈国皇子这样的事情，她也是今日才知道。

    她固然对于陈玄机的离开很是不郁，但真正让她如此伤心却并非单单他决定离开这一件事情。

    她与陈玄机相识以有近十年的光景，她在很早很早之前，便认定了陈玄机。虽然他总是冷冰冰的，虽然他也常常为了修炼而忘记与她之间的约定。但他很温柔，总是满足她那些看起来并不合理的要求，也总是包容她的蛮不讲理。

    她曾觉得陈玄机心里应该如她认定了他一般，也认定了彼此。

    知道今日，陈玄机在做下这样决定的时候，根本未有想过征求她的半点意见时，她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甚至若是细细想想，陈玄机似乎对于每一位玲珑阁的弟子都是如此的包容，只是她错把这样的温柔当成了独此一份的厚爱罢了...

    其实撇开一同拜入钟长恨门下一事不谈，她似乎比起其他的弟子，并不与陈玄机亲近多少。

    想到这里，方子鱼脸上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谢谢。”她朝着徐寒歉意的说道，然后转过了身子。“我要回去了，你不用送了，我没事的。”

    徐寒闻言，虽然心底还有些不放心，但这个时候或许让方子鱼自己待一会可能会对她更好一些。因此徐寒便点了点头，嘱咐道：“早些休息，有什么明日再说。”

    “嗯。”方子鱼微不可察的应了一声，便在那时朝着重矩峰山顶的方向走去。

    徐寒却并未有就此离开，他安静的站在原地，他想着要看着方子鱼走回山顶的住所，自己才能放心回去。

    而就在这时，方才离开一小会的方子鱼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转过了头看向徐寒。

    “姓徐的。”

    她这般唤道。

    “嗯？”徐寒有些奇怪看向不远处的方子鱼，似乎不解她为何忽的回头。

    “你说得很对。”

    “我等不到他，不是因为我带的红薯不够多。”

    “而是他，真的不够喜欢我。”

    女孩这般说道，她红着眼眶的脸上，也在那时浮出了一抹，让人心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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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一章 怒气冲冲的叶红笺

    徐寒将方子鱼送回住处之后，又去到了木亭。

    那里，墨尘子与那紫瞳少女早已等候多时。

    对于那紫瞳少女的身份，徐寒已然猜到了几分，但是对方既然不愿说出，徐寒也没有去点明的意思。

    他在看清二人所在位置时便快步迎了上去。

    “师伯，二师娘。”他朝着二人拱手言道，神态恭敬无比。

    “嗯。”立于木亭之中的墨尘子点了点头。“再过三日我便要离开这里了。”

    “这么快？”徐寒闻言有些诧异，墨尘子这位师伯虽然与徐寒相处并不算久，但对于徐寒的关心徐寒自是感受得到，他亦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位师伯，却是不想这离别竟来得如此突然。

    “嗯，三日之后，蒙梁的伤就应该勉强恢复，届时我便要带着他去往陈国。”墨尘子在那时点了点头如是说道。

    这些日子在与墨尘子的交谈中他所表现出来的对于蒙梁的关心徐寒自是能够感觉到，只是的他的性子使然让他对于这些事情虽然好奇，但很少主动过问。可这时，他终是憋不住心头的疑惑，问出了这个问题。

    “师伯似乎很关心那位蒙梁，弟子斗胆问上一句，师伯与蒙梁...”

    “怎么？你不喜那位离山高徒吗？”徐寒的话还未问出口，墨尘子便在那时眉头一挑，打断了徐寒的话。

    “不是，我与他接触不深，未有喜恶之别，只是觉得我与师伯相见时日尚且，师伯若是无事可以在这玲珑多呆上些时日，师伯若是觉得有何不便，我自会与阁中分说，想来掌教也会给我这点薄面。”徐寒赶忙解释道，唯恐墨尘子误解了他的意思。

    “这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终有一别，何必作那些女儿家的期期艾艾？”墨尘子温言说道，虽是训诫之言，却听不半点的苛责之意。“至于蒙梁，剑陵虽然人丁稀薄，但终归是要有一份传承的，那蒙梁便是我看中的弟子。”

    墨尘子此言，徐寒却是未有料到。

    蒙梁虽然败于了陈玄机的剑下，但他所展现出来的剑道天赋绝非寻常人可比，若说墨尘子真的要收下一位弟子的话，蒙梁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蒙梁本就投身于离山门下，按江湖规矩，无论是大周还是陈国，甚至夏朝。未得师门应允，一徒不可拜二师。更何况蒙梁可是离山的高徒，衍千秋的亲传弟子，他怎可能再让蒙梁拜入南荒剑陵？

    “可是蒙梁是离山的弟子，且不说他是否愿意，他身后还有离山剑宗在，岂能...”因此，徐寒在那时不禁愈发疑惑。

    但墨尘子闻言之后只是淡淡一笑，便说道“所以我要与他一同前往陈国，向衍千秋那小老头讨要这个徒儿。”

    徐寒听到这里，不免皱了皱眉头，蒙梁这样的弟子，衍千秋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才培养出来，岂能因为墨尘子一句话便让给南荒剑陵。即使徐寒也听出这事情中的诸多蹊跷。但他将墨尘子一脸笃定之色，终究不好多问，因此也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便祝师伯此行顺利，若是届时得了空闲，不妨再来玲珑阁，弟子短时间内想来不会离开此处。”徐寒拱手言道。

    “嗯...”墨尘子闻言点了点头，声线有些沉闷，让徐寒有些奇怪，亦让一旁的紫瞳少女眉头微皱。

    不过他很快便在出声言道：“还有三日便要离开，今日我再为你好生讲解一番《大衍剑诀》剑招部分的问题吧。”

    徐寒听他此言，心头的疑惑更甚，但墨尘子已然开始讲解他所说剑招，徐寒却是不敢打断他，因此只能是沉下心思耐心的听取他的一字一句。

    ......

    很快时间便到了丑时。

    墨尘子结束了今天的教导，徐寒看墨尘子并无再与他细聊的心思，因此只能是压下心底的疑惑，与他告别。

    待到目送徐寒的身子消失在眼帘，墨尘子身旁的鬼菩提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为何不告诉他真相？”

    她话里所指的真相自然便是墨尘子的寿元只余五个月不到的事情。

    “风雨欲来，他的路比我的路更难，何苦再让他平添烦恼呢？”墨尘子望着徐寒消失的背影，淡淡言道。

    鬼菩提在那时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对此不置可否，而是问道：“究竟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事已至此，何苦追问？”墨尘子淡淡一笑。

    “你是怕我替你报仇？”鬼菩提的心思何其机敏？她三番两次的询问此事，可都得不到墨尘子的正面答复，唯一的解释便是害怕她替他寻仇。

    而若是真是如此，那要么是那仇家太强，墨尘子担心她有所意外，要么便是他害怕她迁怒他人。

    似乎是真的被鬼菩提言中，墨尘子在那时忽的沉默了下来。

    “你说与不说都无干系，回去之后我只需调动森罗殿的网罗，便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清楚楚。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这世上绝对没有森罗殿想要查清而查不清的东西。”

    “是啊。”墨尘子在那时点了点头，随即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看向身旁的女子，言道：“那这么说来，你也并没有那么讨厌我这位师侄嘛。”

    女子脸上的神情在那一刻豁然凝固，随即羞怒之色浮上眉梢。

    ......

    回到小轩窗时，时间已经很晚。

    一路上的弟子房门都早已熄灭了灯火，除了负责巡逻的弟子，重矩峰上几乎再也找不到任何他人活动的痕迹。

    小轩窗中的众人也都早早睡下，徐寒为了不吵醒诸人，便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在院中洗漱了一番，便要回到楚仇离的房中睡下——自从前几日他与叶红笺起了那番冲突之后，他便又回到了原来的住处。

    可就在那时，叶红笺房中的烛火却忽然亮了起来。

    徐寒在那时一愣，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那房门便被叶红笺从里打开。

    然后徐寒便见叶红笺一脸不忿的站到门口，此时正怒气冲冲的看着徐寒。

    “怎么？吵醒你了？”徐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不无歉意的说道。

    但叶红笺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就这般直直的看着他。

    直到百来息的光景之后，徐寒在叶红笺那样的目光已然有些头皮发麻，他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脱身，可那时叶红笺的声音却忽的响了起来。

    “佳人失意，趁虚而入，这手段，啧啧，不错啊。”叶红笺的小嘴撇了撇，脸上却依然带着重重的怒气。

    徐寒听了此言，这才醒悟了过来。

    原来叶红笺所指之事竟是关于方子鱼，他本是在她的授意下去安慰方子鱼，但却久久未归，因此在叶红笺看来徐寒是与方子鱼独处到现在才回来。

    “不是...”徐寒在醒悟过来之后，赶忙解释道。

    他与方子鱼早就分开了，若是这被人如此误解，他倒没有大碍，可于方子鱼一个女孩子的清誉却是极为不妥。况且虽然方子鱼方才趴在他的怀中哭了许久，但无论是他还是在方子鱼的心中都很明白，对方都只是朋友，对于彼此都并无其他心思，那扑入怀中之事也只是一时心头悲戚所致。

    当然除开这些缘由，徐寒那般急于解释此事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他自己或许也说不清楚。

    “我可没兴趣听你在这胡编乱诌。”徐寒那急切的神情落在叶红笺的眼中，她脸上的怒色忽的消减了几分，但依然严肃得很。

    徐寒见状，到了嘴边的话，便收了回去。

    倒不是因为叶红笺的阻止，只是他虽然未有与方子鱼独处这么久的时间，但他确实回来得极晚，而这原因，他亦显然不可与叶红笺道来，因此一时间他也确实不知当如何解释此事，索性便顺坡下驴，收了声。

    “那我去睡了？”徐寒看了看脸色似乎好了些的叶红笺问道。

    “嗯。”叶红笺不知喜恶的点了点头，只是身子依然立在门口，并无回房的意思。

    徐寒见状可不敢多留，赶忙就要转身回到房内。

    可这脚步方才迈出，一道破空之音忽的自背后传来，他反应灵敏，身子赶忙向着一旁侧开，而那时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便贴着他的身子直直的飞了出去，插入了楚仇离房门旁的木柱上。

    剑身摇晃，入木何止三分。

    那屋中楚仇离的呼噜声停下，然后便见那邋遢的大汉一脸惊慌失措的跑出了屋外，看向门口处。却见徐寒与叶红笺立在院中，他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便意识到似乎眼前的情形并没有他插嘴的余地，因此便悻悻的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安静的退回了房中，将房门缓缓的关上。

    徐寒在那时转头看向叶红笺。

    他着实不明白这叶大小姐究竟是个什么脾气，他就是回来晚了些，且不说他没有与方子鱼之间发生什么，可就是发生了，以他与叶红笺之间的关系，对方有什么立场去生气？甚至还以飞剑伤人？

    这一点着实让徐寒不喜。

    “叶大小姐，你这是何意？”他沉声问道，脸上的神色极为不悦，显然是压制着自己体内的怒火。

    但面对如此怒火中烧的徐寒，叶红笺却分毫不让，她依然冷着脸色看着徐寒。

    而她冰冷的声线也在那时想了起来。

    “我说过，你要和我睡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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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二章 既食其肉

    叶大小姐的心思徐寒终归难以捉摸，她既然执意如此，徐寒也不愿与她再起争执便只能是在楚仇离那揶揄的眼神下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入了叶红笺的房门。

    不知为何，那时的徐寒心底竟莫名的生出一种小媳妇即将被恶霸强占的怪异感。

    “子鱼怎么样了？”待到徐寒在地上打好了地铺，叶红笺那轻柔的声线便再次响了起来。

    方才躺下的徐寒闻言微微思索了一番，便如实回答道：“不好。”

    方子鱼究竟有多喜欢陈玄机，这一点不言而喻，而陈玄机的决定虽然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但对于方子鱼来说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短时间里，想要方子鱼走出这阴影，恐怕是不太现实。

    “你觉得陈玄机会感觉不到方子鱼的心思吗？”叶红笺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依然轻柔的声线中却带着些许困惑。

    徐寒一愣，方子鱼的心思就是木头一样的宋月明都看得真切，陈玄机怎会不知？

    徐寒大抵便猜到了叶红笺此问的意思。他挠了挠鼻子，下意识的说道：“或许他因为陈国皇子的身份，故而不敢直面...”

    “是不敢直面，还是不想直面？”叶红笺忽的坐起了身子，漆黑的眸子在黑暗的房间中好似繁星一般，熠熠生辉，在那时直直的看着徐寒。

    徐寒被叶红笺这忽如起来的追问给唬住，他觉得叶红笺这个问题，似乎不止是在问陈玄机，也似乎在问他。

    他的心底难免泛出一丝异样，一时间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哼。”叶红笺见他如此，嘴里发出一声闷哼，随即便躺回了床上，嘴里嘟哝着。

    “天下乌鸦一般黑。”

    ......

    第二日清晨，徐寒顶着一身的疲惫早早的便起了床。

    他去往了这几日都未曾去到的钟府，寻到了那位剑道宗师钟长恨。

    对方似乎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意外，在徐寒入府之时，便见钟长恨已经在侧殿中摆好了茶盏，似乎等候他已多时。

    “我想你今日应当没有心思学剑，不若来尝尝丁景程昨日送来的雪雕云。”见徐寒入房，坐于矮榻上的钟长恨便在那时举起了手中茶杯朝着徐寒笑道。

    这几日徐寒因为墨尘子的原因皆没有来钟长恨所在之处修行剑道，其中的缘由以钟长恨的心思自然是看得通透。

    徐寒在那时点了点头，便坐到了钟长恨的身侧，端起那早已为他备好的茶杯，饮下一口其中的茶水，顿时茶香四溢，充斥了他的口腔。

    “雪雕云可是大夏朝的贡茶，寻常王侯想要弄上一些也是难上加难，说是一两千金也不为过。丁执事为前辈备上这样的厚礼，恐怕别有所求吧。”徐寒在那时对上了钟长恨的目光，淡淡的问道。

    “就是龙隐寺那些自诩四大皆空的秃驴们都想着如何将道统传入大周，更何况他丁景程？这世上之人皆有所求，不足为奇。”钟长恨闻言只是一笑，对徐寒话中之话却是不置可否。

    徐寒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想道，看样子龙从云的嫡系们并没有就此放任宁竹芒做大的打算，更大的算计还在酝酿之中。

    只是这些事情与徐寒的关系终究不大，他亦不打算多问。

    于是便在那时话锋一转，问道：“前辈，在下今日前来，却有一事想要求教前辈。”

    “关于玄机的？”钟长恨眉头一挑，又饮下一杯茶水。

    “嗯。”徐寒知道自己这心思瞒不过钟长恨，当下便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爽快的点了点头。

    “怎么？你也为子鱼那孩子抱不平吗？”

    “陈兄所为之事徐某自然理解，徐某前来说要请教的是前辈为何如此爽快放陈兄归去陈国。”

    徐寒的心思缜密，陈玄机回归陈国之事看似简单，但其中却藏着祸端。

    玲珑阁的外强中干，大周天下世人皆知。

    虽然有钟长恨这位堪比地仙境的剑道宗师坐镇，但钟长恨毕竟不是仙人，他已经七十余岁的高龄，他能再活多久？十年、二十年、又或者三十年，但他终归是要死的。

    那时没有仙人级别的大能坐镇的玲珑阁又当何去何从？

    徐寒知道，想要解除玲珑阁这般现状的唯一办法便是再生出一位仙人境的大能，方可保玲珑阁百年基业稳固，而纵观玲珑阁弟子之中最有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那陈玄机。

    钟长恨放走了陈玄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将玲珑阁的未来置于险地。

    又或者说将玲珑阁的命运尽数堵在了被世人看好的叶红笺的身上。

    但无论如何，对于玲珑阁这样的庞然大物来说，这样的举动着实太过冒险了些。

    钟长恨听闻徐寒此言，也是微微一愣，他沉眸看了徐寒许久。

    他自然很早便看出了徐寒心思远非寻常人可比，可当徐寒问出这个问题时，他才明白这个少年究竟在这心思缜密的程度上达到了何种地步。

    “你既然问出这个问题，想必心里早已有了答案，那又何必再来问我？”

    徐寒在那时心头一震，这个回答虽然未有明说，但显然已是肯定了他心底的猜测。

    他不由得抬起头，透过屋中的门窗，望向那重矩峰山巅。

    ......

    位于青州的牛头村，村后是一座大山。

    唤作蛮牛山。

    相传数百年前此处曾有一头蛮牛成妖，四处作乱，后被青莲观中的道家仙人镇压，方才除去此害，但蛮牛山也就因此得名。

    或许真如传言所说，蛮牛山上曾有牛妖作乱，但如今这曾经的大妖栖身之所，却成了牛头村百姓赖以活命的靠山。

    熬过了又一年凛冬的村民，迎来了耕种的春日。

    今年的光景比起去年要好上许多，至少目前看来没有大旱的趋势，但早已没了余粮的村民想要熬到那秋收那一日依然需要不少的时日。

    而枝繁叶茂，野兽丛生的蛮牛山便成了村中百姓活到那一天的唯一希望。

    这一天夜里，身为牛头村村长的刘壮领着村中百姓再次去往了蛮牛山。

    夜里的山间比起白日里要危险得多，大多野兽都会选在这时出没，但同样，那些山鸡野兔也大抵会在这时活动频繁。

    这些果腹的食物来之不易，甚至很多时候都需要村民们赌上性命方才可取得。

    但在这样的年景之中，摆在众人面前的选择其实并不多，而这一条，似乎是最好的一条。

    广林鬼跟在了刘叮当的身后。

    他们躲在队伍的最后方，小心翼翼的跟在村民的身后。

    入山打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刘壮却拗不过自己这宝贝女儿，在她的再三哀求下终于是答应了她。领着她入了大山，不过却要求她只能看着，可不能干出任何出格的事情。

    好不容易才得到刘壮许可的刘叮当自然是一个劲的答应下来，但刘壮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太清楚自己女儿这跳脱的性子了，因此在出行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同前来的广林鬼，让他看住自己的女儿。

    广林鬼很欣赏刘壮。

    刘壮这个中年大汉在广林鬼看来，算得上他离开破庙后遇见的第一个好人。嗯，当然刘叮当也能算是一个好人。

    他的修为在那之后便一直未有恢复，短时间内他也寻不到任何的去处，因此思前想后，加之刘叮当与刘壮的热情挽留，广林鬼便索性在这村落中待了下来。

    牛头村中的百姓还算热情，虽然偶尔能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但对于那位每每身先士卒，又乐善好施的村长大家也都爱戴得很。

    这样的日子虽然过得凄苦，但广林鬼却觉得心安，至少比起他在那破庙中的那么些光阴，这里的日子很真实。

    而或许是因为那位村长的缘故，村里的百姓亦很快便接受了广林鬼的存在，只是有时候免不了取笑他一个和尚竟然吃起肉来比诸人还要厉害，但广林鬼对此却不以为意，只是回上一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中。”便又自顾自的大快朵颐起来。

    ......

    这时，前方队伍中传来一阵异动。人群顿时紧张了起来，在刘壮的指挥下诸人开始有条不紊的铺开队列，准备围杀。

    看样子是个大家伙。

    “别乱跑。”广林鬼看了看身旁提着一把弓箭，像模像样又蠢蠢欲动的刘叮当，无奈的翻了翻白眼。

    刘叮当才十二岁，又是女孩，身子还未长开，那把弓是刘壮特意为她做的，小巧得很，而杀伤力也很是有限，莫说什么野猪豺狼，就是山鸡雪兔也不见得能够拿下。

    “哼！”被拦下的刘叮当跺了跺脚，很是不满。“胆小鬼。”

    她朝着广林鬼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但还是收起了上前的心思。虽然平日里她常常对着自己的老爹大呼小叫，但在这事关村子口粮的大事上，她还是不敢造次。

    “快！”

    “左边！”

    “放箭！”

    这时，刘壮粗犷的声音响起，急促又中气十足。

    然后人群在他的指挥下开始不断的移动，一道道利箭的破空声响起，随后便是一声野兽巨大哀嚎声。

    黑暗中人影与火光闪动，最后一声声欢呼声响起。

    刘叮当与广林鬼在那时对视一眼，大抵猜到是拿下了猎物，他们连忙上前，却见不远处的林间躺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野猪。

    而负责打理猎物的村民已经围了上去，人群中的诸人情绪高昂，有了这头野猪，想来接下来的半个月村里的百来号人都不会为了吃喝发愁，这对于饥一顿饱一顿的村民来说应当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刘叮当与广林鬼也在那时走了上去，近距离的观察起这头比起他们要大出数倍的大家伙。

    “快些收拾，这么大的东西很可能招来山里的野兽。”身为村长的刘壮捕猎经验丰富无比，他沉着的下令，诸人便在那时在他的指挥下开始捆绑猎物准备将之带回村落。

    “爹，你真厉害。”刘叮当跳到了刘壮的跟前，一脸崇拜的说道。

    她可是看得真切，这取下野猪性命那一箭是刘壮射出的。

    “呵呵，那可不是。”那中年大汉的老脸一红，在他看来，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女儿的夸赞来得更贴心的东西了。

    ......

    广林鬼走到了那野猪的跟前，那野猪的侧身挂满了箭矢，鲜血横流，但他毕竟身躯庞大，生命力惊人，即使到了这时依然没有断气。

    只是失血过多的它早已没有反抗的气力，只是或许因为知道了自己即将迎接的命运，它的眸中竟然浮现出了某种极为人性化的色彩，像是悲伤，又像是绝望，而嘴里更是不住的发出阵阵哀嚎。

    广林鬼看得有些出神。

    “怎么，小和尚不忍心啦？那回去可别吃啊。”一旁一位年轻的男子见他如此，一边麻利的用麻绳捆住了野猪的双足，一边调笑道。

    而周围的诸人闻言也都在那时发出一阵哄笑，能够捕获这么大的猎物，显然诸人都很是开心。

    但广林鬼却没有回应他们的意思。

    他皱起了眉头，一只手缓缓的伸出抚摸在那野猪的头顶，一道几乎暗不可察的金光在那时自他手心荡开，抚遍了野猪的全身。

    说来奇怪，方才还哀鸣不已的野猪在那时忽的安静了下来，就连眸中的绝望之色也在那一刻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安详的色彩。

    诸人见状也是一愣，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和尚还有这样一手，着实让这些几乎从未走出过牛头村的村民们心头惊诧万分。

    “万物有灵。”小和尚呢喃着这样一句话，另一只手忽的伸了出来。

    噗！

    一道血光乍现，炙热的鲜血猛地自那野猪的身上喷出，溅射到周围诸人的身上。

    小和尚的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握着了一只箭，他将之狠狠的插入了野猪的眼中，箭身入肉极深，几乎已经到了箭尾处。

    被刺入要害的野猪在那时身子不断的扭动，然后在数息之后彻底失了声息，死了过去。

    “你！干什么？”周围的诸人这才回过了神来，他们纷纷怒目看向广林鬼，被喷了一身鲜血的他们难免觉得晦气，而心头对于广林鬼的作为更是愤怒不已。

    浑身溅满鲜血的小和尚对于诸人的质问却是犹若未觉，他在那时双手合十，神色虔诚的朝着那野猪一拜。

    “既已食其肉，何必苦其心？”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那时周遭的诸人看着眼前这个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的小和尚，想着他之前那狠厉的出手，心头的怒意忽的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抵天灵盖的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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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三章 情字

    玲珑阁山下兴盛镇中，一座小酒馆内。

    宋月明无奈的看着眼前这个的女孩，他愁眉苦脸，欲言又止。

    “还有没有酒，再来一壶。”喝得满脸通红的女孩站起身子大声的问道，神情豪迈，好似能吞江河之水。只是这话说完她便打了一个酒嗝，一股酒气传来，让宋月明一阵捂鼻。

    “来咯！”酒馆的掌柜只想着有钱状便好，在那时便喜笑颜开的上前，就要再次递上一壶酒。

    但宋月明却狠狠的瞪了那掌柜一眼，掌柜心头一凛，又讪讪退下。

    兴盛镇就坐落在玲珑阁的山脚下，阁中弟子常常来镇里采购各种事物，掌柜的还是有些眼力劲，从这二人的打扮便大抵可以猜出，这一男一女便是玲珑阁的弟子。那样的江湖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酒馆掌柜可得罪不起。

    “没酒了师姐，咱们回去吧。”

    宋月明说着便站起了身子，伸手便要去扶起喝得烂醉的女孩。

    这女孩自然便是方子鱼。

    今日一早她便忽然来到了宋月明的住处，将他拉到了山下的小酒馆中，一人从清晨一直喝到了午晌，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宋月明几次相劝，都被方子鱼嚷嚷着给压了下去。

    到了此刻，他终是觉得如此下去太过不妥，因此便要拉着方子鱼离开。

    “你胡说，酒馆怎么可能没酒？”喝得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方子鱼胡乱的挣扎着试图从宋月明的手中挣脱。只是宋月明这次可是下了狠心，若是再让方子鱼这么喝下去可指不定要出些祸端，因此他便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提起方子鱼便要出了酒馆。

    期间那酒馆掌柜还笑眯眯上前讨要酒钱，足足五两银子。

    宋月明几乎从不饮酒，对于这酒的价钱也不甚了解，加之方子鱼的状况不佳，因此也没有办法与掌柜计较此事，只能是忍着肉痛付了酒钱，这才将方子鱼带出了酒馆。

    ......

    “放我下去，我还要喝。”好不容易将方子鱼背在了背上，可这大小姐却并不安生，一路上时不时的喊着还要再喝。本就是一位话唠的宋月明在这时终于是自尝恶果，被这方子鱼折腾得脑仁发疼。

    “别喝了，再喝下去，师姐的身体可就受不了了。”宋月明背着方子鱼走在山路上，嘴里好言规劝道。

    “你懂个什么，我这叫借酒消愁。”方子鱼吐词不清的反驳道。

    “可后面不还有一句，愁更愁吗？”宋月明可没有徐寒那般见风使舵的本事，他是个直肠子，想到了什么便说什么。

    “你！”方子鱼为之气结。

    但她可不是一个服输的主，在那时脑袋一歪，便咬着牙说道：“你喜欢过一个人吗？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又不懂，和你说了又有什么意思！”

    宋月明闻言愣了愣，觉得方子鱼这么说有些不对。

    “我也喜欢过啊！可我也没有像师姐一般。”

    他有些不服气的反驳道。

    只是这话一出口，便引起了方子鱼的兴趣。

    她借着酒劲开始在宋月明的背上挣扎起来，“快说说，是谁啊，是谁啊？”

    宋月明的脸皮毕竟薄了些，被方子鱼如此追问，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方子鱼哪能让他这样蒙混过去，便在那时吵着若是宋月明不告诉她，她便要再回去喝酒。心思单纯的宋月明哪是这古灵精怪的大小姐的对手，顿时便败下了阵来。

    “叶师叔。”他低着声线，用微不可察的声音极不情愿的说道。

    “什么？”也不知是有意捉弄，还是真的未有听清，方子鱼在那时大声问道。

    “叶师叔！叶红笺！”宋月明的声线大了几分。

    “啊？”方子鱼发出一声极为夸张的惊呼。然后她因为饮酒而变得潮红的脸颊上浮出揶揄之色，“怪不得我说你没日没夜的往那姓徐的家里跑，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看不出来啊，姓宋的，枉你一口徐兄一口徐兄的叫着，心底却在打别人老婆的主意。”

    “师姐！”宋月明闻言顿时又急又怒，他停下了脚步，赶忙辩解道：“我是喜欢叶师叔，但她是徐兄的未婚妻，有道是朋友妻不可欺，我早已断了念想，与徐兄亲近也只是因为我俩投机而已，师姐你莫要胡言乱语。”

    见宋月明真有了几分怒火中烧的模样，方子鱼赶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激动什么？”

    “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宋月明板着脸言道，然后便再次朝着重矩峰方向走了过去。

    或许是觉得宋月明有趣极了，方子鱼的心情也好了些许，她在一会之后又爬到宋月明的耳边，问道：“唉，我说你怎么就断了对叶红笺的念想呢？”

    她有些好奇，喜欢一个人是如何能够断掉这念想的，如果可以她也想要如此，那么就不必每日为这陈玄

    机而辗转反复。

    宋月明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便随口说道：“并不难啊，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让她过得更好吗？叶师叔与徐兄在一起很好，徐兄也很好......”

    宋月明开始讲述他与徐寒最初的接触，他说得很是详细，几乎是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

    “所以你就放弃了？”只是听完了宋月明的这番话，方子鱼却很是不满意的摇了摇头。

    “对啊。”宋月明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心里就没有一点不舍。”方子鱼却不死心，继续追问道。

    “没有。”宋月明回答得很是笃定，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哼，你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喜欢叶红笺。”方子鱼下了定论。

    “怎么可能！我确实喜欢过。”宋月明对于自己的初恋遭到方子鱼这样的否定很是不满，据理力争道。

    或许是酒劲上头的缘故，那时的方子鱼忽然感到一股睡意袭上心头，她在那时意兴阑珊的结束了与宋月明的争执，脑袋昏沉沉的靠在他的肩头，就要睡去，而嘴里则呢喃着一些语焉不详的话。

    “等到有一天，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时，你就明白我说的话了...”

    ......

    “徐兄此事就拜托你了。”一袭白衣的陈玄机站在小轩窗的门口，朝着徐寒盈盈一拜，神情恳切的说道。

    “陈兄放心，徐某一定将话带到。”徐寒正色回礼道。“不过子鱼的性子想来陈兄比我更清楚，明日她究竟来是不来，我也不敢保证。”

    陈玄机闻言脸露苦笑之色，“此事终究是我做得不妥，她避不见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此去凶险万分，能否回来，又几时回来，陈某也不敢担保，只求徐兄将此话带到，陈某便感激不尽。”

    陈玄机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徐寒断是没有拒绝的道理，便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

    陈玄机见状，这才安心离去。

    徐寒站在门口，目送着陈玄机的身影消失，他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回到了屋中。

    一旁的玄儿却是赶忙拉着他的衣角，喵喵的叫个不停，似乎有什么急事，徐寒还在不解玄儿为何忽然如此，那方才关上院门便再次被人敲响。

    “徐兄，徐兄！”与此同时，宋月明那熟悉的声线也在那时传来。

    身旁的玄儿如惊弓之鸟一般窜入了里屋，徐寒有些奇怪，这黑猫倒是怕极了方子鱼那位大小姐，什么时候对宋月明也如此畏惧了？

    他这样想着便开了院门，一股浓浓的酒气袭来，徐寒定睛一看，却是那宋月明背着满身酒气的方子鱼站在门口。他微微一愣，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个通透。

    “徐兄，你可要救我啊，我等下还要去参加胡师叔在外门弟子中开的剑道讲习，一个月才有一次的事情，这师姐喝得着实太多了，我有找不到她的住处，只能送到你这里来了。”宋月明一见徐寒，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火急火燎的言道。

    “进来吧。”徐寒无奈的点了点头，与宋月明一道将喝得不省人事的方子鱼放到了叶红笺的床榻上。

    也不知究竟是真的着急参加那剑道讲习，还是被方子鱼折磨得太惨，在做完了这些之后，那宋月明便是逃一般的离开了小轩窗。

    独自留在小轩窗中的徐寒看着那酣睡的方子鱼，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信纸放在了方子鱼的枕边。

    “明日陈兄就要离开玲珑阁了，他想见你一面。陈国之行凶险万分，切莫给自己留下遗憾。”

    “去与不去，我希望你都想清楚一些，莫要义气用事。”

    徐寒这般轻声说道，然后他深深的看了一眼那沉眸好似陷入了熟睡之中的方子鱼，便转身关上了房门，独自去到了院落之中。

    而在百来息的光景之后，方子鱼的睫毛忽的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她的手在那时缓缓伸出，摸到了枕边那一张信纸。

    她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胸口，双手用力将之拥入了怀中。

    久久不愿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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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四章 人间最苦是离愁

    陈玄机的送别仪式很隆重。

    三峰的长老执事几乎都来到了山门，至于各峰弟子更是不必言说，几乎把整个玲珑阁的山门挤满。

    只是唯独不见方子鱼的踪影。

    陈玄机朝着诸人一一道别，或许是因为想要等待那个人儿，这道别仪式他做得很慢。

    足足半个时辰的光景，他方才走完这过场。

    方子鱼依旧没有出现。

    陈玄机看向人群中的徐寒，对方朝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随即一声长叹，再次拱手环视诸人，“此去一别，诸位，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在场诸人也在那时纷纷拱手言道。

    陈玄机也终是收起了心底的侥幸，他在那时转过了自己的身子，决然朝着身后走去。那里墨尘子一行三人早已等候多时。

    墨尘子朝着徐寒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这便领着诸人就要离开。

    而就在不远处的山丘上，一个少女手握着一张信纸，泪眼婆娑的看着那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终究鼓不起勇气去与他道别。

    她只能远远的看着他的身子远去，再一次将那信纸死死的抱在怀中。

    ......

    时值四月，堪堪入夏。

    冀州已然是一片烈日炎炎的景象。

    冀州位于大周的北境，冬冷夏热本属常态，且今年的夏日比起往年并不见得热到何处，但冀州的百姓心底却是焦虑万分。

    大夏朝再次朝着剑龙关上增兵十万，囤积在剑龙关外的大军已经从二十万整整上升到了三十万，而那位北疆王依然引兵不出，龟缩于剑龙关中。

    坊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而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那牧极恶疾复发，生死难知，更有甚者称是长夜司的爪牙所致。

    只是牧极一死，二十万牧王旧部必然群龙无首，届时的剑龙关危矣。

    祖辈生活于此的冀州百姓，这些日子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何以安生，一些家底殷实之人已经开始准备逃亡青州，梁州二地，而更多的百姓却只能苟且观望。

    相比于已经乱做一团的冀州，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剑龙关却平静的好似一块石子，任由外面的风云诡诞，他自安然不动。

    “牧极小儿，无胆鼠辈，还要龟缩到何时？快快出门受死！”大夏国柱崔庭手下的守将依然每日前来叫阵。

    咒骂的辞藻已经一换再换，但剑龙城上，除了寻常士卒，几乎寻不到半个将领的人影。

    雄踞冀州数百年的剑龙关就像是睡去了一般，无论是敌军的叫阵还是朝廷如雪片般飞来的调令都犹如泥牛入海一般，得不到半分的回应。

    关外的辱骂声还在继续。

    而关内北疆王府中，剧烈的咳嗽声更是昼夜不停，一日胜过一日。

    “老爷，喝药了。”模样美艳的妇人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汤药来到了北疆王的卧室中，将那碗她亲手熬成汤药递到了床榻上那位男人的嘴边。

    那是一位面色苍白的男人。

    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但长久的病痛折磨却让他的脸上伸出了些许褶皱，而最可怕的是他那双脚，乍看之下似乎与常人无疑，但若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男人的脚上一道道乌黑色的血管犹如毒蛇一般爬满了他的大腿，看上去极为怪异。

    此刻男人似乎陷入了熟睡，他半倚在床头，双眸微微闭起。

    妇人温柔的用勺子盛出一勺汤药在嘴边轻轻的将之吹凉，然后递到了男人的唇边。

    “老爷，喝药了。”她再次说道，声线轻柔。

    男人的双目在那时忽的睁开，那病态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潮。

    他木讷的转过了头，看向那位妇人，“病入膏肓，服之无用，夫人何苦劳神？”

    声线沙哑，如刀入败革。

    妇人有些不悦。“老爷可不能胡言乱语，老爷的病一定能好的。”

    妇人很是笃定的说道，然后将那盛满汤药的药勺递到了男人的唇边。

    男人见状，微微苦笑，最后还是在妇人的执意下将那一碗汤药服完。

    那妇人见此，展颜一笑，又叮嘱男人要好生修养之后，方才安心离去。

    待到她推开房门，门外的婢女便极为识趣上前接过了妇人手中的瓷碗。

    “去，回信吧，这是第五碗了。”妇人脸上的温柔之色在那一刻缓缓退去，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是。”身旁的婢女轻轻的点了点头，盈盈退下。

    ......

    咳！

    咳！

    咳！

    屋内的男人在喝完汤药之后，咳嗽得愈发的厉害，他的脚就像是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他只能侧着身子躺在床沿发出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恶心的干呕。

    而那时一道人影闪动，那人影的速度极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跃入了房中。

    男人似有所觉，他抬起了脑袋，嘴角是殷红色的鲜血，显然他的病情远比看上去的要严重得多。

    “消息送出去了？”他虚弱无力的问道，身子抬起，再一次坐回了床头。

    “嗯。”身着一袭黑衣的身影轻轻的点了点头，走到了床边，恭敬的将男人的身子扶正。

    “那贱人又给王爷喝药了？”黑影嗅了嗅屋中的味道，眉头皱起，眸子中戾气涌动。“让我去杀了她吧！”

    “不急。”男人却在那时摆了摆手，“我的病早已入了膏肓，喝不喝那药对我来说都无甚关系，她还要留着，她是祝贤的眼线，也是我们护身符。要杀她，还未到时候。”

    黑影见状有些不忍。

    “这么多年，难为王爷了。”他在那时说道，粗犷的声线中竟是在那时带着些许哽咽之音。

    男人闻言惨然一笑，他的目光忽的空洞了起来，怔怔的看着远处的墙壁，在数息之后，那漆黑的眸子中爆出一道冷冽的神光。

    他喃喃说道：“十年也罢，百载也好。”

    “牧魂不灭，血债血偿！”

    ......

    昆仑之巅，天柱耸立。

    雪白如玉的柱身上抵九霄，下通黄泉，亘古未曾有过更改。

    而巨大天柱四周却枯坐着密密麻麻的尸骸。

    他们中的大多数尸身早已腐化，只剩枯骨。想来年代应是无比的久远。

    而唯独其中有一位青衫老者，虽然周身已是被风雪冻成了冰雕，但面色却还依旧红润，隐约有些气机。

    咔！

    忽的一道细微的声响在静谧的昆仑山巅响彻。

    一道裂纹浮现在了天柱的柱身之上。

    那裂纹极为细小，但落在那洁白无瑕的柱身上却显得尤为扎眼，好似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

    青衫老者的身子那时一震，他缓慢又艰难的抬起头，看着那一道忽然浮现的裂纹。

    “沧海流，我能做也只有这些了。”

    他苦笑着说道，随即那如游丝一般的气机在数息的起伏之后，忽的湮灭，他的脑袋一沉，彻底低怂了下去。

    一道晦暗的气机随即以天柱为中心猛然荡开，包括青衫老者在内的尸骸们在那时纷纷化作尘土，随着那股荡开的气机飘散于天地间。

    而天柱之上的裂纹亦随着那些尸首的消散，好似一尊恶兽破了牢笼一般开始不断的蔓延。

    一头朝着天穹，一头朝着无底的深渊。

    上抵九霄，下至九幽。

    ......

    夜色已深，徐寒饭后在屋外的空地上练过那一套《摧岳剑法》之后，回到了房门中。

    他有些心神不宁，却说不清缘由。

    是因为今日陈玄机的离去又或是其他？他都说不真切。

    他只是觉得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离开了一般，烦闷得很。

    即使在挥舞了那一套剑法之后，这样的烦闷感依然不见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他摇了摇头，走到了楚仇离为他烧好的热水旁，脱下衣衫正想着好好泡上一个热水澡，安心睡下。

    铛。

    但那时，耳畔却传来一阵轻响，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衣衫中落了下来。

    徐寒一愣，将那事物捡起，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而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天策府的茅屋之内，那位枯坐了数载的刀客，似有所感，也从怀里掏出了那样一个事物放在眼前。

    那是一只玉佩。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而就在二人将之放在眼前时，那些裂纹忽的再次开始蔓延，只是瞬息光景便再次密实了数分。

    叮。

    又是一声脆响传来。

    而后，在徐寒震惊的目光下，那玉佩化为了粉尘，落入了他的掌心。

    “这！！！”徐寒始料未及，他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身子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夜色如殇，夏风微凉，它徐徐而来，将少年手中粉尘吹向远方。

    回过神来的少年，惊慌失措，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被扬起的尘埃，就像是要抓住某个人的双手。

    可那些东西，他又怎能握得住。

    几次伸手无功而返的少年，一个不防，身子趔趄，狼狈的跌坐在地，将那一桶烧好的热水碰翻，倾洒一身。

    巨大的响动惊醒了本已入睡的叶红笺，她穿着一件单衣，推开房门，却见那少年跌坐在地。

    “怎么了？”她问道。

    那时，少年回过了头。

    他的神情狼狈，怀里紧紧抱着一段没有饰物的流苏。

    脸上沾满了水渍。

    却说不清究竟是清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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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五章 是谁

    第二日，叶红笺一反常态的没有在起床之后便独自去往重矩峰的洞府中修行。

    她赶开了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一边做饭的楚仇离。对于中年大汉那一脸被抢了小媳妇的幽怨眼神视而不见，霸占了厨房。

    于是，当徐寒起床时，摆在他面前是一桌丰盛得让他有些傻眼的早饭。

    “起来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叶红笺朝着甜甜的一笑，“快来吃饭了。”

    她这般说道，态度温柔得让人发腻。

    但徐寒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坐到了叶红笺的身侧，拿起碗筷便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他的神色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一滩死水，了无波澜。

    但这份平静却让一旁的叶红笺心头发憷。

    她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试图从他的身上找到某些她想要知道的蛛丝马迹，但结果却并不如人意，少年的神情始终如常，就好像昨日发生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叶红笺的眉头蹙起，她有些担忧，至少从认识他的那一刻起，她都从未看过，少年如此狼狈的模样。

    那种发自灵魂的悲伤，让人心颤，更让人心疼。

    她终是压不住心底的担忧，在那时张开了嘴，问道：“昨日...”

    “我吃完了，谢谢。”但话才出口，徐寒便站起了身子，将手中的碗筷放到桌上，提起身旁那柄长剑出了院门。

    叶红笺没有出言阻止，她看得出徐寒不想说，那她无论怎么问，都于事无补。

    她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久久沉默不语。

    “哎，这么多好吃的啊！”这时，被霸占了厨房百无聊赖在外面溜达了一圈的楚仇离走了回来，他看着桌上那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肴，眼前一亮，一股脑的坐了过来，伸手抓起一块色泽鲜美的鸡肉便要下口。

    “楚大哥你知道他怎么了吗？”叶红笺看着徐寒离去的方向，皱着眉头出言问道。

    “什么怎么了？”鸡肉入口，肉香四溢，一脸陶醉的楚仇离含糊不清的问道，显然他的心思大半都放在了眼前那一盘鸡肉上面。

    “昨天...”转过头本想要好生与楚仇离说一番昨日事情的经过，却见楚仇离与那鸡肉杀得昏天黑地，一转眼的光景一大半鸡肉便入了楚仇离的腹中。

    叶红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一把手抓过了那盘鸡肉，狠狠瞪了楚仇离一眼。

    “吃什么吃，昨天那么大的响动你听不到吗？”

    “昨天？”楚仇离一脸莫名其妙。“很好啊，天气不错，我睡得很舒服。”

    “......”叶红笺翻了一个白眼。“那你就继续睡吧。”

    她没好气的说道，然后将那一盘鸡肉放到了脚边，送入了在一旁眼馋已久的玄儿的口中。

    ......

    蒙梁离开了，墨尘子也离开了。

    徐寒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他上午在钟府修行剑法，关于《摧岳剑法》的要点他早已一一记下，毕竟算不得什么高深的剑道，徐寒虽然天赋不佳，但有钟长恨与墨尘子的先后指导，也早已通达，只是还差上一些火候罢了。

    吃过午饭，宋月明寻到徐寒，说是放心不下方子鱼，徐寒甚至还陪着宋月明去到了方子鱼的住处，看望了一番。

    自始至终徐寒都没有表现出半分的异样，到了晚上，他还与留下来蹭饭的宋月明有说有笑。

    没有人能感觉到徐寒的变化，除了目睹了昨日那一幕的叶红笺。

    她总是不免将目光落在徐寒的身上，想要弄清楚这个少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她越是如此，便越觉得徐寒太过反常，反常到近乎正常。

    晚饭过后，徐寒送别了宋月明回到屋中，一如之前一般躺在了叶红笺房中的地铺上，沉沉睡去。

    叶红笺几次想要找些话茬与徐寒说些什么，但都被徐寒极为敷衍的应付过去，一来二去，夜深渐深，叶红笺终是扛不住袭来的睡意，倒头沉沉睡去。

    ......

    夜至三更。

    却是那民间传闻百鬼行生人避的时候。

    重矩峰早已不复白日喧嚣，所有人都在那时沉沉睡去。

    而小轩窗中，少年的双眸忽的睁开。

    他犹如鬼魅一般站起了身子，随即穿上一声黑衣，出了院门。

    在院中玩耍的黑猫似有所察，几个闪身，落在了徐寒的肩头。

    少年微微一笑，轻抚了一番黑猫的头颅。

    然后周身气机一凝，化作一道黑芒窜出了院落，朝着山下飞奔而去。

    近来因为墨尘子的指点，他体内金丹与剑种融合快了几分，实力也有所长进，加之那紫瞳少女赠与的《修罗诀》后篇，肉身修为也开始飞速提升。二者相加所产生的质变，让此刻的他速度快到极致。

    下山那般漫长的路途，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做到。

    然后他在确定已经脱离了山门有可能存在的耳目的情况下，寻到一处密林，飞身而入。

    待到步入其中，他停下身子，微微深吸了一口气。

    他似乎有些踌躇，但他在看了看手中握着那一段流苏之后，这样的踌躇便烟消云散，化为了如金石一般的坚决。

    他在那时将拇指与食指放入了嘴中，一道刺耳的脆响便在密林中响起。

    他连吹三声，方才收回了手指，然后便负手而立，翘首望向天际。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扑！扑！

    在百来息的静默之后，寂静的密林上空忽的响起一阵阵展翅之声，一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渡鸦在徐寒的头顶一阵盘旋，最后缓缓的落到了徐寒的肩头。

    徐寒并没有多想。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信纸，一口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手如大笔一般在那时信纸写下一道字迹，随即将之折叠齐整，放入了那渡鸦的脚踝处。

    做完了这些，少年的眸中一道戾气闪过，他咬了咬牙，将那渡鸦的身子抬起，猛地一抛，那渡鸦在那时一阵振翅，化为黑影，飞向无垠的夜色。

    少年直直看着那渡鸦，直到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玄儿，有些事情可以不做，而有些事情却一定要做，你说，对吗？”

    少年抚摸着怀中黑猫的毛发，喃喃自语道。

    怀中的黑猫似乎听到了少年的话，它发出一阵轻柔的声响，一个劲的蹭着少年的胸膛。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来自黑猫的心意，他冰冷的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其实，他只在那张信纸写了两个字。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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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六章 逆命为仙！

    玲珑阁的论道大会被定在了六月。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场论道大会无论是热闹还是门道，都足以吸引大周江湖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

    冀州月湖洞、徐州的天斗城、充州的虎头堡、幽州的通天门，哪一个不是对这大周第一宗门的名号垂涎若渴？

    若是换作以往，玲珑阁数位地仙境坐镇，这些江湖名宿自然不敢窥探，可如今的玲珑阁唯有一位钟长恨拿得出【台】面，在这时召开所谓的论道大会，在许多人看来，多有搬着石头砸自己脚的嫌疑。

    距离论道大会还有一个月的光景，各方人马已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而作为这场暴风雨中心的玲珑阁，同样也热闹非凡。

    作为之前山门大比时选出的参与论道大会的首席弟子陈玄机离去，致使山门中人员空缺，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们不得不再次展开比斗争夺剩余的一个名额，而外门与内门弟子也为了筹备这次大会而来回奔走，忙得不亦乐乎。

    徐寒想了想，已有数日未有见过宋月明。

    想来又是下山采买事物去了。

    “发什么呆！看剑！”他这才微微出神，一旁便响起了一阵娇呼，一把长剑直直的刺来。

    徐寒心头一凛，端是不敢大意，连忙提起手中的长剑左突又挡，这才堪堪将那剑招挡下。

    “不是说好不打了吗？”徐寒没好气的看了身旁那位方子鱼一眼，

    距离陈玄机的离去也有近一个月的光景，这位二师姐终于是渐渐走出了阴霾。这些日子为了筹备论道大会，山门上各处忙得不可开交，可早已入选了参加此次大会名额的方子鱼却是闲得很，因此便来寻到徐寒，再次做起了陪练。

    这位二师姐很快便惊奇的发现，徐寒这一个月来剑道的进步可谓神速。

    前些日子，她还不得不压制自己的力量与之对战，而如今徐寒却是能与全力状态的她打得有来有回。

    她固然知道徐寒在经脉未有修复之前便有着不俗的肉身修为，可毕竟与她还差着一道境界，而内功修为更是只是第二境丹阳境，这样的本事竟能与她过招，端是让方子鱼啧啧称奇。

    “谁让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来着。”方子鱼面对徐寒的愤慨，脖子一扬，理所应当的说道。

    徐寒哪敢与这姑奶奶较劲，当下便苦笑着摇了摇头，收起背上的长剑入了院门。

    “练完了？”那院中的石桌上，周章浅浅一笑，看着浑身是汗的二人言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与方子鱼一道坐到了周章的身侧。

    “这亲传弟子选拔这么热闹，周师弟真的不去凑凑热闹？”方子鱼的性子跳脱，浑身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般，坐到石桌旁后，便又拉着周章问道。

    “我有几分本事，师姐你还不清楚，上去岂不是给门中丢人现眼？”周章苦笑着摇了摇头。“倒是师姐，陈师兄走了，这阁中的大旗就要靠师姐扛起了，师姐不好生准备一番？”

    提及陈玄机，方子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来。

    “有什么好准备的，那些歪瓜裂枣，怎么受得起姑奶奶的长剑？”而后，她又恢复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

    “哦？是吗？那前些日子我一直看见的半夜练剑的人影，这么说来不是世界咯？”周章淡淡的一笑，提起手上的茶壶，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水。

    “嗯？”被揭穿秘密的方子鱼顿时脸色一红，她侧过了头，顾左右而言他的打着哈哈说道：“是吗？那怎么可能是我？”

    论天赋，方子鱼的天赋几乎可以与叶红笺比肩，只是有陈玄机在，她终归是生不出修行的心思，毕竟无论任何的状况，似乎有那姓陈的在，都麻烦不到她来出手。可如今陈玄机走了，方子鱼自然也看得出玲珑阁的窘境，作为二师姐，她的心中怎会没有压力？

    只是这半夜练剑...

    也是头一次听说此事的徐寒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想了明白。

    论道大会在即，玲珑阁失了陈玄机，阁中匆忙再次召开亲传弟子间的比斗，显然有些仓皇失措的味道。作为二师姐的方子鱼若是也表现得太过紧张，必然会让阁中其他弟子愈发惶恐。因此她方才选在无人看见的时候修炼剑道。

    想到了这些，徐寒心里对于这位似乎只知道刁蛮任性的二师姐又有了新的认识——至少她的心思远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简单。

    “不和你们说了！”在二人揶揄的目光下，方子鱼暗觉有些不好意思，她面色绯红的一跺脚，转头逃一般的跑出了院落。

    这般模样自然免不了惹来徐寒与周章的一阵哄笑。

    只是在这样的欢笑之后，二人几乎是很有默契的忽的收起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在那时对视一眼，眸中却是同样的沉重。

    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说来如何的可笑，堂堂玲珑阁的牌面居然需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来撑起...

    ......

    那日之后，徐寒便谢绝了方子鱼陪练的好意。

    她每日都好夜里练剑，若是白天再不好生休息，长此以往，恐对身体不好，徐寒对于《摧岳剑法》的掌握也已经有了些火候，再继续下去收效甚微，饶是没有这样的必要。耽误至极他的重点是促使，剑种与金丹融合，以及加强自己在肉身修为上的长进。

    这一日，他如往常一般在木亭处吸收了右臂中的些许妖力，淬炼身体，又独自将那《摧岳剑法》演练了一遍，这才大汗淋漓的走回了院中。

    时辰已晚，诸人早已睡去，徐寒自顾自的走到院落的角落旁洗漱一番，正要入房睡去。

    扑！

    扑！

    可那时，夜空中忽的响起了一阵展翅之音，徐寒一愣，抬眸望去，却见一只渡鸦自夜空中飞来，直直的落在了他的肩头。

    徐寒心思一动，便将那夜鸦抓到了身前，从它脚踝处取出一张信纸，然后趁着四下无人，赶忙将夜鸦放走。

    待到夜鸦远去，他方才小心翼翼的张开那信纸，定睛看去。

    却见那纸上并无任何字迹，只是在其中包裹着一样事物。

    徐寒皱着眉头将那事物提出，放在眼前一阵端详。

    那是一枚小巧的令牌，不知用何种材质铸成，极具金属质感，造型古朴，像是有些年岁。

    令牌周身并无任何点缀，只是中心处刻着一个简单的字迹。

    天！

    ......

    徐寒看着那枚令牌，若有所思之时。

    轰！

    天际忽的响起一声闷雷。

    夏末雷雨频繁，这忽的惊雷按理说并无任何值得诧异的地方，但徐寒的脸色却在那时一变。

    他猛地转过身子，侧目朝着重矩峰山巅方向望去。

    而那时屋内早已睡下的叶红笺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推开房门便从屋中跑了出来。

    二人在那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惊诧之色。

    只见那重矩峰的山巅，雷云犹如漩涡一般朝着一处汇集，密集的雷蛇来回攒动，在那雷云之中不断的融合炸裂，发出一阵阵轰响。

    已经睡下的重矩峰弟子们都在那时被这巨大的响动所吵醒，从各自的房门中走出，他们纷纷对着山巅处的异状，指指点点，一时间，本已入夜的重矩峰热闹了起来。

    而来自各峰的长老执事，自然也被这样的响动所惊动，纷纷在那时赶来。

    只是相比于众多弟子的不明所以，这些长老执事们的脸上却在那时写满了复杂的神色。

    担忧、激动、惶恐、期待尽数有之。

    徐寒的眉头在那时皱了起来，这样的雷云，这样的雷动。

    他感受过，也见过，亦亲身经历过。

    就在那来到玲珑阁的路上，他的剑种在妖力的滋养下发芽之时，便有这样的事物出现。

    这是天劫！

    而这世上除了他那次的异状之外，能够招来这样的雷劫的东西并不多。

    在细数玲珑阁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

    就只有那位...

    轰！

    徐寒想着这些，那时穹顶的雷劫依然汇集完毕，一道紫红色的雷蛇在劫云之中滚动，似乎随时都会落下。

    天地在那时又黯淡了几分，似乎这世界在那一刻便只剩下那一道耀眼的劫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而大周江湖，甚至陈夏二国，那些或隐世，或现世的大能们也在那时朝着这玲珑阁投来目光。

    他们很清楚，这是一场足以改变大周江湖走向的天劫。

    轰！

    又是一声炸雷响起，天际的雷劫在那时终于轰了下来。

    它带着滚滚的威势，带着无可睥睨的力量，以一道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到轨迹的速度狠狠的朝着重矩峰的山巅轰下。

    饶是只是远远望着，那雷劫之中所蕴含的威压都让在场诸人心头发颤。

    而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猛地自山巅之上飞出。

    他手持一把长剑，周身血色的剑意弥漫。

    “我剑天成，逆命为仙！”

    那老者这般喝到。

    声线洪亮，犹如黄钟大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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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七章 末路

    （PS：这几天更新有点不稳定，国庆节各种应酬没办法，望大家理解。）

    天雷轰然而下。

    那老者手持利剑，周身血色剑意如江水绵绵，滔滔不绝。

    他直直的迎上那轰来的天雷，剑意化为一头恶龙与那天雷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巨大声势让诸人肝胆俱裂，而二者相撞时所绽放出的强光，亦将整个玲珑阁照耀得恍如白昼。

    这时在场的诸人也都是醒悟了过来，这雷劫乃是司空白招来的事物。

    他自太阴宫归来之后，便闭了死关，此刻招来天劫，更是勿需多言，自然是到了突破到地仙境的关键时刻。

    若是他能安全的熬过这天劫，那么困扰玲珑阁多年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有了他这位地仙加之钟长恨这堪比地仙的战力在，玲珑阁的地位自然是如泰山一般巍然不动。可若是他失败了...

    等待玲珑阁将是比现在更惨淡的境遇。

    诸人都明白这一点，因此在那时看向天际的目光都变得紧张了起来。

    天雷轰鸣，剑意肆虐。

    天劫与司空白的第一次交锋，司空白未受半分损伤，天雷却铩羽而归。

    劫云之中第二道天雷开始酝酿，比起上一道天雷，这一道天雷中所蕴含的威势愈发的骇人，即使远远望着诸人也是心头发颤。

    但那位立于雷劫中心的老人却面色如常，他气息平稳，眸中光芒冷冽。

    “剑游天门，天下无不可逆！”他老者如是喝道，那时，他周身的剑意再次凝聚，化为一头头与之前那恶龙一般的事物，呼啸着缠绕着他的身躯。

    转瞬间他周身便足足围绕除了七头血色的恶龙，他们相互缠绕着，嘶吼、咆哮。

    巨大的威势竟然隐隐有压过天上那道雷劫的趋势。

    所有人都在那时脸上浮出了喜色...

    司空白若是真的修成地仙，那对于玲珑阁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这样想着，诸人的目光都在那时热切了起来。

    ......

    但唯有徐寒，却在那时眉头皱起。

    他看着天际那位老者，他着实器宇轩昂，着实颇有仙人之姿。

    可是，徐寒确从他的身上闻到了某些不一样的味道。

    《千字剑典》着实是这世间顶尖的剑道法门，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它讲究的是顺势而为，以天道成剑道，与讲究我剑成天道的《大衍剑诀》可谓背道而驰。

    但此刻司空白所使出的剑招，却似乎蕴含了两家之共性，却又不得其精髓，故而显得不伦不类。

    但徐寒的修为毕竟尚浅，特别是对于剑道的理解也堪堪入门，只是这些日子听了钟长恨与墨尘子两位剑道大师的讲解，才明白其中一二，但具体司空白的剑法中存在些什么问题，他却一时说不真切。

    这时第二道天雷落下。

    司空白周身的七条恶龙呼啸而去，直直的迎上那道天雷。

    这一次，司空白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

    他的衣衫在这样剧烈碰撞中被撕碎，脸上的神色亦是苍白了几分。

    而还不待他从这样的惨状中恢复过来，第三道劫雷亦开始酝酿。

    这一道劫雷之中所蕴含的力量远非前二道可比，足足比之强悍了十倍之多。

    诸人的脸色在那时一变，天雷裹挟着天道之力，那煌煌天威何其浩大，若是真的那般轻易便可抵御，那世上又哪来那么多含恨而终的大衍境修士？

    “来啊！”衣衫褴褛的老者在那时仰头望着他天际，他手中的长剑亮起一抹耀眼的血光。

    他如是吼道，声线高亢而凄厉，好似那穷途末路的恶狼，狰狞又悲凉。

    滚滚的天雷再次落了下来。

    七头恶龙在他的催动下杀向那天雷。

    轰！

    巨大的轰响荡开，似乎整个玲珑阁都开始随着二者力量的碰撞而开始不断的颤抖。

    两头恶龙在那样的碰撞下化为了虚无。

    而与之心神相连的司空白也在那时身子一震，嘴角溢出了鲜血，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那时，第四道劫雷再次开始酝酿...

    ......

    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那气息萎靡，已到绝路的司空白，就好似如今风雨摇曳的玲珑阁一般。

    二者命运相连...

    二者休戚与共...

    诸人明白这一点，司空白也明白这一点。

    嘴角溢着鲜血的老人仰头看着那道渐渐凝结成形的劫雷，他眸中闪动着近乎疯狂的色彩。

    他不能死。

    他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他想着自己的师尊，自己的师兄在撒手人寰时的嘱托，想着玲珑阁千百年来的传承。

    这些都是无数先辈们用血肉堆积成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怎么能败在他的手里？

    他这样想着，已经佝偻的身子在那时再次被他挺得笔直。

    “再来！”

    他发出一声怒吼，周身萎靡的气息猛地一震，仅剩的五头恶龙再次缠绕着他的身躯，血色剑意如潮水般将他包裹。

    轰！

    第四道劫雷终于在那时落下。

    大地颤抖得愈发的厉害，一些修为较弱的弟子在那时几乎站不住自己的身子，纷纷摔倒在地。

    而作为雷劫中心的司空白更是在那劫雷恐怖的威势下，身子不住的颤抖。

    但这位老者却固执的握着手中的剑，直直的指向穹顶。

    我不能输！

    他如是想，亦如是做。

    被他唤出的恶龙的身躯开始涣散，显然已经无法承受下这股可怕的力量。而司空白的身躯上也开始渐渐泛红，他皮层下的血管开始破裂，丝丝鲜血顺着他的皮层流出，将他的整个人染成了血色。

    又是两条恶龙在那雷劫之下化为了灰烬。

    司空白周身的气息再次萎靡了下来，他唤出的七条剑意恶龙更是只余下三条，且在经历了天雷的连番洗礼之后，那恶龙周身的气势也如他一般，萎靡不堪。

    天劫却并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第五道天雷几乎就在第四道天雷停下的瞬间轰然而下。

    诸人的心在那一刻揪起，即使看出了司空白异状的徐寒也是心头一凛。他很清楚，司空白不能死，他一旦死去，玲珑阁必然树倒猢狲散，而在那之后，诸如方子鱼、秦可卿、宋月明等人命运当是如何便更是不敢设想。

    第五道天雷，将司空白最后三道恶龙轰散。

    这位玲珑阁最后一位师祖的人物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

    第六道，也是最后一道天雷已然开始酝酿。

    起声势之浩大，似乎足以将整个玲珑阁都化为灰烬。

    事情似乎远比想象中更加的麻烦。

    远处的宁竹芒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司空白挡不下这最后一道天劫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而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一个很残忍的问题便摆在了他的面前，天劫落下，司空白身陨，余下的天雷之威足以毁灭半个重矩峰...

    他自然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这位掌教大人在那时眉头一沉，一咬牙，看向身边的诸人。

    “快去，遣散弟子，离开重矩峰！”他沉着声线说道。

    “不可！”一旁的丁景程闻言第一时间便出声反对道。

    “有何不可？”宁竹芒的眉头皱起，眸中戾气涌动，显然对于在这个紧要关头还要与他作对的丁景程已经失了耐心。

    “司空师叔如今在抵御天劫的最关键时刻，我们若是离去，必然动摇他的道心，唯有留下与之共同抵御方才能让他感受到我们玲珑阁上下一心的决意，他才有可能度过这天劫！”丁景程如是说道。

    “混账！”宁竹芒闻言，顿时勃然大怒，他长袖一挥，怒斥道。“司空长老能不能熬过这天劫，你们看不出来吗？”

    “正因为看得出来，所以我们后辈才要与之共进退。”一旁的清如溪也在那时站了出来，朝着宁竹芒言道。

    “宁掌教若是贪生怕死可先行离去，这里自有我们陪着司空长老。”那位大寰峰上的鸿长老也站了出来，声线决绝的言道。

    “若是如此，司空长老一旦渡劫失败，那重矩峰就完了，玲珑额的千年基业也就完了！”宁竹芒端是没有想到他的决定会招来诸多长老执事的不满，他不得不压下心底的戾气，沉声言道。

    “司空长老一旦渡劫失败，我玲珑阁的消亡便是时间问题，与其这般不如搏上一搏，成则一荣俱荣，败则索性一同去九泉之下向先辈请罪，有何不可？”丁景程干瘦的身躯在那时挺得笔直，他如此说道，某种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狂热之色。

    “丁景程！你想要拉着我重矩峰数万弟子的命去给司空白陪葬吗？”宁竹芒俨然已是怒到极致。

    眼前这些长老执事们显然已经失了神智，他们被困在这玲珑阁天下第一宗门的荣耀里太久太久。

    久到他们已经忘了玲珑阁开山立宗的本意，久到已经放不下这样的荣耀，为此，他们甚至愿意博上自己，以及所有玲珑阁弟子的性命。

    “这些弟子从入门起便享受着玲珑阁带给他们的荣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不就是他们为宗门效死的时候吗？”丁景程理所应当的回应道。

    而那时，周遭的大多数长老执事也随即跪下，朝着宁竹芒情愿。

    宁竹芒沉默着看着周围这些长老执事。

    他的脑中闪过许多例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之类的说辞，但这些话在此刻诸人眸中那近乎疯狂的神色下显得是如此苍白。

    即使以他的心性在那一刻也不由得怀疑究竟是自己太过软弱，还是世人皆醉我独醒...

    轰！

    天雷的闷响愈来愈重。

    而司空白的气息也愈发的萎靡，他显然已经没了再战的资本。

    宁竹芒侧头看着身下那些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恐惧的神色。

    这不对！

    他豁然醒悟。

    没有人应该为玲珑阁的业果买单，就是有，也轮不到这些年轻的弟子。

    玲珑阁之所以立下祖训，让每一届掌教之位落入悬河峰之手，为的便是提醒后人，玲珑阁的开山立宗是为了悬壶济世。

    而在漫长的岁月里，太多人迷失在那所谓的天下第一的荣耀之中。

    今日就是用上这些弟子的性命，侥幸保住了玲珑阁，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玲珑阁的传承也早已断绝。剩下的其实也只是一个追逐名利的宗门，与先贤所立自宗门再无丝毫瓜葛。

    想到这里的宁竹芒心头一沉，脸上的愁然之色尽数散去。

    “传我之名，三峰弟子速速下山，于山门外集结，等候调令。其余长老执事皆负责安排调度弟子不得有误，若是胆敢不从，便已门规，废除修为，逐出山门！”宁竹芒如是说道，他周身磅礴的气势忽的荡开，而手中更是不知何时已然将那枚代表着玲珑阁最高权利的悬河印握在了手中。

    “宁竹芒！”丁景程几人见状端是一愣，而为首的丁景程更是脸色大变，他愤怒指着宁竹芒喝道：“你如此行事，是将我玲珑阁至于死地，你就不怕无颜面对泉下的列祖列宗吗？！”

    这话出口，还不待宁竹芒给予回应，一股凌冽的剑意便在那时呼啸而来以雷霆之势轰入了丁景程的身躯。

    这位执剑堂长老在那时脸色一暗，身子一震如受重创。

    他有些木楞的装过身子，却见一袭红衣的钟长恨此刻正立在他的身后。

    “钟...”他自喉咙中艰难的挤出一道声线，但话方才出口，脑袋便是一歪，生生的栽倒在地。

    周遭的诸人见状，在那时纷纷脸色一寒，他们看得真切，就是那一瞬的光景，丁景程周身的经脉尽断，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掌教之令，重于泰山，谁敢不从，形同此人！”钟长恨阴冷的声线也在那时响起。

    方才还叫嚣着要与司空白一道赴死的诸人在那时脸色一变，他们想要的是博上数万弟子的性命，以期司空白能够铸成地仙之境，归根结底为的是那份天下第一的荣耀。而若是没了这一生修为，就是司空白侥幸成功，他们又能有怎样的际遇？

    因此在这时，他们终是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站起了身子，扶起昏迷过去的丁景程，开始按照宁竹芒的指挥，疏散起重矩峰上的弟子们。

    而宁竹芒则在那时感激的看了钟长恨一眼，“谢过师兄。”他拱手言道。

    钟长恨却在那时摇了摇头，他沉着眸子看着那些离去的长老执事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玲珑阁完了。”

    他这般说道。

    轰！

    天际响起一声闷雷。

    第六道雷劫终于在那时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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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八章 女大不中留

    玲珑阁完了。

    这样的念头不仅出现在那些长老执事的脑中，亦出现在那些暗中注视着玲珑阁状况的大能们的心中。

    他们在心头如是说道，纷纷在那时收回了自己从远处射来的目光。

    已经身负重伤的司空白没有理由能够撑过天雷的下一次轰击，而随着司空白的战死，或许玲珑阁还能在钟长恨的支撑下再苟活一段时间，但司空白之前收下叶红笺的行为，无疑挑动着祝贤敏感的神经。

    司空白死后，玲珑阁必然无法在长夜司的侵蚀下坚持太久。

    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屹立大周数千年的玲珑阁走到了末路，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唏嘘的事情。

    但那些目光的主人却没有半分的心思去为它的消亡感叹，他们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应付玲珑阁倒下之后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

    从现在起玲珑阁便注定只是那些泛黄书页中记载的寥寥数笔。

    其中真假，还或许得看最后胜利者的心情。

    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古来同理。

    司空白赌输了这一把，玲珑阁便是他的陪葬。

    愿赌服输，掌权者之间的博弈从来便是如此残忍与血腥。

    ......

    第六道天雷轰了下来。

    司空白的脑袋在那时垂起。

    输了吗？

    他这样问自己，而得到的答案是毫无疑问的肯定。

    他有些神志不清。

    而耳畔忽的传来一阵阵嘈杂之音。

    他木楞的转过头看向身下。

    那里，玲珑的弟子们正如潮水一般朝着山下退去。他们的脸上写着惶恐、焦虑不一而足。

    你们要干什么？

    司空白问道，声线干涩，如断枝枯木被踩碎时发出的声响，难听至极。

    但他没有得到回应。

    他们还在跑，就好像要逃离躲避些让他们恐惧不已的东西。

    为什么？

    司空白的心头愈发的不解，他再次问道。

    但苍白的声线却被淹没在了人群中，他依然得不到回应。

    他的目光在诸人的脸上一一扫过，那一刻他忽的有所明悟。

    他们是在害怕他。或者说是在害怕他招来的那道天雷。

    那的确是一道足以毁灭整个重矩峰的天雷，但他是为的是玲珑阁，为的是眼前这些正在仓皇逃窜的弟子。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对他！

    他们怎么可以视他如洪荒猛兽！

    司空白很困惑，这样的困惑很快便化为了愤怒，而愤怒又在转瞬间化为了无奈。

    他终究无法对抗这滚滚而来的天雷。

    “怎么？不再试一试了吗？”

    而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的响起了一道苍老又慈祥的声线。

    “谁！”本已神智模糊的司空白在那时心头一震，他举目四望，却发现四周除了他与头顶呼啸的天雷已再无任何他人的踪迹。

    “你不是说想要代我与天一战吗？这就要放弃了吗？”

    脑海中那道声线再次问道。

    司空白闻言，脸色顿时一变。

    “你是无上真人？”

    “想要再试试吗？”脑海中的声音并没有回答司空白的问题，而是在那时再次出声问道，声线之中竟然带着些许蛊惑的味道。

    “试试？”司空白惨然一笑。“你看看我玲珑阁的弟子，他们如此不堪，我成了地仙又能如何？玲珑阁已经完了...”

    “他们？只是活在笼中囚鸟，你不同，只要你度过了这天劫，你便是地上神仙，你将拥有百年千年的寿元，你有的是时间去寻找足以继承玲珑阁衣钵的弟子，而他们只是你手中兵刃，听话便用之，若是不听话...”那苍老的声线在那时陡然变得冷冽了起来，“那便换了他们。”

    司空白的脑海在那时一阵轰鸣，他生出一股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的豁然开朗。

    “对啊。只要我度过了天劫，我便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玲珑阁...”他这样呢喃中眸中那晦暗的神采忽的变得明亮了起来。但很快他又无力的垂下了自己的双手，“可是，我对抗不了这天...”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的。”无上真人的声线再次响起，“我的寿元已经快到尽头了，这是唯一可以帮到你的...”

    “可是...”司空白闻言心思一沉，无上真人在第六次天劫加身之时战败，已无多少寿元可用，前些日子为他求卦耗费不少寿元，若是此刻在为他抵挡天劫，那么无上真人的寿命可能便会走到尽头，他不确定这样的交换对于无上真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莫要再做女儿态，我的死已是注定，只要你记得今日我所做的一切，带你修成地仙莫要忘了替我斩杀昏君，救苍生于水火，我的死便是值得的！”在司空白犹豫的空隙，无上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起之前，此刻他的声线之中多了几分焦急与催促。

    司空白也非优柔寡断之人，他如何放得下玲珑阁？

    因此在听闻此言之后，这玲珑阁最后一为师祖的辈的长老心头一横，便有了决断。

    “在下绝不负前辈所托。”他在那时沉声言道。

    此音方落，一股磅礴的力量便忽的自他五脏六腑之中涌出，他本已走到末路的身躯在那一刻又焕发出比之之前更加强大的力量。

    “咦！”那些本已收回了自己目光的大能也在那时感受到了司空白的异样，他们不得不再次将收回的目光投射过来，而此刻司空白的状态却让诸人心头大震。

    那位浑身是血的老人此刻佝偻的身躯再次挺得笔直，磅礴的力量如潮水一般自他的体内涌出，他扬起了头，眸中血光大盛，而他的身后也在那时生出了一道巨大的红色虚影，那是一尊诸人从未见过的事物。

    他生得龇牙咧嘴，头顶处长着一对高高扬起羊角，背后更是伸出一对巨大的骨翼，张扬、狂傲，好似一尊魔神。而此刻他正面朝那道天雷，发出一阵阵震慑天地的怒吼。

    无边的力量，无边的愤怒以那人脸为中心疯狂的荡开。

    让在场的诸人心头大震，连逃离的步伐也在那时顿了一顿。

    而呼啸而来的天雷终是在那时落在了司空白的身上，他背后那巨大虚影的双翼猛地伸出，将司空白的身子包裹其中。

    强悍无比的天雷落在那由虚影组成的骨翼之上竟然就如泥牛入海一般激不起半分的风浪，转瞬便被那骨翼说吸收，更谈不上造成哪怕半点的伤害。

    天际的劫云在最后一道劫雷落下之后，便开始渐渐散去。

    方才毁天灭地的可怕景象就好似幻影一般瞬息消失不见，而那魔神的虚影也在那时收回了自己的双翼，其下露出了司空白毫发无损的身躯。

    在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魔神的身影也渐渐淡去，而天地的反哺之力却在那时如潮水一般朝着司空白涌来。

    那老者在那时张开了自己的四肢，他的面色沉寂，周身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被修复，而一股只属于仙人的气势也在此时开始在他体内凝聚。他拥抱这方世界，也拥抱即将迎来的仙人之境。

    司空白成功了。

    无论是方才那些夺路而逃弟子，还是再次投来目光的大能们，都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惊诧不已。

    他们甚至想不明白司空白是怎么做到的...

    但无论如何，对于玲珑阁的弟子们来说，司空白的成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他们在微微的惊诧之后，便开始欢呼起来。

    玲珑阁有救！

    拥有司空白这位仙人坐镇，加之战力堪比地仙境的钟长恨，玲珑阁在大周天下的地位稳如泰山。

    而人群中，钟长恨与宁竹芒却在那时对视一眼...

    那尊魔神是什么东西，他们说不真切，但以他们的境界却可以感受得到，那并非司空白的力量而幻化出的事物，反而更像是某些极为强大的存在的投影。

    这样的东西对于玲珑阁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他们难以言说。

    ......

    吃着刚刚烤好的猪蹄肉的广林鬼，忽的从屋前的板凳上站起了身子。

    长凳失了重心，坐在另一头的刘叮当很是自然的摔倒在地。

    “小和尚！你干嘛！”手中猪肉沾满了灰尘的刘叮当狼狈的爬起身子，指着广林鬼便吼道。

    广林鬼的名字对于刘叮当来说终究太过奇怪了些，因此她还是喜欢以小和尚来称呼这个与她一般大小的少年。

    广林鬼对于刘叮当的质问听而不闻，他举目看向远方，眉头在那时几乎在他小小的脸上挤作一团。

    “大妖出世。”他这样呢喃道，“我得去度化他们。”

    “什么？”刘叮当眨着眼睛，有些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个和尚。他总是喜欢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她觉得他很奇怪，却又很特别。

    “我得走了。”广林鬼曾不止一次试着与刘叮当解释这些，但对方却显然未有将他所言的事情当做一回事，久而久之，广林鬼也失去了与之细细分说的兴致。

    “去哪里？”刘叮当一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广林鬼要离开，待在牛头村不好吗？

    “玲珑阁。”广林鬼回应道。

    “又是那里？”刘叮当自然听说过玲珑阁，那里可是大周的第一宗门，当然所谓的第一宗门究竟是什么，于刘叮当的心中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她只是知道那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地方。

    小和尚似乎就是在那里受的伤。

    这个故事他说给许多人听过，但村里的村民却没有任何人相信。

    可刘叮当信了。

    “你不是说那里有很厉害的人吗？你上次打不过，这次难道就可以吗？”刘叮当歪着脑袋不无疑惑的问道。

    广林鬼闻言，愣了愣。

    他的伤势还远未恢复，周身的力量几乎无法动用，现在的他其实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并无区别，去了，似乎并不能做些什么。可是那大妖已经出世...他若是放任不管，又觉得心头不安，一时间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不如这样，你好生修养，等到你的伤好了，我...我也长大了，我陪你去...”刘叮当这般说道，她的声线越到后面，越发的细小，脸色也微微有些泛红。而似乎是为了掩饰些什么，这话说道最后，她又补充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这样的。”

    广林鬼想了想，觉得刘叮当的话不无道理，至少前半段很中听。

    于是他便在那时点了点头，沉声说道：“也好。”

    听闻此言，刘叮当的脸色愈发娇羞，她低着脑袋，几乎要把头垂到自己的胸口，而手中更是在那时递出了那因为之前的跌倒而沾满灰尘的猪肉。细声说道：“那你...多吃点...快些好起来...好与爹爹说这事情...”

    广林鬼有些奇怪刘叮当这忽然转变的态度，更不明白这与刘壮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疑惑的看着刘叮当绯红的双颊，心里暗暗想道，叮当是不是生了病？怎么脸色如此潮红？

    而不远处，本来兴冲冲带着一只野兔回来的刘壮，方才走到屋檐下，便看见那神情暧昧的二人，这中年大汉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他缓缓的关上了被自己打开的房门，小心的退了出去。而嘴里则念叨着。

    “女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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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零九章 变天

    （PS：对于国庆期间更新的事情再次抱歉，但是毕竟国庆节很多应酬推脱不掉，望大家理解，明日恢复正常更新，并且会有爆更还上这几日欠下的更新。）

    徐寒坐在小轩窗中，把玩着手中那道令牌。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道令牌应当是天策府的府主令。

    他曾在夫子的身上见过。

    但他很疑惑，为什么元修成会有这道可以号令三千红袍仕子与三万天策府军的令牌。

    在离开森罗殿的这些年徐寒依然与元修成保持着联络，时不时交换着一些对于彼此有益的消息。

    夫子的死给了徐寒很大的触动。

    他与夫子待了足足半年的光景，他说不上如何了解这位天策府的主人。

    但是对于夫子的实力他却很有自信，那是一位只要他愿意，随时可能跨入地仙境的人物。他的死必然是有什么人故意为之而造成的。

    夫子是他的师尊，名正言顺，走过过场的师尊。

    他死了。

    徐寒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但要报仇终归得知道敌人究竟是谁。于是他在一个月前放出了渡鸦，向身在森罗殿的元修成打探这个消息。可对方却用渡鸦给他送来了这道天策府的府主令。

    且不提这道府主令究竟有着如何大的价值，单单是它向徐寒所透露出的某些讯息便足以让徐寒深思。

    以元修成在森罗殿中的地位与修为想要在夫子手中强夺下这道府主令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这道府主令是夫子自己交给他的。

    而再一联想他与元修成合作那四年，元修成那明显与森罗殿格格不入的行事风格，很多事情便在这时变得清晰起来。

    元修成是天策府的人。

    这样的结论其实并不难以推测，而在此时他向徐寒寄回了这道府主令，便是已经做好了与徐寒摊牌的准备。

    只是在得出这样的结论之后，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测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

    从他卖身入了森罗殿后，再在元修成的诱导下与之联手，一路被他带到了充州，参与了那次刺杀龙从云的行动。

    而恰巧的是他被分配到了灭口悬河峰弟子的行动中，更恰巧的是秦可卿赫然在那悬河峰的队伍之中。以元修成对徐寒的了解，他不可不知道徐寒注定无法对秦可卿下手，那么徐寒的逃离便成了预料之中的事情。

    之后他更是在元修成的指挥下一路东去，在被追杀途中遇见了沧海流。

    加之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夫子极为简单的便收下了徐寒为徒，而元修成又恰好是天策府的人。

    这所有的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

    似乎结成了一道巨大的蛛网，将徐寒笼罩其中。

    天策府...

    似乎是一个比森罗殿更可怕的存在，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一系列的算计，甚至从元修成寄回这一道府主令的架势来看，大有要将他推上天策府府主的趋势。

    徐寒想不明白，只是心头却犹若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徐兄，你拿的这是什么？”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一道数息的声线忽的想起。

    徐寒一愣，他下意识的将那府主令收回了怀中，转头循声望去，却见宋月明不知何时竟来到院中。

    “只是家中长辈赐予的物件。”徐寒随意敷衍着，压下了心头的慌乱，笑着问道：“今日司空长老召开山门会议，宋兄不去参加，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那是亲传弟子与长老执事才能参加的东西，我这内门弟子去凑什么热闹。”宋月明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随即做到了徐寒的身边。

    徐寒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方子鱼、叶红笺甚至周章都去往了这次山门会议，徐寒还以为是每个玲珑阁弟子都得参加，却不想是自己误会。

    “那宋兄来找我是所为何事呢？”徐寒又问道。

    “徐兄哪里的话，难道我宋某人就不能找徐兄聊聊天吗？一定要为了什么事情才能来？”宋月明有些不悦。

    只是徐寒却在那时眯着眼睛，笑呵呵的看着宋月明并不接话。

    宋月明哪受得了徐寒这样的目光，他很快便败下了阵来。

    “知我者徐兄也。”这少年面色绯红的挠了挠头，“其实我前来寻徐兄为的是昨夜之事...”

    “昨夜之事？你是说司空长老天劫之事？”徐寒问道。

    “嗯。”宋月明点了点头。“我听人言，昨日因为我们撤离的关系，让司空长老道心不稳，险些渡劫是被。”

    “还有这样的说法？”徐寒闻言一愣，这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嗯。”宋月明又点了点头，煞有介事的继续说道：“听闻昨日究竟为了是撤是留，丁景程长老诸人还与宁掌教起过冲突。最后还是钟长老站在了宁掌教这一边，方才让我们撤离。”

    “那宋兄是觉得宁掌教此举不妥？”徐寒问道，嘴角忽的勾出一抹笑意。

    宋月明知道徐寒虽然年纪与他相仿，但眼界与心思却比他强出许多，他此来亦是真心求教，自是无所隐瞒。“司空长老铤而走险招来天劫，为的是我玲珑阁的千年基业，我们无法帮到他也就算了，还在其危难关头想着逃跑，实不相瞒，我昨日夜里每每想到此举，心头便甚是不安。只觉得有愧于司空长老，亦有愧于读过的圣贤之书。”

    “那这么说，昨日宋兄也跑了？”

    “跑了。”宋月明低着声音回应道，他的脑袋在那时也低了下来，看样子当真是对此事不能释怀。

    “为什么跑呢？”徐寒又问道，脸上的笑意更甚，心里却是觉得这宋月明迂腐的程度端是与那些老学究们不相上下。

    “怕死。”宋月明的声音更低了，似乎怕死这样的念头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好端端的活着，为什么要去送死？怕死，不是人之常情吗？”徐寒眉头一挑，再次问道。

    “这不一样。”宋月明对于徐寒的话很是不认可，他抬起了脑袋，一本正经的说道：“有道是，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是先贤所言，岂能有错。”

    “那宋兄是觉得自己是不义之人咯？”若是换作他人与徐寒争辩此事，徐寒大抵会跳起身子敲碎那人的榆木脑袋，但宋月明的性子徐寒早已习惯，因此便耐着性子说道。

    “生死大义面前，宋某...着实胆怯了一些。”宋月明的脸色在那时一黯，很是懊恼。

    “宋兄觉得自己胆怯，但徐某却又不同的看法，宋兄可愿听上一听。”徐寒看着这懊恼的少年，飒然一笑。

    “嗯？”宋月明抬起了头，疑惑的看向徐寒。

    “司空长老渡劫之事本就凶险万分，若是他考虑周到便不应该在这重矩峰上招来天劫，将众弟子置于险境。这是其一。”

    “其二，玲珑阁的千年道统靠的不是某个地仙，而是数以万计的弟子，每一代的奋斗，说到底，弟子才是玲珑阁根基。若是为了一个地仙，而搭上数万弟子的性命，与其说是为了保住玲珑阁的道统，倒不如说是为了维护所谓的天下第一宗门的荣耀。二者之间孰轻孰重，宋兄心中因自有衡量。”

    “其三，宋兄所言生死与大义，那徐某敢问一句，若是当时数万弟子留在了重矩峰，且不说这对于司空长老的渡劫究竟有没有帮助，单是一点，这一人生死，与玲珑阁的传承，究竟谁才是大义？”

    徐寒这三点说得可谓是面面俱到，端是让宋月明无从反驳。

    “这...徐兄的意思是，昨日宁掌教的所作所为并无问题？”宋月明有些发愣的问道。

    “自然。”徐寒点了点头。“想来司空白长老听闻此事，对宁掌教也只会有赞赏，不会有半分的不满。”

    徐寒极为笃定的回应道，但在心底却暗暗的补上了一句，若是司空白当真是为了这玲珑阁的话...

    听了徐寒的一番话后，宋月明有些低沉的情绪终于好转了一些。

    轰！

    但就在这时，一阵巨响炸开，小轩窗的房门在那时被人从外一脚踢开。

    只见一位腰挎长剑的男子领着数道身影从院门处鱼贯而入。

    未曾料想到这般异状的徐寒与宋月明当下便站起了身子。

    待到看清来者的模样，宋月明便很是不解的问道：“朗师兄这是何意？”

    这来者唤作朗朝沙，乃是那位被宁竹芒罚到大寰峰上面壁思过的龙从云的弟子，也是重矩峰上亲传弟子中排名第三的人物。

    “执剑堂行事，哪有你过问的份？”朗朝沙显然来者不善，他在那时眉头一挑冷声说道，随即看向一旁的徐寒。

    “徐客卿是吧，司空长老有请，与我悬河峰上走上一遭吧。”

    “司空长老要见在下，在下自然不敢推脱。”徐寒面色平静的言道，但目光却望向那被朗朝沙一脚踢歪了的房门，声线陡然变得阴冷了起来。“但徐某怎么说也是宁掌教钦点的客卿，朗兄行事是不是太过飞扬跋扈了些？”

    “宁掌教？呵呵。”

    可谁知面对徐寒搬出的宁竹芒这张大旗，换来的却是朗朝沙一声冷笑。

    “从今天起，玲珑阁已经没有宁掌教这个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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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章 道理（上）

    “从今天起，玲珑阁已经没有宁掌教这个说法了。”

    朗朝沙如是说道，他看向徐寒的目光之中在那时充斥着嘲弄之色。

    “什么意思？”一旁的宋月明皱着眉头问道，显然对于此言还颇有不解。

    “什么意思？”朗朝沙重复着宋月明的话，他的目光了过去，眸子忽的眯起。“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们狐假虎威，为祸玲珑阁的日子结束了。”

    “朗师兄何出此言，我与徐兄可从未做过有辱宗门之事。有道是长者为尊，朗师兄身为亲传弟子，理应以身作则，怎可如此胡言诽谤，岂不是失了体统，这才是真正的有辱门风！”

    宋月明的性子烈得很，他听闻朗朝沙此言，心头自是不忿，他根本无暇考虑二人之间巨大的身份差距，在那时便张嘴争辩道。

    在他的世界里，总以为这世上的事情，只要站住一个理字便无往不利。却不知，所有的道理都是摆在拳头之后。而这也是这世上最大的道理。

    这世上其实不乏宋月明这样的人。

    他们有的在吃过了足够的亏后，明白了这个道理。有的却没那么幸运，他们早早的便死在了这样的道理之下。

    而宋月明却位于二者之间，还没有吃到足够的亏，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很快他便会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代价。

    “恬噪！”只见在听闻了宋月明的一番指着之后，朗朝沙的脸色顿时变难看了起来。他这般一声轻喝，一只手猛地伸出。

    啪！

    一道脆响升起，宋月明的身子便在那时被朗朝沙的一巴掌扇的两眼发昏，右侧脸颊殷红，甚至就连嘴角也渗出些许鲜血。

    宋月明端是愣在了当场，他怔怔的看着那朗朝沙，却是想不明白，为何他会受到这般的遭遇。

    “这里，哪有你这个废物说话的份！”朗朝沙狠狠的扇了宋月明一巴掌之后，却还是不觉解恨，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言道，更是朝着宋月明的脸上吐出了一团唾沫，直直的喷在了少年的脸上。

    “同门之间，朗兄何必如此？”徐寒对于这样的事情，出奇的未有阻止，他只是平静的看着朗朝沙，沉声问道。

    “同门？我朗朝沙可没有这样废物的同门。”朗朝沙指着宋月明很是不屑的言道。

    此刻的宋月明的模样可谓狼狈至极，而周围随行的弟子为了迎合这得势的朗朝沙更是配合的发出一阵哄笑。

    宋月明终是在这样的哄笑着回过了神来。

    他看着周围那些嘲笑他的脸庞，他们之中有那么一些他尚且有些交情，平日里兄弟相称，宋月明皆是真心待之，就是有些纠葛，宋月明也都是念着同门之谊，大度忍让。

    而今日他们却是如此对他。

    这世上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大抵便是如此。

    你真心待他，他却在关键时刻弃你如褴褛。

    宋月明想不明白，所以他满脸疑惑的看向那些嘲笑他的人问道：“为什么？”

    他的声线很轻，轻得就像是一片浮冰，单薄又阴冷，而内里则包裹深切的困惑。

    “为什么？”但这样的问题却并没有让他得到足以解惑的答案，换来只是诸人愈发肆意的笑声。

    他们犹如看傻子一般的看着宋月明，很明显他们不明白宋月明，就好像宋月明不明白他们一般。

    这世上俗人与圣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铁墙，他们都不明白对方的世界。而区别在于，俗人对于不一样的事物素来抱有敌意，而圣人则愿意尝试着去理解不一样的东西。

    “宋兄还不明白吗？”可就在诸人笑得肆意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徐寒忽的走到了宋月明的身前，他直视着少年眸中的困惑，就好似当年跟着老乞丐回到破庙的自己。他在那时伸出了手，温柔的抹去了宋月明脸上的污渍。

    “还记得我在周兄之事后我与宋兄的说过的话吗？”

    “身行君子事，心度小人心？”宋月明看着眼前的徐寒，这般说道。

    “接下来的世道，很难。”

    “宋兄可一定得记住这个道理，世上小人太多，宋兄要活下去，要么就做比小人更小人的小人，要么就做比小人聪明的君子。”

    徐寒轻轻的对着宋月明说完了这番话，然后他根本不待那少年回味过来，便忽的转过了身子。

    他看向那些笑得肆意的诸人，眼睛眯了起来。

    “朗兄不是要带徐某去见司空长老吗？”

    朗朝沙闻言，这才想起了正事，那位太上长老的脾气似乎在度过了天劫之后愈发的暴躁，他可不敢去蹙对方的霉头，因此在那时收起了笑声，再狠狠的瞪了宋月明一眼之后，转头看向徐寒，很是不屑的言道：“嗯，那就请吧！”

    说着便要示意徐寒先行，自己等人在后方跟上，俨然是将徐寒当做了囚犯对待。

    “朗兄一路辛苦，这去悬河峰的路，还是徐某带着朗兄去吧。”

    徐寒却在那时摇了摇头，一脸笑意的说道。

    “什么意...”朗朝沙闻言一愣，却是未有明白徐寒话里的意思。

    可就在他的问题才问出一半时，他便生生停了下来。

    只见徐寒的身子飞速上前，一道缠着白布的手掌也在那时，在朗朝沙的瞳孔中渐渐放大...

    直到占据了他的整个眼帘。

    ......

    悬河峰的济世府中，龙从云义气风发的坐在右侧的首座上，看着对面冷着脸色不言不语的宁竹芒。

    他很高兴，司空白登临仙境，让他之前被宁竹芒压迫的境地瞬息被打破，不仅宁竹芒被罢免了掌教之职。司空白更是力排众议将他推上了掌教的位置。

    于是他这个于大寰峰上面壁思过的罪人，摇身一变，竟成了玲珑阁的掌教真人。

    他一想到被褪去掌教七星黑袍时，宁竹芒那难看至极的脸色，龙从云便觉得心头那股恶气终是得了消减。而心底对于台上那位司空长老的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玲珑阁素有祖训，掌教之位，只落悬河峰，如今司空白如此行事却是有不尊先辈之嫌疑，但修成地仙的司空白显然已经不将这些事情放在眼里，只一句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便将反对的声音压下，即使是那位有大衍剑仙之称的钟长恨对此也是缄默不言。

    宁竹芒一系失势，而龙从云一系得势。

    这看似平静的济世府中却是暗流汹涌，诸人无论是长老执事，还那些亲传弟子在那时皆是沉默不语。就连算得与司空白最为亲近的叶红笺也不知为何，低着脑袋神情沮丧的站在司空白的身后，一动不动。倒是那位坐在大殿末尾处的方子鱼，此刻却是不断的翘首望向殿外的方向，似乎是在焦急的等待些什么。可饶是以她那跳脱的性子，也是做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分的声响。而诺大的府殿，除了高台上司空白手指敲打桌面的轻响，竟是再也寻不到半分响动。

    “师尊，悬河峰客卿徐...徐寒来了。”这时一位模样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忽的窜入了济世府的大殿之中，只见他一脸慌乱之色快步来到龙从云的跟前，声线颤抖的拱手言道。

    静默的大殿在那时忽的活了过来，叶红笺抬起了头，方子鱼伸长了脖子，就连那位一直静默不语的宁竹芒也在一刻朝着那位男子投来了一道目光。

    龙从云皱了皱眉头，他有些不悦，之前他便依照司空白的意思派出了弟子去寻徐寒前来，他们在此也是为了等待那个被宁竹芒提拔上来的悬河峰客卿，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可他门下这位弟子却表现得如此冒失，这多少让他觉得有失颜面。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这一点，高台上那位老者停下了手中敲击身前案台的动作。

    他轻咦一声，亦朝着此处望来。那轻飘飘的声线让龙从云一时把握不准他的喜恶，只是心头却是一跳，有些慌乱。

    “来就来了，慌里慌张的做什么，他还能吃了你不...”他赶忙呵斥道，心里却盘算着下去之后，定要好生料理一番这位报信之人。

    如今他做了这玲珑阁的掌教，门下弟子行事自然也得体面一些，否则若是惹得那司空白不悦，后果可不堪设想。

    可是，他这话还未说完，济世府的大门口忽的传来一道闷响，那济世府的大门便在那时被人用脚狠狠的踢开，而一道巨大的事物也在那时被重重扔到了大殿之中。

    诸人赶忙在那时定睛看去，却发现那被扔来的事物竟是一位男子。

    那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看衣着似乎还是重矩峰上的弟子，但他的脸却像是被人摁着连抽了数百个耳光一般，红肿得与一个南瓜无异，此刻更是双眸紧闭，处于昏死之中。

    “朝沙？”龙从云也在看了好一会之后方才认出这被扔入殿中的昏迷男子竟是他的得意门生，朗朝沙！

    “悬河峰客卿徐寒见过诸位长老执事！”

    而这时，一道声音也随之传来。

    那声音，清澈明亮。

    堂堂正正，中气十足。

    虽无雷霆之力，却有贯耳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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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道理（下）

    龙从云的脸色在那时变得通红。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上下嘴唇打颤。

    他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

    就是宁竹芒当初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贬入大寰峰时，他也未有如此的恼怒过。

    他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直直的望着那道正缓步步入济世府大殿的身影，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方才能压制住此刻他想要将那身影当场击杀的冲动。

    他可是龙从云。

    曾经统领重矩峰的长老，如今司空白钦点的玲珑阁掌教。

    眼前这个被宁竹芒提拔起来的废物，竟然将他的弟子打成这般模样，而后更是示威似的将之抛到了他的跟前。

    这简直就是挑衅。

    台上的司空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位步入其中的少年，眸中的光芒闪动，似乎对此饶有兴趣。而他身后的叶红笺，却在那时低下了脑袋，似乎不敢去看那来者。

    济世府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时落在了那位少年的身上。

    他穿着一些麻衣，右臂绑着白布，模样从容，嘴角甚至带着一抹笑意。

    啪！

    怒不可遏的龙从云在那时终是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翻涌，他一拍身前的案台，猛地站起了身子。

    “大胆狂徒，你竟伤我徒儿，闯我济世府，莫不是当我玲珑阁无人？”龙从云当下怒斥道。

    “闯？不是司空长老唤我来此的吗？”那少年疑惑的看向龙从云，很是不解的问道。

    “那你便可打伤我门中弟子？如此肆意妄为，是受人致使暗中报复，还是有所依仗欺我龙从云门下凋零？”龙从云能在重矩峰得到大多数长老执事的认同，靠的可不单单是手中剑，他的心思也很是缜密，在短暂的愤怒之后，他便从这徐寒唐突的行事中嗅到了一丝有机可乘的味道。

    他很清楚即使司空白将宁竹芒贬下了掌教之位，但宁竹芒一系依然有钟长恨在背后撑腰，现在对方暂时退让，可并不意味这他就可以高枕无忧，这话他就是说给那高台上的司空白听的，他要祸水东引，以此尽可能的打击宁竹芒一系的力量。

    “龙长老何出此言？你我皆是玲珑阁中之人，我怎会欺辱你的门生。倒是龙长老奇怪得很，徐某好心帮你管教徒儿，你不感谢徐某，怎么还如此恶言相向？”徐寒却并不接招，他反倒是一脸委屈的看向龙从云，很是困惑的问道。

    那模样端是有那么几分宋月明的神韵，旁人自是懂不得，但与宋月明徐寒走得极为亲近的方子鱼却是在那时噗嗤一笑，方才意识到似乎场合不对，有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管教？”只是龙从云闻言方才下去三分的火气，又蹭蹭的往上冒起，“我龙从云的弟子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教？”

    徐寒似乎早已料到龙从云会有此言，他在那时神色一正，负手款款而言。

    “那我便要好生请问一番龙长老了。”

    “我于院中与好友论茶，我们为主，他为客，可这朗朝沙来我院中大呼小叫，为客者如此待主，此行不礼。”

    “他为师兄，我那好友宋月明为师弟，宋月明不过问了几句，他便拳脚相向，为兄着如此待幼，此行不仁。”

    “而论地位，我是客卿，他是弟子，我大他一轮，论辈分，我是他师叔的丈夫，他是我妻子的后辈，我亦大他一轮。他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为幼者如此待长者此行不孝。”

    徐寒这番话犹如连珠炮弹一般吐出，本就静默的大殿在那时愈发的安静，几乎是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诸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徐寒的嘴上功夫竟是突刺了得，他们亦将目光纷纷投向那位脸色难看至极新晋掌教，心底暗暗想着今日这处大戏，恐怕远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

    而徐寒在说完这番话后，可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又转头望向龙从云，声线一冷，问道。

    “试问龙长老，如此不礼不仁不孝，寡廉鲜耻之徒，你究竟是如何教出来的？”

    “你！！！”龙从云在那时终是恼羞成怒，他周身的气势猛地升腾而起，一股磅礴的威压直直的朝着徐寒袭来。“你当真以为我龙从云杀不得你？”

    大衍境修士的威势是何其可怖，在那样的浪潮汹涌之下，徐寒的身子便如一叶扁舟一般，随时可能倾覆在那汪洋之中。

    “龙长老想杀我？”但徐寒却咬了咬牙，在那样的威压之下站直了身子，他对上了龙从云的目光，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你...”

    “试试。”

    龙从云何曾受过这样的挑衅，他当下身子一震，一只手便猛的伸出，一股由真元与剑意汇集而成的事物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徐寒的面门袭来。

    龙从云可是实打实的大衍境修士，他哪怕只是随意的一出手，便足以结果了徐寒的小命，更何况此刻他含怒的一击。

    在场诸人都在那时发出一阵惊呼，显然对于龙从云竟然真的想要当着诸人的面杀掉徐寒这样的举动毫无预料。

    而徐寒也不知是不想反抗，又或是根本来不及反抗，面对龙从云的杀招，竟是愣在当场，一动不动。

    “够了！”

    眼看着那道剑意袭来，诸人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徐寒被那剑意刺穿眉心死在当场的场景时，那坐在高台之上的司空白终于是一拍案台站起了身子。

    只听他一声轻喝，那道剑意当场便被司空白震碎，而龙从云亦在那时脸色一白，知道自己这般唐突的行径终是引来了这位太上长老的不满。他不敢有半分的忤逆，当下便收起身上的威势，不言不语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只是那看向徐寒的目光中却是写满了恶毒的恨意。

    “你就是徐寒？”而司空白的声音有紧接其后的再次响起，他看向徐寒，低沉眸子中闪动着意味莫名的光芒。

    徐寒也在那时收回了放在龙从云身上的目光，而是转头看向那位太上长老。

    这应当算得上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徐寒上下的打量了一番。

    司空白是一位很精干的老人，虽然毛发皆白，但无论是脸上精明又阴桀的神色，又或是那紧身的黑袍之下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都让人丝毫无法将之与老态龙钟之类的辞藻联想在一起。或许是因为登临了地仙境的缘故，此刻的司空白虽然周身气息有些阴冷，但模样却是颇有几分鹤发童颜之相。

    “正是在下。”徐寒在数息之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朝着台上的老者拱手言道，态度恭敬，却又不显卑微。

    “嗯，很不错。”徐寒打量着司空白，而司空白也同样打量着徐寒。他在听闻徐寒所言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双精明的眸子中竟是不乏赞赏之色。

    “长老谬赞了。”徐寒也一时间摸不清楚这司空白葫芦里买的究竟是些什么药，他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的附和道。

    “我听红笺与竹芒都说起过你，确实一表人才，做客卿委屈你了，我欲将你收为悬河峰执事，你意向如何？”司空白继续说道，眸中的笑意亦在那时愈发浓重。

    徐寒闻言却是一愣，在那朗朝沙来寻到他起，他心头便暗暗想过。

    司空白召他前来究竟所谓何事，是因为妖臂之事被识破还是那把刑天剑暴露，但这些念头都在第一时间被徐寒否定，因为若真是如此，前来寻他的就不会是朗朝沙，而更可能是龙从云，甚至司空白本人。

    而徐寒却是也想不明白司空白的意图，若是在那时便选择逃避恐怕会适得其反，有那做贼心虚掩耳盗铃之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有宁竹芒与钟长恨在，他能看出司空白的异状，这二人自然也能看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徐寒与宁竹芒钟长恨二人是捆在同一条线上的蚂蚱。有他们看着，想来司空白也不会拿他怎样，所以徐寒方才敢如此大张旗鼓的来到此处。

    可是司空白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徐寒始料未及的，他不由得在那时眉头皱起。

    “谢过长老抬爱。”虽然心底疑惑，但表面上徐寒却不敢忤逆司空白的意思。

    “嗯。”得到徐寒肯定答复的司空白在那时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是我玲珑阁的执事，自然阁中之事，你以后变得多多费心。”

    “在下明白。”徐寒应付道。

    而心底却莫名的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他在那时很明显的感觉到了一旁的龙从云递来的目光中充斥着浓浓的嘲弄之意，而司空白身后的叶红笺也在那时将脑袋低得更深了些。

    “现在便有一件事，需要你为我门中委屈一下。”司空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手忽的伸出，将一道事物扔了过来。

    徐寒下意识的接住，却见那事物竟是一封信纸，徐寒还来不及去看那信中的内容，便见那落款处写着大大的祝贤二字。

    而那时，司空白低沉的声线又再次响了起来。

    “前些日子，祝贤给老夫送了一封信来。”

    “他想要为其子谋求一门亲事...”

    “我觉得此事可以让玲珑阁与长夜司的关系稳固，思来想去，便应了下来。”

    “而合适的人选，便只有老夫这唯一的弟子...”

    “叶红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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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这不好

    司空白这简单的几句话里透露了太多的讯息。

    饶是徐寒也有些发愣。

    长夜司、祝贤、叶红笺、联姻。

    而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意味着玲珑阁的押注的筹码从天策府偏移到了长夜司，这样的消息若是传了出去，足以引起整个大周的地震。

    究竟是什么让司空白改变了主意，徐寒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徐寒却很明白，司空白既然下定了决心要与长夜司合作，那么必然天策府便注定成为玲珑阁的敌人。而夫子弟子这样的身份，便瞬间从他的保命符变作了催命咒。

    徐寒在那时下意识的看向坐在一旁的宁竹芒与钟长恨，却见这二位神色淡漠，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殿上发生的事情都与二人没有半分瓜葛一般。

    徐寒心头稍安，他看得出来，既然现在这二人还未有将他的身份说出，那么想来他们依然是站在天策府一边的。

    “老夫自然知道你与红笺是青梅竹马，但此事事关玲珑阁存亡与天下苍生之命运，儿女情长理应让步，想来以徐执事的心胸应当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吧？”司空白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他眸中依然带着笑意，声线慈祥，像极了那循循善诱的长辈在教导晚辈。

    徐寒皱了皱眉头。

    他有些说不明白，但他的心底却是在听闻这个消息后莫名的有些烦闷。

    他没有回答司空白问题，而是抬头看向叶红笺。

    但对方只是低头垂眸，并不言语。

    徐寒固然知道叶红笺有叶红笺的顾虑，但他在看见对方如此神情之时，心底终归还是有些失望。

    “徐执事怎么不说话了？方才那份气势哪里去了？”一旁的龙从云终是寻到了机会，在那时冷嘲热讽的问道。

    但徐寒却还是没有回答司空白的问题。

    “徐执事也莫要太过伤心，老夫拆了你一桩姻缘，自然就得为你再补上一桩，我听闻悬河峰鹿长老坐下有一名弟子唤作秦可卿，温柔体贴，与徐执事关系匪浅，不若这样，老夫今日做主，便许了你这门婚事，你看如何？”

    司空白在那时再次出言说道，他笑呵呵的看着徐寒，语气中态度和蔼。

    可徐寒的身子却在那时一震，他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司空白，眸中戾气涌现。

    这哪是乘人之美，这分明便是威逼利诱。

    徐寒不清楚司空白究竟如何知道他与秦可卿之间的关系，但想来以他的身份想要这玲珑阁中发生的事情大抵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徐寒很不喜欢这样。

    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周遭诸人在那时投来的或嘲弄或怜悯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徐寒在许多年前，当他还只是一个乞丐时便不止一次感受过。

    这样的目光让徐寒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他用了四五年的时间想要逃离这样的无力感，所以他入了森罗殿，吃尽苦头，但到头来，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的脑袋低得更深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发白，青筋崩现。

    他在这时才明白，他似乎还是那个乞丐。

    一无是处，任人摆布。

    他当然可以选择屈服，毕竟叶红笺对此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反对。他大可以听之任之，再寻个由头逃离这处，过他那安稳逍遥的日子。

    可是徐寒不甘心。

    当年，他步入森罗殿的初衷，便是意识到自己若永远是一个乞丐，那么有朝一日在遇到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东西时，他会一如眼看着秦可卿被买走时那般无能为力。

    为此，他才铤而走险。

    若是他现在什么都不做，那他入了森罗殿，吃的那些苦头，经历的那些生死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曾经不会因为是一个乞丐便寄身富人家得过且过，而现在也不会因为司空白是一位地仙而任由他摆布。

    他是徐寒。

    不认命的徐寒！

    ......

    济世府的大殿静默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那时将目光投注在那立于殿中的少年身上。

    他们在等待着他的回答，那个他们预料之中的回答。

    少年的脑袋缓缓抬起。

    他看向司空白，平静的眸子中没有半分犹豫，他直视着这位一手遮天的仙人，不闪不避。

    “这不好。”

    他如是说道。

    声线亦同样的平静，平静得好似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是陈述，而更像是上位者对于下位者的命令。

    济世府的大殿响起了某些粗壮的呼吸声，徐寒的回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给了这少年如此大的勇气，去质疑一位仙人的命令。

    叶红笺低着的脑袋在那时豁然抬起，她看着那少年，美目之中光芒闪动。

    钟长恨轻轻的点了点头，不露痕迹。

    宁竹芒目不斜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就连那位龙从云也张大了嘴巴，诧异于徐寒的胆色。

    “不好？”司空白的眸子眯了起来，他重复着徐寒的话，身为仙人境的气势忽的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涌向徐寒。

    徐寒的脸色在那时一白，身子一阵摇晃险些栽倒在地。

    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挺直了自己的脊梁，重复着自己的话。

    “很不好。”

    “有趣。”司空白脸上笑意在那一刻尽数退去，他眯着眼睛中寒芒大盛，那涌向徐寒的气势也随即再次升腾。

    “你可知道，老夫问你可并不代表要争得你的同意。”

    在那磅礴威压之下，徐寒只觉得胸口好似被压着千钧重石，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的周身更是传来阵阵绞痛，这仙人境的实力着实太过可怕，甚至只要司空白愿意，只需一个眼神，便足以取掉徐寒的性命。

    可饶是如此，徐寒看向司空白的目光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他依然直直的看着那位仙人。

    他一字一顿，艰难又笃定的说道。

    “在下说的不好，也并不代表需要前辈的首肯。”

    这话一出口，满桌诸人脸色纷纷大变，这徐寒的胆大妄为已然超越了所有人的预料。这般的言辞，竟是毫不给司空白面子，他端是不怕司空白一掌劈了他？

    司空白显然也没有料到徐寒竟敢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脸色在一阵阴沉不定之后忽的明亮了起来，而后他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那磅礴的气势也在那时被他散去。

    失去了这威压胁迫的徐寒身子一轻，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看得一旁的叶红笺胆战心惊，几次生出想要上前扶住徐寒的冲动，却又碍于身旁这位太上长老的淫威，不甘妄动。

    “你很好，一个月之后的论道大会，便是红笺与祝贤之子定亲之日。我倒是要看看你究竟怎么让老夫停下这门婚事！”司空白寒声言道，眉宇间煞气涌动。

    徐寒闻言，艰难的稳住了自己踉踉跄跄的身子，他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在下定不负前辈期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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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三章 府主令

    陈国位于大周以北，大夏以东。

    两百年前陈国先祖于此处立国，这边寒之地比不得大周的肥沃，亦比不得大夏辽阔。先祖立国之处，便有祖训，敬儒却不尊儒，尚武却不黩武。

    这两百年的光景里，陈国历代君主皆谨遵古训，始终秉承以文治国，以武卫国的方略。

    因此，即使在周夏二国的环视下，陈国两百年来依然屹立不倒。

    五月的陈地阳光明媚。

    商贩往来，孩童追逐，朝堂之上的争权夺势，对于陈国的寻常百姓来说只是一纸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究竟谁最后能荣登大宝，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而坐在路边茶摊上的蒙梁却很不高兴。

    他喝着陈地出产的苦茶，嘴里干涩得紧。他想着，陈地的茶终究比不了大周的茶。

    他吃了一口茶家送来的糕点，味道寡淡。他皱了皱眉头，暗道这陈地的糕点也比不得大周那皮薄肉厚，一口下去便唇齿留香的包子。

    他又望了望街上来回走动的人群，时值离下城赶集的时日，街上不乏前来采买的女孩，她们或身着锦缎，或面施粉黛，风姿摇曳，莺歌燕语。这以往蒙梁最喜看的风景，此刻却乏味的撇了撇嘴。

    他觉得，这些陈国的姑娘，终究比不上他在大周玲珑阁上看过的那个人儿。

    想到这里，蒙梁狠狠的摇了摇头，甩开了脑中纷杂的思绪。

    “想什么呢？”他锤了锤自己的脑袋，这般骂道。

    他很恼怒，就在前几日，他带着陈玄机回到陈国，将这位皇子亲手交到了自己的父亲平西王蒙克的手中，而他则履行着自己的承诺，将墨尘子带到离山。本想着此间事了，便赶去与自己的父亲会和，一同谋划夺嫡之事。

    可偏偏。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被卖了。

    这并非修辞，也并非比喻。

    正如字面所言，他被卖了。

    被他的师尊衍千秋卖给了墨尘子。

    蒙梁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正与山门中的师弟吹嘘自己此行的收获，享受着师弟师妹们崇拜又艳羡的目光，墨尘子与衍千秋却的忽的出现，一个说着：“今日起，你便被离山逐出山门。”一个说着：“今天起，你便是我南荒剑陵第四十代弟子。”

    然后，他便蒙着脑袋被墨尘子带下了山门。

    凭什么！

    越想越觉得愤慨的蒙梁脸上的神色一变，目光如炬的站起身子。

    “干嘛？”但这时，身旁却响起了一道轻飘飘的声音。

    一双紫色的眸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蒙梁的身子一顿，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那位低头抿茶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眉头皱起的女孩。

    心底刚刚升起的豪情万丈，瞬息便被浇灭。

    他的脸上在那时荡开浓浓的笑意，“这不是怕师傅师娘没吃好吗？我想着再去店家那里要点。不是我吹牛，这店里的松花糕可是我陈国一绝，师傅师娘可得好好尝一尝。”这位曾经的离山高徒舔着脸，一脸献媚的言道。    “坐下。”女孩一声轻喝，打断了蒙梁的滔滔不绝。

    “是。”方才被逐出师门的离山高徒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少些花花肠子，安心跟你师父回去守陵。”女孩见他如此乖巧，满意的点了点头，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冷哼言道。

    “徒儿哪敢。”蒙梁苦着脸说道，闷闷不乐的坐在长凳上发愣。

    他看着往来的人群，心里暗暗想着。

    剑陵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位姑娘，再吃到徐州的包子...

    “怎么？舍不得？”一旁默不作声的男子在那时终于发话，他看着蒙梁，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难看的笑容。

    “当然...”蒙梁闻言转头便要说道，可是话才出口，那紫眸少女阴冷的目光便再次落在了蒙梁的身上。蒙梁虎躯一震，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咽了下来。“舍得。”

    只见他满脸慷慨激昂之色，愤然言道：“护卫剑陵乃是徒儿凭生所愿，能得师傅垂青，徒儿自然是赴汤蹈火，在所不...”

    “说实话。”男人又抿下一口茶水，声线平静的打断了蒙梁的一番慷慨陈词。

    咕噜。

    蒙梁瞟了一眼身旁紫眸少女，他有些心头发慌，在暗暗咽下一口唾沫之后，还是言道：“徒儿句句发自肺腑...”

    “实话！”男人却再次将之打断。

    “我...”蒙梁看了看一旁冷目而视的少女，又看了看那神色平静的男人，左右为难，谁也不敢得罪。

    “夏朝在边境屯兵已久，陈国的大好河山你放得下？”

    “离山的外强中干，数千师弟师妹你放得下？”

    “剑陵孤苦，那重矩峰上的红妆艳裙你放得下？”

    男人的一言一句皆直指蒙梁本心，让这年纪堪堪二十出头的蒙梁听得心头发憷，一时愣在原地。

    这般情景落在男人眼中，他怎会不知他心头所想。

    “去吧。”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这般言道。

    “嗯？”蒙梁一愣，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否听错了什么。

    “剑种我已经在你体内种下，等到哪一天你想明白了，便将剑意灌注其中，自有人会来接你。”男人却并没有为蒙梁解惑的意思，而是自顾自的这般说道。

    “你！”这话出口，蒙梁还会反应过来，男人身旁的紫眸少女便一跺脚，很是焦急的看向男人，似乎对于他的决定很是不满。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男人却是朝着女孩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而后转头再次看向蒙梁，如是说道。

    蒙梁的心底自然有着很多不解。

    墨尘子如此大费周章的随着他一路来到离山，更是在他的体内种下了剑种，竟然如此的将他轻易放走。这似乎有些虎头蛇尾，但又诚如男人所言，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蒙梁微微思索，便赶忙站起身子，朝着墨尘子一拜，少见的正经言道：“谢过师尊成全。”

    “去吧。”男人点了点头。

    蒙梁见状又朝着他身旁的女孩一拜，“谢过师娘成全。”

    言罢，便站起身子深深的看了墨尘子一眼，随即头也不回的朝着繁华的街道走去。

    ......

    “就这么放他走了？”待到蒙梁的身子完全消失在了二人的眼帘，那紫瞳少女皱着眉头，有些不解，亦有些生气的问道。

    “心不在这里，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男人淡淡的回应道。

    “可是你的身体...”女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不无担忧的说道。

    “他始终会回到剑陵，剩下的事便交给活着的人了。”男人如是说道，态度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接下来我们去何处？”女孩见男人如此笃定，终是不好再说些什么，便话锋一转问道。

    男人的双眸在那时寒芒一凝，一道字眼便自他嘴里吐出。

    “大渊山。”

    ......

    玲珑阁，小轩窗。

    周章、方子鱼、宋月明、楚仇离四人焦急的站在院落中，望着里屋方向。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过后，神色有些憔悴的秦可卿从门中走出。

    “怎么样了？”四人赶忙围上前去。

    “内腑受了些伤害，但只要好生调养一些时日应该无碍。”秦可卿宽慰言道。

    昨日徐寒从济世府归来之后，便在院门口昏了过去，楚仇离倒是想要找人治疗，可是经过了昨日徐寒与司空白的对峙，执剑堂的弟子对此置之不理，而悬河峰的医师们也大抵寻些理由将之推辞，直到今日上午，闻讯的秦可卿方才急忙赶来，为徐寒看病。

    徐寒在玲珑阁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也纷纷在旁等待，唯独不见叶红笺的身影。

    “这司空长老做事也太不讲道理了些，明明姓徐的与叶红笺早有婚约，却又要将之许配他人，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方子鱼可是骄横惯了的人，口直心快，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那叶红笺也是，姓徐的为了她都已经这样了，这一日的光景也不见她前来探望。”

    “都怪我昨日要与朗师兄争辩，方才让徐兄为我出手，否则...”一旁右脸依然有些红肿的宋月明亦是自责的说道。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就是司空长老做事不分青红皂白！”方子鱼狠狠的瞪了宋月明一眼，心头的不满溢于言表。

    “唉，这可怎么办啊，得罪了司空白，这玲珑阁怕是待不下去了。”楚仇离拉耸这脑袋坐在一旁，怨天尤人。

    “今日早上我便听人说起，司空长老颁布了一条法令，让悬河与大寰峰上的弟子放下了手中的学业，从明日起便得一起学习一套他在登临仙人境时感悟的功法...这开山以来，三峰素来各安其事，这样事情闻所未闻，也不知司空长老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不是嘛。我听闻宁掌教与师尊都被囚禁了起来，今日早晨我去拜访师尊，便被拦在了门外...”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罢之后，互望一眼，脸上的神色凄凄，很是不郁。

    却不知屋内昏迷的少年在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已然清醒，他神色木楞的看着前方，手中却将一枚令牌握得紧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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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四章 星光

    夜幕降临。

    五月的重矩峰上免不了蝉鸣蛙叫。

    但这些声音汇集在一起，却又并不显得繁杂，反倒是带着些鸟鸣山更幽的味道。

    秦可卿细心的为徐寒再次检查了一遍伤势，这才起身收起了自己的药盒。

    “谢谢。”坐在石桌旁脸色苍白的徐寒对着秦可卿点了点头。

    “徐公子...好生养伤，其他事情就不要多想。”秦可卿亦点了点头，如此言道，只是脸上那踌躇的神情多少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因此在说完这些之后便提起自己的药箱，就要准备离去。

    “要回去吗？”可她方才站起身子，徐寒便再次出声问道。

    “嗯。”秦可卿低着脑袋，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落寞。

    “别回去了。”可紧接着徐寒的话便让这少女猛地抬起了脑袋，眼珠子睁得浑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寒。

    这话，终究太过唐突了一些。

    少女的脸色也随即变得绯红，她的心底小鹿乱撞，有些异样，也有些生气。

    “你就睡红笺的房内吧，今日我和楚大哥挤一挤。”但徐寒后面所言却让少女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因此，她的脸色愈发的潮红。

    “不用了。”或许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异状，秦可卿拨浪鼓一般摇着自己的脑袋，“悬河峰与重矩峰也就一个时辰的脚程，我明日再来为公子看病，并不麻烦。”

    在她看来徐寒的挽留应当是害怕她来回奔走过于疲惫，因此才出言挽留。她虽然也放心不下徐寒，想要好生照料，但一想到要住在叶红笺的房内，心底便有排斥。在说完这话之后，她便再次转身就要离去。

    可是她的脚步方才迈出，徐寒的手便伸了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臂。

    “徐公子！”秦可卿脸上方才退去的潮红便在那时再次蔓延上来，她又羞又怒的看向徐寒，大大的眼珠子中写满了不解。

    “司空白很不对劲，你不能回去。”徐寒转过了头，直直的对上了秦可卿的目光，他眸中那平静又笃定的神色让秦可卿不由得一愣。

    “什么意思？”女孩皱了皱眉头，愈发的不解。

    “你得相信我。”徐寒却并没有回答女孩的问题，而是再次出言说道。

    秦可卿看着徐寒的眸子，想着一年多前，在景升城的客栈中，那少年的那双眸子，她在微微犹豫之后，忽的咬了咬牙，像是鼓起了浑身的勇气一般。

    “让我留下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徐公子得如实答我。”女孩这般说道，不知为何，面色有些潮红。

    徐寒倒是未有想到秦可卿还有这一出，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就一个问题。”

    得到徐寒应允的秦可卿脸色一喜，“一年前在景升城...”

    其实在秦可卿提出这个要求时徐寒便猜到了她要问的问题，事到如今，徐寒却也没有瞒着她的必要，所以在她问出这个问题之时，徐寒便将之打断。

    “是我。”

    虽然对于这个答案秦可卿的心中早有预料，但徐寒如此果决的答复，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好，我留下。”她在微微一愣之后，轻声说道，声线微不可闻，脑袋几乎低入了胸中。

    但嘴角却分明勾勒出一抹笑意。

    如春风拂柳，秋雨入林。

    ......

    徐寒带着心满意足的秦可卿走入了叶红笺的房门，他给她简单的介绍了一些，屋子毕竟还是叶红笺的屋子，有些东西动不得，徐寒自然要交代清楚。

    秦可卿性子乖巧，在那时不住的点头。

    徐寒见她如此方才是放心的一笑，“你且住下，有何事明日再说。”

    “徐公子。”交代完此事之后，徐寒正要离开，却被秦可卿忽的叫住。

    “嗯？”徐寒疑惑的转头看向少女。

    “谢谢。”少女却在那时朝着徐寒甜甜一笑如是言道。

    徐寒一愣，但旋即回过神来。

    “都是我该做的。”

    “我是说，谢谢当年你救了我。”秦可卿害怕徐寒误解了她的意思，便再次出声言道。

    “我说得也是此事。”徐寒笑道。

    随即转身关上了房门，唯留少女看着那徐寒离去的方向，怔怔发愣。

    ......

    司空白用仙人威压对徐寒造成的伤害虽然不大，但毕竟涉及内腑，想要恢复即使是以他金刚境的肉身修为也得耗费些许时日。

    出了房门的徐寒盘算着此事，心头便有些打算。

    而这时，院门却忽的被人敲响。

    徐寒一愣，这个时间还来到访之人，徐寒却是没办法想到，他心底虽然有些疑惑，但毕竟这里还是重矩峰，司空白就是在一手遮天也不可能就这样派人前来害他。徐寒这样想着，便走到了院门前，打开了院门。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在那时出现在了徐寒的眼前。

    “红笺？”待到看清楚来者的模样，徐寒便有些发愣。

    “我回来...拿些东西。师尊...说今日起我便不能再住这里。”叶红笺低着脑袋轻声说道。

    “哦...好。”徐寒这才回过神来。

    他赶忙引着叶红笺走向房门，待走到门口时，叶红笺微微皱眉，“有人在里面？”她如此问道。

    “嗯，可卿住着，这几日她帮忙照料我，来回走动着实麻烦。况且司空白...”徐寒莫名的在那时有些慌乱，他连连解释道。

    “嗯。我懂。”但叶红笺却要淡定得多，她点了点头，打断了徐寒的话。“那你便在屋外等着吧，我自己去取。”

    说罢她便敲响了房门，而开门的秦可卿见着也红笺也是一愣。

    但待到叶红笺说明了来意，秦可卿便放之入了房门。

    站在门口处的徐寒作耳观鼻鼻观心状，目不斜视，但下意识的却侧起耳朵听着屋内的响动。他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在一阵徐寒根本听不真切的对话声后，叶红笺便提着些许事物，走了出来。

    她朝着徐寒点了点头，俏生生的说道：“我走了。”

    还在发愣的徐寒蓦然回过神来，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道：“我送送你。”    “嗯。”女孩微不可察的回应，并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

    ......

    二人出了院门，走在重矩峰的山腰上。

    四下无人，二人亦静默不言。除了那蝉鸣蛙叫，天地间便再无任何声响。

    司空白给叶红笺安排的新居所坐落在重矩峰的山巅，其实以她师叔辈身份早就应当如此，只是叶红笺却见徐寒似乎很喜欢小轩窗，便婉拒了数次山门的邀请，而到了今日，终究是推诿不过。

    “你的伤好些了吗？”在走到木亭处时，叶红笺忽的停下了脚步，她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徐寒，问道。

    “无碍。”徐寒摇了摇头，如是说道。而后话锋一转，“倒是你要多加小心，司空白很不对劲。”

    提及司空白，叶红笺有些心烦意乱，“我感觉出来了，与之前，几乎判若两人。今日还颁布了法令，让门中弟子都修行他所创的剑法...当真不知他究竟作何想。”

    不过她很快便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不郁之色，一抹笑意浮现在她的脸庞。

    “倒是你，怎么想的要与他作对？是舍不得我，还是不想让你那小娘子被师尊威胁？”

    说这话时，叶红笺凑到了徐寒的跟前，她那张漂亮得几乎完美的脸借着天上的星光映入了徐寒的眼帘，端是让徐寒一愣，暗觉心跳加快。

    “都不是，至少不仅仅为此。”但在这样的异样之后，徐寒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么？”叶红笺对于徐寒的回答倒是有些意外。

    “人活于世，麻烦终归是躲不掉的。”

    “做乞丐会遇上天灾，做杀手会遇上故人，做个普通百姓，也免不了也会遇上恶霸。”

    “以往我总觉得是自己命不好，所以总想着换个活法，便不用为这些事担忧了。”

    “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我的命不好，是天下人的命都不好。”

    “想要不遇上麻烦，就得让麻烦不敢找上你。”徐寒在那时沉着声音，缓缓言道。

    “所以呢？”少女眉头一挑，似乎对于徐寒的这番言论颇有兴趣。

    “我得变强。”徐寒正色言道。

    “多强？”少女追问道，嘴角上扬，似有笑意扬起。

    少年闻言，想着被买走的秦可卿，想着蛊林里的刘笙，想着赴死的沧海流，想着怀里那道没了玉佩的流苏。

    他的眸中光芒一闪。

    “强到我能保护所有我想保护的东西。”他在那时如是说道，一如当年在雪中的上云城，那小乞丐一般，声微言轻，却又掷地有声。

    “那里面有我吗？”女孩朝着少年眨了眨眼睛，嘴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

    右臂绑着白条的男孩微微一愣，然后，他便毫不迟疑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时。

    天上的星光忽的亮起。

    女孩脸上的笑意终是绽开。

    男孩看着她弯成月牙的眸子，看着她嘴角的酒窝，看着她被夜风扬起的发梢。

    他的心跳...

    又快了些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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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五章 办法

    告别徐寒之后，叶红笺的心情很不错。

    她嘴里哼着小曲，走入了山巅。

    时辰不早，山顶的院落大抵都已灭了灯火，早早安睡。

    司空白出关之后一系列的安排，让整个山门都忙碌了起来，无论上长老执事还是亲传弟子都累得够呛，着实没有精力再在夜晚做些什么。

    但唯独在这些院落的边缘，一座小院旁，还点着烛火。而门口，一位脸色苍白的青衫男子，正矗立于此，静默如雕塑，幽然如精怪。

    叶红笺在看清那人影时，微微一愣，随即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她缓缓走到了那人跟前，眸中的神色冷了几分。

    “如何？”青衫男人问道。

    “差了些许，但终归好过以前总想着偏安一隅。”

    “我看你这美人计用得似乎把自己也陷了进去。”男人又说道，嘴角忽的扬起。

    “不好吗？”叶红笺歪着脑袋看着男子。

    “好吗？”男人反问道。

    “美人配英雄，很好。”叶红笺很是笃定。

    “他是英雄吗？”男人追问道。

    “现在还不是。”叶红笺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但迟早会是。”

    男人闻言，微微一愣，终是点了点头。“但如你所愿。”

    “必如我所愿。”

    那时夜风扬起，女孩笑颜如花。

    ......

    三日之后。

    玲珑阁出了乱子。

    一位大寰峰上的弟子，在夜间忽的发了疯，连杀了三位同寝的弟子，亦不曾收手，又闯出房门，连伤七人，方才被赶去的执剑堂弟子格杀当场。

    山门中将此事传得神乎其神，说是那弟子被妖邪附身，双眸通红，分明是个书生却力大无比，四位三元境的弟子出手方才将之击杀。

    玲珑阁立宗数千年来，除了三十年前，钟长恨斩杀自己入魔的师尊以外，这样的事情可谓从未发生。玲珑阁高层震动，司空白已下令严查此事。

    但此事余波未平，接下来的两日光景里，三峰弟子皆出现了此类症状，这五日下来，共计七名如此症状之人。

    玲珑阁中一时人心惶惶。

    这天，徐寒从入定中睁开双眸。

    他的眉宇深皱，很是不郁。

    司空白对他造成的伤势已经痊愈，这几日他都在想办法将内丹与剑种融合，经历了如此长的时间，内丹与剑种几乎交融在了一起，可最后一步，他却迟迟不能迈开，这让他多少有些烦躁。不过幸好他肉身的修为进展明显，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

    徐寒摇了摇脑袋，甩开了自己心头的烦躁。

    修行之事，终究急躁不得。

    他想着这些，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是正午。

    里屋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想来是秦可卿正在准备午餐。

    徐寒坐到了石桌旁，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的玄儿在那时一跃身子跳到了徐寒的怀中，它亲昵蹭了蹭徐寒，然后便躺在他的大腿上慵懒的卷缩起身子，打起盹来。

    徐寒微微一笑，抚摸着玄儿背上顺滑的毛发，心情也莫名的好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门口一道身影灰头土脸的走了进来。

    徐寒见状，微微一笑，“宋兄这是怎么了？”

    那来者正是宋月明，这几日每日饭点准时来此，徐寒倒是见怪不怪，只是今日，这少年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对。

    “哎。”宋月明坐到了徐寒的身侧，还未说话，便是一声老气横秋的长叹。

    “又是一个。”

    宋月明如是说道。

    徐寒一愣，大抵猜到这所谓的又是一个究竟指的是什么。

    他的眉头在那时皱起。

    “幸好我听了徐兄之言，没有去练那剑诀。”宋月明有些后怕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不过很快又想到了那些练得如火如荼的师兄弟们。“可是，玲珑阁这么练下去...”

    “玲珑阁看样子已经走到了末路。”徐寒接过了话茬，沉眸言道。

    对于这所谓的天下第一宗门，徐寒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无论怎么说，宁竹芒与钟长恨对他都是有恩，眼看着他们用尽毕生经历守护的玲珑阁走向灭亡，犹不自知，徐寒的心底也不好受。    “徐兄，要不我们还是向司空长老禀明此事吧？”宋月明咬了咬牙，忽的说道。

    徐寒闻言却是白了宋月明一眼，“宋兄当真是不长记性，你忘了前些日子朗朝沙是如何对你的吗？”

    “朗朝沙是朗朝沙，他又不能代表整个玲珑阁。”宋月明很是不满的辩解道。

    “朗朝沙自然不能代表玲珑阁，可是宋兄以为徐某都能看出其中问题的剑诀，以司空长老的眼界会看不出来？”徐寒眯着眼睛如是问道。

    宋月明闻言，身子一震，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想不到也就罢了，徐寒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怎会还不通透。

    骇然之色在那时浮上了他的眉梢，他怔怔的看着徐寒，有些结巴的问道：“那...那...司空长老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声线在那时变得极为干涩，甚至隐约有些发哑。

    “鬼迷心窍，利令智昏。”徐寒极为简单的评论，却是一语中的。

    宋月明顿时沉默了下来，他低着脑袋想了许久，方才再次抬起头看向徐寒：“难道玲珑阁就这么完了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玲珑阁，只是想要救它，靠的不是你我，得另寻其法。”徐寒沉声说道。

    “什么办法？”宋月明闻言眼前一亮，急不可耐的追问道。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徐某想问宋兄一句，若是玲珑阁如此下去，宋兄有何打算？”徐寒的脸色一正，如此问道。

    宋月明的脸色也在那时阴沉了下来，他直直的看着徐寒，良久之后，方才言道：“师门与我有养育之恩，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宋某责无旁贷，必与宗门共存亡。”

    那时那少年的腰身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气焰如虎。

    徐寒那本是已经打好腹稿的劝解之言，在目睹少年如此神情之后，终是咽回了肚里。

    “那徐兄所言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少年再次追问道。

    徐寒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宋月明一眼。

    心头言道。

    你就是那个办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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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宋月明的办法

    咚。

    咚。

    咚。

    幽暗的济世府内，唯有司空白敲打案台的声音在府门中来回响彻。

    那一身宽大黑袍的老者端坐在高台之上，身后是琉璃木雕砌而成的大红长椅，身前金丝楠木制成的宽大案台。

    他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眸中神情恍惚好似有星光流转。

    吱呀。

    这时，府邸的大门忽的被人从外推开，一声七星黑袍的龙从云大刀阔斧的步入府内。

    “长老，这乃今日山门各处送来的报告。”他走到司空白身前，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递上了一道文书。

    “唔。”高台上的老者慵懒的望了龙从云一眼，一只手伸出，那道文书便在那时被他摄入了掌心。

    但他却并未有哟翻看的意思，而是随意的将之丢弃在案台旁。

    “知道了，下去吧。”他如是问道，声线如刀锋刮过血肉。沙哑、干瘪又低沉冰冷。

    龙从云见状那文书被司空白如此轻易的扔到一侧，他的眉头微皱，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言道。

    “师叔...这几日山门中弟子接连有着魔之相，死伤慎重，且有蔓延之势，弟子间都在传闻...传闻...”说到这里，龙从云似乎有所顾虑，言辞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高台上的老人在那时眼睛睁开了些许，他眉头一挑，看向龙从云，问道：“传闻什么？”

    在老者的目光下，这位新晋的掌教大人额头上冷汗直冒，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但事已至此，自然无法敷衍了事，因此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都说是师叔给的的剑诀有问题，是魔道之剑...”

    “怎么你也觉得是这样？”老人问道，低沉的声线中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寒意。

    “弟子不敢。”龙从云心头大骇，赶忙言道。

    “嗯。”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于龙从云这样的表现很是满意，他的声线在那时变得慈祥了几分。

    “从云啊，你得相信，我是为了玲珑阁。”老人循循善诱道。

    “弟子明白。”龙从云哪敢再有半分的辩驳，当下便连连点头。

    “唔，造谣之人查到了没有？”老人再次问道。

    龙从云听闻此言，当下身子一震，吞吞吐吐的说道：“还...还没有...”

    “是吗？”司空白对于他此言不置可否，只是他望向龙从云的眸子却再次眯了起来。“从云，这玲珑阁中上下数万人，老夫唯独最信赖你，你可莫要让老夫失望啊。”他意味深长的如此说道。

    “弟子不敢。”这位在外不可一世的掌教大人，此刻却温顺的犹如一只绵羊，他连连说道，唯恐引起司空白的半分不满。

    “唔，那你下去吧，三日之内，定与我找到那造谣之人。”司空白说罢此言，便闭上了双眸。

    “弟子告退。”龙从云赶忙言道，然后便站起身子逃一般的走出了济世府。

    而当他来到济世府外，五月正午的阳光照射入他的眼眸，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然被汗水浸透。

    ......

    徐寒终究还是低估了宋月明的固执程度。

    即使已经与他好生的讲过这事情其中的厉害关系，但这少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他在今日上午的重矩峰的演武场上大闹了一场。

    嚷嚷着让那些弟子们不要再修行那套由司空白赐下的剑法。

    这样的行径能起到多少作用且可不谈，但宋月明自然是免不了遭到执剑堂弟子的一阵毒打。

    “哎哟！轻点。”

    杀猪一般的惨叫自小轩窗中传出。

    “轻点？今天在演武场大呼小叫那股英雄气概去哪里了？”正在帮着浑身淤青的宋月明擦拭药酒的方子鱼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宋兄你就忍着点吧。”一旁的周章笑呵呵的喝着茶水，嘴里如是说道。

    “我听闻似乎龙从云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究竟是谁散布的谣言，宋兄你这不是抢着往刀口上撞吗？”一旁的徐寒可没有调笑的心思，他皱着眉头坐在一旁，看着宋月明，目光有些阴沉。

    “徐兄放心，宋某一人做事一人当，决计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宋月明闻言站起身子，一拍胸口，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只是这样的动作难免牵动到他身上的伤口，因此这位“大侠”转瞬便龇牙咧嘴的坐了回去。

    “还一人做事一人当，了不得啊。”方子鱼见他如此，端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将涂抹药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直让宋月明连连痛呼。

    “唉，宋兄糊涂，这事若是你大呼小叫几句便能解决，又何至于让玲珑阁步入死境...反倒是会害了自己性命...”徐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约莫能够猜到恐怕那龙从云的爪牙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也没有心思继续去责难宋月明，当务之急是想想当如何将之保下。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能祸福趋避之！我就是死，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师兄弟们如此下去。”宋月明神色一正，如是言道。

    那话语中沉重的语气让在场诸人都是一愣，亦在那时纷纷沉默了下来。

    “今日我回悬河峰取药，见药库杂乱不堪，几无人打理，而平日里要好的几位姐们亦都是神情恍惚。什么药力功课都以荒废，着了魔一般只想着练剑...”一旁的秦可卿亦在那时皱着眉头说道，而后她求救似的看向徐寒：“徐公子难道真没有什么办法...”

    徐寒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秦可卿这着实太看得起他了一些，即使宁竹芒与钟长恨此时还依然被囚禁在各自府邸，他们都无能为力的事情，徐寒又能做些什么？

    秦可卿也在那时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低下了头，沉默不语，只是眉宇间的神色却格外凝重。

    徐寒在那时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响起当日在那雁来城外诸人众志成城，生死不弃的情形，徐寒那到了嘴边的话，在那时还是被他又收了回去。

    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便是带着诸人离开这里，他没那本事救不了玲珑阁，但他可以救他们。

    只是现在，似乎并不是提出这个计划最好的时机...

    “徐兄没办法，我有办法。”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宋月明有忽的高声言道。

    听闻此言诸人都在那时转头看向那少年，少年却很是得意的扬起脑袋，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

    “你能有什么办法？”终是给他擦完药酒的方子鱼收起了手中的药壶，然后撇头白了他一眼，很是不屑的言道。

    “师姐，可不要瞧不起人！”宋月明亦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挺着腰板，便争辩道。

    “那你倒是说说啊？”方子鱼不咸不淡的回应道，这次连转头正眼瞧他一眼都没有，显然是笃定宋月明在随口胡诌。

    “这...”宋月明见状，微微迟疑，然后声线便豁然低了几分。“这天机不可泄露...”

    “撒？”收好药瓶的方子鱼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宋月明的声音又小了几分。

    “那就是没有咯。”这次听得真切的方子鱼便笃定的下了定论。

    二人的这般争执倒是有趣得很，让方才沉重的气氛微微散去些许，诸人亦在那时笑了起来。

    只是谁也未曾看到，那低头的宋月明的脸上，一抹决色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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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机不可泄露

    众人方才吃过午饭，龙从云便带着执剑堂的弟子浩浩荡荡的找上了门来。

    位于队首，身着掌教七星黑袍的龙从云目光在诸人身上扫视一番，最后落在了宋月明的身上。

    “就是你今日在演武场上大发厥词？”龙从云寒眸问道。

    “师尊就是他，今日是徒儿亲眼所见。”还不待诸人回应他身后那已经伤势痊愈的朗朝沙便指着宋月明出言说道。

    本想着先将此事蒙混过去，在着法子将宋月明送出玲珑阁的徐寒见此状，心头一沉。

    前些日子他将这朗朝沙一阵好打，想必对方早已怀恨在心，有他作证，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而方子鱼等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亦在那时纷纷阴沉了下来。

    “我问你了吗？”但出人预料的是，龙从云却在那时皱了皱眉头，冷言训斥道。

    朗朝沙脸上的神色一凝，终究是不敢忤逆自己的师尊，赶忙低头退后一步。

    龙从云的这番作为，倒是出乎徐寒预料，让少年的眉头一挑，却并不做声。

    训斥完朗朝沙之后，龙从云转头再次看向宋月明。

    “宋月明，今日我来之前已经问过演武场的弟子，都言那闹事之人的模样与你极为神似，你倒是与本尊好好说说今日上午你就是身在何处，是真的在演武场上胡闹，还是...”龙从云沉着目光再次扫视了诸人一圈，“还是在与你这些狐朋狗友鬼混？”

    他这话一出口，徐寒眸中便闪过一丝异色。

    从方才他便听出了龙从云的不对劲，如今这番言论更是分明再给宋月明台阶下。

    徐寒也来不及去细想究竟龙从云为何忽然转了性子，他赶忙上前一步就要给宋月明开脱。

    “没错，就是我！”可是他的脚步还未迈开，那宋月明便率先走出一步，只见他昂首挺胸，如是言道。

    徐寒那时恨不得提起自己的剑把这满脑子仁义道德的宋月明身上捅出七八个窟窿...

    这事情眼看着便有转机，他倒好，好好的台阶不下，非得自己找死...

    而龙从云眸中的目光也在那时一凝，对于宋月明如此坦诚的承认此事，他也是诧异得很。

    “你可知你所犯乃是何罪？”他沉着声音如是问道，目光与声线都阴冷了起来。

    “宋某只是为了玲珑阁的千年基业，那剑诀着实大有问题，宋某不愿见宗门走上歧途，故而为之，何罪之有？”宋月明似乎铁了心要硬碰硬，在那时高声言道。

    龙从云的脸色愈发的阴沉，他冷着目光注视着宋月明，良久。

    小轩窗中诸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宋月明这样的举动，几乎是把自己置于死路，诸人想要救他，也不知但如何救起。

    而龙从云身后的朗朝沙见宋月明如此，更是脸露狞笑之色。暗道：今日，便是你宋月明的死期。

    “好一个何罪之有！”终于，在沉默良久之后，龙从云再次言道。

    “来人，宋月明不尊师道，大闹演武场，又辱门风，与我就地杖责三十大板。”

    龙从云如是说道，这样的决定让徐寒脸色又是一变，三十大板着实算得上酷刑，但以宋月明三元境的修为想要抗下也并非太难。这与徐寒所担忧的后果相比，绝对算得上意外之喜，为此他看向龙从云的目光愈发的古怪。

    这位新晋掌教究竟在想些什么，徐寒也看不明白。

    身后的执剑堂弟子闻言立马上前，将宋月明按到在地，就要行刑。

    “师尊！来之前太上长老便说过要严惩此人。”但那朗朝沙显然有所不满，他焦急的看向龙从云如是言道。

    方子鱼等人闻言顿时皱了皱眉头，而徐寒看向那朗朝沙的眸子中更是杀机迸现。

    龙从云转过了头，神色淡漠的问道：“那以你的意思，此事当如何处置？”

    被仇恨冲昏了头的朗朝沙根本未有闻到龙从云语气中的不悦，他急不可耐的言道：“宋月明祸乱山门，惊扰诸位弟子修行，又污蔑太上长老，其罪与叛乱宗门无异，当诛！”

    那“诛”字一落，诸人心头一寒，这朗朝沙的歹毒程度远超出诸人预料。

    “好！”龙从云大喝一声。

    朗朝沙闻言，暗以为龙从云同意了他的看法，脸上顿时有喜色荡开，只是下一刻龙从云却是话锋一转。

    “说得好！”龙从云的眸子眯起，声线也陡然变得冷冽，“你既然如此有主张。”

    “那要不要我将这掌教之位也赠与你啊？朗朝沙！”

    在“朗朝沙”三字上面，龙从云咬字极重，朗朝沙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看着自己的师尊，心头大骇，赶忙低下了头：“徒儿不敢。”

    他如是言道，额头上已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哼！”龙从云这才一摆衣袖，回眸看向那执剑堂的弟子，“怎么还不动手，我这掌教说话不顶用吗？”

    龙从云的声音愈发冷冽，那些执剑堂的弟子见他动了真怒，哪敢忤逆，纷纷扬起自己手中的木杖朝着宋月明敲了下去。

    ......

    “痛！！痛！！”

    小轩窗的里屋里传来阵阵宋月明撕心裂肺的惨叫。

    屋外的秦可卿与方子鱼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宋月明吃够了三十大板，龙从云带着诸人离开。这次宋月明受伤的部位私密了些，徐寒只能是亲自上阵给他涂抹药膏。

    “宋兄真是不长记性，龙从云都给了台阶，宋兄又何必去自讨苦吃？”徐寒看了一眼痛的咬牙切齿的宋月明，没好气的说道。

    “徐兄此言差矣，宋某若是下了那台阶岂不是就是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可宋某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认错？”仰面躺在床榻上的宋月明一脸正色的驳斥道。

    徐寒知他性子如此，若是放在平时，他大可任由他如此。可现在宋月明再如此下去，保不齐还会闯出什么乱子，因此，徐寒在微微沉吟之后，便再次言道：“宋兄可得记住今日的教训，不得再行这鲁莽之事了。”

    “徐兄啊！”素来对徐寒言听计从的宋月明这时却反驳道。“那剑诀的危害你比我更清楚，如此练下去，玲珑阁便只有死路一条。有道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难道徐兄就不着急吗？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玲珑阁步入死境？”

    徐寒闻言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了顿，迟疑良久之后还是言道：“玲珑阁之事，我等的力量着实太过微薄...徐某以为，我们当另谋他计...”

    “徐兄什么意思？”宋月明似乎听出了徐寒话里之话，他坐起了身子，转头看向徐寒，这样的动作自然免不了惹来一阵剧痛，他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徐寒。

    不知为何在宋月明这样的目光下，徐寒暗觉有些羞愧。但他还是如是说道：“宋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在下以为暂时避开玲珑阁的内乱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这就是徐兄的办法？”宋月明沉着眸子看着徐寒。

    “嗯。”徐寒沉重的点了点头，那想要说服宋月明与他一同离开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二人之间沉默良久。

    “宋某明白了，徐兄的立场与宋某终究不同...”

    “宋兄又何必留在这里，你与我一同离开好生谋划，未尝没有...”徐寒言道。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宋月明生生打断。

    “宋某没办法劝徐兄留下，徐兄觉得你又如何能让宋某离开？”那少年沉着眸子望着徐寒，“况且有些事情，宋某一定要做...这是宋某的使命，亦是玲珑阁弟子的使命...”

    使命...

    徐寒愣了愣，这二字他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过。

    例如那大渊山上的沧海流，例如雪夜出走的夫子，又例如眼前的宋月明。

    他虽然比不了前二者的修为通天，但这话说出时，那少年周身的气势，却莫名的更甚二者一筹...

    “我明白了...”徐寒在那时总是点了点头。“那宋兄究竟准备做些什么？”

    那少年闻言，脸上忽的露出一抹笑意。

    “天机不可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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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音

    宋月明透过窗户抬头看了看夜色。

    时辰已经到了丑时。

    他又瞟了一眼周围的舍友，都早已沉沉睡去。宋月明这才心头稍安，他整了整衣冠，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踏入屋外，他走得愈发小心，避开了那些负责夜巡的执剑堂弟子。

    以他的修为这对他来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几次险象环生，最后方才险之又险的走出了内门弟子的居所。

    那时，已是满头大汗的少年的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大步朝着重矩峰的山巅走去。

    亲传弟子的居所比起内门弟子，防卫要松懈许多，毕竟几乎每一位亲传弟子都拥有通幽境的修为，寻常执剑堂弟子的护卫倒显得鸡肋。

    因此这一段路宋月明走得还算轻松，只要不弄出大的响动，便无大碍。

    很快，他便穿过亲传弟子的居所，前方便是长老执事们的所在地。

    宋月明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仰头又看了看夜色。

    时辰应该已经快到寅时。

    得快些。

    他这么告诉自己，脚下的步伐便快了些许。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之后，他穿越了大大小小的院落，一座上书“钟府”二字的府邸浮现在了宋月明的眼前。

    宋月明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猫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躲在暗处。

    那藏身之所是三颗大树生成的屏障，可以巧妙的避开视线，却又能很清楚的观察到府邸方向的状况。

    宋月明很轻车熟路的便寻到了此处——显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

    相比于其他安静的院落，钟府要大得多，响动也要多得多。

    单单往来巡逻的执剑堂弟子便有上百人。

    从某种程度上来，钟长恨已经被囚禁于此。当然，以他堪比仙人境的修为，他若真的想走，这些弟子自然拦不下他，只是他究竟为何如此，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宋月明又抬头望了望天色。

    月亮已经快到正空。

    快到寅时了，宋月明这样想着，双目却是死死的注视着那些来回巡逻的弟子。

    他的身子弓起，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的目光如炬，像蛰伏林间的恶狼。

    ......

    巡逻的两只队伍恰巧交汇在一个点，然后纷自转头去向两侧。

    中间，也是宋月明正对的方向出现了一个短暂却又极为明显的空档。

    宋月明心头一动，暗道机会来了。

    那时他周身的真元涌动，身子犹如一道猎豹一般窜出，速度被他催动到了他能达到的极致。他转瞬来到了那府邸的脚下，在那些巡逻的士卒还未来得及转身的瞬间，身子一跃，落入府门之中。

    这不过十来息的光景，却让从未做过这般事情的宋月明暗觉心惊肉跳。不过幸好有惊无险，他这样想着，长舒了一口气，就要转身去向府邸的深处。

    而这身子方才转过，一道黑影便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宋月明心生警觉，身子贴着墙根退去一步，警惕的望向那尊忽然出现的黑影。

    “这七日你日日来我府外，今日终是潜了进来，说吧，所谓何事？”那身影如是问道，声线低沉，犹若鬼魅。

    宋月明这时也借着月色终是看清那身影的模样，少年的身子在那时一震，猛地跪了下来。

    “晚辈宋月明，恳请师叔救我玲珑阁！”

    那身影见状并未回话，只是阴影下嘴角在那时勾勒出了一抹笑意...

    ......

    铛！

    铛！

    铛！

    ......

    睡梦中的徐寒被屋外奔走的人群，与远处传来的巨大钟声所惊醒。

    他坐起身子，睡眼朦胧的穿戴好衣衫，走出房门，便见同样方才起床的秦可卿亦在屋外看着徐寒，眸中同样写满了困惑。

    “是玄龙钟。”她如是说道。

    铛！

    铛！

    铛！

    那浑厚的钟声依然响个不停，徐寒脑袋有些发蒙，又有人再敲玄龙钟？难道山门又出了意外？

    正是多事之秋啊。

    他暗叹一声，便要出门查看。

    “姓徐的！”可这房门方才打开便与火急火燎赶来的方子鱼撞了一个满怀。

    “不好了！”这位大小姐根本无暇去与徐寒究竟这让她吃痛的一撞，反倒是直直的看着徐寒，大声言道：“姓宋的疯了一般，在悬河峰敲打玄龙钟！”

    “什么？”徐寒闻言，顿时心头一阵咯噔，那朦胧的睡意尽数褪去。

    他暗道一声不好，终是顾不得其他。

    “走，去看看！”他如是说道，率先便出了房门，领着诸人快步朝着悬河峰方向赶去。

    ......

    玄龙钟是玲珑阁的圣物。

    只有在事关山门存亡的大事面前方才可以敲响。

    宋月明敲响玄龙钟，想做什么徐寒自然可以猜到...

    可是，之前龙从云网开一面，那是瞒着司空白，若是宋月明如此行事，必然闹得山门上下皆知，那时想要再为他开脱，恐怕就是龙从云也无能为力了。

    宋月明！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徐寒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愈发的阴沉，低着脑袋沉默不语的赶路。

    周围同样许多门中弟子，也被玄龙钟所吵醒，纷纷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亦在那时朝着悬河峰方向走去。

    待到他们来到悬河峰的山门处时，那玄龙钟前已经围满了人。

    他们挤在一起，对着那位身着青衫，不断敲击着玄龙钟的少年指指点点。

    但少年对此却是犹若未闻，他挺直了自己单薄的身躯，一次又一次的提起那巨大钟木，敲击着那道巨大的青铜铸成的大钟。

    徐寒等人见状，也不顾不得其他，赶忙排开前方密集的人群，走到了玄龙钟前。

    “宋兄，你要做什么？”徐寒沉声问道。

    “姓宋的，你快些下来，别胡来啊！”一旁的方子鱼也很是心急。

    但青衫少年依然没有说话，他用他已经发红的指节不断的提起钟木，固执的一次次敲响那巨钟。

    “让开！让开！”

    这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嘈杂之音，只见已经接替丁景程暂理执剑堂的朗朝沙领着百来位执剑堂的弟子赶来，他们所到之处，人群自然纷纷退开。

    很快他便来到人群之前。

    “宋月明，你几次祸乱山门，真以为我执剑堂是摆设不成？来人与我将之拿下！”朗朝沙见那敲钟之人竟是与他素有仇怨的宋月明，苦于找不到机会寻仇的朗朝沙当下脸色一喜，如此喝到便要身旁诸人上前将之拿下。

    他身后的执剑堂弟子见状自然纷纷跨步上前，就要将宋月明擒下。

    面对气势汹汹涌来的执剑堂弟子，宋月明的脸色一沉，他奋力的再次敲响玄龙钟，似乎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执剑堂的弟子来到了他的身前，抓住了他的身子，宋月明一咬牙，周身真元一荡，挣开了诸人的束缚，再次冲动玄龙钟前。

    而那些执剑堂的弟子自然不能让他得逞纷纷再次出手，但宋月明显然已经下了狠心，他想尽一切办法避开诸人的围堵，寻着机会撞击玄龙钟。甚至几次被人束缚住手脚，他咬着牙，用脑袋撞击着玄龙钟，也要将之敲响，如此下来，他额头上更是浮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

    “找死！”

    一旁的朗朝沙见数位执剑堂弟子都奈何不了宋月明，终是纷然出手，他的修为极高，速度自然也快出宋月明一筹，只是瞬息便来到了宋月明的跟前，一掌轰在了宋月明的胸口。

    青衫少年受此重击，身子一震，一口鲜血自嘴里喷出，洒满了那青铜大钟的钟身。

    “不痛。”但很快，那少年便再次抬起头，浑身是血的撇了朗朝沙一眼，他口齿不清的言道，嘴里随着这字句的吐出，鲜血横溢。然后，他再次抬起自己的手，用尽浑身的气力，撞向那青铜大钟。

    朗朝沙见宋月明这般模样，心头一凛，竟是被这少年的诡异的状态唬住。

    不过很快这样的愣神便化为了愤怒，他眸中闪过一丝狞色，一只手再次抬起，运集起真元，就要朝着宋月明的脑门处拍下。

    “朗朝沙！”一旁的方子鱼终是看不下去，她脚尖点地，身子高高跃起，手中长剑化出一道剑气，直直的袭向朗朝沙。

    朗朝沙心生警觉，身子退去一步，避开了方子鱼这一剑。

    “你想杀了他吗？”方子鱼落在了宋月明的跟前，冷眼望着朗朝沙，美目之中煞气涌动。

    “师姐，此子屡次祸乱山门，其罪当诛！”对于这位二师姐，朗朝沙显然还是有所畏惧，他沉着眉头言道。

    “是否祸乱山门可不是你朗朝沙说了算了，只要事关玲珑阁生死，谁人不可敲响此钟？我看你几次不分青红皂白，想要残杀同门，才是真正的其罪当诛！”方子鱼可不是省油的灯，她迈出一步，周身剑意凌冽，如是言道。

    “师姐莫要助纣为孽。”朗朝沙咬牙看着横剑身前的方子鱼寒声说道。

    这时，宋月明再次走到了那玄龙钟前，提起了巨大的钟木。

    方子鱼对于朗朝沙的威胁视而不见，她斜眸望了那少年一眼，“敲你的钟，这里有你师姐在，此事之后我再与你清算。”

    闻此言满脸是血的宋月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谢过师姐。”他有些虚弱的说道，而此言说罢，那浑厚的钟声再次响起，回荡在静默的玲珑阁中。

    周围的弟子越积越多，朗朝沙眸中的目光一阵变化，终是再次寒芒一闪。

    “重矩峰弟子方子鱼助纣为孽，与我一并拿下！”他寒声言道。

    此言一出，周围的执剑堂弟子都有所迟疑，毕竟方子鱼的身后乃是那位大衍剑仙钟长恨，他们难免有所忌惮。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吗？一定要我禀报司空长老吗？”朗朝沙见诸人如此，心头一沉，再次喝到。

    司空白与钟长恨诸人在那时心头衡量一番，终是纷纷上前。

    数百名执剑堂的好手，其中还不乏亲传弟子，这样的阵容即使是方子鱼也显然并非对手。但她却并没有退去的意思，在那时手中长剑一荡，竟是主动迎了上去。

    皆是同门，方子鱼自然不敢下杀手，动起手来也是畏首畏尾，而那些执剑堂的弟子也害怕伤了方子鱼，因此只是派出十余人将之缠住，其余人则绕过了他，纷纷涌向她身后那位青衫少年。方子鱼有心回防，可一人却终究势单力薄了些，被人制住手脚，难以抽身。

    而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在那时杀到了宋月明的身前，就要再次将这浑身是血的少年拿下。

    可宋月明对于诸人轰来的拳脚可谓视而不见，他寻着机会便用尽各种办法敲响那巨钟，而自己身上的衣衫却在这样的拉扯下变得破败不堪，前些日子还未见好的伤势，亦再次加剧了几分。

    “唉...”一旁看了良久的徐寒在那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脚步终是在那时迈出。

    他一动便是雷霆之势，周身的气息流转，浑身肌肉鼓起，而体内三百六十五枚窍穴也那一刻被他疯狂的催动。

    他的的速度极快，只是转眼功夫便冲到诸人身前。

    但徐寒的目标却并非那些杀向宋月明的执剑堂弟子，而是那位在旁指挥着诸人的朗朝沙。

    徐寒对于自己的战力很是有数，即使最近有所精进，大抵能与方子鱼在伯仲之间，这还是方子鱼不运用那可怕的御剑术的情况下。

    方子鱼拦不住这么多弟子，他自然也无法做到。

    但徐寒却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擒贼先擒王！

    因此，他左手伸出，化为一掌，直直的朝着朗朝沙拍去。朗朝沙显然也没有料到徐寒会对他出手，上次被徐寒一阵好打已然让他在心底留下了阴影，此刻见徐寒袭来，下意识的便将双手呈斜十字状挡于胸前。

    可徐寒见此状，嘴角忽的露出一抹笑意，他在来到朗朝沙跟前之时，脚尖猛地点地，身子借势一斜，来到了朗朝沙的右侧，然后他的左手一手，右手伸出。

    由下至上，猛地一挥。

    那朗朝沙见此状，心头顿时生出一股不详之感，但此刻他想要躲避已是来之不及。

    于是，那只包裹在白布之下的手臂，便再次由小变大，最后侵蚀了他的整个眼眶。

    啪！

    一道清脆的声响在那时响彻于玄龙钟前。

    这位执剑堂的代理堂主就这样当着几乎所有山门弟子的面，被徐寒扇了一耳光。

    “你！”回过神来的朗朝沙右脸红肿。羞怒之下就要拔出手中的长剑，他的修为毕竟是通幽境，若是真的让他施展看来，徐寒想要将之拿下恐怕还要费些功夫，他自然不能让朗朝沙如意。

    只见徐寒再次欺身上前，一记鞭腿势大力沉，直取朗朝沙下盘。已经被愤怒冲昏脑袋的朗朝沙一个不防，便被徐寒放倒在地。

    徐寒趁热打铁，身子猛地坐在那朗朝沙的跟前，袖中一只匕首滑出，直直的朝着朗朝沙的手掌刺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蓦然响起。

    周遭诸人脸色一寒，只见那匕首刺破了朗朝沙的手掌，将之死死的定在了地上，殷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伤口不住的外冒。

    谁也想不到徐寒竟然狠厉到了如此地步，当着众多弟子的面前真的出手伤了朗朝沙。

    “叫他们住手，否者下一次，破掉的就是你的喉咙了。”徐寒寒着声线在朗朝沙的耳畔言道。“徐某说到做到。”

    他那阴沉的声线让被压在地上的朗朝沙丝毫不敢去怀疑他此言的真假，他的脸色煞白，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当下便朝着那些正与宋月明方子鱼纠缠的执剑堂弟子大声吼道：“停下，快停下！”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亲传弟子的气度？

    “到底何事喧哗！”这时，人群中再次传来一道声线，却是那龙从云带着诸多长老执事，终是赶来。

    一身七星黑袍的龙从云沉着眸子看了看被徐寒压在身下狼狈不已的朗朝沙，又看了看钟台子上浑身是血，却目光狠厉的宋月明，他眉头皱起。

    “是你敲响的玄龙钟？”他沉着声音望向那青衫少年。

    见诸位弟子与长老到齐，宋月明终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上前一步，言道：“正是弟子。”

    “你可知玄龙钟乃是玲珑阁圣物，不到生死存亡之际，不可随意敲响，否则以叛出山门同罪。”龙从云沉着声线如是言道。

    “弟子知晓。”宋月明颔首回应，虽然因为之前的连番受挫气息有些萎靡不振，但声线却极为洪亮，不见丝毫疲态。

    龙从云的目光在那时愈发的阴沉。

    他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少年，修为天赋并不出众，在此之前龙从云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但此刻他立在那里，哪怕浑身是血，哪怕衣衫褴褛，但莫名的，龙从云却觉得，他比起那些曾经他器重的所谓的亲传弟子们还要强出百倍、千倍不止。

    “那你倒是与我说说究竟何事，能够让你敲响这玄龙钟。”龙从云想着这些，再次出言问道。

    而心底却依旧盘算着要如何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惜的是那位青衫少年却丝毫体会不到这位掌教大人的良苦用心。

    他在那时环顾周遭的同门，眸中光芒闪烁，如火如炬。

    然后他的嘴唇张开。

    “玲珑阁重矩峰第二十七代内门弟子，宋月明。”

    “状告太上长老司空白。”

    “以己利易门主！”

    “以强权更祖训！”

    “以邪典乱宗门！”

    “三罪并罚，理应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那少年在那时朗声言道。

    声线不大，比不得那黄钟大吕之音。

    却又言之灼灼，恍若天音。

    令人振聋发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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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一十九章  对话

    当徐寒还是乞丐时，便听过那样一句话。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即使还是乞丐的徐寒，对于这句话也素来是嗤之以鼻。倒不是那时起他便懂得了什么大道理。而是，这句的根本便是想说，天下间人人平等。

    可若是人人平等，徐寒又怎会是一个乞丐？

    所以徐寒不信这样的话。

    而世上大多数人也不信这样的话。

    但同样，无论多荒谬的道理，这世上也不乏坚信之人。

    譬如宋月明，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在徐寒未有认识宋月明之前，他觉得很可悲。

    但在他认识宋月明之后，他又觉得，这样人很可爱。

    宋月明的确就是这样的人。

    他固执的坚信，世上的是与非泾渭分明，人的善与恶亦如白璧青蝇。

    这样的固执，几乎到了让徐寒不忍心去揭穿的地步。

    或许也正是如此，方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宋月明的这番话落下，嘈杂的人群静默了下来。

    徐寒看着那浑身是血的少年，瞳孔陡然放大，他没有想到，宋月明会说出这样的话，会做出这样的事。

    司空白是仙人！哪是他这样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可以扳倒的？

    “诸位长老执事，诸位师兄弟好好想想！”

    “玲珑阁立宗的祖训，再想想自从修炼那剑诀之后，门中的怪事，这些都是摆在眼前的事情。宋某所言亦是句句属实，相信各位在剑道上有所造诣之人，也能看出那剑诀的古怪。这些，难道司空长老看不出来吗？”可惜的是宋月明对于徐寒的心思并无察觉，他看着在场诸人，大声言道。

    神情焦急，声线高亢。

    在场诸人在他如此的言论下终是回过了神来，人群再次嘈杂了起来。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开始窃窃私语。

    关于那剑诀的古怪，这些日子这样的言论已经不止一次在弟子间传开，只是大多数人对此依然是将信将疑。这并非他们愚笨，而是在大多数人的心里还是会下意识的认为，司空白是没有害他们的理由的。

    而那些修行剑诀之后的诸如神情恍惚之类的异状，也被在有心的操控下说成了正常反应。

    但当宋月明将这样的说法摆在了明面上，自然激起了在场大多数弟子心底的恐慌。

    宋月明将诸人这样的反应，脸色一喜。

    可却未曾注意徐寒与龙从云那深深皱起的眉头。

    他们很清楚，宋月明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光靠这样的言论不仅无法解决玲珑阁如今的处境，更会给宋月明自己找来不可想象的祸端。

    宋月明却想不到这一点，他张开嘴，继续说道：“再者诸位可以想象修行了那剑决之后是否会常常觉得神泉、幽谷、鹰门这几道穴位阵痛？又是否会有神情恍惚之感？这些哪是正常剑诀所能带来的隐患？”

    这话出口，那些弟子们之间的私语声又大了几分，确实正如那宋月明之言，修行剑诀之后，他们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感觉。

    “那是剑诀中的修行法门自相矛盾所造成，长此以往，修行者必会被剑诀吞噬心智，而那些发狂的师弟们便是最好的证据！”

    宋月明言之灼灼，人群中的慌乱情绪也随着他的讲述而愈发的浓重。

    但徐寒听到这里，却是心头一震，他望向宋月明的目光更是在那时变得阴沉了起来。

    宋月明能够避开修行那剑诀，是因为徐寒看出了剑诀的古怪，而徐寒能看出那剑诀的古怪，是因为他接连受到过数位剑道大师的教导。

    可饶是如此，碍于他境界太低，他也只能看出剑诀的异样，却难以道出其中的根源，更无法准确的推断出修行此剑诀之后将会出现何种异状。

    可宋月明却是将此事娓娓道来，而观诸多弟子脸上的神色，显然宋月明不仅说出了，而且似乎说得还很是准确。

    宋月明的本事徐寒清楚得很，以他的境界是决计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而让他知晓此事的必然另有其人，而那个人很可能便是让宋月明想出敲响玄龙钟这样馊主意的关键。

    想到这里，徐寒眸中的目光愈发的阴沉。

    放眼整个玲珑阁能够通过简单剑诀便推论出修行之后所带来的异状之人，似乎除了司空白，就只有那位堪比仙人的剑道宗师了...

    可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理应清楚宋月明如此行事于事并无任何帮助。

    “诸位再好好想想...”宋月明已然在高台上高声说着什么，但徐寒的心头却在那时乱做了一团，他根本无暇再去听宋月明所言。

    他更关心的是指使宋月明做此事之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目的又是什么？而宋月明究竟是他扭转乾坤的棋子，还是引蛇出洞的祭品？

    “说够了吗？”

    而就在宋月明滔滔不绝，徐寒眉头深皱之时，一道低沉又阴冷的声线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直直的摄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然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以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痕迹的身法穿过了人群，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宋月明的跟前。

    晦暗、阴森的气息在那一刻以那黑色身影为中心荡漾开来，似乎自他出现那一刻起，整个山门的温度都在那时下降了数分。

    那身影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一头白发胡乱的披散，脸上的气息诡诞，嘴唇却犹如侵染过鲜血一般殷红无比。

    是司空白！

    徐寒的心头一震，距离上次他在济世府相见不过数日光景，但眼前的司空白却险些让他认不出来。

    他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周身的气息阴冷异常，好似一尊恶鬼。

    “我问你，说够了吗？”司空白看着宋月明，低沉的声线再次响起。

    场上的诸人再次静默了下来，司空白的忽然出现以及此刻他如此诡异的模样都让在场诸人心头一震，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宋月明显然也是如此。

    他愣愣了看了眼前这个老者良久，这才回过了神来，但或许是因为与之离得极近的缘故，他在那时张开嘴，却发现自己的上下牙床好似失去了控制一般来回打颤，那时的他，竟是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宋月明的这般模样落在了司空白的眼中，一身黑袍的老者在那时眉头一挑，他似乎很是享受宋月明如此畏惧的模样。

    因此，他没有说话，只是周身那阴冷的气息疯狂的涌出，直直的袭向宋月明。

    他很清楚，以这个少年三元境的修为决计无法承受这样的力量，他等着看他跪下身子向他摇尾乞怜的模样。

    宋月明因为之前接连的冲突身上本就受了不小的伤害，此刻在司空白那阴冷气息的包裹下更是脸色一白，身子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一旁的徐寒等人见状大抵便猜到了此刻宋月明的状态，他们倒是想要出手相救，可一尊仙人横在二者之间，他们根本无法在他的威压动用出哪怕半分的力量。

    而作为看客的龙从云找微微迟疑之后，便上前一步，准备说些什么。

    “没....没有！”可就在这时，脸色苍白的宋月明忽的再次出声言道。

    这简单的二个字，他却说得无比艰难，那声线就好似是他用尽的浑身力气从喉咙中挤出的一般。而少年的目光也在那时直直的望向那身前的老者，目光决然，如长刀出鞘，利箭离弦。

    “嗯？”司空白的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他怎么也想不到在他的威压之下，这位不过三元境修为的少年竟然还能生出说话的气力。

    “弟子说，弟子没有说够。”这一次，宋月明将自己的腰身挺得笔直，声线也流畅了许多，他如此言道，清澈声音荡开，似乎在那一刻驱散了些许由司空白周身所散发出来的阴冷。

    司空白闻言，他那双冰冷的眸子眯了起来，里面寒芒闪彻。

    “是吗，可惜你说得再多也是无用，你看看他们，在你我之间他们会选择相信谁？”司空白这般说道，然后他侧头环视了一番那些周遭的弟子，“你们谁相信他？从今日起便可以不用修行那剑诀，来，站出来！”

    司空白朝着诸人这般朗声问道，但在他那幽冷目光的扫视之下，诸人却都纷纷低下了脑袋，沉默不语。

    显然相比于对于那剑诀的怀疑，在场的诸人更害怕的是忤逆这位太上长老所带来的后果。

    司空白很满意诸人的态度，他随即转过了头，望向宋月明。

    “小子，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但老夫为玲珑阁所付出的东西远不是你能想象的。”

    “玲珑阁不会灭亡，更不会走上歧途。”

    “只要你们相信我，玲珑阁只会再进一步！”

    司空白如是言道，他的眉宇间的神色在那时变得狂热了起来。他的眸子燃着熊熊火焰，神情向往，似乎已经看见了他口中那再进一步的未来。

    但少年却不为所动。

    他看着眼前的司空白，清澈的眸子竟然浮现出了怜悯之色。

    “师叔祖...你还不明白吗？”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

    “他们...”

    “只不过是怕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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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章 妥协

    “怕？”司空白的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他转眸又扫视了一番那些低头的弟子们，眯着的眼睛中某种阴冷的光芒的闪动。

    “怕有什么不好吗？”

    他如是问道。

    “师叔祖觉得好吗？”宋月明对于司空白这样的反应很是困惑。

    “懂得畏惧，才会更好的听话，万众一心，才能让玲珑阁更进一步。”司空白说得很是理所当然。

    “可若是师叔祖是错的呢？师叔祖的剑诀...”宋月明的话说道一半便被司空白生生打断。

    “我怎么会错？我的剑诀...”司空白说着周身的力量再次奔涌而出，磅礴的真元犹如潮水一般以他为中心荡开，在那可怕的威势之下，周遭的诸人纷纷脸色一白，显然是难以抵御这股力量。“可以让我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老夫将之传于他们，难道不好吗？”

    说着司空白又一次看向那些弟子，他的双手伸出，高高的张开。

    “只要你们愿意，有一天你们也能拥有与老夫一般的力量。”

    那声线之中裹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自他嘴里吐出，那些修行过剑诀之人的某种顿时泛起阵阵红光，他们仰头看向司空白的目光之中也浮现出狂热之色。

    “这...”一旁的徐寒等人对视一眼，眸中都满是诧异之色。

    这剑诀的古怪他们之前便有所了解，可此刻见如此状况才明白，他远远低估了这剑诀的威力。似乎司空白还可以以剑诀为牵引，控住修行此剑诀之人的心智，这也就难怪司空白为何要不顾各方的反对大力推行这剑诀。

    想明白这些的徐寒看向那司空白的目光愈发的惊骇，如此下去，这玲珑阁恐怕就真的是他司空白一人的玲珑阁了。

    “怎么样，小子，看明白了吗？”司空白的脸上露出了得意之色，他很享受这样受到万人簇拥的感觉。

    可宋月明却在短暂的惊诧之后，脸上的神色再次回归平静。

    “师叔祖若是真的自己也相信这样的选择没有问题，那就没有必要向晚辈证明什么。”宋月明摇头说道，声线平淡。

    “小辈，我观你颇有胆色，虽然所行之事极为不妥，但却也是为了玲珑阁，本想要放你一马，可若是你如此执迷不悟，你可知后果如何？”司空白的声线再次阴冷下来。

    场上的气氛顿时再次静默下来，任谁都听得明白，这时的司空白已经动了杀心。

    诸人都在那一刻看向那浑身浴血的青衫少年，等待着他的回答。

    “只要你愿意承认自己妄言，又愿意修行老夫的剑诀，今日之事老夫可以不计前嫌，甚至可以将你收为亲传弟子，位同长老执事。”但在杀心涌动的同时，司空白也同样起了爱才之心。

    宋月明的胆色比起满座的玲珑阁弟子强出千百倍，若是为他所用，不失为一道助力。

    听闻此言，诸人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那终于狼狈站起身子的朗朝沙面色狰狞，宋月明三番两次与他作对，如今竟然还得了司空白的赏识，若是他真的应允了下来，那宋月明在玲珑阁的地位可谓一跃千丈，稳稳的压他一头。

    而徐寒等人则很是担忧，若是换作他们，大抵可以想虚与委蛇，应允下司空白，剩下的事再做打算，可若是此事落在了宋月明的身上，便难以分说了，以他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恐怕很难如此简单的就范。

    因此，诸人的目光愈发热切的落在了他的身上。

    但宋月明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司空白。

    他只是沉着眉头望着司空白，目光闪烁，思绪却回到了昨天夜里的那场对话中。

    ......

    “谢过师叔教导，弟子已经将那剑诀的要害记于心中。”昏暗的房间烛火摇曳，身着青衫的少年朝着一身红衣的老者拱了拱手，随即站起了身子，便要离去。

    那一脸肃穆之色的红衣老者沉默着注视了这位之前他几乎从未注意过的青衫少年，良久。

    他似乎是要将以往忽略的目光在这时一并补上，又似乎是想要将他的模样记在心底。

    但终于，在少年就要转身离去之时，红衣老者终是张开了他的嘴。

    “此去凶险，凶多吉少，而你所能做到的事情少之又少，你真的想好了吗？”

    活了近七十载的老者，语气之中少见的充斥着些许困惑之意。

    青衫少年闻言，离去的身子顿了顿。

    他转眸看了老者一眼。

    “世上终归凡人多于仙人，宋某这样的寻常人若是都想着自己无能为力，便躲在原地，那世上之事是否便只剩下孰强孰弱，再无道理可讲？”

    “道理这东西...终归是强者讲给弱者听的。试图扭转这样规矩的人，大抵是...”老者皱了皱眉头，沉声言道。

    “师叔也信奉这样的规矩？”少年问道，从他那平静如枯井的眸子中难以让人看出此刻他心底的喜恶。

    红衣老人在少年如此目光注视下，心中竟是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羞愧之感。

    他低下了脑袋，沉沉的点了点头。

    “世事好坏终究不如人意，即使是我也难以更改。”

    “是吗？”少年闻言，低下了脑袋，脸上浮出难掩的失落之色。

    但很快，他又扬起了头，脸上的失落之色散去。

    他忽的笑了起来，极为真切的笑了起来。

    那笑意，明媚的好似春日的微风。

    灿烂得好似晴空中的星光。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青衫少年如是说道，然后便转过了身子，决然离开了房门。

    ......

    悬河峰的玄龙钟前。

    少年低着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

    他如同昨夜一般，嘴角勾起。

    他看着司空白，重重的点了点头。

    预料之中，又情理之外的说道。

    “好。”

    ......

    牛头村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除了面对大周这几年一年频繁过一年的干旱与寒冷，以及山林中的走兽。

    他们还有更可怕的敌人。

    世人常说天灾人祸。

    二者却并非各自独立，而是相互关联。

    天灾必然导致的是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有道是穷则生变，不变便意味着死。

    于是刘大壮带着村民钻入了牛头山，以山中的猎物果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干旱与寒冷的年景。

    而有些人也钻入了牛头山，为的却不是打食猎物。

    很早之前，广林鬼便有过走出寺庙看一看的想法，但老和尚却说外面的世界并不好，那是一个人吃人的地方，比不得破庙里安稳自在。

    广林鬼不信。

    但到了此刻，他忽然发现，老和尚其实并没有骗他。

    “说吧，这个月的粮食什么时候交？”村口处，坐在枣红大马上的赤身男子冷眼望着牛大壮，神情倨傲，气息绵长。

    周遭的村民在那男子的威势下低沉着脑袋，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宏大哥是不是记错了，这个月的口粮小的早就派人送去了。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刘大壮满脸赔笑之色，身子却往一旁挪了挪，将刘叮当的身影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是吗？那是上半个月的，老子来是要下半个月的。”身后跟着十余位带刀满汉的赤身男子闻言眉头一挑，很是轻佻的言道。

    “这...”听闻此言，刘大壮脸上的神色一滞，虽然心头早已是被怒气所充斥，但表面上却依然笑意盎然。“宏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这口粮一月一交，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半月了？”

    “什么时候变的？今日啊。”赤身男子理所当然的说道，随即话锋一转，狞笑之色浮现在了男人的眸中，他的目光越过了刘大壮的身子，望向他身后被吓得已经是脸色惨白的刘叮当。

    已经十三岁的小姑娘虽然身子骨还有些稚嫩，但却颇有些绝色美人的雏形。

    “我可是听闻过前些日子你们在山里补到了一头大野猪，交出一半，这个月的口粮便算两清。若是你舍不得，不若将你这宝贝女儿许配给我，你以后便是我的岳丈，这村子嘛，以后一个月便只用交上一次口粮。你觉得如何呢？”赤身男子这般言道，眸中贪欲之色渐浓。

    他这样的提议让刘大壮的脸色大变，他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不交出些东西恐怕难以将这群豺狼送走。他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的宝贝女儿送入狼穴，因此在心底微微盘算了一番，前些日子打到的野猪肉确实还剩下许多，均出一半，以后的日子他再勤快一点，多入山几次，应当是能够熬到秋收的日子。

    因此，他在思索了一番之后，终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好。”他这般说道，算是应了下来。

    ......

    待到那宏姓男子取到了让他满意的肉食之后，他领着手下的步卒，扬尘而去，临了还不忘在诸人恐惧的眼神下嘱咐他们准备好下个月需要上交的食粮。

    “为什么要将东西给他们？”广林鬼在那时走到了刘大壮的身侧，很是困惑的看向这位中年大汉。

    “那能如何？不给吗？”中年大汉惨然一笑，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是那分明是你用命取来的东西，他们想要不应该靠自己的本事去打吗？”小和尚还是不解。

    中年大汉闻言看了看小和尚，再次摇了摇头。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人要活下去，有些事，就得学会去妥协...”

    “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机会去给人讲那些曾经讲不通的道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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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一章 这一天

    距离六月的论道大会，只剩下半个月的光景。

    徐寒的日子变得很难过。

    他被囚禁在了小轩窗，外面的执剑堂弟子日夜把守，不给徐寒任何走出小轩窗的机会，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进来。

    徐寒大抵能猜到这应当是司空白为了制约即将与祝贤之子定下婚约的叶红笺所使用的手段。

    徐寒抱着黑猫透过房门的缝隙看了看那些屋外巡逻的执剑堂弟子，心思一沉。

    他知道，离开玲珑阁的日子快到了。

    宋月明在玄龙钟前向着司空白低下了头，司空白看重他的胆色，将之收为了继叶红笺之后第二位弟子。于是，宋月明一跃成为了如今玲珑阁炙手可热的人物。

    徐寒自从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讲过宋月明，只是听人提起过宋月明的修为在短短几日间突飞猛进，似乎已经到了通幽境，成了如今执剑堂的堂主，只用了七招便将不服管教的朗朝沙打得满地找牙。

    平心而论。徐寒很害怕宋月明在当时热血上头，反驳司空白，被其斩杀。

    但同样，他也不愿意看到宋月明变成如今的模样。

    他能在短时间里有如此精进，徐寒不难想到宋月明必然是修行那可怕的剑诀。

    只是在生死与大义面前，宋月明这样的决断，徐寒难以去责怪他什么，但他的抉择难免让徐寒心底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戚戚感。

    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院落的大门被人推开。

    几道身影在那时步入其中。

    徐寒眯着眼睛坐在石桌旁，一动不动。

    这时，还能走入小轩窗的人，自然不会是徐寒想见之人，徐寒也不愿理会。

    “徐执事，今日你的饭菜送到了。”人群中的为首那人如此说道，语气很是轻挑，并无多少尊重之意，反倒是满满的嘲弄。

    见徐寒却是抚摸着怀里的黑猫对他并不理会，那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

    他将手中的饭盒打开，拿出其中一盘菜肴，凑着鼻子边嗅了嗅。

    “嗯，好香啊。徐执事真是得司空长老器重，每日都有这样的饭菜伺候着，不像我等，可没有这样的口服。”那人如此阴阳怪气的说道，忽的拿着菜盘的手松开，手中的菜盘便落在地上。

    砰！

    只听一声脆响，瓷盘碎开，里面的饭菜散落一地。

    “哎哟，不要意思，在下的手抖得厉害。”那人面露狞笑如此言道，“不过没关系，长老给执事备的菜还多着呢，这里还有一盘玉笋鸡汤。”

    那人如此说着，便又是一碗色泽鲜美的鸡汤被他从饭盒中提出，看模样是要故技重施。

    徐寒在那时终是抬起了头，看向了他，脸上的神色平静，眸中的目光淡漠。

    这人名叫陆奉，亦是龙从云门下的亲传弟子，似乎与朗朝沙颇为交好，得了每日与徐寒送来饭菜的差事，却想着为自家师兄报仇，每每寻到机会便会多番为难。

    徐寒对此习以为常，也懒得与他计较。

    却不想徐寒这般态度反倒是让陆奉觉得徐寒是在轻视他，因此愈发的变本加厉。

    此刻他对上了徐寒的目光，心头的不满更甚，握着那碗鸡汤的手就在那时松开。

    “唉！陆爷爷。”可就在这时，里屋里传来一声高呼，便见那一脸胡渣的楚仇离急忙跑了出来，一只手伸出，矮着身子将那碗眼看着就要落地的鸡汤接住。

    虽然免不了一些汤汁撒出，但这菜终究是被他保了下来。

    然后楚仇离一脸媚笑的站起身子，看向陆奉。

    “陆爷爷这是生什么气嘛，这么好的鸡汤洒在地上多可惜啊。”楚仇离如是说道。

    “可惜吗？”陆奉的眉头一挑，言道：“好东西得给有资格的人吃才叫不可惜，给你们这样的人吃，那叫浪费。”

    面对陆奉这样的辱骂，楚仇离却是满脸的赔笑。

    “是是是，陆爷爷说得对。可是我们总得吃些东西吧，你看你这几日每次都将东西扔在地上，你说我们再这么饿下去...”

    “想吃？”陆奉斜着眼睛瞟了楚仇离一眼，忽的问道。

    “自然想吃。”楚仇离连连点头。

    “那就吃吧。”

    陆奉这话说出，还不待楚仇离脸上的喜色浮上眉梢，便见他的手猛地挥出，那被楚仇离捧在手上的鸡汤便猛地被他打翻，鲜嫩的鸡汤洒落在地，院落中顿时满地狼藉。

    “只不过得在地上吃。”陆奉的声音再次响起，而那些跟在他身后的诸位执剑堂弟子亦纷纷发出阵阵哄笑。

    “你...！！”被溅了满身鸡汤的楚仇离看上去很是狼狈，他张开嘴方才想要说些什么。

    “怎么？这里什么时候有你一个家奴说话的份？你没看到你家主人都没有发话吗？”陆奉如此言道，打断了楚仇离到了嘴边的话，同时亦很是挑衅的看向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徐寒。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沉着眸子看了那一脸得色的陆奉好一会之后，终是第一次张嘴言道。

    “朗朝沙的手好些了吗？”

    在数日前玄龙钟的冲突中徐寒刺穿了朗朝沙的手掌，这件事情整个玲珑阁都是知晓的。徐寒忽然发出此问，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

    当下方才还满脸得色的陆奉顿时犹如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崽子一般，炸了毛。

    “姓徐的，你找死！”

    他说着一只手便高高扬起，握起了拳头。

    虽然徐寒几次出手击败了朗朝沙，但陆奉的修为这短时间潜心修行那剑诀的缘故，长进非常之快，他自认为已经强出朗朝沙不止一筹，与徐寒自然也有一战之力，更何况他还带着数位执剑堂的好手。

    “找死？陆大弟子倒是好好与我说说究竟是谁在找死？”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响忽的从屋外传来，却见一位一身紫色长袍的少年迈步走入了院中。

    陆奉的脸色在那时一变，而徐寒也是不由得眉头一动。

    那来者赫然便是自从玄龙钟上一别已有数日不曾见得的宋月明。

    这短短数日光景，宋月明的变化却让徐寒几近认不出他。

    他的模样自然未曾有过半分的变化，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阴冷之气，他迈出步来，脸上的神情冰冷，周身亦散发着一股阴沉的味道，似乎他的到来让整个小轩窗也在那时寒冷几分。

    “我在问你呢，陆大弟子，究竟是谁在找死？”他并未如以往一般第一时间便去寻到徐寒，而是立到了陆奉的身前，寒着眸子望着陆奉。

    他眸中的寒意让方才还趾高气扬的陆奉一个激灵，竟是不敢与之辩驳半分。

    “是...是弟子失言了。”他拉耸着脑袋，失了方才的气势，如同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一般沉着声音说道。

    “哦。”宋月明拉着长音，瞥了他一眼，“我还以为陆兄弟想要谋害我玲珑阁的执事呢，这样的事情也是我听见了知道是场误会，若是让其他人听到...”

    宋月明说到这里顿了顿，方才又继续言道：“这谋害同门的罪责追究下来，宋某身为执剑堂堂主可就免不了让陆兄吃些苦头了。”

    陆奉在玲珑阁待了这么多年，并非心思简单之辈，他自然听出了宋月明话里的威胁之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如今的宋月明不仅有这样的权利，亦有这样的本事。

    “弟子知错，还请宋堂主包涵。”他赶忙拱手低头言道，而额头上却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嗯。”宋月明似乎很满意陆奉的态度，他点了点头，伸手指向地上那一摊因为饭菜被打翻后而浮现的狼藉。“这些东西，陆兄应该知道当如何处理吧？”

    这时的陆奉哪还敢忤逆宋月明，他赶忙言道：“在下这就将这里打扫干净，然后再命人为徐执事送来上好的饭菜。”

    此言说罢，他便转过了身子，作势就要离去。

    可他的身子方才转过，宋月明却忽的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用力极大，摁得陆奉肩膀处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

    不知何处又的做了得罪这位新晋的执剑堂堂主之事的陆奉不敢在那时发出半分的声音，只能是强忍着那股剧痛，咬着牙转过了身子，“堂主还...还有何吩咐。”

    宋月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那地上的狼藉。

    “小的这就是要去收拾，堂主放心，必定将他打扫得干干净净。”陆奉赶忙解释道。

    “我方才听闻陆兄说很是羡慕徐执事的口福，既然如此我看也就不要浪费这些东西了。”宋月明笑了笑，脸上的神色忽的冷了下来。“陆兄就用嘴将这些东西都舔干净吧。”

    “什么？”陆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震惊之色，这对于他来说可谓奇耻大辱，他堂堂玲珑阁弟子怎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似乎也是看出了陆奉的不满，宋月明脸上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怎么？陆兄不愿意？”他这样问道，按在陆奉肩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陆奉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致，他有理由相信，若是今日不遂了宋月明的心意，那等待着他的很可能是性命之忧。

    他在亲传弟子的颜面与保住自己这条性命之间犹豫了好一会，终于是做了决定。

    “在下...这就...吃了这些菜...菜肴。”他颤抖着身子说道，这话一出口，他的整个人好似垮掉了一般，浑身的气息阴沉了下来。

    然后他便在那时蹲下了身子，犹如一条狗一般捡起地上的饭菜，一口又一口的将之塞入自己的嘴中。

    见此状，宋月明的脸上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也那时失去了对陆奉的兴趣，转过了脑袋看向徐寒，如同以往一般熟络的坐了过去。

    “徐兄，在下这样的处置你满意吗？”

    徐寒闻言看了看那落魄的陆奉，又转头望向宋月明，他上下打量着这数日未见的少年，嘴里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在这样良久的沉默之后，出言问道：“宋兄近来可好？”

    宋月明闻言脸上绽出一抹笑意，他站起身子，张开手，朝着徐寒展示了一番自己身上那件代表着玲珑阁无上权利的紫色大袍，笑道：“徐兄觉得呢？”

    徐寒看着少年，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是想要通过这笑意看出少年此刻心头的喜怒。

    但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

    只是数日不见，但不知为何，徐寒却发现自己已然有些无法将之看得通透。

    所以他终究无法回答宋月明的这个问题。

    而宋月明对此也不以为意，他依然保持着自己那惯有的自来熟的性子，拉着徐寒说了许多这些日子来的趣事，至于那位在旁吃着地上饭菜的陆奉，却是自始至终未有在引起宋月明的半分关注。

    在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之后，陆奉吃完了地上的饭菜，他站起身子苦着脸色看向宋月明，宋月明却是极不耐烦摆了摆手，如同驱赶蝇虫一般将之赶出了小轩窗。

    于是，小轩窗中在那时便再无外人。

    宋月明又与徐寒闲聊了一会，但大抵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徐寒也有一茬没一茬的应和着，但脸上的神情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宋月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忽的提起了桌上的茶盏，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前些日子徐兄说过要离开玲珑阁，不知道徐兄准备何时动身？”

    “宋兄说笑了，你们执剑堂将我这小轩窗围得水泄不通，徐某如何能够离开？”徐寒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宋月明闻言，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徐兄何必瞒我，以你的心思想要离开玲珑阁外面那些弟子何曾拦得住你？我看徐兄是放不下秦可卿、叶红笺等人吧？”

    “都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曾对此言不以为意，直到今日见过宋兄的变化，才知道此言不假。”徐寒在那时眉宇间寒芒一闪，直直的看向眼前这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又无比陌生的少年。

    “是吗？那谢过徐兄谬赞了。”宋月明开怀一笑，然后脸上的神色忽的一正。“不过我得提醒徐兄的是，距离论道大会只有半个月的光景，徐兄以为师尊为何还会留徐兄一命？”

    他口中的师尊自然便是数日前他认下的司空白。

    徐寒明白这一点，也知道他的话里的意思。/p>        “无非便是以此胁迫红笺罢了。”徐寒倒没有与宋月明打机锋的心思，在那时如实言道。

    “徐兄明白就好，若是徐兄想要离去，无论是带着谁也好，不带着谁也罢，都得趁着这论道大会还未开始，便准备动身，否则...”宋月明的话并未有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却是再明显不过。

    徐寒点了点头，“谢过宋兄提醒，徐某明白了。”

    “小事小事。”宋月明摆了摆手，又喝了一口楚仇离为他倒上的茶水，然后便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拱手言道：“今日宋某叨扰了，不过执剑堂公务繁忙，宋某也不便久留，那就就此告辞了。”

    “请。”徐寒点了点头，亦站起了身子，将宋月明送至院门口，这才再次回到院中。

    ......

    待到宋月明走远，前来石桌旁收拾茶具的楚仇离站到了徐寒身侧，颇为不解的问道。

    “小寒，这宋月明究竟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徐寒闻言收回望向宋月明离去方向的目光，反倒是饶有兴趣的看了看身旁的中年大汉。

    “你说他到底是哪一边的？说他是我们这边的吧，他又投入了司空白的麾下，帮着他做事，我听闻这几日他可没有少干伤天害理的勾当，可说他是司空白一边的吧，他为何又要来提醒你早些离去？”

    “世上善恶本就难辨，楚大哥怎么和以往的宋兄一样非要辩个是非曲直出来？”

    徐寒笑了笑，转过了身子，走到那石桌旁，帮着楚仇离收拾起桌上的事物。

    楚仇离闻言，也不知听懂与否，他有些木楞的点了点头，“唉，你还别说方才那宋月明身上的气息还真是古怪，让我难受得很，你说那些弟子也修炼了这法门，可为何没有他这样强烈的感觉？”

    正在收拾桌上茶具的徐寒也不曾抬头，“宋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为有这般精进，想来他所修行的剑诀应当与寻常弟子不同，很可能是得了司空白的真传。”

    “你是说这司空白传于寻常弟子的剑诀和授予宋月明的还不一样？”楚仇离恍然大悟的转过头，却见徐寒在帮他收拾茶具，当下便有些着急的走了过来。“唉，小寒这些事情你就不要做了，交给楚某人。”

    他很是殷勤想要抢过这差事，似乎经过这么几个月的相处，这位中年大汉已经完全适应了家奴的身份。

    可谁知他的手方才伸出，却被徐寒躲了过去。

    他仰头看向楚仇离，言道：“楚大哥这事就交给我吧，我这里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楚大哥去做。”

    “什么事？”楚仇离眨了眨眼睛。

    “出去帮我给人传个信。”徐寒笑道。

    “什么信？”

    “这个信。”徐寒回应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楚仇离的跟前。

    那中年大汉看清那事物之时，微微一愣，但随即就像是离家数月的莽汉见到自家娇滴滴的小媳妇一般，咧嘴一笑。

    “好勒！”他如是说道，接过了那事物，身子一顿便如鬼魅一般窜出了院门。

    ......

    泰元十八年，五月十五日。

    这是很寻常亦很特别的一天。

    他的寻常源自于这一天似乎与以往的每一天一般，并没有任何值得人注意的大事发生。

    而他的特别却在于，从今以后，这世上所发生的大事似乎都与这一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一天，充州鸿越城中一位说书先生忽的不顾台下酒客的吆喝，收了惊堂木，辞别了酒肆，甚至连曾每每与店家斤斤计较的工钱也未有来得及结上。

    徐州古孟镇的一位老先生遣散了书院里百来名年幼的书童，闭了书院的院门。

    梁州曹门村的一位被村里人嘲笑的书呆子将家中数以百计的藏书搬到的院中，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

    这些人回到了家中，从或柜中，或床底，或院中某棵桃树下掏出了一件事物。

    那是一件可以裹住周身的长袍。

    一件只属于那天策府三千公卿仕子的大红长袍。

    袍红如血，袍艳如火。

    ......

    这一天，青州野狐村中一位农夫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来到他年幼的孩子身边蹲下身子，耐心又温柔的嘱咐他要看好家里的三亩麦子地，要记得每天都给病榻上的母亲煎药。

    冀州引水镇中一位猎户将家里丰厚的猎物赠与了乡邻，将那把他赖以谋生的弓箭生生折断，然后又去到邻家，将那生得水灵的姑娘送给他的护身符还了回去。

    幽州窟桥城里一位镖师脱了身上那轻薄的镖服，将之提在手中大摇大摆的踢开了镖局的大门，然后将那镖服狠狠的砸在了那镖头的脸上，大笑着说道：“去你奶奶的，爷爷不干了。”

    ......

    然后这些人回到了各自的屋中，从院落里的各处掏出或剑、或刀、或极为古怪刁钻的兵器，然后再从暗处取出了一套雪白的甲胄。

    那是三万天策军独有的事物。

    雪白透亮，如剑上寒芒，枝上白梅。

    ......

    这一天，高居在重矩峰巅的红衣女子忽的展颜一笑，如桃李开花，繁星照月。

    这一天，某位新晋的红袍判官忽的来了兴致，拉着那位名为刘笙的半妖在镇旁的酒肆里痛饮了三百杯，却仍未尽兴。

    这一天，枯坐于天策府中的刀客，忽然站起了身子，他认认真真的在那屋角的铜镜旁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然后提起了那把名冠天下的刀，关上了天策府大门，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眼光的注视下，迈着大步，出了长安城。

    ......

    这一天...

    很寻常，也很特别。

    这一天...

    那藏锋许久的少年，终于想通了某些事情。

    第一次决定在世人面前亮出自己藏在深处，却早已磨得锋利的爪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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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二章 软肋

    祝龙起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穿着蓝色长衫，头戴白脂玉簪，腰悬红苏青玉佩，上刻童子抓蝠之相，雕工精湛，栩栩如生，一看便能看出是出自大家之手。

    他胯下骑着膘肥毛亮的狮子骢，这可是不得了的东西，这种来自幽州特产的神驹放眼整个大周朝也不过百匹，乃是皇家特有的座驾。

    甚至在大周的律例之中便早有规定，这狮子骢是皇家特有，除了皇家赏赐以外，任何人不得擅自使用，一旦发现便得以谋逆论罪。由此可见，这狮子骢的名贵之处。

    祝龙起自然算不得皇亲国戚，也无半点功名在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骑着狮子骢是一件僭越之事。

    但他是长夜司祝贤的长子，以祝贤如今独揽朝政的凶名，莫说这区区狮子骢，就是那皇帝老儿的宫闱他亦是可以随意进出。

    如今的大周说是皇帝的天下，倒不如说是他们祝家的天下。

    祝龙起从生来便享受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这世上也少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无论是金钱还是权利。

    而像他这样的人，因为拥有得太多，世上许多东西都早已难让他提起半分的兴致。

    不过今日，显然有些例外。

    叶红笺是他凭生少数几个想得而得不到的东西。

    从当年在长安城中的匆匆一瞥他便倾倒于少女那稚气未脱，却又媚骨天成的容貌。为此他寻了好些机会与之接触，可得到却都是少女的冷眼相待。

    祝龙起却也并不气馁，他相信这世上没有他真的得不到的东西，他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然后他被自家的父亲送去了幽州通天门，拜入了紫煌刀圣的门下，待到他学成归来，却得到了叶红笺嫁给了一位他之前从未听过名讳的小子的消息。

    气急败坏的祝龙起发了狂，若不是自己的父亲的拦着，他险些就要领着长夜司四部杀到了玲珑阁，抢了叶红笺。

    不过好在的是，也不知他父亲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服素来与长夜司极不对付的玲珑阁，竟然愿意毁了与那徐寒的婚事，将叶红笺嫁于他。

    这让祝龙起喜出望外。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抱得美人归这样的喜事，他与叶红笺的婚事背后，还隐藏着更加深层次的事情。

    它意味着大周江湖执牛耳者的玲珑阁与执掌庙堂的长夜司从此将被绑上同一驾战车，当然还有他背后的师门，在大周也可派上前五名的巨大宗门势力通天门，三者相加，所能爆发出的力量，足以改变整个大周的局势。

    因此，这场婚事很重要，无论是对于祝龙起本人，亦或者他背后的长夜司都是如此。

    所以，他在距离那场定下婚事的论道大会还足足有五日光景之前，便带着浩大的队伍，来到了玲珑阁的山脚。

    春风得意的祝龙起在那时仰头看了看那座巍峨的山峰，脸上的笑意弥漫。

    恍惚间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位女子正站在山间朝着他双眸含情，嘴角带笑。

    “世子殿下，前面就是玲珑阁了。”一旁一位与祝龙起年纪一般大小的锦衣公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到了祝龙起的身旁，满脸赔笑之色的说道。

    祝龙起笑了笑，回头瞥了那锦衣公子一眼。

    “哈哈，说起来还有劳林开林大公子这一路相随，否则路途遥远，祝某亦很是无聊。”祝龙起如此说道。

    “世子见外了，这是在下该做的事情。”林开赶忙赔笑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眸中露出了一抹狰狞之色。“那之前与叶姑娘定下婚约的小子也在这玲珑阁中，世子要不要...”

    林开的话未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祝龙起闻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表面上与这些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们常常花天酒地，但心里却敞亮得很。这林开是他父亲座下长夜司苍龙部的御使，平日对他言听计从鞍前马后，但他前脚方走，后脚这家伙便上门去叶家提亲，还吃了叶承台的闭门羹。

    据说当初叶承台宣布徐寒与叶红笺的婚约时，他亦在场，心头不忿之下大闹那场喜宴，还被那位徐寒好生教训了一顿。估摸着此刻是怀恨在心，想要借刀杀人。

    只是可惜祝龙起却不是那般任人操纵的怂包。

    “只是跳梁小丑，如今没了与红笺的婚约，那家伙便什么都不是，何必理会？”于是，祝龙起淡淡的言道，语气在那时亦冷了几分。

    林开自然是听出了祝龙起的不悦，他的额头上顿时冷汗直流，连连点头：“世子说得对，是在下多虑了。”

    “哈哈，林兄不必拘谨，此事你也是为在下考虑。”祝龙起笑了笑，故作亲热的拍了拍林开的肩膀，这一手大棒一手萝卜的御下之道，他用得可谓信手拈来，说罢此言，他随即大手一挥。“走！上山！”

    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便再次动了起来。

    ......

    院外忽的喧闹了起来。

    盘膝坐于院中的徐寒皱了皱眉头，随即睁开了双眼。

    “怎么回事？”他如此问道，目光瞥向了一旁的楚仇离。

    那站在院门口，透过院中缝隙贼眉鼠眼望着屋外的中年大汉闻言转过了脑袋，朝着徐寒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又是哪个山门的队伍到了吧。”

    距离玲珑阁的论道大会只有五日不到的光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已经有些参与此次论道大会的宗门到来，玲珑阁自然得尽地主之谊，好生安排这些提前到来的客人。

    因此在这几日里，这样的事情也算不得出奇，只是动静却属此次最大。

    “要不我出去看看？”楚仇离可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这些日子被关在这小小的院落中早就让他憋得心慌，寻着这机会就想要出去溜溜。

    “风雨欲来，就不要出去招惹是非了，免得打草惊蛇。”徐寒淡淡的看了这跃跃欲试的莽汉一眼，如此说道。

    听闻此言，方才还莽足了劲准备大干一场的楚仇离顿时就像是泄了气的气囊一般，垮了下来。

    “小寒你说咱们究竟要待到什么时候，这么老是被关在屋中，我看不等那司空老头出手，我便会被活活给闷死。”楚仇离有些不满的嘟哝道，生性便跳脱的他，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着实算得上是煎熬。

    当然以他的身手，门外那些弟子想要真的关住他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只是徐寒却害怕他外出惹出祸端，这特殊时期便限制了他的自由，这也才有了他这番埋怨。

    但徐寒闻言之后，却是不动声色的又看了这满脸委屈的中年大汉一眼，淡淡的说道：“哦？楚大哥憋得慌？那这几日半夜窜进窜出的人是玄儿咯？”

    楚仇离脸上的委屈之色顿时在那时收敛了几分，他红着脸诡辩道：“嗯...我就说这几日睡不安稳，总是听到一些响声，原来是玄儿不老实。”

    他如此说辞，自然是招来了黑猫的一阵不满，只见那黑猫喵喵的叫唤着，朝着楚仇离亮出了自己的爪子，大有要与之搏命的架势，看得那中年大汉可谓一阵胆战心惊。

    “哦？”徐寒很是了然的点了点头。“那这么说来那些什么方子鱼与宋月明在济世府外大吵一架，又或是大寰峰上的鸿老与卓先生决裂的消息都是楚大哥编出来的咯？”

    徐寒说完，转头眯着眼睛看向楚仇离，那大汉顿时做贼心虚，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极为委屈的低声言道：“大不了...以后...我不出去就是了...”

    ......

    悬河峰昏暗的济世府中。

    身着七星黑袍的龙从云低着脑袋坐在大殿的一侧。

    “怎么样？是长夜司的人吗？”高台之上一位白发披散，面容阴桀的老者沉着声音问道。

    那声音带着极为古怪的韵律，像极了夜里密林中豺狼的磨牙之音。

    活了近六十载的龙从云在那阴冷的声线之下，忍不住心头一跳，赶忙低头回应道：“是祝贤之子祝龙起领着大批人马来了山门。”

    “唔。”老人点了点头，神色微醺如饮美酒。他又转头看了看另一侧那位紫袍少年，“月明，钟长恨与宁竹芒那边如何了？”

    那位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少年沉着目光摇了摇头，“依然没有动静，关于论道大会的邀请已经送到，却未有给弟子半分的回复。”

    听闻此言高台上的老者目光一沉，并未第一时间给予回应，而是伸出手指敲打着身前的案台，那低沉的声响回荡在静默的济世府中，森严又鬼魅...

    龙从云抬着眸子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年。

    看着短短数日便已然翻天覆地的变化，胸口没来由的有些发闷...

    又一个被权利迷了心智的可怜人，他如是想到，心头一沉，暗暗自嘲，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说他呢？

    “宁竹芒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呢？”这时，台上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喃喃自语道，从他那阴沉的声音之中不难听出这位太上长老对于那位曾经的掌教大人的忌惮。

    一旁的紫衣少年闻言眉头一挑，忽的站起了身子。

    他走到大殿的正中，朝着老者恭敬的拱了拱手。

    “师尊是在担心宁竹芒暗中谋划些什么，在论道大会上坏了师尊的计划吗？”

    “嗯。”老者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宁竹芒执掌玲珑阁这么多年，城府之深，不可小觑。”

    紫衣少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若是如此，弟子却有一计可为师尊分忧。”

    “哦？”老者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看向那紫衣少年。“说来听听。”

    “弟子曾经痴迷兵法，在某本古籍上见过这样一句话。”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只有找不到破绽的统帅。”

    “弟子以为此言于人同样适用，只要找到了软肋，宁竹芒就是有千般本事，届时也得手到擒来。”

    “那以你看来，宁竹芒的软肋是什么？”老者的兴趣更是浓郁了几分。

    紫衣少年的脸上笑意更甚，他抬眸看向老者，嘴角上扬。

    “重矩峰弟子...”

    “方子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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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绕指柔

    “烟波浩渺霜满天，对月楼台不成眠。”

    “且听莺歌唱江南，且看红妆舞蹁跹。”

    夜里的悬河峰上，一座府邸之中。

    白眉黑发的男子端着酒杯对着空旷的府门高声唱和。

    他的神情微醺，目光迷离，歌声之中愁苦沧桑之色，溢于言表。

    这方唱罢，他扬起手中酒杯，又是一口豪饮下肚，顿时脸露绯红之色。

    他的嘴再次张开，正要继续唱道，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忽的停了下来。

    一道红色的身影在那时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那身影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般模样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记得，已经有许多年未有见你饮酒了。”

    “是吗？”白眉黑发的男子眯着眼睛，歪着身子看向那红色身影，如是问道。

    然后手中的酒杯一提，将之递到了红色身影的跟前，“你要来一杯吗？”

    红色身影闻言顿了顿，他看了男子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这般问道。

    “方子鱼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男子瞟了那红色身影一眼，“林开可算不得一个好归宿，司空白为了引我出洞，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预料之中。”红色身影再次摇了摇头。

    “查出来了吗？那剑诀...”白眉黑发的男子似乎酒醒了一些，他脸上的醉意褪去，如此问道。

    只是话未问完，便被那红色身影打断。

    “与当年师尊所修剑诀一般，应当就是《大逆剑典》。”红色身影说罢，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你有信心吗？”男人在那时眉头一挑。

    “没有。”红色身影几乎毫不犹豫的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男子闻言脸上的神色一滞，整个人在那时好似苍老了许多一般。

    “那就尽人事听天命吧，你下去好生准备，无论如何终究要搏上一搏。”他悠然叹道。

    “嗯。”红色身影重重的点了点头，身子便在那时淡淡的散去，数息之后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就好似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空荡的院落之中便再次只剩下那手拿酒杯的白眉黑发男子。

    他愣愣的看着眼前静默的夜色，良久不语。

    忽的，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然后他的手再次提起，又饮下一杯美酒。

    嘴里再次唱和道。

    “月是当年月，楼是当年楼。”

    “这红酥手、黄藤酒...”

    “消得万古愁...”

    “偏偏，消不得那年绕指柔...”

    一曲唱罢，酒杯落地，碎裂如瓦。

    白眉黑发的男子蓦然而立，却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

    这天徐寒早早的起了床。

    他方才施展过一遍拳脚，便将楚仇离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小寒啊！不得了了！你听说没有？？”那中年大汉很是急切的迎了上来，显然是等待徐寒起床已久。

    徐寒收了拳脚，抱起在地上撒欢的玄儿，看了楚仇离一眼。

    “徐某天天待在院子中，哪有楚大哥这般消息灵通？”

    少年话里的讽刺之意却是让方才还咋咋呼呼的男子有些不好意思，昨日他方才信誓旦旦的保证过不再偷跑出去，如今不打自招，饶是以他的脸皮也暗觉脸上发烫。

    不过徐寒倒也习惯了这楚仇离这样的性子，要让他真的如自己一般安安分分的坐在这院中，恐怕徐寒自己也会觉得奇怪。他眉头一挑，也不再此事上面多做纠缠，反而问道：“那楚大哥便说说吧，究竟是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楚仇离闻言一愣，顿时来了兴致。

    他很是熟络的凑到了徐寒的跟前，言道：“你可知昨日闹出那般大的动静，究竟是谁来了玲珑阁？”

    徐寒瞟了眼前的大汉一眼。

    “能闹出这般大动静的，我想大抵应该是长夜司迎亲的队伍吧。”徐寒的心思缜密，很快便从楚仇离这样的反应中猜到了些许。“楚大哥要说的大事就是这个？”

    “不是。”楚仇离却摆了摆手，又继续说道：“昨日确实是长夜司那些崽子到了玲珑阁，但真正的大事是，司空白忽的下了命令，要将方子鱼那女娃子许配给与长夜司祝龙起一起到来的那位林开，林公子。”

    “什么？”徐寒闻言，脸上的神色一变。

    林开这名字，以徐寒的记性自然是忘不了，当初在长安城时，叶承台忽的宣布他与叶红笺的婚约，当时就是这位林开闹事，还被他好生教训了一番。对于此人，徐寒的感官并不好。况且以方子鱼的性子听闻此事，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是不是很奇怪？也不知道那司空老头是不是脑子被雷劈傻了，怎么什么事情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我估摸着此刻方子鱼那女娃子一定在家里将东西都砸了个粉碎。”楚仇离撇了撇嘴，如是言道。

    徐寒却是皱了皱眉头，并没心思去理会一旁在絮絮叨叨肺腑不停的楚仇离。

    司空白却是很是古怪，之前他想要促使叶红笺与长夜司的婚事为的是联合长夜司，可忽然又要将方子鱼送出，这就有些讲不通了，林开虽然说是长夜司苍龙部御使林厉之子，地位不凡，可比起祝龙起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玲珑阁已经与祝家联姻，有无方子鱼其实都并不见得能让这关系稳固多少。

    “你有没有去看看方子鱼？”徐寒转头问道。

    “那怎么看得到，那方府上下重兵把守，比我们这小轩窗还严实数倍，我估摸着那女娃子应当是被囚禁起来了。”楚仇离无奈的摇了摇头。

    “多日不见，徐兄别来无恙？”就在二人说着此事的时候，屋外忽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却见一位紫衣少年推开了小轩窗的院门大步步入了房门之中。

    徐寒的双眸一凝，而一旁的楚仇离却是撇了撇嘴，退到了一旁。

    “宋兄事物繁忙，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在微微一愣之后，徐寒便不动声色的问道。

    浓眉大眼的紫衣少年我行我素的坐到了徐寒的身侧，端起一杯桌上的茶水一饮而下这才说道：“恰巧有些事情路过此地，便想着过来看看，而且我还带了一人，自称是徐兄故友，便一并来此。”

    “故人？”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在这玲珑阁中，什么时候有位故友了？徐寒却是想不明白。

    “哈哈，见一见不就知道了。”宋月明笑了笑，随即望向门口方向，眉头一挑，言道。

    “林兄，出来一间吧。”

    此言说罢，那门口处，一位锦衣少年便忽的走了进来。

    那时，徐寒眸中顿时亮起一阵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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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四章  麻烦

    23:54:18

    流年SB 2017\/10\/17 23:54:18

    与那锦衣少年一同步入院内的还有数位身着甲胄气息沉稳甲士。

    徐寒的双眸一凝，他一眼便看出了这些甲士的不凡，而那少年更是他的老熟人。

    林开！

    “哟！这不是徐公子吗？”徐寒见到了林开，林开自然也见到了徐寒。那锦衣少年的脸上顿时堆砌出熟络的神情，只见他这般说着，便迈着脚步朝着徐寒走来。

    徐寒却并不理会对方这般热切的招呼，他面不改色的望着林开，神色冰冷得好似一尊雕塑。

    林开对于自己这样的际遇也是早有预料，他并不动怒，反倒是飒然一笑，坐到了宋月明的身侧。

    而宋月明也是闻出了二人之间的火药味，他笑了笑，赶忙说道：“我本是带着林兄去见一见师姐，毕竟马上论道大会就要召开，她与林兄乃是师尊应允的婚事，自然二人见上一面，才最为稳妥。只是途中听林兄说起，乃是徐兄的故友，便自作主张带了过来，还请徐兄莫要见外。”

    徐寒闻言转过头看了看这满脸笑意的紫衣少年，他的目光如炬，好似要将这少年看穿，只是他得到的结果与上次无异，他已经无法真切的知道这少年的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怎么会见外呢？宋兄不知，我与徐兄可谓不打不相识，只是想不到徐兄与我争风吃醋最后还是未有抱得美人，反倒自己落得如此田地。”林开冷不丁的说道，语气之中端是将这冷嘲热讽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就是要与方子鱼完婚的林开？”徐寒却对于林开的冷嘲热讽不为所动，反倒是出言问道。

    林开闻言，脑袋一扬便要应和。

    “对对，就是林兄。”可还不待他说话，一旁的宋月明便极为热情接过了话茬。“林兄可是长夜司苍龙部御使林厉之子，可谓人中龙凤，与二师姐那叫一个金童玉女，好不般配。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几日后的论道大会上便会与叶师叔祝兄一起，在大周各位英雄豪杰的面前定下婚约。”

    一旁的林开本来被宋月明抢了话心头有些不满，但听他之言，那极近所能的溢美之词却是让林开心头乐开了花。他来此的本意就是想要羞辱徐寒一番，宋月明说得越好，他的目的便越可以更好的达到。因此在听闻这番话后，林开脸上的笑意更甚。

    “宋兄谬赞了，林某也是运气使然，比不得徐兄...”林开一脸得色的言道，只是这一次他的话依然没有说完，便再次被打断。

    只见那时，徐寒忽的张开嘴，淡淡的问道。

    “那若是出了意外呢？”

    “出了意外？自然的延后...”宋月明下意识的回应道，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一脸惊诧的赶忙改口道：“这玲珑阁中，怎会有意外？徐兄何出此...”

    只是他的话音未落，徐寒的脚便猛地化作一道腿鞭，狠狠的挥出。

    巨大的轰响炸开，那林开身下的石凳便在那时在徐寒的腿鞭之下被轰成了碎渣，蓦然碎开。而林开自然也免不了遭受波及，身子一震，倒飞出去。

    那些与他一同到来的甲士们见状，赶忙上前二人接住了倒飞出去的林开，剩余五人则快步走到了徐寒跟前，腰间长刀哐当一声，尽数出鞘，明晃晃的直指徐寒。

    一时间，小轩窗中杀意弥漫。

    “徐...徐兄...这是...”一旁的宋月明结结巴巴的看着徐寒，如此说道，但脸上却没有多少诧异之色。“你这是做什么？”

    “不明身份的恶徒带甲士私闯我小轩窗，徐某略施惩戒，就不麻烦宋堂主调人帮忙了。”徐寒站起了身子，朝着宋月明拱了拱手，随即目光瞟向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又言道。“至于这些甲士，若是现在退去，徐某既往不咎，否则持刀入威胁门中执事，这样的罪责，我想徐某若是就地处决，执剑堂也应该无话可说吧。”

    “徐兄这是什么话，这林兄是宋某带来的，怎么回事歹人呢？何况他还说是你的旧友。”宋月明赶忙上前来到这甲士与徐寒中间，打着圆场，如是言道。

    “哦？可徐某从来没有这样的旧友，看样子这歹人狡诈无比，连宋堂主也被骗了。”徐寒很是笃定的说道。

    “徐执事是吧？”这时那一群甲士之中身材最为魁梧之人忽的出言说道，他的容貌被裹藏在黑甲之下，徐寒等人看不清他模样，但他的声音却是一场的沉闷，好似钝器敲打着金石。

    “长夜司可不是吃素的地方，今日若是阁下不给个交代，此事恐怕难以善了。”

    “交代？”徐寒侧目看了那些甲士一眼。“什么交代？”

    “你伤了林公子，此事于小的们有保护不周之失，小的们想要交差，就只能...”说到这里，那甲士顿了顿，声线在那一刻陡然变得阴冷了起来。“请徐公子卸下一条手臂了。”

    徐寒闻言，眉头一挑，寒着声音回应道：“那便试试。”

    此言一落。

    那为首的甲士手中长刀一震，身后的四人猛地动了起来，他们以一个极为巧妙的站位将徐寒包裹其中，可谓封死了徐寒所有的退路。

    徐寒的双眸一眯，眸中寒光亮起。

    这五位甲士按理说应当是长夜司麾下之人，可他们结出的这战阵，徐寒却有些似曾相识，于他在修罗场中习得的战阵颇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此刻却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徐寒明白这一点，因此他很快便压下了自己心底纷乱的思绪，眉头一沉，体内三百六十五枚窍穴疯狂运转起来，以对抗那群甲士随时都有可能发起的进攻。

    “误会，误会。”而那时，宋月明却是一个快步拦在诸人身前，“徐兄还有这位大哥，这是误会一场，估摸着是林兄认错了人，徐兄又以为是歹人入内，方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不若这样，大家都给宋某一个面子，此事作罢如何？”

    “作罢？林公子伤成这样，你让在下作罢？”那为首的甲士沉着声音问道，显然对于宋月明这样的安排极为不喜。

    “这也不能全怪徐兄嘛。”宋月明一脸赔笑的言道：“你看，我来的时候就说过，这玲珑阁的山门安全得很，不要披甲佩刀的，你们不信，这才让徐兄误会。这事，宋某说句公道话，大家都有不对的地方，与其刀剑相向伤了和气，不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岂不美哉？”

    “宋堂主是将我们当做傻子吗？林公子与这徐寒是否认识，你当真看不出来？”那甲士闻言，声线也陡然冷了下来，到了这时他怎会还听不出宋月明言语中的偏袒之意。

    “这位大哥什么意思？林公子究竟与徐兄是否认识，宋某怎会知道？”宋月明皱了皱眉头，很是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甲士，然后他的声音也在那时一沉，“况且这里可是玲珑阁，不是你们的长安城...”

    “宋堂主这是在威胁在下？”甲士冷笑道。

    “宋某向来以理服人，可从未有过威胁兄弟的念头。在下只是觉得与其现在纠葛着谁对谁错，倒不如带着林兄先去查看一番伤势。我看林兄的状况似乎并不太好，可莫要耽搁了几日后的订婚之事，届时师尊怪罪下来...”宋月明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不在说话，但目光却直直的看着那甲士。

    在这样的目光下，那甲士包裹在盔甲后的脸上神色一阵变幻。

    林开身为林历之子，身份自然高贵，可此行他们最大的目的可是为了协助祝龙起完成与叶红笺的婚约，这宋月明摆明了想要让他们咽下这哑巴亏，若是强行起了冲突，且不说究竟能否讨到好处，可若是因此引得了那位司空白的不悦，上面追究下来，这个责任，莫说他们，就是那位林大人想来也是承担不起。

    这样想着，那甲士终是权衡出了轻重。

    他抬眸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位紫衣少年，双手一拱。

    “玲珑阁的待客之道，在下领教了。”言吧，他望了一眼左右，沉声喝道：“走！”

    于是一行人便拖着那已然昏迷不醒的林大公子，灰溜溜的走出了小轩窗。

    ......

    待到那群人走远。

    宋月明这才转头看向徐寒，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徐兄，你这可是给宋某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啊。”

    “是吗？”徐寒闻言看了他一眼，慢吞吞的坐回了石凳上。“宋堂主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麻烦吗？”

    宋月明听他此言，也不反驳，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他亦在那时坐会了石桌，拿起一杯茶水便尽数饮下。

    “林大公子重伤不醒，看样子二师姐的这门亲事要延后了。”

    说着，他又撇了撇嘴，“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为二师姐撮合的事情，真是可惜啊。”

    一旁的徐寒闻言眉头一挑，方子鱼的这门婚事来得着实古怪了一些，如今听宋月明之言，才知此事原来是他从中作梗。

    “徐兄觉得宋某为师姐安排的这门婚事何如？”

    徐寒在那时转头深深的看了眼前这个紫衣少年一眼，半晌之后，方才从嘴里吐出一道声音。

    “不错。”

    他这般说道，甚至还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得到这样答复的少年展颜一笑。

    他站起了身子，“出了这样的乱子，恐怕师尊又得寻在下去询问了，这就不打扰徐兄了。”

    “徐某也不远送。”徐寒亦站起身子，如是言道。

    “嗯。”宋月明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在走到院门口时，他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又转头看向徐寒。

    “对了徐兄，这些日子各大门派到来，执剑堂事务繁忙，徐兄可不要给宋某惹麻烦啊。”

    说罢，那紫衣少年眨了眨眼睛，这才安心的转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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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五章 破而后立

    “小寒，这样不好吧。”

    小轩窗中，中年大汉一脸犹如小媳妇头一次进花轿的迟疑与惶恐。

    “没事，楚大哥你得相信我。”

    徐寒一脸循循善诱之色。

    “可！”楚仇离还是满脸迟疑。

    但徐寒却失了耐心，他猛地伸手，终是将那大汉推入了房门。

    然后，房门被猛地关上，中年大汉的惊呼与少年的狞笑，时不时响起。听得屋外那些执剑堂的弟子，面面相觑，神色古怪。

    屋内，徐寒呼出一口浊气，拍了拍手。

    “小寒，若是被红笺那娃子知道了我睡在她的床上，还不得把我这皮给剥了。”被摁在床上，裹成了粽子模样的楚仇离小心翼翼的说道。

    “没事，你就好好待着吧，别让那些门外的弟子知道我离开了就行。”徐寒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

    “可若是他们强闯呢？”楚仇离一脸担忧。

    “那你就死劲骂他们。”徐寒一边说着，一边换上了一套黑色的夜行服。

    “哦。”男人应道，还要再说些什么，抬头看去却发现早已寻不到徐寒的踪影。

    ......

    这天夜里，一道黑色的身影趁着夜色窜出了小轩窗。

    那身影先去到了悬河峰的一间小屋内，屋内穿着薄衣已经入睡的女孩被他惊醒。

    女孩先是一阵惊慌，随即看清了来者的容貌，脸色又是一阵羞红，然后那身影靠在他的耳畔细语说了些什么，女孩微微一愣，便一个劲的点头。

    接着那身影回到了重矩峰，他窜入了亲传弟子们居住的院落。

    待到他推开其中一间院落的院门，那里一位白衣男子早已温茶而待，见徐寒到来，他微微一笑，伸手请徐寒落座。

    二人畅谈许久，徐寒方才起身告辞。

    而离开那院落之后，徐寒的脚步并不停歇，很快便又来到了另一位亲传弟子的居所，只是这里相比于前两处都有些不同，这里的屋外布满了巡逻的弟子，显然是囚禁着屋中之人。

    好在徐寒早年做过几年的杀手，这般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可没有少干，很快便发现了这巡逻弟子的破绽，几个闪身便避开了诸人的耳目，窜入了府门之中。

    ......

    第三十五次试图走出院门的方子鱼，又一次被门口的弟子们拦了下来。

    被二位弟子架回房内的方子鱼再也憋不住自己那大小姐脾气，大声嚷嚷着：“你们等着，等姓陈的回来了我非叫他砍断你们的双手不可！！！”

    那二位弟子早已习惯了这位二师姐的叫嚣，对此不以为意，将方子鱼扔入房门之后，二人对望一眼，便无奈的关上了木门，转身走了出去。

    哐当！

    屋里顿时在那时升起一阵脆响，想来又是这位大小姐在摔瓶砸碗。

    二人也不以为意，只是如雕塑一般站在院落前。

    屋内的方子鱼在砸碎家里最后两个瓷碗后发现屋里似乎已经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她发气。

    她愣了愣，然后猛地一跺脚，眼圈一红，竟是蹲在了地上，嘤嘤的哭了起来。

    咚咚咚！

    她这边哭得兴起，屋外却传来阵阵的敲门声。

    “走开！别烦我！”发起脾气来的方大小姐可管不了那敲门的究竟是哪位牛马蛇神，抬头便骂道，骂完便有埋着脑袋继续哭了起来。

    她心里委屈得紧。

    细细算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以往有陈玄机与钟长恨在，莫说那些寻常弟子，就是长老执事们见着她也得让她三分，可现在倒好，陈玄机去了陈国，师尊被囚禁在了府中，司空白更是下令让她嫁给一个她从不认识的人。

    想到这里的方子鱼鼻头一酸，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咚咚咚！

    屋外的人似乎极不识趣，又再次敲响了房门。

    “我叫你走啊！”方子鱼大声吼道。

    吱呀...

    房门在那时发出一阵沙哑的响动，然后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露出一道门缝。

    一只手伸了进来，上面放在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薯，似乎才烧好不就，还冒着热气。

    “我若是走了，这红薯给谁吃呢？”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传来。

    方子鱼愣了愣的看着那被烤得金黄的红薯，眨了眨眼睛，终是回过了神来。

    “姓徐的。”她站起身子，又惊又喜的看向房门方向，而那时，那屋外之人也终于是走了进来，此刻正一脸笑意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听说我家方大小姐在哭鼻子，我就过来看看。”徐寒走到方子鱼的跟前，将手中的红薯递到了她的怀里，目光却是揶揄的落在方子鱼脸上还未擦干的泪痕上。

    方子鱼闻言顿时破涕而笑，她接过红薯，没好气的看了徐寒一眼。

    “你这样取笑我，等我见到了姓陈的，信不信我让他把你的门牙打掉。”

    “女侠饶命。”徐寒赶忙配合言道。

    “哼。”方子鱼见状心情约莫是好了一些，她一边吃着徐寒送来的红薯，一边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徐寒耸了耸肩，“走进来的。”

    方子鱼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但也不愿意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再过几日你的叶姑娘就要嫁作他人，你有这闲心怎么不去看看？”

    “你不也快嫁人了？”徐寒挑了挑眉头，反唇相讥道。

    谁知这话倒是戳中方子鱼的痛楚，她的眉头一皱，拿着红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神情也落寞了几分。

    “你也别担心，那林开今日被我打了一顿，估摸着论道大会前时醒不过来了。”徐寒赶忙宽慰道，他本是随意的戏言，可不愿意见方子鱼再哭哭啼啼起来。

    平日里见惯了她大大咧咧的样子，这般委屈的模样，徐寒见着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早一天晚一天，迟早要嫁，有什么区别？”只是这样的安慰却适得其反，方子鱼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徐寒见状，却是一笑。

    “这么不想嫁？”

    “废话。”方子鱼瓮声瓮气的回应道。

    “那宋兄前些日子叫你离开玲珑阁，你若是听了他的话，又哪来这样的祸事？”徐寒沉声言道。

    方子鱼闻言一愣，她似乎是听出了徐寒话里的意思，仰头看向徐寒：“你不是一直被关在小轩窗吗？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有道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徐某怎么也比一个秀才有本事些吧？”徐寒笑道。

    方子鱼自然知道这是徐寒在糊弄她的胡言乱语，她不以为意。“就你厉害，那姓宋的也真是迷了心智，亏我还把他当做朋友，谁知道投入司空白门下之后，跟换了一个人似的，那日在济世府门口遇见，还一个劲的说什么，像我这样的人留在玲珑阁便是一个祸害，不如早些离开。我气不过，便与他吵了一架。”

    徐寒听闻此言，眉头一挑，然后不动声色的问道：“那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我当然是臭骂他一顿了，这是大家的玲珑阁，可不是他姓宋的玲珑阁。”方子鱼挺了挺胸，很是傲气的言道。

    “玲珑阁当然不姓宋，它姓司空。”徐寒淡淡的接过了话茬。

    “什么意思？”方子鱼眉头一皱，很是不悦。

    “你是真的看不出来吗？如今的玲珑阁早已是他司空白一手遮天。”徐寒直视向方子鱼的目光，寒声言道。

    “......”

    方子鱼顿时沉默了下来，直到数息之后，她方才看向徐寒，问道：“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玲珑阁待下去除了陪着它走向灭亡便再无任何意义，不若...”

    徐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方子鱼生生打断。

    “我自懂事起便生在玲珑阁，它于我有养育之恩，如今它逢危难，我岂能离去！姓徐的，你将我方子鱼当做什么人了？”那时，身材娇小的少女，眸中却透露着如山岳般坚实的决意。

    “我是在教你如何救玲珑阁。”

    徐寒的声音被他压得极低。

    “救？怎么救？”

    “大树将倾，腐从内朽。”

    “欲生新枝，唯有...”

    “破而后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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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夕阳与夜雨

    一身绿色长裙的夏紫川走在重矩峰上。

    她的心情很不好。

    这样的不好不仅仅源于两个月前，素来自视甚高的她五招便败在了那位离山高徒的门下。

    根源于家中的长辈在听闻了玲珑阁决定与长夜司联姻之后，忽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开始想着将她也作为某种筹码，送到长夜司的怀中。

    月湖洞位于冀州，远离争权夺势的中原，加之又北疆王牧极坐镇，即使是长夜司能在冀州插手的地方实际上也并不多。夏紫川对于臭名昭著的长夜司谈不上什么恶感，亦说不得如何喜欢。

    她只是很反感被作为一个物件，被当做一种筹码。

    更何况如今北疆的局势不稳，驻扎在剑龙关外的崔庭早已是蠢蠢欲动，作为冀州江湖的顶尖宗门，夏紫川觉得这时候的月湖洞更应该想方设法联系各个宗门积极对抗可能发生的战乱，而不是想着攀龙附凤，求一隅安身之地。

    可偏偏在听闻玲珑阁准备将他们的二师姐也与长夜司的某位公子联姻后，那些随行的长老更是炸了锅一般，已经暗地里开始商量着，要不要看看祝龙起带来的队伍中是否有合适的人选，早早的便将这事定下。

    想着这些，夏紫川便愈发的烦闷。

    也或许正因如此，她看着眼前的玲珑阁，也暗暗觉得这处天下闻名的山门亦充斥着一股阴沉之气。

    ......

    夏紫川这样走了许久。

    不觉间已经来到重矩峰的山腰处。

    那里坐落着一座木亭。

    和一个人...

    一位紫衣少年，浓眉大眼，模样说不得如何俊俏，但却很是干净。

    那紫衣少年似乎也在那时感应到了夏紫川的目光，他转过头看向夏紫川，对着她微微一笑。

    夏紫川愣了愣，竟是鬼使神差的走了上去。

    紫衣少年对于她的到来显然也颇为意外，他微微一愣，脸上便再次浮现出礼貌的笑意。

    “姑娘似乎不是门中弟子。”少年如是问道。

    “何以见得？”夏紫川眉头一挑。

    “门中弟子见我，大抵不会神情如此轻松。而能够如此轻松面对我的，大抵现在都不想见我。”少年耸了耸肩膀，似乎有些无奈。

    “看样子你似乎在玲珑阁不大受人待见。”夏紫川笑了笑，很自然在少年的身旁坐下。

    “嗯，也对。”少年很是坦率的承认了这一点，转眸看向夏紫川。“姑娘呢？好不容易来一趟玲珑阁，怎么不和师门同伴一起好生逛逛。”

    夏紫川在那时眨了眨眼睛，“我也不受待见。”

    少年闻言，忽的一笑，话锋一转，看向山下那郁郁葱葱的景色。

    “玲珑阁三峰之中，重矩峰毕竟是武峰，景色在三峰之中只能算下成，姑娘好不容易来一次，可以去大寰峰上转一转，那里的暮色端是一个美不胜收。”

    夏紫川却是摇了摇头。

    “世上景色再美，心中不郁，什么都寡然无味。”

    “姑娘有心思？”

    “你没有吗？”夏紫川反问道。

    紫衣少年又是一愣，终是不再多言。

    “那就看一看这重矩峰吧，这样的景色...”

    “看一次少一次...”

    夏紫川心头一动，转眸看向远方。

    那时，夕阳西沉，暮色照下。

    却不如血。

    反似那冬日炉火，让夏紫川抑郁的心头，生出一抹暖意。

    ......

    两日之后便是论道大会召开的时间。

    夜里。

    小轩窗中，一脸不情愿的楚仇离再次被徐寒推入房门中。

    然后那少年穿上了夜行衣，出了院门。

    他身手敏捷的穿过了众多人群的耳目，来到了重矩峰的山巅，然后他在一座戒备森严的院落前猫下了身子。

    躲藏在树木之后的少年，像是一只蛰伏于密林中的豺狼，注视着那些来往巡逻的执剑堂弟子。

    他细细的数了数，人数比昨夜少了许多。

    昨日去过方子鱼家之后，他来到此处，一是天色将明，二是防卫太过森严，他终究没了找到机会。

    而近日来参加这论道大会的各个宗门已经陆续到达了玲珑阁，执剑堂的弟子们因此被派往各处，这里的防备比起之前松懈了许多。

    徐寒本就精通此道，他在那屋外的暗处足足待了半个时辰之后，终是寻到了机会，窜入了院门。

    院内的少女穿着一身红色罗裙，光着脚坐在屋檐下，雪白的脚丫如秋千一般在来回摇晃。

    她翘首望着院门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待到她看清那窜入院门的身影，那张精雕细琢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容。

    “你来啦？”她跳着站起身子，俏生生立在屋檐下，看着一身黑衣的少年。

    徐寒愣了愣，“你知道我要来？”

    “自然。”叶红笺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的说道。

    “怎么知道的？”徐寒有些奇怪。

    “昨日你去见了秦可卿，又见了周章与方子鱼，就是轮，今日也该轮到我了吧。”叶红笺不无幽怨的说道，似乎对于徐寒将她排在最后这件事情上极为不喜。

    徐寒点了点头，但很快却又觉得不对，叶红笺毕竟被囚禁此处，自由受限，她又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周兄告诉你的？”徐寒问道，他细细想了想，诸多他所认识的人中，有这样本事的恐怕只有那位深藏不露的周章了。而且，他早就隐隐察觉到，叶红笺与周章的关系似乎非比寻常。

    “吃醋了？”叶红笺歪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着徐寒。

    “没有。”徐寒却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不曾有过半丝改变。

    “无趣。”少女嘟哝了一声，转过了身子。“进来吧，外面风大。”

    ......

    屋外。

    夜风忽起，枝桠摇曳。

    乌云闭月，山雨欲来。

    屋内。

    少年与少女，席地相对而坐。

    “说说吧，想好没有如何救我？”叶红笺笑嘻嘻的问道，丝毫没有身处险境的自觉。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徐寒如是说道。

    “什么问题？”叶红笺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是我？”

    “什么？”叶红笺一愣，想要敷衍过去，但对上徐寒那冷冽的目光时，她心头一凛，收起了耍小聪明的心思。“不是我选的你，是夫子爷爷选的你，这问题你得去问他。”

    “我问不了他。”徐寒摇了摇头。

    “为什么？”叶红笺很是不解。

    少年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了少女的跟前。

    那是一道流苏...

    一道没了玉佩的流苏。

    轰！

    屋外响起了一声闷雷之音。

    积攒了数日的大雨顿时倾盆而下。

    雨点敲打着屋檐与院中的老槐树。

    淅淅沥沥。

    一如叶红笺此刻脸上的泪珠。

    它们在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连成了线，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的握住了那道流苏。

    她应该很伤心。

    徐寒想道。

    若不是如此，她不会哭得这么厉害。

    但她却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房间中却静得吓人。

    “什么时候？”良久之后，女孩终是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她红着眼眶，抬头看向徐寒。

    “一个月前，陈玄机走的那天。”徐寒回应道。

    “嗯。”叶红笺点了点头，然后她用了约莫百来息的光景调整自己的情绪，之后，方才说道：“如你所见，其实如今的天策府是一个烂摊子，数年前与长夜司的那次争斗，不仅让大周的牧王府一夕间化为灰烬，也让与之互为唇齿的天策府一落千丈。”

    “三千红袍客卿、三万白衣府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大抵在夫子爷爷的密令潜伏在大周各处。”

    “在那之后的天策府便一蹶不振，只有夫子叶爷爷一人还在苦苦支撑，期间年幼的我染了一场恶疾，父亲求遍长安名医都无办法，最后将我送入天策府，方才得救，而由此我也开始拜入夫子爷爷的门下。但他不曾教我修行，却只教我读书。”

    “他说，我有道骨，什么时候修行都可以一日千里，而一旦掌握那样的力量，心术正，则可福泽一方，心术不正，却会遗祸天下。所以他要我先修性，后修道。”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一年前，他忽然离开，说要将天策府的希望带回来，将大周的希望带回来。”

    叶红笺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徐寒。

    “而你，就在那时回来了。”

    “......”徐寒闻言，身子微微一怔，“可我...”

    他只是一个乞儿，一个亡命的叛徒，他并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本事，更没有担下这样重任的觉悟。

    “我相信夫子，是他开创了大周的百年盛世。所以...”叶红笺打断了徐寒的话，她直视着徐寒，目光决然。“请你也相信他。”

    徐寒在她这样的目光下有些不自在。

    他叹了一口气，“我尽力一试，毕竟想要活着离开这里，也得依仗天策府的力量。况且，老头子怎么说也是我的师尊。”

    “我寻不到他害他的仇家，他的遗愿，我终归不能辜负...”

    “但我不保证，我能做到他那样。”

    “我可以教你。”叶红笺如是说道。

    徐寒闻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面色古怪的看向一脸急切的少女，不无迟疑的问道：“所以，你与我亲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我就范？”

    少女闻言，忽的展颜一笑。如莲花盛开。

    她眨了眨眼睛，很是笃定的看着少年。

    “这次，是吃醋了。”

    那时屋外的雨声滴答。

    少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脸上的神色一滞。

    这一次，他终究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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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女儿心思总是诗

    距离论道大会只有一天的光景。

    在门中长老究竟是天狼部下的洪公子还是青狐部下的毕公子的争吵声中，夏紫川摔门而去。

    说不上是缘分使然，还是她心底的某种期许。

    鬼使神差之下，她又来到了昨日的木亭。

    只是空荡荡的木亭处，却寻不到昨日那位少年的身影。

    莫名的，夏紫川心头的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落寞的走到了木亭中，坐在一侧，沉默的看着远方的景色。

    郁郁葱葱山林，却透着一股孤寂的味道。

    她坐了许久。

    直到天色渐暗，那时，她终是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子。

    今日，应当是等不到他了。

    这样想着，她便要离开。

    “姑娘是在等我吗？”却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

    夏紫川的心头一震，转过了身子，却见那紫衣少年不知何时已立在她的身后，此刻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夏紫川的脸上顿时浮出喜色，但很快便又觉得不妥，她压下了这抹从心底泛起的喜悦，想要故作矜持。只是数息光景，她便完成了这样复杂的心思转变，但两颊上终究免不了变得绯红。

    女儿心思总是诗。说的，大抵便是此刻的她吧。

    “只是闲逛到此。”夏紫川如此回应道，目光却有些躲闪的味道。

    紫衣少年笑了笑，并不打算在此事多做纠缠，他走到木亭中，很自然的在夏紫川的身侧坐下。

    “比起昨日，姑娘的心事似乎更重了些。”紫衣少年淡淡的说道，目光却投射向人来人往的重矩峰山脚。

    “人食五谷而生，自然免不了为俗事所困。”

    “愿闻其详。”紫衣少年的脸上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容说不得如何好看，却让夏紫川微微一愣，心底莫名有些暖意升起。

    但最后，她却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

    “说之无用，何必自惹烦恼。”

    少年闻言，却在那时眉头一挑。

    “姑娘是月湖洞的夏紫川，夏姑娘吧？”    “你怎知道？”一身绿色长裙的少女有些惊讶。

    “近来你家长辈在到处为姑娘寻找如意郎君的事情可是玲珑阁的一大谈资，谁都在想，究竟谁能如此幸运，得到姑娘垂青。”紫衣少年倒是并不隐瞒，如此说道。

    夏紫川苦涩一笑，“家门不幸，丑态百出，令公子见笑了。”

    这话多少有些突兀，但莫名这紫衣少年让夏紫川觉得是值得一吐衷肠之人，故而并未有虚与委蛇的意思。

    身着宽大紫袍的少年闻言亦是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想来姑娘的烦恼也是因为此事？”

    夏紫川在那时叹了一口气，言道：“什么剑道天才，什么仙人之资，到最后也不过是宗门兴衰的一道筹码。区别只是这筹码能卖出怎样的价钱...”

    少年闻言心头似有所感，他深深的看了夏紫川一眼。

    “生在天地间，我们都是浮萍，命不由我，身不由己...”他亦叹了一口气。

    暮色终于在那时降临。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

    诺大的玲珑阁在那时被渡上了一层金色，恍然间犹若仙境。

    “真美。”夏紫川轻声感叹道，“公子说得很对，这样的事物，当真是看一次，少一次。”

    她在那时侧过了脑袋，看向了紫衣少年，乌黑的眸子中某种光芒涌动。

    只是不知她此时说的，究竟是景还是人。

    然后，夏紫川站起了身子，朝着紫衣少年盈盈的行了一礼。

    “今日能与公子再见，紫川很是开怀，但天色已晚，紫川得回去了。”

    她的目光驻足于少年的脸上许久，方才极为艰难的撇开。

    她知道下次再见，她或许便或是某位京城公子的妻子，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她与他再无相见的机缘。

    这让她有些伤感。

    这世上之事，便是如此奇怪。

    有些人在一起许久，却敌不过一两日的相处。

    但她毕竟不是那些整日想着男女之事的怀春少女，既然无缘，何必纠葛。

    很快，她便压下了心底这股忽然冒出的旖旎，转过身子就要离开。    “等等。”可那时，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走到了夏紫川的跟前，望着她，问道：“敢问一句紫川姑娘的佳婿可有定下？”

    这话多少有些唐突，但夏紫川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疑惑，摇了摇头。“如今来到玲珑阁的京中门阀，除去祝龙起与林开二人，合适的便只有天狼部下的洪公子与青狐部下的毕公子。家中长辈正为此争执不休...”

    “那姑娘中意何人呢？”

    夏紫川又摇了摇头。“二人我未有见过，但一人听传闻是酒色之徒，另一人却是凶恶屠夫，我皆不喜。”

    “其实以在下看姑娘家的长辈们眼光终究太狭隘了一些。”紫袍少年有些惋惜的说道。

    “公子此话何意？”夏紫川皱了皱眉头，虽然门中长老行事太过市侩，她亦不喜，可这少年如此直白，却是有些过分。

    “在下莽撞，但我观月湖洞诸位前辈如此着急的想要将姑娘嫁出，为的无非便是在乱世中寻一个足以安身立命的靠山，其实这样的靠山大有人在，为何非得执迷于区区长夜司呢？”

    “哦？”夏紫川闻言一愣，“除了长夜司，公子以为大周天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大周第一宗门，玲珑阁。”紫袍少年说道。

    “这...”夏紫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来之前，山门中是有与玲珑阁联姻的意思，但是陈玄机离开了玲珑阁，这第一宗门中便找不到足以与夏紫川适合的人选，月湖洞怎么说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宗门，若是只寻一个寻常弟子，那就太没有台面，自然不可。因此这样的计划，在听闻陈玄机已经离去后，便做了罢。

    “姑娘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在下这里倒是有一个。”

    “谁？”

    “司空长老的弟子，执剑堂堂主，宋月明。”少年在那时展颜一笑。

    面如春风，言如温玉。

    夏紫川亦是一愣，她看着少年，终是在那时明悟了过来，顿时笑意荡开。

    ......

    距离论道大会，还有一日。

    但玲珑阁今日的热闹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就在傍晚，那位司空白的二弟子，玲珑阁如今炙手可热的执剑堂堂主。

    带着浩浩荡荡的提亲队伍，去到了月湖洞的居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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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八章 开端

    明日便是论道大会开始的时间。

    这可谓天下十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事情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眼睛都在这时不约而同的将目光落在了这座山门之上。

    而玲珑阁的弟子们自然也不敢闲下，在最后一日紧张的准备着明日论道大会的事宜。这样的繁忙即使到了深夜也不曾有半分的消减。

    而重矩峰山腰处的那座小院，在这样的繁忙之中，却是静谧得与之格格不入。

    “宋兄今日抱得美人归，徐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院中，徐寒举起手中的茶杯朝着那一身宽大紫袍的少年朗声说道。

    “徐兄莫要取笑宋某了。”宋月明苦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宋兄不喜欢那位夏紫川姑娘？我听闻那可是冀州数一数二的美人。”徐寒笑问道。

    “不过同是世间浮萍，宋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徐寒闻言，微微一愣，大抵是猜到了些许事情的始末，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不再多言。

    “明日便是论道大会了，徐兄准备得如何？”宋月明似乎有些不喜此刻院中的气氛，他出言打破了那方才在二人之间升起的沉默。

    “宋兄准备得又如何？”徐寒却是不答，反问道。

    宋月明在那时一愣，随即看向徐寒。

    二人相视一笑，终是不再此事上再做纠缠。

    宋月明有宋月明的计划，徐寒有徐寒的计划，二人很有默契的收起打探对方的想法心思。

    无他，只是因为这样的计划对于二人来说终究都太过残忍。

    “宋兄真的不跟徐某离开？”徐寒在沉默了一小会之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紫袍少年闻言笑了笑，“徐兄有徐兄的去处，宋某有宋某的归途。玲珑阁养育我十多年，这恩情，宋某终归不能不报。”

    这样的问题，徐寒已与他争论过数次，他知道这少年平日里虽然大大咧咧，但心底却有着一股属于自己的执着。

    因此，徐寒在看了宋月明数息之后，还是收起了再次规劝的念头。

    见徐寒收了声，宋月明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今日一别，恐怕再无机会与徐兄对坐。今夜良辰美景，只是可惜没有美酒作陪。”他在那时这般感叹道。

    “宋兄想喝酒，怎能无酒？”徐寒一笑，朝着里屋喊道。“楚大哥，将你那私藏的美酒，均我些许如何？”

    此言一落便见那里屋房门打开，一脸不情愿的楚仇离抱着一个酒坛走了出来。

    “省着点喝，我就这么点酒了。”楚仇离嘀咕道。

    徐寒对此不以为意，他取下酒坛上的封子给自己与宋月明满上一碗。

    随即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二人实际上都并非善饮之人，而楚仇离这酗酒之徒所藏之酒又是酒性极烈的东西。这一碗下肚，二人便觉腹中犹如火烤，口舌干燥，但心底却又是莫名痛快舒畅。

    那时夜色已浓，月明如洗。

    院中二人相视一笑，又接着酒劲连饮数碗，直到酒坛见底，看得一旁的楚仇离痛心疾首，好似被人抢走了小媳妇一般难受。    “能与徐兄相识，确乃宋某平生一大快事，但与君千言终有一别。”宋月明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拱手正色言道。“宋某，告辞了。”

    “保重。”徐寒也知时候已到，他站起身子，沉声言道。

    宋月明点了点头，便在那时转身离去。

    徐寒看着那少年即将走出院落的身子，忽的唤道：“宋兄！”

    宋月明闻言，身子停下，转头疑惑的看向徐寒。

    “宋兄既然要帮那姑娘，好生活下去才能做到，受人之托，半途而废，可不是君子之...”

    徐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月明生生打断。

    “明日月湖洞当着众人的面将她许配给我，他月湖洞也是名门大派，料想怎么也得让那姑娘为宋某守上一年半载的墓。”少年展颜一笑，嘴里如是说道。

    言罢，他便再次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唯留徐寒愣愣的站在原地。

    宋月明...

    他叨念着这个名字，心底已然是百味陈杂。

    ......

    二日清晨，徐寒被楚仇离那大得好似山崩的嗓门从床上叫醒。

    “怎么了？”他睡眼朦胧的推开房门，看着屋外一脸惊喜的中年大汉，如是问道。

    “屋外的执剑堂弟子撤了。”楚仇离这般说道。

    “哦。”徐寒不咸不淡回了一句，然后便关上了房门。

    “小寒...”而楚仇离后面的话也因如此被生生的咽了回去。

    约莫百来息的光景之后，门口的楚仇离已经抓耳挠腮想着要不要破门而入之时，那房门方才再次打开。而已经换好了一身整洁长衫的徐寒也在那时走出了房门。

    屋外的玄儿欢快的跳上了徐寒的肩膀，徐寒摸了摸它脑袋，拿起挂在门后毛巾，有用铜盆盛上一盆水，端着便走到了院子的角落旁，蹲下身子，慢吞吞的开始洗漱。

    这般不慌不忙的模样却是急坏了一旁的楚仇离。

    “小寒，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咱们不趁着这个时候快些离开玲珑阁吗？”他却也是一个憋不住事情的人，在那时围着徐寒一个劲的问道。

    “啊啊啊。”徐寒仰头张开了嘴，用力哈气，嘴里的清水泛起了水泡。

    然后他勾下头，将之吐出，有用毛巾擦干净了嘴边的水渍，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楚仇离。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他很是不解的问道。

    “你让我联系那些旧部，不就是为了离开玲珑阁吗？”楚仇离见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心底顿时愈发的焦虑。

    “那也不是现在。”徐寒站起了身子，用毛巾沾上清水，擦了擦脸。

    “那是什么时候？”

    啪！

    洗漱完毕之后，徐寒将毛巾扔入了水盆之中。

    他笑了笑。

    “把该找的人，找齐的时候。”

    ......

    所谓的论道大会，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算得上是一次比武大会。    各门各派派出自己的年轻弟子，以擂台赛的行事进行比斗，最后选出一位魁首。

    而后呢，便是各位宗门的代表聚在一起，商议一些大事，当然这才是论道大会的重头戏，而也只有作为大周第一宗门的玲珑阁才有资格发起这样的盛会。

    当然年轻弟子的修为强弱，从某种程度上亦决定了一个宗门以后数十年的命运，因此，对于这样比斗往年各个宗门都是极为重视的，可今年玲珑阁的首徒陈玄机回了陈国，方子鱼又在气头上，作为第一宗门的玲珑阁却是没有一个像样的弟子可以出战。

    而其余几大宗门也怀中各种心思无心此事，只是随意派出了极为弟子应付了事。

    于是当徐寒带着一脸极不情愿的楚仇离开到演武场时，看见的便只是一些二流甚至三流门派的弟子，在那里打得你死我活。

    虽然比斗的质量远不如往年，但看热闹的人，无论是本门弟子，还是那些远道而来的各个宗门，比起往年却不见少，将这演武台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可谓水泄不通。

    徐寒也无心此事，也就随意寻了个位置，远远的看着，算是打发时间。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人群中忽的响起了一阵骚乱。

    徐寒循声望去，却见数位锦衣公子，领着百来名黑衣甲士，如一片乌云一般，大摇大摆的朝着此处走了过来。

    徐寒的双眸一凝，在那锦衣公子之中赫然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却是那位前些日子被他重伤的林大公子，林开。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当时算计得极为清楚，按理说林开的伤势虽然算不得太重，但至少这几日是无法下床走动了，可如今观他，却似乎并未有任何病态，却是徐寒有些诧异。

    而此刻徐寒见着了对方，对方自然也见着了他。

    只见那林开一脸献媚的朝着身旁一位明显是诸位锦衣公子之首的黑衣公子低头附耳说着些什么，而目光更是时不时瞟向徐寒。

    那生得还算俊俏的黑衣公子闻言微微点头，于是他身后的甲士便一跃而出，破开人群，生生的在他与徐寒之间开出了一条大道。

    场上的诸人大抵认得出这群甲士的身份，自然不敢多言，只能是远远的看着此处的场景，一阵指指点点。

    那群以黑衣公子为首的诸位锦衣公子亦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们的神色倨傲，大有不屑与嘲弄之意，而那位在徐寒手上吃过不少苦头的林开更是脸色阴沉，眸中带有狞笑之色。

    “阁下便是徐寒？”为首的黑衣公子看向徐寒，眯着眼睛，沉声问道。

    徐寒知他来者不善，索性并不理会，而是沉眸看着擂台上打得不亦乐乎的二人，似乎并未听到那黑衣少年的询问。

    黑衣公子见状，眯着的双眸之中顿时寒光大盛，但还不待他发作，他身后的那位林开便上前一步，指着徐寒便骂道：“小子，你没听见祝少爷问你话吗？”

    这时的徐寒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转过了头，目光却越过诸人落在了那叫嚣不已林开身上。

    他忽的眉开眼笑，极为熟络问道。

    “林公子，伤好些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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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输了

    这话一出口，方才还笑容满面的林开脸上的神色便是一滞。

    “小子，我看你...”他咬牙切齿的说道，只是话未说完，便被远处传来的一阵呼喊打断。

    “姓徐的！”只见数道身影从远处走来，转眼便走到了徐寒的身侧。

    却是方子鱼、秦可卿以及周章三人。

    想来因为论道大会开始，软禁方子鱼的弟子们也都被撤走，故而她才能来凑上这热闹。

    但当她来到徐寒身旁，见着了那位林开的身影，脸上洋溢的笑容顿时沉了下去。

    “方姑娘。”方子鱼的模样娇小可人，林开早就见过几次，如今又见着，自然是脸色一喜，也忘了方才与徐寒的不快，张嘴便唤道。

    方子鱼哪会理会他，冷着脸色，便转过了脑袋，也不回应。

    连连吃瘪林开心情自然是不悦到了极致，可他却又不好发作，只是暗暗觉得脸上无光，在诸位同行的世子面前丢了面子。

    “方姑娘怎么也算得上是出身名门正派，林兄可是你未来的丈夫，你如此冷淡，是否有违为妻之道？”这时，那位诸人之首的黑衣公子终是在那时发话言道。

    此举不仅可以灭一灭徐寒等人的气焰，亦可树立他在林开等人心中的威信，可谓一箭双雕。而连连吃瘪的林开在那时脸上也真的露出了感激之色，显然是对着黑衣公子在此刻为他出头之事未有料到。

    方子鱼闻言倒是有心反驳，可是黑衣公子此言却也站住了脚跟，一时间她端是寻不到何事的辞藻。目光却望向徐寒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似乎是在质问他这本该在病榻上养伤的林开怎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了这里。

    徐寒苦笑着摇了摇头，之前他的算计本来应该无错的，这林开吃他一记腿鞭，这几日光景按理说是无法下床的。而如今他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恐怕是因为随行的队伍中藏着某些不得了的人物。不过想来也是，祝龙起等人的身份何其高贵，怎会没有大能随行保护？

    “唉，子鱼他最近心情不好，龙兄也不要介怀，回去我定会好生管教。”见诸人沉默，林开脸上的得色更甚，他上前一步，一副好生相劝的模样，但言语之间却已然将方子鱼当做了他自己的所有物。

    “林兄似乎很喜欢自说自话啊。”沉默许久的徐寒在那时终是上前一步，如此说道。

    “林兄与子鱼姑娘的婚事可是司空长老钦点，阁下以为有什么不妥吗？”黑衣公子眯着眼睛看向徐寒问道。

    “当然没有不妥。”徐寒的眼睛也在那时眯了起来，对上那黑衣公子的目光，分毫不让。“只是这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未成定数之前，何事能有绝对？”

    徐寒这话里的威胁之意几乎是毫不遮掩，这话出口，黑衣公子身后的那些甲士们纷纷周身气势一凝，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开来。

    这样的肃杀之气，徐寒只在森罗殿的修罗们身上感受过，而那甲士之中某到不起眼的身影上，所散发出的气息明显与其余诸人不同。徐寒在那时便明了了那人想来便是隐藏在诸人之中的那位大能。

    眼看着那些甲士就要出手，那位黑衣公子，也就是祝贤之子祝龙起却伸出了手，示意诸人不要轻举妄动。

    “徐公子的伶牙俐齿在下来之前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祝龙起沉着声音言道，而后话锋一转。“只是不知这样的伶牙俐齿能让徐公子嚣张到何种时候。”

    徐寒闻言，心底暗暗想着这位祝龙起被他如此挑衅竟然还能沉得住气，单是这一点也比起林开朗朝沙之流强出数倍。但表面上徐寒却不动声色，他淡淡的瞟了祝龙起一眼：“这就不劳祝大公子担心了。”

    这时，演武场上的一番缠斗落幕，一位生得虎背熊腰的用刀男子终是将他对手打下擂台。能在如此大场合上获胜，对于出身三流门派的他来说自然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男子在那时张开了自己的双手，迎接这台下诸人的祝贺声。

    这样的异动引起了那位祝龙起的注意，他看了看一旁的徐寒，眉头一挑，身子便在那时一跃，穿过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在了那擂台之上。

    “在下通天门下祝龙起！”然后祝龙起朝着那位男子抱拳言道。

    祝龙起！

    这样的名字让台下诸人与台上那位男子都是脸色一变，长夜司祝贤的儿子，紫煌刀圣的弟子，这样的身份已经不是简单的显赫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请！”然后祝龙起双眸一眯，一只手伸出，台下的甲士之中便有人会意，将手中的长刀一抛，稳稳的落在了祝龙起的手中。

    上了擂台，自然是要打擂。

    那虎背熊腰的男子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便明悟了过来，他的双眸一凝，顿时警惕的看向祝龙起。名门之后，不可小觑。

    只是相比于男子的警惕，手握长刀的祝龙起却显得闲庭信步一般从容。

    “来了。”然后他轻声一喝，身子顿时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朝着那男子奔去。速度之快，让诸人竟是眼前一花。

    噗！

    然后一声惨叫响起，诸人还未回过神来，那虎背熊腰的魁梧男子便在那时喷出一道血线，身子倒飞出去，落到了擂台之外。

    “承让。”祝龙起在那时收刀于身后，嘴角上扬，如此言道。

    气度不凡，英姿勃发。

    诸人终是在那时回过了神来，一阵阵惊呼声豁然响起。

    方才那男子虽然只是出身三流门派，但能上道这擂台上，怎么也有通幽境的实力，而这祝龙起只是一招，甚至连在场诸人都未有看清那一招究竟是如何挥出，男子便已然败下阵来。由此可见，这位祝龙起究竟强悍到了何种地步？放眼大周江湖，恐怕也只有那位已经回到陈国的玲珑阁大弟子能与之一较长短。

    只是，如今陈玄机不在，今日这论道大会的魁首，想来应当是要落入这位长夜司的世子殿下手中了。

    徐寒等人也在那时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骇之色。

    即使是徐寒也未有想到这位祝龙起竟然还有这样的实力。

    “能来到玲珑阁参加这等盛世却乃祝某之福，今日以武会友，还请诸位不吝赐教。”祝龙起在那时朗声说道，这般措辞与态度却是让寻常人难以对这位长夜司的公子生出半分的恶感。

    只是他之前所表现出来的战力却是让在场诸人没有一人敢于上前自取其辱。

    祝龙起站在那高台之上连喝数声，依旧迟迟无人敢上前挑战。

    这样的状况祝龙起早有预料，他忽的眉头一挑，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徐寒，手中长刀一指，言道：“在下听闻玲珑阁的徐兄弟，少年俊杰，不置可否赐教一二。”

    这话一出口，诸人都在此刻将目光纷纷的朝着徐寒投来。

    徐寒的眉头一皱，却是没有想过这祝龙起还有这样一手。不过他性子沉稳，自然不会为祝龙起这样粗劣的激将法所动，正要开口拒绝，但目光却忽的落在了那位已经挤到了擂台跟前，一个劲给祝龙起加油助威的林开身上。

    徐寒的心头一动，脸上便顿时露出迟疑之色。

    “徐某只是一介医师，这舞刀弄枪的事情...”

    “徐兄何必扭扭咧咧，你的本事祝某可是早有耳闻，听说龙掌教的得意弟子都曾败在你的手下，放眼玲珑阁，又有几人能有徐兄这样的本事？”祝龙起岂会这样便让徐寒推脱过去，他在那时又高声言道。

    场上诸人大抵都听说过徐寒与叶红笺的事情，而祝龙起与他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不言而喻。见祝龙起如此邀战，徐寒还踟蹰不前，顿时人群之中便升起一阵窃窃私语。

    说的内容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听得徐寒面色发红，似乎颇为愤怒。

    他终是受不住这样的指指点点，一咬牙迈出一步。

    “好！徐某便承下这一战了！”

    ......

    见徐寒走上擂台，那方子鱼与秦可卿都免不了脸露焦急之色，毕竟方才祝龙起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极为强悍，而做过徐寒陪练的方子鱼对于徐寒的底细亦大抵有些了解，她却是不认为连她都对付不了的徐寒，会是这祝龙起的对手。

    “姓徐的这是做什么，这摆明了是那姓祝的激将法，他怎么也能上这样的当？”当下，她便焦急的说道。而一旁的秦可卿虽然未有说话，但脸上的担忧却是比起方子鱼只多不少。

    唯独二人之中的周章看了看走上台去的徐寒，又看了看站在擂台边上的林开，微微一笑。

    “你可得谢谢徐兄。”他转头看向方子鱼，如是言道。

    “嗯？”方子鱼闻言一愣，显然没有领悟到周章话里的意思。

    “看看便知。”周章却摇了摇头，并不点明，只是脸上却带着自信无比的笑意。

    ......

    “徐兄，请吧。”擂台之上的祝龙起看着一脸不似的徐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伸出了手，如是说道，示意让徐寒先攻。

    徐寒的本事能有多少，祝龙起约莫知道一些。

    无非是靠着肉身之道以近身缠斗方才几次挫败了那位朗朝沙，若是拉开距离，在施展出各自本事，在通幽境中，肉身修士岂会是同境修士的对手？

    更何况他祝龙起又岂是寻常的通幽境修士能够比拟的人物？

    因此，他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自信，能借着这擂台好生教训一番这嚣张跋扈的徐寒。于己，徐寒是叶红笺之前的未婚夫，若说他心中毫无芥蒂自是不可能，自然需要出上一口恶气；于他，徐寒多次出手伤到林开，将之教训一顿，亦可拉拢人心。

    想到这里，祝龙起对于自己这样的计划暗暗觉得妙极。

    “那就却之不恭了。”徐寒点了点头，将那把背上造型古怪的红色长剑握在了手中，身子一顿，便朝着祝龙起杀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肉身修为催动到了极致，浑身肌肉鼓起，瞬息间便将速度提升到了一个极为可怖的地步。

    只是，这对于祝龙起来说终究还是太慢了一些。

    那身着黑衣，手提长刀的公子双眸一眯。手中的刀便在那时以一个极为古怪的角度横于自己身前。

    铛！

    只听一声脆响，金石之声炸开。

    徐寒刺来的剑便在那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祝龙起伸来的刀身之上。

    似乎一切都落在了他的算计之中。

    徐寒身子一顿，脸露惊诧之色，而祝龙起却是嘴角上扬，握刀之手猛地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道便自刀身之上传来，徐寒不敢硬撼，赶忙借力退去。

    “一招。”逼退徐寒的祝龙起却没有半分追击的意思，而是望向徐寒，淡淡的言道。

    ......

    徐寒这时才明白这位祝大公子的实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他不敢托大，身子在停下那一刹那脚尖点地再次飞射而出，手中长剑一震。

    铮！

    剑鸣之音乍起，他的速度再次快了几分。

    还是太慢。

    祝龙起在心底这般说道，手中长刀随意一挥，竟是再次不偏不倚的挡下了徐寒这一剑。

    “两招。”他笑着看向被他击退的徐寒，眸中寒光大盛。“我再让徐兄一招。”

    他如此云淡风轻的态度端是让场下众人心头发寒。

    平心而论，方才徐寒所使出的两道剑招，招式算不得如何花哨，但力道与威势却极为骇人，场下众多通幽境的修士面对这样的杀招不说毫无胜算，但决计需要全力以赴，但观这位祝龙起，却是犹如闲庭信步一般随意为之，便将这样凌厉的剑招轻易化解。

    诸人都在那时将目光落在那位麻衣少年的身上。

    他们知道若是这最后一招，徐寒还无有建树的话，一旦祝龙起开始反击，徐寒恐怕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他们明白这一点，徐寒自然也明白。

    他死死的盯着不远处那提刀的黑衣男子，额头上汗迹密布。

    却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徐寒这样想着，身子再次动了起来。

    还是一样的速度，还是一眼的直刺。

    似乎这一剑比起之前并未有任何的变化。

    黔驴技穷了吗？看着杀来的徐寒，祝龙起心底暗暗冷笑。他的刀再次挥出，想要故技重施挡下徐寒这一剑。

    可就在眼看着二人的刀剑就要撞在一起之时，徐寒的身子忽的一矮，握剑的手腕发力，那一道直刺便化为了由下至上的一招上挑。

    这一式，剑锋幽寒，角度刁钻，直取祝龙起的咽喉。

    徐寒这变招来得极为突兀，台下的诸人可谓始料未及，纷纷在那时发出一阵惊呼。

    而作为这一式剑招的目标，那位祝龙起先是眉头一挑，有些诧异，但随即冷笑再次浮上眉梢。徐寒此招，险则险矣，若是二人境界相当，祝龙起恐怕还免不了吃些暗亏，但奈何祝龙起的修为高出徐寒太多，这样的一剑落在他的眼里不过孩童嬉闹一般未有任何威胁可言。

    他的刀便在那时随着一转，却是并非回防，而是直取徐寒面门。

    有道是围魏救赵。

    他相信以他的速度，这一刀定会敢在徐寒的剑锋之前劈开他的面门，而摆在徐寒面前的选择无非便是收剑回防，又或者...死在他的刀下。

    对此，他拥有足够的自信。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面对祝龙起那呼啸而来的刀锋之时，徐寒明悟过来，自己绝对无法先之一步将其击溃，因此果断的收剑回防。

    但是，祝龙起这一刀上的力量显然比起之前的两次都强出许多。虽然徐寒的剑及时挡下了他的刀锋，却依然免不了在那时身子一震，倒飞出去。

    就在大家以为徐寒暴退，而祝龙起必然乘胜追击之时，徐寒的手却在那时猛地伸出，一道寒芒自他袖口飞出。

    “暗器？！”正要提刀上前的祝龙起一愣，不得不暂缓攻势，以手中长刀荡开徐寒挥出的寒芒。

    那是一枚藏在他左臂之中的匕首。

    击飞此物的祝龙起脸上的冷笑之色更重了几分，江湖比斗虽然未曾禁用暗器，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比武大会，并非江湖仇杀，使用暗器多少有些令人不齿。而徐寒既然做到了这种地步，便说明此刻的他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想着这些，祝龙起便要再次欺身上前，可这时，方才稳住身子的徐寒眸中一寒，裹着白布的右臂又是一挥，又一道寒芒飞出。

    比起方才，这一道寒芒的速度与力道又要强出数分。

    祝龙起见状赶忙提刀要挡，可这架势虽已摆好，那记飞来的匕首却并未落在他的身上而是贴着他的面门飞了过去。

    偏了？

    祝龙起微微一愣这才回过神来，这徐寒当真是有趣得很，好端端的比武大会，使用暗器也就算了，还偏偏没有准头，今日过后恐怕徐寒就要成为大周江湖上的笑柄了吧？

    他想到这里，心头便是一阵说不出的愉悦。他看向已经似乎没有再战之力的徐寒，正要说些什么。

    啊！

    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惨叫，而徐寒的脸上也在那时忽的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祝龙起心头一震，莫名有些不安，他赶忙转头望去，却见那擂台边上的林开正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躺在地上，不住的哀嚎。

    “唉，不好意思，误伤误伤。”徐寒站起了身子，脸上哪还有之前被逼入绝境的惨然之色。他看着那到底的林开，脸上却是没有半丝的愧疚之色。“我就说嘛，这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你看，今日的订婚之事恐怕就没有林公子的份了。”

    “你！”回过神来的祝龙起这时终是醒悟，这徐寒从一开始便没有想着要与他真的打上一场，而是在寻着机会，打伤林开，以让他无法在今日与方子鱼订婚。

    林开毕竟是苍龙部御使林厉的长子，若是跟着他出了意外，即使他是祝贤儿子届时对方追究起来，祝龙起也不好交代，他当下也顾不得与徐寒的比斗，看向那些还在愣神的甲士便吼道：“愣着作甚，还不快找人给林公子看看伤势！”

    那些甲士们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一人上前扶起惨叫的林开，一人则开始寻找医师。

    只是，他们随行的医师并未赶到此处，此时去叫恐怕得花些时辰，而林开的手掌几乎被徐寒的匕首割开，鲜血横流，状况并不乐观，等到医师前来，恐怕已是来之不及，而至于那位随行的大人物，另有所图，他不愿先生，他们这些小喽啰自然不敢善做主张。

    眼看着林开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那些甲士们也慌了手脚。

    而就在这时，一位甲士忽的看见人擂台旁那位穿着悬河峰弟子衣衫的秦可卿，他眼前一亮，也顾不得其他，伸手便拉住秦可卿，说道：“发什么呆！为公子看看！若是有个好歹...”

    或许是因为心头焦虑的缘故，又或是因为长夜司已经过惯了这飞扬跋扈的日子，他这一拉用力极大，还未回过神来的秦可卿便被他拉得失了重心，直直栽倒在地。

    “你！”擂台上的徐寒见状，眉头一皱就要动怒。

    可就在那时一道寒芒忽的亮起过，犹如长夜尽时天边的第一抹日光，耀眼又灼热。

    它快而急的划过了那位甲士的眼帘。那甲士只觉眼前一花，便见自己伸出的手，在那时自手腕处，齐根落下。

    噗。

    一声轻响荡开。

    那只手掌落在地上。溅起了些许尘埃。

    甲士的身子顿了顿，他还并没有接受到自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而鲜血却已然在那时自伤口处喷涌而出。

    “啊！！！”带着犹如白日见鬼一般的惊恐惨叫声终是自那甲士嘴里响了起来，周遭的诸人亦都无法想象一场好端端的决斗怎会变作这样血腥的场面，他们却是陷入了深深震惊之中，嘴里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是愣愣的看着此间的场景。

    演武台静默了下来。

    只有一位身着白衫的青年在那时迈出了脚步，走到了摔倒的秦可卿身前，伸手将还发愣的女孩扶起。

    然后，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厌恶的看了那惨叫的甲士一眼，嘴里吐出一段冰冷的字眼。

    “这儿可不是你长夜司能够撒野的地方。”

    那道惊艳诸人的寒芒亦在此刻飞道他的身前，遁入他的袖口。

    这时，终是有人看清了一些，那寒芒似乎是一道飞剑。

    一些甲士上前按住那断臂的甲士，而更多却拔刀走到了青年的跟前，神色戒备，杀机凌冽。

    “谢谢周大哥。”秦可卿脸色有些发白的对着那青年说道，这样的场面对于女孩来说还是太过血腥了一些。

    “无碍。”男子笑了笑，示意秦可卿走到自己的身后，而自己则直直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

    “诸位想要动手？”男子如此问道，眸中并无半点惧色，反倒是带着些许莫名的笑意。

    就像是久未食肉的恶狼，终于看见了肥美的猎物一般。

    那笑意，狂热中带着狰狞，狰狞中却又裹狭着平静。

    黑压压的甲士之中一道不起眼的身影在看清那男子使出的剑招之时，眸中寒芒亮起，他的身子向前迈出了一步，但又似乎有所迟疑，忽然停了下来，并未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动手，而是在那之后沉默的立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些来自于长夜司的士卒何曾受过这样的挑衅，从位极人臣的牧王一门到盘根错节的天策府，能与他们角力的事物早在这些年一个接着一个的毁灭在他们手中。他们享受惯了世人敬畏的目光，而这男子的挑衅落在他们眼中，才会在此时显得如此的不可思议与胆大妄为。

    哐当！

    一声声脆响升起，勿需多言，长刀出鞘。

    长夜司的威名从来都是靠血肉与性命堆积起的事物，而眼前这个的男子很快便会成为那万千筑基石中的一块。

    ......

    祝龙起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眉头几乎皱在了一起，此行的目的本意是取得与玲珑阁的合作，顺道再在这些江湖草莽之中立下威信，却不想他的计划还未展开便连连遇到阻碍。饶是以他沉稳的性子，此刻也难免有些焦躁。

    他的心里虽然也对着忽然出手的男子恨之入骨，但此刻显然不是刀剑相向的好时机，这毕竟还事关玲珑阁与长夜司的长久合作。

    因此他压下了心底的怒火，迈步走到了擂台的边缘，沉着眸子看向那位白衣男子，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

    可是话未出口，一只脚便狠狠的落在了他的背上，措不及防的祝龙起身子一个趔趄，竟是跌倒在了擂台之外。

    仰面而倒的姿势自然是说不得有什么风度可言，也免不了沾染上浑身的砂砾。待到他狼狈的爬起身子，怒目看向身后。

    却见那右臂裹着白布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他方才的位置，单手负剑，衣袂飘零，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那般模样颇有些少年英才，难逢敌手的寂寥之味。

    然后，少年张开了嘴，甚是惋惜的说道。

    “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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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章 人有旦夕祸福

    在祝龙起整整二十四年的生命中。

    他遇见过很多人，其中不乏寡廉鲜耻之辈，譬如他的老爹就不止一次教育过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无论是他遇过的人，而是他的父亲教给他的为人处世之道，比起眼前这个少年来说都是小巫见大巫。

    祝龙起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世上当真又如此无耻之人。

    他就当着来自大周天下各处的宗门弟子的面，趁他不备，将他踢下了擂台。

    祝龙起足足愣了数十息的时间，这才从徐寒那一句“你输了”中回过了神来。

    他看着擂台上少年那张道貌岸然的脸，无边的怒火在那一刻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他指着徐寒，就要喝骂些什么。

    “我怎么了？擂台的规矩，祝大少爷不清楚吗？”哪知徐寒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的一阵反问，便生生的将祝龙起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祝龙起一阵气结，他看了看剑拔弩张的甲士与那位白衣男子，知道此事才是如今的当务之急，为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徐公子的本事，祝某领教了。”他沉声言罢，身子一转，便看向了那白衣男子。

    “至于阁下，此事是否需要给在下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周章很是不解的问道。

    “阁下当着我的面，伤了我的人，难道阁下以为我祝龙起当真好欺？”祝龙起受够了这样近乎无赖的态度，他的眉宇一沉，寒声问道，心头已然是动了杀机。

    “你的人？我还以为这些没大没小的甲士是哪里闯进来的暴徒，却不想竟是祝大公子的人，那祝公子可得好生管教一番了。莫要再狗仗人势，这玲珑阁可不是什么猫狗都能撒野的地方。”周章淡淡一笑，似乎是丝毫没有闻到这场上的肃杀之气。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对我长夜司指手画脚！”这时，那群甲士之中便有一位首领模样之人站了出来，指责周章便喝骂道。

    “恬噪。”周章的双眸一寒，看也不曾去看那位甲士一眼，一道寒芒便再次自他的袖口飞出，直直的去向那位甲士的颈项。

    “尔敢！”祝龙起看穿了周章的意图，心头一震，嘴里喝到，就要出手拦下这一道寒芒，可令他惊诧的是，那寒芒的速度极快，以他的身手竟然难以将之拦下，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那飞剑去向身后的甲士。

    眼看着那飞剑就要割破那位毫无防备的甲士的喉咙，却在这时，人群中一道黑影窜出。

    一只满是褶皱的手犹如鬼魅一般递到了诸人的眼前，他的双指轻轻一夹，那道寒芒便被他的双指生生的钳住，停了下来。

    “嗯？”周章的脸色在那时一变，显然对于这道忽然出现的身影极为诧异。

    那身影浑身裹着黑袍，躲藏在一群甲士之中，若不是他主动站出来，恐怕在场诸人都无法注意到他的存在。而即使是此刻，他的模样依然隐藏着那宽大的黑袍之下，让人难以看得真切。

    “前辈...”莫说周章，就是那祝龙起在看见那黑袍只是也是眸中异色闪动，显然对于他的出现亦很是诧异。

    但那黑袍却并没有理会诸人此刻心头的惊骇，他把玩着手中那把他夺下的长剑，黑袍之下的眸中目光闪动。

    他的手指轻轻的划过剑身，动作极慢，就好似在缅怀故人一般。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长剑的剑尖处。

    铮！

    他伸指一弹，剑身一震，剑鸣清脆。

    “好剑。”他这般言道，声音好似火堆中被烧断的枯枝，干涩又沙哑。

    随机他手掌一翻，那柄飞剑便在那时化作一道寒芒飞向周章。

    周章不敢大意，长袖一晃，手掌连结数道玄妙的印记，又运集了周身真元方才将那寒芒化解，将长剑收入袖口。

    “这手大袖清风，阁下颇有乃父之风。”见着此招，那黑袍人的双眸一眯，如是言道。

    此话一出，周章的脸色一滞，他抬眸望向那黑袍人的目光中警惕之色弥漫。

    “怎么回事？”这时，一道慵懒的声线响起，只见一位身着宽大紫袍的少年带着一群青衣弟子大步而来，走到了人群之中。

    那时，便有一旁看过了整个事件经过的玲珑阁弟子跨步上前，将事情的始末一一在他的耳边附耳道来。

    紫袍少年看了看神色戒备的周章，又看了看那尚且在血流不止的林开与断了手臂的甲士，眉头顿时皱起：“发什么愣，还不快找人来为林公子医治！”

    听他大发雷霆，身后的执剑堂弟子们有所畏惧，便有数人赶忙出列，去寻医师。

    “祝公子莫要生气，你放心，我玲珑阁悬河峰的医术冠绝天下，林公子不会有大问题的。”然后紫袍少年转头看向祝龙起，一脸和色的笑道。

    但这样的态度却并未有打消祝龙起心头的怒气，他看向紫袍少年沉着眉头问道：“宋兄的意思是，此事就这么完了？”

    身着紫袍的宋月明闻言，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那祝公子的意思是？”

    “宋堂主，这徐寒接着比武之由打伤了林公子，这周章更是毫无缘故的砍了一位甲士的手掌，这些事情都是我亲眼所见，你如此作为，恐令在座江湖朋友不满，以为我玲珑阁行事偏袒！”宋月明此言出口，还不待祝龙起发话，倒是一旁的朗朝沙急不可耐的为祝龙起抱不平。他自祝龙起来山后，便一门心思想要抱住长夜司的大腿，这个时候自然是不留余地帮着祝龙起说话。

    啪！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宋月明便猛地回声一掌，势大力沉的扇在了他的脸上。

    “你！”朗朝沙被这一掌扇得是七荤八素，指着宋月明半晌说不出话来。

    “没大没小的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宋月明冷言喝道，随即装过身子，一脸笑意的看向祝龙起。“门下弟子不知礼数，让祝公子见笑了。”

    “这比武嘛，刀剑无眼，有个损伤在所难免，想来以祝公子的度量应当不会计较。”

    宋月明的态度让祝龙起很快便领悟到了这位紫袍少年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他的心思一沉，“好，就算林兄受伤乃是意外，那我的随从被这为兄弟随手便断去一臂，此事又当作何解释呢？”

    “祝兄放心，这随从虽然没有礼数，伤了我门中弟子，但毕竟已经受了教训，此事我就不再追究了。”宋月明笑呵呵的回应道，言语间却是避重就轻。

    “欺人太甚！”祝龙起何曾吃过这样的亏，他听闻此言，长袖一摆，便要发怒。

    宋月明见状，皱了皱眉头，言道：“祝兄何出此言？我宋月明做事素来公道，怎有欺人之说？”

    祝龙起闻言，知道这宋月明时铁了心要让他咽下这口苦果，他下意识的侧目看了看那黑袍，黑袍却是不露痕迹的朝他摇了摇头。

    祝龙起心头一沉，知道对方在暗示他以大局为重。

    祝龙起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将这样的怒火压下。

    “宋兄的公道在下领教了，只是待到我与司空长老见过之后，我倒要看看宋兄的公道是否也能让司空长老认可。”他沉声说道，声线阴寒无比。

    可宋月明却只是飒然一笑。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

    “去到济世府的山路崎岖，祝公子可得小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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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速之客

    一场纷争就在宋月明的强压之下不了了之。

    已经因失血过多的林开被赶来的悬河峰弟子抬走，只是以他的状况，估摸着应当没有机会参加今日的论道大会，而与方子鱼的订婚自然也得再往后延一延了。

    至于擂台战，徐寒可没有心思陪着这些二三流门派的弟子过家家，随意过上两招，便认输退出，虽然免不了招来一阵指指点点，但他却不以为意，他的目标是论道大会！

    转眼时辰便到了午晌。

    祝龙起带着他的大队人马怒气冲冲的去往了济世府，而徐寒也与周章等人对视一眼，一同赶往了那处。

    ......

    来到济世府时，那雄伟的大殿之中已经坐满了来自大周各个宗门的代表。

    徐寒粗略的扫视了一番在场的情况，一头白发披散的司空白端坐在高台之上，面色沉寂，目光阴桀。他的身后，一身紫袍的宋月明，与红衣淡妆的叶红笺分立左右。

    台下左右首位分别是宁竹芒与龙从云，下坐钟长恨与祝龙起，接着便是各个宗门的代表已经玲珑阁的长老执事，再之后便是各个亲传弟子。

    作为执事的徐寒与亲传弟子的方子鱼、周章三人自然也有一席之地，执事秦可卿便没那么幸运了。几人对视一眼，秦可卿便退到外围，示意他们不用担心，而三人也在那时迈出步子，步入了大殿之中。

    这三人，一位是秦可卿之前的未婚夫，一位是即将与林开订婚的二师姐，一位在方才的比武中一剑割了长夜司甲士的手臂。这三人的出现自然免不了引来在场大多数人的目光。

    但徐寒等人却是不以为意，纷纷笑着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对于诸人的目光可谓视若无睹。

    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怪诞了起来，宁竹芒与钟长恨沉默不语，祝龙起盯着高台上的叶红笺，就好似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美玉，而他身后那黑袍却看着不远处的周章，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带着些许狰狞的笑意。

    又过去了约莫百来息的光景，济世府中的宾客大抵已经到期。

    高台之上司空白忽然举着酒杯站起了身子，见他起身，台下的诸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射向这位新晋的仙人大能。

    “此番盛会，能得诸位光临，玲珑阁蓬荜生辉，老朽亦感激不尽。”

    司空白如是说道，台下的诸人自然是纷纷举起酒杯，笑着回应。

    大抵是一些感谢玲珑阁款待，或者能参加这样盛会亦是自己福分之类的过场话。

    然后，司空白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身旁的宋月明赶忙将之再次倒满。

    一连三杯美酒下肚，大殿之中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颇有几分宾主尽欢，酒美人酣的融洽感。

    只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好戏开场前的过场。

    真正的大戏还未开幕。

    ......

    酒过三巡，司空白的脸色似乎也有了些潮红，他再次站起身子，笑呵呵的看着台下诸人朗声言道：“在座各位都是江湖名宿，今日诸位不愿千里而来，老朽不仅有大事要与诸位商议，但在这之前，还有两件喜事要与诸位分享...”

    话至此处，诸人会意，纷纷脸色露出喜色，人群中月湖洞一方的座位上，更是笑容满面，那位绿裙少女羞红着脸颊，低着脑袋。

    “这其一，便是老夫的二弟子宋月明，将与月湖洞的夏紫川姑娘结为连理。”司空白朗声言道。

    这话言罢，宋月明与那夏紫川分别走到了众人的跟前，诸人自然纷纷大声喝彩。

    什么金童玉女、郎才女貌或是百年好合的祝贺之言不绝于耳，但玲珑阁与月湖洞毕竟是江湖宗门，没有豪门官阀那些繁文缛节，况且前日宋月明也带着足够的彩礼去过月湖洞，这门亲事也得到了双方长辈的认可，此时说出也只是正是的告知诸人。

    “月明，以后可得好好对紫川姑娘。”司空白在那时亦叮嘱到，这样的言辞让场上诸人的道贺声又大了几分，而那夏紫川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低着脑袋时不时望上一眼高台上的紫袍少年，眸中情意却是任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

    “有道是好事成双，老夫这里还有第二件喜事。”

    待到此事告一段落，高台上的司空白沉着声音再次言道。

    诸人脸上的揶揄之色更甚，这第二件事相比于第一件，自然才算得上真正的大事。

    叶红笺与祝龙起的婚约，不仅是二人喜事，更是标志着庙堂与江湖两座擎天巨柱一般的势力的联手，他们的联合足以主导大周局势的走向。

    无论此刻诸人心头对于此事造成的诸多后果是担忧还是看好，但表面上都表现出了足够的欣喜。

    当然也免不了有那么些知晓徐寒与叶红笺婚事之人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坐在大殿角落的少年身上。鄙夷、怜悯、同情之色皆有之。只是那少年却好似此事与他毫不相干一般，端坐在地上，轻抿着案前的茶水。

    祝龙起站起了身子，他冷笑着看了徐寒一眼，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跳梁小丑，而目光便一转，落在了司空白背后的那道倩影之上，目光中的热切自然是毫不遮掩。

    司空白很满意场上这般热烈的气氛，他眯着眼睛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

    ......

    陆奉很不开心。

    今日是论道大会开始的时间，以他亲传弟子的身份自然是有资格参与这样的盛会，他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结识一些各大宗门的同辈，若是能攀上长夜司这条大腿，那就再好不过。

    可是，宋月明却偏偏以特殊时期为由将他派到了山门处，带着一群弟子看守山门。

    想到这里，陆奉狠狠的一脚将脚边的石子踢飞了出去，似乎是想要以此发泄自己心头的不满。

    “宋月明！你等着！”他在心底这般说道。

    “陆师兄，那里似乎有人？”这时，一位执剑堂的弟子忽的走了过来。

    “有人就有人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陆奉很是不满的撇了撇嘴，玲珑阁的山门下便是一座小镇，寻常时候有些来往之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是，是有很多人。”那执剑堂弟子见陆奉不以为意，心头着急，便赶忙继续言道。

    “嗯？”陆奉一愣，他抬头朝着那执剑堂弟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不远处，数十位身着红袍之人领着身后近千名身着白色铠甲的士卒正缓步朝着此处走来。

    陆奉身为亲传弟子，还是有些眼界，那些裹着红袍之人，气息绵长，脚步厚重，显然并非寻常的过客。而他们三侯那近千名白衣甲士更是阵列紧凑，面色肃穆，亦非寻常士卒。

    “这...”陆奉咽下一口唾沫，暗道：“莫不是自己这么倒霉，真的遇见了前来惹事之人？”

    但他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喝到：“此处乃是玲珑阁山门，尔等速速退去，休得惊扰山门？”

    可那群来客问他之言却并没有听从他命令的意思，而是继续缓步向前，一转眼便来到了他的跟前。

    “尔等何人？”陆奉微微一愣，心头警觉，沉声问道。而手却是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长剑，他身后执剑堂弟子们纷纷也在那时排在他的身侧，警觉的看着这群忽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少侠莫要慌张，我等并非闯山之人，而是前来拜会。”为首的是一位老者，毛发皆白，脸上爬满了褶皱，像是干瘪的树皮，但神色却极为和善，让人难以对他生出半分的恶感，他在那时笑着如此言道。

    或是他温和的语气使然，让陆奉心头的警觉下去了几分。

    “原来是来参加论道大会的前辈，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他会意的点了点，示意身侧的诸人收起刀剑。

    想想也是，如今玲珑阁中各个宗门的好手俱在想来也没有谁胆大妄为到了这样的地步，敢在这时强闯山门。

    想到这里，陆奉也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声大惊小怪。

    “路途遥远，又遇见些琐事耽搁了。”为首的老者笑道。

    “嗯。”陆奉闻言点了点头。毕竟参加论道大会的宗门来自五湖四海，大周又幅员辽阔，有些耽搁也不奇怪。“那请帖可曾带着？”

    “没有请帖。”老者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嗯？”陆奉脸色一变，还未待他发出疑问，那老者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但有一份拜贴，请少侠过目。”说着，老者便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递到了陆奉的手中。

    陆奉一愣，下意识的接过了那书信，展开信上的字迹，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苍白。

    他一个哆嗦，拿着书信的手一抖，那书信便滑落在地。

    周遭的弟子见他如此，纷纷好奇的望向那份书信，信上的字迹隔得尚远难以看清，但落款处那三个大字却犹如夜中繁星一般格外醒目。

    那些弟子们也在那时纷纷一愣，身子犹如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是三个很寻常的字眼。

    唤作。

    天策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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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亦复如是（第一更）

    司空白要说什么。

    在场诸人心知肚明。

    其实这并非一件符合礼数事情。

    毕竟叶红笺是被叶承台当着长安城里诸多达官显贵的面许配给徐寒的。如今徐寒并未做过什么有损颜面的事情，司空白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之嫁于祝龙起。此事细细想来多少有些强买强卖的味道。

    但司空白登临仙境，这样的人物，凡俗间的规矩对于他来说不过一个笑谈。

    叶红笺不说，叶承台不说，徐寒亦不说。其余诸人又有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一位仙人？

    所以在这时，在场诸人都选择了露出献媚之色，去违心的高声祝贺祝龙起与叶红笺这一段“金玉良缘”。当然免不了的是，诸人也会将目光下意识的落在徐寒的身上，带着或鄙夷或同情的神色。

    那徐寒此刻的冷静与淡漠落在他们眼中无可避免的便成了胆怯与懦弱。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祝龙起的眼睛，他心头的快意大盛，之前因为演武场上发生的些许不快也在这时散去了不少。他想着只要办妥了此事，想要收拾徐寒等人，以他的权柄也不过举手间的事情。为此，他脸上的笑意更重了一分。

    “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今日不仅是我门下弟子宋月明与夏紫川姑娘订婚的日子，亦是...”司空白手中的酒杯被高高举起，他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对于接下来要宣布的事情亦很是满意。

    在场诸人也在此时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只要司空白说完后面的话，那他们酝酿许久的溢美之词也会在第一时间吐出，用于讨好这位仙人，以及未来大周拥有最无上权力的那位男人。

    “我的另一位徒弟叶红笺与...”

    司空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诸人酝酿许久的祝贺之言也就要脱口而出。

    那时，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惊慌失措的大喊。

    “掌教！！！”只见一脸仓皇之色的陆奉犹如白日见鬼一般，冲入了济世府的大殿。

    在场诸人一愣，纷纷被这样的异动所吸引转眸看向那位冲入殿中的弟子。/p>        司空白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皱了皱眉头，不悦之色几乎写在了脸上。

    一旁的龙从云见状心头一震，他可不敢让司空白发作，否则以司空白如今的性子，这陆奉恐怕便得落下一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无论他对陆奉以及朗朝沙近来的表现如何的不满，但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儿，他却是不愿眼看着他们落入凄惨的下场。

    于是，龙从云赶忙站起了身子，看着陆奉呵斥道：“何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有...有...”陆奉跪坐在地上，他当然知道自己此行的莽撞，可是相比于那件事情，这样的莽撞几乎算不得什么。“有人...闯...”

    他气喘吁吁的试图说明事情的缘由，但或许是心头太过惶恐，又或是这一路跑来太过劳累，他竟是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司空白看着陆奉，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龙从云也在那时感受到了司空白的不耐烦，他张开嘴，指着陆奉就要再次喝骂。

    “从云。”可司空白那低沉的声音却抢先响了起来。

    龙从云的身子一震，不得不收回了到嘴边的话，转头低眉面朝司空白。

    “长老...”

    “大呼小叫惊扰宾客，拖出去废了修为，贬入杂役。”司空白的语气中没有半分的情感波动，一件事关亲传弟子前程的事情，在他说来却更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龙从云的脸色一变，就要说些什么。

    但这时两侧已经窜出数位执剑堂的弟子架着陆奉，便要将之抬出大殿。

    “长老！长老饶命！长老！师父救我，师父救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地步的陆奉脸色大变，他失了方寸，赶忙喊道，也顾不得之前想要说的事情。

    周围诸人见状，心底皆是一寒，这陆奉他们大抵也都听闻过，是掌教龙从云为数不多的几位亲传弟子之一，可司空白竟然就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要废去他的修为，要知道这对于一位修士来说，比要了他的性命更加可怕。/p>        就连那位祝龙起也在这时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长夜司行事素来以狠辣著称，但与这司空白比起来，却有些小巫见大巫的意思。

    “师叔...”龙从云见状心头不忍，咬了咬牙，还是想要试着为自家弟子求情，但这话才出口，高台之上的老者便朝着他递来了一道冰冷的目光。龙从云心头一震，那一刻竟是如坠九幽炼狱，一股恶寒自脚底升起，直抵头颅。

    他终是失了多言的勇气，他知道，若是在这时与司空白起了争执，莫说救不了自己的徒儿，就是自己这掌教之位也不见得能够保住。为此，他只能灰溜溜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却下意识瞥向一旁的宁竹芒与钟长恨，却见他们低眉垂目，似乎对于场上的事情并不关心。就在这一瞬间，对于夺下这掌教之位一事，龙从云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愧悔...

    济世府在这时变得异常的沉默，诸人看着那位亲传弟子犹如死狗一般被拖到了济世府的门口，耳畔还回荡着他凄厉的求饶声。

    可就在他眼看着就要被拖出府门时，府门口却忽的出现了数道身影。

    那是一道道如火一般眨眼的红袍。

    炙热又张扬。

    他们迈入了这齐聚大周江湖豪杰的大殿，步履缓慢又坚定，气息绵长又厚重。

    而身后是一排排队列整洁肃杀之气弥漫的白甲士卒，在那里一字排开，却并未步入大殿，而是静默立在那里。虽然纹丝不动，但却莫名的给人一种错觉，他们更像是拉满弦的利剑，只要一声令下，便是雷霆之势。

    这是一队百战之师...这样的念头不可置否的在那时浮现在了诸人的心头。

    前方，那数十位红袍身影终是走入了大殿。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年岁颇高，面如老树，身如弯弓。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看上去似乎随时都会行将就木的老人，待到在场诸人看清他模样之时。

    震惊之色纷纷浮上了他们的眉梢...

    就连那位高台之上的仙人，亦复如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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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少府主（第二更）

    这世上藏着许多秘密。

    亦同样藏着许多不出世的大能。

    譬如南荒剑陵的守陵人，譬如青州云岚山上的道门青莲观，譬如大夏朝那位数百年未有现身，却无人感言其以圆寂的国师。

    亦譬如眼前这位老人。

    当然，他比不得前三者的强大，但却有不输于他们的神秘。

    他是天策府三千红袍公卿之首，亦是包括夫子在内的诸多大周文臣之师。有传闻他是大周开国忠臣鹿重鸣之后，也有传闻他是道门青莲观的传人，他的年岁几多世人难以知晓，他的名字为何，也难有人唤出，只是下至贩夫走卒，上至王孙公子见着他都得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鹿先生。

    自从九年前，牧王府灭门，天策府一蹶不振，三千公卿，三万甲士死的死，伤的伤，剩余的便尽数被夫子遣散，诺大的天策府余下的便只有一座空壳。这位鹿先生也随即淡出了诸人的视线。

    但如今他忽然出现，带着那熟悉红袍公卿，带着那曾令天下魑魅魍魉伏首的白衣府军来到了玲珑阁，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足以让整个大周天下去好生揣摩许久。

    大殿再次静默了下来。

    年长之人惊骇于鹿先生以及天策府军的出现，不敢言语。后辈则诧异于自己长辈此刻奇异的神情，亦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司空白背后那位红衣女子，在那一刻脸上绽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

    “鹿先生。”终于，在沉默良久之后，高台上的司空白终于发话了。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将他此刻内心的翻涌展现得可谓淋漓尽致。即使已经登临仙人之境，对于这座曾经主导过大周天下的府门，他依然保持着足够的敬畏。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鹿先生抬起了手，手腕一抖，衣袖落下，双手与身前一握，虽年迈老矣，声线之中却中气十足。

    “却是一别多年...”司空白沉着声音点了点头。“能见先生无恙，我亦甚慰。”

    然后，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只是不知先生忽的大驾光临，究竟有何贵干？”

    这话出口，满座诸人都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那老人的身上。

    天策府蛰伏多年，大周江湖与庙堂对于它似乎已经遗忘，但此刻鹿先生的出现，无疑再向他们释放一个讯息，天策府回来了！

    而他们将这归来选在玲珑阁，选在这即将宣布玲珑阁与长夜司联姻的论道大会，没有人会相信，天策府的此番作为只是巧合这般简单。

    就连那位祝龙起也在这时皱起了眉头。

    长夜司与天策府，是人尽皆知的死对头。

    要说在场诸人中对于天策府的忽然出现，最为不安的自然非这长夜司的世子殿下莫属。

    他那张俊俏的脸蛋在那时皱作一团，死死的盯着那一排立在大殿之上的红色身影，只觉他们就像是白衣上的一点鲜血，格外扎眼。

    “鹿某年迈，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世间事早已不想过问。”

    “今日前来，这一是祝贺司空兄登临仙境，往后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这二是想要看一看我大周江湖，豪杰辈出铮铮向荣之景。”

    “这三嘛...”

    鹿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的目光在场上一扫而过，所过之处竟是无有一人敢与之对视。

    然后，他再次望向高台之上的那位仙人，声音一沉。

    “是想为一位后辈，向司空兄讨上一个公道。”

    “哦？公道？”这话出口，就是司空白也不由得一愣，他沉着眼眸对上了鹿先生的目光，问道：“什么公道？”

    “诸子百家，先贤千训，敢问司空兄何道为大？”鹿先生却并不直言，反而沉声问道。

    司空白听此言，眉头皱得愈发深沉，他素来不喜这咬文嚼字的功夫，但奈何对方乃是鹿先生，他断是不敢但这天下英雄的面出言不逊，因此，只能是沉着性子言道：“大周以孝治国，孝道可为大。”

    “那若是一人得了父母之命，听了媒妁之言，定了婚事，此事可能随意反悔？”鹿先生再次问道。

    司空白听到这里，心头微微一顿，他侧眸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那位红衣少女。

    “自然不能。”他如是回应道，声音又低了几分。

    在场诸人也在这时闻出了些许味道，目光在两位老者之间来回游离，隐隐间他们皆是生出一种预感，一场大戏似乎正在这时，在他们的眼前缓缓拉开了帷幕。

    “我知红笺与贵府夫子有旧，她之前的婚事虽然听从父母之命，但有道是师者为父，我这做师父的难道就没有资格为她寻一个更好的归宿吗？”司空白并非愚笨之人，若到了这时，他还听不出这鹿先生的来意，那这太上长老的位置他岂不是白坐了这么多年？

    在他看来，已经到了末路的天策府忽然到来，所谓的无非便是阻止叶红笺与祝龙起的婚事，以此分裂长夜司与玲珑阁的联盟，为天策府争取一丝喘息之机。可惜的是，他与长夜司合作的心思已决，岂能因为鹿先生的只言片语便作了罢？

    “自然可以。”可鹿先生在那时却极为坦率的点了点头。“司空兄身为红笺的师父，想要为她谋个归宿，这样的心情，老朽当然理解。”

    老人这样的态度却是让司空白始料未及。

    他深深的看了鹿先生一眼，言道：“既然鹿先生能够理解在下，那便再好不过，来者是客，若是不嫌粗菜淡饭，先生可在玲珑阁小住一段时日，让在下一尽地主之谊。”

    可不管如何，能够让压下这场风波对于司空白来说终究是一场好事，因此，他又再次言道。

    可那时，台下那位老人却摇了摇头。

    “司空兄似乎理解错了老朽的意思。”他如是言道，声线亦变得极为低沉。

    “先生何意？”司空白微微一愣。

    “在下要讨的公道不是为司空兄的高徒红笺姑娘。”

    “而是为我天策府的少府主。”

    “徐寒，徐公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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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一百三十四章 来人，屠狗（第三更）

    “什么？”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周章的脸上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方子鱼的眼珠瞪得浑圆，嘴巴张得极大，好似能塞下一颗鸡蛋。

    龙从云的心头一震，下意识的看向钟长恨与宁竹芒二人，却将他们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对于场上之事不闻不问，更为有表现出半分的诧异之色，显然对于此事早已知晓。

    祝龙起的脸色一沉，看向徐寒的眸子顿时眯了起来，眸中寒芒大盛。

    而高台之上那位仙人更是愣了数息的光景，方才回过神来。

    但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见那坐在大殿角落中的少年缓缓站起了身子，亦步亦趋的走到了鹿先生的跟前，朝着对方盈盈一拜，方才转身面朝大殿。

    “徐某见过司空长老。”他轻声言道，嘴角上扬，笑如春风。

    大殿愈发静谧。

    所有人都将目光在那时投注在了这个少年的身上。

    他有一身很奇怪的装束，灰色麻衣，右臂绑着白条，肩上站着一只黑猫，背上负着一把造型古怪的长剑。

    这确实有些扎眼。

    但任谁都无法想到，这位在重矩峰的小轩窗足足待了近一年光景的少年，曾一度被认为沾着叶红笺的光入了玲珑阁的废物，会是天策府的少府主！

    这样的身份，何其高贵？

    说起来在场诸人中恐怕也就只有那位祝龙起能够与之一较长短了吧。

    这样的话，若是徐寒说出来，除了引来在场诸人的耻笑，恐怕再也生不出其他的任何影响。可由这位鹿先生说出，那就是比金石还真的箴言。

    无论心底再多的难以置信，但在这一刻，他们却不得不努力接受这样的现实。

    “少府主？老夫愚钝，什么时候天策府有了一个少府主了？”当然这世上依然有那么一些看不清形势，又或者利益熏心之人。这时，祝龙起的身后，便有一位刀客模样打扮的老者站了出来，出言问道。观他的装束，想来应当是那位世子殿下的师门，通天门的某位长老。

    这样的疑问虽然突兀，但确实亦有几分道理。

    世人只听说过天策府的府主夫子，却是从未听闻过少府主这样的说法，因此在那时免不了将目光落在了徐寒一众的身上，期望对方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那位鹿先生闻言却只是淡淡瞟了那出言相问的通天门老者一眼，然后嘴里不咸不淡吐出两个字眼。

    “今天。”

    这样的回答，简单又霸道，让那出言的老者脸上的神色一滞，有些难看，却终究不敢在说些什么，悻悻的退下，而诸人也在这时收起了询问的心思，鹿先生的态度已经在明显不过——天策府的事情，轮不到外人过问。

    “好！好！”而这时，高台之上的司空白似乎终于是从这样震惊的消息中回过了神来，他高声连道数个好字，眸中目光亦在那时阴沉了几分。“想不到这天策府少主就摆在老夫眼前，老夫竟是看不出来，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如此言道，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台下的宁竹芒与钟长恨的身上。以他的心思在明晓了徐寒的身份后，再一联想宁竹芒与钟长恨对徐寒的偏爱，便不难猜出这二人恐怕早已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可对他却只字不提，而他们究竟打的些什么算盘，却是一件值得揣摩的事情。

    “前辈过誉了。”面对司空白这样看似夸赞的话，徐寒却只是平静的拱手回应，然后便沉默了下来，目光冷冷的注视司空白，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后文。

    在场诸人亦是如此，他们亦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那位仙人的身上。

    一位是长夜司的世子，一位是天策府的少主。

    一位有师尊首肯，一位有父母之命。

    好端端的论道大会，便在这时，变作了大周三大势力的抢亲大战，端是让这些看客们暗暗咋舌不已。

    司空白也感受到了诸人的目光，他低着头沉吟了良久。

    “此事中间恐有什么误会...”面对天策府，哪怕是已经在大多数人心中名存实亡的天策府，这位仙人也少见的变得迟疑了起来。

    那毕竟是主导了大周数十年的庞然大物，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天策府，在摸不清虚实之前，司空白并不愿意与之识破脸皮。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有什么误会？”鹿先生的眉头一挑，却是丝毫不给这位地仙大能面子，生生将司空白说道一半的话打断。

    放眼在座诸人，能有这样的胆色，恐怕也就这位德高望重的鹿先生一人了。

    司空白闻言，脸上的神色一滞。

    “呵呵，鹿先生你看这样可好，此事毕竟兹事体大，不若待到这论道大会结束之后，我们再做商讨，毕竟再做诸位都是远道而来，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司空白的心头自然有些不悦，可在微微沉吟之后，他竟是压下了性子，向着鹿先生低了头，那说话的语气中大有妥协之意。

    只是，这样的好意，却并不足以让那位天策府的三千公卿之首满意。

    “是非曲直，摆在司空兄的眼前，一句话的功夫，我相信在场诸位都还是等得起的。”鹿先生如实言道，便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下来，一副不得道司空白答复，绝不甘心的模样。

    “这...”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司空白已是好言相向，这鹿先生却是分毫不让，这让司空白心头被压下的火气再次汹涌了几分。

    “老头子，莫要得寸进尺，你天策府是个什么德行，世人皆知，敢来此处作威作福，真以为我长夜司是个摆设？”只是还不待司空白发怒，祝龙起身后一位甲士便站了出来，持剑冷声言道。

    长夜司与天策府的矛盾来由已久，鹿先生再德高望重，在长夜司的眼里也不过是手下败将。他如此明目张胆想要抢夺他们世子的女人，这些出身行伍的甲士如何忍得？

    这话一出口，场上的火药味顿时凝重了几分。

    司空白也在那时眉头一挑，鹿先生将这个难题甩给他，他却是谁也不好得罪，这个甲士站出来，反倒是将皮球踢回给了长夜司。他索性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安静的看着双方，等待着他们自己将此事解决。

    诸人也在那时纷纷望向那位红袍老人，等待着他的回应。

    谁知，这位老者却是看也未有去看那位甲士，只是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衫，嘴里说道：“主人未言，豺犬先吠。”

    “来人，屠狗。”

    他的声音很是寻常，就像山雨来前的西风，亦像是夜色尽时的鱼白。静谧、安详，却又暗藏波涛汹涌。

    于是这话一落，殿外的白衣甲士之中便有一人猛地窜出。

    他速度极快，恍若流星，转瞬便来到那黑衣甲士的跟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利剑出鞘，寒芒乍现。

    紧接着一道血光亮起，那黑衣甲士眸中的神色一滞，手中的剑才抽出三分，便停了下来。

    然后一声轻响在静默的济世府中荡开，在诸人惊恐的目光下。

    一颗大好头颅，滚滚落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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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五章 凭什么（第四更）

    呼！

    诸人看着那颗落地的人头，似乎还保持着生前的不忿，看着那站着的躯壳，似乎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自己已然身首异处的处境。

    轰。

    一声轻响，那甲士的身子应声而倒，炙热的鲜血如泉水一般自他的颈项处喷涌而出，洒落一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亦在那时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

    哐当。

    紧接着又是一声脆响，白衣甲士长剑一荡，剑身上的血水散落，而后剑身归鞘，他的身子急速退下，步入殿外那一群白衣甲士之中。

    “嗯，清净不少。”这时，鹿先生终是整理完了自己的衣衫，再次抬头望向高座于台上的那位仙人，眸子眯起。

    所有人都知道，他还在等，司空白的答案。

    司空白的脸色很难看，自从登临仙人之境以来，他似乎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事情。

    “鹿先生，此举是否过于莽撞了些，这里可是玲珑阁！”他沉着声音质问道，任谁都能听出，此刻他言语之中所裹挟的怒意。

    “对于天策府来说，从来只讲规矩，至于这里是玲珑阁还是其他任何地方，于天策府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鹿先生平静的回应道。他就好似一尊巍峨的大山，任由外面是狂风骤雨还是惊涛骇浪，他自巍然不懂。

    “好一个只讲规矩的天策府。”听闻此言，不待司空白发话，那一旁的祝龙起却是一拍身旁的案台，站起了身子。“那我就要好好请问一下鹿前辈了，我这随从不过说了几句，你便取了他的头颅，这难道就是你们天策府的规矩？”

    祝龙起很不高兴。

    前所未有的不高兴。

    他可是祝贤的儿子，长夜司的世子。自他懂事那刻起，这世上便鲜有能违背他意志的人。而今天，先是在演武台上被徐寒与周章折了颜面。可在那位随行的大能的授意下，他压下了心底的火气，想着大局为重。然后，眼看着他与叶红笺的婚事就要尘埃落定，却不知这蛰伏已经的天策府竟然忽的到来，那位素来不入他眼的寻常少年摇身一变，竟是成了天策府的少主。而后，这姓鹿的老不死，更是当着如此多人的面，杀了他的一名护卫。

    有道是打狗看主人，鹿老头如此行事，端是不把他祝龙起与长夜司放在眼里。

    这样的气，祝龙起如何受得。因此，他终是在这时拍案而起，寒声问道。

    “世子问得好。”只是面对他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那位鹿先生却是依然保持着他一贯的从容之态。“那老朽也敢问世子殿下，这贼子是谁？官居何品，位居何职？”

    “他...”祝龙起皱了皱眉头，张嘴便要说些什么。

    “我劝世子想清楚再回答鹿某。”但话未出口便被鹿先生生生打断。“若是这贼子真有官职在身，那以他的身份，为何出现在这里？因公因私？若是因公，此行何为，若是因私，祝首座擅自调用朝廷命官以谋私利，这罪名，他担不担得起，世子殿下心底恐怕得好生掂量。”

    “那若是他只是公子圈养的家兵，那他一无官职，二无爵位。老夫可是先帝亲册的从一品红袍公卿，他与我大呼小叫，冲撞朝廷命官，那这条命，就丢得可不冤枉。”

    此言说罢，鹿先生便转头笑眯眯的看向那祝龙起，只见对方的脸色一阵阴晴变化，最后化为猪肝色一般的紫红，显然是被他逼入了哑口无言之境。

    祝龙起在那时转头看了看一旁黑袍人，黑袍人却再次不露痕迹的摇了摇头。

    临行时，祝贤曾叮嘱过，若是此行遇到难以决断之事，皆以这位前辈的意思为准。祝龙起虽然为人飞扬跋扈，但对于自己这位父亲却是极为畏惧，想着他临行之言。这位世子殿下终是咬了咬牙，将自己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

    而做完了这些，那位鹿先生再次转过了头，看向司空白。“司空兄想了这么久，还没有想明白吗？”

    平静的语气中没有半分的逼迫与威胁的味道，却让在场诸人心底一寒：天策府就是天策府，长夜司的人敢杀，大道已成的仙人亦敢分说出个青红皂白。

    “先生当真要如此让在下为难？”司空白在那时问道，幽寒的声音好似从牙缝中挤出的一般，杀机腾腾。

    “天经地义之事，何谈为难？”哪知鹿先生对于司空白语气里的寒意却是闻所未闻一般，淡淡的回应道。

    那一刻，一股巨大而磅礴的气势忽的自司空白的体内升腾而起。那狂风骤雨一般的威压如同潮起浪涌一般席卷而来，转瞬便笼罩住了整个济世府。

    明亮的大殿变得灰暗，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殿中的诸人在那时身子一顿，不得不运集周身的真元抵御这股来自仙人的威势。

    他们知道，司空白终于还是在这鹿先生的逼迫下动怒了。

    仙人之怒，势如雷霆，只是气势张开的余波便让在座诸人纷纷脸色一变，暗觉周身气息不畅，经脉不顺。而处于这暴风雨中心的一干红袍公卿所承受压力又当是如何巨大，诸人却是难以想象。

    “先生说得大义凌然，但在下却想问先生一句。”司空白幽冷的声线再次响起，他的身子缓缓从高台上站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殿中的一干红袍公卿，“凭什么？”

    此言说罢，他一头白发张扬的扬起，宽大的黑袍亦高高鼓动，那般气势，当真如天神下凡，修罗临世。

    面对一位仙人雷霆之怒，鹿先生干枯如老树一般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他的红袍一鼓，一股同样磅礴的气势猛地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将包括徐寒在内的诸人包裹其中，虽然那气势远不至于能与司空白抗衡，但却能够让诸人不受这股仙人之气的影响。

    然后，老人在那时缓缓的转过身子，望向殿外的方向，双眸眯起，似乎在殿外的远方，有什么东西，正在赶来。

    叮！

    一道似有若无的轻响忽的传来，那远方的天际似乎有一道极小的光点亮起。

    然后伴随着愈发清晰的破空之音，那光点在诸人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殿外的白衣甲士们似有所感在那时纷纷单膝跪下，朗声高呼道：“参见统领！”

    而诸人也在那时看清了那事物的全貌，那是一把刀。

    一把明晃晃的刀。

    刀身雪白，刀锋幽寒。

    只是瞬息光景，那把刀便飞入了殿中。

    殿里那来回滚动，笼罩于诸人头顶之上的阴冷气息，在那触及到刀身周身弥漫的刀意之时，便犹如雪水触及到烈焰一般，飞速消融退散。而刀身上的刀意却凝结不去，化为刀芒直直的穿越了在场诸人的眼帘，去向高台上那位仙人的面门。

    “嗯？”司空白的脸色在那时一变，他从那把刀上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气息。

    一股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气息。

    他的黑色的长袍在那时愈发汹涌的鼓动，黑色剑气奔涌而出，在他的身前化为了一把诡异的长剑，迎上那飞来的长刀。

    轰！

    一声巨响荡开。

    刀与剑相遇，白与黑碰撞。

    剑意与刀意搅动起漫天的罡风，朝着四周扩散开来，让周遭的案台上的茶水佳肴洒落一地，而诸人也在那时纷纷发出阵阵惊呼，横七竖八的被这股罡风所刮倒。

    这仙人级别的战斗远不是他们能够参与的，哪怕是大衍境的高手，也在这时不得不全力以赴，方才抵御二者相撞时所产生的余波。

    ......

    司空白的脸色一变再变。

    那把被他唤出的黑色长剑在那把长刀的侵蚀下竟然渐渐有了溃散的痕迹，司空白的心头一震，不得再次催动起体内的真元疯狂灌入那把长剑之中，这才堪堪止住那长刀的攻势。

    终于，在这样僵持了百来息的光景之后。

    长刀的刀身忽的开始颤抖，一阵绵长刀鸣之音响起，磅礴的刀意漫开，司空白所唤出的长剑在那股忽然升腾起的刀意之下，措不及防如潮水一般溃散开来。

    司空白的身子一震，重重跌倒在了身后红木长椅之上。

    而那把长刀则在这时继续向前，直取司空白的眉心。

    眼看着刀锋将至，司空白似乎已经嗅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他不敢托大，只能是运起自己最后一丝气力，脑袋一歪，险之又险的避开了那刀锋。

    扑！

    伴随着一声轻响，长刀插入了他身后的木柱之上，刀身颤抖，入木三分。

    一缕白发自司空白的额头上飘落，显然是被那长刀所割落。

    惊魂未定的司空白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然是满头大汗，他知道，若是那刀意再强上半分，恐怕现在就不是断上几缕发丝这般简单了。

    诸人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们看着台上那位狼狈的仙人，看着那把明晃晃的长刀，心头的惊骇依然言辞难说。

    而这时，鹿先生收起了周身了气势，双手负于背后，嘴角上扬，望着高台上的那位老者，沉声言道。

    “凭这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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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是人都会死

    那是一把很寻常的刀。

    寻常得哪怕只是大周随意一个铁匠铺都能找到这样一把刀。

    刀身斑驳，锋刃处还有着些许豁口，但却显然被人细心打理过，擦拭得雪白，近乎一尘不染。刀柄处缠着一根红线，包裹着剑柄，从那红线的色泽不难猜出这红线似乎已经用了许久，外面的那一部分上面已经有些掉色。

    显然，这确实是一把很寻常，甚至称得破旧的刀。

    可也就是这样一把刀，撼动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仙人的门楣。

    当然，在在场诸人的记忆里，尤其是那些活得足够长的人的记忆里。

    这把刀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到这样的事情。

    它有一个与它的外貌极不相符的名字。

    朝暮。

    而同样，它还有一个与这名字极不相符的主人。

    漠北刀王元归龙。

    ......

    济世府的大殿静默良久，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那把险些斩下仙人头颅的长刀，竟是已然失了神，这一幕，对于他们来说终究还是太过震撼了一点。

    这样的静默一直持续到数十息的光景之后。

    那插入司空白身侧木柱的长刀，忽的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方才停息的刀身再次开始颤抖，然后一道刀鸣升起，那把长刀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光遁向远处的天际。

    一切的发生都显得如此的突兀，就如它的出现一般。

    待到诸人终于回过神来，那把长刀的踪影已然消失不见，若不是此刻高台上那位老者苍白的脸色，以及那缕落在案台前的白发，诸人甚至会忍不住去怀疑这件事情究竟是真实发生，又或者只是他们的错觉。

    “不知道，凭这一刀，老朽能否为少府主定下这门亲事。”这时，鹿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刻，再没有人敢去怀疑天策府所拥有的力量，无论它沉寂多少岁月，又无论它曾经历过怎样的责难，但天策府依然是天策府，远不是他们可以肆意揣测或是窥探的地方。

    而那把刀，便很是清楚的向诸人展示了这一点。

    司空白坐起了自己的身子，他极力的想要让自己这样的动作看起来足够的轻松、写意与不露痕迹。但方才那一刀的风姿还历历在目，因此无论他做得如何的小心，这般模样落在诸人的眼中，依然免不了与狼狈二字挂上勾。

    坐直了身子的司空白也终于是从之前的变故的回过了神，他在那时深吸了一口气，沉着眸子望向那位鹿先生。

    “天策府的本事老夫领教了。”他如是说道，声音低沉得好似自九幽黄泉之下响起穿越了十八层恶鬼炼狱方才抵达此处。

    他的心底确有不甘。

    无论怎么说，长夜司如今都稳压天策府一头，当年夫子在时天策府斗不过长夜司，如今夫子不知所踪，他不相信凭一个徐寒，天策府便能扭转乾坤。况且相较于天策府他与长夜司拥有共同的目标，因此他更愿意选择与长夜司合作。只是如今天策府展现出来的实力却让他难以将此事抹过...

    他在那时张开了嘴，就要说些什么。

    “好一个天策府，好一个元归龙。”可就在这时，祝龙起身后那位黑袍终于是迈出了步子，走到了大殿跟前。

    他拍着手，清澈的掌声在大殿中回荡。

    他的模样依然裹藏在帽兜之下，声线一如既往的干涩沙哑，像是那雨林中被人踩断的枯枝烂叶。

    鹿先生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

    “阁下如蚁鼠一般藏了整整九年，想不到还敢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真令老朽啧啧称奇啊。”鹿先生沉着声音言道，显然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他是知道这位黑袍的真实身份的。

    那黑袍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并不理会鹿先生话语中的嘲弄。

    “在下虽然想不明白，元大统领当年受了那人一掌是如何活到现在的，但有一点想必鹿先生很清楚，这一刀，元统领能挥出一次，不见得就能挥出两次。”黑袍此言落下，高台上的司空白眉头一挑，似乎也在这时想到了什么，身子豁然一震，目光再次变得幽寒起来。

    “何以见得？”鹿先生皱了皱眉头。

    “元大统领是什么性子，鹿先生清楚，在下也清楚，试问这天下他最恨之人是谁，我想在下怎么也挤得进前三吧。若是依得那时元统领的性子，在下这个头颅估摸着方才便已经落了地。可现在我还活着，这还不能说明这个问题吗？”黑袍似乎在笑，那声音之中包裹着的腐败气味，让在场诸人微微皱眉。

    “是吗？那你敢与老朽赌上一赌吗？”鹿先生如是问道，他的瞳孔在那一刻陡然放大，声线也豁然高了几分。“公孙明！！！”

    公孙明？

    这个名字一出口，在场诸人皆是一惊，望向那黑袍人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是一个何其臭名昭著的名字。

    自牧王一门灭门以来，天下间不知几多江湖义士想着要将之除之后快。

    想杀他的人太多，但杀到的人却没有。

    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当年在主导了牧王逆案之后，这位曾经的贪狼部御使便失了踪迹，没有人能够找到他。却不想，竟然此刻出现在了玲珑阁的论道大会上。

    就是在场诸人之中，也不乏那么些人受过当年牧王的恩泽，只是当公孙明真的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他们却失了动手的勇气。公孙明毕竟是朝廷的命官，当着如此多人的面杀了他，不仅会害了自己，亦免不了牵连自己的师门。

    公孙明亦是很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他在鹿先生点明了他的身份后，却丝毫不见慌乱，反而缓缓的放下了自己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其下那张伤痕密布，已经看不清原貌的脸。

    但饶是如此，有那么些人依然一眼便认出了他，他就是公孙明！

    譬如坐在殿末的那位周章，他在看清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后，身子一震，脑袋低了下来。

    他不敢多看，他害怕下一刻他便会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汹涌提剑而上。但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为此，他极力压下了心头的愤恨，但身子依然忍不住颤抖。这样的异状，吸引了一旁方子鱼的目光，她关切的看着周章，想要询问，却不知如何开口。

    “在下确实不敢赌，但鹿先生就一定敢赌吗？”那张丑陋的脸，带着难看至极的笑意死死的盯着鹿先生，如是问道。

    “那阁下意欲何为？”鹿先生挑了挑眉头。

    “很简单。”鹿先生的问题似乎正中了公孙明的下怀，他几乎毫不迟疑的接过了话茬。“红笺姑娘，一受父母之命，二受师尊之令。二者都不可违背。”

    “但若是你我双方再继续如此争执下去，也不见得会有结果，反倒是免不了惹来诸位朋友的耻笑。”

    “依在下看，既然都有长辈之命，二位一位是长夜司的世子，一位是天策府的少主，此事又恰好在大周江湖的盛世论道大会之上，不若江湖江湖了，二位世子少主打上一场，胜者为尊，岂不胜过我们在这里做这口舌之争？”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都免不了在这时响起一阵阵议论声。

    徐寒与祝龙起早前便在那演武台上打过一场，虽然是徐寒获胜，但究竟二人孰强孰弱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公孙明提出这样的方法摆明了便是要算计徐寒，诸人暗暗不耻，嘴上却不敢言说，三方巨头的博弈，哪是他们这些无名小卒可以参与的。

    鹿先生显然也没有料到公孙明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他皱了皱眉头，徐寒什么修为他尚且并不清楚，但关于这位祝公子他却是有所耳闻，其本事修为比起那位陈玄机也不遑多让，他并不认为徐寒会是祝龙起的对手。

    因此，在那时他便要出言拒绝这样的提议。

    “先生。”可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他身侧沉默不语的徐寒却忽的发言打断了鹿先生到了的嘴边的话。

    “少主有何指示？”鹿先生一愣，赶忙侧身问道。态度恭敬，丝毫没有因为徐寒年幼或是修为底下便生出半分的轻视。

    “徐某想要试一试。”徐寒浅笑着言道。“不知先生可否准允。”

    鹿先生又是一愣，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夫子钦点的继承者，却见他虽然修为似乎并不出奇，但脸上那股从容之色并非作假。他微微思索，便点了点头。“一切依少主的意思。”

    “谢过先生。”徐寒恭敬颔首，这才迈出步子走到了诸人跟前。

    而以鹿先生为首的一干红袍客卿却在那时纷纷退下，给徐寒让出一道足够大的空间。

    “好气魄！”公孙明似乎也没想到徐寒竟然如此简单的便应下了这场比斗，他不免有些迟疑，他暗觉徐寒应当不是什么愚笨之辈，敢应下这场比斗，必然有所依仗，但事已至此，他却是没有反悔的余地。因此嘴里只能是如此言道，然后身子也盈盈退下。

    在与那位起身向前的祝龙起擦肩而过时，轻声言了一句：“世子小心。”

    可是连番受挫的祝龙起这时终于寻到了机会，哪里听得进公孙明的这番话，他敷衍的点了点头，便走到大殿正中，与徐寒对立而站。

    “你会死的。”然后，那位世子殿下脸露冷笑，望着徐寒，如是言道。

    但徐寒面对世子殿下的挑衅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是人都会死。世子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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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七章 紫霄

    祝龙起闻言，眸中寒光一凝，他是见识过徐寒那一张嘴颠倒黑白的本事的。他索性不去理他，手中长刀一震，身子便直直的朝着徐寒掠来。

    之前在那演武台上，他抱着戏弄徐寒的心思，根本未有使出全力，却不想反倒是因此着了徐寒的道。而之后的一连串变故，更是让祝龙起暗暗懊恼怎么不再那演武台上一刀结果了徐寒的性命。此刻他终于寻到机会，却是没有再留手的打算，一出刀便是雷霆之势。

    祝龙起师承通天门紫煌刀圣。

    一手罗睺九变可谓威名传遍大江南北，此刀法讲究大开大合，杀伐果断。

    而祝龙起在刀道的造诣显然是世间罕有的天才，他一刀出手，身如雷霆，刀锋之中裹挟的威势让在场诸人也暗暗心寒。

    徐寒不敢托大，那把刑天剑被他以左手握住横于胸前，右臂伸出亦护于剑前，以一个极为古怪的姿势迎上了祝龙起的这一刀。

    诸人见状亦是纷纷一愣，来之前对于这位徐寒他们大抵有些耳闻，似乎因为幼时受过某些创伤故而修炼了某种肉身法门，以他十七八岁的年纪，能将肉身修至第三境金刚境，其实已经算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了。但比起这位祝世子，却又是云泥之别。

    而观徐寒如此模样，臂横剑前，大有以肉身挡下祝龙起这一刀的架势。诸人自然是免不了暗暗摇头，若是放在同境界此事或许还说得过去，可祝龙起的修为可是通幽境大成，这时的修士打开了幽门，真气化为了真元，一招一式所附着的力量比起之前可谓又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却是不信徐寒能够挡下这一刀。

    就在众人想着这些的时候，祝龙起的刀已然狠狠的落在了徐寒那伸出的右臂之上。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铛！

    一声轻响荡开，二人碰撞之处，竟然升起了阵阵金石之音。

    徐寒的身子朝后退去数步，脸色亦在那时变得有些苍白。但这些都不是诸人关注的重点，令他们无比诧异的是，徐寒那裹着白布的右臂，竟然接下了这一刀。

    祝龙起对此亦很是诧异，他这一刀，足以开金断石，却为何割不开徐寒的血肉之躯？这一点让他如何也想不明白。

    他的心头在那时一横，幽门内的真元如潮水般涌出，密布于他的刀身。

    可就在他做完这一切，刚要发力的瞬间，只见徐寒那只握着长剑的左手一转，手中的长剑便如毒蛇一般被他反手挥出，身子亦往前一趋，幽寒的剑锋直指他的颈项。

    这一次徐寒出手的速度比之在演武场上要快出许多，祝龙起心头一拧不敢大意，暂且放下了继续进攻的心思，只见他脚尖点地，身子便如飞燕一般退去。而徐寒这一剑，也落了空。

    这只是简单的第一次试探，双方都藏着更厉害的杀招，只是这交手的惊险程度却让在场诸人看得目瞪口呆，本以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却不想这徐寒深藏不露，似乎还能威胁到祝龙起。

    再次退到两侧的二人皆是神色凝重的看着对方，显然也都感觉到了对方的不简单。

    “古怪。”祝龙起暗暗盯着那徐寒绑着白布的右臂，心里如此想到，不过很快他便有主意，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脚尖再次点地，身如长虹，如上次一般向徐寒。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选择的角度又左侧！

    徐寒的修为不过肉身金刚境，内功丹阳境。这样的境界，祝龙起知道他是决计没办法接下自己的一刀，而他能够做到这一点，很可能是因为那右臂有什么古怪。祝龙起没有时间去细细思索这样的古怪究竟是何物，他需要的只是在最短的时间里寻到徐寒的破绽，将之击败便可，而相比于有右臂保护的右侧，显然，徐寒的左侧更像是他的破绽！

    徐寒在那时也是心头一惊，想不到这祝龙起的心思如此细腻，不过一个交手便看出了他的底细。

    那时的徐寒有心躲避，但祝龙起的刀锋已带着开山之势呼啸而来，而自他体内奔涌而出的真元更是将徐寒的身子锁定，磅礴的刀意亦在同一时间涌来，封锁了徐寒所有的退路。

    眼看着刀锋及身，徐寒避无可避。

    出身森罗殿的徐寒可非甘心坐以待毙之徒，他一咬牙关，竟然索性放弃了抵御，握剑的左手猛地挥出，周身的肌肉在那时高高鼓起，体内三百五十六枚窍穴疯狂运转，将真气顺着他的身躯以一种极为玄妙的方式输送道徐寒的剑身。一股可怕的威势在那一刻自刑天剑的剑身之上爆出。

    那是《摧岳剑法》！

    不可否认徐寒这一剑所爆发出的力量相比于他的修为境界着实称得上可怖，但是在绝对力量的面前，技巧、招式很多时候都显得无足轻重。

    祝龙起在看清徐寒选择硬撼之时，嘴角便露出冷笑。

    他刀锋之上的力道在那时又大了几分。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

    刀剑相遇。

    徐寒剑身之上传来的力道着实让祝龙起眉头一皱，但很快这位世子大人便是身躯一震，徐寒的剑锋便在这样可怕的刀意之下节节败退。

    他的身子倒退飞出，早已下了杀心的祝龙起岂能让他如此轻易的挨过这一遭？

    只见他在击飞徐寒之后，身子立于原地又连连挥出数道，每一刀都带着凌冽的刀芒，追着徐寒暴退的身子而去，转眼光景便是七道刀芒飞出，这时的祝龙起方才满意的收手。

    他很清楚，以徐寒金刚境的肉身，在无法防备的情况下吃下自己七道刀芒，就是不死也足以让他落下重伤。

    想到这里，祝龙起心头之前的不郁一扫而尽。

    他很是自信在那时收刀归鞘，负手而立，眯着眼睛看着徐寒倒飞出去的声音，恍惚间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少年浑身是血，如野狗一般瘫倒在地的场景。

    轰！

    轰！

    轰！

    ......

    刀芒终于还是轰到了徐寒的身上，一声声闷响在徐寒的身上的炸开，他的衣衫碎裂，模样狼狈的倒在那济世府的角落旁，生死不知。

    祝龙起又是一声冷笑。

    “哼，萤虫之光也敢于日月争辉。”他如此言道，便转过了身子就要离开。

    而诸人也在这时静默了下来，以徐寒的修为敢于挑战祝龙起，勇气可嘉，奈何实力相差太大，终究只是自讨苦吃。

    就在他们一位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之时，那倒地的少年忽的睁开了双眸，他的身子一跃而起，笔直立在原地。

    “祝大少又要离开？可是忘了在演武台上你是如何输给在下的？”

    徐寒的声音传来，祝龙起闻言身子一震，赶忙转眸望去。

    只见那少年一手撕开了自己上身破烂不堪的衣衫，露出了其下精壮的身躯。

    祝龙起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他惊骇的发现，徐寒的身上竟然没有半丝刀芒留下的伤痕，而更可怖的是，徐寒那凝实的肉身上竟然隐隐闪着丝丝紫芒。

    那是肉身第四境，紫霄境的标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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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再来

    紫霄境。

    肉身境的第四境。

    在徐寒这样的年纪，能够修炼到第四境，譬如方子鱼、叶红笺之流，都称得上绝世天才。

    而肉身修行与内功修行不同的是，所谓的天赋根骨与肉身境修炼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想要在这样的年纪达到这样境界，除了一些外在药物的滋养，更多是需要花费无数的精力与艰辛方才可以做到。

    也就是说，徐寒想要达到紫霄境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必然是同样第四境通幽境这些天才们的百倍甚至千倍...

    看着那少年周身的紫芒，在场诸人免不了暗暗惊叹，这位徐寒能坐上天策府少主的位置，确有其过人之处。

    祝龙起的眉头在那时皱起，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徐寒竟然有这等修为，也难怪他敢接下这场打斗。

    不过短暂的诧异过后，祝龙起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狞笑之色。

    紫霄境如何？

    到了此境，肉身修士对于寻常修士的压迫力荡然无存，反倒是攻守之势易换，在这个境界，是内府练气修士的天下！

    “你比我想象中要强出不少。”他沉着眸子盯着徐寒，这般说道，脚步随即迈开，一只前压，一只后撤，侧起身子双手握住刀柄，举于齐肩处，刀锋直指徐寒。一股黑色刀意随即自他的手掌中蔓延而出，如毒蛇蛟龙一般缠绕起他的刀身，将之包裹其中。

    一股杀伐之气随即漫开，大殿之中气温在那时似乎也降了几分。

    “可惜，仅凭紫霄境，你依然不是我的对手。”他惋惜的言道，语气里却满满的都是嘲弄。

    ......

    徐寒盯着那周身气势不断升腾的祝龙起，眸中的神色凝重。

    他心里很清楚，祝龙起说的话并没错，光凭紫霄境的肉身修为他并非祝龙起的对手。之前与之的两次交手便很好的印证了这一点，无论是通幽境修士所拥有的真元亦或者那属于刀道天才而修炼出的刀意都不是徐寒光凭肉身所能够破解的东西。

    肉身所能激发的力量，与前三境的寻常修士所释放真气一般，只是一种单纯的力道，区别只在于大小、强弱。

    而真元与刀意，却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与前两者拥有近乎本质上的区别。

    是一种从量变到质变的转换。

    肉身之境想要以单纯的力道达到能与这种更高层次力量抗衡的地步，不是并无可能，譬如大夏龙隐寺的密宗便是一群只修行肉身的修士，但想要做到这一点却不是区区紫霄境便可以达到的。

    因此，想要以紫霄境对抗通幽境，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是这方世界公认的道理。

    即使徐寒也跳不出这样的道理。

    徐寒知道，之前他之所以能够拿下同为通幽境的朗朝沙，只是趁其不备悍然出手的缘由，若是真的如眼前这位祝龙起一般二人摆好架势再行过招，徐寒决计不会是那位朗朝沙的对手。更何况是这位比起朗朝沙还不知强出多少倍的祝大公子。

    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祝龙起已经凝结好了自己的刀意。

    只见那时，祝龙起的双眸一寒，身子便猛的飞出，

    他的速度极快，动则便是雷霆之势，他身之所至，有残影相随，如狼行于野。他刀之所至，有刀意荡开，如虎啸于林。

    徐寒的眉头皱起，他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祝龙起这一刀中所蕴含的威势远超出之前的两刀，他不敢托大，在那时眸中光芒一沉，下意识的便将要剑横于胸前以此抵挡。

    不过这样的姿势方才摆出，他便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一咬牙，竟是变守为攻，将手中长剑直直的刺出迎向祝龙起那声势浩大的一刀。

    他的体内气息流转，三百六十五枚窍穴真气如潮水般涌出，以螺旋之势汇集于他的剑尖。

    而挥剑的手也在那时手腕一转，浑身的力道聚集于手腕处，透过剑身，直抵锋芒。

    这便是《摧岳剑法》。

    虽然只是下乘的剑法，但却极其契合徐寒的剑道，他不同于寻常剑法，只注重于剑招以及真气的催动，更在其上加入了肉身的发力方法。于那些只修行内功的剑客来说，这样的方法等同于鸡肋，而于徐寒却是一枚锦上添花的圣物。

    徐寒的性子本就烈得很，他若是全力抵御，依仗着自己强大肉身修为，就是这祝龙起想要将之拿下也得废上些手脚。可若是这样做了，他便陷入被动的局面，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徐寒岂会甘休？

    所以，他选择了以硬碰硬，以求觅到一丝胜机。

    ......

    砰！

    伴随着一声轻响，二者的刀剑再次狠狠的撞到了一起。

    一道罡风爆开，不出预料，徐寒的身子再次退避数丈，模样好不狼狈。

    “找死！”徐寒不守反攻的做法，让祝龙起心头最初有些诧异，害怕这小子还有什么后手，但二者交锋之后，他才发现，这徐寒除了力道大上些许，真气浑圆些许外，并无任何特异之处。他只当这是徐寒的垂死挣扎，心里那一丝不安也随之散去。

    二人之间巨大的差距落在诸人的眼中，那司空白与公孙明皆脸露冷笑。

    方子鱼、鹿先生之流却暗暗皱眉，显然是有些担忧。

    唯独高台之上那位红衣女子，嘴角却分明带着笑意，煞是好看。

    祝龙起回眸一瞥，只当是叶红笺被他飒爽英姿所吸引，心头更是春风得意。

    “小子，现在认输还可免去一番皮肉之苦。”祝龙起寒声言道，手中的长刀再次被他高高举起。

    只是面对他的挑衅，终是勉强站定身子的徐寒却是犹若未闻。

    他低着脑袋看着自己的双手，眉头拧在了一起，似乎是陷入了某些困扰中。

    但祝龙起见他并不理会自己，以为对方是在故作姿态，轻视于他。

    他如何忍得，便在那时拔刀而起，再次朝着徐寒杀去。

    这时的徐寒感应到了越来越近的刀意，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赶忙抬头，提剑迎上。

    奇怪的是，即使在这样的仓惶的情况下接招，徐寒依然选择了只攻不守。而因为准备不足，这次出招的徐寒所挥出的剑招显然远远比不上之前那一剑。

    不可避免的，在与祝龙起交锋的瞬间，他愈发狼狈的倒退数丈，身子险些摔倒在地，嘴角更是溢出了一丝鲜血。

    “小子，还不认输吗？”祝龙起一招得胜，更是春风得意，他寒声言道，眸子在那时眯起。

    他并不想让徐寒投降，他想要更多的折磨徐寒，甚至将之重伤，这样的询问也只是激将法罢了。

    而徐寒在这时缓缓的抬起了头，他伸手擦去了自己嘴角的血迹，望向祝龙起，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说：“再来。”

    这一次，他竟然未有等到祝龙起出手，而是自己率先发起了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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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再萌芽

    徐寒的主动出击，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祝龙起也在那时忍不住心头一跳，不敢大意，以长刀横于胸前试图先以守求稳，静观徐寒的后招。

    待到徐寒长剑及身，那剑尖抵于他的刀身之上。

    祝龙起的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徐寒这一剑的力道，非但不大，反倒是弱得出乎预料。

    祝龙起可是祝贤的儿子，他父亲的城府他或许只学到皮毛，但那股杀伐果断的狠厉劲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周身的真元刀意便在那时奔涌而出，透过他的刀身，直抵徐寒的身躯。

    那时，只见徐寒的身子一震，便再次倒飞出去。

    ......

    在场诸人看着徐寒如此虎头蛇尾的举动，有些发愣。

    他们之前见徐寒主动出击，几乎都以为这位天策府的少主有什么杀招，可他却如此轻易的再次被祝龙起击退，却是让众人有些想不明白，这徐寒究竟在做些什么？

    祝龙起的心头同样很是不郁。

    他觉得自己被徐寒戏弄了，方才徐寒那样的忽然进攻，他的心底竟然有了那么一分畏惧。

    他是谁？

    他是祝龙起，长夜司首座祝贤的儿子，通天门紫煌刀圣的弟子。

    一旦长夜司的密谋成功，他便是新的王朝唯一的继承人。

    这样的他，怎能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唬住？

    祝龙起很愤怒，他将这一切的错误都归咎于徐寒的身上，他决定结束一场闹剧。

    于是，他失了再与徐寒言语的兴致，身子一顿，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朝着徐寒杀去。

    方才站定身子的徐寒，面对忽然杀到的祝龙起，眸中没有半分的慌乱之色。

    他反倒是脸色一喜，大喝一声：“来得好！”

    随即周身真气再次被他催动起来，手中长剑一如之前一般迎上了祝龙起的刀锋。

    铛！

    伴随着一声脆响，刀剑相遇。

    磅礴的力量开始搅动。

    但诸人却诧异的发现，这一次的徐寒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便被击退。

    那少年咬着牙，赤裸的上身上青筋乍现。

    他足足的在祝龙起的刀芒下坚持了五息的光景，方才体力不支，倒飞退去。

    那时的徐寒身上被祝龙起的刀芒生生的刮出了数道伤口，虽然皆不致命，但殷红的鲜血还是顺着那些伤口不住的下淌，看上去多少有些狰狞。

    得此战果的祝龙起非但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是脸上阴沉无比。

    旁人或许不觉得徐寒坚持这五息光景有何特异之处，但祝龙起却是明显感觉到徐寒的力道似乎比起之前大了几分。

    这种变化虽然不足以改变战局，但却让祝龙起隐隐有些不安。

    他唯恐再生变故，身子便在那时再次袭杀向徐寒。

    徐寒却似乎是杀出了血腥，面对祝龙起的刀芒可谓不闪不避，再次迎上。

    然后，他又败下了阵来，身子退去，身上再添数道伤痕。

    但与祝龙起僵持的时间却从五息变作七息。

    ......

    接下的时间里，二人陷入了缠斗。/p>        在场诸人也从这样的缠斗中闻出味道，转眼二人已经交手了十余次，徐寒从一开始的触之即溃，到了此时竟然能与祝龙起僵持十余息功夫。

    虽然他的身上早已在这样的打斗中布满了伤痕，可他的周身气势却一息胜过一息，丝毫不见疲态，反倒是祝龙起在徐寒这样的变化下渐渐失了方寸。

    又是一次交锋落下，这次退去的不止是徐寒，那位祝大公子，似乎也因为长时间的鏖战，而气息不顺，退了下来。

    这举动引起了诸人的一声轻呼，祝龙起这样的退步，意味着二人之间胜利的天枰似乎有了摇摆。

    祝龙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火气，他的脸色极为阴沉，之前的数次交锋，他可以很明显感觉到徐寒远不是自己的对手，唤作其他这般实力的修士，恐怕早已力尽而亡，可偏偏徐寒的肉身已是紫霄境，这般境界的肉身无论是耐力还是恢复力都超出正常人太多，一番打斗下来，他不仅没有成功将之击败，反倒是在徐寒的力量诡异的越来越强，他自己落下下风。

    想到这里，祝龙起的眸子一沉，他知道不能再如此下去，必须一招制敌。

    他虽为人谨慎，但却也不乏狠厉一面，在想清楚了这些之时，祝龙起咬了咬牙，并未有如之前一般再次杀出。

    只见他的身子忽的停下，手中长刀被他双手握住刀柄高高举起，刀意与真元翻涌而出，犹如蛟龙一般出缠绕着他的躯体，很快那漆黑色的力量便将他的身躯完全包裹。

    “罗睺！”

    那时，阴冷的声线自他嘴里吐出，他的身躯一震，那些缠绕着他躯体的黑色力量猛地涌入了他的体内。一股气势豁然爆开。

    “一变！”

    又是一声轻喝，重新展露诸人眼前的祝龙起双眸之中蒙上了一层血色，一道张牙舞爪的恶鬼虚影自他的背后浮现。

    “恶鬼临！”

    暴戾的气息猛然荡开，让在场诸人心头一震。

    这是紫煌刀圣的成名功法罗睺九变的第一式，以恶鬼之力加持己身，以祝龙起的境界想要施展此法极为勉强，甚至有可能对他的身体造成一些危害，但如今的徐寒着实太过诡异，他万般无奈之下，只有放手一搏。

    这样的变故，让徐寒眉头微微皱起，他却是未有想到这祝龙起还有这样一道杀招。

    而他这样的神情落在祝龙起的眼中便是漏了怯，祝龙起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之色。

    他的身子再一次动了起来，身后恶鬼如影随形，转瞬便杀到了徐寒的跟前。

    而后他手中的长刀以力劈华山之势落下，直取徐寒的面门。

    徐寒见状，心头一沉，他知道祝龙起是要与他在这一招里决出胜负。

    他亦并非胆怯之人，在这时心头一沉，周身的肌肉鼓起，体内的三百六十五枚窍穴疯狂转动。而丹田处的那枚剑种与金丹也在这时运转起来。

    他在之前与祝龙起的硬撼中便发现，祝龙起的刀意，或者说这种来自外界的巨大压力，竟然可以使他那久久无法融合在一起的金丹与剑种产生某种奇异的变化。这样的变化似乎可以促使二者的融合。

    徐寒意识到这或许是他战胜祝龙起的唯一办法。

    因此，他在之后的战斗中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与之硬碰硬，即使是为此平添许多伤痕也在所不惜。

    而他也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报，他的剑种与金丹开始融合，若是一切顺利，只需再十次左右，便可完全融合。

    可偏偏祝龙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竟然是不惜留下暗伤也要与他搏上一搏。

    徐寒在那时一咬牙，眸中一寒，那便看一看究竟鹿死谁手吧！

    他如是想到，便不再迟疑。

    ......

    轰！

    一道闷响炸开。

    二者的刀剑又一次如电光火石一般撞在了一起。

    只是方才接触，徐寒便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让他的身子一沉，脚下的地面竟然寸寸龟裂开来。

    祝龙起，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出几分。

    徐寒暗暗想到，嘴角再次渗出鲜血。

    而他却不顾得这样的伤势，而是一边全力抵挡这剑锋上传来的力量，一边借着这样的力道疯狂的催动其体内的金丹与剑种。

    他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死吧！”徐寒的顽强，让祝龙起心烦意乱，他眸中血光大盛，体内真元疯狂涌出，背后那尊恶鬼虚影仰天长啸，声音嘶哑而凄厉，好似要宣泄出体内无边的恨意。

    落在徐寒剑锋上的力道又沉了几分。

    在这样的力道之下，他皮肤下的血管开始爆裂，丝丝鲜血顺着毛孔不断的涌入，将他的身躯染成了血红，看上去极为可怖。

    但徐寒却咬了咬牙，那股自四肢百骸中传来的痛感非但没有让他丧失斗志，反倒是激起了徐寒的凶性。

    他发出一声怒吼，体内金丹与剑种光芒大盛，似乎已经到了融合的边缘，却依然差上那么临门一脚。

    “你就这点本事吗？啊！”徐寒咬着牙怒吼道，眸子同样蒙上了一层狰狞的血色。

    强行催动罗睺九变的祝龙起本就神智有些不清，听闻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徐寒这般的挑衅，他如何忍得？

    “死！”祝龙起嘶吼道，将体内最后一丝气力与真元尽数灌注到刀身之上。

    磅礴的力量袭来，徐寒的身子又矮了几分。

    脚下的地面已然被他踩碎，他周身的伤口在这样的压迫下不断的被撕裂，鲜血泪泪的涌出。

    他知道若是再不成功，他便会真的死在祝龙起的刀下。

    “给我破！”他发出一声怒吼，声线沙哑，犹如穷途末路的虎豹，要做那赌命的最后一搏。

    那时，他体内的金丹与剑种疯狂围绕着彼此旋转，侵然过妖气的剑种紫芒亮起，而金丹则是金光大作，二者相互照耀，一道耀眼的光芒自徐寒的小腹处升起。

    叮！

    那一刻，一声轻响荡开。

    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他体内的金丹在那时化作无数耀眼的光粒，融入了剑种之中。

    而那剑种也在这时，生出了某些事物。

    那是一道嫩芽。

    一道紫芒与金光缠绕的嫩芽....

    他的剑种再次萌芽了。

    徐寒嘴角忽的勾勒起了一抹笑意。

    一道道蕴含了某种可怖气息的事物开始自他的体内涌出。

    祝龙起的瞳孔在感受到那些事物之时，猛然放大。

    那是...

    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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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章 舍不得

    所谓的剑意也好刀意也罢。

    乃是修行此道的修士参悟此道而得出的东西。

    他不同于真气与力道，是一种与真元拥有相似力量，却又截然不同的事物。

    哪怕是最厉害的天才，想要将剑意修炼到足够外放的境地也需要抵达通幽境方才能够做到。

    可徐寒分明才丹阳境，他是如何跨过两个境界做到这一点的？

    祝龙起想不明白。

    而事实上，徐寒也并没有打算给他细细思考的机会。

    铮！

    一声高亢的剑鸣在那时自刑天剑的剑身之上升腾而起，徐寒本已被祝龙起压下的身子在那时如有神助一般猛地挺直，祝龙起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不断被抬起的刀身，目光从惊讶到诧异，从诧异变作惶恐。这一系列的转换只在数息之间便完成。

    徐寒的身子继续前压，那股纯粹的剑意好似没有尽头一般还在不住的自徐寒的体内倾泻而出。他欺身上前，祝龙起无论如何催动自己体内的力量，在这股纯粹的剑意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很快，他的刀便贴在了他的胸口。

    那时二人离得极近，祝龙起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徐寒那张脸上，勾勒出的笑意。

    那是一种稳操胜券的笑意。

    “祝世子。你输了。”徐寒用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在祝龙起的耳畔轻声言道。

    此言一落，那些缠绕在徐寒剑身上的剑意如得敕令一般，直直的朝着祝龙起的身躯轰来。

    “噗！”

    剑意及身，祝龙起的脸色一白，一口鲜血猛地自他嘴里喷吐而出。

    他眸中的神色顿时涣散，脑袋一歪，竟然就在诸人的眼中昏迷了过去。

    ......

    赢了？

    即使这样的事实发生在诸人的眼帘，可依旧让诸人一时间难以接受。

    通幽境的祝龙起败在了丹阳境的徐寒手中？

    他们看了看那倒地不醒的祝龙起，又看了看收剑归鞘的徐寒，这时有人才发现，徐寒的境界竟然在这样的大战之中得到了突破。他已经到了三元境，可饶是如此，这件事情依然显得有那么几分不可思议。

    惊呼、欢呼。

    皱眉、展颜。

    这样的情绪，纷自浮现在诸人的脸上。

    人生百态，从这时济世府中大抵便能看出一二。

    只是高台上那位红衣少女，却没有去品味周遭诸人心思的打算。她看着台下那位少年，展颜一笑，眉宇如画。

    她几乎是在祝龙起倒下的那一瞬间，便快步走了下来，来到少年身侧，仰头看着他。

    眸里光芒闪动，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的用衣袖擦拭着少年身上密布的血迹。

    这个过程她做得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触痛了少年。

    那模样却是有几分小媳妇的样子。

    徐寒的心头一动，在少女诧异的眼神中抓住他的手，将之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然后他望向高台上那位脸色阴晴不定的仙人拱了拱手，“谢过长老成全。”

    他这般说完，先是看了看站在司空白身侧的紫袍少年，那少年正对着他浅笑，然后徐寒又望了望坐在台下的钟长恨与宁竹芒，二人目不斜视的点了点头。徐寒终是心安。

    于是，他转过了身子，拉着叶红笺，领着便朝着大殿外走去。

    身后的红袍客卿在那时漫步跟上，而方子鱼与周章亦站起身子，深深的看了在场诸人一眼，然后随着徐寒走出了大殿。

    高台上的司空白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头一沉，就要站起身子。可那时，那位阴测测立在一旁的公孙明却朝着司空白摇了摇头。司空白见状愣了愣，最后方才脸色阴晴不定的止住自己要再次出手的冲动。

    而公孙明却在那时死死的盯着周章那远去的背影，眸中目光渐渐阴冷了下来。

    ......

    这一天，天策府的主人终于又一次踏上了回到那座府门路。

    而也是这一天，那位卧病于床的北疆王，数月以来，第一次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在那位与她结发十年之久的妻子的陪同下，登上了剑龙关的城门。

    “老爷觉得身体好些了吗？”生得极为美艳的女子推着木椅，关切的问道。

    坐在木椅之上脸色苍白的男人抬头看了看天空。

    位于北地的冀州，地广人稀。

    也得益于此，这里的天似乎要比中原更高，更蓝，也更宽广。

    “真漂亮。”男人看着这样的景象，如此言道，声音极轻好似呢喃。

    背后美艳女子闻言，微微一笑。

    “老爷若是喜欢看，每日我都可以带老爷来看。”

    谁知才堪堪年过四十的男人闻言却在那时摇了摇头。“美景亦逝，人复如是。这样的精致看一次，便少一次。”

    “老爷说什么呢？”美艳女子闻言皱了皱眉头，很是不悦的说道，“老爷的身体好着呢，大夫说了再调养一两月便无大碍了！”

    自从他登上北疆王的宝座以来，这世上已经少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了。

    男人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他笑着摇了摇头，并不争辩。

    哒哒哒！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关外传来，远远的便可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埃滚滚而来。

    “这些蛮子真是闲得慌，每日都来叫阵！”美艳女子望了望那关外的景象，本能捂住自己的鼻子，嘴里如是言道。

    然后低头又看向坐在木椅上的男人，轻言道：“老爷，我们回去吧，这些蛮子污言秽语，难听得很，不要脏了老爷的耳朵。”

    可素来听她话的男人却在那时摁住了女人就要推动他木椅的手，摇了摇头。

    女人见状，有些不解，正要说些什么。

    呜呀！

    可这时耳畔却传来一阵绵长的闷响，女人愣了愣，侧目看去却见两侧的将士竟然开始拉起城门的缰绳。

    “老爷要应战？”女人问道，眉宇间有些掩不住的担忧。

    可男人还是没有说话，他摁着女人手，素来羸弱的身体却不知哪里生出了这么大的劲，女人几次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都未有成功。

    尘埃越来越大，马蹄声也越来越急。

    女人感觉到了男人的异样，她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知今日究竟是哪位将军应战呢？”她试图从男人口中打探出些什么，在那时故作无觉的问道。

    这一次，男人摇了摇头。

    “没有人应战。”

    “嗯？”女人又是一愣，“那为何要打开城...”

    女人到了嘴边的门字还未有出口，她脸上的神色便在那时一滞。

    马蹄声从脚下大地传了过来。

    震耳欲聋的声响让这雄伟的剑龙关也在那时随之颤抖了起来。

    夏军入关了！

    时隔五十余载，夏朝的铁骑再次破开了剑龙关的大门。而这一次，没有累累的白骨堆积，他们兵不血刃，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女人来不及去细想究竟是什么促使了男人这样的决定，她的袖口处，一道寒芒亮起。那是她自从与男人成亲那日便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整整十年，不曾离身。

    可就在她的手要挥向男人的景象之时，她的身子又豁然僵住。

    时间好似在那一刻停止了下来，她皆白的额头上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就在她要动手的一刹那，周围或明或暗数十道气机将她锁定，她很清楚，只要自己的手再向前伸出哪怕半分，那些气机的主人便会在她的匕首割破男人的喉咙之前，结果掉她的性命。

    无论是以男人的心机，还是镇守北疆数十年的牧家军的底蕴，他们都可以很轻而易举的做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女人额头上的汗迹愈发的密集。

    马蹄声还在作响，滚滚的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究竟会有多少的夏朝铁骑在今天涌入剑龙关，或许十万或许二十万，又或许更多，女人算不真切。但只是想一想这样的事情将会带来的后果，女人的心便沉到了谷底。

    男人终于在这时转过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几无血色。他目光淡漠，神情木然。一如十年前，那个红烛摇曳的夜晚。

    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改变。

    但女人却在这时忽然发现，她似乎也从未真正的认识过这个男人。

    “我活不了多久了。”男人张开了嘴，吐出了一道犹若叹息的声音。低迷、沙哑、暮气沉沉。

    “但在死前，我想为牧家做点什么。”

    男人的眸子看向女人，目光依然淡漠，就像是一片坏死的树林，风吹不动，雨落不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双眼睛，更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可它偏偏生在了一个活人的脸上，诡异得让人多看一眼便会觉得毛骨悚然。

    “你我结发十年，我不想杀你。”

    “回去告诉祝贤，我...”

    “只要他的命。”

    ......

    马蹄声还在作响，夏朝的铁骑好似潮水一般涌入这座雄关。

    女人带着惊恐沉默的离开。

    那时，跟随了男人近十年的甲士走到了男人的身侧，不解的问道：“将军为何不杀了那个贱人？”

    男人闻言，抬起了头，看着那女人离去的方向。

    那里早已寻不到她的身影。

    他想了想，终是说道。

    “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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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夜星光

    徐寒领着诸人走到了玲珑阁的山脚。

    方子鱼回眸看了看这座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山门有些不舍。

    “怎么了？”徐寒看出了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姓宋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方子鱼问道，眉头轻皱。

    “怎么？不恨他提议将你许配给林开了？”徐寒笑道。

    女孩摇了摇头，她转眸看向徐寒，眉间舒展开来。“我忽的想明白了，那个笨蛋这么做，就是为了将我赶走...”

    徐寒在那时一愣，他忽的感到，这个素来大大咧咧的女孩，在这时长大了不少...

    只是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强颜欢笑的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而他正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最后，他只能说出当年在大渊山上，沧海流与他说过的话，至于对错，他自己却也说不真切。

    “少主。”这时，耳畔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嗯？”徐寒愣了愣，显然还并没有适应这样的称呼。

    他转过头，却见那位鹿先生此刻正笑盈盈的看着他。

    “先生有何吩咐。”回过神来的徐寒赶忙拱手恭敬的问道。

    “少主这是做什么，折煞老朽了。”哪知在济世府中气势咄咄逼人的鹿先生却在那时赶忙扶起了正要拜下的徐寒，然后方才说道：“老朽想，这里可不是久待之地，况且今日的事情估摸着很快便会传入长安，如此，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回到天策府吧。我估摸着，应当会有一大批的事情等着少主去做。”

    徐寒闻言，又愣了愣。

    天策府少主...

    似乎昨日他还是那个沿街乞讨，为了一口饭食整日忧心忡忡的小乞丐，转眼他便坐上了这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宝座，他的心头难免在那时生出一种难以言语的不真实感。

    他下意识握紧了袖口中那段没有玉佩的流苏，暗暗想着，这就是你留给我的使命吗？老头子...

    ......

    济世府中的闹剧落幕，一群人带着或沉思或兴奋的情绪，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居所。

    夏紫川坐在屋内，听着诸位随行长老执事们的交谈，眉头蹙起。

    “想不到今日既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啊，那徐寒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竟然能将祝龙起斩于马下。”

    “我看发生了这样的事，玲珑阁与长夜司的联姻估摸着要泡汤了。”

    “我看不一定，你观今日司空白的模样显然是跟偏袒长夜司，走了一个叶红笺，玲珑阁家大业大，难道就不能再找个白红笺、紫红笺？”

    “这都说不准，谁能想到元归龙还活着，我估摸着司空白这会也在好生掂量究竟是天策府还是长夜司了。”

    “那紫川的婚事？”

    “再放放吧...”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夏紫川那极为不郁目光正盯着他们，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纷纷在那时收了声。

    待到吃过晚饭，月湖洞的诸人已经开始打包细软，准备明日便动身离开。

    玲珑阁与长夜司的联姻失败所带来的一系列变故不仅对司空白的计划造成了影响，同样也对这些各大宗门亦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们需得赶回宗门，好生计量一番天策府的重新出现会对将来的大周局势带来怎样的变故。

    可就在这时，屋外却忽的传来的敲门声，一位长老前去打开房门，却闻那前来玲珑阁弟子言道：“司空长老，邀诸位去济世府一叙。”

    几人在那时面面相觑，这个时间司空白相邀，想必要说的事情绝非小事。诸人有些迟疑，但最后也不知是谁言道：“看看无妨。”

    于是，月湖洞一行人便派出了数位还算有些话柄之人匆匆随着那前来报信的弟子赶往济世府。

    夏紫川也在这时终于得了空闲，她微微思索，趁着诸人不备，悄悄的离开了赶去济世府的队伍，只身朝着那重矩峰方向走去。

    ......

    徐寒一众有天策军早已准备好的马匹代步，行军速度极快。

    半日光景便来到距离玲珑阁一百于里的盐湖城，这浩浩荡荡的军队自然引来了城中太守的注意，生得肥头大耳的太守在听闻诸人那天策府名号时，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待到他回过神来，方才赶忙将诸人迎入城中，殷勤安排着诸人的住所。背地里却催使着下人放出了一只去往长安城的信鸽。

    他的这些小心思瞒不住徐寒的眼睛，但徐寒却并未阻止。

    天策府再次出世的消息瞒不住许久，早些知道与晚些知道，对于徐寒活着天策府来说都并无什么区别。

    如今的大周早已是长夜司的天下，这位太守与长夜司有些干系也并不出奇，毕竟如当年徐寒在充州边境遇见的那位太守皆是少数，况且他若不是遇上徐寒，一家三口也早就命丧黄泉了。

    有时候人总喜欢感叹，乱世之中总是恶人辈出，却殊不知不是恶人多了，而是好人，在这样的乱世大抵是活不下去的。

    徐寒并不想去追究这位太守的所作所为，只要他不得寸进尺，想着取下两条人命去邀功讨赏。

    而事实上，一位小城的城主，也确实没有这样的胆量。

    一行人很是安稳的在太守的安排住到太守府，一千余人多少有些拥挤，但对于过惯了军旅生活的天策军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待到诸人睡下，无心入眠的叶红笺独自一人来到了徐寒的房前，敲了数次，却得不到回应，她正在奇怪这么晚了徐寒会去到何处时，却忽的发现这位天策府的少主，正坐在房顶上望着天空愣愣的发呆。

    叶红笺一笑，脚尖点地，身子便在那时一跃而上，轻轻落在了徐寒的身侧。

    “这么晚了，还不睡，想什么呢？”她一脸笑意的坐到了徐寒的身边，如此问道。清脆的声线响彻在静谧夜色中，宛如莺啼，好听极了。

    “是在想你的秦可卿姑娘吗？你可也是将人家从玲珑阁拐了出来，可得给她一个名分。”红衣少女故作轻松的揶揄道。

    徐寒哪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少年在那时摇了摇头，“我与可卿只是寻常...”

    “寻常？玲珑阁女弟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怎么不见你对其他人这般上心？”叶红笺的心思何其玲珑，岂会被徐寒这样的一句话便糊弄过去，当下便将之打断。

    徐寒顿时哑然，他想了想，方才说道：“可卿当年与我有救命之恩。”

    “嗯？”这样的话叶红笺还是第一次听说，她仔细看了看眼前这少年脸上的神情，似乎是在确认这是否是他临时想出来的诓骗之言。

    徐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这才将当年他还是一个乞儿的事情一一道来。毕竟叶红笺对于他的身份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也只是将那妖臂之事隐瞒，其余的可谓和盘托出。

    听完少年这番讲述的叶红笺微微发愣，她眨着眼睛似乎在消化徐寒这番可谓一波三折的过往，半晌之后，方才再次问道：“所以，你打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徐寒闻言，愣了愣，他看向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红唇皓齿，峨眉粉黛端是美得不可方物。

    而此刻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两道浅浅酒窝，分明在笑。

    徐寒看得有些出神，就连心跳也在那时快了几分。

    他赶忙摇了摇头，甩开自己脑海中忽然升起的旖旎，终于是决定避开这个话题。

    “我其实在想，老头子为什么会将天策府交给我...我觉得，我并不适合...”

    叶红笺闻言也收起调笑徐寒的心思，她的脸色一正，言道：“夫子爷爷自然有夫子爷爷的打算，而且，我觉得，你也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说到这里的少女，声音忽的小了下来。

    正等着叶红笺下文的徐寒见她忽然收声，心头正暗暗奇怪。

    可就在那时，少女忽然伸出了自己的手，将它放到了徐寒的掌心，然后脑袋一侧，轻轻的靠在了徐寒的肩头，声若蚊啼。

    “我觉得...”

    “你很好...”

    徐寒嗅着那少女发丝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感受着手中的温热。

    他的心在那时，跳得更快了。

    “是吗？”他这般说着，脸上也忽的绽开了一抹笑意。“那可真好。”

    ......

    宋月明看着眼前这忽然寻上门来的绿衣少女，有些发愣。

    “我想问你一件事。”身着绿色长裙的少女站在门口，直直的望着一声紫袍的少年。

    “什么？”这样单刀直入的聊天方式，显然并没有让宋月明适应过来。

    少女看着他的眼睛，就想要将之牢牢的印在自己的脑海中一般。

    她沉默良久，方才是问道：“那婚约作数吗？”

    寥寥数字，说出口，却好似耗尽了女孩浑身的气力一般。

    “自然作数，这怎可儿...”少年一愣，下意识的回应道。

    但话未说完，他的嘴便被一双温热又甜美的事物生生堵住。

    宋月明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他愣愣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脑袋一片空白。

    “记住你今天的话，我夏紫川，此生非君不嫁！”

    直到女孩的话传到他的耳畔，宋月明这才回过神来，而眼前的倩影却在那时早已走远，只有一道绿色的身影在星光下晃动。

    但宋月明在那时却觉得，那身影，似乎比这漫天星光更耀眼。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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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有剑刑天

    “深夜叨扰，诸位赏脸，白某深感惶恐。”

    济世府的大殿中，烛火通明，司空白高举着酒杯笑着说道。

    那般模样，似乎那白日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哼，小老头还真会演。”坐在台下的岳成鹏撇了撇嘴，很是不屑凑到了身旁的中年男人的耳畔言道。

    中年男人唤作余啸，是天斗城中五万岳字军的副统领，亦是追随岳扶摇十余年的老将，为人沉稳持重，故而被岳扶摇派出带着自家儿子来者玲珑阁中长长见识。

    余啸闻言，瞪了自家少主一眼。意思很明显，谨言慎行。

    这里可是玲珑阁，司空白就坐在跟前，若是惹恼了那位仙人，可就不妙了。

    岳成鹏对于这位虽是名义上的下属，实际上却算得他的兄父的人物有些畏惧，当下便讪讪一笑收了声。

    “想必大家都很疑惑，为何深夜还要邀诸位前来。”这时，坐在台下的那位祝龙起站起了身子，经过一下午的调养，这位世子大人终是清醒了过来，不过脸上那有些浮肿的伤害，看上去却多少有些可笑。

    诸人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们左顾右盼了一番，发现此刻到场的几乎都是大周排得上名号的宗门。譬如天斗城、月湖洞、通天门、虎头堡这样的一方巨擘，再次也是如流云楼、青岚阁这样的一流宗门。细细数了一番，大抵二十余方代表，但却几乎囊括了整个大周的一流江湖势力。

    这样的阵仗，要说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是小事。

    因此诸人都在那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位世子殿下，等待着他的下文。

    祝龙起也在那时微微一笑，本是既有风度的姿态，但配上他此刻脸上的伤害，这般作态，却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当然，就是再暗觉好笑，这个时候也得憋住，毕竟对方可是祝贤的儿子，这样的身份，放眼大周没有几人招惹得起。

    而岳成鹏，显然是一个例外。

    他便在那时噗嗤一笑，那笑声在此刻静默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岳成鹏就是这样一个洒脱至极的人。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想喝酒时就喝个酩酊大醉，想要姑娘时便挑着徐州最好的青楼包上半月。

    这世上大抵是没有他不敢说的话，也没有他不敢惹的人。不过这得除开身旁这位大统领，与天斗城中那位痴迷剑道的老爹。

    他能做到这一点，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有一个叫岳扶摇的爹。

    而这个爹，恰巧是天下唯二的剑仙之一。

    从岳成鹏懂事那一天起，这世上便没有遇见过一句“我老子是岳扶摇”搞不定的事，如果有的话，那再补上一句“我老子的结伴兄弟叫衍千秋”。

    所以，当满心怒火的祝大世子转眸看向此处时，发现那笑声的主人是比他还二世祖的二世祖时，世子大人只能压下心头的怒火，皱了皱眉头，装作未有听到一般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今日邀大家前来，确有一件，大义亦大富贵的事情与大家商议。”祝龙起说到这里，眸子一沉。“有道是富贵险中求，此事自然也凶险至极。所以，在我说出此事之前，若是没有这等觉悟的各位，可以先行离开。”

    祝龙起口中那大义大富贵亦大凶的事情是什么在场诸人心头都有些各自的猜测，却拿不准主意。而祝龙起这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他是想要将诸人绑上长夜司与玲珑阁的战车，而现在便是他们决定要不要走上这架战车的时候。

    这个看似简答的决定，却牵扯着宗门以后数十年在大周的兴衰甚至存亡。

    他们不得不加以慎重。

    济世府的大殿在那时愈发的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细细思索中个中得失，然后便有为数不多的三四个宗门代表在那时站起了身子，转身离开，但更多的却选择留下。

    今日玲珑阁与长夜司的联姻虽然因为徐寒而最终失败，但观此刻的情形，很显然，玲珑阁依然坚定站在长夜司一方。

    这样的两个庞然大物的合作，无论怎么看都是更容易主导大周局势的一方。有道是鸟择良木以栖，宗门亦是如此。

    虽然有那么些许宗门离去，但大多数，尤其是月湖洞、虎头堡这样的大宗门都选择了留下，这对于祝龙起来说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看样子大家都还是信得过我祝某。”他在那时微微一笑，正要说出下文，却被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    “留下来的可不是一定信任你，说不准只是想听听你究竟要干嘛。”说话之人却是那位天斗城的少主岳成鹏。

    祝龙起闻言，脸上的神色一滞，但很快还是压下了心头怒火。他笑着看了那位吊儿郎当的岳成鹏一眼，方才沉声言道：“那岳兄就好好听一听。”

    “自泰元皇帝登基以来，大周的年景诸位想来不必在下多言。可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长夜司曾在赈灾救荒之时上做过许多尝试，奈何旱灾雪灾总是一年接着一年，这些尝试最后都付诸东流。”祝龙起说到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痛心疾首之色。

    长夜司在这些趁着各方灾荒，究竟贪污了多少民脂民膏，在场诸人皆是心知肚明，但却没有一人敢在这时点破。

    便是那位对于长夜司极为不喜的岳成鹏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余啸狠狠的瞪了一眼，方才住了嘴。

    “不过幸好司空长老心念天下苍生，不顾艰险登临了太阴宫，为我大周百姓求得一卦。”这时，祝龙起的话锋一转，如是言道。

    众所周知，太阴宫天下博学之人的聚集之所，世上读书人大抵都以能入太阴宫为傲。而太阴宫中那位活了整整六百载的无上真人，更是传闻能知过去晓未来的仙人。

    他的卦，自然足以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兴趣，也正因如此，殿中诸人都在那时将目光投向了高台上那位老人。

    “唔。”司空白在那时点了点头，台下的龙从云便心领神会，他拍了拍手，济世府的府门便在那时打开，一群青衣弟子纷自用木盘捧着一道锦囊，步入了大殿。恭恭敬敬的将那封锦囊交到了在场诸人的手中。

    “这是无上真人以六十载寿元求来的卦，诸位手中的便是拓本。”司空白的声音随即响起。

    诸人闻言一愣，当下便纷纷急不可耐的将那锦囊打开，注目望向那锦囊中纸条上的字迹。

    顿时，诺大的玲珑阁瞬息鸦雀无声。

    那纸条上用劲道的笔锋写着。

    大帝弑父，有违天道。

    有剑刑天，大逆而凶。

    执此剑，子可杀父，臣可弑君。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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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了不起的名字

    昨日的大战，让徐寒极为疲惫。

    他睡了许久，直到屋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响动方才将之吵醒。

    睡眼朦胧的徐寒穿好衣物，抱起一旁早已急不可耐的玄儿走到屋外。

    他看了看天色，时间已经到了巳时，这一觉他足足睡了五个时辰。

    城主府的府门外传来的响动越来越大，似乎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声音太过嘈杂，徐寒听不真切。有天策府军与诸多红袍公卿在，徐寒倒不担心出什么乱子，因此他先在院落里洗漱了一番，整理好自己的衣衫，方才走出了院子。

    来到院门口他才发现诺大的城主府外，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衣衫褴褛的乞丐，而他们聚集的焦点，是秦可卿与诸多天策府军端来的米粥。

    此刻，他们正在为这些乞丐们分施这些米粥。

    “这是...”徐寒有些发愣，他走到人群中，问道。

    秦可卿这时也注意到了徐寒的到来，她微微一笑，言道：“今日我与红笺师叔去街上采买食物，却见这盐湖城中乞儿极多。这些年我在玲珑阁中存了些银两，便与鹿前辈求了个情，耽搁些许时间，为这些乞儿们熬了粥饭。”

    说到这里，秦可卿似乎有些担忧的又看了徐寒一眼。“可卿如此善做主张，公子不会生气吧...”

    看着她那般模样，徐寒不由得又想到了数年前青州上云城女孩递来的半个馍馍魔，她的性子便是如此，若非她的善良，又哪有今日的徐寒？

    “怎会。”徐寒笑着摇了摇头。

    得了徐寒答复，秦可卿顿时心安，她又提着勺子，从方才天策府军换上的一盆米粥中朝着这些乞儿们纷发粥饭。

    “可卿姑娘当真是菩萨心肠啊。”这时，徐寒的耳畔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

    徐寒一愣，转眸望去，却见那位鹿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先生来了。”徐寒赶忙恭敬的拱了拱手。

    “少主，这主仆有别，你是府主，我是下属，这样的礼节老朽可担待不起啊！”鹿先生见徐寒如此，赶忙伸出手抬起了徐寒拱起的手，嘴里笑呵呵的说道。

    “主仆有别，长幼亦有别。先生当受我一拜。”徐寒却不在意如此言道，这礼终究还是行了下去。

    鹿先生见他执意如此，也就不在此事上与他争辩。

    他转眸看向那些为了一碗稀粥而推攘的乞儿们，忽的叹了口气。

    “民不聊生啊。”

    徐寒闻言也在那时看向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做了十多年乞儿的他，对于这样的情形可谓见怪不怪。

    “施了这顿粥又有什么用呢？明天还不是得饿着肚子。”徐寒也随即叹了一气。大周的年景一年不如一年，所谓民生凋敝，社稷将塌说的大抵也不就不过如是了吧。

    但身旁的老人闻言，却在那时看了徐寒一眼。淡淡回应道：“怎会无用？”

    “活过今日，才会有明日，世事难料，谁又能知道明天等着究竟是饥肠辘辘，亦或是另一顿饱餐呢？”

    徐寒听闻此言，又愣了愣。他本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却莫名再次想到了那年旱灾时的那半个馍馍。或许真的没有那半个馍馍，他便真的挨不过那个夏天...

    “此去长安，艰险万重，少主得学学这些乞儿，无论何如，终究不能放弃心底的希望。”鹿先生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

    徐寒在那时转头看了老人一眼，眸子一沉，再次拱手一拜，“谢过先生，徐寒受教了。”

    鹿先生在那时抚须而笑，不再多言。

    ......

    乞儿越聚越多，周章叶红笺等人也纷纷出来帮忙，却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徐寒想了想，便与身旁的鹿先生告了退，从一位天策府军的手里接过一桶米粥，提着木勺便走入了人群中与诸人一道纷发起米粥来。

    那位鹿先生远远看着，顿时眉开眼笑。

    ......

    讨要米粥的妻儿着实太多了一些，徐寒挤不进人群，只能走到外侧与人纷发。

    而后又有数十位天策府军被鹿先生唤来，一道行事此事，有了他们的加入，纷发米粥的事情进展便快了许多。

    不觉间已经走到路口的徐寒看了看木桶中的米粥，里面所剩的已经不多。徐寒想着去换上一桶，却在那时眼角的余光瞟到，路口的小巷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小心翼翼的望着他。

    徐寒回过头，那双眼睛的主人便警觉的将身子缩了回去，徐寒暗觉有些好笑，在那时脚尖点地，紫霄境的速度在那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只是一个闪身，便冲向了那小巷口。

    巷口处的那人似乎受到惊吓，转身想要逃离，可徐寒的速度极快，转眼便拦在了他的跟前。

    徐寒注目望去，却见那双偷窥的眼睛的主人，竟是一个男孩。

    约莫十三二岁的模样，身子瘦小，衣衫褴褛，除了那双大大的眼睛似乎与寻常乞儿并没有什么区别，当然，这得除去男孩身上背着的那两把足足有他身子高的刀与剑。

    这样装束，多少有些奇怪。

    是想一个看上去饿了十多天的小乞丐背着刀剑，既然已经饥肠辘辘，为何不将刀剑当去，换些口粮？徐寒想不明白，只是觉得若是当年的他，想必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去做。

    徐寒打量着这个男孩，男孩亦打量着徐寒。

    那时男孩的目光中竟然有那么几分审视的味道。

    徐寒暗暗觉得好笑，脸上却不懂声色的从木桶里将剩余的米粥舀出，递到男孩面前，尽可能和蔼的问道：“要吗？”

    白白米粥伤害温热，散发出的香气，让男孩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他直直的看了那米粥许久，方才极为艰难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要。”他如是说道。

    这样回答让徐寒始料未及，他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已经是算得上瘦骨嶙峋的男孩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我不是乞丐！不能要别人施舍的东西。”男孩的回答极为坚决。

    “不是乞丐？”徐寒看了看男孩这身装束，这样的说法着实欠缺说服力。

    男孩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色一红，嘴里再次嘟囔道：“我爹说了，刀客最重要的就是面子，就是再穷在饿，也不能做当乞丐这么丢人的事情！”

    “刀客？”徐寒闻言又是一愣，男孩这模样，除了背上那把造型夸张的刀，端是找不出任何所谓的刀客的模样。

    徐寒那怀疑的语气却是让小男孩出离愤怒。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徐寒，煞有其事的言道：“你别不信，我就是刀客，我老爹是刀客，老爹的老爹是刀客，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男孩很是努力想要向徐寒阐明自己光辉的刀客家族，只是说道后面自己也糊涂了，他索性一摆手言道：“反正我全家都是刀客，不是乞丐！”

    徐寒一阵苦笑，看着这一连正经的男孩终是决定不再与他争辩。他连连摆手，“好好好，你是刀客。那既然不是乞丐，你来这里干嘛，这儿可是给乞丐施粥的地方。”

    男孩闻言，顿时面露迟疑之色，他扭扭咧咧的想了好一会时间方才抬头看向徐寒，言道：“我来找天策府，我听人说他们就住在这里。”

    “嗯？”男孩的回答却是让徐寒颇为意外，他来了兴致问道：“你找天策府做什么？”

    可男孩却在那时一摆脑袋，没好气的回答道：“你又不是天策府的人，我干嘛要告诉你？”

    男孩说这话时，模样倒是傲气得很，但眼角的余光却分明死死的盯着徐寒木桶中的米粥。

    徐寒见状哑然失笑。

    “这样好不好，我用这桶米粥跟你换，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天策府，我就将米粥给你。这是我们交换，可不算施舍。”徐寒言道。

    “这...”男孩有些迟疑，他本能的觉得这么做似乎不妥，但肚里的饥饿感却让他有些难以抗拒徐寒的整个提议。

    见男孩有些意动，徐寒赶忙又言道：“我虽然不是天策府的人，但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你说这不是很好嘛？”

    “那我要先吃了饭，再告诉你。”男孩想了想，似乎生怕徐寒骗他，极为谨慎的说道。

    徐寒无奈的笑了笑，便将饭桶递了上去。男孩或许真的是饿极了，接过饭桶，仰头便是一阵海灌，咕噜咕噜的几口便将桶中剩余的米粥喝了个干净。

    看着嘴角满是米粒的瘦弱男孩，徐寒莫名的又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他动了恻隐之心，关切的问道：“还要吗？”

    “不了！”男孩却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示意已经吃饱。

    “那现在你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要找天策府了吗？”徐寒笑着问道。

    男孩的眸子在那时一沉，他正色的言道：“我老爹被长夜司的人抓走了，我救他，可我打不过他们，所以我要找天策府！”

    “这和天策府有什么关系？”

    “长夜司是坏人，天策府是好人，找到好人自然就可以收拾坏人。”男孩的逻辑幼稚到有些可笑。

    “谁告诉你天策府就是好人了？”

    “我爹！”

    “你爹万一骗你呢？”

    “才不会，我爹是刀客，刀客可不会骗人。”

    徐寒对于这男孩固执有些无奈，他想了想，以男孩这模样，要是让他独自留在这里，恐怕死活不下去，不若带他离开，再询问一番此事缘由。毕竟就如那句老话讲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天策想来也不会缺这一双碗筷。

    “好吧。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天策府的人。”徐寒想到这里，终是点了点头。

    “真的？”男孩闻言大喜，赶忙伸手擦去嘴角的米粒。

    “嗯，走吧。”徐寒点了点头，转身便带着男孩朝着诸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你这人不错，等到将来我成了这世上最厉害的刀客，你就做我小弟，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男孩似乎也放下了戒心，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嗯。”徐寒却不以为意。

    “你不信？我给你说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老爹，可是当时最厉害的刀客，取了足足三个老婆，以后我也要取三个...”男孩边说便数着话里老爹的数量，足足数了十七个方才停下。似乎他口里那件事情是真的发生过一般。

    “这么厉害？”徐寒有一茬没一茬应和着少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闻言，在那时展颜一笑。

    “苏慕安。”他如是言道，脑袋高高扬起，似乎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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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初心未负

    夜深。

    夜空中乌云密布，不见星光。

    一身宽大紫袍的少年，眸含煞气的来到了重矩峰山巅的那座府门。

    他一把推开了试图上前拦住他执剑堂弟子，步履匆匆迈入了府门。

    那些执剑堂弟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收起了入府去追这位最近得势的执剑堂堂主的心思。

    幽暗府门里空无一人，以往服侍的弟子，今日似乎都被府门的主人遣散，就连烛火都未点着。

    少年走得很急，空荡的院落中，只有他的脚步声来回作响，清晰又孤寂。

    终于，他快步走到内府，推开府门，府中别致的院落里，一位红袍老者与一位白眉黑发的中年男人于院中的石桌旁对坐。

    二人身前都摆着酒杯，显然已喝了不少。

    “师叔、掌教...”这番情景让紫袍少年微微一愣，但随后他还是极为恭敬的朝着二人行了行礼。

    “怎么有空来这里？”正在对饮的二人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恭敬紫袍少年，其中白眉黑发的男人问道。

    “师尊将昨日数位不愿意答应他们要求的宗门代表囚禁了下来，弟子以为此事不妥，有辱我玲珑阁门风，故而前来寻二位商量此事。”紫袍少年如是言道。

    “门风？”白眉黑发的男子闻言，竟是在那时冷声一笑。“可叹我玲珑阁如今还有什么门风可言？”

    “一个可以与长夜司为伍的宗门？说起来应当算得上是武林败类了吧。”男人说到这里，又是一笑，脸上的神情竟是有那么几分疯癫之状。

    “掌教难道要放弃了吗？”紫袍少年似乎是听出了男人话里的沮丧，他有些不安的问道。

    “放弃？”男人转眸看了少年一眼，“宁竹芒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来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那掌教准备如何做？”少年闻言脸色一喜，赶忙问道。

    “若是再让师叔这么肆意妄为下去，玲珑阁断的就不是传承，还有着数千年来数十辈先贤们苦心经营出的清誉。”这时，一旁的红衣老者也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站起了身子，沉声言道。“杀泰元帝？能救苍生？可笑。”

    “泰元帝一死，以祝贤的狼子野心，岂不得拥兵自立，但他稳得住大周的天下吗？届时各地打着勤王名号乱军必然层出不穷，外忧内患加在一起。救不了苍生，更救不了玲珑阁。”宁竹芒也在那时沉着声音接过了话茬。

    紫袍少年，听出了些许味道，他问道：“师叔与掌教是准备提前行动了？”

    “没了传承，但这清誉终归我们还是得想办法保下来吧。”红衣老者忽的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紫袍少年听得云里雾里。“师叔找到了《大逆剑典》的弱点了吗？”

    当日也是在这样的夜里，他来到这府门中询问老者破局之法，老者告诉他，当年他的师尊芒极剑仙修炼此法时，入了魔境，数位原本门中仙人大能都败在了芒极剑仙的手中，而当时正赶来寻找《大衍剑诀》沧海流不过大衍境，却掌握了《大逆剑典》的破绽，在他的帮助下，钟长恨方才斩杀了自己的师尊。

    而想要对付司空白，最好的办法便是找出大逆剑典的破绽。

    因此也才有了宋月明拜入司空白门下这样的戏码，为的就是得到全本的《大逆剑典》，好给钟长恨参悟这本剑诀时间。

    此刻他观宁竹芒与钟长恨的模样，暗以为他们已经找到了《大逆剑典》的破绽。

    “哪能这么快。”只是钟长恨却在那时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

    “那师叔与掌教究竟要怎么做？”宋月明闻言心头愈发的疑惑。

    宁竹芒眸子在那时眯了起来，寒声言道：“杀不了司空白，但我们却杀得了祝龙起！”

    “这！”就是宋月明也没有想到二人竟然是如此计划，他当下便是一愣。

    “此次前来玲珑阁的不止是祝龙起，还有数位长夜司掌权者的子嗣，他们若是死在了玲珑阁，且死在了我们手中，届时司空白就是如何游说，料想对方也不会相信，这样一来，玲珑阁与长夜司的合作必然无法进行下去。如此，我玲珑阁的清誉便保住了。”

    “可是，若是师尊知道了此事，必然...”宋月明皱起眉头，这个计划与其说是鱼死网破，倒不如说是白白送死。以司空白如今的性子，知道宁竹芒与钟长恨做了这样的事情，后果可想而知。

    “自然便是一死。”宁竹芒果决道。

    “可玲珑阁还是在师尊的手中，这清誉...”宋月明有些不明白这个计划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不过他的疑惑还未说完，便被一旁钟长恨打断。

    “就得看你了。”钟长恨在那时笑道。

    “看我？”少年不解。

    那时这位名满天下的剑道宗师脸上浮现出了无比慈祥的笑意。

    “他以为你修行《大逆剑典》便可以完全控制你，但那一部分可以控制心神的诀窍我已经修改，你所修行的《大逆剑典》并无这个弊端，而他却不知此事。待到我们死后，你得继续待在他的身边，找到合适的机会，代我们...”

    “杀了他！”

    宋月明听闻此言，顿时脸色一变，他听出了二人的赴死之心，更听出了他们并不愿意让他参与此事。可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二人赴死，他又如何能够做到？

    “弟子不愿，弟子要与二位师叔一同前去！就是死...”他当下便分辨道。

    “月明。”可他的话却再次被钟长恨所打断。老人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的温润，好似长辈在看着自己满意的后代，脸上布满了欣慰的笑意。

    “嗯？”宋月明一愣。

    “记住了，玲珑阁的传承，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宗门，也不是要有多大的山头，多众多的弟子，而是意志。”

    “自千年前，开山祖师传下的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意志。”

    “只要你记住了这一点，哪怕只有一个人活着，玲珑阁便活着。”

    老人缓缓言道，话音一落，还不待宋月明说出什么，他的手便在那时轻轻敲在了宋月明的颈项。那少年身子猛地一顿，便犹如失了提线的木偶一般，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钟长恨伸出手，扶住了昏厥的少年，将他的身子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地上。

    二人在那时注目看了一小会那位犹如熟睡过去的少年，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二人又相视一笑，迈着大步，联袂走出了府门。

    ......

    二人走出府门时。

    酝酿许久的天空发出了一声轰鸣，终于下起了暴雨。

    金珠大小的雨点，在夜色中串起了帘幕。

    府门外方才那密密麻麻负责看守的士卒不知何时尽数被遣散。

    只有那位身着七星黑袍龙从云，静静的站在雨幕中，看着从府门中走出的二人。

    雨水拍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未有撑起真元屏障的打算，而是任由那雨水打湿他的发梢与衣衫。

    他的到来，显然出乎宁竹芒与钟长恨的预料，二人有些诧异的看着龙从云。

    三人的目光穿过雨帘，在夜色中交汇。

    除了雨声，天地似乎都沉默了下来。

    “那孩子呢？”终于，龙从云率先打破了沉默，出言问道。厚重的声音穿过了嘈杂的雨声中清晰的传入了二人耳中。

    “睡下了。”宁竹芒如是回应道，眸中的目光很是警觉。

    龙从云愣了愣，但很快便点了点头。“嗯，留下他，或许还有转机。”

    “那二位呢？此去何处啊？”他又问道。

    “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情。”宁竹芒再言道。

    龙从云见他不愿坦白，却也并不恼怒，他微微一笑，便娓娓言道：“师叔修的是《大逆剑典》，当年芒极师叔以此法，险些毁掉玲珑阁，二位想来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么能做的，龙某想了想，似乎只有杀了那位祝大世子，方可暂缓师叔那失心疯的计划。”

    说到这里，龙从云看了看二人，又才言道：“这可是釜底抽薪之计，师叔若是知道了，恐怕...”

    “怎么？想去邀功？”宁竹芒的眉头一挑，眸中寒光大盛。

    那如有实质的杀意几乎毫不遮掩，但龙从云在那时却犹若未觉一般。

    “师弟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二位一句。”

    “祝龙起固然不是二位的对手，他身旁那位公孙明虽然算得好手，但也招架不住二位的联手。”

    “可是这里毕竟是玲珑阁，二位若是被那公孙明拖住了一会，这响动想来是瞒不过师叔的眼睛。若是二位不干得干净利落些，待到师叔被惊动，此事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听闻这话，一旁的钟长恨似乎闻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他迈出而出，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位新晋的掌教大人，沉着声音问道：“那以掌教的意思，此事我二人当如何做？”

    “简单。”

    “二位出手缠住那公孙明，在下从暗处杀出，一剑结果了那位世子的性命。”

    “二位意向如何？”

    龙从云这般言道，脸上的笑意灿烂。

    一如数十年前，几人初识时那般。

    那时，三人相视一笑，恩怨皆消。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

    虽路已殊途，却终是无人负过初心。

    想来，这世上应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吧。

    雨下得更大了。

    却淹没不了，雨帘中三人那忽的升起的开怀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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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投名状

    大雨倾盆而下，浇灌在玲珑阁的山门。

    钟府的内园中，湿漉漉的紫袍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眸。

    远传的天际，时不时响起一阵阵轰鸣与耀眼的光芒，刺得少年眼睛发痛。

    他坐起身子，愣了愣。

    似乎在思考为何他会身处此地。

    又是一道光芒亮起，伴随着一声痛呼。

    少年在那一刻猛然惊醒，他抬起眸子望向那光芒亮起的方向。

    只见天际之上，四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少年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他记起了事情的经过，是钟长恨将他打晕在了这里。

    他站起身子，焦急的想要做些什么，但且不说这种级别的对战是他完全无法参与的事情，单是那般腾空的高度都远非他区区通幽境能够去到的地方。

    因此，他只能望着天际的情形，却无法做些什么。

    这时，只见白发披散的司空白，手中长剑一荡，逼开了围杀过来的三人，随即眉间一道红芒闪过，他的速度陡然快了几分，声如鬼魅般，杀到那身着七星黑袍的男人面前，手中长剑裹挟着雷霆之威，直直刺去。

    在其余二人的惊呼声中，那身着七星黑袍的男子身子一顿，生生僵在了原地。

    其余二人见状，急忙想去救援，可那司空白的嘴角泛起一阵冷笑，他体内顿时响起一声宛如恶鬼般的嚎叫之音，一只头生双角，背展骨翼的恶神虚影便在那时自他的身后浮现，磅礴的气势宛如涟漪一般荡开。

    恶神浮现，他巨大的手臂一挥，身着红袍的钟长恨一个措不及防，被那恶鬼狠狠的打了一个正着，身子一顿，自天际倒飞而出。

    而司空白更是在那时，手中长剑抽出，那道身着七星黑袍的身影便随即犹如失了提线的木偶一般直直的自天际落下。司空白却是看也不看那位死去的掌教大人，转眸便望向另一侧的宁竹芒。

    宁竹芒见龙从云战死，钟长恨落败，便知今日已无击杀司空白的机会。

    他索性停了下来，沉眸看向司空白。

    二者的目光穿过浓郁的夜色，穿过倾盆的雨帘，穿过轰鸣的雷光，在半空中相遇。

    “你们输了。”司空白在那时言道，眸中泛着诡异至极的血光。

    宁竹芒闻言，惨然一笑。

    他望着身下雨幕中那三座雄伟的山峰，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颓然道：“是啊，输了？”

    司空白眸中的血光亮了几分，“你们伤了公孙明与祝龙起，险些将我玲珑阁至于险地。我留不得你。”语气之中竟不乏惋惜之意。

    “未有杀了他们，确实是竹芒之过，愧对列祖列宗。”宁竹芒亦惋惜道。只是二人的对话显然并没有在同一条线上。

    ......

    浑身湿透的宋月明，狼狈的将落在不远处的钟长恨拖回了院中。

    “师叔！”他用力的摇着那红袍老者，试图将之从昏迷中唤醒。

    钟长恨缓缓睁开双眼。

    他抬眸看了看正与司空白对峙的宁竹芒，又看了看眼前一脸焦急的紫袍少年。

    “祝贤的算计果真了得。”他如是言道，脸色惨白，气若游丝。

    “师叔没有杀掉祝龙起吗？”紫袍少年闻言一愣，他却是不知道在自己这昏迷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钟长恨的语气里却大抵听出了一些。

    虚弱的钟长恨苦笑着摇了摇头，“祝龙起身上有一道保命的秘宝，我们太大意了。”

    宋月明闻言心头也是一沉，祝龙起不死，那玲珑阁与长夜司的合作必然会继续下去，如此，那今日几人的牺牲岂不是付诸东流？

    他在那时咬了咬牙：“师叔，祝龙起现在何处，我这就去杀了他！”说着，他便提起了落在一旁长剑，眸中的光芒果决。    “有公孙明，你如何杀得了他？”钟长恨赶忙拉住了少年，这样剧烈的动作牵动他体内的伤势，让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就看着玲珑阁将千年的传承与清誉毁在司空白的手里！”少年问道，眸中的神色焦急无比。

    老人低着脑袋，沉默以对。

    这样的反应无疑让宋月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咬了咬牙，再次想要站起身子。

    “让我试一试，师叔！即使死，我也要试一试！”

    这话出口，那低着脑袋的钟长恨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看与天际处对峙的二人，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忽的言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少年闻言赶忙追问。

    “你附耳过来。”钟长恨如是说道。

    ......

    “竹芒...所有弟子中，我最喜欢，最信任的便是你，可为什么，连你也不明白呢？”宁竹芒的态度让司空白有些烦躁，他如是问道，声音之中包裹着愤怒、惋惜、不解这些复杂的情绪。

    “弟子明白，是师叔不明白，当年芒极师叔教训尚且摆在眼前，师叔却看不明白。”相比司空白的暴躁宁竹芒却平静得多，他如是言道，眸子直直的看着这位头发散乱的老人。

    那目光莫名的让此刻的司空白很是不喜。

    “我和他不一样，他入了魔，而我却可以驾驭《大逆剑典》，你看我，我像是当年的他吗！？”老人怒吼道，高亢的声线自他嘴里吐出好似雷鸣一般，轰隆作响。

    宁竹芒闻言，安静了下来。

    他沉着眸子上下打量着司空白，似乎是真如司空白所言一般，在考量着他与那位芒极剑仙的差别。

    然后。

    “太像。”宁竹芒如是言道，声线平静得就好似在陈述一件不争的事实。

    这话无疑戳中司空白的痛楚，他周身的气息在那一刻变得愈发的狂暴，背后那尊恶神虚影更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恐怖的声线压过轰鸣雷声，震住了漫天的暴雨，一股宛如末日一般的气息萦绕在玲珑阁的上空。

    宁竹芒瞳孔中的光芒一凝，他发现比起前日与元归龙对战之时，自家师叔的气息似乎又强了几分。

    “如此，老夫只有杀了你了。”这时，司空白阴沉的声线再次响起，他一头白发胡乱的扬起，黑色长袍高高鼓动，周身的气息诡异而冰冷。

    “但求一死。”宁竹芒伸出了手，他周身的力量也在那一刻升腾起来。

    虽然相较于那气势滔天的司空白差之遥远，但他目光之中非但没有半分的恐惧之色，反倒是平静的可怕。

    ......

    “师叔！这不可以！我怎能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宋月明惊呼道，脸上写满了骇然之色。

    “这是唯一的办法，要救玲珑阁，便得有背负罪孽的决心。”钟长恨却如是言道，他苍白的脸上在那时泛起阵阵红潮，似乎身体的状况好了几分。

    “可是...”宋月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时钟长恨却猛地坐起了身子，他一拍宋月明的肩膀，宋月明的身子便在那时不由自主转了过去。

    他想要阻止钟长恨接下来的动作，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好似被一股无形力量所束缚，根本动弹不得。

    “记住了，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钟长恨如是言道，他周身气息一沉，盘膝而坐在宋月明的身后，双手于丹田处连结数道印记，然后，眸中光芒一闪，双掌挥出，直直的拍在宋月明的背上。

    那时，宋月明的身子一震，他感到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他与钟长恨接触的地方滚滚的涌入自己的身躯，穿越他四肢百骸，躲藏在他的幽门之中。

    宋月明脸上的神色，从骇然到惊恐，从惊恐到绝望，最后化为了崩溃。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身后那位老人周身的气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弱，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一点声音也无法吐出。

    那一刻，对于自己的弱小，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紫袍少年终是有了最深切的感触。

    ......

    宁竹芒终归不是司空白的对手。

    二人交手不过两个回合，司空白便瞥到了机会，一剑此处，漫天黑色邪气相随。

    宁竹芒的身子一震，胸口处便多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洞，而漫天邪气在那时好似寻到了机会一般，铺天盖地的顺着那伤口涌入他的身体。他体内的经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坏死...

    转瞬他便失去了凭空而立的力量，身子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的下落。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天空，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的画面。

    他想着那年他拂袖离开时，女子婆娑的泪眼。

    他想着他归去时，那一座青冢，与嗷嗷待哺的女婴。

    他想着师尊死前的托付，想着数万弟子的生死...

    轰！

    天际响起了一声轰鸣。

    将宁竹芒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他眼角的余光在那时瞥见了远处那山巅的一座府邸内的情形。

    宁竹芒愣了愣。

    随即已无血色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笑意。

    乌云蔽日，大雨滂沱。

    星火未灭，星火未灭。

    他这样喃喃自语道，终是闭上了自己的双眸。

    伴随着一声轰响，身子坠地，血肉模糊。

    ......

    司空白沉着眸子落了下来。

    地上成千上万的弟子，带着极恐惧又狂热的神情看着司空白。他们的某种大抵泛着与之如出一辙的丝丝红光，聚在一起，这样的情形诡异到了极致。

    “钟长恨呢？”司空白沉声问道，一头白发胡乱的披散，那时，这位仙人似乎一瞬间苍老了不少。

    “方才弟子看见钟长恨那贼人被宋月明拖入了钟府。”这时，人群中一位弟子快步上前言道，却是那位方才死了师尊的朗朝沙，只是此刻他的脸上竟是没有半分的悲伤之色，反倒是写满了谄媚与狞笑。

    “嗯？”司空白闻言眉头一挑，便转过了身子大步朝着那钟府走去。

    身后的朗朝沙见状赶忙跟上。

    带到他们来到那钟府门前时，雨下得更大了。

    穹顶好似被什么东西捅下了一个巨大破口一般，雨水倾盆，好似要将这方世界淹没。

    司空白在府门前站定，身后的朗朝沙很快便会意了过来。

    他大步走到府门前，趾高气扬的朝着府内吼道：“宋月明，你的死期到了，你胆敢窝藏贼子...”

    他的话方才说道一般，一样事物便在那时自院内抛出，在地上一阵翻腾，最后落在了司空白的脚下。

    诸人在那时沉眸望去，这才惊悚的发现，那事物竟是一颗头颅。

    钟长恨的头颅。

    吱呀！

    伴随着一声轻响，院落的大门被打开。

    一位浑身湿漉的紫袍少年在那时大步走了出来。

    他看也不看一旁那位朗朝沙脸上难看至极的神色，直直走到了司空白的跟前。

    他单膝跪下，高声言道。

    “徒儿不辱师名，逆贼钟长恨已经伏诛，头颅在此，但请师尊过目。”

    少年低着脑袋。

    雨水冲刷着他的身子，顺着他的发梢流淌而下。

    他的脸上满是水渍。

    却没人说得清，那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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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六章 消息

    苏慕安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

    在听闻徐寒便是天策府的少府主后，这孩子一反之前的态度，闹着要做徐寒的贴身护卫。

    徐寒询问他缘由，少年便想也不想的说道：“因为你是大英雄。”

    徐寒疑惑，他自认为这一生，他可没有做过任何担得起这二字的事情。

    直到苏慕安说出了他的想法，徐寒才哑然失笑。

    “天策府都是好人，能当上府主，自然是好人中的好人，那就一定是大英雄。”

    之前便见识过这孩子那异于常人的逻辑的徐寒，自是不会与之争辩，他询问了一番苏慕安他父亲的事情，又与鹿先生核实了一下，这才知晓。

    苏慕安确实有一个叫做苏古魏的爹，似乎还是当年牧家军的旧人。在牧王逆案案发之前，因为家中老父病危，不得已辞去了军中职务，这才逃过一劫，前些日子被长夜司以在逃罪犯之名押捕回了长安。

    了解到这些的徐寒随即心安，索性便由着苏慕安让他做了自己名义上的“护卫”。

    得到这样殊荣的苏慕安，可谓春风得意，几日来脸上都挂着合不拢的笑意，看得诸人亦是哑然失笑，暗觉这孩子有趣得很。

    ......

    诸人赶了三日路，走了足足三百里，距离长安依然还有七八日的路程。

    这日他们照常上路，走在徐寒身后叶红笺看着少年身旁，那位背着与自己体型极不相符的刀剑的男孩，忽的来了兴致，问道：“小安安，你这刀剑能拿给我看看？”

    本来一脸笑意苏慕安闻言，顿时脸露警觉之色，他警惕的看着身后的叶红笺，瞪大了眼珠子，一个劲的摇着脑袋。

    “怎么，难不成还是宝贝？”叶红笺见他如此，便有心想要捉弄一番。她满脸揶揄之色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对刀剑，撇了撇嘴。“破破烂烂的，也不像啊。”

    这话出口，顿时踩到了小家伙的痛脚。

    “哪里破破烂烂了，我爹说了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是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留下来的神兵利器。”男孩掰着手指又一连说了十七个老爹。

    这几日的相处，诸人早已被男孩动不动便抬出十七个老爹叙事方法折磨得脑仁发疼。叶红笺连连摆手，也不想与一个小孩争论此事。“好好好，是宝贝，是宝贝成了吧。”

    “那你给我瞧一瞧，开开眼界，我又不会抢你的东西。我可是天策府的人，是好人。”叶红笺继续说道，眼睛里露出了犹如狐狸一般狡黠的笑意。

    这般模样端是周遭的诸人一阵好笑，却也并不点破，反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番情形，毕竟一路上枯燥的赶路着实无聊，有苏慕安这样小家伙在，却是给诸人带来了不少欢乐。

    苏慕安闻言一愣，他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叶红笺，这道理自然是没错，可是叶红笺那满脸的笑意着实让他有些不安。

    他左右为难的想了一会，却忽的记起了什么，果决的摇了摇脑袋。

    叶红笺见他如此，顿时高声言道：“你怎么如此小气，我就看一看而已。”

    “我爹说了，刀剑是杀伐重器，不可轻用，用之则必饮鲜血。”苏慕安一脸认真说道。“这可是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

    见他又要一连说出十余个老爹，叶红笺顿时慌了神，她连连摇头：“好了好了，不看就不看。”

    周遭诸人见素来机灵古怪的叶红笺竟是在这苏慕安的身上吃了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气得少女没好气的狠狠的跺了跺脚。

    唯有那位苏慕安，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一脸不解。

    ......

    一行人在暮色降临前，来到了宁交城。

    几乎与盐湖城的太守如出一辙，这宁交城的太守在听闻了诸人的身份之后，先是一惊，随即方才恢复过来，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神色，忙不迭给诸人安排住处。

    “徐兄！徐府主！”可就在诸人就要入城之时，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阵惊呼。

    徐寒一愣，回眸看去，却见远处数道身影，正风尘仆仆的赶来。

    徐寒皱了皱眉头，沉目望着那来人，他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但又一时记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而观那几人的模样，神情之间似乎还有些狼狈，像是从某处逃难而来一般。

    “是天斗城的少主，岳成鹏。”这时，一旁的鹿先生靠在徐寒的耳畔轻声言道。

    徐寒愣了愣，这才想起，是在玲珑阁的轮到大会上匆匆一瞥，只是二人却并无多大交集，因此，徐寒才一时记不真切。

    对于这位少城主，徐寒倒是有些耳闻，除了有些不学无术之外，倒没有什么坏心事，此刻他急匆匆的赶来，徐寒自然没有避而不见之礼，便索性朝着身旁那位太守使了个眼色，对方极为便会意的退到一旁，一群人则立在了城门口处，等待着这位少城主的到来。

    待到对方走到了跟前，诸人这才将他们模样看得真切。

    少城主岳成鹏衣衫之上多有破口，身后随行的黑衣男子似乎还带着伤势，步履沉重，而之后的一干随从更是灰头土脸，却是寻不到半点天下传闻中天斗剑客的潇洒与飘逸。

    “原来是岳兄。”虽然摸不清对方的来意，但徐寒还是极为客气的朝着对方行礼。

    “呵呵，正是正是。”倒是这岳成鹏却丝毫没有天斗城少主的自觉，他极为随意的敷衍了一番。不过好似因为这一路走得太过急躁，此时更是自来熟一般将手按在了徐寒肩膀，勾着身子喘着粗气。

    “岳兄不是代表天斗城在玲珑阁做客吗？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可是遇见了什么祸端？”徐寒自然是看出了对方的异样，他随即关切的问道。

    心底却也暗暗奇怪，这天斗城岳扶摇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剑仙大能，哪个不长眼的贼人敢对他们下手？

    诸人闻言也皆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岳成鹏的身上，对于此事显然也是极为好奇。

    “别提了。”这时的岳成鹏似乎也恢复了些许。“司空白那老妖怪，好事不想，却想着要找什么刑天剑，杀皇帝老儿。”

    “我们不愿，还非得将我等囚禁。”

    “幸好宁掌教几人与之发生冲突，打斗在一起，我这才在余统领的护佑下逃了出来。”

    “什么？”他此言说罢，人群中便是惊呼连连。

    “那宁竹...宁掌教呢？”而还不待徐寒发问，人群中的方子鱼便迈出而出，急切的问道。

    “雨太大没看真切，不过好像是死了。”岳成鹏皱着眉头回忆道。

    这话方才落下，那方子鱼的脸色顿时一白，便在诸人的惊呼声中直直的栽倒在地。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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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难民

    宁交城位于梁州的交通要道，北上可抵大黄城，南下可到长安。每每冀州调用兵马粮草皆是必经此地。

    大抵也是因为如此，宁交城的这位太守，比起盐湖城的那位，要富有得多。但是自家的几个私院，都足以将徐寒这上千人马装下。

    至于那太守大人究竟靠着这天时地利收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以此便能看出一二。

    不过徐寒现在可没有追究这位太守的心思。

    吃过晚饭，一行人坐在院落中。

    “府军已经安排妥当，在城主的几座别院中住下。”一位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徐寒跟前，如是言道。

    这中年男子唤作侯岭，乃是如今这一千天策府军的统帅。为人忠厚，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但又粗中有细，是位治军好手。

    “嗯，辛苦将军了。”坐在院落的石桌旁的徐寒，点了点头。

    对方会意，便在告了声退后，退了下去。

    这时徐寒方才转眸看向一旁身着红袍的中年男子，“关先生，子鱼的伤势如何？”

    这中年男子唤作关如虹，是随鹿先生一同来到此处的红袍公卿之一，擅长医术，今日便是由他照料的晕厥过去的方子鱼。

    关如虹闻言赶忙拱手，恭敬的言道：“只是受了惊吓，已经苏醒了过来，状态虽然还有些不好，但已无性命之忧。”

    “嗯，也辛苦先生了。”徐寒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都是我今日唐突，还请徐兄莫怪。”岳成鹏在那时说道，他性子虽然跳脱，但也绝非蛮横之人，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他心头多少有些愧疚。

    徐寒闻言，朝着岳成鹏笑了笑。“事已经发生，岳兄不说，迟早也会有人说，岳兄就不必自责了。”徐寒如此宽慰道。然后脸上的神色一正，再次问道：“岳兄既然是从玲珑阁逃出来的，可否将那夜的情形好生与我说上一遍？”

    岳成鹏在那时也收起了他素来玩世不恭的模样，沉着眸子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一道来。

    听完他的讲述徐寒等人的眉头顿时皱起。

    虽然在离开之前，对此事便有所预料，可当他真正发生，徐寒还是有些措不及防。

    他有心询问了一番宋月明的情况，可是岳成鹏等人当时想着逃命，自然没有来得及关注这些，徐寒的心头为此一沉，他太了解宋月明的性子了，若真是如此，恐怕宋月明如今也是凶多吉少...

    ......

    夜深人静，诸人散去。

    叶红笺见徐寒心情不郁，便拉着对方出了院门，言道是要出去逛逛。

    这时早已夜深，宁交城的街道上商家早已歇业，只有些许赶路的行人。

    徐寒知道她是想要开解自己，索性便应了下来。

    “是在担心宋月明吗？”走在几乎空无人的街道上，叶红笺忽的出声问道。

    “嗯。”徐寒沉着点了点头，对于叶红笺他也没有好隐瞒的。

    “吉人自有天相，你担心他也无用，况且岳成鹏也说了他没有看见宋月明，想来对付司空白也轮不到他出手...”叶红笺安慰道，只是话说道后面，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牵强，声音顿时小了几分。

    徐寒知道她是一片好意，倒也不忍拆穿，他苦涩的笑了笑：“终究是宋兄自己的选择，生死皆是他自己的路。”

    末了他又顿了顿，补充道：“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路...”

    叶红笺闻言，侧着脑袋看了少年一眼，见他脸上稍稍舒展开来的神色不似作假，女孩心头稍安。她又忽的问道：“那你的路呢？”

    徐寒闻言一愣，他脸上少见的浮现出一抹迷茫之色。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堂堂天策府的少主，竟然能说不知道？”叶红笺瞪大眼珠子，一脸的惊诧之色。

    徐寒知她是故意逗弄，不以为意的言道：“那是老头子留给我的东西，这么大个摊子，我可没这样的雄心壮志。若不是他死了，又哪轮得到我。”

    “不过，他毕竟是我的师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既然他想要我做，我就试一试吧。”

    “说得好生为难。”叶红笺撇了撇嘴，显然对于徐寒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态度极为不屑。

    “不是为难，我当然知道天策府府主位置是一个天大好处，我只是...”徐寒说到这里顿了顿，方才又言道：“只是有时候我很羡慕宋兄，有可以为之生为之死的东西。”

    “而我，似乎一直在被某些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被动的活着...我不喜欢这样...”

    叶红笺听出了徐寒心头苦闷，她也收起了调笑的意思，脸上的神色一正，“其实你也有得选啊，你可以逃离玲珑阁，并不一定要去做天策府的府主...”

    可徐寒却在那时直直的看着叶红笺的眸子，轻声说道：“不，我没得选。”

    叶红笺一愣，她听出徐寒话中所指，脸上顿时泛起一阵潮红。

    她跺了跺脚，羞涩的转过了脑袋，不去理徐寒。

    徐寒见状微微一笑，又言道：“其实并不仅仅于此，玲珑阁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想要按自己的心意而活，就得足够的强大，我之所以总是被安排，总是被牵引，就是因为我太过弱小。所以，我想要成为天策府的府主，我想要拥有自己的力量。”

    说这话时，少年周身的气势似乎也变得不一样了些。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叶红笺说不真切，只是觉得，他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天策府府主的样子。

    这样的转变让女孩的心底一喜，她又侧头看向，徐寒，眉宇间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

    二人就这样，走了许久，时间已经快到亥时，二人正打算回到府中，好生休息，毕竟明日还要继续赶路。

    可就在这时，城门方向忽的传来了一阵躁动，似乎有什么人与巡夜的士卒起了冲突。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转身朝着那城门方向走去。

    却见黑夜之中，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挤作一团，似乎想要进入城中，却被守城的士卒们拦住，双方你推我攘闹得不可开交。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周遭的住户，见局势有些难以控制，那为首军官赶忙派出了数位士卒去城主府请太守前来处置。

    徐寒也在那时皱了皱眉头，他敏锐的察觉到这些百姓似乎与一般的乞儿不同，他们神情虽然狼狈，但都带着些许行囊，甚至大都是拖家带口，更像是从某处跑来的难民。

    徐寒的心思一沉，脚尖点地，身子便高高跃起，上了城头，叶红笺见状亦是赶忙跟上。

    二人于城头上翘首一望，入目之景，却是让他们的身子一震，久久难以平复。

    那宁交城外，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足足数万之众，皆是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难民，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处更多的人影正在缓缓朝着此处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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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刺

    （今日第三更，为周六周末的两个一更道歉，WE和RNG都输了，不会再看比赛了。明天争取再补一更，望见谅。）

    夏军的大帐里点着幽深的烛火。

    “呸！人不让杀，物不让抢，还得要我们配合那些难民逃离。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什么都没有！连个泻火的娘们都找不到。”生得极为魁梧的男人一把踢翻了案台上酒水，大大咧咧的怒吼道。

    “就是，往年哪怕只是劫掠，也够咱们好好潇洒一阵子，现在倒好，分文不让取，流民不让阻，咱们这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有一位男子站起身子，他脸上带着大大小小的刀疤，足足十余次，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大战的狠人。

    “就是，那牧极也太自以为是了一些，以为自己还是周朝的北疆王吗？他现在不过是一位降将！”

    有了二人的带头，营帐中的诸多将领纷纷也在那时出言腹诽道，显然对于这样决定，诸人的心底，都有些不痛快。

    唯有坐在高台上的那位身着黑色甲胄的男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酒杯，笑眯眯的看着诸人，沉默不语。

    “久闻大夏国的皇帝李榆林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雄才，可惜却养了这么一群自知嘴上三寸，胯下三寸的废物庸才。”这时，屋外传来一道声线。

    诸人一愣，只见那大营的幔布被人从外推开，一位坐在木制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在三名甲士的护卫下，被推入了大营。

    牧极！

    诸人都是与大周朝交战数年的老将，怎会认不得来者，在那时纷纷心头一怔，下意识的收了声。

    即使明知对方并无半寸修为，即使他的身边只有三名护卫，可多年来对方给他们留下的阴影，竟是让这些平日里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凶卒悍将们，莫名在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他的到来无疑出乎在场诸人的预料。

    在场诸人自然也免不了纷纷在那时心头一沉，看着男人的目光有些警惕，却是寻不到半分方才那股大呼小叫的气势。

    高台上的男子在那时侧目望了望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的笑意更甚。

    他终是站起了身子，举起手中的酒杯，望向那位北疆王，笑道：“原来是牧兄啊，什么事竟然能劳阁下大驾。”他脸上的笑容热切，好似与牧极当真是多年好友一般。

    “我来要李榆林承诺给我的东西。”坐在木椅上的男人目光平静的说道。那双犹如死人一般波澜不惊的眸子，直直的盯着高台上的那位男子，似乎周遭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皆不存在，似乎这位大夏国国柱的崔庭大人，在他眼中也不过凡夫俗子一般。

    他素来如此，即使刀斧加身，也从未变色。他便是这样一个男人，这世上或许早无能让他的心生起半分波澜的事物。至少，现在还没有。

    大夏的国柱，高台的崔庭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脸上的笑意依旧灿烂，“这事啊，牧兄你看，我这初到贵地，很多事情都还未有来得及施展，人手着实不够，不若等上些时日，你放心，待到事了，十万兵马，我必一个子都不少的送到你的王府。”

    崔庭很是为难的言道。

    “可以。”本以为还要相互讨价还价一番，可谁知牧极却极为爽快的点了点头。

    但是还不待喜色浮上崔庭脸庞，牧极那如一滩死水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三日。”他如是言道。

    声音依旧平静，平静不像是在商议，更像是正在向下级传达命令。

    崔庭脸上的笑意，在那时猛地收敛了起来。

    “牧兄这样的话，是不是太不体恤兄弟了？”崔庭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在大夏东境叱咤风云，让陈国的王孙贵胄惶惶不可终日，最后还是不得不启用已经弃用多年的旧臣蒙克。这些年在大夏朝的某些际遇虽然让崔庭圆滑了些许，但骨子里那股狠劲却从未散去。

    周围的将领在那时闻言，听出了自家统帅话里的怒意，纷纷站起身子，腰间刀剑出鞘三分，营帐中顿时寒意乍生。

    而牧极身后那三位护卫，也显然不是易于之辈，纷纷也在那时亮出了各自腰间的长剑，警惕的看着赤目环视的诸人。

    眼看着营帐内的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那位坐在木椅上脸色苍白的男人却伸出了手，示意身后护卫收起自己的刀剑。虽然那三人对此有所迟疑，但这位北疆王在他们心底的威信由来已久，因此在最后他们还是纷纷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刀剑，可目光却没有丝毫懈怠的注视着诸人。

    太上的崔庭见状，冷下的脸色上也是再出露出了笑意。

    “你们这是做什么？敢对北疆王动手？还不快放下！”他如此怒吼道，那些将领见状哪敢忤逆他的意思，纷纷悻悻的收起刀剑坐了回去。

    这时，崔庭方才笑呵呵的看向牧极，言道：“牧兄，这些崽子野惯了，你莫要介意。”

    这话自然是道歉之意，但语气里究竟有多少的愧意，便很是值得商榷了。

    “只是，这三日要我给你调集十万兵满，还是太为难了一些，不若这样，三个月，你看如何，三个月之后，十万兵马，在下定然恭恭敬敬的送到你的手上。”

    “三个月太久，我等不了那么久。”牧极摇了摇头，随即伸出了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如是言道：“五日。”

    “这...”崔庭顿时面露难色，但眸子中那如狐狸一般的狡黠，却将他此刻内心真实的想法出卖。

    “李榆林是雄主，他要的是一统天下，重复大楚疆域，万国来朝的盛景。如今有了冀州，大夏进可攻退可守。想必在稳定冀州局势之后，下一步便是大兵南下，直取长安。”坐在轮椅上的牧极将崔庭这般模样尽收眼底，他再次张开了嘴，声线平静，娓娓而道。“而崔国柱想要做那开疆拓土的功臣，大黄城的林守于国柱何尝不是一根如鲠在喉的刺。”

    这话无疑戳中了崔庭的要害，高台那男人顿时收起了脸上的为难之色，神色凝重看着牧极，等待着这位北疆王的下文。

    而那时，牧极那素来古波不惊的眸子中忽的浮现出一道阴冷之色。

    他几无血色的嘴唇，缓缓张开。

    沉着声音，如是言道。

    “五日，你与我十万兵马。”

    “我便帮你拔掉这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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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四十九章 问好

    清晨的宁交城，人潮涌动。

    这涌动不仅源于城内亦源于城外。

    一夜未有入睡的徐寒皱着眉头立在宁交城的城墙上，望着那越聚越多的难民，心思阴沉。

    身旁叶红笺以及鹿先生等人在闻讯之后亦纷纷赶来，大伙几乎都是一夜未有合眼。

    “府主大人。”这时，那位胖得几乎快走不动路的宁交城太守，在两位随从的搀扶下，艰难的爬上了城头。他也一夜未睡，脸色有些苍白，不过此刻脸上却满是谄媚之色，他来到徐寒的跟前，满是横肉脸几乎被难看的笑意挤作了一团。

    “统计好了一共十七万八千余人。”他如是说道，在徐寒的授意下，宁交城的两千余名守城的将士彻夜不眠，终是统计完了流民的数量。

    “嗯。”徐寒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的凝重。“皆是从冀州逃难来的吗？”

    “大抵都是。”胖太守言道，“剑龙关失守，冀州沦陷这么大的消息，小的可是一点信都没有收到，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将这消息送往长安了，相信不日就会到达。”

    “剑龙关二十万牧家军镇守，还有北疆王牧极在，怎会如此轻易说沦陷就沦陷，朝廷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身后的鹿先生在那时皱着眉头言道。

    “这个小的也奇怪呢？不过问那些流民他们也说不明白，只是说夏军忽然就入了关，他们也是望风而逃，哪里能说得明白这些。”胖太守应和道，心底却暗暗盘算，若是大黄城也被破了他这小小一个太守应该如何办。

    “这事恐怕大有蹊跷，少主我想我们得加快赶路，早些回到长安。”鹿先生也没有对这位胖太守的回答抱有太大的期望，他在那时转头看向徐寒，神色凝重的说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他知道鹿先生与自己那位死去的师父一般，满脑子都是什么苍生大义，出了这么大的事，对方自然心头焦急。

    不过很快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城门口那犹如黑色汪洋一般攒动的人群，身着白色甲胄的天策府军正在秦可卿的安排下给诸人纷发米粥，但人数着实太过巨大，这样的纷发不知道要在何时才能做完，况且，这宁交城中能寻到的粮食也远远不足以养活这么多人。

    “那这些难民当如何是好？”徐寒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出口，在场诸人皆是将目光落在了那位胖太守的身上。

    “诸位大人就不要开玩笑了，我这宁交城能自饱自主已是不错，这么多难民，怎么装得下。况且冀州那么多，又哪是我一个区区太守能够管得了的。”见诸人向他望来，他顿时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言道。

    这话虽然只是推诿之言，但道理却是不差。

    若是冀州真的沦陷，难民的数量必然远远不止十七万这样简单，宁交城装不下，也养不活，十七万的衣食住行，开垦荒地，以及熬到丰收前的一年光景，所需要的花销都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数字。更何况，以大周近年的光景，来年盼来的是丰收还是颗粒无收都还没有定数。

    一群人在那时你看我我看你，显然都很是无奈。

    就是鹿先生在这时也只能是深深皱眉，对此无可奈何。    “不若交给我吧。”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的响起了一道明亮的声线，诸人一愣，纷纷循声望去，却见那发声之人竟是那位来自天斗城的少主——岳成鹏。

    他的发声让他身后那位余啸大统领有些不满，微微皱眉，但最后还是未有出言阻止。

    “岳兄有办法？”徐寒沉声问道，他与这位岳成鹏相交不深，昨日一见也只是相互交换了一番消息，更谈不上如何了解他的人品，此刻他的忽然发声倒是颇为出乎徐寒预料。

    “徐州乃是鱼米之乡，就是这几年的年景不太好，徐州却也依然算得上风调雨顺，这十七万人去了徐州，想要某个生计我想并不难。况且我父亲与徐州州牧素来交好，这个面子，想来是要给的。”岳大少主笑呵呵的说道，似乎对于此事有着十足的把握。

    但观这半日相处，徐寒却始终觉得这位岳大少主做事有些不着边际，十七万人的性命交到他的手中，他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因此，他侧头看了看一旁的鹿先生，以此询问他的意思。

    鹿先生会意的点了点头，在那时站出了身子，“岳公子宅心仁厚，能有此举着实是我大周之幸。徐州太守素来有爱民美誉，此事想来问题不大，只是此去徐州路途遥远，公子又带着这么多难民，恐怕得走上一个月的光景，这其中的麻烦，公子可有想得明白。”

    十七万流民可不比军队，路途遥远，且不说民变、离队这些问题，就是这十七万人如何管制，口粮如何得来，又如何运输，甚至到了何处当安营扎寨这些都是问题。

    想来鹿先生也是怕这位岳公子一时脑子发热应下了此事，可之后又不知当如何去做，半途而废，糟蹋了这十七万条性命。

    可谁知听闻此言，那位岳大公子只是盈盈一笑，极为洒脱的言道：“鹿先生能有此问，想来便已是想好了办法，教我便是，岳某只承诺只要他们到了徐州，岳某便保他一个安身立命。”

    岳成鹏这话端是让在场诸人纷纷一愣，之前岳成鹏的各种表现让诸人都暗暗以为这位岳公子更像是一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可这番话，却是摆明了看穿了诸人的心思。而他却也并不恼怒，如此气度，却是让诸人暗暗羞愧自己方才那一番暗自揣测的“小人之心”。

    “岳公子此话当真？”鹿先生随即问道。

    “绝无虚言。”岳成鹏笃定的回应道。

    那时他嘴角上扬，眸中带笑。虽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莫名的让诸人心头一荡，暗暗为他此刻风姿心折。

    ......

    鹿先生到底不亏是天策府三千红袍公卿之首，这十七万流民的迁徙之法，他只用了两日便安排妥当。

    先是逼着那位胖太守借出了一千守军，又讨价还价一番，最后拿出他足足有着四处私宅之事威逼利诱，让他给出了十七万人七日的口粮。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加上难民逗留这几日用去的粮草，足足掏走了一半这位宁交城的粮库。

    然后，鹿先生将十七万人划成数个编制，一千守军各自负责一百七十余人，并立下军令状若是无故走丢一人，便得为负责之人试问。又从一千天策府军中抽出三百余人负责押运粮草，这才算安排妥当。

    第三日的清晨，徐寒一群人便来到城门口，送别即将带着十七万流民上路的岳成鹏。

    几人一番寒暄，便要作别。

    而那时，鹿先生却将岳成鹏拉到一旁，递去一份地图，上面勾画出了此行去往徐州路线。而更是在其中宁交、页明、虎安、柳目四城上勾勒出了一个特殊的标记。

    “这是此行最稳妥的路线，还请岳公子随身携带，莫要遗失。”鹿先生如是言道。

    “谢过先生。”岳成鹏仔细看了一番，暗觉鹿先生不凡，这条线路虽然算不上最近的，但沿途皆是官道，无论是行走的便捷还是安全都是上上之选。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那些标记，又问道：“只是这上面的标记又是何意？”

    “此行路途遥远，岳公子只带了七日粮草，怎么能够，除去宁交，剩余页明、虎安、柳目三城，公子到了，皆可再纷自取上九日的粮草，以防万一，但不可多取，饶了城中百姓的生计。”鹿先生眯着眼睛言道。

    那岳成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露出了苦恼之色。“可是我一个天斗城的世子，怎么唤得动梁州的太守，他若是不给...”

    “老朽为公子挑的这几座城池都是小城，但粮草储备都极为丰裕，最重要的是...”说到这里，鹿先生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军备比起这宁交城还要差上不少。”

    “先生的意思是...可是我毕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届时被人知道了此事，朝廷追究起来...”岳成鹏的脸上依然满是苦恼，但眸子中分明透露着如狐狸一般的狡黠之色。

    鹿先生闻言，淡淡瞟了这岳成鹏一眼，淡淡言道：“岳公子贵为岳剑仙之子，为人光明磊落，自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可是我那三百府军闲野惯了，不停劝告，擅自做主。这与岳公子，能有何干系？”

    听到这话，岳成鹏的脸上顿时眼睛眯起，露出了笑意。

    “先生好计谋，好计谋。”他连连感叹道，看得一旁的诸人不明所以。

    这时，负责指挥调度的余啸走了过来，告诉诸人一切准备妥当可以上路了。

    岳成鹏闻言正要辞别诸人，可那时，那位鹿先生却猛地勾下身子，朝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岳成鹏见状脸色一变，赶忙伸手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扶起，“先生这时何意，莫要折煞晚辈啊。”

    “公子深明大义，为这十七万流民当受老朽一拜。”鹿先生却是口中如此言道，执意一拜。

    岳成鹏几次阻止无果，只能是回了一礼，这才与诸人辞别，领着浩浩荡荡的十七万流民，踏上了去往徐州之路。

    那时，诸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唯有那位鹿先生深深叹道。

    “虎父无犬子...”

    “岳扶摇后继有人啊...”

    闻言回过神来的徐寒看向鹿先生，问道：“对了先生，方才见你与岳公子相谈甚欢，不知所为何事？”

    那时这位德高望重的红袍公卿，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的回道。

    “叫他代我向岳剑仙问声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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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章 面圣

    剑龙关上的消息终于传了回来。

    确切的消息却是让诸人极为震惊，大夏的铁骑并未有攻破剑龙关。而是那位牧王自己开了关门，引兵入关。据说这是长夜司的一位驻守剑龙关的御使带回来的消息。

    当然，在以往近十年的光景中，诸人从未听闻过剑龙关上除了牧家军还有别的什么御使，因此这所谓御使究竟是御使还是安插在牧极身旁奸细，这一点便很值得商榷。

    不过这显然不是诸人关心的重点。

    牧极叛变，二十万能征善战的牧家军握于他手，加上那位崔大国柱手中的五十万夏朝铁骑，如此数量的兵马，足以成为让大周灭国的可怕力量。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即使是祝贤在听闻此事后相传也是气急败坏，那整整一日，祝贤的行宫中传来的怒吼便从未停止过。

    朝廷慌了神，试图各处调配兵马。

    但几年的灾祸，为了减缓朝廷的压力，除去几大重要关隘，各州郡的兵马数量都是一削再削...

    就是有手握重兵之地，但也都是由各自的藩王、州牧以私粮圈养，岂会甘心送给祝贤拿去到大黄城上送死？

    朝廷的调令如雪片般传向各处，但最后去到大黄城上的军伍，不过两万余人，加之那位林守手上握着的十万兵马，满打满算不过十二万人，这样的数量能守下七十万大军吗？

    即使那人是有天下第一守将之称的林守，大周天下对于此事也依然是抱有极大的怀疑态度。

    长安城那歌舞升平盛世天下的美梦，终于被大夏的铁骑敲碎。

    披星戴月，一路驰骋的诸人，在四日后来到了这座大周的都城。

    长安城依然热闹，但热闹之下所裹藏惶恐已经是人尽皆知。

    许多酒楼歇业，街上的行人大抵行色匆匆，坐在酒肆酒客谈论也不再是什么风流韵事，而是深皱眉头想着那即将发生的大战。

    天策府的到来对于如今已经绷紧了一根弦的长安城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一路走来徐寒等人自然是免不了被这些行人们指指点点。

    “那少年便是天策府的少府主？”

    “听闻好像还是宁国侯叶承台的女婿。”

    “三千公卿、三万天策府军就剩下这么点人马？凭他们解得了大黄城之危吗？”

    “难说，就是长夜司祝贤这一关都不见得能够过去。”

    “祝贤这些日子忙着召集兵马，恐怕没有心思去理这些残兵败卒吧。”

    “哎...若是夫子在就好了...”

    一路上两侧新人的窃窃私语大抵瞒不过徐寒的耳朵，他听着这些，眉头深皱。

    说这些的人看模样都是些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本是男儿身，国难当前，却不思如何抵御外敌，反倒是如妇人一般围在街头嚼着舌根。长安如此，大周如此，也难怪这些年大周在边境战事上屡屡积弱。

    若不是有剑龙关上的北疆王牧极以及天山关上的赵王赵褚，靠着这些锦衣玉食的王公贵族想要保下大周，说是天方夜谭也不为过。    “府主以为长安如何？”这时走在徐寒身侧的鹿先生似乎注意到了徐寒的异状，他眯着眼睛轻声问道。

    “人心涣散，不堪入目。”徐寒想也不想的言道。

    “大厦将倾，蚁虫不思扶柱，用之牙噬柱根，不用污言惑乱人心。世上乱世皆是如此，府主不必挂怀。”老先生轻声说道，言语之中对于周遭诸人亦有鄙夷之色。

    徐寒闻言，点了点头，索性便不去听周遭诸人的污言秽语。

    ......

    一行人在鹿先生的带领下，穿过了长安城最为繁华的闹市，来到了那座巨大的皇宫前。

    此宫乃是前朝大楚行宫，唤为朝泱。周朝太祖篡逆之后，为去前朝遗风，修缮一番之后，改作了溥天。意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由此可见当年太祖开朝何等雄心壮志，只是如今莫说开疆拓土，自家宅邸便已然不保，如今看着那宫门上大大的溥天二字，除了滑稽便只余唏嘘感叹了。

    此刻溥天宫前，朝中文武百官早已等候多时。

    天策府的到来无疑会给如今本就混乱不堪的大周带来更多的变数，而身为处在权利中心的诸人，自然得好生看一看如今的天策府究竟有没有改天换地的本事。

    那时诸人在那巨大的皇宫大门外站定，鹿先生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寒，笑呵呵的言道：“去吧。”

    徐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正如传闻所言，一座王朝的存在自有天地气运加身，在这座宏伟的宫门面前徐寒竟是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好似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身上一般。

    他沉下心思在周遭的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挺直了身子走到了宫门前。

    只是他方才迈出脚步，一位身着黑色甲胄，肩头挂着狼头披肩的男子便迈步而出。

    “皇宫禁地，善入者死。”那人如是言道，身后便有数位禁军模样打扮的士卒从宫门中窜出，拦在了徐寒跟前。

    “在下乃是天策府第四代府主徐寒，前来求见陛下，还请将军行个方便。”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固然知道此处长安之行不会顺利，但这第一步便遇见了拦路虎，着实让徐寒心烦。可这毕竟是长安，即使再不济，也是龙盘虎踞之地，徐寒只能是压下心头不快沉声言道。

    这是他来到长安的第一步，也是尤为重要的一步。

    天策府，是一个很特别的机构。

    他隶属于朝堂，却不似一般的官位，更像是藩王王位，由每一代府主钦点传人，再由皇帝册封。

    徐寒得了夫子的首肯，但尚且还差上一道皇帝的册封，故此诸人来到长安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皇上，只有得到了那个册封，徐寒才能算是名正言顺的天策府主，而许多事情行使起来也必然会方便许多。

    “第四代天策府主？恕在下愚昧，只听闻过第三代天策府主夫子，可没有听说过什么徐寒？”那位男人低着眸子瞟了徐寒一眼，随即便淡淡的说道，神情倨傲，显然一点都不将徐寒放在眼里。

    徐寒成了天策府的府主这个消息早已被路途上各个长夜司的爪牙传入长安，眼前这些文武百官显然也是早已知道此事，这位禁军统领如此言语显然是受人指使，有意为难。    至于这么做的意义究竟有多大，其实并不尽然，天策府虽然落寞，但毕竟是曾经的一方巨擘，想要入宫，自然有人肯伸出援手，而这位禁军统领如此行事无非两点。其一是代表他背后的长夜司向京城中的各方势力展示祝贤的态度，让那些想要站队墙头草好生掂量，其二嘛，便是搓一搓徐寒的风头，如此而已。

    看似拙劣的伎俩，却将祝贤难容异己行事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唐将军好久不见。”可就在这时，徐寒身后的那位鹿先生迈步上前，走到了那位将领的跟前，笑呵呵的朝着对方行礼。

    鹿先生的威望比起夫子也不见得小上多少，他的出现让方才趾高气扬的唐姓将领，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原来是鹿公卿，失礼失礼。”那将领显然也是圆滑之辈，赶忙还礼，但挡在诸人身前色身子却没有丝毫退去的意思。

    “徐府主是老府主钦点的传人，这一点老朽可以坐镇，还请唐将军行个方便。”以鹿先生的眼力，自然看出了这样的异状，他沉着眸子，嘴里依然不动声色的言道。

    若是放在几年前，以鹿先生的身份，说出这样话，莫说他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就是王侯也得忙不迭的伺候，可如今的天策府不比以往，这位唐姓将领似乎也是打定了注意要好好的恶心一番众人，以此讨好他被后主子。

    “鹿先生的话自然可信，可是唐某毕竟身负保卫皇上安危的重责，不敢怠慢，这事...在下也很为难啊。”他故作苦恼的言道。

    这模样落入周遭的文武百官之眼，心头却是不由暗暗感叹，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时候堂堂天策府竟然也会在一个禁军统领面前施展不开，想到这些，诸人心头亦是免不了百感交集。

    “这么说来将军是打定主意要为难在下了？”徐寒在那时沉着眸子如是言道。

    身后的七百天策府军亦闻出了徐寒话里的怒意，纷纷脸色一正，迈步而出，一股悍然的气势在那时拔地而起，朝着那为首的将领笼罩而来。

    徐寒并非鲁莽之辈，但如今天策府本就势微，若是任由这些跳梁小丑拿捏，传出去恐怕更是难以服众。有时候这世上名声二字着实重要。

    既然打定主意要为老头子的天策府谋一个稳如泰山，徐寒自然就得全力以赴。

    “你！难道还想强闯皇宫不成？”那位唐姓将领见状不由得脸色一变，他却是未有想到这徐寒竟然如此狠辣。

    “来人，禁军统领唐海玩忽职守，以权谋私，于我拿下，一同进宫面圣！”一旁的鹿先生根本不待徐寒发言，便在那时高声喝到。面容沉寂，苍老的脸上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之色。

    只听一道整齐的哐当之声。

    身后七百天策军长剑出鞘，竟然就这样直直的朝着那位唐海以及他身后数十位禁军迈步走去。

    这样的情形让周遭诸人一愣，本以为唐海如此行事，天策府必然吃下这个暗亏，可观如今的情势，这天策府的强势，着实要超出了诸人的预料。

    眼看着双方就要刀剑相向，可那时，宫墙之中却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圣旨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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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一章 催命符？

    随着那一声尖细的鸭公嗓落下，在场诸人纷自脸色一变。

    这时宫内送出圣旨，其所针对的事情就用屁股想在场诸人也能猜到几分，只是宫中那位对于天策府究竟是抱着何种态度，诸人就不得而知。

    可他们毕竟来不及细想纷纷在那时跪下身子。

    徐寒等人亦是示意那些府军们收起刀剑，跪了下来。

    这时，只见一位身着黑袍，头戴高帽，长须垂腰的太监在诸位禁军的护卫下，走出了宫门。

    “徐寒接旨。”他用他尖细的鸭公嗓高声言道。

    “臣在。”徐寒心头一凛，暗道果然是冲着天策府来的圣旨。他的心里此刻难免有些起伏，那位宫中的皇上究竟对于天策府报有什么样的态度，尚且是未知之数。但如今，他也只能静待对方的宣读。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爱卿徐寒，年少有为，明德有智，知仁为善，品行具兼。”

    “既有夫子钦点，今寡人赐予天策府主之位，官居一品，位同军候，钦此！”

    老太监那鸭公嗓落下，在场诸人心头皆是一惊。

    宫中那位还未见过徐寒，这封赏便已然赐下，如此说来，皇帝是想要依仗着天策府制约长夜司了吗？

    这一道圣旨落下，诸人的心思便顿时活络了起来。

    早年皇帝害怕天策府坐大，因此扶持了长夜司，也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古人言与虎谋皮，便是如今皇帝的处境。

    长夜司如今虽然说是掌管了朝政，大权在握，但皇帝毕竟是皇帝，他有气运相护，祝贤也不可能做到事事专断独行，而天策府的出现更是为这微妙的局势平添了许多变数，诸人此刻心头已经再暗暗思量是否要对天策府释放出些许善意。

    “徐寒接旨。”徐寒闻言心头亦是一喜，虽然此行有那唐海阻挠，但到了现在还算得顺利。

    只是他方才接过那道圣旨，身子还未站起，那老太监便伸出手按在了徐寒的肩膀上，一股如山岳般的巨力在那时传来，徐寒的身子一震，额头上顿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旁的叶红笺等人看不出门道，只是暗暗奇怪为何这老太监会忽然如此，只有那位鹿先生在那时双眸一眯，却并未言语。

    “徐府主莫急，老奴这里尚且还有一道法旨。”而老太监那阴测测的声线也在那时响起。

    “嗯？”徐寒闻言一愣，这才收起反抗之意，再次跪了下来。

    “咳咳！”老太监清了清了嗓子，便果真从怀里又掏出了一份圣旨，于手中缓缓展开。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北疆王牧极世受皇恩，不思上报天子，下安黎民。却苟同夏国贼子为祸冀州。”

    “特封天策府府主徐寒为大周太尉，官居一品，赐三锡，即日起钦点兵马，赶赴大黄城，助林守将军平定此乱，不得有误。钦此！”

    老太监的声线清亮又尖锐，好似一把利刺刺入了徐寒意中人的胸膛。

    一道彻骨的寒意在那时自徐寒的脚跟升起，越过他的胸膛，穿过他琵琶骨，直抵他的发梢。

    “徐寒，接旨。”他阴沉着脸色站起了身子，接过了这第二道催命的圣旨。

    “徐太尉，大黄城战事紧急，不容有失，你且快些去吧。”老太监瞟了徐寒一眼，眸中带着丝丝讥讽与怜悯。

    说完这话，那位老太监便头也不回的转过了身子，迈步走入宫内。

    只余徐寒愣愣的看着手中那道圣旨，目光幽冷。

    大黄城是个什么地方？

    冀州与梁州最后一道天堑，即将面对七十万大军的修罗场。

    朝中武将避之不及，各路藩王州牧即使抗旨也不愿前去，这天策府方才回到京中便被一纸圣旨派到那处，这哪是有意重用，分明就是恶意捧杀。

    太尉虽然位居三公，算得上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可如今的大周哪有半点兵马能给他调用，这太尉之职说到底便是一个实权连随意一个太守都比不了的虚职。

    那些闻讯前来的文武百官哪一个又不是心思活络之辈，他们纷纷在那时收起了之前向天策府靠近的心思。此刻看向徐寒等人的眸子除了怜悯便只剩下深深的嫌恶。他们随即便打着哈哈各自散去，端是未有一人敢与徐寒众人有半分的交集，唯恐引火上身。

    世态炎凉，由此大抵可见一二。

    ......

    “这一没钱，二没粮，三没兵马，怎么去守大黄城？这皇帝是脑子糊涂了吗？”一行人方才来到长安，便又不得不马不停蹄出了长安城。方子鱼的脾气上来，口不择言的便骂道。

    “就是，小寒啊，要不咱们干脆收拾东西走了算了。”一旁的楚仇离赶忙接过话茬，如此说道。

    似乎对于自己这个提议极为满意，言罢，这中年大汉还一脸期待的看着徐寒。

    不过对方却似乎并没有理会他心思，只是皱眉头沉默不语。

    “鹿先生，你最聪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楚仇离在那时又看向一旁的鹿先生，询问道。

    可这位老者亦是沉默不语。

    长安城的遭遇出乎了在场诸人的预料，想来即使是鹿先生也有些措不及防。

    “跑，就中了祝贤的下怀了。他就等着我们知难而退，再给我们按上一个叛国的罪名，届时天下之大，却再无我们的半点容身之地。”一旁的周章在那时沉声言道。

    “这样啊...”大汉闻言，顿时苦恼无比的挠了挠后脑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哝道：“唉，又要去送死...”

    诸人也在那时沉默了下来，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凝重。

    他们走了许久，到了日近黄昏之时，远处才出现了一座城郭。

    “那里是何处啊？”徐寒终于是在这时说出了今日离开长安后的第一句话。

    一旁的苏慕安闻言赶忙掏出了怀里的地图，手忙脚乱的查看，却半晌看不出个端倪。

    这个小家伙自从做了徐寒的“护卫”之后，便格外用功，地图更是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反了。”徐寒见他皱着眉头，一脸苦恼之色，终是忍俊不禁的提醒道。

    苏慕安这才醒悟过来，赶忙将地图调过了头来。

    “盟下城！”待到确定了此地的位置后，他便赶忙言道。

    “嗯，走吧，今日就在这里住下吧。”徐寒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领着诸人便要朝着那处城郭走去。

    “小寒，你没事吧？”叶红笺见他神色平静暗以为他在为大黄城之事担忧，故而关切的问道。

    “嗯？我能有什么事？”徐寒却是转头不明所以的看向叶红笺。

    他这般模样，却是让诸人愈发的担心。

    “小寒，这事咱们看可以一起想办法，没有兵马、没有粮草但我们...”叶红笺继续开导道，从脸上的神色不难看出，对于徐寒深深的担忧。

    “没有兵马？没有粮草？”徐寒很是疑惑的反问道。

    随即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城郭，一本正经的说道。

    “那里不就有吗？”

    那时他另一只手中一道贝壳状的事物被他高高扔起，又稳稳接住，那东西在夕阳余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诸人的目光都在那时愣了愣。

    那似乎是一枚龙鳞。

    一枚蛟龙的龙鳞...

    ......

    溥天宫深处，未央殿中。

    泰元帝登基后前两年还算得勤政，之后便忽然转了性子，深居于未央宫中，沉迷于气运之法，常常数月不曾上朝。这才有了那祝贤趁机把持朝政事情发生。

    即使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宇文洛，也就是泰元帝，依然没有上朝的意思。朝中少有的几位还关心此事的朝臣想要求见，都始终被宇文洛以各种理由推脱掉，着实令朝野上下心寒。

    这时，未央宫中点着幽暗的烛火。

    宇文洛沉着眸子细细品读这眼前那泛黄的书本，一字一句他都看得仔仔细细，唯恐错过了半丝细节。

    吱呀。

    这时，大殿的木门被人推开，一位身着黑袍的老人迈着缓慢的步伐，勾着身子，慢慢悠悠的走入了大殿之中。

    高台上的宇文洛却犹若未觉，依然沉迷在眼前的古籍之中。

    “陛下。”老人轻声言道，那尖细的鸭公嗓被他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高台上的宇文洛。

    “唔。”宇文洛回应道，声线低沉，而眉头依然紧锁着看着眼前的古籍，似乎被什么问题所困扰。

    “这是各部呈上来的关于冀州的文牒，还请陛下...”

    老太监的话还未说完，高台上的男人便挥了挥衣袖，将之打断。

    “放那里吧。”

    “陛下，冀州集结了七十万大军，不可不防啊。”老太监闻言，有些焦急的言道。

    “嗯？”男人听闻此言，这才抬起了脑袋，他沉着眸子看着台下那痛心疾首的老人，忽的笑了起来。“魏老跟了寡人多少年了？”

    魏姓太监一愣，虽然疑惑自家主子为何突然有此问，但嘴里还是极为恭敬的言道：“自陛下三十八年前出生之时，老朽便一直服侍陛下。”

    “唔。”宇文洛满意的点了点头，“那魏老就应该放心，我做的事情何时错过？”

    老太监太了解他的性子，也从他看似和蔼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不悦，他咬了咬牙，终是忍不住言道。

    “可陛下此事...”

    “魏老！”宇文洛的声音在那时一沉，整个未央宫的烛火忽的摇曳了起来，烛火晃动，忽明忽暗，就连空气中也似乎升起了一丝冷意。

    “微臣知错了。”老太监知道，这时若是在多言半句，等着他会是什么，因此赶忙跪地伏首言道。

    宇文洛见状，脸上的冷色稍缓，他看着地上匍匐着老者，不知为何，忽的有些意兴阑珊。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祝贤一心想着要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大黄城被破，他比我着急。所以，魏老就安心吧。”

    老太监这才醒悟了过来，他赶忙颔首。“是老奴多虑了。”

    宇文洛摆了摆手，示意无碍，正要出言让他退下，却又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 又问道：“对了，沧海流留下的那枚种子，你见到了吗？”

    “嗯，按照陛下的旨意，圣旨已经送去了，估摸着这时早已离开长安。”说到这里，老者顿了顿，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有所迟疑。

    这样的神色自然是瞒不过高台上的宇文洛，他少见的笑了笑，“想说什么就说吧。”

    老太监听到此言，这才鼓起勇气，上前问道：“恕老奴愚钝，那徐寒乃是天策府的府主，无论本事如何，都是牵制祝贤的一把利器，陛下这样将他送入死地，是否...”

    “太蠢了一些？”宇文洛接过了老人的话茬，眉头一挑问道。

    “老奴绝非此意。”老太监赶忙伏首言道，脸上神色可谓诚惶诚恐。

    “他太弱小了，留在长安，除了恶心一下祝贤便再无用处。”

    “大黄城却是死地。”

    “但越是贫瘠的土地没长出的大树才更为坚韧，我相信沧海流留下的种子，可不会这么轻易的枯萎。”

    “而那时的他，才有资格，做寡人的一把利剑。”

    未央宫寂静幽深。

    而当男人的声音响起之时。

    那股寂静幽深之中再平添了一抹彻骨的阴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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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人

    盟下城是距离长安不过八十里的小城。

    城郭不大十里见方，但依仗着长安的天时地利，靠着赚些往来商贩的过路钱，倒也算得上富足。

    这时，太守府的院落内。

    身着蓝色官袍的老太守，佝着身子，满脸的讨好之色。

    “太尉大人，这是小的特意命后厨为大人准备的饭菜，请慢用。”他如是言道，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坐在石桌旁的少年。

    天策府府主、大周太尉这般位极人臣之人却不想竟如此年轻。

    不过...

    终究是要死的。

    他这样想着，脸上的谄媚之意更甚。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这表面一套，暗地一套的本事他早就信手拈来。

    “那小的就先告退了，诸位大人慢用。”见自己的讨好得不到对方的半点回应，那位老太守也不好再继续将自己的热脸往徐寒的冷屁股上贴。这般说罢就要离去。

    可脚步方才迈出，一旁便有两位身着白色甲胄的士卒将之拦住。

    老太守一愣，侧眸看向那石桌旁正静静吃着菜肴的少年，“太尉这是何意？”他一脸疑惑的问道。

    “慕安。”坐于石桌上的徐寒却并不理会他的询问。

    “嗯？府主有何吩咐？”他身后背着造型夸张的刀剑的男孩闻言，侧头看向徐寒。

    “来的时候我看见街角有卖糖葫芦的地方，你让可卿姐姐陪你去卖些回来，路上吃。”徐寒笑着言道，苏慕安这孩子对于糖葫芦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执念，爱吃得很。

    “真的？”男孩的心思简单，闻言便是一喜，看模样已经跃跃欲试。

    “别多吃，小心长蛀牙。”徐寒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叮嘱道。

    “嗯。”苏慕安重重的点了点头，便拉着一旁的秦可卿蹦蹦跳跳的出了这宅院。

    而待到苏慕安走远，徐寒这才转头看向那位老太守，脸上荡起了如春风般的笑意。

    “太守大人如此礼遇，我怎好独享，来，一起吃吧。”徐寒笑眯眯的言道。

    笑面虎，笑里藏刀。

    没读过多少书，靠着与长夜司某位大人物远得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混上这样一个肥缺的老太守，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这样两个辞藻来形容此刻徐寒脸上的笑容。

    他本能想要推辞，但话方才到了嘴边，便对上了那二位甲士杀气腾腾的目光。

    老太守一个激灵，想着自己才过门的年轻小妾，大把的银票花出去，还没来得及享受半刻，着实不能就交代到这里。

    因此，他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脸上再次浮现出那谄媚的笑意，一张干巴巴的老脸，就随着那笑意挤作了一团。

    “太尉大人如此好兴致，老朽自然奉陪。”老太守一咬牙，坐到了石桌旁，伸手提起身前酒杯满上一杯，便热切朝着徐寒递去。

    可谁知徐寒却在那时伸出了手摁住了老太守递来的酒杯。

    “太尉这是...”老太守一愣，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打断。

    “老太守是长辈，这一杯怎么也得徐某敬你。”徐寒的脸上依然荡漾着明媚的笑意，但这笑意却让老太守的心底一阵咯噔，隐隐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徐寒的肉身修为已达紫霄境，那力道是何其惊人？足足有百钧之力，那一手按下，老太守的心里就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也只能坐了回去。

    “在下受陛下亲命，领兵去往大黄城镇守边关，这还要仰仗老太守配合啊。”徐寒说着，手中的酒杯便高高举起，朝着那太守敬去。

    “不知...太尉大人，要老朽如何...配合啊。”那老太守小心翼翼的问道，手中端着的酒杯却是迟迟不敢饮下。

    “无非兵马钱粮而已。”徐寒淡淡的说道，杯中之酒被他在那时仰头一饮而尽。

    哪知那太守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老朽这盟下城可比不得长安，训练的士兵不过几百人，也都是为了抵御时不时的流寇山贼或是严防城中暴乱之用，若是被太尉大人带走，那我盟下城岂不处于危险之地，城中百姓安危我当如何保全啊？”

    老太守这般说道，脸上的神情很是为难，似乎真的是在为自己治下百姓考虑一般。

    徐寒在那时皱了皱眉头，沉着声音苦恼道：“这样啊。”

    “是啊，老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见徐寒似乎被自己唬住，那老太守连连附和道。

    可徐寒却在那时转头望向自己身侧一位身着红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不动声色的问道：“严先生，是这样吗？”

    那中年男子生得极为魁梧，那一身公卿所穿的红袍落在他身上，显得多少有些紧绷。

    但他怪异的装扮却并未让那太守生出半分的嘲笑之意，在看清对方的容貌之后，老太守的心头一震，惊呼道：“严连楼？”

    中年男子闻言，看了老太守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了那发黄的门牙。“正是在下。”

    严连楼，天策府三千公卿之一，执掌天策府的情报网，但凡大周发生之事，少有他所不知。当然这是在当年天策府鼎盛时期的事情，如今严连楼手下的情报网早已因为各种缘故而不断收缩，但这些年他虽然足不出户躲藏在偏远小镇，可对各方情报的探察汇总却从未落下。

    虽然无法做到如以往那般面面俱到，可一个小小太守的底细他还是摸得清楚的。

    这太守虽然不曾见过严连楼，但毕竟听说过他的大名，加之他跟在这天策府主身边，因此，便一下猜了出来。而在得到严连楼自己的承认之后，那太守的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

    “怎么样？太守还要继续坚持吗？”徐寒见他这般模样，脸上笑意更甚了几分。他幽幽的问道，声线冰冷，如北地飞雪。

    那太守闻言咬牙沉思了好一会，却终是无法割舍那些他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产业。更何况徐寒等人此去的目的上头早已飞鸽传信了过来，他们不过是朝廷的弃子。老太守怎愿意在这样的人上倾注自己的心血。因此，他在沉默许久之后，终是低沉着声线言道：“老朽不是不愿，是着实...”

    哐当！

    他的话方才出口，徐寒的身子猛地站了起来，只见那少年长袖一挥，满桌丰盛的菜肴便纷纷落地，摔了个粉碎，而后他的手猛地伸出，将那老太守的手握住，摁在了石桌之上。

    “严先生说吧。”他寒声言道，如有实质的杀意自他周身涌出，而另一只手的袖口处，更是浮出一道寒光，一把匕首便在那时被他握在了手中。

    老太守见徐寒这作态不似唬人，顿时慌了阵脚。他连连说道：“太尉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徐寒却并不理会，而是转头看向那位身材魁梧的严连楼。/p>        “泰元七年九月，顾流香上任盟下城太守，赋税加重三分，上贡朝廷之税收以旱灾为名，少了三分，此举一共纳下银两两万三千，收入私囊。”

    严连楼闻言，在那时淡淡言道。

    此音一落，便见徐寒手中的匕首划过一道寒光，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自太守府中升起，那太守被徐寒摁着的右手上，大拇指已然脱落，殷红的鲜血滚滚流出，转瞬便侵染了整个石桌。

    “再来。”徐寒的脸色却丝毫不变，就好似现在摆在他面前是一只鸡鸭一般。

    “泰元九年三月，雪灾，朝廷...”严连楼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落在老太守的耳中却犹如阎罗催命一般阴森可怖。

    “八百！八百士卒！老朽愿为太尉提供八百士卒。”那太守在那时根本顾不得自己手上那淋漓的伤口，他高声言道，脸上已无半分血色。显然已是被徐寒如此狠厉的举动吓破了胆子。

    可徐寒闻言却愣愣的看了老太守一眼，随即言道：“再念！”

    “泰元九年三月，雪灾，朝廷下发赈灾粮草三万石，纷发灾民的合计一万三千石，剩余不知所踪。”严连楼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后太守府中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一次，老太守的中指落地。

    “徐某可不是一个又耐心的人，下一次，便是太守大人的整个手臂了。”徐寒寒声望着几乎要在这巨大的痛觉中昏死获取的老人，如是说道。

    “一千八...八百士卒，三万石...粮草...”那太守此刻哪还有半点与徐寒讨价还价的胆子，他虚弱的说道，脸色惨白无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晕厥过去。

    徐寒闻言，那阴冷的脸上终是在那时浮出一抹笑意。

    “太守早些如此，又何必受着皮肉之苦。”他好言规劝道，似乎如此行事他心里也很是不忍一般。

    旋即，他松开了压着太守的手，手中匕首一震上面的血迹脱落，他站起身子：“明日辰时我要看见这些东西放在城门口，如若不然，太守应当知道后果如何吧？”

    他如此说罢，便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领着众人走出了太守府。

    那时，陪着苏慕安去买糖葫芦的秦可卿二人也恰好走了回来。

    “府主，你尝尝，可甜了！”吃得满嘴糖渍苏慕安见着徐寒，伸手便递出一串。

    徐寒微微一笑，接过那糖葫芦，咬了一口，“嗯，真甜。”

    “那可不是，我苏慕安挑糖葫芦的本领可不是浪得虚名。”得了夸张小男孩拍了拍胸脯很是骄傲的说道。

    徐寒则伸手牵起了男孩的手，朝着府门外走去。

    一行人渐渐远去，未有他们的谈话声还远远传来。

    “府主，我们今日不住这里吗？”

    “不住。”

    “为什么？”

    “太守老爷爷要为我们准备东西，我们就不好打扰他们了。”

    “什么东西？是打仗用的兵马粮草吗？”

    “嗯。”

    “真的？那太守爷爷真是好人啊。”

    “嗯，确实是好人。”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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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三章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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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兄弟？

    在徐寒认识的几个人里，能被称为周兄弟的人，想来便只有那周章一人。

    那可是实打实的亲传弟子，童铁心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拆周章的房子？徐寒想不明白，但他却是不能坐视不理。

    他当下与宋月明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这一桌美味的饭菜，赶忙同出了院门，在楚仇离的带领下，朝着山顶方向，周章的住处快步赶去。

    徐寒倒是隐隐约约猜到这童铁心冒犯周章很可能是因为他的关系，可是他确实想不明白是谁给的他这样大的胆子。“那童铁心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内门弟子怎么敢欺辱到周章的头上？难道门中就没有人能管上一管了吗？”徐寒带着这样的疑问看向一旁的宋月明问道。

    “徐兄有所不知，周兄虽然名义上是这玲珑阁重矩峰上的亲传弟子，但却并非靠的是自己本事走到那一步，也不如红笺师叔那般天资过人。似乎是家中受了变故，又与门内某位师叔辈的人物是世交，因此才想的办法将他招入门中。这些年亲传弟子的山门大比周兄都未有参加，门内之人对他多有不耻，暗以为他修为不如人意，故而不敢献丑。只是亲传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内门弟子不敢招惹，亲传弟子又不屑与之为伍。”宋月明沉着眉头缓缓说道。

    徐寒闻言眉头顿时皱起，他却是想不到平日里看上去对任何人都笑脸相迎，风度翩翩的周章在玲珑阁中的境遇竟是如此不如人意。

    “你也说了他是亲传弟子，这童铁心怎么有这么大的能来，敢动周兄？”

    “徐兄，你当真是不出门不知天下事啊，童师兄内门弟子的大比中夺了魁首，已然晋升成亲传弟子，师从重矩峰清如溪师叔门下。”宋月明没好气的说道，对于徐寒这么大的事都不曾知晓显然有些诧异。

    “嗯...”徐寒听到这里，大抵是明白了些许，他当下便不在言语，只是阴沉脸色，快速赶路。

    ......

    当他们来到周章居所的时候。

    “这里，对对，这里，把那些也搬出去。”只见那孟书阁正站在周章的院子前颐指气使嚷嚷着，而随着他指挥，数位内门弟子打扮的年轻男子便从那院内搬出一个又一个装着满满当当书籍的书架。

    童铁心与看模样二十八九的一男一女站在一旁，神色得意，相谈甚欢。

    徐寒是见识过周章对于这些书籍的爱惜。即使是无法放到书架上，多余书籍也会被他工工整整的对方在一起，绝不马虎。

    但此刻这些书本却被这些内门弟子们连同着书架被随意的扔在院子外，散落一地。

    而周章呢，却是蹲在地上，沉默的收捡着那些散落的书籍，面色淡漠，不明悲喜。

    见此情景，徐寒赶忙快步向前，走到周章的身侧。

    “周兄。”他轻声唤道，脸色阴沉，一如这满地铺就的白雪。

    “徐兄你来了？”周章闻言抬头看了徐寒一眼，淡漠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这雪天地湿，书本放在上面容易浸了墨迹，徐兄来得正好，可帮我收拾一番。”周章这般说道，轻松的语气中丝毫听不到被人赶出院门应有的落寞或愤慨。

    “哟？这不是徐公子吗？怎么不在悬河峰上做事，来我这院中所为何事啊？”不远处的童铁心等人也在那时注意到了徐寒的到来，他脸上浮出一抹算计得逞时的窃喜之色，随后高声言道，一脸热切的朝着徐寒走来。

    而方才与他交谈甚欢的一男一女也在那时朝着徐寒投来了目光，似乎有些好奇，但又带着一股毫不遮掩的鄙夷。

    “那二人也都是清如溪门下的亲传弟子，男的唤作游岭屈、女的唤作白凤依。”一旁的宋月明见状赶忙在徐寒的耳畔轻声说道，他大抵看出了此刻徐寒心头怒意，便好心提醒到，怕徐寒不知轻重惹怒了三人，届时以他们的实力，想来是斗不过这几人的。

    “你的院子？”徐寒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疑惑之色，“这不是周兄的院子吗？徐某孤陋寡闻，以往只听说过鸠喜占鹊巢，犬喜逐人居，却不想童大哥也有这样的爱好。倒是稀奇，稀奇！”

    “你！”童铁心闻言，顿时脸色一变，怒意浮上眉梢。他本来想着以周章之事激怒徐寒，最好让他先动手最为合适。然后他再打着自卫的名义好生教训一番徐寒，却不想这徐寒伶牙俐齿，只是三言两语便让他心头怒火中烧，几乎忍不住就要出手。好在身旁他的两位师兄师姐即使伸手将之阻拦，这才让童铁心清醒了过来。

    “徐兄弟的嘴上功夫好生了得，只是这可不是我童某为难周兄，玲珑阁规矩如此，重矩峰上越接近山顶之处天地灵气便越为充足，亲传弟子间以实力决定住所的事情乃是早就定下的规矩，童某觉得周师兄这住所不错，便想挑战周师兄，奈何师兄不敢应战，那童某也只是按规矩行事，想来也没有任何问题吧？”冷静下来的童铁心很快便调整好情绪，看向徐寒这般说道，只是语气中那挑衅之意却是毫不遮掩。

    “你胡你所看的《藏锋》的  第四十三章 江湖规矩 已启用防盗模式，只有半章和上一章内容接不上。后面隐藏部份请到百度搜：(无情+水) 进去后再搜《藏锋》 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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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四章 锦绣河山

    陈国的幅员并不辽阔，大抵算下来也只有大周的三州之地，更比不了雄踞北方的大夏。

    但饶是玲珑阁这样的弹丸之地，亦有人争得头破血流，何况陈国？

    陈庭柱快死了。

    那位前半生雄才伟略，后半生沉迷酒色偏安一隅的君王终于走到了他人生的末路。

    雄狮将死，自然是一件很值得惋惜的事情。

    但那些幼狮们却没有丝毫为它悲伤的时间，他们已经各自谋划，磨刀霍霍的准备好接手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利的王座。

    只待那头雄狮咽气，幼狮们便会待着锋利的爪牙啃食他的身躯。

    残忍、悲凉几乎是每个帝王晚年的写照。

    陈玄机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些幼狮中的一员，但他终归还是来了。

    作为蒙羽皇后的独子，作为陈国的七皇子，他带着平西王手中的十万虎狼骑气势汹汹的回到了陈国的都城金陵！

    整个金陵在那时风云四起，那些还想着拉拢平西王的皇子们纷纷傻了眼，蒙家摇身一变从诸人争抢的香饽饽变作了他们最有力竞争对手。

    这样的变故让诸人慌了手脚，一时间金陵城中暗流涌动。

    ......

    “怎么样探听好了吗？”平西王府中，面色刚毅，剑眉星目的中年男子身着蓝色锦袍高坐于正殿中央，身侧生活黑袍的蒙梁与一身白衣白发的陈玄机对立而坐。

    一位身穿甲胄的男子躬身府内，低头言道。

    “除却太子与三皇子、四皇子，其余九位皇子都无心参与此事，但太子与三皇子的背后皆由各个军候暗中支持，尤其是太子，似乎隐隐还有来自大夏朝的帮助。至于四皇子...”那人说到这里微微迟疑，好似有所顾虑。

    “怎么？还有不能给我说的事情？”身着蓝色锦袍的蒙克在那时眉头一挑，很是不悦的问道。

    “不是，王爷误会了。”那人闻言赶忙言道：“四皇子背后只有几位朝臣的支持，但所能调用的力量确实诸多皇子之首。而他背后最大的支持者，似乎是一个江湖势力...”

    “江湖势力？我大陈最大的宗门便是我师门离山剑宗，尚且不敢说能参与皇权之争，这哪里又冒出一个这么有能耐的庞然大物？”一旁的蒙梁闻言，眉头一皱，显然对于这男子所言很是狐疑。

    “江湖势力好像并非来自陈国，而是大周。”男人恭敬的言道。

    “大周？”蒙梁皱了皱眉头，他此行大周，也算是见识过大周的各个宗门，就说那有第一宗门之称玲珑着实气势宏伟，比离山剑宗强出不少，可要说这玲珑阁能参与陈国的夺嫡之争，那就未免太不现实了一些。

    “森罗殿。”可就在蒙梁暗暗疑惑之时，一旁默不作声的陈玄机却忽的吐出了这样三个字眼。

    “殿下怎么知道？”那半跪在府门中的男人闻言一愣，很是诧异的望向陈玄机。

    “森罗殿？是个什么地方？”高台上的蒙克皱起了眉头，对于这忽然窜出来的森罗殿并无太多的了解。

    “大周的一个类似情报与杀手机构，这几年忽然壮大，黑白通吃，在周朝各州郡盘根错节，似乎与长夜司还有不少的联系。”陈玄机在那时说道，但对于那个神秘的组织，他的所知其实也并不多。

    一旁的蒙梁听到这里，心头一阵咯噔，他忽的记起自己那位便宜师傅身旁跟着的那位紫瞳少女似乎便是森罗殿某位掌权者。他心头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可这时高台上的蒙克，却挥了挥手。

    “哼，长夜司也好，森罗殿也罢，我虎狼骑踏得破李榆林开疆拓土春秋大梦，也斩得了魑魅魍魉的故弄玄虚。”那时这位在陈国沉浮多年的平西王身躯一震，一股浩瀚的霸道之势涌出，却是让还欲多言的蒙梁下意识收了声。

    平西王府之中陡然沉默了下来，唯有那位白衣白发的陈玄机淡淡的瞟了高台上的男人一眼。

    蒙克不过中年周身气势之雄厚早已超出寻常大衍境武者，这区区平西王，真的就能满足自己这位舅舅的雄心吗？

    他暗暗想道，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

    承鼎镇位于大黄城后方，距离大黄城不过百里之遥。

    这里，算不得繁华，在高城重镇密布的梁州，承鼎镇只是其中极不起眼的一处。

    但今日夜里，承鼎镇却格外热闹。

    小镇外的平地上，篝火正旺，将夜色驱赶，密密麻麻好似望不到边际的军营扎下，来往巡视的士卒甲胄碰撞之音响彻，手中刀戟寒光刺目。

    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承鼎镇百姓今夜终究无法入眠。

    当然同样无法入眠，并不止他们。

    身着灰衣的徐寒抱着玄儿，漫步在军营之外。

    初到异处的新鲜劲过去，野了半日光景的黑猫困意涌上，安静的躺在徐寒的怀中，眯着眼睛沉沉睡去，喉咙处不住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玄儿似乎很喜欢在睡着时发出这样的声音，徐寒却是不知是世间的猫都是如此，还是独他玄儿一家。

    从长安出来已经十七日光景，这十七日，他们足足走了十七座城池，手中的兵马从七百天策府军，化为眼前浩浩荡荡的三万大军，所获粮草也极为丰裕。

    当然三万军队相比于大黄城即将面对的敌军数量，依然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

    想到这里，徐寒不由得转头看了看那处营帐。

    临时抱佛脚凑齐的三万人，相比于清一色至少三元境的天策府军，说是歪瓜裂枣都有些抬举这三万从各个城镇抢来的士卒。

    他们的修为大抵都只是修行最初的宝瓶境或是丹阳境，徐寒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眼界太高还是寻常士卒都是这样的修为，但这三万人说实话，着实并不让徐寒满意。

    他虽然不懂这行军打仗，但却明白，行伍之事最讲究的便是一个令行禁止。

    而这三万人显然并没有这样的觉悟，甚至几日来还不断有逃逸之事发生。

    想到这里徐寒的眉宇一沉，禁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举动却是不小心惊动怀里本已熟睡的黑猫，小家伙在那时睁大了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徐寒，似乎在疑惑究竟是何事让他如此烦恼，不过它的小脑袋终究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只能是轻轻一跃落在徐寒肩头，用脑袋不住的蹭着徐寒的脖子，以此安慰。

    “好啦，没事。”徐寒被它弄得有些痒痒，赶忙笑着安抚道。

    “听说牧极已经带着三十万大军兵临大黄城下了，看样子明日我们就得动身去往大黄城了。”就在这时，耳畔忽的传来一道清澈的声线。

    徐寒一愣，转眸望去，却见一袭白衣的周章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他的身后。

    “周兄这么晚还没睡啊？”徐寒展颜一下，如是问道。

    “睡不着啊！”周章慢悠悠的走到了徐寒身侧，看了一眼那三万士卒聚集的营帐，“怎么睡得着...”

    徐寒听出了周章语气中的沉重，他轻轻点了点头。“我听闻牧极此举为的是报当年牧家灭门一案之仇，似乎早已放出话来，只要祝贤与皇帝的性命...”

    周章闻言，侧眸看了徐寒一眼，好似看到了某些极为有趣的事物，他眨了眨眼睛，眸中泛起一丝笑意。“徐兄这是在试探周某？”

    徐寒一愣，旋即摇了摇头。“算不上试探，只是好奇，难道周兄就不恨祝贤还有那位吗？”

    这话出口俨然已是将许多事情挑明。

    周章亦知瞒不了徐寒，他也不多辩解，只是飒然一笑，便说道：“灭族之痛岂能不恨？”

    “那周兄还要与我等去守大黄城？”徐寒不解。

    周章脸上的笑意更甚。“徐兄以为大黄城外夏军加之北疆王的叛军足足七十万为何却只有三十万大军兵临池下？”

    徐寒闻言，摇了摇头。

    “天下皆知大黄城一破，大周危矣，可各路藩王州牧却引兵不发？祝贤还高座长安，不慌不忙？”

    周章再次追问。

    徐寒自然只能再次摇头。

    “祝贤能执掌朝野这么多年，除了阴谋诡计，还有他手下的长夜司。”

    “嗯？”徐寒愣了愣，他当然知道祝贤手下的长夜司乃是如今大周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却不解此事与大黄城之危有何干系？

    “长夜司分为贪狼、苍龙、白凤、青狐四部。”

    “四部各司其职，青狐乃是长夜司的谋士聚集之处，其中青狐部御使玄罗，神机妙算，相传曾拜于太阴宫无上真人门下。”

    “白凤部乃是长夜司的情报机构，白凤部御使冉青衣，虽是一介女流，但出身却极为神秘，这天下事鲜有能瞒过她的耳目。”

    “至于贪狼部，想必论道大会上那位公孙明徐兄必然印象深刻。他执掌的贪狼部不过千余人，算得上四部之中人数最少，却又最为天下人惧怕的一部。明面上是长夜司的查案捕快，可暗地那些见不得勾当都是由此部行事，部中诸人皆是数一数二的刺杀好手。”

    “最后的苍龙部...”说到这里，周章顿了顿，方才再次言道：“其御使薛秦关，手握二十五万苍龙军，可谓大周最为精锐的部队，比起天策府军也不遑多让。”

    徐寒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似乎想通了些许。

    “祝贤的心思天下人尽皆知，大黄城的林守可谓皇族手中最后一把还算听话利剑。林守一死，各藩王必然人心背离，届时大周气运崩坏，祝贤的目的自然可以达到，届时他再将苍龙军调来，料理与林守拼得鱼死网破的牧家军，一石三鸟，你说这么好的算计摆在那里，他如何会有半丝慌乱？”

    “至于那位崔大国柱，他嘛，心底倒是有的是宏图霸业，但却好谋无断。不敢碰林守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以为驱势牧极攻大黄城是驱虎吞狼的好算计，却不知这些早就中了祝贤的下怀。”

    周章说道此处，又是一声长叹。“说到底，其实天下人都在等，等那位林老将军死去...”

    徐寒闻言沉眸看向远处那隐约可见城郭宏伟巨城，他与林守素未谋面，但一位已经近八十高龄的老将军，带着十万大军，立于那里外虎狼环视的孤岛之上，这般景象，只是想想，徐寒也暗暗觉得心头沉闷。

    “所以，我要帮的不是他祝大首座，也不是他宇文家的皇帝老儿。”

    “我要帮的是大黄城，上大黄城上的林守，是林守身后百万苍生...”

    “是我牧家世代守望的锦绣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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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大道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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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黄城是一座孤岛。

    外面是虎豹，内里是豺狼。

    李榆林在等，等当年挫败他父王美梦的林守死去。

    祝贤也在等，等那皇族手中最后一把利刃粉碎。

    藩王州牧们也在等，等大周龙运崩碎，方可揭竿而起。

    天下人似乎都在盼着林守死去。

    林御国很清楚这一点。

    他登上烽火正旺的大黄城，那烽火已经烧了足足一个月的光景，长安的王孙贵胄，各州的藩王州牧就算是一个瞎子，也该闻道这刺鼻的狼烟味了。

    可大黄城除了零零散散的两万残卒，便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望了望关外密密麻麻的犹如蝗虫一般的军队，眉头一皱再皱。

    大黄城确实城深墙高，易守难攻，当年亦创下了以十万残部生生拖住夏朝五十万大军足足三个月的壮举。

    可那时有牧家军有赵褚的十万大戟士，守过了三月，便可解掉大黄城之危。

    而如今呢？曾经的盟友成了敌人，大黄城举目皆敌，就是守得过三个月，等着他们的是绵绵无期的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又或者他们可以将希望寄托在那位祝大首座忽的大发慈悲，派出苍龙军救下他们，不过这样的奢望说到底与天方夜谭又有何差别？

    关外的行伍中忽的发出一阵阵嘈杂之音，站在城头上的林御国眉头一皱，沉目望去。

    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朝两侧退去，一位坐在木椅上的白衣男子从人群散开的通道中被护卫推出。

    那男子年纪四十岁上下，脸色苍白，模样寻常，唯有那双眸子，古波不惊，好似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暮气沉沉。

    虽然从未与他谋面，但这第一眼，林御国便认出了那个男人。

    “牧极！”他眸中的瞳孔陡然睁大，直直的盯着那道缓缓被退出人群的身影。

    而那男人在那时似乎也有所感应，他的头忽的抬起，冰冷的目光直直穿过数十丈高的城楼，落在林御国的身上。

    “林守呢？”男人的嘴微微张开，不大的声音却清晰传入林御国的耳中。

    林御国的身子一震，莫名在这个男人面前，他生出了一股恶寒。

    那男人就像是黑夜中鬼魅，单单是坐在那里，便足以给人一种难以言语的可怕压迫。

    但他毕竟是林守的孙子，很快他便咬牙挣脱这样的恶感。

    “通敌叛将，寡廉鲜耻之辈，也配唤我将军大名？”林御国沉目喝道，这一喝他运集了周身真元，可谓声若雷霆，气势汹汹。

    但关外的男人却是面不改色。

    “你是林御国？不错，年纪轻轻便有天狩境的修为，颇有汝父之风。”牧极感叹道，言语之中的夸赞之词出于本心，并不显丝毫的虚情。

    他这般风平浪静的态度，让方才那气势汹汹的林御国在他的面前更像是一只野猫在面对真正的雄狮时，胆战心惊下的虚张声势。

    林御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着实不喜欢牧极这样的态度，这让觉得自己的所有举动在牧极面前都像是孩童一般幼稚可笑。而事实上年过三十的的他并不牧极小上几岁。

    “叫林守出来吧。说起来我与他已有多年未见了。”牧极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语气与其说是对阵敌军双方的相互叫阵，倒不如说是一位长者在安慰正撒泼打诨的后辈。

    这般语气让林御国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你！”他大喝一声，正要说些什么。

    “御国。”可就在这时，身后却响起了一声轻唤。

    林御国一愣，本能侧头看去，却见本应卧病在床林守不知何时走到了城头。

    此刻的林守虽然依然还是那老态龙钟的样子，但却面色绯红，行走间隐隐有阵阵罡风，竟是寻不到往日的半分病态。

    “爷..将军怎么出来了？”林御国一愣，险些犯了林守的忌讳，不过他很快便改了称呼，如是问道。

    “老友前来，我怎能不出来一见。”林守哈哈一笑，嘴下白须扬起，模样张狂，似乎又回到当年让大夏铁骑闻风丧胆的年岁。

    林御国看得有些发怔，他莫名的觉得自己的爷爷似乎好起来了...

    当然这确实是他所期望的事情，可是，这样转变还是来的突然了一些，让林御国难免生出些许不真实感。

    “林守？”关外木椅上的男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头，似乎对于林守如此模样，有些不解。“你没有病？”

    “让王爷失望了！老夫这一把老骨头还硬朗得很呢！”城墙上的老人朗声言道，声音中气十足，确实不像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牧极那如死水一般的眸子中少见泛起了一层涟漪，却又转瞬即逝。

    他很早变得到了消息，林守已经病入膏肓。

    见证过这位天下第一守将的风姿的牧极，不得不说，林守是一个很棘手的对手，如果可以他并不想与之为敌。所以在完全掌控了牧家军后，他便一直在等。

    等祝贤放下警惕，等林守闭上眼睛。

    这一等便是数年，却不想，他竟是熬不过这个已经近八十高龄的老人。

    如今的他病入膏肓，而林守却老当益壮。

    牧极等不下去，无论是如何他都要去做那件事情。就算林守好端端的的活着又如何？在打开剑龙关大门那刻起，他便做好了背负千年骂名与万夫所指的命运的准备。

    区区林守，挡不了他。

    想着这些，牧极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林将军乃是父亲旧部，我不愿为难，若是肯放我南下...”

    “不放！”林守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好似出鞘的剑，磨利的刀，拉满弓的弦。

    不退不让，不留给别人，同样也不留给自己半分余地。

    这样的回答，在牧极的预料之中，他深深的看了那位老者一眼。

    心底免不了还是疑惑，垂垂老矣的林守是如何忽的再次容光焕发？

    是故弄玄虚虚张声势？还是这一切都是他一开始布的疑阵？

    “那大黄城便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了。”无论心底有多少疑惑，但表面上牧极却不动声色的言道。

    “林守便恭候王爷大驾了。”城墙上的老者在那时拱手言道。

    牧极闻言，终于是失了继续与之对话的兴致，他一摆手，身后的护卫便会意的将之木椅一转，推向军营方向，而大黄城外那密如蝗虫一般士卒也随即退去。

    牧极退了。    这样情形非但没让大黄城上的诸人轻松下来，反倒是愈发的愁云密布。

    他们知道，下一次，牧极再次出现，便是牧家军攻城之日。

    想着这些，林御国转头看向一旁的老人，“将军...”

    他沉着声音问道，林守的状况他再清楚不过，几个月前甚至连房门都不能出，为何今日却忽的好转。

    林守却在那时拍了拍林御国肩膀，“放心，爷爷死不了！”

    林守的声线浑厚，那落在林御国肩膀上的手掌亦是势大力沉，拍得林御国有些肩膀发疼。

    但他却并不因此恼怒，反倒是脸上绽出一抹笑意。

    声音气势都能装，但这力道，绝非一个病恹恹老人能够使出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时，林御国才真正意识道自己的爷爷好了，那位天下第一守将林守回来了。

    看着老人脸上爽朗的笑意，林御国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到底，只有林守在，大黄城才有主心骨...

    无论多少人在等着他闭上眼睛，但他，终究是不能死的...

    ......

    长安，西城处，有座名为飞燕斋的庭院。

    除了偶尔打扫院落的仆人，这座庭院似乎并未有人居住。

    长安城里王孙贵胄众多，置办一些房产闲置倒也是常有之事，周围的诸人对此却也并不在意。

    而此刻，那庭院的府门之中一片幽深。

    接着身后那摇曳的烛火，隐约间可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似乎盘膝坐在府门正中。

    忽的，那女子像是有所感应眉头一皱。

    她站起了身子，走到了身后烛台旁。

    烛台上放着两盏烛火，一盏早已熄灭，一盏摇摇欲坠。

    女子在那里顿了顿，然后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了一盏烛灯，将之放到了那还未熄灭的烛火旁，玉指一指，一道幽暗的火苗便在那烛台上升腾而起。

    然后她又取出一道木牌，手指尖真元横溢，似乎在那上面勾画着什么。

    而嘴里却用轻容声线念叨着：“小骗诓孺，大骗欺天。”

    “小盗摸珠，大道窃命。”

    “这三条命，楚仇离你当是如何去还啊？”

    女子说罢，一声长叹。

    “御使大人，首座请您去府中一叙。”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小厮的声音，屋内的女子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如是言罢，她又整理了一番自己的仪容，这才出了房门，但却在离开时不忘小心翼翼的将院门关上。

    府内，幽暗的烛火还在摇曳，接着烛光隐约可见的是，那些烛台下面都放着一方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刻着小字，似乎是谁的名讳。

    新点的烛火下，写着林守二字。

    摇摇欲坠的烛火下，写着元归龙三字。

    而那早已熄灭的烛火下，却写着穆玉山...

    穆玉山，这应当是一个鲜有人知道的名字，至少相比于前二者，他想得极为不出奇。

    但这名字主人的另一个称呼，想来应当是人尽皆知。

    天策府第三代府主，大周夫子，穆玉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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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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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元十八年八月。

    大周太尉徐寒离开长安城的第十八天。

    这十八天，对于从长安到大黄城沿途的太守们算得上是一场噩梦。

    巧取豪夺，威逼利诱。

    这位天策府府主显然没有上一代府主大人谦谦公子的风范。

    他更像是一个从市井小民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泼皮。

    不讲道理，也不守规矩。

    一路走来，掏光了几乎沿途所有太守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身家。

    雁过拔毛大抵是这十八位太守对着为徐府主最深的印象。

    当然，他也是诸人眼中急着送死的傻瓜。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在大周各方看来，天策府与大黄城一般都是弃子，都是注定走上末路的亡灵。

    ......

    而在这不被看好的目光的注视下。

    在梁州瑟瑟的秋风中。

    这个傻瓜带着东拼西凑起来的三万大军，叩开了大黄城的大门。

    负责迎接他的是林守的孙子，大黄城名义上的太守，林御国。

    二人在短暂又客套的寒暄之后，林御国便领着徐寒等人朝着大黄城的将军府走去。

    一路上林御国不漏痕迹的打量着身旁这位近来闹得大周沸沸扬扬的徐府主。

    比想象中更年轻，修为不错，已经到了三元境，放在大多数宗门或者家族之中也算得年轻一辈中的一个人物，但与所谓的绝世天才比起来却又差之良多，更当不起天策府建府以来最年轻府主的身份。

    总的来说，这位天策府的少府主多少让林御国有些失望。

    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带来的那三万歪瓜裂枣，都是如此。

    大黄城是一座大城。

    从关门走到将军府得费些时辰，三万将士与诸多天策府军都被随林御国一起前来的副将带着，去往军营处安营扎寨。

    而随着林御国去往将军府只有徐寒、鹿先生以及叶红笺。

    路这么远，总是沉默，会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林御国虽然已经年过三十，但从小都生活在林守的管教之下，于林御国而言，他知道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治军与安民。

    一路上他一边回应着街道上巡逻的士卒，一边思索着当要寻个什么话题打破此刻沉闷的气氛。

    徐寒等人带来的兵马虽然并不让林御国满意，但他也同时清楚，如今的大黄城，徐寒他们肯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毕竟自始至终诺大的大周朝廷给予他们的也只有两万连歪瓜裂枣都算不上的老兵残卒，除了消耗大黄城为数不多的粮草，林御国着实想不到这两万人究竟能做什么。

    因此，在心底他对于徐寒等人还是抱着极大的善意，更何况，林守当年也算得上老牧王的旧部，而老牧王与天策府的关系，自然是同气连枝。

    所以他觉得如此沉闷的赶路，多少有些怠慢徐寒等人。

    “听说今日早些时候，牧极已经在关外叫过阵了？”也不知是看出了林御国的窘境，还是真的忽的想起了此事，徐寒发问道。

    林御国在那时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他点了点头，“今日辰时来的。”

    “没有攻城？”

    “没有，但少则三日多则五日，他必定动手。”林御国如是说道，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将军是如此说的。”

    “将军？”徐寒有些不解。

    林御国听出了他的疑惑，他微微一笑解释道：“爷爷治军严明，只要再行公务，都得以军职相称。”

    “这样啊。”徐寒点了点头，对此倒是不置可否，但心底对于那位老将军免不了生出些许好奇。

    “老将军这严厉性子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未改啊。”这时，一旁的鹿先生忽的言道。

    “这位是？”林御国闻言，转眸看了看鹿先生。他自懂事起便鲜有离开过大黄城，虽然听闻过三千公卿之手的鹿先生大名，但显然并未认得其模样。

    徐寒见状正要介绍，可那时，不远处忽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线。

    “鹿先生！别来无恙啊！”只见一位毛发花白身着甲胄的老者正迈着大步，一脸热切笑意的朝着此处走来。

    徐寒恍然，想必这老人便是那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守将林守了吧。

    他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年迈却中气十足，行走间不显半分老态。

    说实话与徐寒预想中的形象相差无几。

    “这位便是徐府主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林守很是热情的招呼道，似乎与鹿先生相识已久。

    他说着，伸出了手，拍向徐寒的肩膀，这对于初次相见的人来说，应当是一个很突兀的动作，但不知为何，由这个老人做出来，却让人难以升起半分的恶感。

    “在下徐寒，见过...”徐寒拱手便要行礼，但忽的身子一顿，停了下来。

    这时，老人的手恰好拍到了他的肩膀。

    徐寒的眉头一皱，但很快他便遮掩下了这样异样，接着说道：“见过将军。”

    “唉！不敢不敢，我只是一位边城守将，受不得此礼。”他连连摆手，似乎并未注意到徐寒的异状。

    “林将军此次准备的何如？”鹿先生似乎也未发现徐寒那转瞬即逝的异状，看着林守，便与之攀谈了起来。

    说道正事，林守脸上的笑意也瞬息收敛。

    “哎，牧极手上....”

    二位老者聊得很是热络，俨然已经开始分析局势，边说着便携手朝着不远处的将军府走去，林御国见状也赶忙跟上。唯有徐寒还在原地怔怔的出神。    “哎，发什么呆啊？”这时一旁的叶红笺轻轻的碰了碰徐寒，嘴里如是问道，显然对于他在这时候发愣有些不解。

    徐寒终是回过了神来，他皱着眉头，深深的看了那位远去的老人的身影，张开嘴，却又闭上。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如是言道，脚下却也随即迈开了步子朝着二位老者离去方向走去。

    ......

    长安，祝府。

    坐在阴影下的男人，用手敲击着身侧的案台。

    咚咚的声响，在府门中回荡，像是林间的恶兽在打磨自己的獠牙，低沉又森严。

    “你是说，牧极这么做只是为了要我的命？”终于，那低沉声响忽的停下，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沉闷让人有些胸口发堵的声音。

    座下一位生得极美的青衣女子，盈盈而坐，身姿曼妙，仪态丰腴。

    “玉儿传回来的消息，想来是错不了。据她所言，这些话是牧极亲口所说。”

    黑暗中男人深邃的眸子忽的眯起，他问道：“那你觉得牧极真的会为了牧家的血仇，不顾大周百姓的死活吗？”

    面对这位让整个大周天下都为之胆寒的男人，女子却表现得极为轻松。

    “我跟着大人已有多少年头了？”

    她如是反问道，脸色的神色平静。

    这显然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至少放眼天下敢这么与这男人说话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大周。

    但男人却并没有露出哪怕半点不悦之色，他细细数了一下，然后回应道：“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素来只为首座辨别事情真假，却从擅自揣测。首座以为这是为何？”女子笑着问道。

    “为何？”

    “世上之事但凡关乎于人，皆与人心有关。而人心最为叵测，青衣修为尚浅不敢拿捏。”

    “所以，牧极究竟在想什么，又要做什么，都是首座要去揣摩的事情，青衣要做的只是将他一举一动毫无保留的告诉首座。”女子的态度恭敬，却又没有丝毫的卑微之态。

    男人微微沉默。

    半晌之后方才点了点头，声线沉闷的言道：“也好。”

    然后，他便收起了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葛的打算，转而问道：“那件事准备的如何？”

    女子闻言，在那时脸上忽的绽出一抹笑意。

    那一刻，她风姿妖魅，如月挂柳梢，花开陌上，端是不可方物。

    “小骗诓孺，大骗欺天。”

    “小盗摸珠，大盗窃命。”

    她轻念了一遍祖上传下的箴言，脸上的笑意又重了一分。

    “只要大周气运再弱几分，青衣便定会为首座，盗得这道天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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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战将至

    大黄城将军府中，鹿先生与林守相互交换了一番各自的情报，然后便开始商议对策。

    二人是旧识，关系似乎也还算不错，徐寒之前担心双方势力相互猜忌的事情并未有发生，这让他心安不少。

    他素来对于权力的欲望都是意兴索然，更何况这行军打仗之事他本就一窍不通，从一开始便没有要争夺这大黄城权力的心思。只是免不了担忧林守一方对他们会有所不信任，为这本就堪忧的战事平添变数。

    “大黄城的十万守军自然是精兵，可我观朝廷调来的两万兵马着实乏善可陈，我家府主虽然一路...”说到这里鹿先生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足够体面的辞藻来修饰徐寒这一路的所作所作为。

    “嗯，苦口婆心的说动各方献上的三万兵马，虽然勉强有些战力，但毕竟所属编制不同，短时间想要派上用场恐怕也不太现实，如此说来，这大黄城之战，还是要仰仗林老将军手中的十万兵卒。”

    鹿先生这话不仅将局势分析的透亮，也向林守委婉的表达了天策府并不会与之争权的态度。

    这样的作为看似有些多此一举，实则却极有必要。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令行禁止，若是各自为伍，不仅不能做到面面俱到，还可能相互牵制。而天策府一方与大黄城比起来，实力远不及对方，就算林守愿意交出兵权，他们也不见得能够服众。因此，此法才是如今御敌的上上之选。

    林守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明显重了几分。

    “牧极手握二十万牧家军，又从崔庭处借到了十万大夏铁骑，大黄城想要度过此劫，绝非林守一人可以做到，还是得仰仗诸位共同御敌。”话虽然是推诿之言，但实则却是应下了鹿先生之前那番话。

    “自然，只是林老将军可有想好退敌之策？”见前面的客套话落幕，鹿先生的话锋一转，很快便直入正题。

    “大黄城如今的处境，相比老夫也不用多言，凭手中的十余万大军，想要击退牧极以及崔庭七十万大军难比登天，老夫也确实未有良策。”说罢，他看向鹿先生，沉眸问道：“鹿先生素来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奇招？”

    “牧极的本事，林将军比我清楚，想要对付他，自是不可以常理对之，但我天策府的严连楼之前便探查到，牧极的身子这几年似乎一日不如一日。在联想如今他仓促行事此事，我暗自揣摩，恐怕牧极的时日无多...只要牧极一死，二十万牧家军必然群龙无首...”鹿先生沉声言道。

    “你的意思拖到牧极的身子熬不下去？”林守的眉头一皱，这样的计策可谓下下之选，将生死交于敌人无疑是最愚蠢的办法。

    “大黄城犹若孤岛，老夫思来想去，却只能有此一法，但等着牧极拖垮身子显然并非良策，老夫的意思是，寻觅时机，诛杀贼首。”鹿先生的声音在那时一寒。

    “斩首？”林守一愣，很快便言道：“实不相瞒此法老夫之前也有思虑过，但牧家军高手如云，单是大衍境的将领便有足足三人，反观我大黄城， 却是寻不到一位大衍境的修士，唯有天策府中的统领侯岭大人，可堪与之一战，可万军从中...就是元统领亲自也不见得能够做到此事，更何况候大人？”

    “元大统帅身负要事短时间恐无法赶到，斩首之事虽然乃是险招，但我以为，想破死局，唯有破釜沉舟！”鹿先生眸中光芒一凝，一股杀气升腾而起。

    坐在一旁的徐寒愣了愣，他忽的意识到，这位三千公卿之首，理应不会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士那般简单。

    ......

    老将军在治军方面确实很有一套。

    吃过晚饭，走在大黄城中的徐寒看着街上队列整齐，气势昂扬的士卒，心底不由得如此感叹道。

    牧极约莫很快就要进攻大黄城，朝廷送来的残部与他带来的三万士卒在诸人的商议之后，被混编在了一起，被天策府军如今的暂代大统领侯岭带着开始训练，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临时抱佛脚的味道，但却好过什么都不做。

    林守拉着红袍公卿们商议如何布置城防，看架势今夜都无法安眠。

    这些事情徐寒着实帮不上忙，也就独自上街走走。

    夜色正好，秋风微凉。

    徐寒却无心欣赏，对于大黄城之战，他很是担忧。

    “府主，府主。”这时耳畔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徐寒回过神来，侧头望去，却见苏慕安正拿着一串糖葫芦，面脸笑意的看着他。“你尝尝，好吃着呢！”

    男孩说着便将那串糖葫芦递了过来。

    徐寒一愣，板着脸问道：“不是让你少吃点吗！是不是可卿又偷偷给你塞钱了？”

    “没有。”男孩有些委屈，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位妇人开着的摊位，说道：“是那位婆婆好心给我的，没要钱！”

    徐寒愣了愣，牧极兵临池下，大黄城的百姓逃了大半，剩下的也大抵龟缩在家中，鲜有还有心思出门的，更不提还摆出一个摊位，这多少有些奇怪。

    他没好气的看了苏慕安一眼，“又胡说，哪能白给你糖葫芦？”

    “真的。”男孩见徐寒不信任自己，顿时急了眼。“老婆婆听说我是天策府的人，便将这糖葫芦送给我了。”似乎是为了增加自己此言的可信度，男孩在顿了顿之后又说道：“我真的没有骗府主，刀客是从不说谎的。”

    徐寒自动忽略了男孩后面一句话，他摇了摇头，带着一脸怕生生的男孩走到了那老妇人的摊位前。

    “老人家，这是这孩子的葫芦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十文钱，递到了妇人跟前。

    这世道做点生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个糖葫芦钱，或许就是一家人一顿的口粮。老妇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禁没有离开，还上街谋生，想来家中不会太过宽裕，徐寒并不愿意占这些她的便宜。

    正专心给葫芦裹着糖衣的老妇人闻言抬起了头，他看了徐寒一眼，微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脸上已生出许多褶皱的妇人赶忙摇了摇头：“不用啦，就当送给小家伙的，天策府愿意帮咱们大黄城，我这老太婆做些糖葫芦不值钱的。”

    老妇人的脸上在那时带着一抹真切笑意，说不得如何好看，却让徐寒莫名的生出一股暖意。

    他想了想，便收回了递出钱的手。

    “大黄城大战在即，老人家为什么不早些离去，毕竟...战乱之地...”徐寒皱着眉头问道。

    “人老啦，哪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更何况俺们不是还有林将军在吗？”老妇人摆手笑道，倒是丝毫未有大战将至应有紧张之色。

    “俺两儿子也在军中呢，他们不走，俺能去哪？”老妇人继续说道，手上的功夫也未有停下，又给一串葫芦裹好了糖衣。

    “小哥也来一串，老身没有别的本事，但这糖葫芦可是好吃得很，我家那两儿子每次回来都要吃上一串。”妇人笑盈盈的将葫芦递到了徐寒的身前。

    徐寒一愣，在微微犹豫之后，还是接过了那葫芦。尝了一口，确实好吃得紧。

    “好吃吧？”妇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嗯，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还不待徐寒回话，一旁嘴角沾满了糖渍苏慕安便重重的点了点头，满脸的陶醉的说道。

    收到夸赞的老妇人脸色一喜，“我一直都在这里摆摊，以后若是想吃，随时都来找婆婆。”

    “嗯。”苏慕安闻言大喜，重重的点了点头。看得一旁的徐寒心里暗骂这小子没出息，世上哪有这么爱吃糖葫芦的刀客？

    “唉，也不知那些夏国的军爷什么时候才能退去，这仗啊什么时候才能打到头。”老妇人笑了笑，神情忽的有些沉闷。

    “婆婆不用担心，我们府主可厉害了，很快便能把那些坏蛋赶跑！”苏慕安嘴里嚼着一个糖葫芦，吐词有些不清的言道。

    “吃葫芦吧，哪来那么多话。”徐寒将手中葫芦递到了苏慕安的手中，没好气的言道。

    苏慕安自知失言，赶忙闭上了嘴，眼睛却是看着新到手的糖葫芦，一阵眉开眼笑。

    呜！

    可就在这时，城门方向忽的响起一阵绵长的号角声。

    徐寒一愣，转头看向城门方向。

    “快快！夏军夜袭了！！！”

    “弓箭手快！”

    “去通知将军！别磨成！”

    一道道焦急的呼喊在从城门传来。

    徐寒的瞳孔陡然放大，牧极的进攻比想象中来得快太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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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八章 阳谋

    徐寒来到城头不久，林守一众便闻讯赶了过来。

    诸人透过夜色看着城墙下密密麻麻涌动的人潮，只觉头皮发麻。

    饶是徐寒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牧极显然是一位很杰出的将领，在他的指挥下，城外的敌军有条不紊的发起了冲锋，气势汹汹阵型却丝毫不见混乱。似乎成千上万的士卒在他的操控下俨然成为了一个整体。

    “守住城门，弓箭手就位！”林守同样也是征战多年的悍将，他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高声喝到。

    手下的士卒追随多年，被他调教得得心应手，这样的命令方才下达，一排排弓箭手便纷自就位，城门处，数百位身材壮硕的士卒死死的压着城门，避免大门被敌军攻破，而身后一排排刀斧手也一字排开，以防不测。

    大战一触即发。

    只听传令官一声暴喝，幽冷的利箭闪着寒芒，划破夜色，犹如一道银色的瀑布一般倾斜而下。

    血光在城外的敌军中绽开，伴随着的还有一声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而一箭射出之后，前排的弓手退下，后排的弓手上前，拉弓、满弦、松指。

    扑！

    伴随着这样的轻响汇聚成的闷雷，又是一道银色流光落下。

    弓箭手们二人一组，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利箭一道道的倾泻而下，二者之间的衔接没有丝毫停泄。

    浩大的人群还未杀至城门处，便已然留下了数千具尸骸。

    然后，就在诸人沉眸以待，等着牧极大军发动如浪潮一般汹涌的攻势时。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城楼下浩瀚如海的大军在接近城楼的刹那如潮水一般退去。

    “这...”徐寒瞪大了眼珠看着这一切，显然远超出他的预料。

    “这就走了？”一旁赶来的叶红笺眨了眨眼睛，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不可思议。

    诸人全身戒备的看着城外的军队足足一刻钟的光景，直到确认对方完全回到了远处的营帐，这才回过神来。

    真的退了。

    徐寒皱着眉头疑惑的看向身旁的林守等人。

    却见林守与鹿先生此刻都是脸色凝重，很是难看。

    “这牧极...”鹿先生沉着眉头。

    “果真了得。”林守一脸苦笑。

    徐寒等人依旧不明所以，正待发问，一旁的周章却忽的言道。

    “牧极惯用伎俩，他笃定了我们不敢出城应战，只能据守。因此以士卒佯装攻城，却在我们摆好架势之后退去，如此反复几次，既消耗我们的意志，同时也让我们分不清究竟哪一次才是真正的进攻，只要我们有半分懈怠，恐怕便得落入他的圈套。”

    徐寒听到这里，方才明白了些许，但他望了望那永远留在关外的千具尸首，皱了皱眉头，还是有些不解。“可是，这数千具性命不就白白交代到这里了？”

    徐寒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做了数年修罗的他，对于死亡这件事情早已看得很淡，尤其那些与自己不相干，甚至是敌人的人的性命。

    可是让他不解的是，牧极送给他们数千具性命，却并未取到任何的收获，这才是让徐寒困惑的地方。

    “牧家军他自然舍不得，可这些嘛...”周章沉了沉眉头，“夏国的士卒，他自然可以随意挥霍，至于收获，很快你就知道了。”

    徐寒闻言一阵哑然...

    对于战争这两个简单的字眼，他忽的有了更深的认识...

    ......

    二日清晨。

    徐寒很清楚的明白了周章嘴里的收获究竟指的是什么。

    在凌晨的寅时祝贤的大军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而在方才，他们发动了第三次进攻。

    与第一次一般，都是佯攻。

    同样也留下了千具尸体。

    大抵统计一番，三次佯攻牧极损失了约莫七千人马，却并未对大黄城的城门造成哪怕半点的威胁。

    可一夜未睡的大黄城士卒却格外疲惫。

    牧极的时间拿捏的很准，几乎每每都是在诸人要睡下或者才睡下的时候，便发动了进攻。

    他的进攻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藏玄机，他似乎并不打算给大黄城任何的喘息机会，他想要手上十万夏朝的军队，生生拖垮大黄城上的士卒。

    这样的阳谋，阴狠、毒辣，对敌对己都是如此。

    “小寒，来快吃点东西。”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满脸络腮胡的楚仇离端着数碗米粥走上了城楼。

    他关切的将其中一碗递给了徐寒，便又朝着周遭的士卒纷发。

    在递给林守时，二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却又极有默契的相互撇开，不露痕迹，任何人都未有发现他们之间的异样。

    徐寒喝着米粥，温暖粥水下肚，他觉得精神好了些许，他毕竟是紫霄境的肉身修士，几日不睡对他的影响并不会太大，但他沉眸看了看周遭的士卒，他们显然没有徐寒这样的本事，一个个神色疲惫，显然这一夜对于他们并不好过。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暗暗想道，转眸看了看天色渐亮城外，不比夜中，此刻大黄城外的视野开阔，敌军究竟派出了多少数量的士卒一目便可看个大概。

    徐寒想着若是牧极再次佯攻，或可安排士卒分批休整，虽然不见得能够完全消除夜中的疲惫，但总好过一直被对方牵着鼻子戏弄来得好一些。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发生的事情，很快便让徐寒意识到自己与牧极比起来究竟差距是何其的巨大。

    巳时将尽，午时未至。

    林守接纳了徐寒的意见，安排着士卒们分批修养，只留下少数的一部分在城门警戒。

    呜！

    这时，城外再次响起了牧家军冲锋的号角。

    守在城墙上的徐寒沉目望去，却见约莫一千人的队伍从牧极的营帐中走出。

    徐寒皱了皱眉头。

    一千人？这样的数量，想要威胁大黄城未免太过天真了些。

    当然徐寒并不认为牧极会蠢到这种地步，所以，他沉着眉头紧张的注视着那一千人的动向。

    而让徐寒诧异的是，那一千余人在走出大营之后，便猛地朝着大黄城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这样诡异的行为，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就好像一只蝼蚁对着一头大象张牙舞爪一般。

    可这样的诡诞画面，映在徐寒的眼帘，在数息之后，恐惧便浮上了徐寒的眉梢。

    那一千人...

    飞了起来...

    是的，他们飞了起来，朝着大黄城飞了起来。

    ......

    天狩境！

    徐寒在数息的愣神之后，便猛的回过神来。

    修行的第五境，再破开通幽境之后，化为天狩境的修士便有了一个寻常修士们难以企及的能力——飞行。

    一千名天狩境以上的强者...

    这是一件很可怖的事情。

    修行七境，前三境虽然会受到天赋资质的影响，但只要身子没有隐患，几乎都可以达到，区别只是时间而已。到了第四境，便是第一道门槛，许多修士都会在这一道门槛前就此止步，而再往前走，每一境都极为困难，说是如隔天堑也不为过。

    放眼大周想要寻到前三境的修士，千万于众绝不困难。

    可到了第四境，人数便断崖似的下落，第五境天狩境以上的修士更是少得可怜，几乎每一个放在宗门之中都是极为重要的人物，饶是玲珑阁这样大宗门，天狩境的强者也不过数百之众。而牧极的牧家军手里竟然有这样数量的强者，却是一件让徐寒未有预料的事情。

    当然于此同时，巨大的突破难度，也注定了后三境的每一境，与前一境都有着巨大的差别。

    这一千名天狩境强者，确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着足以威胁大黄城的力量。

    他们速度极快，转瞬便来到大黄城百丈远的天空。

    “快！鸣鼓！”

    一旁与徐寒一同负责监视这里情形的林御国眉头一皱，大喊道。

    沉闷的鼓点响起，方才睡下将士与士卒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

    而一道道剑气、刀芒，甚至极为纯粹的真元在那时在那千名天狩境强者的手中祭出倾泻道大黄城的城头。

    那股力量何其庞大，饶是徐寒也不得不动用周身所有的力量前来抵御，更何况那些寻常士卒，只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便有数千人躲避不及，被那些力道所轰中，发出声声惨叫，栽倒在地。

    “找死！”而这时，那些休息将领纷纷赶到，其中同境的强者们纷纷发出一声暴喝，周身真元涌动，剑意刀芒就要出手。

    尤其是那位天策府军的统领，大衍境的侯岭，更是率先冲到城头，手中大戟一挥，真元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当场面有两位天狩境的强者被那真元所伤，发出一声闷哼，就要朝着城下栽倒。

    那千人之中似乎是首领的一人身子一顿，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身负重伤的二人，又狠狠看了那位手持大戟侯岭一眼，冷言喝到：“退！”

    一干人等便在那时毫不恋战，纷纷收起了周身的气势，转过身子，飞速退回了牧极的军营。

    徒留徐寒等人看着满地哀嚎的城头，皱眉不语。

    北疆王牧极...

    果真了得。

    徐寒的心思一沉，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之前林守说过的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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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五十九章 献策

    千余名天狩境大能的袭杀，让大黄城上的诸人心底都阴沉了下来。

    那是何其可怖的一股力量。

    若是白日再这么被他们骚扰下去，大黄城中士卒且不说身体能否熬过去，这士气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跌落谷底...

    得想些办法应付此事。

    徐寒想得到这一点，林守与鹿先生自然也想得到，他们安排着人将受伤的士卒带去医治，而诸多将领则纷纷被他们召入城墙上的阁楼之中，商议应对之策。

    这样的事情，徐寒本是不想参与，毕竟他不通此道，若是出了馊主意，反倒是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但这一次，徐寒却是在微微思索之后随着众人入了那阁楼。

    阁楼中是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放着大黄城关内外形势的沙盘，除此之外，便无其他任何多余的陈设。

    入门之后，林守坐于首座，其余诸人依次排开。而最后入门的徐寒，只余下一个末尾的位置。

    坐下之后正要发话的林守，忽的瞥见了徐寒，微微一愣，有些迟疑。

    以徐寒的身份，哪怕之前天策府已经摆出了以林守为首的态度，但徐寒依然应该坐在诸人之首的位置。可因为之前的几次会议徐寒都未有参加，诸人也就忽略了此事，见徐寒到来，林守便意识到了此事不妥。

    他这正要起身，徐寒却朝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不避。

    二人的这番交流做得极为隐蔽，并未引起诸人的注意，林守一愣，也就收起了这样的心思，随即沉眸言道：“牧家军的底蕴，着实了得...”

    开场的第一句话，便将诸人的心打入了谷底。

    一千名天狩境以上的强者，是一个很了不得的数字，恐怕放眼大周也只有长夜司能拿出这样豪华的阵容了。

    若是牧极舍得鱼死网破，倾巢而动的话，靠着这一千名天狩境强者，加之手上三十万大军，想要拿下大黄城并不太难。

    但很明显，他想要保存实力。

    他的目标是祝贤，是高坐溥天宫中的那位皇帝。

    在场诸人没有人喜欢祝贤，但很无奈，他们现在却不得不用命去保护那位首座大人。

    “但牧极想要的不仅仅是大黄城，这是他的算计，当然，也是他的弱点。”老将军的话锋一转，如是言道。

    诸人的眼前一亮，尤其是熟知林守性子的林御国更是在那时转眸直直的看向自己的爷爷。

    他已经习惯了有林守在的日子，似乎只要他活着，这世上便没有能难倒这位老人的事情，而他只需要按照林守意愿去做便可以了。

    “御国，你说说，若是你此事当如何做？”林守也感受到了林御国的目光，他眸子中闪过一道神光，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忽的咽下，转而如此说道。

    林御国却是未有想过轮得到他来说话，微微一愣，倒是有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个一二三四，但却又觉得不妥，思索半天着实是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故而只能是羞愧的摇了摇脑袋：“末将...不知...”

    林守的眉头皱了皱，林御国已经三十四岁了...    这年纪着实算不得小，而他又着实太老了一些...

    他暗暗叹了口气，终是收起了当众呵斥自己孙儿的心思，“牧极如此行事，想的无非是以最小的损失拿下大黄城，算盘固然打得好，但也注定了他在短时间内必然不敢与我们硬碰硬，而想要改变如今我们被他牵着走的形势，最好的办法便是主动出击！”

    林守这话一落，房中顿时一片喧哗。

    主动出击？依仗着大黄城的城深墙高他们或还可抵达一阵，若是主动出击，稍有闪失，便是全军覆灭。

    “林老将军此计恐怕不妥！以牧极那谨慎的性子，定然有所防备，奇袭之事，且不说能不能取到战果，就是有，想来也不会太多，难以伤其筋骨，反倒是我们如此，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侯岭很快便出言反驳道，他身为如今天策府府军的统领，修为大衍，自然是颇有威信，加之此言有理有据，端是让在场诸人纷纷点头应和，显然也有与他同样的担忧。

    “我想诸位是理解错了林将军的意思。”就在诸人议论纷纷之时，一道温和的声线忽的响起，“若是在下没有猜错，林老将军的意思，与其说是主动出击，倒不如说是一场伏击！”

    “牧极想要靠着这样不间断的佯攻拖垮大黄城，那么今日他必然还会用手下的一千余天狩境的大能发起进攻，骚扰我们。届时我们便将计就计，挑出城中好手配合大军，以箭雨压制，执行斩首行动！”那人如此言道，脸上带着丝丝笑意，似乎对于自己的判断很是自信。

    诸人闻言一阵恍然，纷纷转头看向林守，似乎是在询问他这忽然发言之人所言究竟是否如此。

    只见老将军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老夫却是此意，这一若是指挥得到，计划再周详一些，或可拿下战果，断掉牧极一臂，这二亦可搓搓牧极的锐气，这三嘛，自然亦可让我方士气有所提升，化被动为主动。”

    说完这话，林守便将目光落在了那发言之人的身上问道：“不知这位将军当如何称呼？”

    “天策府，周章。”那人闻言，站起了身子，恭敬的拱手言道，眉宇间神色平静，倒是没有丝毫的傲气。

    “天策府人才辈出，着实令人羡慕啊。”林守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末尾的徐寒身上，心头暗暗想道，相比于这周章，这位天策府的少府主表现着实太过平庸了一些，也不知夫子究竟是如何想，竟将这府主之位传到了徐寒手中。

    当然这些毕竟是天策府的家事，无论心底是如何欣赏周章，表面上林守却是不动声色，他脸色一正，目光扫视全场，“如此，此计便定下来了，诸位好生准备，我们得让牧极好好尝一尝我大周男儿的厉害！”

    听他此言，在场诸人便站起身子，纷纷应是。

    从昨夜到现在，他们着实感觉有些窝囊，就好似浑身有的是气力，却偏偏无处释放，此刻听了这计划，自然是干劲十足。

    “此计恐怕有些不妥。”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个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

    诸人一愣，纷纷侧头看去，却见长桌的末尾处，一位身着麻衣，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在那时直直的看着林守，嘴里如是言道。

    这少年赫然便是那位天策府的府主，徐寒。/p>        这几日的战事繁忙，牧极又使出这等阴险的办法，诸人疲于应付，加之徐寒几乎从不参与战事讨论，他们几乎都已经忘了这位少府主的存在。

    此刻见徐寒忽然发声，免不了一阵诧异。

    坐在首座上的林守也在那时眸子一眯。

    徐寒虽然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本事，但却不乏容人之心，这对于一位掌权者来说是尤为重要的一点，若是徐寒能够长此如此，凭着天策府的名声，召集天下有识之士，想要重现天策府当年的辉煌未尝没有可能。

    可徐寒现在的忽然发话，却让林守暗暗在心里将徐寒这样唯一一个优点，也悄悄划去。

    在他看来徐寒这时发生，无非便是看见周章出了风头，心头不甘被自己的下属比下去而已。

    年轻人有这样较劲的心思，其实并无大错，可偏偏在这样的大事上面出言阻挠，林守就不免觉得这位少府主有些不知轻重。

    但表面上却还是耐着性子，看着徐寒，问道：“那府主大人的意思是？”

    徐寒闻言，也站起了身子，他看了看诸人，低头沉吟了半晌。

    这般作态落在林守的眼中让他愈发的相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心底对于这位少府主的评价不免又降低了几分。

    他转头看了看一旁的鹿先生，但鹿先生却是朝着他递来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林守不得不沉下性子，等待着徐寒发言，他倒是要看一看这少府主能够说出个什么东西来。

    “其实，在下对于林老将军的计划很是赞同。”约莫数十息的沉默之后，徐寒终是出言说道。

    “嗯？”林守挑了挑眉头，不置可否。

    “但我观将军的意思，似乎是准备从现在起便安排诸位将军严防死守静待牧极手上的天狩境强者奇袭。”

    “府主以为有何不妥吗？”这一次林守还未发话，一旁一位守将便出言问道，语气中的不满溢于言表。

    牧极三番五次的佯攻早已让大黄城上的将士疲惫不堪，若是再不寻到机会发起反击，再拖下去，大黄城的形势只会愈发的被动，因此诸人几乎都认为这反击之事刻不容缓。

    只是徐寒似乎完全没有听出那位将领口中的不满，更没有注意到诸人投来的目光中所包裹的不信任。

    他沉了沉眸子，继续言道：“在下当然知道如今大黄城的局势并不乐观，但越是如此，我们便越得谨慎行事，否则...”

    “府主究竟有何妙策还是快些道来吧，这些大道理我们这些莽汉都懂，就无需府主大人如此辛苦的于我们背书了。”哪知徐寒这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粗犷的声音打断，那说话之人是大黄城中另一位守将，唤作孟铜，似乎辈分极高，是跟随了林守多年的老将。

    而这话也显然戳中了诸人的心思，一时间，大殿之中竟响起了阵阵笑声。

    徐寒皱了皱眉头，微微一笑，倒也并不恼怒，他的话锋一转，极为自信的言道：“将军所言极是，那在下便直说了。”

    “在下以为，今日白日我军应安排士卒们好生修养，不用部署任何城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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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章 谋心

    徐寒的话方才落下，府门中便响起一阵惊呼。

    不布防，难道就看着那一千天狩境的强者来去自如，肆意屠杀大黄城上的守卒？

    诸人从一开始便没有对徐寒提出的意见抱有多大的期望，但却也想不到徐寒的主意竟然可以馊到这种地步。

    “府主是在拿我等开涮吗？不布防，难不成是要将我大黄城上的将士送给牧极杀吗？”那位大黄城上的老将孟铜便再次出言说道，眸中的嘲弄之色更是重了几分，只是在说这些的时候，他却并未注意到在听了徐寒之言后府中包括林守在内的几人脸色忽的变了变。

    徐寒并不愿意理会那孟铜言语中的轻视，这倒并非因为他是如何性情温和，只是事关重大，他懒得与一些跳梁小丑斤斤计较。

    “有道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徐某不通兵家之道，却暗以为牧极此举便是上兵伐谋之举。而又有先贤所言，上谋伐心,中谋获心,下谋诛心。徐某以为，无论这牧极所行何谋，那皆是攻心之举。无非便是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徐寒娓娓言道，但那孟铜几次出言相激都未有得到徐寒回应，心头暗觉在同僚面前被一位毛头小子无视，很是丢面。

    “府主究竟想说什么？就不要再与...”因此，孟铜还不待徐寒将话说完，便再次出言相激。

    徐寒的眸子在那时终于是眯了起来，他停下了嘴中的话，侧头望向孟铜，眸子中顿时有寒光升起。

    周遭诸人也是闻到味道，纷纷将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

    孟铜的心思一沉，他毕竟是出征多年的老将，很快便从徐寒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杀意，那东西可是得身经百战，手上握有成百上千条人命之人才能发出的东西，他想不明白徐寒这般年纪的少年，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气机。

    他的话，就因为心底泛起的惊骇与疑惑，而忽的停了下来。

    而这也是徐寒想要的效果。

    “牧极想要的正是让我们一直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不给我们半分的喘息之机，在真正的进攻到来前，尽可能拖垮我们的意志与士气。若是我猜得无错，我们想要伏击那些天狩境强者的想法，很可能正中了牧极的下怀，今日之内，对方决计不会再派出那些强者前来奇袭，而我们却会因为精心布防却取不到丝毫战果，而再次陷入被动，因此在下以为与其这样倒不如安排士卒好生休息以应对今天晚些时候的战事。”

    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将对方的心思揣摩得很是仔细，那些将领也并非愚笨之人，在微微一愣之后，细细思索了一番徐寒所言，皆是觉得颇有几分道理。

    只是孟铜见着此景，愈发觉得自己之前所为好似猴子一般滑稽可笑，他心头不忿，终是顾不得其他再次发言问道：“那以府主的意思，那牧极又会在何时发动第二次天狩境的奇袭呢？”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

    “我也不知。”

    这话他说的是实话，他虽然揣摩出了些许牧极的心思，但他毕竟是第一次参与战争，也并不了解牧极的为人，想要准确的说出牧极发难的时机，着实为难于他了。

    但这话落在孟铜耳中，却像是被他抓住了破绽一般，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得意的笑容，他盯着徐寒，言道：“那府主这一番推论，究竟有何作用？难道就因为算不准牧极进攻的时间，我们便束手待毙？等着他一次次的发难吗？倒不如一鼓作气狠下心来好生准备，在他下一次发难之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悦之色终于在此时漫上了徐寒的眉梢。

    他沉默着死死的盯着那位两鬓已有白霜的孟铜，嘴唇忽的张开：“侯岭何在！”

    那位天策府军的统领，微微一愣，便猛地站起身子，拱手言道：“末将在！”

    “孟铜目无尊长，掌嘴！”徐寒冷声言道。

    “这...”侯岭闻言顿时迟疑了起来，孟铜虽然行为有些过激，但这理毕竟是大黄城的地盘，他们还需仰仗林守的诸人一同守下这大黄城，若是当众掌嘴，恐引起林守一系诸人不满，届时...

    为此，他不得不侧目看向一旁的鹿先生，想要询问这位德高望重的红袍公卿的意思。

    啪！

    可是他的脑袋方才侧过，还未来得及询问，便听桌前响起一声巨响。

    只见徐寒掏出了一样事物，狠狠的扔在了那木桌之上，侯岭定睛看去，却是那天下独一无二的府主令。

    “怎么！我这个府主说话算不得数吗？”徐寒幽寒的声音亦随之响起。

    那时的他面色阴冷，双眸含煞。

    像极了一头年幼的雄狮。

    虽未生鬃毛，却爪牙已利。

    侯岭终是不敢再迟疑，他一咬牙，身子一动便直直的出现在了那孟铜的身前，手掌一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响彻于阁楼之中。

    诸人顿时目瞪口呆。

    若不是此刻孟铜那脸颊上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诸人甚至不得不暗暗怀疑，方才的情形究竟是否是他们的错觉。

    孟铜也终于是在数息的沉默之后回过了神来，侯岭的修为乃是大衍境，若是他真的全力出手，这一掌足以将他生生拍死在当场，可如今他却只是右脸红肿，很显然那位天策府的统领小心的控制了自己的力道。

    可饶是如此，孟铜依然感觉到了一股自心底升起的愤怒。

    这是何其的耻辱？

    “你！”他一股热血上头指着徐寒就要喝骂。

    “大敌当前，汝不思御敌良策也就罢了，却偏偏还要阻拦徐某进言。”

    “且不说徐某官居一品，乃是皇上亲册的大周太尉，就是徐寒只是一名小卒，想来想要为此战出力做些进言也是无碍的。无论对错，终归听上一听，方才能再行定夺！可你孟大将军不分青红皂白数次轻贱于我，是以为我徐某好欺，还是...”

    说这里，徐寒顿了顿，声线陡然阴冷了下来：“还是居心叵测，想要置我大黄城于危难之中？”

    这顶高帽子让徐寒扣在了孟铜的头上，这位年近的六旬的老将顿时脸色一变：“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敢血口喷...”

    孟铜怒急攻心，张嘴便大声喝道，只是话未说完一旁沉默良久林守终于是在那时发话。

    “孟铜！你要闹到何时？太尉大人若是想要杀你，这大黄城可没人救得了你！”已到八十岁高龄的林守如此喝道，声线大若狮吼，中气十足，直让那脸色通红的孟铜心头一震，终是回过了神来。

    一股凉意便在那时窜遍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醒悟了过来，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可是大周太尉，官居一品，统领天下兵马的三公之一，若是真的惹恼了对方，杀身之祸，绝非笑谈。

    他顿时收起了自己方才的气焰，脑袋一沉，闭上了嘴。

    “少府主莫要见怪，手下这些贼子们被我惯坏了，改日我定好生教训。不知方才府主所说的计策，可还有下文。”而见孟铜如此，林守便一脸歉意的转过了头，看向徐寒，语气之中竟是多出了几分询问的味道，态度明显比之方才好了许多。

    徐寒也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更何况这世间如孟铜之辈多如牛毛，若是每个都斤斤计较，那徐寒岂不是得忙得焦头烂额，因此，他点了点头，不再理会此事，沉着声音便再次言道：“牧极究竟会在何时发起第二次天狩境的奇袭正如在下之前所言，着实难以预料，只是若是我们守株待兔，一直严防紧守，各位修为了得自然是撑得过十天半月，可那些寻常士卒恐怕就没那么幸运了。”

    “所以，在下以为，这反击之计固然是要做的。”

    “但却不应放在牧极的第二次进攻之时，而是应在...第三次！”

    这话出口，满座诸人顿时面面相觑，不得其解。

    “这第三次与第二次究竟有何区别？”当下便有人疑惑的问道。

    徐寒闻言，在那时展颜一笑。

    “无他，只谋一心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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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小觑

    一切都如徐寒所预料的一般，直到天色渐晚，夜幕落下，牧极都未有再次发动进攻。

    静默的大黄城上，林字大旗在夜风中飘扬，昨日的兵荒马乱好似一场黄粱大梦，显得极不真切，唯有城门外散落一地的尸骸以及那空气中久久无法散去的血腥味还在提醒诸人，这一切都正在发生，且只会愈演愈烈。

    但无论如何，白日的休整对于疲惫了一夜的大黄城将士确乃一件好事，至少他们可以拥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今天夜里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

    徐寒在好好睡过一觉之后便走出了营帐，迎面而来是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喜笑颜开的苏慕安。

    “府主。”苏慕安见着徐寒，蹦蹦跳跳的便跑了过来，身后那对造型夸张的刀剑随着他的奔走而一上一下的跳动，那场景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滑稽。

    “又去赵婆婆那里拿糖葫芦了？”徐寒没好气的笑道。

    “没有，是赵婆婆刚刚送给我的，她来见自家儿子，碰巧遇见了。”苏慕安辩解道。

    “嗯？见到了吗？”徐寒问道。

    “没有。”苏慕安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赵婆婆说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她进不去，只是每日到了换班的时候，士卒就会来回调动，她便每日等在那里，若是运气好便能看上一眼。”

    “这样啊...”徐寒闻言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样的话，他的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些银钱，递给了苏慕安：“以后赵婆婆再给你葫芦，你得给人家钱知道吗？”

    “啊？”苏慕安闻言愈发苦恼。“可是，她总是不要。”

    “你不是刀客吗？刀客怎么能占人便宜？”徐寒眨了眨眼睛。

    “刀客不能占人便宜吗？我爹怎么没和我说过。”苏慕安也眨了眨眼睛，很是困惑。

    徐寒被他看得有些心底发虚，便索性岔开了这个话题。“总之你要记得给钱，自己回去休息吧，我要上城楼了。”

    “嗯。”苏慕安闻言点了点头，便拿着自己的糖葫芦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徐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真的是少了一根筋...

    “老是骗小孩，有劲没劲？”这时，身旁忽的传来一道轻柔的声线。

    徐寒闻言转头望去，却见叶红笺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自己身后。

    在听闻了战事之后，苏慕安这小家伙便一直闹着要上阵杀敌，可他那小身板，徐寒怎么敢让他去做这事？因此便骗他说让他负责白日的警备，这才稳住了这孩子。

    而叶红笺的调笑大抵也是因为此事。

    徐寒对此也不置可否，他笑了笑，言道：“走吧。”

    叶红笺闻言，也不多言，便安静的与徐寒并肩而立，走向城楼方向。

    ......

    青州牛头村。

    八月本是秋收之际，按理说熬过了漫长的春夏，如今牛头村的日子应该是有了转机。

    可夜里的牛头村却死气沉沉不见往日那邻里家来回走动的热闹场景。

    刘叮当红着眼睛坐在家门口，屋里传来阵阵男人剧烈的咳嗽声。

    每一声就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刘叮当的胸口。

    她有些发闷，泪珠儿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吱呀。

    伴随着一声沙哑轻响，院门被人推开。

    低怂着脑袋的小和尚走入了院中。

    “怎么样？要到钱了吗？”刘叮当赶忙站起了身子，跑到了小和尚的跟前，一脸急切的问道。

    她眸中的热切，让小和尚觉得有些羞愧。

    这模样落在刘叮当的眼中，自然猜出了结果。她愣在了那里，眼眶中的泪珠终于是包裹不住，顺着自己的脸颊不住流淌。

    “我爹爹对他们那么好，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爹！”小女孩哑着嗓子啜泣道。

    这样的埋怨她在心底不知已经说过了多少次。

    她终究还是太困惑了一些。

    前些日子，牛头村终于迎来了数年第一次丰收，各家都收获了丰裕的米粮。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几日，牛头山中的强盗就像是嗅到了腐肉味的秃鹫闻风而至，开口便要牛头村一千石的米粮。

    牛头村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多号人，这一千石米粮几乎便是村里所有米粮的一半。

    作为村长的刘大壮自然得和前来要粮的土匪头子交涉。

    刘大壮磨破了嘴皮，好不容易将这一千石米粮说到了四百，可村子旁围观的村民中不知哪家的孩子竟然朝着那土匪头子扔了石子。本来软化下来的土匪便一口咬定了一千石米粮，双方定不下数，土匪头子便吆喝着手下的土匪想要强抢，双方便起了冲突。

    土匪虽然被打跑，但刘大壮也受了伤，腹部被匕首捅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

    起初，村里的村民还很是积极想办法为刘大壮养伤，甚至还筹了一次钱请了一旁胡关城的医师前来查看，但医师看了之后开了一副止痛的药后，便摇着脑袋走了。

    刘叮当自然不甘心，想要筹钱带刘大壮去青州的郡城看更好的郎中。

    可这次，村里的人就像换了一副嘴脸，纷纷摇头晃脑的说着自家早就没有余钱，可刘叮当却听到他们私下里议论，刘大壮已经是个死人了，干嘛还得再这死人身上花费钱财？

    刘叮当几次厚着脸皮要钱，惹得村民烦不胜烦，如今看见她便跟躲瘟神一般躲着，要不到钱的刘叮当只能在家守着刘大壮，而小和尚则接过了接力棒，几次前去，可也都是铩羽而归。

    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刘叮当，广林鬼的心头亦不是滋味。

    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与刘叮当一般的困惑？

    刘大壮是他见过的人里最好的一个，在那破庙中老和尚便不止一次的告诉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为什么刘大壮落到了这样的田地，而那些受他恩惠的村民此刻待他却犹如陌路？

    小和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不愿相信这就是刘大壮应有的结局。

    所以，他在那时看着刘叮当：“刘大叔那么好的一个人，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小和尚话里那笃定语气，又或只是人在绝望时会下意识的抓住那份仅余的哪怕再微小的希望。

    刘叮当止住了自己的哭声，泪眼婆娑的看着小和尚，不确定的问道：“真的？”

    这个问题问住了小和尚。

    他确实不知道没有钱看病，没有钱买药，刘大壮凭什么可以好起来。

    但他着实不愿看着眼前的刘叮当如此伤心。

    所以他在微微迟疑之后，便重重的点了点头。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那拉钩。”

    ......

    与昨天夜里如出一辙，牧极的大军一次又一次的发动了突袭。

    一次次佯攻在大黄城外又留下了数千具尸首，却并未取得半点的战果。

    天还未有放亮，牧极一方的第三次佯攻堪堪落幕。

    众将士在林守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战后的物资清点与人员调度。

    无事可做的徐寒靠在城头，看着城下的情形，眉头忽的皱起。

    安排好事宜的林守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立在城头的徐寒，他微微思索，下一刻便迈步走了过去。

    “徐府主在想什么？”他眯着眼睛笑着问道。

    徐寒闻言回过神来，却见来者是那林守，有些意外。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似乎不妥。”

    “何事？”徐寒今日在阁楼中的那番言论，让林守对徐寒有了很大的改观，这时闻他此言自然是要问个究竟。

    “嗯...”徐寒在微微思索了一番之后，伸出了手，指着城外那密密麻麻躺着的一排尸骸。夜色中自然看不清那些尸骸的模样，却可以模糊的看见那些尸骸大概的位置。

    “将军请看，那些尸首的位置几乎全都集中在距离城门百丈开外的地方，再朝两侧纷自减少。”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林守不解道。

    “这当然有我们看来是没有问题的，只能说明将军治军有方，手下的弓手们的箭法精准。”徐寒笑了笑，话锋在那时一转：“但于牧极看来恐怕就有些问题了。”

    “什么问题？”林守像是听出了些什么，眸中一道神光亮起，嘴里追问道。

    “按照牧极的想法，从昨夜开始我们就应是没有丝毫休息的空隙，一整日都疲于战事，到了现在理应出现疲态，将军手中的弓手们却还是如此箭法精准，便是一件说不过去的事情了...”

    “那依徐府主的意思？”

    “既然要将计就计，自然要把戏给做足，在下以为就是露出些破绽给那位北疆王大人也未尝不可。”徐寒如此说着，脸上的笑意顿时又重了几分。

    老将军在那时脸上一阵恍然之色，他抚须笑道：“好，好，府主好计策。”

    他这一阵大笑却是引来周遭诸人诧异的目光，但老将军却对此视若无睹，依旧开怀大笑。

    “将军过奖了，晚辈也只是提些微末之言，关键还得看将军定夺。”徐寒恭敬言道，这话他却也是出于本心，并非虚伪的谦让之言。

    林守闻言，这才收起了自己的笑意，他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沉眸言道：“府主过谦了，你的本事可比你想象中要厉害得多。”

    林守夸赞自然是毫不作伪，徐寒也不再继续谦让，他话锋一转，忽的问道：“在下还有一事不解，得请将军解惑。”

    “何事啊？”林守这时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听闻徐寒之言后，便朗声问道。

    “牧极手中足足有千余名天狩境的强者，反观我们一方，天策军能拿出五十余名天狩境的强者，将军手中不过三百余名，加在一起也不过牧极手中的半数，如此数量伏击那千名天狩境强者，是否有些托大？”

    林守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忽的笑了起来。

    “府主不仅小看了自己。”

    “也小看了，你手上那...”

    “数十名红袍公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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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二章 遗风

    天色蒙蒙亮，大黄城外，牧家军军营。

    一位身着黑甲的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大步流星的迈入了军营中最大的那座营帐。

    推开幔布，营帐的两侧坐满了与他一般装束的黑甲将士，年纪从二十出头道六旬老人不一而足，但大抵都是周身气息凝练，显然不是寻常修士可以比拟之辈。

    那中年将领对此视而不见，迈着大步便来到营帐中央，朝着首座上那位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身着白衣的男子单膝跪下。

    “牧将军免礼，大黄城上的情况如何？”白衣男子见着那中年将领，展颜一笑，如此言道，声线温软，如水如玉。

    中年将领唤作牧良，乃是当年老牧王所收的义子，算起来与牧极是同辈。

    “是。”牧良闻言站起了身子，他的声音很重，亦有些沉闷，像极了某种钝器敲打在坚石上所发出的闷响。

    “末将方才观察了一番，城外的尸骸摆放相比前三日明显的变得参差不齐，想来大黄城中的士卒已经有所疲倦，箭法远不如前几日精准。”

    牧良的话方才落下，营帐诸多将领便纷纷脸露喜色。

    “将军，是时候攻城了。”当下那位诸人中年纪最长，已近六旬的老将便站起身子，拱手言道。

    诸多将士闻言也纷纷面露激动之色。

    这一天他们等得太久，久到有人的双鬓从青丝变作了白发，久到孩童足以握起杀人的刀剑；久到每个午夜梦回，他们都会辗转难眠，久到那个故事早已被安享盛世的王孙贵胄遗忘。

    但没关系，他们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们回来了！

    ......

    牧极沉着眸子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或稚嫩或长老的脸，他死人一般平静的眸子中泛起些许涟漪。

    但最后，他还是在诸人期待的眼神下摇了摇头。

    “还不是时候。”他如是言道。

    这话让在场诸人脸上的神色都是一滞。

    为什么？这样的疑问不可避免的泛上他们的心头。

    “林守远比你们想象中要厉害，更何况，大黄城只是我们计划中最开始的一环，我们得保存力量，对付更强的敌人。”牧极缓缓言道，平静的声音里寻不到任何的情感波动。他素来便是这样一个男人，理智得近乎无情。

    周遭诸人闻言，即使心底有再多的不甘，在这时也不得不沉默下来。

    男人的判断自跟随他那天起，就从未出现过失误，本能的他们不敢去怀疑男人的命令。

    “只是将军...”站起身子的牧良忽的言道：“这四日的佯攻让我们损失了四万大夏的兵马，却为取得丝毫战果。我听闻崔庭那边对此已有诸多不满...将军...”

    “我自有分寸。”牧良的好心提醒却被牧极简单的一句话生生打断，男人在那时沉吟了一番，又望向方才进言开战的老者身上，沉声言道：“印老将军今日白日麻烦你带着那一千天狩营的好手再走一趟，试一试大黄城的状况究竟如何。”

    印姓老将闻言顿时一喜，他赶忙低头言道：“在下领命！”

    ......

    距离牧极的第一次攻城已经过去了四日光景。

    虽然每天夜里的佯攻不断，但除了第一日白天的千余名天狩境强者奇袭，剩余几日的白天都相安无事。

    似乎都正如徐寒预料一般，每每想到这一点，诸人都暗暗对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心生敬畏。能被夫子看重，果真是有其不凡之处。

    这一日徐寒如往常一般，在军营中休息，为晚上的鏖战做好准备。

    可他方才躺下不久，城门处便传来了一阵绵长号角声。

    来了！

    那一刻，徐寒猛地惊醒，他坐起身子，穿戴好方才脱下的衣物，便快步走出了营帐。

    而营帐外的诸人也都是纷纷急忙走出各自的营帐，他们相互对视一眼，不必多言，纷纷迈着步子，朝着城门方向赶去。

    待到登上城门，入目的便是一地哀嚎的士卒。根本无需询问，徐寒便猜到想来是那些天狩境的强者又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府主！”徐寒正要前去寻到林守与鹿先生等人商议下一步的应对之策，可那被他放在城门上巡视的苏慕安却不知忽的从何处蹿了出来，走到徐寒跟前。

    徐寒一愣，这才回过神来，他赶忙蹲下身子扶住苏慕安的身子好生看了一番：“怎么样，你没事吧？”

    他说出这话，心底便是一阵后怕，怎么就那么糊涂将这小孩子扔到了城门上来，也亏得他未有出事，否则徐寒就追悔莫及了。

    “没事，府主放心。”苏慕安在面对这满地尸骸的表现却平静得吓人，他摇了摇脑袋，如此说道，倒是有些反过来安慰徐寒的意思。

    徐寒也来不及深究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少年如何能有这般的心性，他朝着身旁的叶红笺使了使脸色，将苏慕安交给了叶红笺，自己则赶忙朝着林守一干人聚集的方向走去。

    牧极已经发起了第二次天狩境的奇袭，那么如果他预料无错，第三次恐怕便不会太远了。

    正在商议布防之事的诸人见徐寒到来，也纷纷在那时侧头望向这少年，那位之前在阁楼中多有为难的孟铜老将军也在其中，见徐寒到来，或是心底的羞愧作祟，老将军赶忙低下了头。

    “徐府主来了。”林守见着徐寒，展颜一笑。

    “嗯。”徐寒点了点头，也不做那虚伪的客套话，便直入主题的问道：“将军准备得何如？”

    “都已安排妥当，只待请君入瓮了。”林守笑道，但话锋却在那时一转，又问道：“老朽很是好奇，徐府主就真的断定这第三次进攻一定会在今日发生吗？”

    徐寒闻言沉眸苦笑，“我怎敢断定，只是...”

    说到这里徐寒沉默了一小会，方才眸中神光一闪，接着言道：“我只是站在牧极的角度考虑此事，是想我便是牧极，眼前的大黄城我会如何去破。之前的夜里佯攻语白日的奇袭便是在向我们传达一个他拥有随时威胁到大黄城安危的力量，让我们不得不时刻提防。”

    “但兵者以奇为胜，既然向我们传达了这一点，那我们若是有所防备对于他手中的千余名天狩境强者自然便有些威胁，再在短时间内进攻反倒容易落入我等的圈套，因此倒不如让我们惶恐数日，待我们放下戒备再屡屡进攻，如此才能更好的摧毁我们的意志。”

    说到这里，徐寒再次沉默，他望了望城头上哀嚎的士卒，心思一沉。“只是这些士卒们便作了弃子...”

    确实如他所言，他一早便知道牧极会再次发动天狩境强者的奇袭，只是因为摸不准时间与其大家都全身戒备消耗意志倒不如安心休整，而眼前这些士卒便是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少府主于心不忍？”林守敏锐的洞察到了徐寒此刻异样，他出言问道。

    可谁知徐寒却在那时摇了摇头。

    “没有不忍，徐某以为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是没有这些牺牲，大黄城迎来的将士更大的生灵涂炭。”

    林守闻言心头一荡，他看了看眼前这位比他孙儿小上足足一轮的少年，心思一沉。

    “慈不掌兵，少府主确有当年夫子遗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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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三章 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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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晚。

    大黄城上人人肃然。

    预料中牧极的进攻还未有来。

    似乎这一日除了清晨那一场奇袭又要安然落幕。

    徐寒皱了皱眉头，看向远处那座风平浪静的军营。

    是他算错了吗？他的心底不可避免的生出了这样的疑惑，牧极的心思当真如此难以揣测吗？

    徐寒转过头看向那些整整一日绷紧了弦的士卒们，或多或少脸上在此刻都有了些疲惫，他们心底大概也有这样的念头吧。

    徐寒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是他是牧极会如何做？他这么问自己，试图找出一个足够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夜色越来越重，夕阳在远处的山头沉沉落下，最后一抹光辉猩红的洒在大黄城的城头。

    呜！

    伴随着一声绵长的号角，那远处的牧家军军营之中又忽的又一道道身着甲胄的身影迈步而出，浩浩荡荡，足有五六万之众。

    “佯攻吗？”徐寒侧目看向远处的阵列，心里暗暗想到：牧极又发起了每天夜里必行的佯攻，那今日那些天狩境的强者大抵是不回来了吧？

    徐寒想着这些，心底却暗暗觉得有些不对。

    但他说不出来这样的不对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侧头看了看城头上的诸人，林御国已经开始布置手下的士卒就位，准备如前几日一般用弓箭逼退这些佯攻的士卒，那些早已埋伏好的天狩境强者也纷纷作势就要离开各自的位置...

    不对！

    徐寒猛地在那时想到了什么，他再次低头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牧家军士卒。

    他们队伍整齐，器宇轩昂似乎与前几日并无任何差别。

    “弓箭手准备！”耳畔，林御国的高呼响起，城上的弓手们纷纷拉满了手中弓箭。下一刻只待林御国一声令下，那些利箭便会化为一道倾泻的银瀑，杀人夺命。

    “放！”林御国再次高呼道。

    “等等！”但话才说到一半，一旁的徐寒便大声喝道。

    或许是之前徐寒的一些行为让诸人在心底已经暗暗的留下了些许威信，又或是他这一喝中所包裹的气息太过冷冽，诸人在那时竟然纷纷都真的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侧眸看向立在城头上的徐寒。

    只是他们看着徐寒，徐寒却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那少年低着头，死死的盯着那一群越来越近的甲士，眉头越皱越深。

    这时，那群甲士中似乎有了些异动，一些人群中甲士开始来回攒动，似乎在寻找又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那一刻，徐寒的瞳孔陡然放大。

    “小心！天狩境来了！”他发出一声暴喝，那些甲士中便有近千道身影在那时飞身而起，直直的朝着大黄城城头杀来。

    而大黄城一方本已有所懈怠，幸得徐寒提醒一行人终是醒悟了过来。

    “仰弓。”林御国便是其中之一，他亦发现了这一点，当下便改了指令，一声暴喝下，数万弓手手中的长弓猛地抬起，将幽寒的箭芒对准了飞向城头的那千余名天狩境的强者。

    “放箭！”然后随着他的一声暴喝，数以万计的箭芒便在那时朝着那千余名天狩境强者倾泻而出。

    那些天狩境的强者显然没有料到在有数万大军掩护的情况下，这些城头上的弓手竟然有如此迅捷的反应，一时间愣了愣神，这才撑起各自的真元抵挡这铺天盖地的箭阵。

    天狩境固然强大，有真元相护，凡铁难伤。

    但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敌，哪怕强如仙人若是真的打起来，也不见得不会被百万大军生生耗死，更何况这些天狩境的强者。

    这世上哪怕再微小的力量汇集在一起，也足以由量变引起质变。

    而这数十万的箭阵显然就是这样的东西。

    为了抵御这忽然袭来的箭阵那千余名天狩境的强者不得不纷纷停下自己的身子，与半空中全力抵御这一轮齐射。

    而就在他们停下的这空档。

    “杀！”大黄城的城头赫然响起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只见那位手持大戟的侯岭身先士卒，周身真元翻涌，一个闪身便冲到了那些天狩境强者的身前。手中大戟大开大合，每一挥都带着开山断石之力，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三位天狩境强者在他的大戟之下被生生的拍成了肉泥。

    而这也只是今日这场伏杀的开始。

    四五日的被动挨打早就让这大黄城众人心头憋得窝火，这时寻到了机会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

    只见大黄城上三百五十余名天狩境强者亦紧随侯岭身后，周身真元翻涌，剑意刀芒倾泻而出，而身后数万名弓手亦在那时再次出手，又是一轮箭雨落下。

    在这样忽然袭杀与箭雨的压制下，那千余名天狩境强者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转眼便有三十余位天狩境强者被当场击杀。

    但他们毕竟都是百战悍将，在短短的诧异之后，牧极一方的天狩境强者纷纷稳住了阵脚，就要发起反击，以对方完全压制住己方的数量，一旦被他们反扑成功，那很可能让大黄城一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这时第轮箭雨已然蓄势待发。

    这样的举动让徐寒微微皱眉。

    此刻双方已经缠斗在一起，箭雨落下那必然是双方都会受到波及，并非明智之举。

    可就在徐寒疑惑的当下，鹿先生一行红袍公卿却在那时迈步而出，走到了徐寒身侧。

    “鹿先生...”徐寒正要发问。

    “放箭！”可那时林御国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那一声落下，漫天剑雨飞射而出。

    轰！

    那时，身旁三十余位红袍公卿忽的红袍涌动，一股浩然之气猛地自他们的体内奔涌而出。

    那股气息，如日东升，如月西沉。

    浩浩荡荡又堂而皇之！

    徐寒的心头一震，他依稀记得在那雁来城中，那位大寰峰的大师兄凤言也曾激发过这样的浩然正气。

    而随着这股气息的涌出，那些飞射而出的长箭竟然在那时如得敕令一般在那股气息的牵引下，绕过了那些大黄城一方的悍将，直取那些牧极一方天狩境将士的面门。

    徐寒却是未有想到这些平日看起来一副老学究模样的红袍公卿们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间惊得立在了原地。

    那些利箭在那股浩然之气的加持下不仅能够精准的落在那些敌人的身上，力道似乎也大了几分，当下便又有数十位天狩境的强者在剑雨与大黄城一方高手的围击下当场身陨。

    眼看着第四轮箭雨满弓而起，负责领军的牧极一方首领意识到如此下去需得虽然不见得会被对方击败，但己方的损失却必定会成几何倍的增长，他一咬牙，也顾不得心头的不甘，便冷言喝道：“撤！”

    浩浩荡荡的千余名天狩境强者与城外那几万大军便在那时如潮水一般撤去。

    这可不比平日里的进退有度，天狩境强者的溃败无疑让城门下诸多将士失了方寸，而早有默契的侯岭等人也不继续追击那些天狩境的强者，纷纷激发各自的剑意刀芒袭杀向城下的将士，而第五轮箭雨也在鹿先生等红袍公卿的驱动下飞射而出，带着阵阵破空之音收割着城下那些将士性命。

    一时间，大黄城外，哀嚎遍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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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四章 辛苦了

    （PS：工作缘故大多数时候都在晚上码字，但是很多朋友都会觉得少更了，其实真的没有，若是少更基本都会说，大家理解一下，毕竟作者也要生活，写真的养不活人。今日第二更，别再说我少更了~~~~）

    “牧极！”

    天色方才放亮，牧家军的军营里便响起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只见那一身戎装的崔庭带着数百大夏甲士，怒气冲冲的步入了牧极的营帐。

    周遭那些牧家军旧部，见他如此嚣张，心头都颇为不忿，但念及自己如今的处境，却又不得不压下这样的愤慨。

    崔庭带着一干甲士步入营帐时，诺大的帐篷内，只有牧极一人坐在高台上独自饮着茶水。

    “崔国柱，何事让你如此不悦啊？”他见崔庭到来，脸上却并未有流露出半分的惊骇之色。只是抬眸淡淡瞟了他一眼，便如是问道。

    崔庭愣了愣，他着实想不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牧极怎还能悠哉悠哉的坐在这里，很快这样的疑惑便化为恼怒。

    “好你个牧极，我与你十万大军，这才几日光景你便挥霍得一干二净，整整十万大军，如今只余四万不到，大黄城呢？林守呢？你答应我的事呢？”

    崔庭面红耳赤的朝着牧极吼道，脸上那狰狞的神色端是让人再也寻不到半分国柱大人应有的风采。

    “国柱在急什么，这胜负乃是兵家常事，林守又是出了名的天下第一守将，这大黄城若是真的那么容易破，又怎轮得到我牧极？”牧极笑了笑，伸手提起案前的茶壶满上一杯，示意崔庭饮用。

    崔庭哪有这心思，他上前一步，拿起茶杯便将之摔碎在地，指着牧极鼻子便再次骂道：“牧极，你当我崔庭是三岁小儿吗？这样诓我？”

    “那可是六万大夏精锐，你连大黄城的城墙都没有摸到便将他们的性命全部葬送，是拿我崔庭开涮吗？”

    说这话时，崔庭周身的气息涌动，大衍境的气势如潮水一般散开，俨然已是动了杀机。

    脸上被那摔碎的茶杯沾了些许水渍的牧极却并不恼怒。

    他伸手用衣袖缓缓的将自己脸上水渍擦去，眸子中依然是那如死人一般的波澜不惊。

    他抬起头用这样的目光望向一脸怒色的崔庭，平静的问道：“崔大国柱，想要这样与我说话吗？”说着，他用眼角的余光轻轻瞟了一眼那跟着崔庭一同到来的百余名甲士。

    崔庭一愣，他眸中的目光在那时一阵游离，最后咬了咬牙，沉声言道：“你们出去！”

    身后的百余名甲士闻言微微迟疑，但最后还是不敢忤逆这位大国柱的意思，纷纷退出了营帐。

    崔庭心头那股怒气在这时也平复了些许，他拉过一张木椅，便在牧极的身前金刀大马的坐下，双眸死死的盯着眼前这白衣男子，咬牙切齿的言道：“我希望北疆王殿下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自然。”牧极见状，脸上少见的浮出了一抹笑意，他伸手再次提起了茶壶，为崔庭满上一杯，递于跟前。

    或是他这样的态度让崔庭放下了心头的些许戒心，他沉着眸子接过了茶杯，终是不像之前那般将之扔碎在地。

    “大黄城出了些许变故。”而牧极的声音也在那时响了起来。

    “什么变故？”

    “天策府来了。”

    伴随着牧极那平静的声线响起，崔庭握着茶杯的手抖了抖，茶水洒落在他的衣袖上，侵入皮层，但他却不觉这茶水温热，反倒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天策府？我听闻过天策府的消息，不过数百人，比不得当年，据说新府主还是一位乳臭未干的孩童。”但他毕竟是崔庭，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这些当然没错。”牧极点了点头，那死气沉沉的眸子忽的抬起，看向崔庭，“但鹿先生还活着。”

    崔庭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可还不待他消化完这样消息，牧极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元归龙也还活着。”

    啪！

    一声脆响，茶杯落地，瓦裂四碎。

    ......

    营帐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咕噜。

    不可一世的国柱大人咽下了一口唾沫，再次看向眼前的白衣男子，问道：“此话当真？”

    “昨日鹿先生以浩然圣气诛杀了我手下六十余名天狩境强者，这事则可作假？”牧极淡淡的回应道，神色依然平静无比。

    “那...元归龙呢？”

    “似乎还有他事并未赶到，不过我估摸着一旦他做完那事，下一站便必定是来大黄城救援。”说到这里牧极顿了顿，又才问道：“现在国柱大人还觉得牧某是白白送掉了那六万大夏将士的性命吗？”

    咕噜。

    终于消化完这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崔庭又咽下了一口唾沫。

    “那北疆王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这一次崔庭的语气中再也听不到之前的咄咄逼人，反倒是多有请教之意。

    牧极淡淡的瞟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只见他将手中茶杯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方才不急不缓的问道：“这要看国柱大人，想要拿下大黄城的决心究竟有多大了。”

    崔庭闻言又愣了愣，他脸上的神色在一阵阴晴不定的变化之后，方才咬牙言道：“若是本王非取此城不可呢？”

    牧极的嘴角在那时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他伸出了手，给崔庭身前的两个茶杯中倒满了茶水。

    崔庭一愣，很快便明白了牧极的意思。

    “北疆王太过儿戏了吧？先前你要走我十万大军，口口声声的承诺要帮我取下大黄城，如今又要二十万...你当我崔庭手下的兵马是大风吹来的吗？”

    他沉着脸色问道，语气不善，显然对于牧极一而再再而三的狮子大开口极为不喜。

    “崔国柱莫要动怒，你听我细细与你道来。”崔庭这样的反应似乎早就在牧极的预料之中，男人在那时微微一笑，便细语言道：“鹿先生虽然本事了得但毕竟只是一个儒生，今日他催动了浩然正气，想必余下几日都不敢再过多动用，这是其一。”

    “其二，元归龙什么本事，你清楚我也清楚，仙人之力不说能够一己扭转国运，但想要阻拦下我们这些兵马，应当不难。他现在被俗事缠身，不敢妄动，可若是等到他做完了那事来到了大黄城，三十年前五十万夏军久攻不下的历史恐怕又要重演。”

    “其三，林守虽然被冠着天下第一守将的名号，但毕竟年迈，手上可用的大衍境强者早已散去，唯有那位天策府的侯岭，一旦我们大举攻城，寻到机会杀了林守，大黄城必乱。”

    “三者其加，以大军强攻便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牧极的分析自然没有丝毫的问题，但崔庭对于这位北疆王却是心存芥蒂，二十万大军交到他的手里就等于将自己的前程交到了他的手里，这样的豪赌，即使崔庭也不得不有所迟疑。

    “国柱大人好生想想，牧某的处境。”

    “我放了五十万大军入关，等同于将整个冀州拱手送给了李榆林，如今大周人人视我如豺狼、如野犬。那里早无我半席安身之地。崔国柱呢？在大夏东境屡屡被蒙克的虎豹骑挫败，相比朝廷那边亦有微词。”

    “崔国柱想要这大黄城坐稳自己的位置，牧某也想要这大黄城做一个上好的投名状，你我如今便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国柱若是连我都不信任，试问又还能信任谁呢？”

    崔庭听到这里，脸色再次一阵阴晴不定的变化。

    “二十万，再给你二十万，你一定能攻下大黄城？”他咬着牙，用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的声线这般问道。

    “天下哪有稳操胜券的战争？若是有又如何能轮到我牧极来做？”牧极如此言道，就在崔庭几乎要再次发飙边缘，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但牧某却可以保证，若是攻不下大黄城，牧某这条命便赔给国柱。”

    “就当给数十万大夏将士殉葬，何如？”

    听到这话，本欲再次发怒的崔庭顿时展颜一笑，“此话当真？”

    “军中岂有戏言？”牧极淡淡回应道。

    “好！”那时，崔庭喜笑颜开，他拿起桌上的两杯茶盏一饮而尽。

    ......

    百息之后，得到自己想要答复的崔庭带着手下的百余名士卒喜笑颜开的离开了大营。

    这时，帐外一直将手放在剑柄上的牧良终于是松了口气，他迈步走了进来，看着案台上正细心收拾着茶具白衣男子，赶忙上前接过了差事。

    “姓崔的那家伙答应了吗？”牧良问道。

    脸色苍白，略显病态的牧极闻言侧头看了这比他还大上十余岁的男人，不觉间，当初那个总是脸上带着傻里傻气笑容的哥哥如今已经两鬓生出了白发。

    他心里有些发闷，但最后却还是点了点头。

    “真的？！”牧良见状大喜，脸上再次露出了一如当年那般笑容。

    “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牧极言道，“你去与我休书一份给那位大统领，就说这恩情，牧极记下了。”

    “嗯，好！”牧良闻言点了点头，转身便忙不迭要走出营帐。

    “阿良！”可就在那时，身后却忽的想起了牧极的呼喊。

    这个称呼，牧良已经很久未有听到他从自己这位弟弟的口中吐出，具体有多久，大抵上一次可追溯到牧王逆案发生之前...

    他有些诧异，转眸疑惑的看向那同样已经到了中年的男人。

    牧极苍白的脸上在那时破天荒的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或许是太久没有这样笑过的缘故，他的笑，并不好看。

    甚至因为生得那双与生俱来便死气沉沉的眸子，那样笑放在他的脸上，甚至有几分怪异。

    然后，威震北境近十载的北疆王，张开了自己几无血色的嘴唇。

    轻轻。

    却又由衷的言道。

    “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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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五章  答案

    “徐府主，鹿先生他们没事吧？”

    坐在营帐中商议战事的诸人见徐寒到来，纷纷停下了嘴里的话，林守更是在那时起身出言问道。

    方才从鹿先生那里回来的徐寒摇了摇头，“只是消耗过度，修养几日便无大碍。”

    说着，他便坐到了木桌的一旁，示意诸人继续方才的话题。

    内容嘛无非便是下一步的战术布置，徐寒听不太懂，也觉得有些无趣，他在心里暗暗思索着几日发生的事情。

    鹿先生他们所运用那股奇妙的力量唤作浩然正气，乃是儒生读得圣贤书文之后心生感悟得天地认可而来的力量。相比于真元真气这股力量更加玄妙。

    据鹿先生所言一旦到了大成，或可越过天劫，直入地仙之境。

    届时摘星拿月，移山填海也不过信手拈来。

    但在那之前，却羸弱不堪，譬如玲珑阁大寰峰上那位大弟子凤言，似乎除了在对抗妖邪上颇有奇效外便再无其他作为。

    鹿先生虽然未抵那传说之境，却侵淫此道多年，自然可以施展一些神通，譬如昨夜在大黄城的城头便是以此浩然正气牵动诸位红袍公卿之力，方才有此威势。但值得一提的是，这浩然正气虽然威势巨大，但却讲究一个顺势而为，譬如那万箭其下之景若是敌我位置互换，鹿先生想要扭转这箭阵却是万万不可。

    不若饶是如此，配合着那场箭雨，他们也取得了这几日来最为辉煌的战果。

    六十余名天狩境强者殒命，近两万大夏士卒战死，虽然不足以动摇牧极的根本，但却让大黄城这几日萎靡的气势大振。

    ......

    徐寒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已经时值正午。

    苏慕安正在一旁的空地有模有样挥舞着自己手中那把未有出鞘的刀。

    “府主！”见徐寒回来，小家伙便一脸兴奋跑了过来。

    徐寒抱起同样从营帐中飞奔过来的玄儿，侧头看向练得满头大汗的苏慕安，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听说今天咱们杀了好多敌人，大获全胜。”苏慕安一脸热切的问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

    “那下次可不可以带上我，我也想要上阵杀敌。”

    徐寒闻言顿时哑然失笑，这小家伙，似乎对于这打打杀杀的事情颇为有兴趣，也不知道以前他的老爹究竟是怎么教他的。

    “早着呢，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上阵杀敌。”徐寒笑眯眯的摸了摸苏慕安的脑袋，算是安慰。

    可这样的作态却让苏慕安极为不满，他有些气鼓鼓的躲开了徐寒在脑袋上揉捏的手，鼓起腮帮子大声说道：“我已经长大了，我爹说了，我已经是苏家的刀客了！”

    苏慕安的一本正经让徐寒有些招架不住。

    “好好好，下次，下次一定带上你。”从昨夜到现在徐寒都未有合眼，他也知道苏慕安那股比驴还倔上几分的性子可不是他三言两语就可以扭转过来，他索性敷衍一番，等到睡醒在好生与他分说。

    “真的？”苏慕安得了徐寒的回应，顿时皱巴巴的小脸蛋舒展开来。

    “嗯，真的。”

    “谢谢府主！”小家伙眉开眼笑的朝着徐寒像模像样的拱了拱手，这才开心的走开。

    徐寒摇了摇头，看着离去的苏慕安，心里暗暗想到：这孩子，还真是古怪。

    ......

    幽州大渊山下的曲景城中。

    贺老三又望了望屋外的萧瑟的秋风，他叹了口气。

    这日子一年难熬过一年。

    往年还可以靠着临近赵王赵褚镇守的天山关，赚取一些往来陈国与大周商贩住宿钱度日，如今陈国听闻也乱成一团，行脚商人们大抵不愿去趟这趟浑水，往来的商贩少了许多。

    剑龙关也闹了兵变，也不知他那位在剑龙关当差的弟弟过得如何，算起来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收到弟弟的家书了。

    家中老父亲放心不下，常常询问，他没有半分，只有叫人代写了几封以此安慰自家老爷子，可心里却是不安得很。他想着等到冬天，反正也不会有什么生意，便带些钱财自己去一趟冀州。

    虽然危险，但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人嘛，最终还是得谋一个落叶归根，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弟弟死在外面被人囫囵的扔在乱葬坑里就给埋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连翻个身都困难，想一想那场景，贺老三就觉得心头闷得发慌。

    今日也不会有人来了吧？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正要关上店门，好好琢磨一番去冀州的行程，听说那里正打着仗，他可得小心一些，莫要弟弟没找到自己就先见了阎王，那他这一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可怎么过活？

    “老板，还做生意吗？”可这样念头方才升起，一道低沉的声线便忽的响了起来。

    贺老三愣了愣侧头望去，却将自己的店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两道身影。

    一个是两鬓生霜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衣。

    一个是生得一双紫色眸子俏丽少女，水灵得紧。

    父女？贺老三见二人的模样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许久的路才来到此处，莫不是冀州那边逃难来的？

    “喂，问你话呢？！”贺老三正盘算着要不要向二人打探一番自己弟弟的情况，虽然希望渺茫，但终归要试一试，可那时那位看上去极为漂亮的少女却皱了皱眉头，大声问道。

    贺老三微微一愣，但他做这行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做做做！”他连连点头，笑呵呵的说道，丝毫没有因为少女恶劣的态度而生出半分的不满。

    然后，他便将二人迎进了店内，殷勤的为二人擦干净一张桌子：“看二位模样不是幽州人士吧？”嘴里却是热切的问道。

    “做你的生意，哪那么多话？”这寻常的攀谈，却贴到了紫眸少女的冷屁股上，对方寒着声音回了一句，顿时将贺老三到了嘴边的腹稿生生打了回去。

    “上好的厢房两间住上一日，有劳掌柜了。”这时，见气氛有些尴尬，那位黑衣中年男人终是发话，他从怀里掏出两颗看上去颇有些分量的碎银扔到了贺老三的手中。

    贺老三微微掂量，这些银两足足有四五两的样子，莫说住上一日，就是半个月也搓搓有余。

    贺老三顿时喜笑颜开，也忘了方才那些许不快，正要告退。

    只是他脸上的喜色还未荡开，那紫眸少女便站起身子，从他手中取走了一颗碎银。

    “一间厢房。”女孩如此言道。

    那黑衣男人闻言抬眸看了看女孩一眼，见女孩眸中的目光坚定，男人这才叹了口气。

    “那就一间吧。”语气中不乏无奈之色。

    贺老三脸上的神情顿时凝固，他古怪的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二人，不是父女？

    他的脑袋轰的一声，好似炸开，这...

    “还不快去弄些饭菜。”女孩不悦的声音再次响起，贺老三这才回过神来，他却是不敢招惹这个女煞星，赶忙握着这二两碎银，退回了里屋。

    待到贺老三离去，女孩这才转头看向男人，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男人饮下一杯茶水，这才缓缓言道：“离开玲珑阁时，钟长恨给了我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少女沉眸问道。

    “无上真人以命求来的卦象。”男人这般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到了少女手中。

    少女接过那事物，沉眸细细看去，紫色的眸子中顿时寒光闪彻。

    “无上真人怎会给出这样的卦象？”而后，少女便沉声问道，眉宇间不乏疑惑之色。

    “究竟是天相出错，还是...”男人在那时侧眸看向少女，“那位无上真人出了问题...”

    “我想只有大君能够告诉我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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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六章 城头夜话

    距离道城门换班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徐寒早早的便醒了过来，天色还未暗下。

    徐寒微微思忖一番，便将《修罗诀》修炼一番，又依照《大衍剑诀》的法门将体内的真气运转一个周天，这才出了营帐。

    他的肉身修为已达第四境紫霄境，内功修为也到了第三境三元境。二者相加所能爆发出的威力足以与这世上大多数的通幽境修士匹敌。

    以他这样的年纪，有这样的修为已是很了不得的事情，普天之下，恐怕也就诸如蒙梁陈玄机这样的妖孽能压他一筹。

    可是在大黄城这样级别的大战面前，徐寒的修为却并不能做些什么。

    他终归还是太弱了。

    想着这些，他慢悠悠的走到城头。

    那里，年迈的林守正与楚仇离站在一起，似乎在说些什么，见徐寒到来，二人这才分开，楚仇离与徐寒打了一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林将军与楚大哥认识？”徐寒在那时走上前去，有些奇怪的问道。

    “认识认识，以前打过些交道。”素来严肃的林守少见的打着哈哈，敷衍徐寒。

    徐寒见他不愿细说倒也并不追问，他沉眸望了望远处那座军营，便转过了这话题，问道：“牧极那边可有异动？”

    “御国白日值守时曾见到牧极营中军队调配频繁，似乎又有十余万大军入驻...”谈及此事，老将军的眉宇深皱。

    徐寒闻此言意思心头一震。

    牧极的身后有崔庭的五十万大军支持，这样数量的大军...若是牧极狠下心来强攻，大黄城恐怕守不住五日。

    “唉...”老将军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在那时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语气中的心酸，饶是徐寒也能听出几分。

    徐寒这时才注意到，眼前这个被冠有天下第一守将的男人，已经这么老了。

    老到他的脸上满是如老树一般密密麻麻的褶皱，老到他身子在不经意总是微微弓起，就好似腐朽的脊梁已经撑不起他的身躯。

    只是，他是林守。

    那天下第一守将的名号加在他的身上，让人总是在不经意间忘了他已经垂垂老矣这样的事实。

    徐寒想起了方才来这大黄城时，在林守身上感应到的某些气机。

    他微微犹豫，最后还是问道：“将军的身上是否有什么隐疾？”

    这已经是极为隐晦的说法，徐寒那日在林守身上感应的气息，语气说是什么隐疾，倒更像是...死气！

    他不知道为何自己能够感受到这份气机，而修为明显比他高出不止一筹的侯岭、鹿先生等人却犹若未查。这样奇特能力他大抵只能归咎于体内的妖气，或者沧海流为他谋来的妖臂上。

    徐寒的问题显然出乎了林守的预料，这位老人在那时愣了愣，方才苦笑道：“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时候...”

    徐寒还是第一次在活的人身上感受死气，林守的问题显然不会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如以往那般简单，但老将军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谈论，徐寒自然不好深究。

    “这几日将军几乎没有合过眼，还是得多加休息。这城中之事亦可交付一些给御国将军，我观他做事沉稳，有老将军的几分风范。”徐寒如此言道。这话多少有些逾越的味道，毕竟大黄城的权力如何分配说到底也是大黄城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插手却是有些不合时宜。

    不过徐寒这番话却是出于本心，并无他念，加之这几日林守也着实劳累，想来是忧心战事，见一个八十岁高龄的老人如此，徐寒打心眼里觉得有些不忍。

    但徐寒这话却是戳中了林守的痛楚。

    老将军在那时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家御国若是有府主一半的本事，老夫又何至于此？”林守意味深长的言道。

    徐寒一愣，念及这几日与那位林御国的相处，沉稳持重不假，但行事却少了些果断与主见，想来有这样一位爷爷压在头上，为他顶风遮雨，他也着实不用如徐寒一般处处谨慎。

    见徐寒沉默下来，老将军也不在这事上再做深究，他微微一笑，这才言道：“夜里无事，府主与老朽走上一番如何？”

    林守的邀请虽然来得有些突然，但徐寒却也并未推辞，便随着林守开始在这大黄城头闲逛。

    ......

    城楼下的尸首已经堆积了数万之中，密密麻麻摆放在一起，看上去好似一副人间炼狱一般的恶景。

    几日下来，许多尸首都渐渐散发出阵阵腐烂的味道，牧极一方却没有为这些尸体收尸的意思，而大黄城一方自然更无这个可能。每天到了这个时候，便是追逐腐肉的豺狼与秃鹰的盛宴，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狼嚎时不时的从城外传来，在夜色中显得颇有几分渗人。

    “将军，觉得大黄城能够守下来吗？”与林守并肩走在城头的徐寒忽的沉声问道。

    林守闻言在那时侧目看了眼前这眉头紧锁的少年一眼，微微一笑：“府主心底早就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徐寒愣了愣，不由得又问道：“既然事不可为，为何将军还要...”

    话说到这里，徐寒有些迟疑。

    林守这样的人，徐寒见过许多，譬如沧海流，譬如钟长恨，譬如宋月明。

    但他终究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驱使着他们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去完成那些所谓的使命。

    做了十二年乞丐的徐寒，很明白活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那既然活着本就如此困难，那为什么还要去死呢？

    “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等死是吗？”虽然徐寒后面的话并未有说出口，但以林守的阅历，自然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徐寒顿时沉默，他不清楚自己这个问题是否会触怒到这位名冠天下的神将。但他确实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明明摆着林守面前有许多路，逃也罢，降也好，似乎都好过在这里等死。可为什么一定要去做些即使付出了生命也没有半点胜算的事情呢？

    不过显然他这样的担忧有些多余，林守在那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沉眸看着徐寒。

    “府主相信人死后会有鬼吗？”他这般问道。

    这个问题有些生硬，亦有些突兀。至少徐寒是找不到这个问题与他们之前的话题有任何的联系。

    “太过玄乎了些，不信。”但徐寒还是在微微迟疑之后如实回答道。

    林守却是不以为意，“可老夫信，当年跟随着我的将士，他们中有如府主这般大小的毛头小子，也有如孟铜那般年迈的老家伙。他们很多都死了，死在不同的地方，有的被囫囵的葬在一起，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到。”

    “但有时候我却觉得他们都还在，就在我的身边。”

    “就像...”

    那一刻的林守忽的像是老去了几分一般，他仰头看向夜空。

    那里群星璀璨，耀眼夺目。

    “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他们一直在看着我。”

    “当年他们用命对抗的敌人，我若是降了他们，等到我死的那一天，到了黄泉路上，我又该如何有脸去与他们相见？”

    徐寒听到这番话，顿时沉默了下来，他不知道当以何种表情，又以何种言辞才能宽慰眼前的老者。

    “至于逃嘛...”可林守却根本不待徐寒发声，便又一次张开了嘴。

    “天下看似大，但有时候却又小得可怜。”

    “我们逃了，且不说没人来守这大黄城，就是有，他们怎么守，能不能守下？都是未知数。”

    “一旦城破，大夏铁骑入了中原，亡国奴的日子可不好过。”

    “人活在这世上，好命也好，歹命也罢。”

    “但老夫以为，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命，才是自己的命，既然如此，为何又要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来定呢？”

    林守说着，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他直直的看着徐寒，问道。

    “徐府主，你说，是这个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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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戏开场

    自从手中的天狩营被大黄城伏击之后，牧极转了性子，不再派军骚扰。

    可大黄城上的愁云却并未有因此散去，反倒有了几分愈演愈烈的趋势。

    即使相隔数里，远远也可以看见牧家军军营方向大军调度频繁，短短两日光景，便约莫有二十万大夏士卒入驻，那本就浩大的军营因此扩充了近一倍。

    而这些，都瞒不过大黄城诸人的耳目，又或者说，牧极根本没有打算瞒住他们。

    他是在向大黄城释放一个讯息——大战就要开始了！

    这么做的目的亦是简单得很，一是动摇大黄城士卒的军心，二是向大黄城展示他攻下大黄城的决心。

    大黄城上的气氛也确实因此而变得凝重了起来，一股肃杀之气在城头蔓延。

    徐寒倒也见识到了所谓百战精兵，与他带来的那些虾兵蟹将之中的差距。

    大战在即，林守手中的十万大军非但没有半分懈怠，反而积极准备着战事，反观徐寒带来的三万兵马加之朝廷不知从何处弄来二万人马却是人人自危，莫说指望他们杀敌，估摸着要是牧家军真的破了城楼，第一个缴械投降的便是这些人了。

    林守也好，徐寒也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是没有心情来调教这些末等货色，只能将后勤与一些不需要与敌方正面冲突的工作交给他们。

    ......

    大战终于还是来了。

    就在徐寒来到大黄城第六日的夜晚。

    放晴数天的大黄城上空忽的乌云密布，绵绵秋雨落下，浇灌在大黄城的城头。

    而就在这样的雨夜里。

    牧极军营方向传来了一声绵长的号角。

    那嘶哑的声响划破了浓郁的夜色，穿过了层层的雨帘，落在了大黄城的城头。

    “敌袭！！！”

    不知道是谁最先反应过来，发出这样一声呼喊，于是，夜色中的大黄城上烽火燃起，滚滚狼烟拔地而起。

    ......

    这几日的安稳让徐寒空出些功夫，在营帐中修炼自己的功法，这一边他方才将体内的真气依照《大衍剑诀》的法门运行了一个周天，城头便响起了阵阵惊呼，徐寒知道，一定是牧极发起了进攻。

    而这一次，他觉得不会再是佯攻。

    他当下顾不得其他，提起刑天剑便迈出出了营帐，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朝着大黄城城头快速集结的士卒。而这些甲士之中却还掺杂着一道格格不入的人影。

    却是比起诸人都矮上了一个脑袋的苏慕安，小家伙背着刀剑，一副要与诸人一道冲上城楼杀敌的模样。

    “苏慕安！”徐寒心头焦急，这打起战来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苏慕安去了哪怕只是一支流箭便足以取其性命。

    徐寒断不敢让他去冒这个险，在那时发出一声高呼，叫住那跟着人群的男孩。

    小家伙闻言，也是一阵晕眩，他站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半晌才发现不远处的徐寒。

    “府主！有敌人来了，我们快去城头帮忙啊！”苏慕安可没有一点身为累赘的自觉，他跑到徐寒跟前，竟然催促起徐寒来。

    徐寒见他这般模样顿时一阵头大。

    他想着要用什么说辞安抚下苏慕安，别让这小家伙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添乱。可他的脑子因为城头随时可能发生的战事而有些转不过来，正苦恼间，眼角的余光却忽的瞥见了一旁方才走出营帐有些慌乱的秦可卿。

    秦可卿的修为不济，才到第二境丹阳境，大黄城的战事自然是帮不上忙，但她的医术还算不错，因此便主动配合着大黄城里的医师们照顾着伤员。

    “可卿！”徐寒见着了秦可卿，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朝着她喊道，拉着苏慕安便走了过去。

    “呐，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可卿姐姐，记住啦，寸步不离。”徐寒指了指秦可卿便如是言道。

    “啊？”但一心想着上阵杀敌的男孩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安排，他正要反驳些什么。

    “医师对于军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医师活着便可以治好很多不用死的将士，所以，你保护可卿姐姐就是帮了大黄城一个大忙，这可比你杀几个帝君有意义得多。”徐寒可不会给他反驳的机会，张开嘴便是一大套理论扔在了苏慕安的脸上，听得这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一阵蒙圈。

    “是吗？”最后也搞不明白究竟徐寒说了些什么苏慕安迟疑的问道。

    “当然。”徐寒很是笃定的回应。

    这才让苏慕安安心留下，做完这些，徐寒抬头歉意的看了看秦可卿。离开玲珑阁以后琐事太多，徐寒几乎没有与秦可卿有过独处的时间。

    而现在显然也不是时候，他在那时沉声言道：“看好这小家伙，你自己也多小心，我要去城头那里了。”

    徐寒说罢，转过身子便要朝着城头走去。

    女孩子在那时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见徐寒已经跑远，她愣了愣，到了嘴边的话，出口时已然小了许多。“徐公子...也要小心啊..”

    她这般说道，可本就不大声音却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只有他身侧的苏慕安听了个真切。

    小家伙看了看远去的徐寒，又看了看身旁一脸落寞的少女，眼珠子一转，似乎懂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懂。

    ......

    徐寒登山城头时，大黄城的诸人早已严阵以待。

    一排排神色肃穆拱手立在城门口，箭已上弦，弓已拉满，目光如炬的瞄准着城头下越来越近的敌军。

    林守面色沉重。

    侯岭、周章等人手握刀剑，甚至就连叶红笺与方子鱼都在那时全身贯注的看着城下的景象，目光专注。

    杀！

    这时，牧极军伍中爆出一声怒吼，冲在最前方的大夏士卒们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巨大的声浪袭来，伴随着滚滚的杀气。

    夜色浓郁，他们黑色的甲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未有手中那已出鞘的刀戟在浓重黑暗里闪着彻骨的寒光，好似那从地狱了爬出的恶鬼，终于朝着大黄城伸出了自己的爪牙。

    雨又大了几分。

    雨点拍打在大黄城的城头，滴答作响。

    大黄城的弓手们宛如雕塑一般紧紧的握住手中弓箭纹丝不动。

    巨大的林字旗在城头飘扬，于夜雨与秋风中猎猎作响。

    敌军又近了几分，徐寒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大黄城的城墙似乎也在对方那整齐又沉重踏步声下轻微的颤抖。

    轰！

    忽的天际上响起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就像是戏院中开场花鼓，秦腔起调的梆子。

    巨响落下，大夏的军伍开始了冲锋。

    “放箭！”

    林守发出了一声怒吼。

    于是，银色的流瀑，倾泻而下。

    穿过了层层的雨帘，撕开了漆黑一片的夜色。

    这场大戏，终于在这时，迎来了它盛大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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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八章  溃败

    （PS：不知道为什么《藏锋》的追订少得可怜，能麻烦各位读者老爷们点个追订吗？给可怜的作者君一点信心啊？别让我觉得我在玩单机好吗？恩恩，还有本书的正版在纵横，说白了，你只有在纵横订阅打赏作者君才能收到钱，有能力支持正版的朋友可以来纵横订阅吗？作者君感激不尽！！！）

    性命这东西。

    于太平盛世，是人人高歌，打抱不平的东西。

    于板荡乱世，是真金白银，便可度量的东西。

    而于战争。

    这东西，便是草芥。

    泛着寒芒的长箭如流瀑般倾泻而下。

    嘶吼、惨叫于夜色中炸开，淋漓的鲜血如红莲般绽开，一朵又一朵。

    短短十来息的光景，便是足足三道箭雨落下。

    数千条性命性命就此倒下。

    而这也只是开端。

    一位位通幽境的前者站上上城头，诸如叶红笺、方子鱼、周章等人也在其中，到了这个境界，真气化为真元，修士便有了驱动真元万方的能力。

    真元、剑意、刀芒，甚至如方子鱼这般直接将长剑化为剑阵之人也屡屡皆是，那些事物带着强悍的力道，轰响城下，一片片血肉模糊，便在那时于大夏朝的先锋军中爆开。

    这只是照面功夫，在大黄城一方的狂轰滥炸之下，大夏军便足足有近万人战死。可这相对于对方庞大的军队数量，也不过是凤毛菱角。

    这时牧极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城下。

    轰！

    巨大铁制攻城锤被人抬起，开始在盾甲士卒的掩护下，轰击这大黄城的城门。

    “守住城门！”负责城门防御的林御国大声吼道，数百位身材壮硕的士卒用身躯死死的压住城门。一次对抗对方强有力的冲撞。

    “放箭！”城头上的林守怒吼，弓箭手们这一次，将手中的利箭倾泻向城下的敌军，但显然这一次对方对此早有预料，黑铁制成的盾牌被高高举起，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盾墙，箭雨倾洒而下，敲打在盾牌之上，发出砰砰的脆响，但能真的伤到对方的却是少之又少。

    攻城锤还在敲击着大黄城的城门，越来越多的敌军涌到了大黄城的城下。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林守的眉头皱了皱，“龙油球！”他如此怒吼道。

    周遭的士卒顿时会意，便有近万人在那时退下，从身后的物资中推出一个个近有人高的草木捆绑而成的球形事物。那些球状物体上似乎还被抹着一些徐寒叫不出名字的液体，散发着阵阵刺鼻的味道。

    “点火！”就在徐寒疑惑时，林守又发出一声怒吼，火把在那时轻轻触碰到那些球体上，顿时熊熊的火焰燃起，就连天上浇下的雨水也无法阻止那火势。

    随着火苗燃起，根本不待林守发令那些士卒便赶忙将所谓的龙油球纷纷扔下城头。

    巨大火球从近五十丈高城楼滚落而下，巨大的冲击力撞在那些敌军举起的盾墙上，直让那些盾牌的主人发出声声痛呼，自然无法在支撑起高举的盾牌，而重击之后的龙油球更是四分五裂，随着盾墙的空隙倾落，那上面涂裹的事物显然是极易燃烧的东西，顿时在一片哀嚎声中，城楼下升腾起一阵火海。    这样的手段，让敌方攻城的阵势一乱，城门方的形势略有好转，但雨还在下，火势并没有办法蔓延开来，无法对敌方造成根本性的伤害。显然林守这样的手段早在牧极的预料之中，选择雨夜攻城大抵便是为了克制林守此法。

    大夏的士卒还在一股脑的往前冲，但身后足足二十万牧家军却犹如雕塑一般立在雨夜中，纹丝不动。

    ......

    “将军，是否应该派天狩营与神箭军支援一下？”牧良沉着眉头看着前方浴血厮杀伤亡惨重的夏朝大军，皱了皱眉头，走到了被人撑着雨伞，坐于木椅上的牧极身边，轻声问道。

    牧极神色平静的看着哀嚎不断的夏军阵营，他的眸子中没有半分的情感波动。

    “再等等。”他这般说道，眸中的神色竟是没有半分的变化，就好似眼前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木偶戏一般。

    牧良愣了愣，想说什么，但在对上男人那双死气沉沉眸子之后，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下下去。

    ......

    大黄城的城楼终究太高了一点，想要以木梯登城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久攻不下的大夏士卒们心生退意，已经有了溃逃的趋势。

    这短短一个刻钟的光景，死在城头下的尸首便足足有四万之众。

    “孟铜！巨石车！！！”林守看出了夏军的颓势，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他自然拿手得很，在那时他发出一声高呼。

    孟铜虽然性子有些狭隘，但毕竟是跟随林守多年的老将，这个时候却是不会给林守掉链子，他闻声之后，很快便回过了神来。

    “去！开巨石车！”孟铜朝着周遭的士卒吩咐道，那些士卒们闻言，赶忙行动起来，只见近千人退到了城头的深处，在数息之后，一道道沉闷的声音于城头响起。

    徐寒一愣，他定睛望去，却见数十座巨大的投石车在那时被推到了城墙的前方。

    这些投石车与徐寒以往所见的不同，高有四五丈之巨，皆是由某种不知名的金属组成，在夜色中泛着寒光，好似一尊尊可怖的恶兽。于雨夜里睁开了自己的獠牙。

    孟铜手下的士卒显然对于此物极为熟悉，只见他们用了不过百息的光景的便完成上弹与瞄准的准备。

    “点火！”伴随着孟铜的一声怒吼，负责操作的士卒们将手中火把往那明显经过加工的半丈大小的巨石上一触，巨石上便顿时燃起来熊熊的火苗。

    “放！”随后孟铜一声令下。

    那数十座巨大的投石车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轰鸣，巨大石球在夜空中如流星划过一道璀璨的弧线，然后狠狠的砸在那夏军人群之中。

    每一块巨石都让数十道鲜活的生命化为模糊的血肉，然后星火四溅，大夏军队中一片鸡飞狗跳。

    但站在城头上的林守却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满意这样的战果。

    若不是这阴雨绵绵的天气，凭着这前后两次火攻起码可以将夏军的伤亡再扩大一倍。

    不过这也足以让夏朝大军的气势彻底湮灭。

    “快走！”

    “撤！”也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哀嚎，已经兵临崩溃边缘的夏军终于是再也无法坚持，开始了朝着后方的溃败。/p>        ......

    “将军？”牧良见此景皱了皱眉头望向一旁的牧极，眸中的担忧之色浓重。

    没有人是只知执行命令的机器。

    哪怕是在精锐的部队，在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在面对不断笼罩过来死亡阴影，都会心神胆怯。

    夏军溃败了，他们朝着牧家军所在后方涌来，试图寻求庇护。

    牧极冷眸看着那涌来的大军，看着他们脸上的张惶失措。

    “临阵脱逃，霍乱军心，杀。”男人张开了嘴，吐出这样一道冰冷的声线。

    “这？”周遭的诸人闻言纷纷脸色一变，谁都未有想到牧极会下达这样一条命令。

    诸人有些发愣，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他们终究不会去反对这个男人的意思，这些年来，似乎只要按着男人的意思去做，他们总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这样的念头早已根深蒂固在他们的心中，于是牧良为首的诸位将领来到阵前。

    “临阵脱逃，霍乱军心，杀。”随着牧良一声令下，身着甲胄的牧家军在那时于阵前一字排开，这支可谓大周最精良的军队在这时展现出的气势着实令人心折。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刀应声出鞘，涌来的夏军还未回过神来，便见寒光袭来，数百冲在最前方的夏军人头落地。而牧家军一方的士卒却是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半分。

    崔庭并不是傻瓜。

    牧极问他要三十万大军，他自然是会给，但给的却都是自己手中的弱旅，真正的精锐还是被他死死的握在手中。

    身后那些夏军愣愣的看着死在他们身前的同袍，顿时脸上浮出不可思议之色。

    他们着实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同袍会向自己挥起屠刀。

    “转身攻城，或者...死！”一声白色甲胄的牧良在那时迈步而出，走到了队伍跟前，手中长刀一震，身为大衍境的气势如潮水般泄出，他看着那些如同丧家犬一般的夏军士卒冷声说道。

    这些夏军虽然是崔庭手中下等马，但并非傻子。前方大黄城的冷箭、火石呼啸而来，他们根本无法攻城，回去也是死，往前也是死。

    “这些周朝的贼人想要害死我们，我们跟他们拼了！”也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高呼，夏军之中顿时群情激奋。

    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愿回大黄城送死，夏军们在那时纷纷亮出了自己的刀剑，指向牧良一方的牧家军。

    “既然你们不让我们活，那我们也不让你们好过！”

    毕竟都是刀口舔血的军人，这点血性夏军还是有的。

    牧良皱了皱眉头，他不相信这样的结果以牧极的心思会料想不到，他着实摸不透现在的牧极究竟在作何想。

    但现在显然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他在那时眉宇一沉，周身气机一凝，大喝道：“杀！”

    身后数万牧家军亦沉声应和：“杀！”

    呼声震天，直抵云霄。

    于是二十余万浩浩荡荡的大夏军，在这雨夜中引来了腹背受敌，前后夹击的惨淡命运。

    雨又大了几分。

    却冲洗不尽大黄城外越来越重的血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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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六十九章 正戏开场

    牧极在做什么？

    大黄城上的诸人看着忽然打起来的双方亦是一愣。

    这样的场景着实诡异又有些荒诞。

    “他想要驱赶夏军做他敢死队。”可就在诸人疑惑间，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众人侧目看去，却是那同样一声白衣的周章。“以此消耗我们的战力，同时减少他牧家军的损失。”

    “驱虎吞狼。同样是他牧极惯用的伎俩。”透过层层夜幕，周章的目光好似能看清某些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一般，他眸中泛起了某种奇异的神色，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勾动天地，又像是腊月的飞雪，幽寒彻骨。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复杂到了极致。

    林守闻言侧眸看了周章一眼，有些奇怪的问道：“小哥似乎很了解牧极？”

    从很早之前周章的一些言行中林守便发现这位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如今忽的醒悟了过来，他的言辞里对那位北疆王很是熟悉，就像是一位旧识。

    周章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毕竟是统领冀州的北疆王，在下在来之前做了些功课。”

    这样的言辞，显然只是敷衍，若是一些所谓的功课便可以了解牧极到这中程度，那牧极就不是牧极了。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林守亦是，见周章不愿多说，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既然北疆王要驱虎吞狼，那我们就不妨给他来个痛打落水狗！”林守话锋一转，“巨石车瞄准前方，给我轰！”

    此音一落，城上诸人气势一震，一排排高大巨石车便在那时再次在诸多将士的操作下被发动，一道道火流星爆射而出，疯狂的收割着溃败的大夏军的性命。

    唯一可惜的是，在这之前牧极显然精心计算过这巨石车射程，他将大夏军拦在了巨石车的射程之内，而牧家军则极为巧合恰恰在巨石车的射程之外。

    城楼上的徐寒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暗暗沉着眉头，细细想着，牧极的所作所为。之前他想要拖垮大黄城因此不断的让大夏军佯攻，以此消耗大黄城的力量，这一点徐寒自然可以理解。可现在既然决定强攻，为何不用牧家军与大夏军配合？反倒是以暴制暴起来，怎么看，这样的做法都是下策啊。

    ......

    腹背受敌的大夏军进退维谷，又是一刻钟的光景过去，便有数万之众倒在了大黄城与牧家军的夹击之下。

    “攻城或者死！”牧家军屠杀着绝望的夏军，嘴里高吼着这样的口号。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夏军的精神终于来到崩溃的边缘。

    他们想退，但退无可退，他们想要突围，但牧家军进退有度，又有强悍的天狩营坐镇，杀他们犹如杀鸡屠狗。

    “去攻城吧，终归还有一线生机。”这时，坐在木椅的白衣男子忽的说道。

    瘦弱病态的他，声音在那时却清晰穿越了漫天的厮杀直抵每个夏军的耳畔。带着一股蛊惑之意，直击在场每个人的心神。

    夏军本就出于崩溃边缘的心神在那声音的蛊惑下，竟是纷纷升起了一丝动摇与迷茫。

    “攻下城，你们就能活。”牧极的声音再次响起，夏军将士的眸子中在那时泛起一阵迷茫。

    然后...

    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那些方才还与牧家军刀剑相向的夏军忽的像是转了性子，纷纷调转了马头，再次朝着大黄城杀去。

    这一次。

    他们的双眸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陷入了疯狂的野兽。

    攻下大黄城，活下来！

    这样的念头如同梦魇一般萦绕在他们的脑海。

    “将军？”牧良很快便意识这样的异状应是牧极所为，他侧眸看向牧极，却见那男人此刻本就病态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

    他有些担忧，正要说些什么。

    但牧极却摆了摆手，言道：“再过一个时辰准备攻城。”

    牧良一愣，回过神来，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点了点头。

    “好！”

    他如此说道，素来沉稳的他在那时神色亦不免有些激动。

    牧家军数年的梦想终要实现了，牧王血仇，就快得报。想到这些，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竟然眼圈有些泛红。

    ......

    “有些不对...”徐寒皱着眉头看着再次倒戈杀向大黄城的夏军，沉声言道。

    此刻的夏军虽然气势汹汹，但却毫无章法可言，更像是被人施了法术，没了神智一般。可是那可是足足十余万人的数量，就是仙人想要做到这一步，亦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若是牧极一方有仙人坐镇，他们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但显然大夏军并不会给徐寒太多思考的空间，只是百来息的光景，他们便杀到了城下，疯狂的用血肉之躯撞击着城门。

    这样的进攻除了给大黄城增加些许麻烦，能够造成的实质性威胁却是少之又少。

    林守指挥着手中的弓手开始收割那些城下大夏军的性命，这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没有完好的指挥，没有天狩境高手的掠阵想要就这样攻下大黄城，那他林守天下第一守将的盛名岂非白来的？

    又是一个时辰的光景过去，城下的大夏军死伤惨重，二十余万在这前后两个个时辰不到的交锋中，足足损伤大半，剩下的连十万都不到。

    “牧家军动了！”

    可是那时大黄城头上忽的响起一声惊呼，那在远处足足冷眼旁观的两个时辰的牧家军豁然动了起来。

    牧家军可不比崔庭给的这几十万歪瓜裂枣，那在边境上身经百战的大军，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之势。

    他们浩浩荡荡的杀来，速度极快，但阵型却丝毫不见混乱。

    “弓箭手，巨石车，对准牧家军！”林守在那时目光一凝，他很清楚，此刻这些牧家军才是大黄城真正的敌人，他随即大声下令，将火力尽数倾泻到杀来的牧家军身上。

    可牧极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那时，牧家军的军队之中，近千道身影拔地而起，朝着大黄城杀来，而二十万大军之中亦有约莫一万余人在原地停下，掏出了弓箭，朝着大黄城拉满手中的弓弦。

    那是牧家军中最为闻名的神箭军。

    一排排箭雨在双方之间来回穿梭，巨大火球呼啸，天狩境的强者周身真元浩荡。

    而真正战斗。

    在这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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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章 黄粱一梦

    大黄城城墙足足五十余丈。

    那是何等雄伟？

    相传此城是出于前朝开国重臣满岳之手，耗费数十年方才依托两侧的高山建成，可谓天下第一雄关。

    这样的高度，绝非寻常弓手的利箭所能抵达的地方。

    但牧家军的神箭军却是修炼了牧家世代相传炼体秘术，每一个的肉身修为都达到了肉身境的第三境金刚境，这才又如此臂力。

    扑！

    扑！

    扑！

    伴随着阵阵破空之音，城楼上的弓手有百来名被那神箭军的飞箭所射中，那长箭所带的力道极大，即使穿越了五十丈的高度依然势头不减，在射中大黄城的弓手之后，竟是拉着那些弓手的躯壳暴退数丈方才停下，而被击中弓手在这样恐怖的力道下，端是没有半分生机，气绝当场。

    面对如此强悍的牧家军，徐寒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牧极既然发起了总攻，自然是不会给在场诸人半分的喘息之机，那千余名天狩境的强者在那时纷纷杀到了跟前。

    大黄城一方的三百余名天狩境强者也在那时掠阵而出，首当其冲的侯岭气势汹汹，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他手中大戟一挥，连连将数位敌方天狩境强者斩于马下，以他大衍境的修为，一时间竟有那么些许如入无人之境的味道。

    可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牧家军一方便有一位老者窜出，手中长剑带着耀眼剑芒与侯岭短兵相接，侯岭一愣，以自己大衍境的修为竟然压制不住对方，他侧目看去，待到看清老者的模样顿时醒悟了过来。

    这老者唤作胡柳，乃是牧家军的旧部，也是牧极手中三位大衍境修士之一。

    侯岭心头一紧，他知道己方的天狩境强者数量本就比对方少上一半之多，若是他再被眼前这胡柳缠住，那么己方的形势必然岌岌可危，他有心想要快些将这老者击退。

    可对方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并不与之硬撼，而是依仗着一手刁钻的剑法与他周旋，不求杀敌，只求能拖住侯岭的步伐。

    作为大黄城上仅有的大衍境战力，侯岭被牵扯住，带来的最直接的影响便是天狩境强者交锋，大黄城一方节节败退。

    林守将这样情形看在眼里，不得不当即分出一半的弓手支援天狩境的对战，但由于需要顾及射杀到己方的强者，弓手们在射箭之时，往往颇为迟疑，这样的做法所能起到效果只是微微的延迟己方天狩境修士们溃败的速度而已。

    而那些天狩境强者牵扯住了大黄城上的高端战力，又拉走了对方近一半的远程射手。下方的大军便愈发迅速的朝着大黄城靠拢。

    林守见状，心思一沉，朝着一旁的孟铜使了使眼色，巨石车便在那时瞄准了城外的大军呼啸而去。

    可眼看着燃着熊熊火焰的石球就要轰入敌阵，但那时，牧家军中便有数百道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的男子一跃而起，他们的身体上，肌肉犹如小山一般隆起，散发着淡淡的紫色光晕。

    城头上的徐寒见此状，眸中光芒一凝。

    紫霄境！

    这是肉身修为抵达紫霄境后的特征，周身萦绕着淡淡紫光，是磅礴的血气之力外放的结果。

    徐寒怎么也想不到牧家军中竟然还藏着这么多将肉身修炼到这般境界的强者，要知道除了大夏龙隐寺以及暗处的森罗殿，这天下明面上修炼肉身的宗门或势力可谓少之又少，且其中大部分连三流宗门都称不上。

    “他们是牧家的陷阵营，牧家自祖上便流传着一道残缺的肉身修炼法门，唤作《大鼎龙雀》，功法虽然残破，但只要舍得卖命，修炼到极致亦可抵达肉身境的第五境龙象境。”就在徐寒疑惑的当下，周章的声音忽的响起，他同样望着那些跃出的紫霄境陷阵营士卒们，眉头深皱。

    这时，那些跃出的士卒三五成群，分别以肉身生生撞向那些轰然砸下的火球。

    轰！

    伴随着阵阵闷响，那些砸来火球既然就这样被他的肉身生生撞成粉碎。

    虽然有些流火免不了落入大军之中但能造成伤亡却远不如之前，而这些紫霄境的陷阵营士卒们虽然亦被那火球在身上留下些许伤痕，但以紫霄境修士强大的肉身与可怕的自愈能力，这样的伤势远远不到致命的程度。

    双方的数次博弈，都以牧极一方获胜告终，而这时，牧家军的大军已然杀到了城门之下，他们速度极快，作风亦极为狠厉，对于挡在他们身前的大夏士卒甚至刀剑相向，生生在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通往城门的血路。

    而那时大军之中又有六名身材壮硕士卒窜出，比起那些陷阵营的士卒，这六名士卒周身的气息愈发凝练，徐寒甚至远远的便能感受到自他们肉身上所传来的磅礴血气之力，对方的一举一动间更是隐隐有龙吟象吼之音传来，这分明就是肉身境第五境龙象境的强者。

    龙象境！

    同为肉身境的修士，徐寒可明白得很想要将肉身修炼到这个境界，需要付出何其大的努力，这样的付出比起同为第五境的天狩境可是要超出数倍不止。

    而那六名士卒来到那城门前，身子一顿，竟然就迈着沉重步伐，如猛兽一般直直的撞向大黄城的城门。

    龙象境的肉身修士肉身何其强悍，六人合力一撞，大黄城的城门顿时一阵剧烈的颤抖，城门后那些守着大门的士卒更是如受重创当下便有数十人近生生被那城门上传来的巨大力道震碎内腑，七窍流血，当场生机断绝。

    这样的变化让负责镇守城门林御国心头一震，他沉眸朝着周围的士卒大吼道：“快，顶住！城门不能破！”

    可是被派来镇守城门的士卒大抵都是徐寒与朝廷调来滥竽充数之辈，见门外的力士如此强悍，顿时心生胆怯，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压住颤抖的大门。

    战场各处传来的情形无疑都极不乐观。

    大黄城城头上，士卒来回奔走，手忙脚乱。

    林守那苍老的脸上眉头深皱。

    他知道想要扭转如今的局势，最好的办法便是破掉对方天狩营或是陷阵营或是神箭军这三方，可是他一时间着实想不到太好的办法。

    就在他眉头越皱越深之时。

    “林将军，天狩营就交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吧。”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林守一愣，转头望去，却见之前因为动用了浩然正气而正在休养的鹿先生一行红袍公卿在那时自不远处走来。

    “鹿先生？”林守一愣，有红袍公卿的浩然正气助阵，自然对于大黄城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林守却也很清楚的知道使用浩然正气对于鹿先生等人身体造成的伤害当是何等巨大，这才短短两日光景远不足以让鹿先生等人恢复过来，若是强行再次动用浩然正气的话，必然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因此，在那时林守微微有些迟疑。

    “大敌当前，顾不得这些，将军放心，鹿某心底有数。”似乎是看出了他的顾虑，鹿先生在那时盈盈一笑，如此言道。

    林守闻言，又思虑了数息的光景，这才重重的点了点头。

    “林某谢过先生大义。”然后，这位八旬老将拱手对着鹿先生郑重的一拜，沉声言道。

    “将军之德远胜在下，情况危急，就不要再做这些繁文缛节了。”鹿先生赶忙扶起林守，郑重言道。

    林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想了想，又将目光看向一旁的徐寒、周章等人，沉声言道：“府主，我手中尚有两万精锐刀斧手，若是府主不弃，可否领着他们去城门处，协助御国守住城门？”

    徐寒闻言自然不会推辞，他知道如今他与大黄城就是拴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唇亡齿寒，荣辱与共。

    他当下便沉声朝着林守点了点头：“徐某愿往！”

    “好！”林守闻言，大喝一声。“赵陵、赵山何在？”

    此言一落，人群中便有两位三十岁上下将领迈步而出，沉声喝到：“末将在！”

    “你二人速领两万刀斧手随府主殿下去城门处镇守，记住，许死不许退！”

    “末将领命。”二人应道。

    徐寒见状也在那时朝着林守与鹿先生纷纷拱手，这边领着诸人快步朝着城门方向赶去。

    林守在那时深深的看了一眼徐寒远去的背影，随即望向鹿先生。“天策府有此传人，大幸啊。”

    他由衷感叹道，语气里不无萧瑟之意。

    “将军老当益壮，御国将军亦年少有为，林家何尝不是如此？”鹿先生回应道。

    林守闻言却是微微苦笑，随即便收起了自己忽的翻涌而起的情绪，沉眸看向城外。

    “弓箭手听令！”

    左翼对准天狩营，右翼对准牧极神箭军。

    “上箭！”

    “满弦！”

    他如此喝到，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弓手们动作行云流水，他的声音落下，诸多将士便已准备齐整。

    “拿弓来！”但林守却未有在第一时间下令放箭而是在那时发出一声高吼，左右顿时会意，赶忙给他递上了一把造型古朴，上刻游龙的大弓。

    长弓入手，林守周身气势顿时翻涌起来。

    他极为熟练的拉弓满弦，一股磅礴的气势开始朝着箭尖汇集。

    那气机极为神奇，很快便与周遭的弓手们连成一片，二者相加的气势竟然在那时几何倍的增长，转眼便上升到了极为可怖的地步。

    这时，诸人才忽的记起。

    三十年前，林守就是靠着手中这把大弓，守下了大夏朝的五十万大军。

    那一箭，射破三十年前御驾亲征的大夏朝雄主李文景一统天下的美梦。

    致使李文景在以后十余年每每想起此事痛心疾首，终是落下心病郁郁而终，而大夏朝也因为李文景死后数位皇子的夺嫡之争，致使夏朝这三十年无心东进南下，给了大周与陈国的片刻喘息之机。

    那一箭，是险些射杀仙人的一箭。

    它有一个很应景的名字。

    唤作。

    黄粱一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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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一章 死讯

    意。

    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它是人与器的意志契合到某种高度而爆发出的力量。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又或者根本不在这方世界。

    曾有那样一位刀客，藏刀十年。

    不为藏锋，只为蓄意。

    待到刀出，仙人低眉，蛟龙伏首。

    而刀有刀意，剑有剑意。

    林守手中弓，弦上的箭，自然也不例外。

    那时林守的箭意与大黄城上的弓手们的箭意连成一片，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

    无需林守发令，数万长箭便在同一时间爆射而出。

    以鹿先生为首红袍公卿们在那时衣衫飘动，浩然正气破体而出。

    左翼的近四万支的飞箭在红袍公卿们的牵引下，以各种玄妙的角度飞射向牧极一方的天狩营强者。

    无论是精度还是飞箭上所携带的力量都在红袍公卿们的催动下强出了数倍，在这样的箭雨压制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天狩营顿时便慌了手脚，不得不一边与大黄城上的天狩境强者对撼，一边又小心防备着不断从暗处冒出的杀意凌冽的飞箭。

    而大黄城上的弓手都是训练有度，一道箭雨还未落下，下一支长箭便已然上弦。

    红袍公卿们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却纷纷压制着体内的不适，不断催动浩然正气引导着弓手们射出的长箭，为大黄城一方的天狩境强者们稳住局势。

    另一边。

    林守手中长箭也在那时豁然脱手，右翼的四万弓手也在同一时间纷纷放出了自己手中的利箭。

    那四万长箭就像是追随着将领的士卒，紧随林守射出的长箭朝着牧家军神箭营的方向飞射而出。

    与红袍公卿们牵引飞箭的不同在于，这四万支飞箭气机与林守射出的那支长箭连成了一片，他们更像是一个整体，而非各自为战。

    当年的林守便依仗着这一箭，裹挟着当年大黄城上十万弓手的磅礴箭意重伤了修成地仙境的大夏皇帝李文景！

    三十年后，林守虽早已不复当年之威，手下的弓手亦非当年的百战之师。

    但这一箭，威力却依然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巨大箭矢连成一片，拖着明亮的尾翼，犹如流星一般划破了夜空，阵阵气浪被掀起，朝着两侧奔涌，直直的去向神箭军的所在之处。

    “多少年了？想不到竟还能有幸目睹林老将军这一招黄粱一梦。”

    牧家军的后方，坐在木椅上的牧极眯着眼睛望向那道划过天际的流芒，暮气沉沉的眸子中少见的浮现出了一抹恍惚之色。

    那一刻他似有万千感慨，却不知当如何表露，最后只能是发出一声喟然长叹。

    箭阵终于落在了神箭军军伍之中。

    一声巨大的轰响炸开，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一箭之下，足足有数千神箭军的士卒被当场轰杀。

    牧极看着这一幕，眸中的光彩渐渐趋于平淡。他抬眸望向远处大黄城上那位如雕塑一般横在冀州与长安之间的身影，苍白的嘴唇缓缓张开。

    “李文景有他一统天下梦，崔庭有他开疆拓土的梦，祝贤有他九五之尊的梦。”

    “老将军呢？”

    “有苍生大义的梦。”

    “牧某也曾有过这样的梦。”

    “但说到底...”

    “都不过是这黄粱一梦...”

    说罢，男人像是忽的失了兴致，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头看向城门方向。

    那里，数位龙象境的壮汉正不断用血肉之躯，冲撞着大黄城的城门。

    随着龙象境强者的每一次撞击那铁铸的城门便发出阵阵轰鸣眼看着就要破开。

    轰！

    这时，又是一轮撞击狠狠的轰在了那城门之上。

    巨大的城门便在那时被数位龙象境的强者狠狠撞开。

    就像是洪水终于找到泄洪的闸口，城外的夏军顿时如潮水般顺着那破开的城门疯狂的朝着大黄城中涌入。

    方才抵达的徐寒便见此景，他眉宇一寒，没有半分的迟疑。

    “布阵！死守城门！”他这样喝到，身后的赵陵、赵山二人便在那时下达指令，两万刀斧手于宽大的城门前快速排开，布出一个漏斗阵型，迎向那些疯狂涌入的夏军与之厮杀在了一起。

    大黄城开始了反击。

    但牧家军又何尝是易于之辈？

    天狩营的强者在浩然正气牵引的箭阵下被节节压制，但很快他们便意识到扭转战局的关键是那些城头上的红袍公卿们。

    为首的胡柳在那时眉头一皱，朝着周围诸人递了递眼色，当下便有近百位天狩境强者在队友的配合下从人群脱身而出，袭杀向城头上的鹿先生等人。

    “保护鹿先生！”城头上的将领很快便意识到了对方这样意图，当下便发出一声高呼，周遭的士卒赶忙围上以血肉之躯抵挡在鹿先生等人的跟前为他们争取宝贵的时间，而大黄城一方也有些许天狩境的强者想要回防，但却远胜于他们数量牧家军天狩营不顾损伤强行拖住。

    林守见状在这时不得不收起继续摧毁牧家军神箭军的行事，转而召集起士卒防守起大黄城上的攻势。他的修为已是修行的第六境离尘境，虽然未抵大衍，但却在此境侵淫良久，修为不俗，有了他的加入，杀上城头百余天狩境强者一时间并无法攻破他的方向，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

    但失去火力压制的神箭军却在那时再次重整旗鼓，一道道流矢疯狂的朝着大黄城城头倾泻，每一刻城头上都有弓手毙命于此。

    至于城头处情形更加不堪。

    刚开始那些毫无纪律的夏军，徐寒等人还能勉强应付，但随着牧家军的涌入，防线渐渐失守，不断有军伍越过他们冲向城头。

    巨大的伤亡终于开始在大黄城一方出现。

    而数量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扩大。

    ......

    这样的情景落在了远处的牧极眼中，男人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朝着立在身侧的牧良言道：“差不多，收兵吧。”

    “嗯？”牧良闻言一愣，他们好不容易才攻破了这座雄关，为何这时又要下令撤军？牧良弄不明白，只能是诧异的望向身旁的男人。

    牧极顿了顿，他又再次望向城头

    那位名冠天下的老将，此刻脸色惨白，气息萎靡。

    “毕竟是父兄的旧部，终归得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大黄城已经是囊中之物，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要准备的是对付薛秦关手中的二十五万苍龙军，我若是猜得没错...”

    牧极说到这里顿了顿，他的眸子在那时忽的眯起。

    “薛秦关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大黄城外等着林守的死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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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生死有别

    牧家军与夏军退了。

    很突兀的退了。

    在他们取得了这场战争绝对主动权时，牧极的阵营中忽的想起了鸣金之音，于是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林守喘着粗气。

    看着那退去的军队，眉头皱起。

    他的脑袋有些晕沉，不太能够想得明白牧极的用意。

    四肢百骸在那时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样的疼痛自从那日之后他每天都在经历，但都不及这一刻的百分之一。

    那是一种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好比白蚁噬躯，尸虫腐骨。

    他叹了口气，他终究太老了。

    老得这一箭便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老得已经到了该死的年纪...

    但他不敢死...

    真的不敢死...

    林守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大黄城外。

    透过浓郁的夜色，他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那位坐在木椅的白衣男子。

    他面色苍白，眸子中暮气沉沉。

    那男人似乎也在看着他。

    二人的目光穿越了层层夜色，与半空中相遇。

    林守知道，他若是死了，大黄城便完了。

    而牧极若是死了...

    牧家军也完了。

    那么，就请北疆王与老夫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这样的念头浮现在了林守的脑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已经弯下的脊梁再次挺得笔直。

    然后他提起了弓。

    箭上弓，弓满弦。

    动作一气呵成。

    他周身的气势忽的开始升腾，暴雨倾泻，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却转瞬化作白烟。

    周遭的士卒在那时一愣，亦纷纷提起了自己的弓，引箭、满弦。

    尸骸遍地的大黄城头八万弓手只余五万不到。

    但凌厉的箭威却只强不弱。

    为将者，敢为卒争，故为卒者，肯为将死！

    五万将士，根本无需林守发令，便在那时感受到了自家将军的决意，他们不需要去询问林守意思，只用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他们对林守的信任。

    林守亦在那时感受到了这一点。

    有某种东西在他的眸中燃起，像是猎猎的罡风，又像是雄雄的烈火。

    林守的眸子渐渐眯起，他屏气凝神，物我两忘。

    他做得很慢，很细致。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箭。

    因此他想让这一箭足够的好。

    他瞄准了那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的真元不断于箭身上汇集。

    长箭开始躁动，像是等不及要饮下血肉的恶兽。

    然后。

    他勾着箭尾的食指与中指忽的松开。

    咻！

    一声轻响在城头荡开，长箭飞射而出。

    咻！

    咻！

    咻！

    紧接着一道道如出一辙的脆响接连响起，连成一片。

    林守的箭领着大黄城上五万支箭飞射而出。

    穿越天地间的夜色，穿越层层雨帘，去向那位北疆王的面门。

    它的速度极快，即使那些退去牧家军有所察觉，但想要阻拦已是来之不及。

    于是，箭阵割破了夜空，撕开大黄城前的黑暗，来到了那位北疆王的身前。

    身着白衣的牧极好似还未回过神来，他依然坐在那里，那双眸子中依然是万年不曾更改的沉沉暮气。

    林守望着这一幕，脸上浮出了笑意。

    天下人都道，北疆王牧极多智近妖，但可惜生得一副臭皮囊，生来经脉尽断，无半点修为。

    这样的人，面对这样一箭。

    林守以为，绝无生机可言。

    叮！

    一声脆响忽的爆开。

    数万支长箭在距离牧极眉心不及一寸处忽的停了下来。

    它们就好似遇见了某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一般，停了下来。

    长箭开始不断的朝着四周倒飞出去，被折断，被射入泥土。

    只是转瞬的光景，牧极周身的地上便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支。

    唯独有一支箭依然固执的停在牧极的眉心前。

    它的箭身颤抖，发出阵阵轻鸣，像是不甘的低鸣，又像是愤怒的嘶吼。

    牧极看着那支箭，暮气沉沉的眸子中终是浮现出那么一丝不一样的神色，他叹了一口气，一只手缓缓伸出，轻轻点在了那柄飞箭箭尖之上。

    那一刻，剧烈颤抖的箭身忽的停了下来。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气力一般，在半空中悬置了一息光景。

    然后，便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男人看了看那支安静的躺在地上的长剑，随即缓缓的佝下身子，将之捡起，用衣袖悉心的抹去上面尘土。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的神色很认真。

    就好像那事物是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终于，在十来息后，他将那箭擦拭得一尘不染。

    “将军一生劳苦，该休息了。”他轻声言道，握着长箭的手屈指一弹，手中那只长箭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朝着大黄城头飞射而去。

    那箭的速度极快。

    比方才被林守射出时还要快。

    带着凌冽的杀机，来到大黄城的城头，刺入了那位老将军胸膛。

    林守身子在那时轰然倒地。

    不大的声响却犹若泰山崩塌一般震耳欲聋。

    “将军！”

    “将军！”

    城头上响起了诸人的痛呼。

    林守却对之置若罔闻，他愣愣的看着自己胸口处插着的利箭，脸上的神色惨然。

    他这才意识到，天下人都算错了牧极。

    这位北疆王远比诸人想象的还要可怕。

    ......

    苏慕安很不开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喝得昏天黑地中年大汉，心底牢骚满腹。

    他本来是守着秦可卿医治那些不断被抬进军营的士卒，可是呢，随着伤员的不断增多，用于停放伤员的营帐已然被装满。秦可卿见他无所事事，又害怕他不听徐寒的劝告独自跑到城头添乱，便将他交到了楚仇离的手中。

    可是苏慕安一点都不喜欢楚仇离。

    他生得那般魁梧，在苏慕安看来理应是冲锋陷阵的悍将，可偏偏整日饮酒，到了这么危机关头还喝得酩酊大醉。

    “小家伙你也要来点吗？”似乎是感受到了苏慕安的目光，楚仇离抬眸看了他一眼，笑眯眯的递上了手中的酒壶，如此问道。

    “我爹说了，刀客是不能喝酒的。”苏慕安皱了皱眉头一本正经的说道。

    “胡闹。”楚仇离闻言，大喝道：“这世上哪有不饮酒的刀客！你爹唬你的。”

    “我爹才不会骗我，我爹说了，刀客是不能说谎的！”楚仇离这话好像踩中苏慕安的痛脚，那少年一下子便蹦了了起来，大声争辩道。

    “不喝算了，我自己喝。”楚仇离见他如此，也不再与他争辩，他瞥了瞥嘴，嘟囔道，将手中酒壶收了回去，就要仰头饮下。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子忽的一震，因为酒劲而潮红的脸色在那一刻瞬间变得煞白。

    一旁的苏慕安见状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不由担心的问道：“楚大哥？你怎么了？”

    楚仇离好似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愣在了原地，对于苏慕安的寻味更是置若罔闻。

    苏慕安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伸手碰了碰楚仇离的衣衫问道：“没事吧？你别吓我？”

    这话方才出口。

    噗！

    一口鲜血忽的自楚仇离的嘴里喷出，洒满了眼前的地面。

    苏慕安哪见过这样的情景，“你...你...”

    他慌了手脚，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做什么，愣愣说了半天，最好一拍脑门。

    “你等等，我这就去找可卿姐姐，你别乱动，我一会就回来！！！”苏慕安焦急的言道，而后便赶忙朝着秦可卿所在的营帐跑去。

    约莫十息的光景之后，苏慕安已经走远。

    这时，楚仇离才缓缓抬起了头。

    他伸手擦去自己嘴角的血迹，脸上的神色惨然，眸中的目光凝重。

    “老家伙，你可真会给我添麻烦啊。”

    他喃喃自语道。随即目光一沉，像是在感应些什么。

    “还不想死吗？”

    他再次自说自话，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最后一次，姓元的你可得活久一些，否则老子这条命就算是赔给你们了。”

    那时，大汉吐出一口染血的唾沫，眸中神光一凝，周身一股奇异气势升腾。

    他盘膝坐下，双手合于胸前，如老僧入定一般，手中开始结出一道道玄妙的印记。

    “小骗诓孺，大骗欺天。”

    “小盗摸珠，大道窃命。”

    他默念着那道盗圣门传承已久的箴言，那股围绕着他周身的气势如旱地拔牛一般忽的扬起，直抵九霄！

    那时楚仇离周身沐浴着神光，远远看去，光芒璀璨。

    恍若神人。

    ......

    长安城里。

    正与那位全是滔天首座大人谈论着秘事的青衣女子忽的似有所感，她眉头一皱，顾不得礼节起身便对着首座大人告了退。

    然后她急匆匆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在周围仆人诧异的目光极为失态推开那间从来不允许外人进入的房门，然后，她沉着眸子望向屋中的烛台。

    那里摆放着三盏烛火，一盏早已熄灭，一盏摇摇欲坠，一盏忽灭忽明。

    青衣女子走到了烛台跟前，看着那盏忽暗忽明的烛台，眉头皱起。

    她的脸色在那烛火的映衬下忽暗忽明，阴晴不定。

    终于，她沉沉的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些什么。

    随后她咬着牙，既无奈又愤恨的言道。

    “楚仇离...”

    “你当真是不要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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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三章 窃命

    一场大战下来，徐寒浑身浴血。

    即使是他那紫霄境的肉身在这样的大战之下，以免不了伤痕累累，而一旁的叶红笺、方子鱼、周章等人同样神情疲惫。就在他们感觉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夏军与牧家军却忽的如潮水般退去。这样的变故让诸人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当然却不得不说，这样的变故也同样让诸人捡回了一条命。

    徐寒沉着眉头看着退去的大军，又扫视了一遍周遭的尸骸。满满当当的铺遍了大黄城的城门，敌我双方的尸骸横七竖八的躺在一起几乎堆积成了小山。

    饶是徐寒在见到这样的场景之时，依然是免不了心头一阵发寒。

    但很遗憾的是，似乎徐寒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感叹眼前的生死，因为城头上忽的传来一阵急切的高呼。

    “将军！！！”

    徐寒先是一愣，还未待他回过神来，一旁的那位大黄城太守林御国便猛地转过身子，疯狂的朝着城头跑去。徐寒这才反应过来，那位老将军出事了！

    他与周遭诸人对视一眼，便在那时赶忙跟随者林御国的步伐朝着城墙上跑去。

    ......

    林守的伤势很重。

    长箭从他的胸膛射入，锋利的箭头从他的后背穿出。

    他的整个胸膛都被那一箭所洞穿。

    但却没有多少鲜血从他的伤口溢出，他似乎已经老到了连体内的鲜血都所剩无几的地步。所谓油尽灯枯，大抵便是如此吧。

    徐寒沉着眉头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老人，心头暗暗想到。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林御国跪倒在了林守的跟前，他手足无措，想要伸手，却害怕触碰到了老人身上的伤口，因此他手停留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放下。

    脸色苍白的林守侧头看了林御国一眼，然后他的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他有些艰难的说道：“放心...”

    “爷爷...”

    “死不了...”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眼，他用了足足十余息的光景方才断断续续的说完，这话的可信度，能有多少，诸人心底也各自有各自的衡量。

    “嗯。”但显然林御国是场上唯一一个不会去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的人，他重重点了点头，泪水却在这位年过三十的太守大人的眼里打转。

    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能确保泪水不从他的眼眶中滴落。

    林守不喜欢他哭。

    上一次，他的父亲战死疆场，方才四五岁的他哭得厉害，却被老将军训斥许久。

    老将军说：“林家的男人流血可以，却唯独不可以流泪。”

    老将军还说：“战死沙场是林家男儿最好的归宿。”

    所以，老将军没有哭。

    他只是在七日之后。

    在他儿子的头七。

    立在大黄城头，领着十万弓手。

    一箭射穿了地仙皇帝的甲胄。

    那日之后，李文静的宏图霸业作了黄粱一梦。

    而大衍境巅峰，随时可能破入仙人境的老人一夜白头，修为跌入离尘，致死无缘再问大道之鼎。

    “扶我起来。”老将军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中所包裹的气息比起方才似乎好了些许。

    一旁的林御国闻言，微微迟疑，但最后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扶起林守的身子，周遭诸人都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守的目光扫视诸人，又望了望城外正渐渐远去军队，眉头皱起。

    “城门被破，大黄城危在旦夕，想要抵御牧极的下一次进攻，得先修缮城门...”

    林守如此言道。

    但周遭诸人闻言在那时却纷纷沉默了下来。

    牧极是何种人物，他能退兵无疑已经是有了十足把握拿下大黄城。

    大黄城的城门宽大无比，想要修好，得费不少功夫，而在这样的过程中岂不早就被牧极所察觉，怎可看着他们将城门封闭。

    徐寒更是大致算了一番，大黄城的十五万大军，如今只余下了五万弓手、一万歩卒，且大抵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势，能有完全战力的三万不到，这样的人数，就是真的封好的城门，又如何守得住大黄城？

    诸人的沉默自然让林守意识到了这一点，老将军的脸色在那时又苍白了几分。

    他的身子晃晃悠悠，扶着他的林御国一个不留神，老将军便再次跌坐在地。

    “将军！”诸人发出这样一声惊呼，就要上前将之扶起。

    可这一次，林守却摆了摆手，就要说些什么。

    “将军，在下以为无论下一步当如何做，首先还是要将将军的伤医治一番，方才可以谋划下一步。”

    这时一旁看了良久的徐寒终是出言说道。

    诸人闻言这才回过神来，那把利箭尚且还插在林守的胸口若不将之拔出，恐有后患。

    “不用...老夫无碍，府主不必挂怀。”可林守却摇了摇头，拒绝了徐寒此言。

    “爷爷，这怎能是无碍，那箭还...”林御国闻言顿时急切的说道。

    可是话未说完，速来少有对他动怒的林守，却眼睛瞪得极大，狠狠的盯着他：“老夫说不用便是不用，怎么？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林守大声的吼道，显然是动了真怒。

    在场诸人在那时也是一愣，着实是想不明白，这分明是为了他好的劝解为何会招来这位老将军的暴怒。

    但就在诸人疑惑之时。

    或许是这样的怒吼牵动了他胸口的伤势，林守的脸色一白，捂着胸口，大声的气喘起来。

    “爷爷？！”林御国见状顿时心头大急，急切的上前想要做些什么。

    但徐寒却抢在他之前迈步而出，拦下了他伸向林守的手。

    “林太守，在下以为林将军的情形很是不妙，得快些为他医治。”徐寒看着疑惑的林御国正色言道。

    “......”林守闻言，想要说些什么，但似乎因为胸口伤势，他嘴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显然他已经虚弱到了极致。

    “可...”林御国有些迟疑，他看了看徐寒，又看了看自家爷爷，一时拿不到主意。

    “林太守，事急从权，你应当分得清孰轻孰重，请你相信我的判断，我是夫子的弟子！”徐寒一脸肃然的看着林御国。

    他从与林守的第一次接触中便感觉到了这位老将军身体的异样，加之此刻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林守也依然不愿意接受他的治疗，这让徐寒心头疑惑更甚。他自然无心去窥探林守身上的秘密，只是真的觉得若是再拖下去，对本就如此的林守没有半点好处。

    林御国在那时愣了愣，他的脸色在一阵阴晴不定之后，终于是闪过一抹绝色。

    平生第一次，他选择违背了自家爷爷的意志。

    他朝着徐寒点了点头，言道：“那就有劳府主大人了。”

    “徐某必倾尽全力。”徐寒亦在那时如此言道，随后看向已经接近昏厥的老将军拱了拱手。“林将军，得罪了。”

    他此言说罢，便再也没了顾虑，伸出手便按向林守的甲胄。

    有道是久病成良医。

    徐寒之前跟随夫子了大半年的光景，夫子有意教导了他许多医道。对于药理、医术徐寒虽然不敢说是如何精通，但自问比起寻常医师只强不弱，况且此刻林守状况危机，他自然当仁不让。

    想要治疗林守的箭伤，第一步便需要除去他身上的甲胄与衣衫。

    毕竟那利箭穿透了林守的胸膛，很有可能触及到了他的心脏，若是在拔箭时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让林守的伤势加重，甚至当场毙命。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徐寒不得不先以利刃割破他的甲胄与衣衫，将之小心翼翼的取下，唯恐触及到了长箭。

    这看似简单的事情，徐寒却足足做了近一刻钟的光景方才完成。

    周遭诸人亦那时纷纷屏气凝神，就好似在怕自己的呼吸声稍稍大了那么一点，便会影响到徐寒。

    只是当徐寒满头大汗的做完这些的时候，待到看清林守那赤裸的上身之时，诸人却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静海，在那时得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幅怎样的躯体。

    林守赤裸的上身。

    干瘪、枯瘦，如早已枯萎的藤蔓。

    皮层发紫，还有些许地方似乎已经彻底坏死，呈现出一种近乎腐烂的灰黄色。

    皮层之下诸人可以清晰的看到他肋骨、胸腔的形状，似乎他的身体除了皮与骨便再也寻不到半点的血肉。

    那身体与其说是一个人的身体，倒不如说是一具风干了的尸骸更为贴切。

    徐寒在这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被长箭穿透胸膛的林守为何几乎没有流出半点血迹。

    试问，这样一幅躯壳，又哪来的血液可以流出呢？

    只是...

    徐寒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样的林守还活着。

    他应该死了...

    他没有理由还能活着...

    “爷爷...这是...”

    林御国显然也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呆滞，他愣愣的看着那副干尸一般的身躯，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与深深的惊恐。

    而就在诸人惊骇不已之时，那位因为过度使用浩然正气而脸色煞白的鹿先生却忽的迈步而出。

    他看着眼前的林守，眸子阴沉又凝重。

    “想不到...”

    “林将军竟然用了这窃命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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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四章 江山我辈守

    （PS：这两天搬家了，家里暂时没有网，预计周二才会恢复。每天的更新不会少，只是时间会稍稍不稳定一些，望大家见谅。）

    窃命之法？

    在场诸人几乎都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们脸上在那时写满了疑惑。

    “何为窃命之法？”徐寒转头问道。

    “相传此法乃是自上古流传而下的法门，以通天手段将将死之人的灵魄强行禁锢在人的肉身之中，以此达到篡改天命，令死者继续行走于世间法门。”鹿先生闻言，沉眸言道。

    “但灵魄虽然被拘留体内，但肉身却早已死亡，因此，受了此法之人，肉身会一天天坏死干枯，直到化为黄土，但灵魄却因被强行留下，无法去往死人之境，只能徘徊世间，直至油尽灯枯，魂飞魄散...”

    “而且因为此法篡改天数，受法者每时每刻都将承受着万蚁噬心之苦，可谓生不如死，若不到万不得已...世上少有人愿意使用这样的法门...”

    话说到这里，鹿先生的声音愈发的低沉下来，显然，对于林守来说，眼前这座大黄城便是他的万不得已，身后那数以百万、千万甚至万万计的大周苍生，便是他的万不得已。

    只是，在场诸人却从未想过，林守为了这份万不得已，付出的却是如此惨重的代价。

    那时，诸人看向那神色惨白的老将军时眸中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了起来，惊骇、担忧、敬重皆尽有之。

    饶是徐寒，心底也在那一刻翻涌不止。他在这时，终是懂了为何他会在林守的身上感受那股死气。

    他绝非残忍无情之人，即使身处森罗殿，他也几乎没有滥杀过任何一人，但若是让他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做到这样的地步，徐寒是决计无法去做。

    当然这却并不妨碍他尊敬、去敬仰、甚至去崇拜这样的人。

    他看着生死不知的林守，心头的情绪翻涌，体内的血液却莫名的沸腾。

    “那...有什么法子可以破解这法门吗？”林御国用了好一会时间方才消化完鹿先生这一番话，然后他便出言问道，眸中神色急切。

    灵魂，对于他，或者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太为玄乎的概念。

    魂飞魄散究竟意味着什么，亦没人说得真切，但可以知道的是，那是一件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而万蚁噬心之苦，诸人自然无法真切明白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痛楚，但可以明晓的是，那种痛苦，必然超出最严重的刀斧之伤百倍、千倍。

    “此法太过辛密...老夫也说不真切...但老朽以为...”鹿先生说到这里，有些迟疑，“想要减少此法的危害，自然是受法者早些解除此法...”

    “那爷爷的身体会好起来吗？”林御国又问道。

    “......”鹿先生闻言，沉默良久，方才声音干涩的回道：“此法本就为窃命之法，受法者皆是早就该死去之人，解除了此法...自然是再无生机可言...”

    林御国在那时身子一震，顿时面无血色，跌坐在地。

    他自小便没了父亲，是林守将他一手带大，他之所学，无论为人还是行事大半都是林守所授，他习惯了一切都有林守在的日子，此刻听到了这样的噩耗，怎能掩住心头的悲切？

    泪珠在那时终于包裹不住，从他的眼眶中滑落。

    就在此时。

    那位老将军忽的艰难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眸。

    “御国...”

    他吐出一道干涩的声音，苍老的手伸出，似乎是想要抚摸自己的孙儿。

    “爷爷！”林御国在那时回过了神来，他赶忙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转头看向林守，眸中的目光关切又焦急。

    “放心...爷爷死不了...”老人断断续续的说道。

    这话，在这些日子，林御国不止一次听林守说过，但唯独这一次，他方才真切的领悟道，这简简单单七个字眼的分量。

    他方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不争气的自他眼眶中涌出。

    他哭得厉害。

    就像眼睛有意与他作对一般，他越是极力的想要止住自己眼眶中的泪水，那泪珠便流淌得更加汹涌。

    于是，这位年过三十的太守，便在诸人面前，放肆的哭得好似一个孩童。

    林守的手终于在那时伸到林御国的眼前，他少见的并没有去呵斥自己的孙儿，而是用手温柔又缓慢的抹去林御国眼角的泪痕。

    “傻孩子，哭什么？”然后，他和蔼的说道。

    这时的他，再也不是那叱咤风云，令大夏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守将。

    他只是，一个老人。

    一个安慰着自己孩子的老人。

    只是他这样的做法并没有让林御国感觉好受一些，林御国的心底愈发的悲切，甚至有些自责。

    他很明白，能让林守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大黄城外那气焰如虎的数十万大军，更因为他自己。他终究无法挑起大黄城的大梁，不然，自家爷爷又何须做出这样的事情。

    “老将军，窃命之法后果不堪设想，若是如此下去，我恐老将军...”这时，一旁的鹿先生终是在那时出言说道，“老将军已经为大黄城为大周百姓做了太多了...足够了...”

    诸人也在那时纷纷侧目看向林守，眸中的目光悲切。

    林守闻言，他的目光扫视了在场诸人一眼，又望了望远方那处巨大的如饿狼蛰伏的营帐。

    他叹了一口气。

    “我若是死了，这大黄城谁来守？大周的江山谁来守？黎民苍生又谁来守？”

    “舍不得啊...”

    “不敢死啊...”

    林守的话，像是感叹，但却更像是质问，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诸人在那时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啊...

    除了林守，大黄城又有谁愿意来守？又有谁能够守住？

    哒！

    哒！

    哒！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澈的脚步声忽的响起。

    诸人侧眸望去，只见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忽的排众而出，走到了林守的跟前。

    扑通！

    随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那位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府主大人忽的单膝跪在了林守的跟前。

    他拱起双手，看向林守，脸上的神色肃然。

    他高声言道。

    “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先是一愣，但随即回过神来。

    那时大黄城头之上，满满数万人皆在那时纷纷跪拜下来，朝着老将军纷纷拱手，大喝道。

    “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

    高亢的声音汇集在大黄城城头，犹如虎啸龙吟，经久不息。

    那位早已垂垂老矣的天下第一守将，沉眸看着满场诸人，眸中目光闪动...

    “好...”

    “好。”

    “好！”

    他如此连言三个好字，一声高过一声。

    眸子却在那时缓缓闭上，嘴角却分明带着一道笑意。

    那一刻，大黄城上的高呼响若雷鸣，却又悲切万分。

    他们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段话。

    “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像是在进行一场永生不会忘却的誓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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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五章 驱虎吞狼

    一身白衣的男人坐在篝火旺盛的营帐前，看着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耳畔，大黄城头传来一阵阵如悲如泣的高呼。

    男人闻声低眉，古波不惊的眸中泛起阵阵愁绪，他深深的在那时叹了一口气。

    “将军。”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呼。

    坐在木椅上的男人闻言转头望去，只见一身甲胄的牧良正一脸肃然的看着他。

    男人愣了愣，他就像丢了魂魄一般，暮气沉沉的眸子中，神色空洞无比。

    他怔怔的说道：“林守死了。”

    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外人难以从这简单的四个字中品尝处男人心底的任何波澜。

    但牧良显然不是外人。

    他听出了男人的异样，但却未有点破，因为，他知道那是必须付出，也必须承受的代价。

    他早已在此之前做好了准备，他相信眼前的男人同样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将军，营中诸位将军已经在大帐等候...”他在那时沉着自己的声音言道。

    “嗯。”男人闻言，在沉默数息之后，终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好，走吧。”

    ......

    大帐之中。

    数十位身着甲胄浑身或多或少带着些许伤势的男子正立于其中，但饶是如此，他们中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兴奋之色，此刻正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些什么。

    “林守真的死了吗？”

    “那还能活？我亲眼看见牧王爷一箭射穿了那老家伙的胸膛。”

    “如此说来大黄城便是咱们囊中之物了！”

    “可不是...”

    一群人说得正欢，可那时营帐的幔布被人从外掀开，便见牧良推着神色冷峻的牧极步入了营帐之中。

    方才还相谈甚欢的诸人便顿时收了声，极为自觉的于两侧排开，让出一条道来。

    牧良便推着牧极来到营帐正前方，随即将那木椅一转，让牧极面朝众人，而自己则沉默的立在了牧极身后。

    牧极先是扫视了一圈在场诸人，然后便用他那素来平静的声音言道：“大黄城之战，诸位辛苦了。”

    “方才我已经确认，林守已经死了。”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顿时互望一眼，脸上的喜色可谓溢于言表。

    之前虽然早有人说过此话，可奈何林守的名号着实太甚，以至于即使亲眼见过林守被利箭洞穿胸膛，诸人对于他的死依然抱有些许疑虑，但此刻从牧极口中听到了这样肯定的答复，那些许疑虑也随即烟消云散。

    “那将军我们是否应该快些发兵，趁着林守新死，大黄城群龙无首一举拿下？”当下便有人提议道。

    “对！这一战我们损失了近二十余万夏军，崔国柱那边想来已经听到了风声，加之之前斩杀逃兵之事，恐怕对我们早有不满。我们快些拿下大黄城，这既可以给崔国柱一个交代，若是传到大夏皇帝那边，对将军日后也必然有诸多好处。”

    “确实如此，崔庭怎么说也是大夏的国柱，若是与他闹得太僵，终归不好。”

    诸人的心思在那时活络了起来。

    却未有人注意到，那位白衣男子脸上的神色在听闻这些话后，又冷峻了几分。

    “哼！左边一个国柱大人，右边一个大夏皇帝，诸位是不是已经将这起兵的初衷忘得一干二净了？”还不待牧极发话，他身后的牧良便在那时发出一声冷哼如此言道。

    “牧统帅这是什么话？牧王血仇我等岂敢忘怀，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需得步步为营，而且也少不了夏国的支持，我等这般提议也是为了将军与牧家军着想！”一位老者在那时沉声言道，却是那位牧家军三大大衍境强者之一，天狩营统帅胡柳！他的修为与辈分极高，这牧良的话旁人不敢驳斥，但他胡柳却是不惧。

    “我看报仇是假，谋富贵是真吧？你我都再清楚不过林守一死，薛秦关手下的二十五万苍龙军转眼便回与我们交战，只要击溃苍龙军，大周便再无可用兵马，届时长安便是近在咫尺之地，牧王之仇指日可报，又何须什么步步为营，再与大夏贼人虚与委蛇？”胡柳不可示弱，可牧良也绝非易于之辈，当下便反唇相讥。

    “牧统帅此言恐怕不妥吧，苍龙部确实是长夜司祝贤手中仅有的兵马，但各藩王州牧手中何尝未有各自的私兵，破了苍龙军就像长驱直入，直捣黄龙，牧统帅未免也太天真了一些，此事说到底还是得依仗大夏朝...”当下便又有一位生得人高马大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走到了牧极身下高声言道。

    此人唤作孙铭，亦是牧家军三大大衍境强者之一。

    只是他的话却并未说完，便被高台上那位白衣将军所打断。

    “好了！”牧极在那时如此言道，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听不出半点的情感波动，但随着他的声音响起，场上诸人顿时静默了下来。“当务之急是应对薛秦关手中的苍龙军，安排各部准备妥当，一个时辰之后准备进军接手大黄城。”

    诸人闻言自然不敢有所争辩，纷纷在那时领命退下。唯有那位牧良尚且还立在牧极身后。

    “将军...”待到诸人离去，牧良在那时出声正要说些什么。

    但牧极却在那时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牧良一愣，便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想来他能看出的事情，牧极又怎会看不明白，但饶是如此他的心底依然免不了升起一丝担忧。

    “阿良...”而这时，牧极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这二十万牧家军，你管得了吗？”

    牧良却是未有料到牧极会有此问，他有些迟疑，暗以为自己之前在帐中与胡柳、孙铭的争辩惹得牧极不悦，他沉下眉头，便解释道：“将军，我只是觉得胡柳孙铭二人行事太过...”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前那位白衣男子便再次摇了摇头。

    男人脸上有那么一闪而逝的落寞，但转瞬又恢复如常。

    “放心，只要我牧极活着一日，他们无论在想什么，都永远只能是想想，仅此而已。”

    ......

    林守死了。

    很安心的死了。

    在数万人的躬身向送中，老将军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这消息被探子传到了大黄城以南，那位恭候已久的黑甲将军的手中。

    他一把捏碎了手里的杯盏，站起身子，朝着周遭的歩卒言道：“林守已死，众军随我赶赴大黄城，诛灭牧极！”

    于是二十五万苍龙军便在那时好好荡荡的朝着大黄城开进。

    气势薛秦关军队驻扎的地方离大黄城不过十里之遥，若是想要救援大黄城，他们只需一个时辰不到的光景便可去往。

    可祝贤却早已下令，林守不死，不得进城。

    天下都在等着林守死去。

    这是莫大的悲凉，亦是莫大的荣幸。

    毕竟一个修为不足大衍，年岁已过八旬的老人能让天下的蛟龙猛虎如此畏惧，亘古以来，似乎从未有过第二人。

    林守死了，只要他薛秦关能够守下大黄城，那么日后祝贤完成了他的千秋大业，那这首功非他薛秦关莫属。况且大黄城倚着天险，饶是牧极用兵如神，有二十五万苍龙军在，想要攻下大黄城也绝非易事。

    年过五旬的薛秦关坐在那高头大马之上想着这些，心头很是开怀。

    只是待到大军来到那大黄城外时，这样的开怀便瞬息烟消云散。

    大黄城的城头不知何时挂满了林立的大旗，上书一个大字——牧！

    “停！”这样的情形让薛秦关眉头一皱，大喝一声，身后的数十万大军应声停下。

    林守是死了。

    但根据探子送回的消息，大黄城中尚还有数万大军，薛秦关自然不会指望他们能够守下大黄城，但拖上一两个时辰想来是决计没有问题的。那为何这么快大黄城就落入了牧家军的手中？难不成是因为林守战死，群龙无首之下，大黄城中的残兵败将弃城投敌了？

    薛秦关沉眸看了看城头，虽然插满了牧家军旗，但实际上城头上却寻不到半点人影。

    他的心里在那时便有了算计。

    大黄城城深墙高，若他是牧极必然依仗着这地利与之对战，消耗苍龙军的实力，而非在城头上不布一兵一卒，故弄玄虚。况且若真是大黄城残部投敌，杀了林守的牧极敢不敢收下这林守旧部还是未知之数，而眼前的阵仗想来更应当是那些天策府的残余布置的疑兵，以此拖延他进城的时间。

    来之前祝贤便交代过，让他若是寻到了机会便除掉天策府一干人等，他本还想着要寻一个什么的样由头来做此事，却不想这天策府之人竟然愚笨到了这种程度，他正好借着他们通敌叛变的由头顺手料理了他们。

    想到这里，薛秦关的心里便在没有半分的迟疑，只听哐当一声，他将腰间的长刀出鞘，指着那近在咫尺的大黄城便喝道：“攻城！”

    ......

    浩浩荡荡的牧家军来到了大黄城外。

    牧良看了看那取代林字旗飘扬在大黄城头薛秦字旗，眉头皱了皱。

    “这么快薛秦关便来了？”他如此说道，显然此情此景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毕竟苍龙军可是祝贤手中的王牌，可不比如今大黄城那些残兵败卒，即使城门已破，有苍龙军在他们想要拿下大黄城依然得话费不少功夫。

    但牧极却在那时仰头望了望旌旗遍布的城头，少见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驱虎吞狼，好计策啊。”他如是呢喃道。

    只是声音着实太小了一些，以至于他身旁的牧良都未有听得太过真切。

    “将军，你说什么？”牧良在那时问道。

    “没什么。”牧极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言道：“我说，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把戏，吩咐下去，准备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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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逃出

    一山容不得二虎。

    这道理说的不是山如何小，不够两只猛虎活动。

    而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是你有无独占山头的贪欲，而是害怕对方有这样的念想，因此最后免不了决出一个雌雄。

    而牧家军与苍龙军显然便是这样两只猛虎。

    他们在入城时没有遭到半点的抵抗，而却在大黄城的中央遇见了彼此。

    以薛秦关与牧极的心思自然便回过了味来，他们是中了大黄城余孽的奸计。

    只是明知是计，他们却没有跳出其中的魄力。

    试问猛虎在前，谁又能去顾忌躲在暗处窥探的野狐呢？

    于是苍龙军与牧家军的大战在那时一触即发。

    ......

    “府主，东西我们已经布置好了，下一步应当何如？”大黄城的一家民宅中，甲胄斑驳的侯岭领着数位甲士来到了徐寒的跟前，恭敬言道。

    “嗯。”徐寒闻言点了点头，他透过房门的缝隙看着大战正鼾的苍龙军与牧家军，眉头微微皱起。

    这驱虎吞狼的计策来得终究太过顺利了一些，顺利得让徐寒有些不安。

    但到了这一步，他们并无其他路可走，唯有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

    “百姓都离城了吗？”徐寒沉眸问道。

    “离城了，大黄城破城之前，林将军就已经下令疏散百姓，在林将军死后大黄城几乎就已经是一座空城了。”侯岭回应道，但声音在做到末尾时莫名小了几分，他有些不安的瞥了一旁的那位林御国一眼，却见对方并无异样这才安心。

    “嗯。那便准备撤军吧，从南门退回梁州。”徐寒沉眸言道。

    “可是，我们有近六万人马，想要瞒过薛秦关与牧极的耳目恐怕不太现实，若是他们追击...”徐寒这道命令落下，一旁的叶红笺便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的言道。

    “无碍，他们现在恨不得将对方一网打尽，哪有心思顾忌我们？就是有，想来也只会派出一小撮人马，否则正面战场定会让他们得不偿失。”徐寒却宽慰道。

    听他此言，诸人这才稍稍心安不少。

    于是乎侯岭便领着诸多将士开始调遣兵马，准备撤退的事宜。

    “你有把握成功吗？”待到侯岭离去，叶红笺走到了徐寒的身前，沉声问道。

    徐寒闻言想了想，随即苦笑的摇了摇头。“林将军都没有把握做到的事情，我又如何可能有把握做到？只能是尽力而为，不负将军之托吧。”

    叶红笺自然了解这一点，她闻言点了点头，言道：“我相信你。”

    此言说罢，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若是我们侥幸过了这一劫，那下一步你准备去何处？”

    徐寒在那时笑了笑，他看向叶红笺的眸子忽的眯起。

    “怎么？你在试探我？怕我临阵脱逃？”

    他大抵能够猜到叶红笺的心思，经历了这样一场大战，对于任何从未接触过这样场景的人来说都难免产生一些波动，叶红笺担忧徐寒也是情理之中。

    而被徐寒拆穿了小心思的叶红笺却没有丝毫的异样，她笑了起来，嘴角勾起小小的酒窝，一副俏生生的等待徐寒答复的可爱模样。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到底为什么那个人一定是我？”徐寒见叶红笺没有否认的意思，他索性也不在这事深究，反而这般问道。

    叶红笺显然没有料到徐寒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眨了眨眼睛。

    没有回答。

    或者说没有想好如何回答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于是她又眨了眨眼睛。

    徐寒哑然，他知道他注定无法从叶红笺的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摇了摇头，“准备撤离吧。”

    他如此言道，便转过身子准备离去。

    “徐寒！”可就在那时叶红笺却忽的叫住了他。

    “嗯？”徐寒转身疑惑的看向叶红笺。

    少女那时眉下双眸一种徐寒难以读懂的神采翻涌，“不管如何，你要相信，我不会害你。”

    徐寒深深的看了少女一眼，良久之后方才言道。

    “我知道了。”

    “还有，回到长安你知道第一件事情是干什么吗？”

    “嗯？面圣？”

    “见我爹！”

    ......

    牧家军杀红了眼。

    苍龙军也杀红了眼。

    两支曾经大周最为精锐的部队从刀剑相向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没有城墙的掩护，没有山坳丘陵的遮挡，一马平川的大黄城中，只有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残忍搏杀。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每一刻都有鲜活的生命逝去。

    大黄城自然算得上一座大城，除了各州的州郡与那座雄伟的京都，放眼整个大周都应当寻不到比大黄城更加雄伟的城池。

    但饶是如此，数十万双方的军队挤在这座城池依然显得有些拥挤。

    当大战开始，步卒们展开了巷战，数以万计的弓手爬上了两侧的城头，以火力掩护己方的军伍。任何计策在这样地势下都显得苍白，唯有刀戟才是获胜最好的办法。

    如火如荼的大战中，一群低头穿行在边缘小巷的人显得与搏命的双方如此格格不入。

    他们穿越了密集战场去往大黄城南边的城门，那里通往梁州，通往长安！

    而这样数量巨大的人流涌动，自然是瞒不过占领了大黄城南侧苍龙军的耳目。

    当下便有人甲士去到了正在沉眸督战的薛秦关耳畔附耳轻声将这个消息告知了这位苍龙军的统领。

    薛秦关的眉头皱了皱。

    苍龙军的军力与牧家军可谓伯仲之间，若是派出兵力去追杀大黄城与天策府的余孽势必造成正面战场失利，可若是放任他们南下，甚至回到长安，祝贤那边他亦不好交差。

    薛秦关的脸色在那时一阵阴晴不定，半晌之后方才咬了咬牙，“去！命薛余命领一万甲士追击，不求杀敌只求拖延住对方！”

    “领命！”那前来报信之人闻言自然不敢推辞，当下便沉声言道，然后便赶忙退回军中传达薛秦关的命令。

    薛秦关的算盘打得固然是好，他想要清理掉眼前的牧家军后，再去追击大黄城与天策府的余孽，以此完成祝贤交代下来的任务。

    只是这人员调动方才开始便被牧极敏锐的察觉到了。

    “看见了吗？西侧那处，着三万精兵与五百天狩营士卒强攻！”他朝着身侧的牧良言道。

    牧良闻言当下便从大军之中的调出牧极所要的兵马朝着那处发起进攻。

    一万人的人员调动看似无关紧要，但牧极的眼光何其毒辣，这一万人的离去，顿时让薛秦关的战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只要攻破那处，苍龙军的战线便会被分割开来。

    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来说，一旦人马被分割开来，很可能便会造成人员调度不及、命令无法准确传递、甚至首尾难顾被人逐一击破的下场。

    尤其是面对牧家军这样的精锐来说任何一点点纰漏都可能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

    薛秦关也在那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眉宇一沉，不敢托大，当下便又不得不发出指令让那前去阻截的万余人马赶忙掉头，抵御牧家军的攻势。这才险之又险的稳住了战场上的局势。

    远处的牧极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又越过人群望向那已经涌出城门的徐寒一众。

    他的嘴角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杀戮还在继续。

    血水铺满了整个大黄城，就连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腥臭。

    而这样的腥臭却恰好掩住那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刺鼻气味。

    “龙油吗？”坐在木椅上的男人皱了皱眉头，嘴角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正是好算计啊。”

    他望着战做一团的牧家军与苍龙军，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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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七章 慈不掌兵

    天色已经放亮。

    大黄城中的尸首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无论是牧家军还是苍龙军的损失都极为严重，大抵都不下三万之众。

    薛秦关皱了皱眉头。

    牧家军没有丝毫退兵的打算，而这么打下去苍龙军就是胜也是惨胜。

    没了手下这二十余万大军，他于祝贤的用处便会降到极点，他太了解祝贤的为人了，物尽其用，用尽则弃。他能爬上长夜司四部御使的位置便是懂得如何保存自己的价值。

    可若再这么打下去，那他在祝贤眼中的价值便会一降再降。

    想到这里薛秦关的心头有些迟疑，他开始暗暗盘算，是不是要先放弃眼前牧家军转而追杀徐寒等人。

    而这样的担忧同样存在于牧良的心头。

    “将军这样打下去...”牧良沉眸看向身旁的男人，如此问道。

    这一仗打得很奇怪。

    虽说由于地势所限，许多计策都用之不上，但以他对牧极的了解，似乎他们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硬撼硬的仗。

    有道是，兵者诡道也。

    行军打仗从来不是比拼谁的人马多力量强这么简单的事情。

    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运用得当都足以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牧良相信即使在这样战场上，牧极也一定能够想到一些为牧家军一锤定音的办法。

    可双方这足足鏖战了近两个时辰，牧极除了之前命令他攻击苍龙军西侧取得了一些战果外，其余时间便沉默得可怕。

    这场仗很艰辛，而牧极亦很古怪。

    这让牧良心底有些喘喘不安。

    “阿良，二十万牧家军，你觉得你能驾驭几分。”可是那位北疆王却好似没有听出牧良语气中的担忧一般，他在那时转眸看向牧良，问出了一个与这胶着战事毫不相干的问题。

    阿良。

    这个称呼，牧良自从牧极登上北疆王宝座之后便很少听他提起。可自从大黄城之战开始以后，对方便时常这样称呼自己。

    这多少让牧良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牧家军的副统帅愣了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在下愚钝，三两万尚可，多之...有胡柳与孙铭两位将军在，我难以服众。”

    “嗯。”坐在木椅上，脸色苍白的北疆王转头看向那胶着的战事，又言道：“若是没了他们呢？”

    说这话时，北疆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却让牧良的心头一跳。

    “将军何出此言？”

    “我想以你的本事，压住五万牧家军应当不成问题。”牧极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军你到底什么...”牧良听他此言心头的疑惑与不安更甚，他不由得再次问道。

    “我们打不到长安，杀不了祝贤。”牧极却似乎没有听到牧良的话一般，在那时再次言道。

    “为什么？”

    “你压不住这二十万牧家军...”

    “可不是还有将军您在吗？”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知道，我知道，祝贤也知道。”

    “是那个贱人给你喝的那药吗？”牧良眉宇一沉，眸子中顿时有杀机涌现。

    “我自小便有隐疾，那些药有无，我都该有此一劫。”牧极摇了摇头，神色依然平静。

    他素来看破生死，这一点，于人于己都不曾有过变化。

    “那将军的意思是？”牧良说到这里，心头愈发阴沉，他太了解牧极了，对方选在这个时候与他摊牌，分明就是心意已决，早已将他的后路彻底断绝。

    “阿良，你虽非我父己出，但自幼与我生活在一起，我父视你如子，我亦视你为兄。而这些年来，我自问待你不薄，如今我有一事相求，还请你务必应允。”牧极在那时望向牧良，脸上的神色少见的肃穆起来。

    “不管何事，咱们先赢了这场仗再说！”牧良有些害怕，但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他本能的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这场战赢不了。”牧极的回答简单干脆，亦让牧良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赢不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行撤退，保存实力，再觅战机。这可是牧王留下的牧家军啊！难道你要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这里？”牧良的声线在那时陡然大了几分。

    他生性稳重寡言，这样与牧极说话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是啊，这是父亲留下的牧家军啊。”牧极沉眸望了一眼那满目的白色甲胄愁然叹道。“他素来爱民，当年为救李文景挟持的十余万百姓而中了奸计战死在天山关外，如今，我又怎能用他留下的牧家军去让大周生灵涂炭呢？”

    太阳终于从在天际露出了它的全貌。

    秋日的阳光带着阵阵暖意撒向大黄城上的诸人，厮杀还在继续。

    而牧良在这和煦的阳光下，心底却生出了一股恶寒。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位白衣男子，就像到了今日，他才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认识对方一般。

    他在男人说出这番话后，幡然醒悟。

    原来所有的算计，不仅针对着崔庭手中的五十万夏军，也不止祝贤手中的二十五万苍龙部。

    还有自己，还有着跟随着他多年在边境出生入死的牧家军！

    “为什么？”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牧良终于再次问道。而声线却极为干涩，就好似那话是从他的喉咙中被挤出的一般。

    “胡柳也好，孙铭也罢，当年牧王逆案让他们早已心生芥蒂，我若一死，他们大抵是会以当年牧王之事为由投降夏朝，引兵入关。若是如此，倒不如我来将他们带入死境。”牧极神色平静陈述着自己残忍甚至称得上歹毒的算计。

    而在他说话空档，每一刻都会有数名牧家军战死。

    可牧极却连眼睛都未眨过一下，似乎那些死在他面前并非跟随了他近十年的旧部，而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一般。

    都言慈不掌兵，很显然，牧极已经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你...你疯了吗？”牧良自认亦是见惯了生死之人，但在听闻牧极此言之后，依然免不了一阵心头发麻。“胡将军也好，孙将军也罢都是跟随牧家数十年的老将，为牧家立下了不知多少汗马功劳，你就为了那么一丝自己的臆测，便要将他们，将整个牧家军葬送于此？”

    “大周风雨摇曳，就像一棵腐木看似枝阔叶盛，实则内里早已腐烂，它早已经不起任何的变数，所以在我死前我要将所有的不安定因素都一一抹去。”

    牧极这般言道，那时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愈发的苍白，甚至带着些许阴森的味道，远远看去，他就好似一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对于生命带着源自灵魂的蔑视。

    “你这么做能有什么用？林守牧家军都是祝贤的心头大患，你这么做是在帮祝贤啊！”牧良痛心疾首的言道。

    “不，我在帮大周，或者说大周的百姓。”

    “牧家军也好、祝贤也罢、亦或者城外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崔庭，都是大周的敌人。”

    “而今天，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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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八章  遗计

    “逃出来了？”方子鱼站在大黄城外，城外的秋日暖阳，与城内那昏天黑地的杀戮，让这一城之隔却恍若两个世界。

    阳光洒在了她的脸上，她瞪大了眼睛，忽闪忽闪。

    “嗯。出来了。”徐寒也在那时走到了她的身侧。

    望着不断传出阵阵喊杀声的大黄城，徐寒的眸子在那时沉了下来。

    这一切比他想象中更加的顺利，他分明在逃出大黄城时亲眼看见苍龙部的追兵，但不知为何又忽的折回。

    “喂，姓徐的，下一步我们去哪里？”徐寒疑惑之际，方子鱼的声音再次响起。

    “长安。”徐寒头也不回的说道。

    “去长安做什么？当天策府主吗？”方子鱼皱了皱眉头，在她看来长安并不是一个好去处。

    “别急，去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徐寒却不答他，而是在那时转身望向伸手的数万大军。

    “林太守，有劳你了。”然后他对着身旁的林御国言道。

    林御国沉眸点了点头，随即喝道：“弓箭手出列！”

    当下那些早已浑身是伤的弓手们顿时迈步而出，在大黄城外一字排开。神色肃穆，周身杀机盎然。

    “提弓！”

    “上箭！”

    “满弦！”

    随着林御国的一连串命令下达，弓手们行云流水一般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转瞬箭满弦，杀机涌动。

    这时林御国朝着左右的步卒点了点头，那些步卒很快便会了意，纷纷提着火把在弓手之间来回游走，将他们长箭上裹着的油布点燃。

    “放箭！”

    这时，林御国又是一声暴喝。

    数以万计的长箭便在那时拔地而起呼啸着飞入大黄城中。

    沸腾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然后落入城头。

    数息之后。

    熊熊的大火自大黄城城头升起。

    惊呼与惨叫与之一同响彻。

    徐寒在离开前命人在大黄城中的各处洒满了龙油——一种动物油脂与硝石汇集的油水，遇火则燃，温度极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简陋到了极致的计划。

    无论是引双方入城相斗还是龙油本身便难以遮掩的刺鼻气味都是这计划存在的巨大漏洞。徐寒对此并未抱有多大的希望，而这计划最实际方法实则是引双方入城之后，再以龙油燃火为掩护，帮助他们逃离此处。

    可是一切的顺利着实出乎徐寒的预料，因此但他看着大黄城中越烧越旺的大火时，心底的疑惑更甚了几分。

    苍龙部的首领薛秦关徐寒之前并无接触，他自然无法了解他的能力。可牧极这短短的几次交战徐寒已然给他贴上了狡诈如狐多智近妖这样的标签，他怎会也看不出这大黄城中的异样？这一点着实让徐寒想不明白。

    因此，徐寒看着那熊熊的大火，眉头却越皱越深。

    ......

    “起火了！”厮杀的苍龙军与牧家军中，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高呼，这时诸人才发现大黄城南侧也就是苍龙军所在的方向忽的升起了大火，火势汹涌，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的朝着整个大黄城蔓延。

    人群在那时不可避免的起了慌乱。

    “将军火势太大，似乎大黄城中被洒满了龙油，我们快些撤退吧。”牧家军的那位老将胡柳在那时走到了牧极的跟前，有些焦急的说道。

    他征战沙场多年对于这龙油极为熟悉，可之前他却并未察觉到这样的异样，这一点让他有些疑惑，但显然如今的局势不是他去细想这些的时候，因此他第一时间退到了牧极的身边，如此言道。

    “火势南起，苍龙军必然大乱，此刻才是料理他们最好的时机，怎可退兵？”可牧极却在那时淡淡的回应道，脸上的神色平静，平静得让人难以去升起半分的反驳之意。

    胡柳愣了愣，他很想说龙油易燃，这火势虽然此刻还在南侧，但不过百息光景必然蔓延到整个城池，但这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这么简单的事情，牧极又怎会不知？

    他做事自然有他做事的道理，这些年来，他们只需听命，便战无不胜。

    这样的想法早已深深的被刻在每个牧家军的心中，因此就算心底有所迟疑，但在数息之后，胡柳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再次领着手下的士卒朝着已现乱态的苍龙军发起了冲击。

    待到胡柳走远，牧极身后的牧良眉头皱起。

    “是你屏蔽了我们的五识，让诸人都未有发现龙油的存在？”牧良沉声问道。

    “嗯。”木椅上的男人点了点头，便再无他言。

    “今天便是牧家军的死期吗？”牧良再次问道，声音有些颤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映射出一种近乎苍白的惨然。

    “为大周苍生而生，为大周苍生而死，死得其所。”男人回应道，那平淡的语气让人难以揣测出此刻男人心头究竟在想些什么。

    “......”牧良沉默，他不知当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男人在那时回眸瞟了他一眼，又才言道。

    “放心，我会留下五万牧家军，交给你，但是...胡柳与孙铭必须死。”

    “这就是你要让我做的事？”牧良沉声言道。

    “唔。”

    男人点了点头。“我听闻天策府来了位新府主，似乎是个有趣的家伙。”

    “林御国虽然为人无谋无断，但却持稳沉重，有林守之风。”

    “届时，崔庭五十万大军被灭，祝贤手中二十五万苍龙军作了黄土。你于五万牧家军镇守天山关，林御国以残部重建大黄城，长安又有那位天策府府主侧应，三者互为犄角，祝贤不敢妄动，大夏短时间内也难以南下，大周兴衰便系于你等身上了。”

    男人缓缓言道，语气平和，颇有交代后事的味道。

    这时大黄城的火势越烧越旺。

    转眼间整个大黄城边都被包裹在这熊熊大火之中。

    双方士卒的死亡开始呈几何倍的上身，薛秦关彻底慌了手脚，南边火势越烧越旺，他想着领兵从北门突围而出，但牧家军却像是杀红了眼睛一般，竟然不顾伤亡的将他们生生拦下。

    几次突围未有取到效果的薛秦关看着周遭不断倒下的苍龙军，他的心头犹如被人用刀片割下了一块有一块血肉一般，难受得紧。

    这些可都是他这么多年来一点有一点攒出来的家底，此刻便要尽数倾覆在这大黄城中，他如何能够舍得？

    但他也绝非优柔寡断之辈，他看出了这牧家军似乎发了疯一般的以命搏命，即使拼得自己葬身火海，也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薛秦关咬了咬牙，终于是下定了舍卒保车的决心。

    “天狩境以上的强者与我一道飞出大黄城！”他如此喝到，周章的将士顿时脸色一变，这样的命令无疑便是将城中其他将士当做弃子，彻底放弃。

    当下便有士卒苦苦哀求，请薛秦关留下待他们突围，可是薛秦关既然下了决定便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却是看也不看那些周遭的士卒，身子一马当下的腾空而起，就要离开。

    可谁知就在这时，牧家军中的天狩境强者也在那时纷纷飞身而起，杀向他们，大有要将之尽数留下之势。

    薛秦关带着手下的天狩境强者们几次想要脱身非但未有取得战果，反倒是又有几人被其斩杀。这让薛秦关顿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们怕死，难道牧家军就不怕死吗？

    这么拖下去无非两败俱伤。

    薛秦关不相信这些牧将军就当正如此悍不畏死，于是他振臂一呼索性不再一味逃避，反倒领着那数百名天狩境强者与牧家军的天狩营战做一团。

    而那些寻常的苍龙军士卒，随着薛秦关的离去，士气顿时跌落到了极致，一群人群龙无首在牧家军与火势的围剿下兵败如山倒，被一排又一排的收割着性命，哭喊声在那时不绝于耳。

    而天际上天狩境强者们的大战也陷入了胶着。

    不断有双方的大能陨落，尸首跌入火海，转瞬便被烧成了灰烬。

    薛秦关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害怕。

    这些牧家军就好似疯了一般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伤亡，若是唤作他来指挥，他自认有更好的办法将苍龙军覆灭，可偏偏对方却是不计伤亡的与他们硬撼。

    这让薛秦关心头发寒。

    他一刀斩时了一位扑杀上来的天狩境强者，转瞬便又有数位杀到跟前，根本不给他半分的喘息光景。眼前的牧家军不像是那支传闻中进退有度的精锐，反倒像极了那些饥肠辘辘的饿兽，为了食物不择手段。

    他甚至亲眼看见那位牧家军的大衍境强者胡柳死于苍龙军一位同样修为的统帅手中，但他的尸首却并无人在意，数位牧家军天狩境强者越过那尸体愈发勇猛的扑杀。

    大火越烧越旺，整个大黄城都被吞没其中。

    接着那耀眼火光，薛秦关忽的发现那些牧家军士卒的眸子深处，似乎藏着那么一抹妖艳的绯红。如火如血，诡异又狰狞。

    薛秦关心头一凛，他本能的望向城头下立在尸山骨海上的那位白衣男子。

    男人似乎也在那时有所感应，亦抬头望向他。

    那冰冷的目光让薛秦关的心头一颤。

    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脸色在那时忽的变得煞白。

    “牧极...你...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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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七十九章 牧魂不灭

    前朝大楚的覆灭。

    与历代帝王的暴虐无常，穷兵黩武自然有脱不开的干系。

    但真正让他走到历史的尽头的是，那位末代皇帝沉迷于的炼妖之道，人与妖自古便存在着许多间隙，相传人类的先辈经过数代人的浴血奋战方才将妖族赶到了西边的十万大山之中。

    可那位末代的大楚皇帝却始终相信能将人与妖以某种秘法结合在一起，而生成一种更完美生物。

    他将拥有可怕的力量、完美的天赋、以及悠长的寿命。

    那位末代皇帝为了完成这一伟大的构想，为了让自己亦能成为这样的存在，以此更长更久统治天下，他开始大肆寻找符合他要求的幼【童】，以不断用炼妖之法构建这样的生物。而最后他得到只是一群畸形的怪物与天下人的反抗。

    为了围护自己的统治，为了让大楚当年数以百万计的大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

    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那是他在炼妖时得到一样事物——红线眠。那是一种蛊虫，一旦被人吞下，这蛊虫便会潜伏在人的体内，只要掌握着母虫之人以特殊的方式发令，那些被子虫附身的人便会任由差遣。而被蛊虫所控制的人会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便是眸中浮现出如眼前这些牧家军一般如血如火一般的诡异猩红。

    薛秦关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牧家军会如此悍不畏死，甚至做出近乎送死一般的举动。

    原来牧极在他们体内种下了这样的蛊虫。

    可是他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害死牧家军对牧极又有什么好处？

    薛秦关想不明白，但说不上幸运或是不幸，他也确实不用再去为这个问题烦恼。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数位天狩境的大能围杀了上来，措不及防的薛秦关左臂被斩断，虽然他极力反抗，但在十余息的光景之后，终于还是在这些天狩境强者悍不畏死的攻势下彻底断了声息。

    ......

    秋日的天气喜怒无常。

    方才还万里晴空，但忽的不知何处而起的秋风吹来了一大片乌云，将整个大黄城笼罩其中。

    轰！

    一声巨大的雷鸣之后，暴雨倾盆而下。

    “杀！杀！杀！”

    孙铭红着眼睛，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他的盔甲上早已结满了厚厚的血痂，但随着他长刀的砍杀，不断有鲜血浇灌在他的身上。他浑身浴血，模样狰狞。

    嗒！

    雨水在那时落在了他的头顶，他毫无知觉，依然不断的挥舞着自己手中的刀，就好似要杀光眼前的一切。

    嗒！嗒！嗒！

    雨越来与大。

    大黄城上熊熊的烈火在这暴雨下，渐渐熄灭，露出了那残败的城郭与满地的尸骸。

    雨水浇灭了大火，也浇灭了孙铭胸中那股好似要将他撑爆的杀意。

    他眸中的血光渐渐散去，手中挥舞的长刀慢慢变得迟缓。

    眼前的景象似乎也从血蒙蒙的一片化为了清晰。

    他看见一群人在厮杀，刀剑挥舞，血流遍地。他们嘶吼着砍下对方的头颅，又被其余人砍下自己的头颅，他们好似野兽一般不断的厮杀，至死不休。

    他们穿着白色的甲胄...

    白色的甲胄！

    孙铭在那时一个激灵，就像是熟睡之人忽的被人破了一盆冷水一般，忽的转醒。

    他眸中的目光从惊讶到骇然，从骇然到恐惧。

    诺大的大黄城烧焦的尸体随处可见，血流纵横与雨水交织。

    可...

    苍龙军早已死绝，活着的竟是身着白甲的牧家军。

    可为什么曾经的同袍此刻却犹如仇寇一般相互厮杀。

    “不要打了。”孙铭大声的朝他们吼道。

    可是没有人理会他，他们依旧自顾自的厮杀，每一息都有人倒下。

    雨越来越大。

    孙铭不断的大吼，身子试图上前拉开厮杀的众人，但这样的举动却是于事无补，所有人都犹如疯了一般扑杀向对方。

    孙铭吼哑了嗓子，却依然无济于事。

    他颓然的跪坐在地，雨水倾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无知无觉。

    吱呀...

    吱呀...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轻响，那时木轮压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孙铭抬头望去，却见牧良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缓缓来到了他的跟前。

    孙铭一愣，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爬向那男人。

    “将军！将军！救救他们！救救牧家军！”他如此大声的说道，眸中目光焦急，脸上雨水与泪水混集在了一起。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他只是用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平静的看着他。

    孙铭的呼救声从高亢渐渐变得低沉，从低沉渐渐化作了虚无。

    他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一般，在那时怔怔的看着这位北疆王，半晌之后方才问道：“为什么？”

    男人看着他，苍白嘴唇终于在那时缓缓张开。

    他用一种近乎冰冷的口吻说道。

    “我快要死了。”

    那时，那位牧家军三大统帅之一的孙大将军愣了愣。

    他抓着北疆王衣衫的手无力的垂下，“所以...我们必须死...对吗？”

    孙铭并不笨，甚至比起牧良与胡柳他都要聪明许多，他很快便想通了这些事情。

    “不。”男人摇了摇头，“是你必须死，你死得越早，他们就活得越多。”男人说着，抬眸看了一眼那些正杀得昏天黑地的牧家军。

    孙铭闻言低沉的脑袋再次抬起，他看了看男人身后神色肃然的牧良，惨然一笑：“将军最后还是不信任我啊...”

    “并非不信，只是想把变数降到最低。”男人平静的阐述着自己逻辑。

    “在下明白了。”

    孙铭点了点头，雨水浇灌在他的身上，将他衣衫湿透。

    他缓缓的站起了身子，目光第一次直视向那位北疆王的眸子。

    “自从跟随将军以来，我们从未吃过败仗。”

    “这一次，我想也不会输吧？”

    孙铭这般问道，语气出奇的亦平静了下来。

    男人却少见的微微迟疑，数息之后方才点了点头。

    “嗯，不会输。”

    “那在下便在下面恭候将军了。”得到这个回答的孙铭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他手中的刀在那时被他反握于身前，刀锋指向自己的胸膛。

    “随后就到。”男人如此回应道。

    孙铭闻言终是心安。

    “牧魂不灭！”

    他在那时发出一声暴喝，手中刀便随即被他直直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男人白净的衣衫上，格外扎眼。

    他看着那具渐渐垂到在雨泊中的尸体，嘴里如初一道轻不可闻的呢喃。

    “苍生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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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章 春风得意崔国柱

    秋雨倾盆。

    浇灭了大黄城中的大火。

    烧焦的木炭，熟透的生肉，刺鼻的血腥。

    三种味道汇集在一起，涌入徐寒的鼻尖。

    这让他感觉胃里的酸水翻涌，隐隐有些作呕。

    他见大火起得顺利，本想着让众人在城门口埋伏，杀那些被火势逼退之人一个措手不及。

    却不想的是，直到秋雨落下之前，大黄城中竟无一人逃出。

    这场厮杀的惨烈程度要超出徐寒的预料。

    但随着秋雨落下，大火熄灭，城内的喊杀声也渐渐停歇。

    徐寒知道，这场大战终是到了落幕的时候。

    无论哪一方获胜，都必然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但他并没有趁火打劫的意思。这倒不是他心头仁慈，只是他手上这些残兵败卒，就是能击败获胜一方的大军，可他却没有忘记在大黄城外还有一位虎视眈眈的大夏国柱崔庭。他手上的二十万精锐可是养精蓄锐已久，徐寒可不愿意将他手上这点兵马折损在这里。

    这样想着，他便毫无留恋的转过了头。

    “撤！”他这般喝道，大军便在那时调转了马头，朝着梁州迈进。

    ......

    大黄城以北。

    一身甲胄的崔庭立于二十万铁骑跟前，他沉眸看着远处那座大雨中残破的城郭，神情肃穆，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

    而后，一位甲士从那处快步奔来，于崔庭身前单膝跪地。

    “国柱，苍龙军全军覆灭，牧家军只余四五万残兵败卒。”那甲士很了解崔庭想要知道什么，他并无太多他呀直截了当的便将自己探听到的情报和盘托出。

    崔庭的眸子眯了起来，这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但他素来不喜喜形于色，他沉着眸子再次问道：“牧极呢？”

    相比于五万牧家军，他知道，最可怕的是牧极，是那位多智近妖的北疆王。

    “没有死。”那斥候如实禀报道。

    崔国柱的眉头在那时皱起，但很快却又舒展开来。

    牧极虽然诡计多端，但却需要足够的牧家军供他驱使，如今那二十万牧家军只剩下五万不到的残兵败卒，崔庭相信就是牧极他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大浪。

    若是牧极识得实务，归顺于他，只要控制好牧极手中的兵权，崔庭到是有信心将之牢牢握在手中，可若是对方不识好歹，就是背上被李榆林怪罪的风险，他崔庭也要将之除之后快。

    想到这里，崔庭心头顿时扬起一抹快意。

    此番他因在东境与陈国的大战中连连失利而被调到了南方，本已背负了朝中那些文臣公卿的微词，就连皇帝也对他多有不满，似乎已经齐了削藩之意，却不想峰回路转，拿下了冀州不算，还将这大夏朝廷上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大黄城一并拿下，这些功绩摆在那里，待到他归朝之日，恐怕他这国柱前面就得再加一个大字了，一跃成为大夏三大国柱之首。

    至于那三十万早已凉透了的夏国男儿的尸首嘛...

    这一将功成万骨枯，崔庭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去往大黄城！”意气风发的国柱大人在那时发出一声高呼，浩浩荡荡的大军便朝着大黄城方向迈进。

    ......

    夏军步入大黄城中时。

    牧极带着那四五万残兵早已在城门处摆好了阵势。

    即使身上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势，即使那白色的甲胄早已被染成了血色，但那数万牧家军却依然器宇轩昂，虽有疲态，却不见丝毫的怯懦。

    崔庭看着那坐在木椅上的白衣男子，眉头又下意识的皱了皱。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是现在，即使明知道这位北疆王身无半寸修为，甚至还有残疾在身，可在面对他时，崔庭的心头依然免不了生出一抹警惕与忌惮。

    这对于崔庭来说并不是太过愉快的体验。

    因此他强压下了心头的那一抹异样，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一脸热切的迎向牧极。

    “辛苦北疆王啦，此役协助我拿下大黄城，又剿灭了苍龙军，此事我定然上报朝廷，让皇上好生赏赐牧王爷。”

    大黄城一战，他崔庭虽然给出了三十万大军，但他本人以及他手中的二十万精锐可是自始至终都未有参与到此事上来。

    说牧极协助他，这便是明摆着的要抢功。

    崔庭在大夏纵横这么多年自然不是易于之辈，就是要抢功也得暗着来，明面如此说到底是为了试探这位北疆王的态度。

    他说罢此言，眸子便死死的盯着那位北疆王，试图从他的脸上寻到些许能够看出对方心思的痕迹。

    而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

    “那在下便谢过国柱大人了。”牧极朝着崔庭拱了拱手，脸上的神色平静，端是寻不到半点的不满。

    可越是如此，崔庭的心底便越是不安。

    他觉得大周北疆王，投降夏朝，又倾尽全力灭掉了苍龙军、拿下了大黄城，废了这么大劲却对于功劳毫不在意。

    崔庭一直信奉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天下之人，莫有无所求者，若是真有，那只是他之所求超出了你的想象罢了。

    很显然，眼前的这位北疆王就应当是后者。

    想到这里，崔庭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已经在脑海中好好的衡量起这位北疆王究竟是留是杀。

    “大黄城虽然被国柱大人收入囊中，但大黄城的余孽依然在逃，在下以为应当快些派出大军将之剿灭，以绝后患。”牧极却好似丝毫没有感受到那位国柱大人心底对于他的怀疑，在那时依然自顾自的言道。

    崔庭闻此言，脸上顿时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图穷匕见吗？

    他这样想到，嘴里却不动声色的言道：“连林守与苍龙军都不是北疆王的对手，区区大黄城余孽，何足挂齿，还是请北疆王好生修养，待我上报朝廷，再做下一步打算。”

    崔庭并不知道牧极究竟打的是些什么样的算盘，但他本能的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就如他所言，大周皇族正真的主力就是林守与苍龙军，如今二者皆被剿灭，可牧极却如此热衷的怂恿他南下，深入大周腹地去剿灭所谓的大黄城残兵，这件事情本身便透露着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以崔庭谨慎的性格自然不会如了他牧极之愿，让着大好的局面徒生波折。

    “国柱不信任在下？”但牧极似乎并无与这位国柱大人兜圈子的意思，他仰头，用自己那双素来暮气沉沉的眸子望向崔庭，直截了当问道。

    牧极的坦率让崔庭一愣。

    “北疆王这是什么话？在下怎可能...”崔庭在那时下意识便要说些官话敷衍，只是话才说道一半，牧极的声音变再次响起。

    “大黄城余孽大抵都是残兵败卒，不足为虑不假。可崔国柱不要忘了，鹿先生还活在他们之中，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也还活着。现在的天策府虽然式微，但随着苍龙军覆灭，祝贤的根基掉落大半，谁也不敢保证天策府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卷土从来。”

    牧极的话崔庭听在耳中，心里却暗笑对方这危言耸听的伎俩着实太过低劣，或许是他某些谋划到了关键时刻，方才不得不以此方法诱使他南下，只是他越是如此，崔庭心底便越是警惕。

    “牧王爷言重了，天策府如今是什么样的境遇你我都清楚，一个毛头小子，几位皓首匹夫，他们能翻起什么大浪？”崔庭摆了摆手，很是随意的敷衍道，心底却是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不上他牧极这条贼船。

    “崔国柱糊涂啊！”牧极颇有些痛心疾首的言道：“国柱在冀州取得如此战果，皇上必然器重，世人都知当今圣上雄才伟略，自然不会甘心这区区冀州。南下是迟早之事，届时这重任必然还是会落在国柱手中，若是放任天策府回到长安，待到他们重整旗鼓，岂不为国柱一大患？不若尽早除去，防范于未然？”

    牧极这话说得倒是有理有据，但打定主意的崔庭却是摇头晃脑不予理会。

    那时，牧极见说不动崔庭，咬了咬牙，有些无奈的言道：“既然国柱不信任在下，那此事便只有在下带着牧家残部去做了。”言罢，牧极侧头看了身旁的牧良一眼，言道：“牧良，去派遣兵马，准备追击大黄城余孽。”

    “是！”他身后的那位高大的冷峻的男子闻言点了点头，转过身子便要调派众人。

    崔庭见状心头一顿。

    他忽的意识到牧极之前的行为太过反常，似乎正是为了让他心生疑虑不敢南下，然后再接机提出此言，带兵追击。

    可这么做对于牧极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崔庭细细思索了一番，牧极开了天山关、破了大黄城、灭了苍龙军，可谓断了大周大半根基，这样的牧极想要再投入大周的怀抱除非那大周的皇帝老儿得了失心疯。所以牧极的出路只有一条便是在大夏站稳脚尖，可他耗尽了牧家军的大半人马做到的这一切却被他崔庭抢去了大半功劳，自然心有不甘，因此才使计想要独占这剿灭大黄城余孽的功劳，以此在圣上那边站稳脚跟。

    想到这些，崔庭便对于牧极的谋划有些大抵的了解。

    只是牧极是大周旧臣，这冀州又是牧极开关而得，届时朝廷论功行赏，恐怕这冀州便要做给牧极以为封地。这一可以安抚牧极，二可以让那些大周有归降之意的藩王州牧心安，算是树立了一个典型。那若是真的如此，他崔庭耗费三十万人马，最后却可能得不到半点实际上的好处。

    念及此处，崔庭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

    “牧王说得有理，那大黄城余孽素来狡诈，还是让在下随牧王一同前去吧。”崔庭也顾不得之前自己极力反对的态度，在那时一反常态的言道。

    果然这话出口，那位北疆王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牧极少有有些迟疑。“可是这大黄城毕竟是一方重镇，若是国柱与我一同追击...”

    “无碍，大周短时间里恐怕难以聚齐足够的兵马夺回大黄城。”这一次，牧极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崔庭生生打断。冀州的封地他志在必得，自然是不会给牧极半分的抢夺之机。

    “......”牧极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愈发难看，他沉着眸子，愣了半晌方才言道：“那便有劳国柱与我一道...”

    “不用了，牧家军已经为大夏做了太多，王爷就让他们在这大黄城歇息吧，由王爷一人陪我前去即可。”崔庭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想让牧极分到半分的功劳，直言让牧家军留在此处，又为以防兵变，更是带走牧极以作挟持。

    “这...”牧极的脸上一抹怒意一闪而过。但最后却不敢违背这人多势众的崔庭的意思，只能是无奈的点了点头，算是应允。“就依国柱直言吧。”

    看着牧极那落寞的脸色，崔庭心底的快意大盛。

    “来人，传令！”

    “大军南下清剿大黄城余孽！”

    国柱大人高声喝道，那趾高气扬的模样，怎一个春风得意可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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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你还活着！

    （PS：才搬了新家，诸事繁忙，家里暂时没有网，所以最近更新时间极不稳定，数量也有所下降，望大家理解，下周一切恢复一定会补更。多多包涵，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我发自真心的歉意。嗯，顺便今天是我的生日，要出去放松放松，所以只有一更...）

    承鼎镇，位于大黄城以南不过数十里之遥。

    在去往大黄城前，徐寒曾领着大军在此处休整，如今又带着六万残部回到了这里。

    其实细细想想来回经历也不过十余日的光景，却莫名的让人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楚大哥，你的身体没有大碍吧？”徐寒来到了楚仇离下榻的营帐，关切的问道。之前苏慕安已经将楚仇离的情况大抵告诉了他，只是当时战况紧急徐寒无暇过问，这时大军驻扎于此，徐寒也终是得了空闲，在安排下诸人之后，第一时间便赶来了此处。

    “没事。”中年大汉爽快的摇了摇头，脸上的气色着实好得出奇，不似那受伤之人。

    “还没事？我看着你吐了那么多的血。”跟在徐寒身后的苏慕安显然并不同意楚仇离这样的说法，他在那时迈步而出，大声言道。

    “确实没有大碍，只是饮酒过多致使内腑受伤。稍加调养，少饮酒水，慢慢便会恢复。”这时，营帐的幔布被人从外推开，挂着药盒的秦可卿迈步而入。

    她穿着一身浅绿色长衫，脸色有些发白，想来这些日子负责料理大黄城中的伤员也着实让她有些疲惫。

    “我就叫你不要喝那么多酒嘛！你不听，你看！”苏慕安的心思简单，听闻秦可卿所言当下便附和道。他虽然不喜欢整日饮酒的楚仇离，但却同样不想看见楚仇离的身体越来越差，这番话自然也是劝解之言。

    “知道啦，知道啦！”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破孩训斥，楚仇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如此敷衍道，想要揭过此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为了你好！”苏慕安素来与楚仇离有些不对付，听他这话，当下便与之反驳了起来。

    “这是我给你开的药方，还有药材都放在此处，你每日都得按时服用，不得有误。”一旁的秦可卿从药盒中熟练的拿出数味药材放到了一旁的桌上，随即朝着楚仇离吩咐道，可是对方正忙着与苏慕安斗嘴根本无暇顾及她。

    秦可卿见状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就要转身离去。

    “可卿。”可这时，一旁的徐寒忽的出声唤道。“我与你一道走走。”

    秦可卿闻言，微微一愣，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低着脑袋出了营帐。

    徐寒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

    大黄城的六万残部大抵都是步卒，且伤员几乎过了半数，行军速度极不乐观。

    牧极也好，薛秦关也罢，只要想要追击他们，并非难事。

    徐寒与秦可卿并肩走在伤员随处可见的大营之中，二人之间的气氛颇为沉闷。

    “可卿...”徐寒思虑良久，终是率先打破了这沉默。

    “嗯？”女孩侧头望他，算不得如何美艳动人的脸蛋上，却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宁静。那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气质。

    “下一步我准备回到长安，你有何打算？”徐寒问道。

    或是因为经历了战火的洗礼，女孩的心思也成熟了许多，她对着徐寒眨了眨眼睛：“公子要赶我走？”

    “不是。”徐寒摇了摇头，“大黄城的凶险想来你也看到了，若是我们能安全回到长安，那位长夜司的首座大人我想比起牧极的阴狠应当是只强不弱...”

    “公子是担心可卿吗？”秦可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声线温软的问道。

    徐寒有些拿不准秦可卿究竟在想什么，但却也没有隐瞒自己心思打算，故而点了点头，如实言道：“嗯。”

    “那叶师叔呢？子鱼师姐与周师兄呢？公子就不担心？”秦可卿追问道。

    徐寒一愣，叶红笺本就是天策府的人，此事她如何也脱不了身，周章的身份更是微妙，不必言说。至于方子鱼，修为不俗，加之玲珑阁之事，她相比也不会甘心就这样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必然也会追随徐寒去往长安。唯独秦可卿，修为并不出众，加之徐寒以为她毕竟只是一位内门弟子，或许对玲珑阁之事并不那般热切，便觉得她必要与他们一道去趟长安这趟浑水。

    徐寒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却让秦可卿大抵猜到了些许。

    “公子以为可卿在玲珑阁地位卑微，便心中对于山门并无多大留念吗？”秦可卿脸色忽的冷了下来。“但公子可知若不是当年门中长辈垂怜，可卿现在或许只是某家大院中可怜的丫环，又或许沦落烟柳之地，为娼为妓？山门待我犹如再生，如今师门有难，可卿岂能置之不顾？”

    “即使修为底下，但于师门之情，可卿却自认为不输于子鱼师姐半分。”

    秦可卿这番话倒是徐寒始料未及，这看似柔弱的女孩身体里却藏着一股让徐寒心折的倔强。他微微一愣，正想要说些什么，可那时远处的夜色中却亮起了阵阵火光。

    而与之一起到来的还有阵阵急促又沉闷的马蹄声。

    徐寒的双眸一凝，瞳孔陡然放大。

    “敌袭！”那时负责警戒的士卒也发出一声大喝，诺大的军营便在那时躁动了起来。

    ......

    这场追击比崔庭想象中的还要轻松。

    不过半日光景他便发现了这离大黄城不远处安营扎寨的徐寒等人。

    他沉着眸子细细打量着不远处那座营帐，大抵都是些伤员，怪不得牧极如此想要围剿这些残兵败将，这样的一支败旅想要拿下并费不了多少工夫，甚至若是方法得当，还可纳为己用，充实他牧极损失严重的军队。

    想到这里，崔庭瞟了一眼身旁的牧极，暗暗想道，这北疆王当真是好算计。

    这时对方大营之中走出来数道人影，为首的是一位右臂缠着白布的少年，崔庭微微感应修为不过三元境，想来便是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

    他有些不屑的撇了撇嘴，心理暗道一声：大周无人。

    “我乃大夏国柱崔庭，尔等残兵败将还不速速归降？”但嘴里他还是例行公事一般大声喝道。

    但他气势汹汹的大喝却并未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为首的少年背上的长剑出鞘，脸上的神色在那火光的照射下，冷峻又肃然，身后的营帐中，数以万计的弓手于少年的身后一字排开，长箭上弦，烈弓拉满。

    还要负隅顽抗？

    崔庭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亦有些不悦。

    他着实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给了这些残兵败将反抗的勇气。

    “国柱，可能让在下前去为国柱游说一番？”这时，身旁那位坐在木椅上的白衣男子忽的发言说道。

    崔庭闻言愣了愣，他沉着眸子看了这位北疆王好一会，却依然下不了决心。

    他在思索牧极这么做究竟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对于他，崔庭终是放心不下。

    只是牧极的脸色平静，着实让崔庭难以看得真切，但这六万兵马确实大抵都是大黄城上的精锐，且极善弓马，对于崔庭来说不可谓不是一大助力。因此他想着牧极没了那五万牧家军，难不成还能临阵倒戈，靠着这六万残兵败将击败他手中的二十万大夏铁骑不成？终是让自己心头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许。

    “那就麻烦王爷了。”他沉着眸子言道，随即朝着身后的一位士卒使了使眼色，那士卒顿时会意，上前便推着牧极的木椅，缓缓朝着大黄城残部方向走去。

    ......

    “是牧极？”徐寒皱着眉头看着那位坐在木椅上被推向他们所在地白衣男子，低声问道。

    “嗯。” 他身旁的那位周章在那时点了点头，目光阴沉的死死的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白衣男子。

    数十息的光景，并不算长。

    但对于徐寒等人来说，却有些度日如年的味道。

    这位北疆王的名声太盛，在他气场的笼罩下，在场诸人心头不免觉得有些压抑。

    此事鹿先生与侯岭等人在之前的大战中负伤严重，徐寒一方几乎没有可用之人，唯有自己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二人在双方围起的阵前站定，他们的目光交错，都在那时不约而同的打量着彼此。

    牧极与徐寒想象中那种叱咤风云，雄伟魁梧之状反差极大，他看上去更像一个待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知读书习字的儒生更为相似，当然是那种病恹恹的儒生。

    “你就是徐寒？”徐寒打量完了牧极，牧极也打量完了徐寒。

    那时，那位北疆王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沉默。

    徐寒点了点头，并未回声回应。

    “唔，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牧极对于徐寒的回应并不恼怒，反是神色平静的继续言道。

    “经脉衰竭、血气不振、生机单薄。北疆王的病亦比在下想象中还要严重。”徐寒同样回应道，这输人不输阵的道理，徐寒还是懂的。

    “是吗？”只是牧极的反应却极为平静，想来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也极为清楚。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目光扫向徐寒身后的诸人，忽的，他像是看见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东西一般，身子猛地一震。

    然后这位北疆王破天荒的第一次，眸中浮现出了震惊之色。

    他呢喃道。

    “你...你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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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梦

    （ps：再次抱歉今天的更新晚了，才搬家真的忙得不行，今天只有一更，不过家里的事基本忙完了，明天恢复更新并且会想办法补更，希望大家理解。再次，真心的、由衷的抱歉，希望大家一定谅解。）

    男人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徐寒身后的那道身影。

    他暮气沉沉的眸子中有些东西在涌动。

    那些东西源于他的灵魂深处，他似乎难以压抑这样的东西，第一次将那名为诧异的情绪展现在他那张古波不惊的脸上。

    “是啊。我还活着。”那时，人群中，终有一人迈步而出，走到了徐寒身侧，直直的望向牧极。

    那人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身与牧极如出一辙的白色长衫，脸色白净，模样俊朗。这时诸人才发现他似乎与这北疆王的模样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味道。

    那人竟是玲珑阁的亲传弟子之一——周章。

    “可惜，你就要死了。”周章看了牧极好一会光景，方才这般言道，声音有些低沉，里面所裹挟的事物太过复杂，惋惜、不解、愤怒、甚至不舍皆尽有之。

    “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牧极闻言，忽的笑了起来。

    就像孩童得到了喜欢的玩偶，又像将死之人完成了自己的夙愿。

    他笑得很是真切。

    “苍天，终究待我牧极不薄啊。”他如此呢喃道，眸子眯起，却没有丝毫的寒意，有的只是满满的笑意。

    二人的对话让在场大多数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唯独徐寒听出了些端倪，却不愿点破，他在那时沉默了下来，静静的看着牧极与周章，等待着他们的后文。

    “父亲死前便说过，你的性子太过偏执，终有一日会成大患，却不想一语成谶，今朝所谓，泉下你又当如何面对他们？”周章沉着眉头问道，声色俱厉。

    周章这个问题，让牧极顿了顿，然后他脸上笑意在那时忽的散去，他又恢复了那与生俱来的淡漠模样。

    “大周的天，该变一变了。”

    “至少父兄的血不能白流，牧家三百口人的性命不能白白葬送。”

    牧极沉声回应道。

    “大周天是该变一变，可苍生何辜？夏军入了关，牧家的血仇得报，可接下来呢？年年征战，百姓民不聊生，你以为这是父王愿意看到的结果吗？你以为这是牧家世代浴血想要换来的世道吗？”周章说到这里，素来沉稳的他竟是声音大了几分，几乎是吼出来这样一番话。

    “我若不反，我死之后二十万牧家军没人能够压住，胡柳孙铭等人必然会做与我现在一般的事情。”牧极再次回应，平静的模样与周章那一脸的面红耳赤，对比鲜明。

    “所以，你便反了？”周章对此嗤之以鼻。

    “所以，我便让他们死在了大黄城。”牧极却在周章说出这话的下一刻，便再次回应。

    这话出口端是让在场诸人纷纷一愣，他们着实有些不明白这话到底何意。

    就连周章也在那时愣住，一时未有回话，唯有徐寒似有所悟，却又颇为不解。

    “......”不过在十来息的沉默之后，周章带着同样的疑惑，问出徐寒想要问的问题。

    “可是...苍龙军也尽数战死，崔庭的二十万铁骑就在你的身后，大周依然免不了一场生灵涂炭，你这么做不仅报不了牧王的血仇，反倒是送了夏朝一份大礼...”周章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牧极方才那一番话，让他心底的判断有些动摇，可又摸不准牧极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但这一次，牧极却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

    这位北疆王转头看向周章身旁的徐寒，脸上又一次浮出那少见的笑意。

    “徐府主，在下有一事相问，还请府主不吝赐教。”牧极言道。

    徐寒愣了愣，却是不想牧极会忽然将话题引到这处，他沉了沉眸子，数息之后方才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若是没了我身后这二十万夏军，再与你五万精锐，以大周如今的局势，你当何如？”牧极笑着问道。

    只是这话出口，还不待徐寒反应过来，他身后那位被崔庭安排的士卒便脸色一变，转身就要离去，可就在他生出这样念头的一刹那，他的身子一震，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束缚，他竟然被定在了当场，他的思维依然清晰，却好似丧失了对于身体控制，就连眉毛都无法动上一下，只能是定在原地。

    这样的异状虽然只发生在瞬息之间，但徐寒却很是敏锐的察觉到了。

    他诧异的望了望那位士卒，又看了看此刻正满脸笑意的牧极，心头一动，像是明白了什么。当下他便沉下心来，细细思虑了一番牧极的问题，随即言道。

    “大夏虽然兵强马壮，国力兴盛。但若是...”徐寒说到这里，顿了顿，他又抬眸望了望牧极身后那二十万军纪严整，气势昂扬的大夏铁骑，又才言道。

    “若是没了这二十万铁骑，大夏便足足损失了五十万大军。”

    “这样的数量即使是夏朝也可谓伤筋动骨，加之东方还有陈国蒙克的虎狼骑虎视眈眈，短时间内必然夏朝必然不敢再大举南下。”

    “于外我以为可以北疆王所言的五万精锐屯兵天山关，再以林御国林将军去往大黄城，重铸这天下第一雄关，二者互为犄角，若是得以休养生息，即使大夏再犯，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而于内，祝贤失了苍龙军，如断一臂。我有太尉之职在身，若是能召集天策府剩余残部，再拉拢长安各处关系，想与长夜司已决生死也未曾没有一战之力。”

    “故此于内于外，都有不小胜算，虽不敢说改天换地，但却多少可以改一改这大周近年来的颓势。”

    这番话说完，牧极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但是祝贤的本事你终究还是太低估了些，他当年能斗倒牧王府与全盛时期的天策府靠的可不是区区苍龙军这般简单，此去长安，徐府主可得好生准备，那将是一场比大黄城还难打的硬仗。”牧极随即这般言道，语气温和了几分，不乏叮嘱之意。

    “谢过王爷教诲，徐某记下了。”而更出乎诸人预料的是，徐寒在那时竟极为恭敬的朝着牧极拱了拱手，语气前辈。

    二人这一唱一和让在场诸人愈发迷惑。

    “哼，说得再多，难道你还能让这二十万大夏铁骑凭空消失不成？”这时，徐寒身侧的周章发出一声冷哼。

    牧极闻言，转头再次看向周章，他笑了笑，几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我若是可以呢？”

    周章一愣。

    他身后那数万大军亦是一愣。

    这样诡异的沉默持续了约莫数息的光景。

    然后，周章看着那男人，咬了咬牙，沉眸问道：“你要如何？”

    男人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更盛了几分，他言道：“将我葬在兄长身侧。”

    男人话里的决意与释然，让周章在那一刹那明晓了些事情。

    他的忽的意识到，男人能够做到。

    虽然他不知道，牧极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去做到这件事情，但他明白牧极一定能做到。

    没有原因，只是单纯的从他那笃定的语气里，便让周章相信了这一点。

    他心头在那一刻情绪翻涌得厉害，他张开嘴便要说些什么。

    可那时，牧极的手却忽的伸出，他身后那位士卒的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他将牧极的木椅推动着转过了身躯，将牧极朝着那大夏铁骑所在的方向推去。

    周章张开的嘴在那时闭了起来，他到了嗓子眼的话也随即咽了回去。不是不想说，而是，他知道到了此刻，牧极与他摊了牌，自然便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说得再多，于事无补，反倒是他自己，对牧极误解太深，此刻千言万语涌上，却是不知当如何说起。

    ......

    木制的轮椅缓缓被推动。

    木轮碾压过地上的石子，发出阵阵吱呀的声响。

    沉闷...

    喑哑...

    黑夜中，二十万大夏铁骑犹如铁水铸成的雕塑一般立在那里，神情肃穆，杀机凌冽。

    木椅移动。

    男人身着白衣的身子随着那木椅轻微的晃动，他眯着眼睛，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变得恍惚了起来。

    他想着那年他的父亲坐在府院的大殿前，沉眸说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台下三位一般模样孩童嫩声嫩气的跟着言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

    他想着那一天瓢泼大雨，瘦弱的他坐在木椅上，看着他的两位兄长红着眼睛披上戎装。

    “国难当前，父死子继！”二人对着他这般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他自出生起便从未走出的那座院门。

    ......

    他想着那一个夜晚，牧王府尸横遍地。

    他的那位已经坐上牧王宝座的兄长，浑身是血，他抓着他胳膊神情狰狞的说道：“你得活下去，不管怎样，你都得活下去，去冀州，去稳住牧家军。大周不能乱，不能乱！”

    ......

    他想着数日前，大黄城头，那位倾尽性命，挽弓一箭的老将军。

    想着那万人悲呼的“江山我辈守，将军请仙游。”

    想着这些。

    泪珠忽的涌出了他眼眶，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他伸手不露痕迹的将之抹去，然后，他眯着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大夏铁骑们。

    呢喃道。

    “这苍生永安的黄粱大梦。”

    “就让牧某。”

    “替老将军再做上一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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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三章 破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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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庭看着那被缓缓推到跟前的男人，眉头皱起。

    他并不清楚，男人究竟与大黄城的余孽们说了些什么，但不知是直觉还是对于男人本能的忌惮，他隐隐有些不安。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在那时眯了起来，警惕之色在那一条缝的眸子中闪烁。

    终于，牧极来到了他的跟前，来到了二十万大夏铁骑的跟前。

    他在离崔庭约莫一丈处停下，眸子同样眯起，但却未有在第一时间说些什么。

    火光照亮了牧极黑暗中的侧脸，他宛如一尊恶兽，在夜里注视着他的猎物。那目光，冰冷无情，好似一切都在他的囊中。崔庭心头的不安更甚，他朝着牧极身后那位士卒使了使眼色，试图从他的口中知道些许关于方才那场对话的蛛丝马迹。

    但不知是夜色太浓对方未有看清，还是根本未有领会到他的意思。那位素来机警的士卒，竟然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崔庭。

    “北疆王可有说动那些大黄城的余孽？”无奈之下，崔庭只能是独自上前一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没有。”牧极摇了摇头，眸子中的光芒低沉。

    这样的结果虽然崔庭有些遗憾，但却亦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看来今日便免不了一场干戈了。”崔庭沉眸言道。

    牧极的嘴角在那时微微上扬，他笑了起来：“当然可以。”

    与牧极接触这么久的光景，崔庭似乎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北疆王脸露笑意。

    他愣了愣，下意识的问道：“那当如何做？”

    “这得看崔国柱的决心有多大。”

    六万大黄城残部，虽然如今战力不佳，但只要稍加修养，这数万精锐弓手配合大夏铁骑，绝对是足以成为任何一支军队的噩梦。想到这里，崔庭明知牧极不会这般轻易的帮助自己，但还是难以遏制自己心底的贪欲，在那时问道：“我当如何做？”

    “国柱只需让这二十万大夏铁骑自刎于此，这场干戈不就免了吗？”牧极这般言道，脸上的笑意灿烂无比，就好似在诉说一件让人极为开怀的事情。

    崔庭想过无数牧极口中所谓的办法，但他着实没有想到牧极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以至于他在那时不可避免的愣了一愣，十来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然后，这位国柱大人忽的笑了起来。

    很是开怀的笑了起来。

    “牧王爷什么时候也喜欢说这样的笑话了？”他如此问道，嘴角的胡须抖动，显然是难以压制住自己笑意。

    “国柱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牧极淡淡的问道，暮气沉沉的眸子在浓郁的夜色里却折射着一股有些刺眼的光芒。

    崔庭又愣了愣。

    他看着牧极，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也忽的冷了下来。

    “北疆王的意思是要与我大夏决裂？还是决定忠于那个害得你牧家家破人亡的腐朽王朝？”

    “牧某从不忠于任何人，牧某只忠于自己。”牧极摇了摇头，如是回应道。

    这话几乎便是将他的立场摆明在了崔庭的跟前。

    “崔某一直以为牧王爷是一个聪明人，如今看来，却是崔某看错了。”崔庭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他当然疑惑牧极为大夏做了这么多为何又临时改换了门庭，这么做对于牧极究竟有什么好处？可如今既然牧极撕破了脸皮，那牧极便是他的敌人，他的疑惑被压下，因为这些在这时都不在重要，他所需要的只是用身后二十万大军的铁骑彻底撕碎包括牧极在内的大黄城一众人的血肉，将所有的威胁与不确定抹杀在摇篮之中。

    斩草除根。

    这是崔国柱素来奉行的信条。

    “聪明素来反被聪明误，牧某不敢当，这聪明人还是让崔国柱自己去做吧。”牧极言道，然后他伸出了手，缓缓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事物，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

    那是一只血红色肉球，上面的乌红色的血管密布，紫色的光晕闪烁，肉球的身子随着时间而一胀一缩，像是正在呼吸。那肉球竟赫然是一道活物。

    崔庭眸中目光一凝，神色一震。

    “红线眠的母虫！”他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呼，满脸骇然之色。

    “前朝遗留之物，侥幸被牧某取得。”牧极伸手抚摸着那只模样恶心的肉球，嘴里淡淡的说道。

    崔庭豁然醒悟，他指着那牧极，有些结巴的说道：“难...难不成...你给我...”

    “崔国柱不要忘了入了冀州之后，夏军的粮草皆是由我负责。”牧极根本不给崔庭说话的机会，他这般说完，双眸之中光芒亮起，抚摸着那肉球的手忽的以极快的速度动了起来，纷自点在那肉球身躯上的某几个位置。

    那是催动着母虫手法，以此可以控制那些子虫以及被子虫寄生的生灵。

    只是，这曾让二十万牧家军险些毁于一旦的红线眠此刻被催动起来，那崔庭身后的二十万铁骑却犹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嗯？”显然这样的情况出乎了牧极的预料，他的眉头皱了皱。

    而那位崔国柱脸上紧绷的神情却是忽的放松了下来。皱着的眉头舒展，惊恐的神色换作嘲弄。

    他再次笑了起来。

    “原来这红线眠就是你牧王爷最后的底牌，着实厉害，这前朝遗物，我本以为早已绝迹，却不想竟然还能在王爷手中看到，端是让崔某好生的长了一番见识。”崔庭大笑言道。

    面对崔庭的嘲弄，牧极愣了愣，但很快脸上便恢复了那古波不惊的模样。

    他慢慢的收回了那个肉球，抬眸看向崔庭，很是疑惑的问道：“为什么？”

    “圣上来之前便修书一封于我，教我诸事顺你，亦得诸事防你。那些你提供的粮草我皆派人以秘法熏制过，你的红线眠子虫估摸着早就死在了这样熏制中。”崔庭笑着言道，目光却是死死的盯着牧极，他很想看看，这位北疆王在走投无路时，脸上的神情会是如何，崔庭以为那应当是一幕极为有趣的场景。

    “这样吗？”可是令崔庭失望的是，即使到了现在，那位北疆王的脸上依然寻不到半分的惊慌之色。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由衷的感叹道：“都说李榆林之雄才不逊大夏先帝李文景，如今看来，此言不假。”

    牧极的从容淡定让崔庭有些恼火，他觉得这是牧极的故弄玄虚，又或者是对他的轻视。

    作为大夏为数不多的国柱，他难以忍受这样的对待。

    在那时，崔庭的脸上浮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圣上自然是雄主，只可惜牧王爷选错了主子。”

    “来人，给我取下牧王的首级，送归圣上！”

    他这般喝到，身后便有数十位气息凝练的甲士迈步而出，气势汹汹的朝着牧极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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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一人可挡百万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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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庭显然吃定了牧极。

    他知道牧极在这时突然倒戈自然有他的依仗，而在看清那只红线眠的母虫时，崔庭便猜到了牧极的后手究竟是什么。虽然心底诧异于牧极竟然能得到这种前朝遗物，但心底却并无多少慌乱，那番作态也只是为了戏弄一番牧极罢了。

    此刻前戏演够，自然到了收网的时候。

    他不认为一个底牌用尽又没有丝毫修为的牧极以及那大黄城的六万残兵败将真的能自他的二十万铁骑手中翻起什么大浪。

    他对此拥有的足够自信。

    他看着那已经来到牧极身侧十余位甲士，眼睛在那时眯起。

    似乎已经看到那位北疆王沦为阶下囚时，那美妙的场景。

    “大夏三位国柱，邱尽平、江之臣以及崔国柱。”

    “国柱就从未想过，为何邱尽平、江流火素来颇得圣上信任，唯独你崔国柱两年在外征战，却始终得不到圣心？”

    只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候，那位北疆王脸上的神色依然平静的可怕，他看也不看周围那些涌来的甲士，而是将目光直直的投向崔庭，声线平淡的问道。

    崔庭自然知道这牧极绝非善类，问出此言必有后文。但这看似不经意间的一番话却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眉头一皱，伸出了手，示意那涌去的甲士暂时停下。

    而后崔庭沉眸看向牧极，言道：“那以北疆王的意思，这是为什么？”

    这是他崔庭心头始终绕不去的一个坎。

    大夏的皇帝李榆林确实是一代雄主，心怀雄图伟业，又体恤民情、重贤远奸，不仅将当年李文景四处征伐，穷兵黩武给大夏带来的隐疾一一抹平，更是开创大夏开朝两百年来的空前盛世。

    但就是这样一位帝王，却偏偏对于他崔庭这样为大夏开疆拓土，在外征战多年的股肱之臣却多有间隙，这一点让崔庭很是恼火，亦让他急于想尽办法在边关取得战果，可是或许便是这样的急功近利反倒是让他在对付陈国时屡屡吃瘪，被蒙克手中的虎狼骑打得落花流水。

    “因为...”

    牧极的脸上又泛起了一抹笑意。

    今日的他，似乎格外喜欢露出这样的神情。

    而又说不上为什么，他这般模样却是让崔庭格外不喜。但饶是如此，他依然死死的盯着牧极，想要从他口中得到那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的答案。

    “崔国柱着实太笨了一些。”

    一心想要求取答案的崔庭闻言，当下便是一愣。

    随即，暴怒之色随即浮上了这位国柱大人的眉梢。

    “牧极！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他这般怒斥道，那十余位甲士便在那时应声的而动，再次围向牧极。

    这一次，他们气势汹汹，似乎没有丝毫留下活口的打算。

    那坐在木椅上那位身着白衣的男人，在这样十余位身材魁梧的甲士面前，瘦弱得就像是一只麋鹿。似乎只要是微微触碰，这只麋鹿便会被当场撕成粉碎。

    只是即使面对这样的处境，那位北疆王的脸上的笑意也未褪去半分。

    ......

    十余位甲士巨大的身形很快便将牧极那瘦弱的身躯淹没。

    远处的徐寒等人自然是听不真切牧极与那位国柱的对话，但这不妨碍他们从那里的情形中看出，牧极已经与崔庭撕破了脸皮。

    大多数不了解内情之人还在暗暗诧异于牧极的忽然倒戈，而周章却是在看见这般情形之后脸色一变，就要上前。可却被一旁的徐寒死死拉住。

    “徐兄？”他又惊又怒的望向徐寒，不解道。

    “北疆王自己的选的路，周兄若是真的相信他，就应该让他自己走完，莫要再为此事平添变数。”徐寒的回应却极为平静，但平静之中却又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了。

    他无法去判定牧极所作所为的对错，但他知道，有些人一旦下了决心，旁人说得再多，做得再多，都是徒劳。

    “可...”周章闻言愣了愣，想要说些什么。

    可就在那时，不远处牧极所在之处忽的爆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极为耀眼，几近让人不能直视，它一道又一道的自那些甲士包围着牧极的缝隙中射出，恍若一把把出鞘的利剑一般，转瞬便布满了那些甲士的四周。

    轰！

    然后一声轰鸣乍起。

    那些甲士的身子便在那时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于十丈开外方才落地，纷纷是口吐鲜血，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p>        而那位北疆王此刻依然坐在他的木椅上，周身衣衫齐整，似乎并未被触碰到哪怕是一缕衣角。

    他的周身白色的流光萦绕，立在那黑夜之中，恍若神人。

    凝重之色终是第一次浮现在那位大夏国柱的脸上。

    他盯着眼前的牧极，眉头皱起：“想不到王爷竟然藏得这么深。”

    此刻的牧极周身萦绕的白光透露着一股浩然之气，加之他之前的表现，显然是已经将儒生的浩然正气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

    只是这儒道不比武道，没有明确的境界划分，亦没有任何的外力可以借助，全凭一身感悟，此修行之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肉身还要难出数倍。诸如鹿先生那样的程度已是世间罕有，而此刻牧极周身的气息似乎与鹿先生已然在了伯仲之间。

    “可是那又如何？仅仅凭着这身浩然正气难道牧王爷就以为能与我身后这二十万大夏铁骑抗衡吗？没了牧家军，你这一身浩然正气说到底也不过只是能给添上稍许麻烦而已罢了。”但崔庭很快便从短暂的诧异之中回过神来，他看着牧极，神色狰狞的言道。

    “唉。”坐在木椅上，身材瘦弱的男人却在那时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崔国柱还是太笨了一些。”

    “这世上之事，可不是光凭一双眼睛就能看得透彻的啊。”

    牧极这般说罢，他周身的白色流光在那一刻猛地光芒大作，浓郁的夜色在那耀眼的白光面前，好似遇见了某些可怕的事物一般，纷纷褪去，方圆百丈竟在那时被牧极周身的光芒照耀得恍若白昼。

    而之后，一股气势开始自他体内翻涌而起，那气势自浮现那一刻起便无止境的攀升，转眼便犹如旱地拔牛一般直抵云霄。

    穹顶之上星光大盛，与男人身上的白芒相映成辉。

    那时。

    夜色似乎褪去了几分。

    诺大的承鼎镇前鸦雀无声。

    白衣男子嘴角含笑，坐在木椅上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

    他眯着眼睛看着嘴巴张得极大，眼睛瞪得浑圆的崔庭，问道：“不知...”

    “这仙人之威，可否挡得住崔国柱的二十万雄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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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五章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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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人？

    什么是仙人？

    仙人是摘星拿月，是言出法随。

    仙人是剑出，则剑意如海；刀出，则刀芒万丈。

    仙人是绵长的寿命，是无尽的逍遥。

    是这方世界每一位修士追寻的终点，是力量的极致。

    哪怕只是一位地仙也拥有足以翻江倒海左右一场战事的能力。

    而现在，站在...不是坐在崔庭面前的牧极，就是这样一位仙人。

    他脸上的神色从狞笑化作诧异，从诧异化作惊骇，从惊骇再化为恐惧。这一系列的转换听上去复杂至极，实际上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你...你竟然是仙人...”崔庭指着牧极如是言道，他的声音上下打颤，结结巴巴，将他此刻内心的惊骇展露无遗。

    这样的惊骇不仅源于世人盛传的毫无修为的牧极竟是仙人的这样的事实，更源于一位儒生想要修成仙人究竟是如何的艰难。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但就有史以来，单凭儒道成仙之人可谓凤毛麟角，细细数来，就是算上眼前的牧极，也不过五指之数。

    “世上不乏仙人，为何牧某不能是？”牧极笑道，眸中却没有多少得色，依然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暮气沉沉。

    “你敢动手？”崔庭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就像是白日见鬼一般布满惊恐之色。“南荒剑陵、大周道门、大夏龙隐寺、牙奇太阴宫的四方盟约你敢违背，就不怕招来杀身之祸吗？”

    “四方盟约？当年仙人皇帝李文景御驾亲征，早就坏了规矩。这四方盟约唬一唬旁人也就罢了，崔国柱当真以为，吓得住在下？”牧极摇了摇头，随即又言道。“牧某将死之身，何惧杀身之祸？”

    这话出口，崔庭的脸色再次阴沉数分，几乎化为难看至极的猪肝色。

    他阴晴不定的看了牧极好一会光景，方才用自己那已经无比干涩的声音言道：“牧极...不...牧王爷，你好生想一下。”

    “四方盟约就算是一纸废纸，但也关乎剑陵等宗门的颜面，王爷若是肯放我离去，大黄城为界...不...天山关为界，我都尽数归还。”

    “五万牧家军在后，六万大黄城士卒在前，崔国柱就不要再做他想了。牧某将死之人，所求只是这二十万大夏铁骑与牧某一同在那黄泉道上走上一遭。”牧极极为飒然的拒绝了崔庭的求和，亦断绝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崔庭的眸子在那时沉了下来。

    他毕竟是大夏国柱，出身行伍，自十三岁便随父征战沙场，再凶险的死境也曾经历过，即使面对仙人，在明白求和无望之后，他也未有想过放弃抵抗。

    他看着牧极，脑海中不断的思索着破局之法。

    地仙到底有多强，这是一个很难以形容的概念。但有一点仙人即使强大，但也远未到无敌的地步，他敏锐捕捉到了牧极那看似如江海一般翻涌的气息之下，暗藏着一缕缕晦暗之气。

    那东西，应当叫做死气。

    牧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将死之人，从那死气浓郁到即使到了地仙境也无法遏制的地步，想来并非虚言。只是天下人众所周知，这仙人过一雷劫寿命便会增长一百年，按理说，牧极既然成了仙人就是有再厉害的先天隐疾，也会被那天地之力的反哺所治愈，不该还是受命数困扰，不过这样疑惑于崔庭的脑海中只是一闪而过。

    他知道，即使是这样，眼前的牧极也足以成为威胁他以及他身后的二十万大军的存在，他体内缠绕的不知何来的死气，对于他崔庭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至少，这死气让他看见了击败这位北疆王的可能。

    崔庭想到这里，便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的手猛地伸出，身后二十万大军便在那时如得敕令，纷纷拉开的阵型，刀戟哐当出鞘，即使面对仙人，依然锋芒寒彻。这崔庭能位列大夏三位国柱之一，却有其不凡之处，单单手下这二十万士卒的气势便足以让天下大多数军队为之汗颜。

    “牧极，你一个将死的地仙，真以为能是我二十万铁骑的对手，今日就是赔上我崔某一条命，也要让你见识见识我大夏男儿的血性！三十年前，林守十万弓手能破我先帝仙人之躯，三十年后，我崔庭二十万铁骑，亦能斩得了你这区区地仙！”/p>        此言说罢，他身后的二十万大军发出一声高亢的暴喝。

    “杀！”

    只听崔庭一声令下。

    战马嘶鸣，黄沙扬起。二十万铁骑浩浩荡荡如潮水一般裹狭着雷霆之势直直的朝着牧极杀来。

    ......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着那气势汹汹的大军，感受着大地传来的震动。

    他的头忽的抬起，看向夜空，看向那裹藏在云层与星光之后的远方。

    大夏铁骑与他之间距离不过十余丈。

    这样的军力，对于精锐的骑兵来说不过与他之间不过数息光景便可杀到。

    但牧极却没有丝毫抵御或是躲避的意思，他那瘦弱身躯在那时数以万计的大军面前，就好似一只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他还是仰着头，望着天际。

    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崔庭说得很对，他只是一位将死的仙人，想要以一己之力对抗二十万大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一点，即使是一位全盛时期的仙人，想要做到，也得费些气力，更何况这般模样的他？

    大夏的铁骑越来越近。

    牧极甚至可以清晰闻到那些士卒胯下战马的响鼻声，亦能感觉到那成千上万的杀意汇集在一起的阴冷气息。

    可他依然望着天际。

    毁掉这二十万大军却是很难。

    所以他需要借助那么一点外力。

    虽然有些愧疚，但牧极在那一刻还是决定要再一次麻烦一下那一位。

    因为在这世上，似乎除了他，牧极再也找不到一个真的可以吐露心扉的朋友。

    于是他的嘴在那些刀戟伸向他的身子时终于缓缓张开。

    他朝着夜空，朝着远方。

    轻声的说道。

    “元统领，可否借刀一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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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叶随秋去不知寒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天变

    “元统领，可否借刀一用。”

    牧极的声音很轻。

    轻得就像春风拂过柳枝，柳叶沙沙的清鸣。

    轻得就像秋雨打在屋檐，瓦块哒哒的脆响。

    但又很奇怪。

    那样轻的声音在千军万马之中，却又恍若雷鸣，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徐寒脸色从疑惑化为了恍然，他终是明白这位北疆王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崔庭眉梢再次浮上浓郁的惊恐，他张大了自己的嘴唇，怒吼道：“杀了他！”

    可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画面猛地定格在那甲士的长刀距离牧极不过一寸处。

    世界静默。

    没有半分的声响。

    就好像所有的人与物，都在等待着某个回应。

    ......

    于是在看似漫长实则不过一两息的光景之后。

    “我只剩两刀了。”

    不知在多远的远方。

    忽的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无比深邃与沧桑。就好似穿越了无穷的岁月方才抵达此方时空一般，厚重无比。

    “我只求一刀。”牧极笑了笑，脸上的神色平静。但平静中却又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远方的人儿似乎想了想。

    刀戟又进了半寸，明晃晃的寒芒在夜里闪彻，直抵牧极的面门。

    “好。”那厚重的声音终是再次响起。

    随着此音一落。

    铮！

    那时，天地间忽的响起了一声高亢的刀鸣。

    静默的时间又开始流淌，崔庭的怒吼、战马的嘶鸣、夏军的喊杀声再次响起。

    可那声刀鸣，却如虎啸龙吟一般，压过了这天地间所有的声响，宛如君王一般降临此间。

    远方夜空中好似有一颗星星亮起。

    它闪着宛如白昼一般耀眼的光芒，不断在诸人的眼帘中放大。

    不过数息的光景，便已然占据了诸人的整个眼帘，直到这时他们方才看清。

    那东西并不是一颗星星。

    那是一把刀。

    一把寻常到极致的刀。

    雪白的刀身上布满了挥砍后的凹痕，木制又破旧的刀柄上挂着一道红色的流苏，虽然已经被清晰的干净，但却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上面的色彩有些暗淡。

    这样一把刀，却裹狭着磅礴的刀意，穿越了无穷远的距离抵达此处，着实有些怪异。

    当然，作为这把刀的敌人，崔庭可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的眸中布满了惊恐。

    他知道，就是这把刀，这把闻名天下的刀，这把名为朝暮的刀，曾斩断过不知道几多仙人的门楣。

    他方才那万丈豪情终于是在这把刀浮现那一刻起尽数被浇灭。

    “元归龙！你也疯了吗？你们就不怕的大夏凌云阁的雷霆之怒吗？”

    他大声的吼道，高亢的声线中却听不出半点的器宇轩昂，有的只是穷途末路之人的虚张声势。

    那把刀的主人自然不会理会他。

    牧极同样不会理会他。

    刀终于在那时飞到了牧极的头顶，一身白衣的男子在那时双眸之中神光涌动，一股浩然之气在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出，涌向那把长刀。

    刀身在那时一震，于那浩然之气的灌溉下，刀意翻涌，很快便凝成了一道百丈大小的刀芒。

    牧极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成果。

    他双眸一凝，寒芒涌现，周身的浩然正气愈发狂暴的奔涌而出，不断浇灌着那百丈大的刀芒。刀芒的长度与宽度都在这样磅礴的力量的驱动下不断的变化。

    大夏铁骑们的刀戟也终是落在了牧极的身上。

    只是仙人之躯岂是凡兵可伤？刀戟被折断，铁骑们人仰马翻。可这并不妨碍那些士卒们的决心，铁骑们依然悍不畏死的冲撞着这道看似纤弱的身躯。

    一刀又一刀，一人又一人，前赴后继，踏尸而行。

    牧极周身的浩然之气几乎已经全数灌注到了那刀身之上，那些被他死死压制的死气，在这时就像是洪水寻到了闸口一般倾泻而出，将他的身躯包裹其中，那仅余的生机，在那死气的吞噬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被侵蚀。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在那时几乎已经寻不到半分的血色。

    但牧极却对此浑然不觉。

    “破吧。”他如此呢喃道。

    此音一落，头顶上的长刀猛地一震，那已经被他催动至千丈大的刀芒便在那时沉重又缓慢的挥下。

    磅礴的力量与狂暴的刀意交织在一起。

    犹如泰上压顶一般轰在了那些大夏士卒的头顶。

    两位仙人的力量是何其强大，在这股刀芒之下，但凡触及到边缘的生灵皆是身躯一震，转瞬便被那道狂暴的力量搅成的碎末，轰上天际化为血雨落下。

    崔庭的脸色无比难看，他如何敢去硬抗这二位仙人的合力一击，当下也不顾不得其他，在那时周身真元催动，身为大衍境的实力尽数展开，化为一道流光，朝着不远处撤去。

    哀嚎声在大夏行伍之间响起，二十万人的惊呼汇集在一起，何其浩大。

    但转瞬，这样的声响便戛然而止。

    一声巨大的轰鸣，压住了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那刀芒终是落地。

    漫天尘埃扬起，阵阵血雨倾泻而下。

    ......

    徐寒等人都在这恐怖的威势下，变得木楞。

    直到尘埃散去，他们方才回过神来。

    举目望去，那二十万大军，赫然在这一刀之下化为了一滩滩如烂泥一般的血肉。

    只有那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依然静默的坐在木椅上，他的身前是一把插入地面三寸的刀，刀柄上那红色的流苏在夜风中飘荡，而刀身之后是一条笔直的仿佛望不到尽头的沟壑。

    咕噜。

    也不知是谁在那时咽下了一口唾沫。

    声音在这静默的战场上显得如此突兀与刺耳。

    牧极的脑袋低垂，脸色从苍白化为了晦暗的乌黑。

    他还有些呼吸，却微不可闻。

    他艰难的抬起头，看着那化为虚无的二十万大军，脸上艰难的浮出一抹笑意。

    眼角的余光亦在那时瞥见，一道身影仓皇的从那血肉中站起，犹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向远方。

    他想要阻止，但手指方才抬起，却又无力的垂下。

    油尽灯枯了吧。

    他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变得有那么几分苦涩。

    这时，夜风又大了几分。

    将牧极头上的发簪吹落，他那一头长发便在那时于夜风中扬起。

    一道虚影不知何时悄然立于了那柄长刀的刀柄之上。

    虚影很是模糊，看不清模样，只是从他的身形大抵可以看出，那人，似乎是一位男子。

    牧极艰难的抬起自己的脑袋，望向那道立在刀柄之上的虚影。

    二人的目光相遇，虚影的眉头皱了皱。

    “你要死了。”半晌那虚影方才言道，声线低沉又厚重，一如那把斩灭二十万大军的刀芒一般。

    牧极眨了眨眼睛，他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笑一笑。无论是见到了久违的故人，还是完成了最后的夙愿，二者都是值得开怀的事情，可是，他却对于这时他来说，笑这件事情似乎也变得很是艰难。于是他不得不收起这样的心思，回应道：“是啊。”

    “可你不该死的。”虚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吗？”牧极问道。

    牧极的态度，让虚影有些沉默。

    他死死的看了这个男人许久，似乎在思索些什么，直到十余息之后他方才再次言道。

    “最后一刀，我会留给那个夺你仙人命宫之人。”

    牧极闻言，愣了愣。

    这一次，他的脸色终是浮出了一抹笑意。

    “谢谢。”

    他这样说吧，抬起的脑袋再也支撑不住，无力的垂下，而那双暮气沉沉的眸子亦在那时缓缓闭上。

    ......

    那一天，气势汹汹一路南下的大夏国柱，折戟沉沙，二十万铁骑精锐，尽数战死。

    那一天，大黄城外，五万牧家军身着素缟，于两侧跪于城外，玲珑阁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周章，抱着北疆王的尸首步入城郭，以牧王牧太之子牧青山的身份重新执掌牧家军。

    那一天，在大周无数眼睛的注视下，那位天策府的少主带着手下大黄城，夺回冀州失地的霍霍战功，领着只余三百不到的天策府众人踏上了回到长安的路。

    那一天，那位手持破刀的刀客，洗净了刀柄上的流苏，将之放在怀中，然后独自踏上了去往太阴宫的路。

    那一天...

    大周的天，终于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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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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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方才蒙蒙亮，徐寒便自小镇的客栈中醒了过来。

    醒这个字用在这里，有些不当。

    准确的说他是从入定中苏醒过来。

    大黄城一战已经过去了九日的光景。

    周章，或者应当叫牧青山领着五万牧家军与那位牧良一道回到了天山关，林御国带着六万大黄城的残部亦在大黄城驻扎下来，开始慢慢修缮那道天下第一雄关。

    冀州的局势稳定，而徐寒等人也就在安排好一切之后，踏上了回到长安的路。

    做过十二年乞丐的徐寒是一个很擅长居安思危的人。他不会因为这些许的胜利而松懈，反倒是愈发的努力。

    牧家军的强大，徐寒是见识过的。

    红袍公卿们那一身神奇的浩然正气，徐寒亦领教过。

    再加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归龙，千里之外一刀败仙人，一刀斩铁骑。

    这样的天策府都被祝贤斗倒，如今，牧家军不过五万余人，红袍公卿就是能顺利召回各个旧部，想来也不会超过五百之数，而元归龙却只剩下一刀，这样的天策府，在如日中天的长夜司面前，恐怕只能算作蝼蚁。

    想要翻身，徐寒知道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所以徐寒即使是在赶路的这些日子里也不曾停歇自己的修行。

    他肉身已到紫霄境，内功也到了三元境，这样的实力于同辈中算得翘楚二字，但于那些他即将面对的敌人，却终究显得太过无力了一些。

    时间紧迫，他自然明白修行之道可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但滴水石穿，每日多些修行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所以他将晚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拿来用于修行《大衍剑诀》，这剑诀极为玄妙，徐寒越是修行便越是感觉到此法的与众不同。就拿寻常三元境的剑道修士来说，皆是以真元游走内腑，增强体魄，壮大内息，以此打通体内的天地人三元。而《大衍剑诀》呢？则是将修士的体内的真气尽数化为剑意，以剑意冲开体内的天地人三元，这二者听上去似乎并无差别，似乎只是使用力量的不同。

    但实际上却有天差地别的关系。

    且不说剑意本身就是高于真气一个层次的力量，可以与真元比肩，这一点便让徐寒在三元境有了与通幽境修士抗衡的力量。再者说，剑意顾名思义，便是剑所激发或者可以加持于剑的力量。这力量与剑道契合，若是修行者以其他武器自然无法显现出威力，但若是以剑为器，二者之间的所能迸发出的威能便是那寻常修士的数倍不止。

    这《大衍剑诀》说到底便是一门只修剑道，不顾其余旁门的剑走偏锋之道。

    徐寒这些日子便是努力的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注入剑种之中，将之化为剑意，几日下来，体内真气大抵已经化为了剑意，下一步便是冲击天地人三元。

    好在他的肉身已经到了紫霄境，这样的不眠不休对他带来的疲惫感并不强烈，每日只需在午晌休息一个时辰的光景便又可生龙活虎起来。

    这天，他早早的便来到了客栈的空地，施展起那《修罗诀》的后篇功法，肉身境到了紫霄境后修行的速度明显放缓，但徐寒却并未懈怠，依然每日勤练不辍。

    而每当这个时候不知在哪里野了一晚上的玄儿便会从角落中窜出，站在或屋檐下或树枝头，歪着脑袋看着徐寒。

    待到一套拳脚完成，徐寒已是满头大汗，但却不觉如何劳累，反倒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府主这套拳脚很是奇特。”这时耳畔却忽的想起了一道苍老的声线。

    徐寒愣了愣，他转头望去，却见一身红袍的鹿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他的身后。

    这时天色还未彻底放亮，徐寒却是不想这么早鹿先生便已经起身，在微微一愣之后，他赶忙上前。

    “鹿先生怎么不多睡会？身子好些了没？”鹿先生在大黄城上为了抵御牧家军连续数次使用了自己的浩然正气，为此好生调养了一些时日，见他如此早起，徐寒有些担忧此举对他身子不利。

    “好多了，府主莫看老夫年迈，但这把老骨头，可硬朗着呢！”老先生却是摆了摆手，笑着言道。但随即便话锋一转，问道：“我观方才府主所用的拳脚似乎是修炼肉身的法门，少见得很，不知是师出何门啊？”

    这个问题让徐寒再次一愣，他迟疑了数息光景，方才言道：“是祖上传下的法门，旁支末道不足为道。”

    徐寒最终还是没有告知这位老先生自己这《修罗诀》的根底，这是数年流离养成的习惯，终究不愿随意与人袒露一切。

    这并非不信任鹿先生，只是本能的隐藏。就像野兽在遇见异动时总会下意识的蹲下身子观察一个道理。

    只是他这样的作态又怎么瞒得过鹿先生？

    老人在那时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却终是未有出言戳破徐寒。

    他笑了笑，就在那客栈屋檐的台阶上坐下了身子，然后伸手拍了拍一旁的位置。

    徐寒会意过来，赶忙坐了过去。

    ......

    时值九月。

    秋将尽，冬将至。

    客栈庭院里种着的一棵老树下早已落满了泛黄的枯叶。

    一阵秋风袭来，老树上最后一片叶子挣扎着被吹落。

    老人在那时抬头望着那摇曳的树叶，眸中的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府主想好没有？”过了半晌，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坐在一旁看着那树叶飘荡落下，怔怔出神的徐寒闻言愣了愣，数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想好了。”他点了点头，自然明白鹿先生话里所指。

    “这可是一条没有退路的选择，一旦入了其中，便没了脱身的可能，要么胜，要么死。”鹿先生这般说着，脑袋却转向徐寒，眸中的神色多少有些诧异。

    徐寒看出了老先生眸中的诧异，他却只是笑了笑：“先生不相信徐某？”

    “不是不信。”鹿先生摇了摇头，“府主虽然年少，但心性却是老夫平生少见，府主既然做了决定，老夫自然相信，只是有些疑惑究竟是什么让少主下定了决心？”

    徐寒闻言站起了身子。

    他仰头望向天际，想起了那天夜里与林守的那番短暂的对话。

    “很久之前，有一位长辈给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好命也好，歹命也罢，人都得认命。”

    “那时的我过得并不好，所以我不想认自己的命。”

    “我搏了一把，付出了些代价，成为了天策府的府主。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但却发现总有人不想让我过得好。”

    “我才发现，不是我的命不好，是天下人的命都不好。”

    “那既然都不好，那躲有什么用呢？”

    “倒不如再搏一搏，为自己，为所有人都搏一搏。”

    “歹命也好，好命也罢，我没有逃，我好好的斗上一场，这命才是自己的命。”

    “先生说，是这个道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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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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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皇宫，唤为溥天。

    意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

    可惜，寓意虽好，如今大周莫说天下之地，就连这皇帝的卧榻之侧也不见得能有能尽入他之心意的地方。

    此刻未央宫中，那位皇帝大人眉头皱作一团，死死的盯着手里那本泛黄的古籍。

    他俊美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眼眶中布满了血丝，神色癫狂而狰狞。

    “龙气乃帝王之气，受天命而成，黄极则青，青极则红，红极则紫。”

    他梦呓一般呢喃着那古籍上的字眼，语调之中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恐惧之色。

    他抓着那古籍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开始泛白。

    “国固则气浓，国危则气散。气散于野，贤者得之，聚齐贤，则得起气，气之浑圆，雄图再铸！”

    读到这里，宇文洛的身子开始一阵轻微的颤抖。

    “混账！”

    而后他发出这样一声怒吼，未央宫中通明的烛火，在这一吼之下，尽数熄灭，他站起了身子，带着恐惧与愤怒，将那本古籍尽数撕成了碎片。

    但显然，这样的行为并未有让他心头的恐惧散去半分，他跌坐回了自己背后那张宽大的龙椅，神情木楞。

    吱呀！

    这时，未央宫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者缓步步入其中。

    宇文洛在看清那来者的模样之时，顿时犹如溺水之人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他猛地站起了身子，快步迎上。

    “公公可有探查到消息，祝贤...”他抓着老太监的手，也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张口便焦急的问道。

    “禀告陛下，苍龙军大败，二十五大军无一生还，祝贤体内龙气亦散了几分，如今不过淡青色。”老太监似乎早已知道男人所想，还不待宇文洛问完这个问题，便轻声回应道。

    “......”宇文洛脸上的异色稍缓，他松开了抓住老太监的手，身子后退一步，但很快便又皱着眉头言道：“可朕体内的龙气也散去了几分，如今亦不过淡青色。”

    “这龙气究竟去了何处？我又该去哪里再觅蛟龙？”

    “陛下。”宇文洛的疑惑，老者听在耳中，他又拱了拱手，再次言道：“我方才请宗正大人为皇室开鼎望气，却发现皇室之气虽然黯淡了几分，但依然是赤色，可见大周龙运依然握在皇族之手...”

    “什么？”这宽慰之言，落在宇文洛的耳中他顿时脸色一变，“难道是宇文阳那小子？”

    “之前老奴也曾这般想过，便特地又请宗正大人悄悄为宇王望了望气，不过淡黄，尚且不及一介藩王，不足为虑。”老太监跟随宇文洛多年，自然是清楚这位皇帝的秉性，他这个问题方才问出，老太监便不急不缓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宇文洛自然不会去怀疑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太监，他闻言皱了皱眉头，极为困惑的自言自语道：“那我皇族的龙气究竟到了何处？总不能凭空消失了吧？”

    “咳咳。”这时一旁的老太监轻咳两声，身子迈出，朝前走上了一步，他来到宇文洛的身旁，附耳轻言了几句。

    那时，那位皇帝大人的脸色一阵变幻，他指着老太监，半晌方才言道：“你是说当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奴不敢妄议生死，一切还得由陛下定夺。”

    宇文洛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的言道：“去，叫人好好查一查，当年那小子究竟是死是活。”

    “遵命。”老太监在那时拱了拱手，身子盈盈退下。

    诺大的未央宫再次恢复了那死一般的静谧。

    宇文洛阴晴不定看着案台前那被他撕成碎片的古籍，眸中再次浮现出一抹狰狞之色，他咬牙切齿的言道：“沧海流、穆玉山想不到到死了，你们还要算计寡人一遭。”

    “那寡人便要看看究竟你们耍的是些什么伎俩？！”

    大殿晦暗，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回荡在阴森的未央宫中，如恶狼低吼，伥鬼呢喃。

    ......

    盟下城。

    距离长安不过八十里路。

    若是不出意外，以徐寒等人的行军速度，明日他们便可抵达长安。

    城里那位老太守可也算得上徐寒的熟人，毕竟在去往大黄城时，徐寒可是从他这里搜刮走了好些军队与钱粮。苏慕安对于那位老太守亦是念念不忘，说着要去好生拜会一下这位曾经帮助过他们的“好人”。

    徐寒对于苏慕安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是摇了摇头，敷衍道：“之前已经那般打扰，老太守年事已高，他们就不便再叨扰了。”

    与他说道好生一段时间方才让这小家伙止住了这样的念头。

    而他们一行人在大黄城之战后已经减员到了三百出头，再加上特意的乔装，并未有引起城中守卫的注意，很是顺利的便找到了几家客栈，纷自下榻。这般做倒不是畏惧什么，只是以徐寒的话说，他们此番回到长安，必然会遭到那位祝首座狂风暴雨一般的打压，所谓敌明我暗，让对方少知道些讯息，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大用，但终归好过将自己一览无遗的暴露在敌人面前要好得多。

    想到明日便会抵达长安，诸人也在徐寒的安排下早早睡下，而徐寒则是在回到自己房门中后，再次盘膝坐下，修炼起那套《大衍剑诀》。

    只是这一次，他入定没有多长光景便皱了皱眉头睁开了双眼。

    他将真气转化为剑意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得连徐寒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衍剑诀》本就是南荒剑陵独有的功法，修行此道的人少之又少，墨尘子与沧海流亦不在身边徐寒并不清楚自己这样的进度是不是算得太快了些，不过十余日的光景，他便将体内的真气通过大衍剑种完全转化为了剑意。

    按理说，这时的他理应尝试着催动体内的剑意去冲破天地人三元，但就是在这时他却遇见了麻烦。

    因为那些经历的缘故他的体内并存在许多不同的力量，譬如妖力、譬如雷劫之后的天地反哺之力。但妖力被《修罗诀》所吸收，天地反哺之力在修复他的经脉之后又助他开辟了三百六十五枚窍穴，最终耗尽了能量，消散于他的四肢百骸。

    唯有与雁来城对抗那只蛟龙所吸收的龙气，却残留于他的体内。

    这股力量并不大，约莫只相当于他体内磅礴真气的十分之一，但却极为顽固，徐寒无法吸收，而它也并未对徐寒在此之前造成任何的困扰。

    渐渐的徐寒便对之不再理会，谁知在他冲击三元时，这龙气却对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大衍剑诀》讲究的是将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化为剑意，以此达到人与剑的高度契合，这所有的力量便意味着他的体内除了剑意便不能在存在任何其他的力量，这龙气显然违背了这样的要求，他与徐寒右臂处的妖气不同，那妖气源于大渊山上的那位妖君，只要徐寒不主动催动，那力量便伏蜇于他的体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妖气并非是属于他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共生关系，而龙气他虽然无法动用，他却是归属于他之物。这便造成了徐寒修行的困扰。

    徐寒皱着眉头想了许久，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可若是这龙气一直存在，他便无法继续向前迈步。

    难不成我就要一辈子止步于这三元境初期？徐寒看着自己丹田处盘踞的那一小撮淡黄色的龙气，心里暗暗想到。

    大衍剑道。

    以剑道成天道。

    万物皆可为剑。

    万力皆可为意。

    破三元，开幽门，通天关，铸离尘，乃至大衍。

    徐寒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关于《大衍剑诀》的法门，心思飞速运转，他不信这小小的龙气便可将自己拒之修行之道的门外。

    一定有什么办法！

    他素来便是这样性子，就是必死之境也要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岂会被这样的困难所打倒？

    他想到这里，心头忽的一动。

    万物皆可为剑。

    万力皆可为意。

    他又默念的一遍那法门，忽的他像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眸中光芒亮起。

    万力皆可为意！

    真气是力，真元是力，那龙气说到底也是一种力。

    只是相较于前者这种力的存在更为高深，也更为玄妙而已，但归根结底他还是力。

    就好像肉身之力，在达到一定强度时依然足以以量变引起质变，从而与真元剑意、甚至仙人之力抗衡，那门这龙气既然是一种力，那为何不可以将之注入大衍剑种之中，转化为剑意呢？

    这样的念头方才在徐寒的脑海浮现，便不可遏制的蔓延开来。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想法或许理论上可行，但却从未有人做过，免不了生出变数，其中的凶险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但这样的迟疑只在他的脑海中持续了一两息的光景，便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他一路走来，凶险二字便素来是常伴左右，若是连这点冒险的觉悟都没有，又拿什么去为自己与天争上一命呢？

    这样想着，他心头一沉，丹田处盘踞的龙气就在那时被他驱动着化为一道溪流，涌入了剑种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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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色撩人

    “半妖。”

    “人之灵，妖之魄。”

    “左眼通阳关，右眼开阴 门。”

    “一臂可掌生魂，一臂可驱亡灵。”

    “修无桎梏，寿可八百，谓之神种。”

    男人细细的读着那张泛黄的皮纸上的字迹，眉头蹙起。

    似乎是觉得那皮纸上记录的事情过于荒诞，又似乎是在暗暗诧异于这样生物的存在。

    他抬起了头，看向正在床头整理衣物的紫眸少女，有些感叹的言道：“大楚先帝的异想天开，想不到到了如今你们森罗殿还念念不忘。”

    紫眸少女闻言，正在折叠那件黑色长衣的手顿了顿，她看向男人，紫色的瞳孔中光芒闪烁。

    “不是异想天开，森罗殿已经炼成了神种...”说到这里，少女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不太恰当，因此她又在这之后补充道：“至少算得上是半个神种。”

    男人握着不知由什么事物制成的皮纸的手在那时猛地一僵，但又转瞬恢复了过来。

    “炼成了？”他那双黑色瞳孔中浮现一抹诧异之色，他显然想要将这样的异色遮掩，可他毕竟不善此道，因此这样的遮掩落在女孩眼中，多少有些滑稽的味道。

    女孩笑了笑，她盈盈的走到了男人的跟前，在他的身旁坐下。然后用她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盯着男人，好一会之后方才问道：“说吧，究竟在大渊山上，那位妖君与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忽然对于半妖这东西感兴趣起来？”

    男人脸上的神色又是一滞，他将手中那张皮纸不露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怀中，问道：“你说森罗殿炼成了半妖？这世上真的可能有这样的东西吗？”

    女孩自然看出了男人是刻意在转移之前的话题，但她却并不戳破。

    而是在那时伸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盈盈的看着男人。

    小屋里烛火摇曳，少女那双紫色的瞳孔映射着烛光，好似天边的星辰一般，熠熠生辉。

    那模样让男人有些失神。

    “嘻嘻。”少女似乎很满意男人的反应，她笑了起来，嘴角勾起了酒窝，脸上荡开了春色，就连房中的烛火也似乎在那时明媚了几分。

    “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想来不会有错，似乎是偶然间完成的，具体如何恐怕还要交给那些老怪物研究好一阵子才知道。”女孩随后还是告诉了男人他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男人微不可察的摇了摇脑袋，他觉得脑袋有些晕沉，这对于他这样的仙人来说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仙人之躯超脱凡世，若是愿意，他甚至可以几年的不眠不休，为何此刻会生出这样一股难以遏制的疲倦感？

    是那大限将至吗？

    男人说不真切，他本能的想要压下这样的感觉，他不想死，更不想在女孩的面前露出这样的疲态。

    “为什么？？”女孩反问道，似乎并未理解到男人话里的意思。

    “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东西出来。我是说这对于你们，或者说之前那位大楚皇帝来说有什么意义？”男人追问道，脑海里那股疲倦感愈发浓烈。

    “这很奇怪吗？神种既是强大的兵器，最锋利的刀刃，亦可以作为灵魂最好的载体，甚至据文料记载，只要拥有足够多的神种，人甚至可以通过灵魂的寄生达到永生。这些还不够吗？”女孩如此言道，却似乎并未察觉到男人的异状，反倒是他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愈来愈盛。

    “这样...这样吗？那太阴...”男人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却在那时如潮水一般涌来，他的脑袋一歪，竟然就这样倒在了女孩的怀中。

    女孩对此并未有表现出哪怕半分的诧异。

    她看着怀中人儿那已经苍白的鬓发，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男人有些粗糙的脸颊，小心翼翼，就像是捧着一道稀世珍宝。

    “当然不够。”

    她的目光在那时变得迷离起来，她看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呢喃道。

    “一旦被炼成神种，一切死迹都会被消除，所谓生死人，活白骨大抵便是如此。”

    “你欠我的那么多，我怎么能让你死呢？”

    “你说对吧？”

    女孩这般问道，嘴角勾起了一抹勾人的弧度。

    ......

    盘膝坐在客栈中的徐寒身子不断的颤抖，一旁的玄儿见他这般异状，急切的围着他打转，却不知当如何才能帮到徐寒，在几次呼唤无果之后，黑猫跳到了徐寒的身侧，蜷缩下身子，关切的注视着他，用自己仅有力量温暖着不断颤抖的徐寒。

    或许在它小小的脑瓜子里，会以为徐寒的颤抖只是因为夜色太过寒冷而已。

    只是这样的做法，似乎并未有取到黑猫想要的效果，徐寒身子的颤抖愈发的厉害，连嘴唇也开始泛白。

    黑猫站起了身子，它盯着徐寒，琥珀色的眸子中写满了困惑。

    它很是仔细的想了想，究竟是什么让徐寒如此寒冷。

    似乎在玲珑阁的时候并未有这样的情况。难道是因为和另一个人类睡在一起的缘故？

    黑猫很是困惑，但徐寒的状况却越来越差，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似乎已经冷得不成人样。

    黑猫终究太过担心徐寒，它不再犹豫，它的身子在那时弓起，小小的身躯中磅礴的妖气弥漫，只是瞬息的功夫他便化为了近乎三尺高的模样，就像一只黑色的猎豹，然后它体内的妖气涌向徐寒，将他的身子轻轻托起，放在了它的背上。

    它用了约莫三息的光景适应这第一次化出的新模样，随即身子一顿便跃出了房门。

    它的动作很快，但落地时却轻得了无声息。

    它记得另一个总是穿着红衣的人类的住处，很快他便寻到了那里，它从窗口跃入其中，那个生得很是漂亮，胸肌发达得有些可怕的人类此刻正沉沉睡在床榻上，玄儿来到床前，确认自己的行动并未将之吵醒，它松了口气，然后便再次运集起妖力，将背上的徐寒，轻轻的放到了那人的身旁。

    做完这些，它又仔细的看了看徐寒，似乎对方真的因此而好了不少，至少他身子的颤抖明显降低了许多。

    黑猫终于是松了口气。

    它像是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一般，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吼，身子在床榻旁趴下，周身的妖气散去，又化为了那黑猫的模样。

    夜色朦胧，月上柳梢。

    体内剑意翻涌的少年抱住了一团温润的柔软，他觉得很是舒适，于是又抱紧了那事物几分。

    女孩也嗅到了某些让她心安的味道，她往那怀里凑了凑，似乎想要拥有更多那样的温暖。

    于是，那一夜，毫不知情的二人，在黑猫满意的注视下。

    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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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晨色亦撩人

    龙气入了剑种。

    那时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便传遍了徐寒浑身上下。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就好似有千万根利刺，在同一时间刺入了你全身的每一处毛孔。

    徐寒却咬着牙忍下了这份痛楚。

    然后，他已经生出嫩芽的剑种开始颤抖，剧烈的颤抖。

    随着那剧烈的颤抖，剑种开始膨胀，就像一只细蛇吞下了一头大象一般，象虽入肚，却难以将之消化。

    所谓巴蛇吞象。

    现在的徐寒，或者说徐寒体内的那枚剑种就是巴蛇，而龙气便是那头巨象。

    龙气的力量层次显然已经超出剑种的承受范围，因此剑种被龙气撑大，却难以将之化为剑意。

    那龙气显然并不甘于就这样屈居于剑种之中，他开始狂暴的在剑种之中乱窜，这让徐寒感受到的痛楚，又大了几分，而他的身子自然免不了不由自主的颤抖。

    徐寒知道如此下去，他剑种必然被龙气冲破，剑种一破，轻则一身修为化为虚无，重则很可能落下个人死道消的凄惨下场。

    徐寒岂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在那时咬了咬牙，周身的剑意猛地被他尽数调集，将剑种包裹其中，然后他在心头默念一声：“收！”

    那磅礴的剑意便猛地紧缩，将膨胀了数倍的剑种压缩下去。

    里外两股力量的对碰，让徐寒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无比，甚至额头上也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汗迹。

    但他却没有半分松懈的打算，他知道剑种被破他的下场当是如何凄惨，与其那般，他自然要拼命一搏。

    因此他咬着牙承受着这份莫大的痛楚。

    时间的推移，让他的精神渐渐趋于萎靡，隐隐约约他似乎感觉到自己在移动，但显然现在的他却并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事，他全力压制这那膨胀的剑种，每一息对于他来说都是如此的艰难。

    但或许是他的执念让冥冥中存在受到了感化，又或是在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中，龙气终于无法支撑。

    剑种膨胀开始放缓，渐渐开始萎缩。

    这样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徐寒却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这让徐寒心头一正。

    他再次振作起来，调集周身的剑意疯狂的朝着那剑种挤压。

    剑种萎缩的速度开始变快，而那剑种之上的嫩芽颤抖的频率也随即变得迅猛了起来。

    叮。

    一声轻响在那之后忽的于徐寒的体内响起。

    剑种的嫩芽之上，一道淡淡剑意涌了出来。

    那剑意似乎与寻常剑意还有些不同，带着一抹与那龙气一般的淡黄色。随着剑意的涌出，亦标志着徐寒的剑种终于将那龙气同化，于是接下来的一切便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剑种不断的萎缩，剧烈的痛楚渐渐消散，淡黄色的剑意自嫩芽上不断被喷吐而出。

    而随着那龙气化为剑意涌入徐寒的体内，徐寒原有的剑意似乎也在那淡黄色剑意的滋养下有了些许变化，到了最后，所有的剑意都化为了淡淡的黄色，徐寒也说不真切这样的变化，对他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但龙气被转换，至少意味着他有了向着修行的下一境迈出的资格，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徐寒很满足。

    带着这样的满足与疲惫，他决定好好睡上一觉，他伸出了手忽的拥住了一道温软的事物，他没有心思去细想那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困意袭来，便再也坚持不住，倒头沉沉睡去。

    ......

    第二日，住在客栈中的天策府诸人。

    是被一阵绵长又高亢的尖叫声所唤醒了。

    或许是还未从大黄城上那紧绷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在听到这样的尖叫后，侯岭提着大戟便来到了叶红笺，嗯，也就是那尖叫传出的房门处。

    鹿先生在几位红袍公卿的搀扶下，亦快步赶来。

    苏慕安一把推开了喝得醉醺醺楚仇离，提着刀大步流星跨到人群前。

    方子鱼拉着还在为诸人准备早餐的秦可卿，在门外很是担忧的望着。

    就在诸人你望我，我望你，神色凝重就要破门而入之时。

    叶红笺的房门却忽的自己打开了。

    嗯，准确的说，是被人从里面狠狠的撞开了。

    然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天策府的少府主徐寒就在那被摔成了碎块房门残渣中狼狈的爬起身子。

    “徐寒，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剥了你的皮！”而叶红笺那带着滚滚怒气的声音也极为适时的响起。

    诸人看了看穿着明显是睡衣的徐寒，又看了看里屋那道躲在门帘下根本看不清身形的身影，顿时纷纷面露了然之色。

    “咳咳，天气不错，跑上一趟对身体好。”一脸胡须的侯岭打着哈哈，将手中的大戟放回了自己的背上。

    “对对对，确实感觉不错。”一干天策府的士卒纷纷干笑着应和道，然后一群人便逃一般的撤离了此地。

    “年轻人啊。”鹿先生伸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脸上写满了揶揄的笑意，然后亦在其余红袍公卿的搀扶下缓缓离开。

    “厉害啊，小寒。”似乎宿醉未醒的楚仇离很是佩服朝着徐寒竖起了大拇指，似乎还想着要与徐寒好生交流一番，却被一旁的苏慕安拉着，不情愿的离开。临走时，小家伙还不忘小声的叮嘱道：“府主，我老爹说了和婆娘睡过后，就会有小孩，养孩子可麻烦了，你可得好生准备。”

    秦可卿满脸羞红看着徐寒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是跺了跺脚，气呼呼的离开，她身后的方子鱼负着双手，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指了指徐寒，好似也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也是未有说出半个字，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迈步离去。

    徐寒一脸茫然的看着这一切，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的心中万马奔腾，无数的疑惑闪过他的脑海。

    他明明记得昨日他在自己的房中修行，为了将龙气转化为剑意，还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可今日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叶红笺那含羞带怒的双眸，然后，还不待他回过神来，他便飞了出来，接着便是众人的一阵他听不明白的胡言乱语。

    “徐寒，你给我进来。”这时屋内传来了叶红笺那咬牙切齿的声音。

    徐寒愣了愣，觉得这时的叶红笺显然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原则，徐府主硬着头皮走入房中。

    这时的叶红笺已经穿戴好了一袭红色长衫，但脸上却还带着羞怒之后未有退去的潮红，她本就生得极美，配上这样的神情，莫名有些勾人的味道。

    “喵。”这时，玄儿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跳到了徐寒的肩头，用脑袋亲昵的蹭着徐寒的颈项，似乎是在兴奋于徐寒的好转。

    徐寒愣了愣，他看了看一脸邀功之色的玄儿，又看了看脸色幽寒的叶红笺，再联想昨夜的情形，大抵是猜到了事情的始末。

    咕噜。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叶红笺便要解释道：“红笺，你听我解...”

    “今日到了长安，第一件事，做什么？”只是话未出口便被叶红笺生生打断。

    “见...叶侯爷？”徐寒做贼心虚，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叶红笺的心思。

    “然后呢？”叶红笺又问道。

    “然后？”徐寒不解。

    “见了我爹，你应该说什么？”叶红笺见素来聪明过人的徐寒这时候却忽的如此木楞，顿时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说...问好？”

    “订婚期！”

    这话说完，叶红笺的脸色再次变得绯红，她侧过了脑袋，不无责怪的低声呢喃道：“迟早的事，急什么。”

    而被吓得不清的徐寒显然并未听到叶红笺究竟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望着那脸色绯红的少女，觉得她此时模样，映着窗外射入的第一缕晨光，美艳无比。

    他看得有些发愣，半晌后方才愣愣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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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安不安

    接下来诸人便踏上了去往长安的路。

    路上倒还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但让徐寒有些郁闷的是诸人看他的目光都颇为异样。

    揶揄、感叹、羡慕之色尽皆有之，让徐寒好生不自在。

    秦可卿更是处处避着徐寒，说不出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徐寒在一阵无奈之后，也不得不开始暗暗审视自己对于秦可卿与叶红笺的情感。

    人生终归得有个决断，若是抱着红薯想着苹果，最后对自己不好，对别人也是祸事。徐寒并非优柔寡断之辈，但这男女之事，着实是理不清剪不断。

    饶是徐寒也有些苦恼。

    但昨日...

    想到清晨的荒唐，坐在马车上的徐寒便没好气瞪了瞪了正在他身旁睡得正酣的玄儿一眼，那到了嘴边的苛责，终是无法说出口。他叹了口气，若是告诉叶红笺昨天是玄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他拖到了她的房中，恐怕免不了遭到对方刀剑相向，以叶红笺的性子，徐寒丝毫不怀疑对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叶红笺毕竟是叶承台的女儿，又是夫子的半个弟子，无论如何她都跳不出长安这场风云诡诞的漩涡，秦可卿却不一样，虽然对方已经向他表明了自己的决心，但徐寒却着实不愿意见对方趟这趟浑水。

    想到这里，徐寒心头便有了决定。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在去到长安之后，要寻上一个合适的机会，与秦可卿摊明此事。

    ......

    盟下城距离长安不过八十余里路，说远不远，说近却也算不得近。

    一行人并未特意赶路，来到长安城时却是已到暮色。

    徐寒安排着诸人去往天策府打点一切，又麻烦鹿先生去溥天宫跑了一趟，递上明日面圣的折子。这京城不比那些边外小城，城里密布着祝贤的耳目，他们回到长安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祝贤，徐寒也没了继续隐藏下去的心思，因此便索性与之摊明。

    而他则依照着今日早晨与叶红笺的约定，随着她一道去往了宁国侯府。

    当然二人的离开免不了的是，招来众人的一道道揶揄的目光。

    ......

    长安的街道宽阔且四通八达，每日都有特定的人手打扫，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虽夜色已深，但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却是乐意不绝，街边的商贩，巷中的酒肆，生意火爆。

    似乎大黄城中的那场战乱丝毫没有让这座繁华的古城受到半分的惊扰。

    而走在这长安城中的二人更是带着各自的心思，气氛有些沉闷。

    叶红笺低着头，用脚丈量着铺就长安街道的青石板，她踩着奇怪的韵律，每一次落脚都准确的落在了下一块石板的中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她在心头默默的数着数，直到在第一百块青石板落下自己的脚。

    女孩叹了口气，她侧着脑袋看了看身旁依然低着头的少年，莫名有些生气。

    “怎么，去见我爹有这么难为你吗？”叶红笺不满的问道。

    “啊？”这时的少年闻言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半晌才反应过来。

    见叶红笺的脸色不郁，他赶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比见我爹还重要？是你那位可卿姑娘？舍不得啦？”叶红笺显然没有就这么简单的就放过徐寒的打算，她在那时言道，问题如连珠炮弹一般，接二连三的轰响徐寒。

    徐寒侧头看了看那气鼓鼓的叶红笺，他似乎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暗暗觉得有些好看，自然便多看上了两眼。

    但叶红笺却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两颊泛上一抹潮红，慌乱的撇过了头。

    徐寒见她如此，在那时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么空着手去见老丈人，是不是有点不妥。”

    叶红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那脸上的潮红再次向着上方爬升，转眼她的耳根子都变得绯红。

    她在好一会之后，方才用她那轻不可闻的声音嘀咕道：“油嘴滑舌。”

    然后便快步朝着宁国侯府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徐寒也未有让徐寒看到此刻她的正脸。

    但徐寒却相信，此刻叶红笺的那张脸应当是如熟透了苹果一般，甜得诱人。

    ......

    长安城，是龙盘虎踞之地。

    随意一座庭院之中走出的一位公子都有可能是朝中某位大臣之子，又或是与某位王侯攀得上三代以内近亲关系的显贵。

    达官显贵多了，自然忌讳也就多了。

    什么人惹不得，什么地去不得都有讲究。

    譬如眼前这座黑木筑成的府门，便是长安城中的忌讳之一。

    府门并不大，通体的黑木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院中那若隐若现的烛火非但没有让这做府门多出几分烟火味，反倒是将之点缀得好似鬼门一般幽深可怖。

    这样的模样，自然犯了些人的忌讳。

    但真正让长安的王孙贵胄们对其避之如猛虎的原因，归根结底却只有一个。

    这府门...

    姓祝。

    对于长安城的百姓来说，祝贤是一个很神秘的人。

    神秘到大多数人都自听过他的名字以及那些凶名赫赫的事迹。

    有人说他生得三头六臂，目可喷火，嘴含利齿。

    亦有人说他乃是妖族奸细，日食处子，夜啖幼 童。

    更有人说他是恶龙转世，吞大周气运，已成真龙之身。

    百姓们的传得玄乎，但也只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许除了与人闲聊时多些吹谈的资本，祝大首座对于他们所最大的重用便是用了止一止夜里啼哭的孩童。

    只是，或许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位被近乎妖魔化的祝首座，看上去只是一位看上去寻常到了极致的中年男子。

    此刻他穿着一身黑色蟒袍，蟒生四足，足有四爪，颇有真龙之相。头上的黑发中藏着些许白雪，脸上也不乏皱纹，这让他看上去似乎比本来的模样要老上些许。

    “查到了吗？宇文家的龙气究竟落在何处？”他的声音在那时响起，低沉的声线几乎的与夜色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是从他的嘴里吐出还是从某个不知名角落升起。

    府门内的烛火算不得明亮，但也足以视物。

    一位同样身着黑袍的儒生好似凭空出现一般，来到了祝贤的身前。

    “泰元帝那里的龙气受了大黄城兵败的困扰，降到了淡青色，但若是假以时日，能稳住冀州局势，恐会有所提升。宇王那里的龙气依然不过淡黄色，至于各州的宇文氏藩王，坐拥青州半壁的信王宇文成也不过深黄色，就是将这些加在一起，也凑不齐皇室几乎赤色的龙气...”

    那儒生如是言道，显然对此也颇有疑惑。

    “难不成这龙气还能凭空多出来？”祝贤皱了皱眉头，模样同样很是寻常，没有那帝王一怒的杀机凛冽，亦没有枭雄凝眸时的霸道凌厉。倒更像是那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庄稼汉，在为秋后的收成暗暗发愁。

    “这自然没有可能。”黑袍儒生脸色变了变，赶忙说道：“在下想来，恐怕能产生这般状况的原因只有一个...”

    说到这里，儒生顿了顿，似乎有所顾虑，但在感受到那位祝首座投来的目光时，他便没了迟疑，赶忙言道：“我们算漏了某位...”

    “漏了某位？”祝贤重复着这话，似乎在那时响起了什么，他的双眸一凝。“你是说十多年那位...”

    “可是他即使还活着，又怎可拥有这么多的龙气...”祝贤的心思何其缜密，很快便否定了那儒生这样的猜测。

    “若是那位只是侥幸捡了一条命苟活于世，自然不会拥有这么多的龙气。可若是，他并非苟活，而是活得很好，活到可以左右大周局势的地步...”黑袍儒生在那时轻声言道。

    “嗯？你是说...”祝贤的双眸在那时一凝。

    他站起了身子，深深的看了那儒生一眼，沉声言道：“去，给我好好查一查那突然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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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争端

    来到宁国侯府前时，门外的小厮一眼便认出了这位侯府的千金小姐。

    他并未有多大的诧异，大抵在这之前叶红笺便给侯府传递过这样的消息。

    那小厮极为热情领着二人快步步入了侯府内。

    宁国侯府的大殿中早已摆好了家宴，阵势倒是不大，只有叶承台与他的妻子二人，以及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案台。但菜肴却极为丰盛，显然都是精心准备过的事物。

    算来徐寒与叶红笺离开长安已有九个月的光景，上次虽然回到过长安，但却未有来得及前来拜会，这好不容易见着了自己的女儿，牧殷殷，也就是叶红笺的母亲自然是心疼得紧，拉着叶红笺便坐到了自己身侧，关切的嘘寒问暖起来。

    叶承台虽然也想念自家女儿得紧，却不好如妇人表现得那般明显，他便有一茬没一茬的与徐寒寒暄着，询问了些关于玲珑阁与大黄城上的事情。

    徐寒自然是一一回应，但内容嘛却是有真有假。

    毕竟无论是朝廷的纷争还是江湖上的风云诡诞，知道得越多，便意味着陷得越深。而叶承台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徐寒把握不住这个分寸，自然得交给叶红笺来做。

    但在关于牧极之事上，牧殷殷却忽的插进了话，她毕竟也算得是牧家之人，当年亦是因为嫁给了叶承台方才躲过了死于非命的下场。心头自然对于牧极与忽然出现的牧青山极为关心，这事徐寒倒没有隐瞒的意思，尽是和盘托出。

    只是这样的事实，却免不了让牧殷殷有些愁绪泛滥，徐寒甚至隐隐看见这妇人眼眶泛红，却又偷偷止住。

    不过好在叶承台即使转过了这个话题，方才让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活跃起来。

    总得来说这场家宴还算得宾主尽欢。

    看得出对于徐寒这位临时起意招来的女婿，叶承台如今是怎么看怎么满意，而观自家女儿对徐寒的态度，他也不难看出，二人似乎已经是情投意合。

    “对了，徐寒，你不是今日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和我爹说吗？”宴会到了尾声，叶红笺却在那时忽的出言说道。

    这话出口，叶承台与牧殷殷自然朝着徐寒递来了疑惑的目光，叶红笺则是有些挑衅的扬起脖子。

    徐寒见状不免心头苦笑。

    他自然记得今日早上叶红笺与他说过的事情，这倒不是他临阵退缩，只是确实不知道当如何开口。叶红笺这时提出了此事，他若是在扭扭捏捏，未免就太过女儿态了一些，因此，他在那时咬了咬牙，张开嘴就要言道。

    “叶侯爷，在下确有一事要与叶侯爷商议...”

    “便是我与红笺的...”

    徐寒的话正说道节骨眼上，可那时屋外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

    “侯爷！外面有一个孩童闹事，吵着非要来寻徐公子，怎么赶也赶不走。”而一位小厮打扮的男子也在那时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朝府中诸人言道。

    “嗯？孩童？他叫什么名字？”还不待一旁的叶承台发话，叶红笺便抢先一步言道。显然对于这话题被忽然打断有些不喜。

    “好像叫什么...苏慕安。”那小厮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才回忆起来。

    “嗯？快将他带进来。”徐寒闻言，顿时心头一跳。苏慕安的性子虽然有时候偏执得很，但却是个讲道理的主，从来没有见他胡闹过。他本应跟着鹿先生在天策府打点一切，此刻却忽然来寻他，徐寒担心是不是天策府那边出了岔子。这样想着，他赶忙站起了身子，“算了，你带去寻他吧！”

    说着徐寒便朝着叶承台与牧殷殷递去一个歉意的眼色，赶忙随着那小厮出了府门。

    府中三人在那时互望一眼，也似乎闻出了些许不对劲的味道，自然是赶忙跟上。

    徐寒来到叶府的府门处，远远的便见一位背着刀剑的男孩正与叶府的家丁们撕扭在一起，显然是起了争执。

    “慕安！怎么回事？”徐寒见状快步迎了上去，高声问道。

    那小家伙见着了徐寒，脸色一变，焦急的大喊道：“府主不好了，鹿爷爷和人打起来了！！”

    鹿先生跟人打起来了？

    这话自然是有些无稽之谈的味道，且不说老先生是一代大儒，温文尔雅，则可与人动手。就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也不是还有侯岭在吗？怎么轮得到鹿先生出手？

    但观苏慕安此刻脸上的焦急之色却不似作假，徐寒在那时眉头一沉，他转头歉意的望了叶红笺。

    “走吧，我和你一起。”好在叶红笺也是大度之人，并未有说什么，反倒是要与徐寒一同前往。/p>        徐寒感激的看了她一眼，这才与叶承台夫妇辞别，与叶红笺一道带着苏慕安朝着天策府方向跑去。

    ......

    待到三人走远，牧殷殷有些担忧的看了看自己身旁的男人。

    “老爷，他们这方才回到长安，长夜司就不安分。”牧殷殷虽然只是一介妇人，但在长安耳濡目染，不难猜到天策府遇到的麻烦大抵是长夜司暗中指使的。

    已经年近半百的叶承台在那时伸手拍了拍牧殷殷的手背，示意对方放心。

    “相信夫子的眼光，也相信咱们孩子的眼光吧。这是天策府必须面对的，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男人这般言道。

    那厚重的声线，让身旁妇人那悬着的心莫名的安定了几分。

    他总是如此，虽然不见得有如何高的修为，有如何大的权势。但却有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奇怪能力。或许他算不得一位好侯爷，曾一度在牧王灭门后讨好祝贤，但他却又着实称得上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

    “嗯。”想着这些，牧殷殷轻轻的点了点头，将脑袋靠在了男人的胸口。感受着那股熟悉又让她温暖的味道。

    二人这样相拥良久，叶承台的声音却在那时忽的响起。

    “对了，我那套官服呢？”

    牧殷殷闻言一愣，随着牧王府与天策府接连在与长夜司的斗争中败下阵来，叶承台虽然躲过一劫，但却被免了官职，只留下了一个宁国侯的虚名。那所谓的官服指的其实是他宁国侯的侯服。作为侯爷，他自然有进宫面圣的权利。

    只是这些年为了免去祝贤的猜忌，那套官服早已被他雪藏许久，除了年末必行的大宴，几乎他便从未碰过，这时他问出这个问题，牧殷殷自然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老爷是要...”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这时，那位在京中诸人看来素来与世无争的侯爷，眸中忽的泛起一抹神光。

    “明日天策府面圣，必然免不了一场争端...”

    “我这牧家军的旧部，终归得做些什么...”

    “为老牧王也好，为...自己也好...”

    “终究不能在袖手旁观下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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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眠

    徐寒与叶红笺来到一路小跑来到那天策府的府门前时，徐寒终于是明白了苏慕安口中打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天策府的府门前站满了一排排的黑甲士卒，与京城中城防营或者禁军不同，那些甲士周身的气息凝练，一身甲胄看上去似乎结为一体，肩甲处挂着一只狰狞的铜制狼头。

    是长夜司的贪狼部！

    为首的是一位看上三十出头的男子，腰挎长剑，在府门前来回踱步，神情倨傲，而几位身着官服的文官正与红袍公卿们争辩着些什么，似乎是拦住了想要入府的诸人。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似乎大有要大打出手的意思，当然鹿先生只是闭目沉眸的站在一边，并未参与其中，这与苏慕安口中所言有些诧异，大抵是因为心头焦虑方才如此言道的。

    见徐寒到来，天策府的诸人都在那时围了过来。那位贪狼部的统领亦在那时投来的目光，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位天策府的少府主。

    “鹿先生、侯统领，这是怎么回事？”徐寒自然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但他却并不在意，而是朝着诸人询问道。

    只是还不待二人发声，那位贪狼部的年轻统领便上前一步，笑呵呵的言道：“这位便是徐府主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比在下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徐寒闻言在那时转头看向那位男人，目光淡漠，并未给予他半分回应。

    对于徐寒这样的态度，那男人显然有些没有预料，他的身子顿了顿，方才言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

    男人的话方才说到一半，便被徐寒给生生打断。

    “你是谁？”徐寒冷着声音问道，语调中的不满自是毫不遮掩。

    那位黑甲统领闻言又是一愣，他对于徐寒这样的态度自然是有些不喜，但他毕竟奉命行事，倒不会真的在现在与对方起什么冲突。所以他压下了心头的不满，依然满脸笑意的说道：“在下雁...”

    “算了，不重要了。”只是这一次他的话同样亦在方才出口时，再次被徐寒打断。只见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就像是一个孩童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要研究一直蚂蚁的模样，但转眼却又失了兴趣。

    这让年纪轻轻便坐上贪狼部夜狼卫副统领宝座的黑甲男子脸色顿时憋得绯红，他胸膛中充斥着一股怒气，却不知当如发泄，那模样着实有趣得很。

    “那就让开吧，我们要回府了。”而徐寒却是没有半分去关心这位甲士的意思，他不悦的言道，看向那人的目光就像是看见了一只拦路野狗一般嫌恶又厌倦。

    “徐府主未免太过跋扈了一些！”这时，之前与红袍公卿们争得面红耳赤的那几位官员，忽的迈步上前，为首的一位年纪五十上下，身材干瘦的老者一脸正气的呵斥道：“我等是奉命前来调查关于那位牧家叛徒牧青山的事由的，听闻之前他乔装成玲珑阁的弟子，化名周章潜伏与天策府内，与徐府主等人颇有交情，今日只要徐府主能跟我们摊明此事，才可入府！”

    只是这番中气十足的怒斥，却并未得到老者想要的效果。

    只见徐寒眨了眨眼睛，问道：“说完了？”

    “嗯？”那位老者一愣，还不待他再说些什么，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那便让开吧。”

    “徐府主这是要抗旨不尊的意思？”那些官员也罢，那位贪狼部的统领也好，着实没有想到徐寒的态度竟然恶劣到了这样的地步，一时间纷纷脸色一变。那位老者更是高声呵斥道，显然是已经怒到了极致。

    “侯岭！”可是徐寒显然并没有给他们继续感叹此事的打算，只听他一声暴喝，那位人群中的中年男子顿时手持大戟迈步而出。

    大衍境的气势在那一刻自他体内如潮水一般奔涌而出，笼罩向诸人，诸人顿时在那一刻感到一阵气息不畅。

    “我数三声，届时还挡在府门前的人，一个不留。”

    徐寒冰冷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那模样落在诸人眼中却宛如恶鬼一般狰狞可怖。

    “徐寒？这里可是京城，你敢乱来？”贪狼部的那位统领吼道。

    “一。”但徐寒却不以为意，嘴里那如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如期而至。

    “我等可是朝廷命官，你敢杀我？”官员中，那位干瘦老者，勃然大怒。

    “二。”可徐寒却依然不为所动。

    他身旁的侯岭在那时亦举起手中的大戟，狂暴真元涌动，恐怖的威压扑面而来，大有劈山断石之相。

    恐惧终于在那时蔓延上了诸人的眉梢，他们心底的理智自然在不断的告诉他们，徐寒不敢在这长安城里行凶，可万一呢？

    那赔上的可是他们自己的性命。

    于是他们再也无法保持住那作为朝廷命官或是长夜司统领的仪态，纷纷在那时一刻朝着四周退去，于天策府众人跟前生生的让出了一条通往天策府府门的路。

    徐寒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将到了嘴边的“三”字吞了回去，然后笑着拍了拍手，朝着身旁的鹿先生等人看了看，言道：“走吧。”

    言罢，便头也不回的带着诸人步入了那座尘封数年的天策府府邸，而自始至终他们都未有在那些长夜司的爪牙身上再投去哪怕半分的目光。

    ......

    天策府的府邸着实大得出奇。

    毕竟当年这里是可以容纳三千红袍公卿与整整三万天策府军的地方。

    只是破败了太久，很多地方都需要打理方才能再次使用。

    徐寒等人走入府门之后，包括鹿先生在内的天策府众人望着这座熟悉的府邸，眸中的目光都微微有些泛红，徐寒自然无法对他们此刻内心的翻涌完全感同身受，但他却能从这样的气氛中感受到一股由时光而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许久之后，那位年迈的鹿先生终是回过了神来，他朝着徐寒歉意的笑了笑。

    “故地重游，难免心生感慨，让府主见笑了。”那老人在那时如此言道。

    “在下理解，先生不必挂怀。”徐寒却是笑了笑，宽慰道。

    “今日长夜司派人前来阻拦我们入府，府主以为是何用意？”鹿先生毕竟老成持重，很快便从之前的愁绪中恢复过来，他再次问道。

    徐寒闻言脸色一正，微微思索之后方才言道：“以祝贤的精明，应当知道，无论我们用何种方法，光凭这么些跳梁小丑应当是拦不住我们的。这么做除了恶心一下我们似乎并无其他作用，我着实想不明白他为何做这样的无用之举。”

    “但他们此举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明日面圣之时，对方必然会在周章之事上面做文章，我们得好生准备。”

    “唔，确实如此，祝贤的心思我们摸不透，但多做准备总是无错。”鹿先生在那时亦点了点头，算是赞同了徐寒的看法。

    “那今夜看来是无法入眠了。”徐寒闻言转眸看了看布满尘埃的天策府，笑道。

    “确实如此。”鹿先生点了点头，便开始布置人手收拾天策府，而另一边则领着众多红袍公卿与徐寒开始商议明日面圣之事。

    ......

    诚然如徐寒所言，这一夜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注定无眠。

    譬如天策府中的众人，譬如灯火通明的长夜司。

    他们都在为明日那场十余年来，第一次交锋做着最后的准备。

    当然，这样的不眠，不仅发生在长安。

    也同样发生在远在青州的那座名为牛头村的小村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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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众生之恶

    九月的夜晚，牛头村里火光萦绕。

    名为虎老大的山贼头子带着他手下百来号山贼将村里的老少都通通聚到了村头的空地上。

    生得虎背熊腰，右眼处有一道一寸长的刀疤的虎老大，坐在那高大的马背上，沉着眸子，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所有人在面对他那样的目光时，都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啪！

    他手里长鞭一挥，一道脆响爆开，让周遭的村民都在那时被吓得脸色煞白，纷纷后退数步。

    虎老大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他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然后沉声言道：“我的兄弟，尤老三，前些日子来你们村子收粮，却被你们这里的人给打伤了，老子是个粗人，但讲究。你们要么将那肇事之人给老子交出来，要么就按人头一人交出五石粮食，权当是给兄弟的养伤钱，否则，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啪！

    说罢，他又用力一挥手中的长鞭，那巨大的脆响炸开，犹如重鼓敲击在在场诸人的心脏，击碎了他们仅有那么一丝勇气。

    刘叮当麻木的站在人群之后，她双眸中光芒黯淡又空洞。就好似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

    刘大壮死了。

    三日前他的伤口恶化，终是在经历数月的病痛折磨之后，于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闭上了双眼。

    小和尚半个月前，独自一人去往了雁来城，听说那里是座大城，有许多很厉害很厉害的郎中，他们虽然没有凑到钱，但小和尚觉得人命关天，他应该可以说服那些郎中前来救人，所以抱着这样的期望，他带着刘叮当给他做好的几个馍馍便独自一人上了路。

    只是可惜，还没等到小和尚回来，刘大壮便咽了气。

    刘叮当毕竟才十三岁不到，刘大壮死了，小和尚不在，她顿时失了主心骨，刘大壮的尸体被停在房中，已经有些发臭，可她却没钱安葬，也没人愿意帮她。

    她麻木的站在那里，就像一局行尸走肉一般，对于即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怎么？要让老子动手吗？”

    虎老大见自己的话落下许久，那些牛头村的村民们却畏畏缩缩的站在原地，并没有一人回应他，这让他很是不满。

    村民们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今年的收成比起往年确实好上许多，每户五石粮食，虽然不少，但每家给了之后也大抵能勉强度日。可大周这年景怪得很，今年有了收成明年却不见得就有好光景。他们怎么舍得将这五石粮食白白送给这些土匪？

    “交人还是交粮！给老子一个痛快话！”

    在虎老大的催促下，诸人你望我，我望你，虽然依然没有人带头说话，但从彼此的目光中，他们都大抵猜到了彼此的意思。

    刘大壮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再说话，不会在再带着他们捕猎，更不会再谴责他们。

    死了的人，就不再重要。

    而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于是人群在那时让出了一条路。

    那神情的木楞的刘叮当便站在这条路的尽头，随着诸人的退开，她的身形便在那时暴露在那位虎老大的眼前。

    “嗯？”虎老大在那时一愣。

    十三岁的刘叮当，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虎老大也是一个纵情声色之人，山寨里从各个村子中抢来的女人足足有二十之数，他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少女，虽然身子还未长开，但再好生圈养个一年半载，绝对是一位勾人魂魄的可人儿。

    想着这些，他那双眸子便泛起了阵阵贪欲之色。

    他这样表现的落在那些已如惊弓之鸟的百姓眼中，暗以为对方不悦，当下便有人一脸献媚的言道：“虎大人，这...是刘大壮的女儿，就是刘大壮伤了尤大人。刘大壮死了，只有她还活着，这事和我们真的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口，那低着头神情麻木的刘叮当身子一震，她抬起头望向说出此话之人，眸中顿时充斥着不可思议之色。

    只是这样的诧异还未持续多久的时间。

    “是啊，虎大人，这事和我们没关系。”

    “都是刘大壮干的。”

    “我们从没有对尤大人动过手。”

    ......

    下一刻，那些牛头村的村民们顿时如炸开锅的家雀一般，纷纷争先恐后的言道，似乎唯恐说慢了一句话便与刘叮当扯上关系一般。

    刘叮当的心头在那时生出一种恍惚如梦的不真实感。

    她看着那一张张她熟悉的脸，他们中有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之前还吵着闹着要跟着刘大壮学功夫，他们中有三四十岁上下的妇人，以往还热络的帮着早已丧偶的刘大壮寻着续弦之事，他们中还有年过六旬的老叟，膝下无子，在灾荒年间，田里颗粒无收，还是靠刘大壮的接济才活到今日。

    而现在他们却犹如看见瘟神一般，躲着她。

    以往那一张张慈祥热切的脸，此刻在刘叮当的眼中渐渐扭曲，化为了一道道宛如恶鬼一般狰狞的神情。

    似乎就在这短短一个月的光景里。

    曾经那个让刘叮当无比心安的小村庄，彻底变了模样。

    “你过来。”虎老大在那时勾了勾了手指，眯着眼睛言道。

    刘叮当的身子一震，她知道自己无法反抗眼前这群人，无论是牛头山上的山贼，还是牛头村里的村民。他们都像是山间的豺狼，围着她，注视着她，寻着机会将她从里到外啃食干净。那样的感觉让刘叮当有些窒息，她低下了脑袋，眸中的神色再次变得木楞与呆滞。

    然后，她犹如被人牵线的木偶一般，僵硬的走了过去。

    虎老大心头一喜，他佝下在马背上的身子，伸出手指轻轻的将刘叮当那白洁如玉的下巴抬起，细细观赏，就像在欣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

    “你就是刘大壮的女儿？”他这么问道，腥臭的气息自他嘴里喷出，打在刘叮当的脸上。

    “我是刘大壮的女儿。”刘叮当直视着眼前这张狰狞的脸，心头却出奇没有太多的恐惧，她很平静，平静得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时变得不再重要，这是不是就是小和尚说的四大皆空呢？她小小的脑袋里，这样想着，却又觉得有些无稽。

    ......

    呼！

    呼！

    广林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很不安。

    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烦躁感萦绕在他的心间。

    这种感觉从几日前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感觉便愈发的强烈，所以他不顾一切的开始赶路，想要早些时候回到牛头村。

    只是他的修为并未有恢复，就好似有一把枷锁将他的力量锁住，他几次尝试都是无果。

    这趟雁来城之行亦并不如愿，他没有找到郎中，嗯，准确的说是没有找到愿意无偿来此的郎中。老和尚曾说过，好人有好报，他相信像刘大壮这样的好人不应该落到这样的下场，可心头那份不安却又无时无刻的不在告诉他，有很不好的事情在牛头村发生了。

    所以他拼命的赶路，一路的风尘仆仆，刘叮当给他准备的馍馍早已吃完，他空着肚子走了走走两天两夜，此刻他的脑袋很是晕沉，手足也如有千斤，每一步的迈出，都需要他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做到。

    终于，他的眼帘中浮现出了那座村落的轮廓。

    他还来不及欣喜，眉宇便是一沉。

    此刻时间已经到了亥时，但牛同村中却耀着火光。

    这很不寻常。

    这让广林鬼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来不及多想，便再次拖着自己疲惫的身子，朝着那村落狂奔而去。

    ......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虎老大看着眼前这张可人的小脸，狞笑着言道。

    “你的人？”刘叮当神情木楞的重复着这段话，似乎有些不解。

    “怎么？你不愿意？”虎老大问道。

    “那你能帮我爹好生安葬了吗？”刘叮当问道，神情依旧木楞。

    “没问题。”虎老大咧嘴一笑，刘叮当这样的人，他见得很多。那些被他抢来的女人中不乏这样的人，她们心如死灰，只要完成一些小小的愿望，她们便会安心的做他肆意把弄的玩偶。安葬一个死人能花多少钱，换一个这样的美人儿，自然值得。

    “好，那我就是你的人了。”刘叮当在那时点了点头，她眸子中最后一丝灵动在说出此言的刹那在瞳孔中微微闪烁，最后归于死寂。

    她朝着虎老大伸出了手，虎老大自然会意，在那时拉住了那芊芊的细手，猛地一提，刘叮当娇小的身躯便在那时飞到了马背上，落入了他的怀中。

    他放肆一笑，满脸得色。

    “这个月的钱粮，看在小娘子的面子上就免了，下个月可得准时交贡！”他大声的说道，粗犷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牛头村，那些村民们拉耸着脑袋不敢去看他一眼，却不知究竟是因为畏惧，还是愧疚。

    但不得不说的是，能免去这个月的钱粮，对于这牛头村的村民来说可谓意外之喜。

    “不。不能免。”可就在这时，虎老大怀里的人儿却忽的出言说道。

    她的神色冰冷，若不细看，还以为只是一具精致的玩偶。

    只是她的吐出的话却让牛头村的村民在那一刻如遭雷劈，纷纷脸色一变。

    “刘叮当你怎能如此？”

    “你忘了当初你爹受伤的时候是大伙凑的钱...”

    “做人怎可如此忘本。”

    那时在之前一直静默不语的村民们却忽的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指责道。

    刘叮当却是看也不曾去看他们一眼，她坐在虎老大的怀中，仰头看着那魁梧的男人问道：“这是最后的要求，你得应我。”

    虎老大愣了愣，随即脸上再次浮出笑意。

    “交！加倍交！”他的心头一片火热，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到山寨如何把玩怀中这精致的玩偶，对于她的要求自然有求必应。

    这话出口，牛头村的村民一阵哀嚎。

    但虎老大哪有去体谅他们的心思，他在那时哈哈一笑，侧过马头，便要意气风发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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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寻魔

    “叮当！”

    就在那时，人群中忽的响起了一声高呼。

    牛头村的村民侧头望去，虎老大拉起了马匹的缰绳。

    只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小和尚正在村口，一脸困惑的看着此间的情形。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他这般问道，眉宇间的不解愈发的深重。

    刘叮当那空洞的瞳孔在小和尚出现那一刻，有了些许不一样的神采泛起，却是喜悦，而是浓重的悲伤。

    “爹死了。”她这般说道，眸中的悲伤化为了埋怨，“你说好人有好报，你说他不会有事，可是他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死了？

    小和尚脸上的神色在那时一滞。

    这不对！刘大壮怎么可能死？

    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应该长命百岁的啊！

    老和尚不是说过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人要行善，他也要行善。

    可为什么刘大壮会死？

    为什么那些害死他的人却可以骑着高头大马耀武扬威？

    为什么那些他帮助过的人可以冷漠的袖手旁观？

    为什么那些应该悬壶济世的医者却不愿对一个将死之人伸出援手？

    那保佑世人的佛呢？他在哪？

    为什么不出来？

    还说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佛？

    那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泼天大谎！

    这样的疑问如潮水一般浮现在广林鬼的脑海中，他的额头上顿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也在那时变得苍白。

    巨大的疼痛从脑海中传来，他双手捂着脑袋，蹲下了身子，嘴里却犹如发了疯一般的呢喃着。

    “你在哪？你在哪？”

    “小和尚？”刘叮当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心头大急，挣扎着就要下去查看他的情况，可那时虎老大却伸手将她拦住。

    “小娘子，别忘了，你可是我的人！”他狞笑着说道，眯起的眸子顿时升起一抹幽寒之色。

    虎老大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人。

    他看出了这小和尚与刘叮当之间匪浅的关系，以他的性子自然容不下他。

    “你要做什么，不要伤他！”刘叮当见状心头焦急，赶忙失声喊道。

    “要我不杀他？那就得看小娘子的表现了！”虎老大眉头一挑，冷笑言道。

    “你让我看看他到底怎么了，我一定跟你走，否则我现在就咬舌自尽！”刘叮当的脸上浮出一抹绝色，这短短一个月的光景，那个生活在父亲臂弯下的女孩忽的长大了，她知道自己对于虎老大的价值，至少在他没有得到她之前，她有这个资本。

    虎老大的眉头一皱，有些不喜，但女孩脸上的决色却让他无法去怀疑她所言的决心。

    他阴沉着脸色看了刘叮当数息的光景，终是点了点头：“你有半柱香的时间。”

    刘叮当闻言，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翻身便跳下马背，只是她的身子终究太弱了些，这样急切的做法，让她狠狠的甩在了地上，可她对于自己的狼狈却是毫不在意，爬起身子便赶忙走到了小和尚的面前。

    “小和尚，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抓着广林鬼的双手便大声的喊道。

    可是对方却依然死死的抱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呢喃着那句：“你在哪？”对于她的询问，置若罔闻。

    广林鬼的脑仁在那时好似炸裂一般的疼痛。

    佛在哪这个问题好似梦魇一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回荡，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淹没。

    他体内的枷锁在那时也似乎有所松动，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破笼而出一般，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东西因为枷锁的松动而变得暴躁，开始在他的体内乱窜，似乎很是急切的想要重见天日。

    这让广林鬼有些不安。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这时脑海里忽的出现了一道苍老的声线，好似有一位老僧在他的耳畔轻念佛经一般，一股清明之意自天灵盖上降下，他体内那狂暴事物遇见那声音就好似遇见了天敌一般转瞬偃旗息鼓，安分了下来。

    而他的脑袋也不再如之前那般疼痛难耐，刘叮当那焦急的声音也随之传入了他的耳膜。

    “小和尚！你醒醒！快醒醒！”

    广林鬼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入目的便时刘叮当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他微微一愣，刘叮当这般模样莫名让他有些心疼。

    “我...我没事...”他宽慰道，不过似乎还未完全从之前的状态中恢复过来，说出的话有些断断续续。

    见广林鬼的眸子恢复了清明，刘叮当破涕为笑。

    “太好...”

    只是她的感叹还未说完，便被人一把拉住了胳膊。

    那位一旁的虎老大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广林鬼苏醒便极为粗暴的拉过了刘叮当。

    “好了，他醒了，你要是再敢胡来，我便将他与你一并杀掉。”显然虎老大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之前的种种已经将他仅有的那么一丝耐心耗完，自然不愿在多耽搁。

    “你是谁，你要带叮当去哪里？”广林鬼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看着被拉入男人怀里的刘叮当，很是惊怒。

    “小和尚，你走吧，要好好活下去。”刘叮当显然更明白自己的处境，她在那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轻声言到。

    “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吗？你跟着他干什么？”广林鬼不解道。

    “你还不懂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善恶有报，他们所有人都是吃人的狼，我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你不一样，你还可以活下去，那就活下去好吗？”刘叮当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一般说着这样一番话。

    “不！不是这样的！不要和他走，留下...”

    啪！

    广林鬼的挽留未有说完，便被一道长鞭抽到了脸颊，他的身子在那时被摔翻在地，右脸脸侧更是浮现出一条狰狞的血痕。

    “废物，饶你一命还敢聒噪！”虎老大不屑的言道，然后狠狠的朝着广林鬼的脸上吐出一口唾沫。

    他一拍马背，在诸多山贼的簇拥下，抱着刘叮当就要扬尘而去。

    而这一次，刘叮当却并未有出言阻止。

    她很明白，若是不让广林鬼吃上这些苦头，那接下来他要付出可能就是自己的一条命了。

    “叮当！别走！”狼狈的从地上爬起身子的广林鬼就要去追那远处的身影，可是他已经足足两日未有吃过东西，这方才起身，顿时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感传来，脚下一划，身子再次跌坐在地。

    这一次，他摔得很重。

    鼻梁上的皮被地上剑影的石子蹭破，脸上被虎老大的皮鞭撕开的血痕不断的淌着鲜血，将他整个脸颊都侵染得猩红，他的模样在那时看起来狰狞至极。

    “你们在做什么？”他望向周围那些村民。

    “她是刘大壮的女儿啊！他帮了你们那么多，你们就这样看着她被抓走吗？”

    他质问着他们，单薄的身子在那些冷漠目光下，显得那般瘦小与无助。

    “若不是刘大壮非要和那些土匪们对着干，我们又怎会如此？”

    “那小女娃子心肠歹毒，非要让虎老大加收我们的钱粮！”

    “她不给我们活路，活该被人糟蹋！”

    村民并没有说话，但很奇怪的是，广林鬼却可以很清楚的读到他们此时内心的想法。

    这很奇怪。

    但广林鬼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诧异。

    真正让他诧异的是，这些曾经被刘大壮一次次施舍与帮助的村民们心头竟然藏着这样歹毒的念头。

    他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神情变得空洞又麻木。

    这便是善良换来的结果吗？

    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为什么善因却偏偏结出了恶果？

    那之前让他苦恼的疑问再一次泛上了他的心头。

    它们如潮水一般涌来，再一次将他淹没。

    “你在哪？”

    “你在哪？”

    “佛！你在哪？”

    他的声线从低沉到高亢，从高亢化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佛怎渡得了世人，世人唯魔可渡。”

    可就在那时，他的脑海在再次响起了一道苍老的声线，那声音与之前让他恢复清鸣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但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

    “唯魔可渡？那什么是魔？哪里有魔？”

    广林鬼喃喃自语道，他的模样在那时看上去疯癫到了极致，周遭的村民都有些畏惧，纷纷褪去数步。

    “魔？”脑海中那苍老的声线忽的发出一声嗤笑。

    “你不就是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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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醒来

    “我是魔？”

    广林鬼的身子一震。

    他的眸子中那不可思议的神色开始蔓延，如深秋枯黄草地上的一点星火，转瞬燎原，侵占了他的整个眼球。

    “我怎么可能是魔？”他大声的质问道，声线中却充斥着一股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的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脑海中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晦暗，却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奇异魔力。

    “我叫...广...林...”广林鬼木楞的喃喃自语道，不知为何，他心头的恐惧随着他的话语而变得愈发浓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苍老的声线再次响起。

    这一次，广林鬼听出他们的不同。

    虽然无论是语调还是音色这二者都并无区别，但很明显那声音之下所隐藏的眸中韵律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堂堂正正，一个鬼魅多变。

    “老秃驴，你还要拦我到什么时候？”广林鬼到了嘴边的话被忽然想起的诵经声打断，于是脑海中那鬼魅的声线陷入了暴怒之中，他大声怒吼道，巨大的声音直震得广林鬼耳膜打颤。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凛然的声音回应道，语调平静，却又暗藏天威。

    “你还想渡我？”鬼魅的声音嗤笑道，语气轻蔑。“你能渡得了谁？一个将自己困在原地两百年的废物，你渡不了天下人，渡不了自己，更渡不了我！”

    此音一落，一道巨大的威压在广林鬼的脑海中炸开，广林鬼的眼前一花，再次跌坐在地。

    “小子，告诉我，你叫什么？”然后，那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凛然的声音紧随其后，如期而至。

    广林鬼在那一刻觉得就好像自己的体内住着两个人一般，他们以他的身躯作为战场相互厮杀，而他的身子也在那样的厮杀下被绞得血肉模糊，他捂着脑袋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犹如野兽一般的低吼。

    “小子，你想一想，刘大壮是怎么死的？刘叮当现在又在哪里？你想一想你见过的看过的，哪一点是真的，哪一点又是假的？”

    “这世上真的有佛吗？”

    “若是有，当好人蒙难时，佛又在哪里？”

    “与其信着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若皈依我魔。”

    “佛不渡人，魔自渡之！”

    那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广林鬼那翻滚的身子忽的停了下来，他睁大了他那浸满鲜血的眸子，望向周围那些看着他的村民。

    “若是刘大壮都该死，那他们呢？”鬼魅的声线再次问道，这一次他彻底压过了那道凛然的声音。

    “他们....自然也该死。”广林鬼如此呢喃道，他的眸子中在那时渐渐蒙上了一层血色。

    “是啊，他们该死，可却好端端的活着，那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广林鬼木楞的反问道。

    “杀了他们。”那声音如是言道，语调中那蛊惑之意愈发浓重。

    “杀了他们！”广林鬼的身子猛地站起，他清澈声线在那一刻变得无比的沙哑，就好似那声音是被他从喉咙中挤出的一般。

    一丝丝黑色的气息开始自他浑身的毛孔中涌出，围绕着他的身躯，将他此刻的模样承托得愈发狰狞与可怖。

    “你...你要做什么？”那些村民们也看出了此刻广林鬼的不寻常，他们纷纷下意识的退去数歩，警惕的看着此刻的广林鬼。

    “告诉我，你的名字！”鬼魅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催促道。

    广林鬼的嘴角忽的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因为侵满鲜血而变得殷红的嘴唇在那时缓缓张开。

    “我叫广林鬼。”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的犹豫，直截了当的回答了那个问题。

    轰！

    此音一落，脑海中那鬼魅的声音散去，他体内那道枷锁豁然碎裂。

    那被囚禁其中的事物顿时如脱笼之兽一般奔涌而出，瞬息便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力量，强悍得无可匹敌的力量亦在此刻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躯。

    感受那股熟悉又强悍得力量，广林鬼的心头忽的升起了某种明悟。

    他看向那些如见恶鬼一般脸上布满恐惧的牛头村村民，嘴角的笑意更甚，“我叫广林鬼。”

    “我是...”

    “渡世真魔。”

    他轻声如此言道，低沉的声音之中却带着一股奇怪的韵律。

    就像是临世的君王，落尘的谪仙。

    让那些围观的村民们都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于心头生出一股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只是，这样想法方才在他们的脑海中升起，便永远的停留在了此刻。

    “现在，我以真魔之名。”

    “赐有罪之人以死。”

    广林鬼这般说道，他脸上的笑意在这浓重的夜色之中显得诡异而狰狞。

    那话音一落，牛头村两百余名村名在那时纷纷身子一震，脸色瞬息苍白，然后他们带着惊恐与骇然死死的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开始子他们的七窍中溢出。

    在一声声惨烈的哀嚎之后，所有的村民都以一种极为可怖的惨状倒在了牛头村的村口。

    他们死了。

    在短短数息光景中他们感受到了无比的恐惧与痛苦，然后带着这份痛苦彻底死去，无论老幼，无论男女。

    而广林鬼却是看也未曾去看一眼那满地的尸骸，他转过了身子眯着血红的双眸望向虎老大离去的方向，笑着言道。

    “下一个就该你了。”

    ......

    山贼们的马蹄绝尘，坐在马背上的刘叮当被虎老大用缰绳捆着双手，她动弹不得，只能如一只羔羊一般任他宰割。

    她并没有太多的慌张。

    她只是想要等到虎老大安葬好刘大壮，便寻个机会，离开这个世界。

    这里的人与事都让她感到恶心，对于这世间她没了留念，至于死吗？于她心头不过一种解脱罢了。

    马匹奔走在山路上，颠簸崎岖。

    刘叮当却对此却犹若未觉，她的身子犹如木偶一般随着马匹的颠簸而上下摇晃，眸中的神色麻木又空洞。

    这一点与满心欢喜的虎老大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本来只是想借着尤老三受伤的由头敲诈一比那些牛头村的土包子们，却不想竟然捡到了这样一个美娇娘，他自然是春风得意得很，而至于刘叮当的感受嘛...虎老大并不在意，霸王硬上弓的勾当他干得多了，自然不差上这一个。

    “吁！”

    可就在虎老大在心头盘算着今日回去要如何把玩着可人的小娘子时，前方的山路上忽的出现了一道黑影，犹如雕塑一般立在大道的中间。

    虎老大的心头一紧，一手拉住了缰绳，身后近百名山贼也在那时纷纷停下。

    “前方何人装神弄鬼！”虎老大能够在这么乱的世道下，在牛头山站稳脚跟，自然有他的不凡之处，他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朝着那道身影大声喝道。

    只是，牛头山的半山腰上，只有鸦雀嘶鸣，并无他响。

    那道犹如鬼魅一般立在山路中的身影没有回应他，他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山间的气氛有些诡异。

    虎老大咽下了一口唾沫，这里是牛头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这里若是出了人命，将尸体往山下一抛，莫说现在这乱世，就是放在以往也是大抵只能落下一个死无对证的名头。在这样的地方，他领着百余名山贼，对方若不是傻子，敢这么拦他去路，那么必然是有所依仗 。

    虎老大可不会天真的以为靠着自己手下这百来号人手便可以横行无忌，这天下太大，真正强者，只是挥手间便可将他们尽数斩杀。而正是因为怀着这份敬畏，虎老大才滋润的活到了今日。

    “这位前辈是和来意还望明说，虎某人只要有，便绝不含糊。”想通了这些道理的虎老大，顿时换了称呼，语气也恭敬了许多。

    “是吗？”这一次，那黑色的身影并未继续沉默。

    他的声音在静默的山间突兀的响起，就像是山林里凄厉的狼嚎。

    虎老大闻言心头稍安，看来对方只是求财，他咬了咬牙，暗暗告诉自己，先稳住对方，然后探清虚实，再做定夺。

    “前辈只管开口，虎某人必不推辞。”

    “好。”黑暗中的身影点了点头，虎老大趁机伸出了手中的火把想要借着这个空档看清对方的模样，可说来奇怪，夜色好似在那人的身前凝结住了一般。无论是天上的星光还是他手中火光，在落在那人身前时，都被那浓郁的夜色所隔断，他终究还是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就把你们的命给我吧。”这时，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话出口，诸人纷纷一愣。

    虎老大皱了皱眉头，“前辈这是何意？”

    “听不懂吗？”那人问道，低沉的声音好似在数里外响起，又像是自四面八方传来。

    他身前浓郁的夜色亦在那一刻缓缓散去，露出了裹藏在其下的那张带着一道犹如毒蛇一般狰狞的鞭痕的脸。

    “我要的是你们的命。”

    “是你！”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虎老大的心头一震，脸色顿时大变。

    只是这惊呼方才出口，浓郁的黑色气息便在那时自那身影的体内奔涌而出，转瞬便来到了虎老大等人的跟前，将他们的身子笼罩其中。

    然后，这静谧的牛头山山腰上突兀的响起了一阵阵此起彼伏，却又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人对于这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却是不曾注目半刻，他迈着步子，瘦小的身躯穿过了倒地哀嚎的众人，走到了那群人中唯一一位没有被这黑气侵染的身影面前。

    他在那人的身前勾下了身子，在对方怔怔发愣的目光下，伸手将之抱起。

    “善恶终须有报，既然无佛来做。”

    “那从今以后，便由你我来做。”

    “可好？”

    怀里的人儿闻言愣了愣，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那本已失去了神采的瞳孔中忽的有光芒亮起。

    “好！”然后，她重重的点了点头，伸手环抱住了那人脖子，阵阵刺鼻的血腥味从那黑影的身上传到了她的鼻尖，可不知为何，她在那时却觉得那味道美妙到了极致，就仿佛那是甘甜的美酒一般让她迷醉。

    她深深的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脑袋深深的埋入了他的怀中。

    于是，两道小小的身子，簇拥在一起，穿过了满地哀嚎的恶灵。

    这一路，他们走得很慢。

    步履坚定又缓慢，神色庄严而肃穆，就像是在进着一场仪式。

    有关世界，也有关他们。

    他们步履所过，星光熄灭。

    身影所致，黑暗涌动。

    那黑暗如潮水一般将他们缠绕、包裹、直到将他们的身形彻底吞噬在了其中。

    ......

    不知过去了多久，牛头山山腰处的百来具尸体已经变得有些僵硬。

    那时，一道浑身裹着黑袍的身影忽的从远处走来。

    他来到那满地尸骸之中，用泛着血光的眸子一一扫过那些尸骸，似乎是想要从这其中看出些什么端倪。

    他看了许久，直到天色微微放亮。

    那双眸子中方才泛起某些不一样的神采，好似在笑。。

    他猩红的嘴唇也在那时缓缓张开。

    他轻声言道。

    “李东君，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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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亩三分地

    九月天寒。

    溥天宫内负责掌灯的太监在卯时便早早的熄灭了宫中的长明灯。

    天色还有些晦暗，十余位身着黑袍的侍卫与宫女步入皇帝的寝宫，为其洗浴，伺候更衣。

    然后醉眼朦胧的泰元帝便在众人的伺候下，踩着辰时的钟点，准时步入了未央宫中。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

    于长安如是，于大周如是。

    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那位本该死在大黄城的太尉大人，活着回来了。

    守下了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大黄城，收回了大周王孙贵族想都不敢想的冀州失地，这霍霍战功，足以让他裂土封疆，官至王侯。

    当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祝贤手中的二十五万苍龙军却永远留在了大黄城。

    长夜司在大周的势力可谓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祝贤究竟藏着多少后手，但就明面上来说，二十五万苍龙军，却是祝大首座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如今这把剑断了。

    有心人便暗暗动起了心思，这是这些年来长夜司吃过最大的败仗，这会是大厦将倾的前兆，抑或只是它一手遮天过程中的一道小小插曲。这一切的答案，或许都会在今日这场早朝上，呈现给世人。

    所以，在那位深居宫中鲜有上朝的皇帝大人未有到来之前，与鹿先生一道来到这未央宫中的徐寒不可避免的成为了朝中文武百官注视的中心。

    天策府的诸人除了那位鹿先生，都无官职在身自然无法入宫面圣，这一仗，从一开始便注定只能有他这一老一少来独自打完。

    徐寒对于这样的处境从一开始便早有预料，他不以为意，反倒是颇有闲心的同样打量起这些掌握着大周最高权利的诸人。

    祝贤还未有到。而文武百官却早已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三方。

    一方以一位身着黑色蟒袍、身材枯瘦的老者为首，大周官服大抵以黑色为主，但衣衫上的绣饰却极有讲究。圣上衣着五爪金龙，而文武百官，依次蛟龙虎豹不一而足，但不可逾越，否则便是大逆之罪。而这位老者身上衣袍上的大蟒足足生有三爪，已成龙相。若非位极人臣之人，怎可有这般穿戴？

    “此人名为张相，乃是三公之首，大周丞相。”一旁的鹿先生，似乎也猜到了徐寒的疑惑，他在那时于徐寒的耳畔轻声言道，脸上的神态却严肃得很，若不细细观察丝毫看不出他的嘴唇在轻微的上下翻动。

    徐寒闻言一阵哑然，这位老者看上去极不出奇,若非那一声黑色蟒袍，徐寒却是如何也无法将之与大周丞相联系到一起。

    而这一群人大约聚集了二十余人上下，为首的老者似乎也注意到了徐寒的目光，竟是朝着他微微点头致意。

    这倒是出乎了徐寒的预料，长夜司在大周的势力人尽皆知，他与鹿先生在这里等候的光景里，大多数官员对他们都是避之如猛虎，唯恐沾上点关系，惹火烧身，这名为张相的老者倒是与众不同。

    “长夜司只手遮天，这位张大人虽然不敢与祝贤对着干，但多是于朝中还是有些话语权，不过分亲近祝贤，也不可以疏远，相比于满朝趋炎附势之辈，也算有些风骨。”鹿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徐寒闻言暗暗点头，能在权势滔天大周朝廷依然保持自主，这一点便可看出这位老者的手腕何其了得。

    徐寒也在那时朝着那老人颔首致意，随即便收回了目光看向另一处，人数最为众多的一方。为首的同样是一位身着黑色蟒袍之人，只是年纪相比于张相却要年轻许多，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刚毅带着些许阴沉之色，但从脸上的轮廓却隐约可见与那位张相大人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此刻他与身后的一群人正面色沉寂的对着那道空悬的龙椅而站，目不斜视，似乎对于周遭一切都并不关心。

    “大周御史大夫，张相侄儿张洞宁，祝贤朝中犬牙。”鹿先生极为适时的为之解惑。

    “嗯？”徐寒闻言一愣，只是心头的疑惑还未升起，鹿先生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一亩三分地尚且足以让兄弟反目，父子成仇，何况这位极人臣的滔天权柄。”

    徐寒顿时明晓，他也不再在那位张洞宁的身上注目，转头便望向人群的最后一方，亦是人数最为稀少的一方。

    这一方不过五六人，并无特别明显的主次之分，皆是松散的站在一侧，对于徐寒投来的目光坦然受之，却也不曾表现半分好感或是厌恶。

    “大抵是些只有虚位没有实权的王侯，平日里以那位宇王为首，今日宇王未到，他们估摸着也就是来看一看今日这场‘大战’究竟谁胜谁负。”

    徐寒再次点头，如今的长安，除了张相这么一小撮人外，能够游离于长夜之外的大抵便是这样一群没有任何实权的王侯，譬如那位叶承台便也算得是其中之一。

    徐寒想着这些，人群忽的安静了下来。

    徐寒下意识的以为是皇上驾到，可抬眸看去那龙椅上依然空空如也，这才反应过来，大殿的静默并非来源于此，他赶忙回头，却见那宫门方向一位身着黑色大袍，袍上绣有四爪蛟蟒之人正缓步步入殿门。

    那人生得极为寻常，年纪四十出头，头上的黑发中隐约可见白雪，身材亦有些佝偻，腰间挂有一道玉佩，刻有双龙夺珠之象。

    徐寒知道，这来者便是那位长夜司的主人，祝贤！

    只是无论是他的容貌亦或者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势，都与徐寒所预想的那个形象有着极大的差别。

    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不想死权倾天下的一方枭雄，倒更像是...

    徐寒皱了皱眉头，仔细的搜寻着脑海中不多的辞藻想要形容这位，他此身即将遭遇的最强的对手。

    这并不容易。

    但最后徐寒还是想到了，庄稼汉。

    这并非贬义，只是一位权倾天下的枭雄模样可以寻常，但那长期居于高位的气势却不应是这样。虽然祝贤穿戴着可谓奢华的衣饰，但这些放在他那般的气质上，显得怪异又格格不入。

    徐寒自然得多看上两眼。

    而他的目光亦不可避免的引起了这位祝首座的注意。

    对方也在那时朝着徐寒投来的目光。

    没有想象中电光火石，对方在看向徐寒时，竟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种淳朴到极致，干净到让人生不出任何恶感的笑意。

    就像是少有见过外人的庄稼汉面对外乡人时那想要表达善意，却又不知如何去做一般。那有些尴尬的笑意中，甚至，还带着些许羞涩的味道。

    徐寒的眉头在那时紧皱。

    他不知道如何去回应这样的“善意”。

    他甚至不明白，以他与祝贤如今的立场，说是不死不休也不为过，假惺惺的一切善举，又有何意义？

    一时间，徐寒有些摸不透眼前这位男人。

    而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祝大首座已经走到了他的跟前。

    “这位便是徐府主吧？嗯，英雄出少年啊，不错。”祝贤笑呵呵的说道，脸上的五官因为那浓郁笑意而被挤作一团，看上去有些怪异，当然亦更显真诚。

    徐寒摸不准祝贤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他却是不会因此而放下半分的警惕。

    所以，他只是沉眸看着对方，并未作出任何的回应。

    这时，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亦都因为这祝贤的话而投递过来。

    可徐寒依然没有回应，他只是沉着眸子，看着祝贤。脸上的神情犹如雕塑一般冷峻又蓦然。

    于是，在这样长久的沉默之后。

    庄稼汉脸上热诚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尴尬，就像是好心招待客人，客人却并不领情后的失落与不解。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他讪讪的感叹道，像是在缓解自己的尴尬，然后侧过了脑袋，缓缓的转过身子，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走到了那位张洞宁一方的阵营中，人群很是恭敬的为其让开一条道，让这位满脸尴尬的男人走到了队首。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当年先帝便是为这祝贤的老实所诓骗，府主可不要掉以轻心。”鹿先生在祝贤走远后轻声言道。

    徐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微微颔首，正要说些什么让鹿先生宽心。

    “背后议人可不是大儒之风，先生要慎言啊。”可就在那时，早已走到大殿前端的祝贤却忽的转过了头看向徐寒，高声言道。

    显然，鹿先生的话并未瞒过他的耳朵。

    他脸上依然带着那抹属于庄稼汉的真诚，只是徐寒却在那时从他那双真诚的眸子中看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

    徐寒说不真切那是什么，只是莫名在那一刻有些心颤。

    就像是羔羊被恶狼凝视，牛马被镰刀架上了颈项。

    他忽的有些明悟。

    祝贤就是一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庄稼汉。

    他当然和善，当然坦诚。

    但如果有人敢碰他的地，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会毫不犹豫的提起自己的锄头与人搏命。

    而很不巧的是...

    似乎在祝贤这个庄稼汉看来。

    大周，便是他的那一亩三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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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宇文成

    清晨的阳光射入了天策府。

    这沉睡了数年的府门终于是散发除了多年未有的生机。

    侯岭指挥着天策府军们打扫着尘埃厚重的府门，而秦可卿看着忙碌的人群，没来由的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可卿姐姐？”身旁的苏慕安抬起了脑袋，疑惑的看向秦可卿。

    “没事...”秦可卿笑了笑，摇了摇头。

    她的修为还是停留在丹阳境，算起来，她今年已经十八岁了，与徐寒一般大小，从十二岁被买入玲珑阁，修行也有六个年头。虽然医道与武道不同，但对于修行境界依然有着不小的要求，玲珑阁在这方面的要求，虽然不用修行太多的实战功法，但境界方面却是与重矩峰弟子一样要求严格。

    秦可卿的天赋并不好，但她却很努力。比许多人都要努力，可在这丹阳境依然被困住了五个年头，这其实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修行之道，前三境，宝瓶、丹阳、三元之间其实并无多大的隔阂，只要肯花时间，只要身无隐疾，大抵都是能够突破这三境的，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秦可卿早在两年前便结出了自己的内丹，还是算得上中品的赤丹，可是这去往三元境的临门一脚却是如何也迈不出去。就像是体内有那么一股不知名的东西一直遏制着她真气，不让她迈出那一步。

    她为此很是苦恼，也想过许多办法，但最后都无济于事。眼看着大家都越走越远，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止一次的折磨着秦可卿。

    “可卿姐姐，是在想府主和红笺姐姐的婚事吗？”苏慕安看着秦可卿，冷不丁的飘出一个问题。

    “额...”秦可卿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潮红。“说什么呢！”她啐了一口苏慕安，翻了翻白眼。

    苏慕安的心思倒是古灵精怪得很，见秦可卿不愿说这事，便话锋一转，问道：“可卿姐姐以前不是青州人吗？为什么不回去见见父母？”

    说到这事，秦可卿脸上的神色便是一暗。

    玲珑阁其实从未限制过她的自由，秦可卿心地善良，也并未因为当年之事埋怨自家父母，在她十六岁那年，曾带这几年存下的银钱回过家中一趟，父母都还健在，看见她时却是脸色一变。

    迎入屋中后，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秦可卿递来的三十余两银钱却是一个子都不愿意收，反倒是声泪俱下的袒露了实情。

    当年卖掉秦可卿自然是因为年景惨淡，无法度日。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秦可卿是他们在十多年前，于风雪中捡来的弃婴，并非己出，这才在几个孩子中挑中了她，买了出去。老两口心底善良，但人于窘境却难免做出些令人令己都不耻之事。

    无论秦可卿如何劝说二人都羞愧难当，不愿收下这银钱，秦可卿只能是悻悻而归。这些年每年倒是会托人寄些钱财回去，但每每想起父母那番模样，或是害怕父母二人难堪，又或是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终究没有再升起回家探望的心思。

    秦可卿在那时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可那时府门方向却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秦可卿一愣，赶忙站起了身子，她在想是不是去面圣的徐寒与鹿先生回来了。此行凶险，府中诸人虽然未有言语，但大抵有些忧心，秦可卿也不做多想，快步便走到了府门前，打开了院门。

    但入目却并非想象那位少年干净的脸庞，而是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者。

    模样六十岁上下，一头掺杂着乌丝的白发被一丝不苟的梳理齐整，以木制的发簪串起。

    身着一袭灰色长衫，似乎念头有些久远，被洗得有些发白，但却干净得近乎一尘不染。

    见来者是这样一位老者，秦可卿有些发愣，她似乎从未见过此人。

    “在下宇文成，求见府主大人。”但那老人却极为和善的朝着秦可卿拱了拱手，眯着眼睛笑道。那模样端是让人如沐春风，难生恶感。

    宇文？是皇族姓氏，秦可卿并不傻，她不会因为对方的衣着便轻视对方，而皇族在这时忽的到来，加之如今长安城微妙的行事，秦可卿虽然摸不清对方的心思，但却不免生出警惕。

    老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正要说些什么。

    “在下...”他这般言道，忽的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脑袋忽的抬起望向秦可卿的头顶。

    那时他的瞳孔陡然放大，身子随即一震，那说出一半的话顿时戛然而止。

    秦可卿见他这般模样，暗以为对方身体有什么不恙，虽然这老人敌我不明，但秦可卿心地善良，终究忍不住追问一句：“老人家，你怎么了？”

    这一声轻唤，宇文成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

    他有些恍惚的看着眼前的秦可卿，半晌才问道：“姑娘，叫何名讳？”

    这般突兀的询问一个人，尤其是还是一个女孩的名字多少有些唐突，但秦可卿在微微迟疑之后，还是回应道：“秦可卿。”

    “秦可卿？可卿？”宇文成叨念着这个名字，好一会之后方才点了点头，“好名字。”

    “年纪呢？”他又问道。这样的询问比起之前更显突兀，可老人似乎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他虽然极力想要让这样的询问看上去寻常一些，但却难以掩饰着询问中带着的些许急切。

    秦可卿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头，并未第一时间回应。

    宇文成在这时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歉意的笑了笑，换言道：“姑娘可是泰元年间生人？青州人士？”

    “你怎知道？”秦可卿闻言一愣， 她没有想到老者对于她这般了解。

    很显然，秦可卿这样的回答已是肯定了老人的猜测，老人在那时脸上露出了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但却并不回答秦可卿的询问。

    “老夫的府邸就在城西，宇王府旁，姑娘若是哪日遇到什么难处可来寻我。”老人如此言道，说罢便要离去。

    “嗯？老先生不是要找府主吗？”她疑惑的问道，对于老人这古怪的行为到底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宇文成却在那时头也不回的言道：“不用啦，老夫已经见到该见之人了。”

    ......

    “怎么了，可卿姑娘？”秦可卿站在天策府的府门口，怔怔的发呆，这时，院中的侯岭闻言赶了过来。他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府门口，有些奇怪的问道：“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人来过？我怎么听见你在与人说话？”

    秦可卿这才回过神来，她望向宇文成离去的方向，却见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嗯，一个老人，有些奇怪，说是要见府主，又忽然改了主意。”她喃喃言道，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安。

    “老人？谁啊？”心思比模样还要粗上几分的侯大统领并未发现秦可卿的异状。

    “好像是叫...什么宇文成...”

    “嗯？”那时，侯岭的脸色一变。

    “宇文成？大周九卿之一，宗正宇文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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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蛟蟒与龙

    在泰元帝到来之前，未央宫中还迎来了一位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

    那位数年不曾上朝的宁国侯叶承台！

    他的到来让徐寒微微一愣，但于未央宫中的文武百官却也只是微微诧异，便不再其身上注目半分。叶承台说到底只是一个失了势的旧臣，他能够于这场纷争中起到的作用可谓微乎其微，除了诧异，他并未与在场诸人带来太多的感触。

    而后那位泰元帝终于是在诸人的千呼万唤下，带着朦胧的睡眼登上了龙椅。

    诸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跪下，高呼着：“吾皇万岁。”

    这样的做法说到底只是过场，万岁？就连太阴宫那位仙人也熬不过第六次天劫，千岁都做不到，何谈万岁？可满朝文武，却有一人做得是诚惶诚恐，真心实意。

    便是那位祝首座，此刻他五体投地，声音高亢，可谓情真意切，心向君王。

    徐寒有了之前的经历，倒也见怪不怪，他也不去再看那位祝贤，反倒是侧目偷瞄着这位泰元帝。与他预想的一般，这位泰元帝便是他在雁来城见过的那个男子，之前被遣往大黄城时，宫中负责传达圣旨的太监曾偷偷给徐寒递来了一道蛟龙的龙鳞，这便是泰元帝在向他传达某些讯息，今日一见倒是肯定自己的猜测。只是，与在雁来城所见的气息内敛不同，此刻的泰元帝神情懒散，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的味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这时，泰元帝，也就是宇文洛身旁的太监发出一声尖细的声响，朝堂顿时静默，似乎都在等待着些什么。

    而数息之后，人群中一位老者躬身迈步而出，却是那位大周丞相，张相大人。

    他拱了拱手，佝下身子，用他那有些苍老的声音说道：“启禀陛下，臣有事相奏。”

    “何事？”宇文洛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喜。

    “大黄城一战，天策府府主，大周太尉徐寒，镇守大黄城，击退夏朝崔庭五十万大军，又收复冀州失地，今日归朝面圣，还请陛下明察。”张相将脑袋勾得极低，几乎与未央宫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平行，声音之中的老态亦是裹藏不住。

    “嗯？”宇文洛闻言，朦胧的睡眼似乎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目光在台下诸人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徐寒的身上。“你便是徐寒？”

    徐寒闻言赶忙上前，拱手回应：“微臣见过陛下。”

    “嗯，年少有为，不错。”宇文洛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却依然在上下打量着徐寒，似乎有些警惕的味道。

    “爱卿似乎年纪不大。”然后，他看似不露痕迹的问道。

    “启禀陛下，微臣今年十八。”徐寒虽然心底疑惑，但还是未有隐瞒。只是他却未曾看到的是，在他回答这个问题时，人群之前的祝贤，脸色微微一变，但异色却又转瞬即逝。

    得到这个回答的宇文洛侧头看了看身旁那位太监，对方却不露痕迹的摇了摇头。

    “好！英雄出少年，真不愧是我大周栋梁，该赏！”宇文洛在那时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台，如此高声言道。眸中那淡淡的警惕在那时忽的散去，化作了浓浓的欣赏。

    “启禀陛下，微臣有事要奏。”可就在这时，那站在祝贤身侧的张洞宁忽的迈步而出，走到了大殿之前，与自己的叔叔张相并立而站。

    被打断了的宇文洛脸色不喜，他看了看张洞宁，皱了皱眉头。

    “爱卿有事稍后再谈，徐爱卿为我大周收复失地，是...”

    “启禀陛下臣要奏的便是徐寒私通大周侵犯，牧家余孽牧青山之事。”身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张洞宁毫不犹豫的便打断了那位皇帝陛下的话，高声言道。

    这话出口，朝堂顿时哗然，他们却是没有想到，今日这早朝开场便是如此火爆之景。

    要知道这私通叛贼之罪足以满门抄斩，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徐寒头上，祝贤想的是要一锤子将徐寒打死不成？诸人想到这里，都纷纷侧目望向那位祝首座，只是祝贤却是一副老实人的嘴脸，眼观鼻鼻观心的立在未央殿的一侧，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半分的关系一般。

    殿中诸人在这样的哗然之后，又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纷纷转眸看向徐寒，他们倒是好奇得紧，面对长夜司的步步紧逼，这位天策府的少主，又会做些什么。

    “张御史是说在下私通逆犯？”而徐寒大抵也没有让诸人失望，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迈步而出，走到了大殿中央，与那位张洞宁对立而站。

    高台上的宇文洛似乎也看出了徐寒的胸有成竹，他收起了出言打断的意思，反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场中的二人，似乎很是享受这样的画面。

    “是的。”张洞宁对于徐寒这般震惊的模样倒是有些出乎预料，但他毕竟在官场摸爬多年，岂会被徐寒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所唬住，当下他便对上了徐寒的目光沉声回应道。

    “那谁是逆犯呢？”徐寒问道。

    “当年牧王之子，牧青山。”

    “他在何处？”

    “冀州剑龙关。”

    “那好，那便请御史大人去将他捉拿归案，与我对质。”徐寒神色平静的回应道。

    这话出口，那位张大人的脸色便是一变，“徐寒！这里可是大周皇宫，可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牧青山如今在冀州手握五万牧家精锐，放眼大周又有谁敢去捉他归案？”

    张洞宁这话说得是正气凛然，器宇轩昂。

    只是徐寒面对如此模样的张洞宁却是淡淡一笑，随即面色一正。

    “张御史说在下是在耍无赖，那请问当时大黄城被破，苍龙军战死，五万牧家军依附于牧青山之下，那在下不安抚他归去，难道还要打着捉拿逆贼的名号拿他归案？然后将他以及那五万精锐逼到李榆林的麾下，将我大周再次置于夏朝的铁蹄之下？张御史的意思，是这个吗？”徐寒反问道，眸子在那时忽的眯起，“张御史可是朝廷大臣，在下不相信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又或者说，张御史早就想得明白，只是另有其他图谋？”

    徐寒此言几近诛心，让那位张洞宁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但徐寒显然不想再给他发言的机会，他在那时身子一转面朝宇文洛拱了拱手，高声言道。

    “臣以为大周如今虽然仰仗着陛下天威，盛世太平，但毕竟有夏朝虎视眈眈，内里各个藩王都拥兵自重，有道是居安思危，不可不防。臣恳请陛下开天恩，赦免牧青山之罪，安抚其行，让其安心为大周镇守剑龙关，此举可解外患，亦可震慑各处藩王！”

    “这！”张洞宁闻言脸色一变，便要迈出向前，可那时他身旁的祝贤却忽的伸出了手，一把将之抓住，张洞宁愣了愣，心底倒是有些疑惑祝贤此举何意，但终究不敢忤逆，只能是沉默的退了回去。

    这般作态落在那高台上的宇文洛的眼中，他眼睛眯了眯，随即笑道：“嗯，爱卿所言极是，便依爱卿之言...”

    ......

    这趟早朝，虽然有些波折，但实际上却顺利得有些出奇。

    长夜司除了派出张洞宁稍加阻拦外，便没了任何动静，徐寒很顺利按照计划为牧青山谋得了正名。这看似只是虚名，实际上却与之前大有差别，至少有着朝廷的命令，他便是达州真正意义上的新晋北疆王，可以由此招募兵马，筹集军队，不再如之前那般畏首畏尾。

    徐寒虽然疑惑于祝贤如此奇怪的态度，但毕竟一切顺利，他松了口气，迈出了这一步，对于天策府在长安站稳脚跟来说极为重要，毕竟有了五万牧家精锐的支持，天策府至少不再是无根浮萍，也有了些许的话语权。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徐寒与鹿先生以及叶承台一道出了溥天宫，正好回到天策府，却见路口处那位丞相大人早早的便立在那里，看模样似乎是在等待他们。

    徐寒一愣，身旁的鹿先生却朝着他点了点头。他会意过来，便想着倒要看看这位丞相大人究竟是敌是友，索性便独自一人走了上去。

    “徐寒见过丞相大人。”他态度恭敬的朝着对方拱了拱手。

    九月清晨的长安天气阴寒，年过六旬的老人穿着单薄的衣衫，见他到来，微微一笑：“徐太尉聪慧过人，夫子也算是寻到了一位好传人，老夫甚慰啊。”

    “丞相过誉了，只是不知丞相在这处等着在下，所谓何事啊？”

    徐寒恭敬的还礼，但却没有太多与之虚与委蛇的意思，反倒是开门见山的问道。

    对于徐寒这样的态度，那位老丞相倒也不曾恼怒，他笑了笑，“老朽只是问给徐府主一个忠告？”

    “嗯？什么忠告？”

    “木盛之林，狼啸可压猛虎；水浊之池，蛟蟒可混龙种。”

    “于是虎隐狼群之下，龙潜蛟蟒之中，真假难辨。”

    “徐府主可得小心一些了。”

    张相这般说罢，便从袖口中递来一样事物。

    徐寒一愣，下意识的结了过来，却是一封奏折，他将之打开，却见上面用利落的字迹写着：

    天策府门，得龙气相护，青极近赤，已有蛟龙之相。

    宗正宇文成呈上。

    徐寒看罢那字迹，心头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要抬头发问，却见那位丞相大人早已摇摇晃晃走入了长安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集市中。

    他的身子单薄，甚至有些佝偻，但步履却极为沉稳、厚重，似乎丝毫不像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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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苏家刀法

    黑木筑成的祝家府邸中。

    祝贤看着手里那张踩着退朝时辰送到他手中的奏折，眉头蹙起。

    他将目光放在奏折落款处那宇文成呈上几个大字上，呢喃道：“难不成我们真的看错了？”

    身旁的阴影中，身着黑袍的儒生，漫步上前。

    “望气之法素来是皇室宗正的秘法，我虽然学得些许皮毛，但保不准是否有什么法门可以将龙气遮掩下来。”那儒生生得唇红齿白，模样俊朗，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到三十，但谈吐间已有大家风范。“况且若是那徐寒真是当年幸存下来的那位，以夫子的性子，怎么可能将之这般简单在其羽翼未丰之前便将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这么说来，这徐寒真的便是那一位了？”祝贤点了点头，眉宇间的神色愁然。

    “宇文成在接任宗正之职时便立下了血誓，不得于皇室隐瞒任何望气所得，否则便会受大周国器龙鼎反噬，这是呈给宇文洛的奏折，想来他没有这个胆子欺上瞒下。”儒生回应道。

    “这么说来，我与宇文洛都被那小子诓骗了？”祝贤说道这儿，脸上的愁然之色忽的散去。他像是想到某些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奏折，“不过没关系，说到底也只是他宇文家的家事，想来宇文洛现在应该比我更着急吧？”

    “但主公，若是宇文洛真的从徐寒手中取得那近乎赤色的龙气，又或者徐寒自身的龙气壮大到了一定程度，那主公所谋之事，恐怕...”那儒生皱了皱眉头，不无焦虑的言道。

    “无碍。我已经派龙起去森罗殿求取刑天剑的下落，你再差人去一趟玲珑阁，帮我将那位仙人请来。”祝贤却在那时摆了摆手，打断了儒生的话，他的眉头再次蹙起，神色阴沉了下来：“什么龙气，什么天命，只要寻到了刑天剑，这大周天下终究还是得姓祝！”

    那模样并没有多少志在必得的霸道，有的只是一个庄稼汉要保卫自己田产时所不缺乏的决心与恶毒。

    “是。”身旁的儒生闻言，身子一顿，终是不再多言，在应了一声是后，身子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

    ......

    回到天策府的徐寒，找了个借口便独自一人钻入了自己的房间。

    他看着眼前那张长相递来的奏折，又想了想自己体内已经被炼化的龙气，心思阴沉。他很早之前便想过自己为何能够吞噬龙气，为此他曾翻阅过玲珑阁藏经阁中的各种记载。

    无非两点，其一便是身为皇族或是皇族册封的王侯，方才可享用这龙气护体，这一点譬如叶承台，虽然修为不过通幽境，但在位列王侯，分得些许龙气，二者相加他足以爆发出睥睨天狩境的战力。

    其二，便是皇族气运崩散，龙气散落天下，这样龙气便会择贤者而居。譬如当年前朝大楚分崩离析，夏、周、陈三国国主分得几分龙气，这才开国立朝，有了这三分天下之势。

    只是如今大周虽然民生凋敝，但毕竟疆土完整，远未至皇族气运崩散之境。再者，徐寒在吸收龙气之前也未得到大周官位，那唯一的解释...

    自己是大周的皇族之后？

    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

    可是...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又看了看那张奏折。

    天策府门，得龙气相护，青极近赤，已有蛟龙之相。

    他体内的龙气分明只有淡黄色，且已经完全被他炼化进了剑意之中，这青极近赤又从何说起？

    徐寒想着这些，脑仁有些发疼，这些疑惑他并未与任何人说起。他隐隐有些害怕，从他卖身步入森罗殿那刻开始，似乎一切都巧合得有些过分，这样的想法让徐寒的心底生出一股恶寒。他不敢去细想，索性闭目盘膝，修行起那套《大衍剑诀》。

    ......

    他体内的所有力量都被转化为了剑意，在龙气的滋养下那股剑意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似乎里面所蕴含的力量极为磅礴，与之前的寻常剑意还有所区别。

    他开始尝试着冲击体内的三元。

    所谓三元，指的是天地人三元，分别处于天灵、地府、灵泉三处，打通三元之后，三处便与人体的窍穴连成一片，无论是真气运转还是吸纳天地灵气，其速度都将得到质的提升。

    徐寒首先尝试的便是破开三元之一人元。

    他有剑意加持，体内窍穴又是常人的三倍之余，一个下午的光景过去，也只是让人元微微松动，这修行的难度可想而知。徐寒倒也知道这过犹不及的道理，他并未有再继续尝试，毕竟这一个下午的光景，他精神已经极为疲惫，便收了功法，在洗漱一番之后除了房门。

    天策府的府院很大，但经过天策军整整一日不眠不休的打理，已经恍然一新，无论是演武台还是各个院楼都截然一新，倒是颇有些生机勃勃的气象。

    见徐寒到来，诸人都纷纷在那时拱手致意，徐寒倒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架势，但也不得不纷纷回礼。

    “哼！”

    “哈！”

    这时不远处一道稚嫩的声线引起了徐寒的注意。

    徐寒听着那声音有些耳熟，他侧目看去，却见那演武台上，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挥舞着手中一把足足有他身子大小的未出鞘的长刀，在那一板一眼，煞有介事的练着刀法。

    只是这所谓的刀法，翻来覆去似乎只有一招。

    身子跃起，刀过头顶，然后奋力一斩。

    这很枯燥，比起徐寒之前修炼那些剑招急促还要枯燥，当然也很费劲，尤其是对于这刀法的主人那般瘦小的身材来说，尤是如此。

    但小家伙却练得很是认真，每一次长刀落下都屏气凝神，用尽全力的施展下一次刀法。

    只是徐寒看得这会功夫小家伙的额头上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当然这样动静不仅引来了徐寒的注意，也将一旁闲来无事的方子鱼给招了过来。

    “小安安，你这练的是什么刀法啊？”方子鱼看了一会，终究耐不住自己跳脱的性子，眯着眼睛，笑嘻嘻的出言问道。

    台上之人，也就是苏慕安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刀放回了背上，然后脸上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他扬起了脑袋，很是自豪的说道：“苏家刀法。”

    “就这一招？”方子鱼又问道。

    “就这一招。”苏慕安笃定的回应道。

    方子鱼闻言在那时撇了撇嘴，大失所望。

    “这也能叫刀法？”她小声的嘀咕着，显然对于这所谓的苏家刀法极为不屑。

    可是苏慕安的耳朵却出奇的敏锐，他听到了方子鱼的嘀咕声，脸色顿时一变，“这就是刀法！”

    “哪有一招的刀法，况且这样挥砍看上去也没什么奇特之处，是个使刀的人都会，有什么好练的。”方子鱼似乎很喜欢逗弄苏慕安，在那时她眯着眼睛揶揄的说道。

    苏慕安的小脸在那时被憋得通红，他支支吾吾半天，才抬出了自己的老爹，“我爹说过，刀法也好，剑法也好，形是次，意是主，我练的是意，不是形。”

    一旁的徐寒闻此言，眉头一皱，这说法似乎暗与《大衍剑诀》颇有相通之处，若是这么说来，苏慕安那位老爹或许还真是一位刀道大师也不一定。

    只是，方子鱼可没有细细琢磨这话的心思，她在闻言之后，身子一跃便落在了演武台上。

    然后她眯着眼睛朝着苏慕安勾了勾手指，笑盈盈的说道：“来，小安安，让子鱼姐姐试试你这苏家刀法。”

    徐寒见状也来了兴致，他常常听苏慕安说着自己是一位真正的刀客，起先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孩子家闹着玩的把戏，但此刻听了那苏慕安的话，倒是觉得这苏家或许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由得看着演武台上的二人，想要看看苏慕安是不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可是那在大黄城上还一个劲想要上阵杀敌的苏慕安，面对方子鱼的挑衅却犹豫了起来，他看了看方子鱼，半晌之后方才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

    “不行。”他这般言道。

    “怎么就不行了？我又不会动用真元，只比试剑法与刀法。放心，姐姐会让着你的。”方子鱼以为苏慕安胆怯，便再次出言相激。

    “我爹说了，这刀法是杀人之法，刀出夺命，饮血而归，不能随便用的。”苏慕安对于方子鱼的挑衅视若未见，反倒是一本正经的回应道。

    “这是什么规矩？你爹要是真的这么厉害，怎么还会被祝贤抓了去？”方子鱼见苏慕安不吃这一套，一时间口不择言，便又言道。

    “才不是，我爹可厉害了！”这话无疑戳中了苏慕安的痛楚，他的耳根子在那时都红了个透彻，他大声的辩解道，只是那般模样落在徐寒与方子鱼的眼中多少有些底气不足的味道。

    徐寒终是有些看不过去，他在那时迈步走上了演武台，“好了，子鱼你就别拿慕安寻开心了。”徐寒责怪的看了方子鱼一眼，走到了苏慕安身侧。他看着那满脸通红的男孩，笑了笑，言道：“今日圣上已经赦免了牧青山之罪，那些被祝贤所抓的牧家军残部，过些时日圣上便会下旨将之释放，相信过不了多久，你爹就可以出来了。”

    “真的吗？”苏慕安闻言顿时脸色一喜，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

    “嗯。”徐寒点了点头。

    “府主最好了！”小家伙大喜过望，高声言道。

    “那我呢？”方子鱼见状也打心眼里为苏慕安感到高兴，在那时上前笑嘻嘻的问道。

    “哼，等我爹出来，你看他怎么收拾你！”小家伙却是白了方子鱼一眼不满的言道。

    “你！”方子鱼顿时气结，上前便要动手，苏慕安见状赶忙躲到了徐寒身后，二人便在那时于这演武台上围着徐寒追逐了起来。

    徐寒笑呵呵的看着这二人，嘴角在那时也不由得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皇族后裔也好，边城乞儿也罢。

    徐寒就是徐寒。

    既然他不会因为出身而去改变什么，那又何必去在意？

    徐寒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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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承人之志，赴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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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慕安毕竟是孩童心性，很快便从之前的不快中恢复了过来，与方子鱼打闹一阵后，有些疲乏，便与徐寒挥手告别。

    “府主大人，我这就回去休息了。”小家伙笑嘻嘻的朝着徐寒挥了挥手，便要回到自己的房内。

    “我呢？不和我道别吗？”一旁的方子鱼凑上前来问道。

    “才不！”苏慕安朝着方子鱼做了一个鬼脸。

    “你！”方子鱼见此状便要上前再次追打，这一次的苏慕安倒是长了记性，很是警觉的超前一个跨步，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跑去。嘴里嚷嚷着：“等我爹出来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这小子！”一击不中的方子鱼有些气结的跺了跺脚，却没有继续去追赶的意思。反倒是看着那男孩蹦蹦跳跳离去的身影，忽的噗嗤一笑。

    “真好。”她由衷的感叹道，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散去，淡淡的愁绪浮上眉梢。

    一旁的徐寒侧头看了看方子鱼，似乎想到了什么，徐寒问道：“怎么？在想宁掌教的事情？”

    徐寒并不能确定二人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什么，但毫无疑问，那必然是超出寻常弟子与掌教之间的关系。或许是父女，又或许是其他。

    方子鱼闻言在那时侧头看了徐寒一眼，“你知道得挺多的嘛。”她笑着言道，但却没有追根问底的意思。

    随后她朝着一旁微微踱步，脑袋低沉，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

    “宁...他素来做事便是如此，我想也没用...”

    “我只是觉得曾经玲珑阁的同门，你嘛做了天策府的府主，姓陈的去了陈国，周章那小子竟然还是牧王之子，宋月明...”

    说到这里方子鱼顿了顿，似乎不愿提及那个名字。

    “总之大家似乎都在为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而奋斗，而我...”

    “虽然顶着二师姐的名头，但却什么都做不了，想救玲珑阁修为太弱，想要给师尊给...宁掌教报仇，却又远远不是司空白的对手。”

    “总感觉自己碌碌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细细算来离开玲珑阁已经有数月光景，期间的经历可谓一波三折，又凶险万分，对于每个人的触动都很大，也难怪方子鱼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我只是很羡慕苏慕安那小家伙，想要成为什么，便为什么而努力，无论旁人怎么嘲笑都不放在心上。这样的人，真好。”方子鱼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在那时脑袋扬起，望向远处。

    “你也可以的。”徐寒看着这般模样的方子鱼，想了想，忽的轻声言道。

    “我？我倒是想要去做玲珑阁的救世主，但司空白可是仙人啊！光是想想便让人提不起劲来。”方子鱼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徐寒倒是能够理解方子鱼此刻心头的想法，面对那种强得无可匹敌的对手，大多数人都会生出即使努力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挫败感。

    而徐寒却很不巧的并不属于这大多数。

    “记得宋兄吗？我记得刚到玲珑阁时他也才堪堪丹阳境，不到一年光景，已经是大你整整一辈的执剑堂堂主了。他很努力...为了玲珑阁。”

    “其实这和修为天赋都没有关系，只是决心，也是你现在差的东西。”徐寒说到这里沉眸看了看方子鱼，又才言道：“仙人如何？这世上没有杀不死的东西，即使司空白也不例外，而他既然会死，那为什么不能死在我们手中呢？”

    方子鱼闻言眨了眨眼睛，她怔怔的看了徐寒好一会，方才吐出这样一句话。

    “姓徐的....”

    “嗯？”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什么？”

    “你很有做神棍的潜力。”

    “......”

    ......

    夏紫川于红烛摇曳的房间中醒来。

    秋日的夜晚有些寒意，坐起身子的夏紫川酥胸半裸，她眯着眼睛打量着四周，似乎在寻找些什么，然后她的目光忽的停在了远处的窗台处，身着紫袍的身影身上。

    夏紫川的脸颊上，羞红之色一闪而逝。她在微微犹豫之后，便自床榻上撤下一张薄毯，将自己曼妙的身子包裹其中，随即站起了身子。烛火下，她高挑丰腴的身子于薄毯下若隐若现，风姿摇曳。

    她轻轻走到了那紫袍身影的身后，从背后伸手将之环抱住，脑袋亦在那时贴在了那紫袍男子的后背，脸上的神情恬静，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怎么了？不再睡一会？”她这般问道，声音轻柔酥糯，好似能滴出水来。

    今天对于玲珑阁来说是一个大喜的日子。

    他们新晋的年轻掌教宋月明与月湖洞洞主的千金，素有月湖仙子之称的夏紫川完婚。

    这也标志着大周两大江湖巨头从今日起便同仇敌忾，休戚与共。

    这是一件足以让大周江湖振动的大事，而江湖事一旦大到某种程度对于朝堂自然也有不小的影响，二者看似独立，实则相互钳制。

    “睡不着，便起身看看。”紫袍男人在那时转过了头，面带笑意的将夏紫川拥入怀中，这时才可看清，那紫袍男子模样稚嫩得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分明还是一位少年。

    “你有心事？”夏紫川躺在他的怀中，感受着那股让她的心安的温暖，嘴里轻声问道。

    抱着她的紫袍少年闻言，脸上的神色沉寂，于半晌的沉默之后方才言道：“冀州失地已经回到了朝廷的手中，月湖洞若是真的想要在这乱世中保留一份传承，就该早些回到冀州，不要再参与者中原的纷争。”

    夏紫川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她自然听出了紫袍少年话里的意思，她在那时一个激灵，从少年的怀里坐起身子，然后用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的少年，眸中的目光坚定。

    “月湖洞做什么决定是月湖洞的事情，夏紫川只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们拜过天地，敬过父母，便是夫妻。荣辱与共，生死与共。你去哪我便去哪，你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女孩话里笃定的语气出乎了紫袍少年的预料，他在那时微微一愣。随即苦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样事物递到了女孩的跟前，夏紫川下意思接过那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一张镀金的请帖......来自长安的请帖。

    “这是？”夏紫川将那请帖打开，眉头顿时蹙起，仰头看向紫袍少年的目光也在那时变得惊疑了起来。

    “今日被人送来的，祝贤想请师尊入京。”紫袍少年似乎知道夏紫川此刻心头所想，他很时适时的为夏紫川解开了心底的疑惑。

    “这么说，司空长老会去长安？”夏紫川虽然未有参与那一日论道大会之后的邀约，但也从自家长辈的只言片语中大抵了解了司空白的计划，自然也就知道了长夜司的邀请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也会去。”少年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

    “你去？做什么？”

    面对少女的询问，少年的脸上在那时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春风拂柳，秋雨坠瓦，让夏紫川莫名的一愣，看得有些出神。

    “承人之志，赴人之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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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莫问出处

    接下来的几天,徐寒对于长夜司在大周的势力有了非常全面的认识。

    他与鹿先生等人前后商议了数个提案，譬如下拨国库财政重建大黄城，又譬如扩充长安守备，一抵御随时可能发生的外患或者内患。但这些提议都遭到了朝堂上下几乎一致的反对。其理由无非便是国库空虚之类的说辞。

    而当今日祝贤提起重组苍龙军时，朝廷各部甚至自发的开始筹集银两，几乎是竭尽所能的谄媚那位祝首座。

    徐寒倒不会因此而感到恼怒，只是这长夜司于大周朝廷的绝对控制权却免不了让他于心头惊惧不已。

    而那位宇文洛，更是一改之前于朝堂上对徐寒欣赏有加的态度，每每见徐寒吃瘪，宇文洛都默不作声，似乎是在默许祝贤对于天策府的打压。徐寒摸不清那位皇帝的心思，只是暗暗觉得应与之前宇文成递上的那张有关龙气说辞的奏折有关。

    无奈之下，徐寒只好另辟蹊径，想着通过长安城各个豪绅筹集钱粮，以此扩充天策府军与修缮大黄城。只是这样的办法同样并不顺利，长夜司的爪牙偏布长安各处，那些豪绅也罢，王侯也罢对于天策府的拉拢都视之如洪荒猛兽，唯恐与之扯上半点关系而招来长夜司的报复。 这些遭遇让徐寒真切的意识到，于长安城，天策府就好比一座孤岛，没有盟友，环目而视，尽是仇寇。

    天策府的诸人这几日为此忧心忡忡，他们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有那么多双或明或暗的眼睛在各处注视着这座位于长安城的孤岛，就像是在等待时机的恶狼，只要他们露出哪怕一点破绽，那些恶狼就会一拥而上将他们啃食干净。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并不好受，徐寒同样也能感受到那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但作为府主，他却并未有将这样的情绪如诸人一般表露在脸上，他知道越是在这样的窘境，作为首领，他便愈发的需要冷静。

    而这天，就在徐寒暗暗思索着破局之法时，一张请帖，被送到了天策府的府门。

    来自大周九卿之一，宗正宇文成的邀请。

    这邀请在徐寒看来多少有些突兀的味道，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连见也未有见过对方一面，但徐寒却并没有拒绝这邀请的打算，相反，他很是爽快的便应了下来。他有很多问题，需要这位宗正大人给他一个答案，而这邀请，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

    傍晚时分，徐寒穿戴好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衫，便独自一人来到了那位宗正大人的府邸前。

    作为大周的皇族，又是九卿之一。

    宇文成的府邸着实让徐寒有些诧异。

    大周，有着非常严明的等级制度，从寻常百姓，到官吏王侯，他们住行、度用都有很明确的规定，而这一点于天子脚下的长安城体现得便更为淋漓尽致。

    就譬如这府邸的大门，溥天宫的宫门三丈三尺，取三三为九已成极数，天下之门不可逾越，即使大黄城这天下第一雄关也之感修筑为三丈两尺高。至于寻常府院之门更是极有讲究，大抵都依起地位而定。

    这府门就好比人的脸面，哪怕穷得叮当响，也得将府门修得与自己的身份相当。以宇文成这般的地位，府门大小怎么也得一丈五尺开外，可偏偏眼前这座院门去高不过七尺，宽不过四尺，这让见惯了长安城高门大院的徐寒不得不看了几次那院门牌匾上写的“成卿”二字，方才确定自己未有寻错地方。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敲响了宇文成的府门。

    开门的仆从对于徐寒的到来并未有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诧异，他很是轻车熟路的迎着徐寒步入了这宗正大人的府邸。

    徐寒一路上细细看来，这宇文成府内的情形与那寒酸的府门放在一起，却是当得起那一句表里如一。

    没有身为皇族应有的华贵装饰，一路走来庭院中只有几棵徐寒叫不出名字的歪脖子树，以及一些看上去便普通到了极点的花草，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待到步入府中的木屋，屋内的陈设，更是将简单二字发挥到了极致。几张陈旧的太师椅，几方案台，然后便只剩下大殿正中挂着一幅对联。

    右书：世上疮痍,豪情不曾风雨折。

    左书：民间疾苦,声名何须后人说。

    横批：莫问出处。

    徐寒倒是不懂这书法的好坏，只是觉得这寥寥数十字笔道精炼，锋露而不显，似乎是出于大家之手。徐寒看得出神，不由得轻声读到。

    而这时，这木屋的房门却忽的被人从外推开。

    “闲来无事，小老儿自己所写，让府主大人见笑了。”一道苍老的声线也在那时自徐寒的身后响起。

    徐寒闻言赶忙转身，便见一位身材佝偻，却满脸和煦笑意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的身后。“徐某见过宗正大人。”

    无需多言，徐寒便猜到了此人便是这府门的诸人，宇文成。

    生得慈眉善目的宇文成在那时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这才笑呵呵的点了点头。

    “府主客气了，来请坐。”宇文成这般言道，随即伸出了手，示意徐寒在一旁坐下。

    徐寒倒也不客气，随即便坐了下去。

    宇文成见状在那时拍了拍手，便有两名侍者从屋外走入，为徐寒以及徐文成端来些许菜肴，放在各自的案台前。

    菜式并不丰富，也说得如何名贵，但显然是经过精心制作的，色香味俱全，只是嗅上一嗅便让徐寒不由得暗暗食指大动。

    “粗菜淡饭，府主莫要嫌弃。”宇文成笑着说道，然后示意徐寒动筷。

    徐寒闻言淡淡一笑，便用筷子夹起一道菜肴放入嘴中细细咀嚼，随即言道：“别有风味。”

    这话道不是恭维，却是出于真心实意。

    “府主喜欢就好，开多吃一些。”宇文成见状脸上笑意更甚，连忙热切的招呼起徐寒。

    只是他只顾着招呼徐寒用餐，却对于此行究竟为何唤徐寒前来却是只字不提。

    徐寒自然不会认为这顿饭只是一顿便餐，他见宇文成故意不言，索性自己也放下了碗筷。

    “怎么了？府主为何不愿动筷，可是这饭菜不合胃口？”宇文成见状果然发言问道。

    “宗正大人热情相邀，这饭菜自然可口，只是在下心头有一事若不得其解，就是山珍海味入口，也是味同嚼蜡。”徐寒正色言道，目光却在那时直直的看向宇文成。

    宇文成的眸子眯了起来，他笑呵呵的看着徐寒，似乎早有所料一般的问道：“何事？”

    徐寒并未回应而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宇文成的身前。

    宇文成接过那事物，定睛望去，却是一张皱着，那东西出于他手，他自然无需再去翻看，只是在那时忍不住摇了摇头，苦涩叹道：“宗正密奏，本应只有圣上可观，如今却是人手一份，大周之不幸，皇室之大哀呀。”

    徐寒倒是没有心思去感叹这大周皇室的凋零，他陈声问道：“这奏折上所言可是当真？”

    老人闻言一笑，似乎是觉得徐寒这个问题并不能算作问题。

    “历届宗正，上任之时，都会将气血与国器龙鼎相连，方才成能得到这望气观龙之法，万事皆可作假，唯独这呈给圣上的观龙所得做不得假。此事长安人尽皆知，府主大可去问。”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见宇文成脸上的神色淡然，显然此言非虚，他不由得再次问道：“那为何天策府会有如此浓郁之龙气萦绕？”

    听此言，那宇文成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沉声言道：“天策府有龙气，徐府主不问问自己，跑来问我又有何用？”

    徐寒听出了宇文成这话里有话，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之前的猜测，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十八年前，宇文洛登基之时，为防朝臣说之帝位得来不够光彩，而另立新帝，索性便将除了自己胞弟的宇王宇文阳之外的所有皇子公主以犯上作乱未有一夜间屠戮干净，唯有当年一位侧妃刚好诞下的幼儿不知所踪。”宇文成看着皱眉不语的徐寒，继续淡淡的言道。只是在说道那幼儿时忽的顿了顿，随即语调低沉了几分：“要是在下未有记错，那幼儿若是活到今天，年纪应当也与府主一般大小了吧。”

    这话出口，徐寒心头一跳，他瞪大眼珠，看向宇文成，问道：“宗正这是何意？”

    “只是随口一言，府主莫要介怀，小老儿年纪大了，自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宇文成闻言，讪讪一笑，打着哈哈便将此事敷衍了过去。

    徐寒自然是不能相信这宇文成此言当真就是随口一说，他沉着眸子看了这位满脸和煦笑意的宗正大人好一会光景，方才再次出言问道：“宗正大人既然邀我来此，在下想应当不是只为了这一句随口之言吧？”

    徐寒并不是心智软弱之辈，但事关自己的身世，尤其还是牵扯大周皇族，饶是徐寒在这时也有些心烦意乱，他索性绕开了这个话题，如此问道。

    “当然不是。”年过六旬的老人眯着眼睛笑了笑。“老身只是听闻府主大人最近过得似乎并不太好，祝贤的本事确实了得，估摸着没少让府主大人吃瘪吧？”

    “怎么？宗正要帮在下？”徐寒眉头一挑，暂时从之前的话题中恢复过来。

    “老夫倒是有心如此，只是我这武不能安邦，文不能治国，却是有心无力。小老儿能做的只是给府主一些忠告。”

    “什么忠告？”

    “世人皆有所求，府主非要来凑长安这潭浑水又是所求何物？”

    徐寒听此问，正要说些什么，却被那老人忽的打断。

    “这个问题，府主不用回答我，你只需要问你自己，而只有找到自己的所求，府主才能明白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

    老人笑呵呵的说完这番话，便提起案前的酒杯一饮而下。

    徐寒在那时身子一震，脸上的神情一阵变幻，直到数十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而后他站起身子，朝着老人恭敬的一拜，面色肃然的言道。

    “谢过先生教导。”

    宇文成见状，抚须颔首，“我再送府主一句话可好？”

    “嗯？”徐寒疑惑。

    只见老人在那时伸出了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徐寒寻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却见那里挂着一道横匾。却是那副对联的横批。

    上书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莫问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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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变故

    徐寒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时值亥时，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依然络绎不绝。

    耳畔吆喝声，叫卖声，甚至酒肆中醉汉的喧哗声都不绝于耳。

    但徐寒却没有心思去感受这座古城的热闹与繁华，他依然沉浸在与宇文成的对话中。

    自己所求为何物？

    安身立命？显然不止这些，否则他又何须来到这长安城，卷入这场波澜诡计之中？

    他想到了大渊山上那执剑而去的洒脱身影，想到了大黄城上那形容枯槁的八旬老人，想到了那承鼎镇前那白袍翻涌，借刀一斩的瘦弱男人。

    他忽的明白了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究竟弄错了些什么。

    他始终将祝贤当做自己的敌人，试图借住朝廷，对抗他。可是宇文洛，那位帝王，何尝不是他的敌人？天策府的龙气不管来自何处，亦不管他的身世究竟是什么，毫无疑问，宇文洛能弑父登基，能下令杀死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皇亲，那就自然容不下拥有如此浩然龙气的天策府。

    自己已经在宇文洛的心中打上了敌人的标签，期望用他的力量去对抗长夜司，着实有些可笑。

    徐寒想明白了这些，对于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多少有了些新的想法。

    ......

    之前一直困扰徐寒的问题，在宇文成的帮助下，徐寒想明白了不少，虽然短时间内依然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来破解如今局势，但至少不再如之前那般被动。他的心情好了些，在路过街边的一处摊贩时还极为罕见的买了些食物，想着回去给府中众人做夜宵。

    “什么逆犯？陛下已经赦免了牧青山的罪责，牧家军旧部不日就会被放出来，你们敢在这里胡闹？”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姑娘莫要阻拦。”

    “这里可是天策府！可不是你们长夜司能撒野的地方！”

    “在下只知有逆犯在此，莫说天策府，就是他宇王府，在下也要进去搜查！”

    只是，徐寒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长的光景，待到他走到天策府的府门前时，一阵争执之声便远远的传到了徐寒的耳畔。

    徐寒眉头一皱沉眸望去，却见夜色中的天策府府门处，数十位黑甲甲士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而方子鱼与叶红笺等人正站在那府门口与那黑甲甲士的统领争执些什么。

    在朝堂议事遭遇多方阻拦之后，徐寒与鹿先生等人商议，觉得光靠朝廷想要稳住冀州的局势极不现实，思来想去，只能是鹿先生亲自出马带着侯岭等人去往了大黄城，筹备重建大黄城之事了，同时所余的三百天策府军也被派出了近半数，开始奔走于大周各处，召集之前天策府的残部。如此一来，诺大的天策府，实际上便只余下徐寒等人。

    徐寒估摸着这些长夜司的爪牙应该便是收到了这些消息，方才选在这个时候前来捣乱。

    他看着与那黑甲统领争得面红耳赤的方子鱼以及一旁面色阴沉的叶红笺，他知道事情大抵不可善了，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快步走到了天策府的府门前。

    “姓徐的！”

    “小寒！”见徐寒到来，方子鱼与叶红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在那时面色一喜，她们身后天策军也是赶忙朝着他围拢过来。

    徐寒朝着他们递去一个安心的眼色，随即沉眸看向那队黑甲士卒的统领。

    说来也巧，这黑甲统领正是他们方才来到长安时阻拦他们入府的那位雁姓男子。

    徐寒在那时皱了皱眉头，极为不悦的问道：“怎么又是你？”

    那雁姓男子闻言，脸上的神色一滞，他倒是在这之前便见识过徐寒那目中无人的态度，此刻虽然对此早有准备，但在看见徐寒脸上那犹如见了苍蝇一般嫌恶的眼神后，男子的心头依然免不了腾腾的升起一阵火气。

    不过他很快便压下了这股怒意，眸中光芒一沉，随即不无嘲弄的看向徐寒，言道：“府主大人公务繁忙，听闻在朝廷上屡屡吃瘪，却还记得在下，着实让在下诚惶诚恐。”

    “长安城可比不我之前待过的小地方，干净、整洁，少有乱事。这偶尔窜出一两只恶吠之犬，自然免不了印象深刻。”徐寒面对男子的嘲弄却是面不改色的淡淡回应道。

    “你！”男子哪能听不出徐寒这含沙射影之言，当下便脸色潮红，便要喝骂，不过他好歹也是长夜司贪狼部下的一位小统领，这律己的本事还是有些的，因此，那你字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生生的将到了嘴边的喝骂收了回去。

    随即脸上怒色退去，化作一抹浓郁的狞笑。

    “府主大人伶牙俐齿，在下甘拜下风，但是这搜寻逆贼，可是陛下的旨意，难道府主大人也要抗旨不尊？”男子如此言道，眸中扬起些许得色，之前他畏惧那大衍境侯岭，被其逼退，如今侯岭与鹿先生都在几日前离开了长安，这天策府哪还有拿得出手的战力，他却是不信这徐寒还有本事与他作对？

    “逆贼？什么逆贼？”徐寒却是打定了注意不会遂了这雁姓男子的心意，一脸不解的问向对方。

    “哼，府主大人就不要在狡辩了，你府中那位苏慕安便是我们要抓的逆贼！”雁姓男子冷笑道。

    “嗯？”徐寒闻言眉头又是一皱，他眼角的余光朝着府门内瞥去，却见那负着刀剑的小家伙正猫在门口，一脸紧张的看着此处。“雁统领是不是糊涂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怎么能是逆贼？”

    “牧家旧部，苏古魏之子，怎么不是逆犯？”雁姓男子反问道。

    “圣上不是已经要下旨特赦这些旧部吗？雁统领趁着这个档口来为难一个孩童，传出去也不怕让人嗤笑？”徐寒寒声言道。

    “特赦？”可谁知那雁姓统领却在那时发出一声冷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身前，“在下可没有收到什么特赦令，收到只有圣上颁布秋后问斩之令。”

    “算一算时间，十日之后，那些关押在长夜司大牢中的牧王旧部，就得全部登上断头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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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抽刀

    徐寒凝眸看向那雁姓男子手中的事物。

    一张黄色的锦缎，上面写着些许字迹，末尾处盖着一方大印——来自大周皇帝的国印。而其内容大抵便是那雁姓男子口中所言，要将关押在长夜司大牢中的众多牧家军旧部于秋后问斩。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在之前的面圣中，宇文洛早已赦免了牧青山与五万牧家军的罪责，也承诺会下诏释放被关押的牧家军旧部。为何会忽然变卦？

    他皱了皱眉头，眼角的余光下意识的看向府门内那个男孩，苏慕安的脸色在那时一白，眸中泛红，显然有什么事物在其中打转。

    “徐府主现在都明白了吧？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还请给个方便。”雁姓男子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语调之中的得色自是不加遮掩。

    院中的苏慕安闻言，脸色愈发苍白。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能改变的了，他不愿给徐寒再添麻烦，就要从院中迈步而出。

    可就在这时，徐寒却不露痕迹的朝后退去一步，手指微微一点，那半开着的府门便在那时猛地合上，正要迈步而出的苏慕安也被这木门所遮挡，无法走出。

    “徐府主这是什么意思？”雁姓男子见徐寒如此，顿时脸色一沉。

    “没什么意思，夜里风大，动一动暖和身子。”徐寒一脸无辜的看向对方，随即又换作一副懵懂的模样。“对了，这么冷的天，雁统领来我天策府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在下说得还不清楚吗？徐府主就不要再装腔作势了，快些交出逆犯苏慕安！”那雁姓男子高声喝到，眼睛眯起，一副等着徐寒吃瘪的模样。

    徐寒却很是不解的反问道：“逆犯？苏慕安？雁统领在说什么？在下怎么听不明白？”

    雁姓男子唤作雁擎山，他在贪狼部已经就职有十余个年头，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他见得多了，但如徐寒这般泼皮无赖他还是平生仅见。

    雁擎山的眉宇在那时一沉，寒声言道：“府主方才还提及过苏慕安这个名字，怎么转眼就不知道了？这样泼皮无赖的做法未免有失身份吧？”

    “我有提到过吗？”徐寒愣了愣，随即一脸疑惑的看向天策府诸人。

    叶红笺也好，方子鱼也罢，又或者那些天策府军，虽然不清楚徐寒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这时自然是不会掉徐寒的链子，纷纷在那时极为配合的摇着脑袋。

    “你看他们都没有听到，不知雁统领是否听到了呢？”徐寒笑眯眯的看向雁擎山，如此问道。

    “怎会没有，你问问在下手中这数十位贪狼卫，我们可都是亲耳所闻，那苏慕安就在府主的天策府中，府主如此行事，莫不是要包庇逆犯？”雁擎山也是被徐寒这无赖一般的做法逼得有些急眼，在那时高声言道。

    只是此言一落，方才还一脸笑意的徐寒忽的脸色一变。

    “好！”

    只见他大喝一声，眸子含怒，脸色幽冷。

    “贪狼卫雁姓男子携数十名贪狼卫，诬陷大周太尉，强闯天策府，来人与我拿下，就地处斩，以儆效尤！”

    “嗯？”雁擎山闻言脸上顿时一变，但还不待他回过神来，徐寒身后的近百名天策军便在那时拔剑而出朝着雁擎山以及他身后的贪狼卫围杀了上来。

    贪狼部是祝贤长夜司四部之一，分为赤狼与暗狼两支，赤狼明面上是京城防卫，实力参差不齐，暗狼卫是祝贤手中的王牌，大抵都是些好手，刺杀潜伏无所不能。而雁擎山此次前来虽然明面带着的是赤狼卫，但为了以防上一次的事情发生，这些赤狼卫中，早已安插了亦不少暗狼卫，若是真的打起来，未必不是这些天策府军的对手。

    但饶是如此，雁擎山也不愿意与徐寒大动干戈，他身子退去一步，喝到：“徐寒，这里可是长安，你当真敢如此行事？”

    徐寒闻言身子顿了顿。

    他看出了雁擎山并没有退去的意思，他自然明白这长安城可不比玲珑阁，若是动起手来，且不说胜负，但凡被祝贤抓住点由头，以武力强行镇压，届时鹿先生与侯岭不在，他们的处境便愈发的危险。可是如今宇文洛的心思，徐寒摸不清楚，若是将苏慕安真的送到了祝贤的手中，他的境遇可想而知，徐寒怎能忍心见一个十余岁的孩童，一个天天一脸崇拜唤着自己府主的孩童落入歹人之手？

    见自己的威逼无用，对方似乎铁了心要强拿苏慕安，徐寒的心头在那时一沉。

    自己若只是想要苟活，他何须来到长安？来此求的便是一个逍遥痛快，搏的便是一个我命我定。若是现在他任由苏慕安被抓走，那徐寒便不是徐寒了！

    想明白了这些，徐寒的双眸一寒。

    只听哐当一声，他背上长剑出鞘，猩红色的剑身在黑夜中闪着血一般的光芒，宛如密林中择人而噬的恶狼。

    淡黄色的剑意带着无比高亢威压自他的体内涌出，他沉眸望着雁擎山，喝到：“天策府军听令！”

    “在！”身后百余名身着白色甲胄的天策府军刀剑亦在那时出鞘， 嘴里如此高声喝到。

    “片甲不留！”徐寒冷言说道，身子一顿便要上前。

    雁擎山倒也并非胆小之辈，见徐寒执意如此，他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推让。

    他的身子亦在那时迈出一步，手中刀猛地出鞘，上面寒光乍现，他狞笑着上前一步：“既然府主大人冥顽不灵，那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

    让这般说罢，身后的黑甲贪狼卫们亦在那时纷纷抽出了刀剑。

    这一白一黑，两方人马杀气腾腾，眼看着就要短兵相接。

    轰！

    可就在那时，一声巨响爆开，那天策府的府门从内被人以某种巨力所轰破，双方皆是一愣，纷纷在那时侧头望去，却见那破开的府门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立在那处。

    见徐寒望来，那身影仰头露齿一笑。

    “府主大人，这一次，就交给慕安自己来吧。”

    那身影这般说道，脚步迈出，而背上那把他视为至宝的长刀，也在那时缓缓被他抽出。

    那一刻，一声高亢刀鸣升起。

    好似虎啸龙吟。

    排山倒海，又遮天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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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秋尽冬来叶未凋，赊刀人到莫出刀

    苏古魏是一个很古怪的人。

    当然被关在这长夜司天牢之中，却又未被祝贤杀掉的人，大抵都有自己的古怪。

    譬如关在地字七号牢房的那个老头，听闻还是大周某位皇族后裔，曾经接手过宗正之职，因为某些谏言惹怒的了皇帝，才被关在此处；又譬如关在天字三号牢房的那个女人，传说是妖族派来的奸细，为此她的牢房周遭都被空了出来，就连负责看守他的侍卫都换成了女子，怕的就是她魅惑牢卒。

    但相比这些，苏古魏依然称得上是个很古怪的人。

    他被关在人字八十六号牢房，他牧家军的旧部，梁州边城人世，家里似乎从前是出了名的刀客世家，不过遇上了变故，家道中落，到了他这代，就只有他一人以及他膝下的那位儿子。平日里他总是跟人吹嘘他虽然资质愚钝，但自己的崽子可是一个天才，说什么陈玄机也好，祝龙起也罢，都不见得能接住他儿子一刀。

    牢房中的犯人们为此取笑过他不止一次，可苏古魏却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这长夜司的大牢可不比寻常地方，吃的都是猪食，喝的都是浑水，隔三差五还得被送去受那么一顿毒打。能熬到秋后问斩那一天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在这非人的折磨下，早早的咽了气。

    苏古魏那堪堪三元境的修为在这上至王侯皇族下至江湖豪杰的长夜司大牢中并不出奇，但他却活了很久，细细数来足足也有那么一年光景了。若是一切顺利，他可以成为这牢房中少有的熬到秋后问斩那一天的那么一小撮人。

    但这些依然无法构成他的古怪。

    年过四旬的男人，最奇特的地方在于，除了谈及自己的儿子，他最常说的那么一句话就是：“秋尽冬来叶未凋，赊刀人到莫出刀！”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但近来他的呢喃呢喃越来越频繁，一句接着一句，昼夜不歇。一些熟悉他的犯人都曾劝过他，但苏古魏却好似听不进去一般依然不断的呢喃着这么一句话。

    负责看管牢房的狱卒被他吵得烦闷不已，不止一次用皮鞭收拾过他，只是都不管用。只要他还没事，只要他还能张开嘴，他的嘴里便始终呢喃着这么一句话。

    “秋尽冬来叶未凋，赊刀人到莫出刀！”

    “秋尽冬来叶未凋，赊刀人到莫出刀！”

    “秋尽冬来叶未凋，赊刀人到莫出刀！”

    ......

    这一天，苏古魏照样被夜里打盹的狱卒一阵毒打之后，被血肉模糊的抬到了牢房中，他被犹如烂泥一般扔到了角落处。

    似乎因为受伤过度，他许久都没有苏醒过来。旁边闹房的犯人试图唤他名字，但几次呼唤对方都没有反应。这样状况持续到了亥时，牢房中阴暗烛火摇曳，狱卒在这样的沉闷气氛下又开始打盹。

    而那躺了许久的苏古魏忽的像是魔怔一般，双眸猛地睁开，嘴里又开始那一段听得诸人耳根子 生出老茧的呢喃。

    他的声音从细微慢慢变得高亢，从高亢变得似乎嘶吼，他的身子也在那时缓缓站起，整个人都犹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神情狰狞可怖。

    狱卒终是被他这样的呢喃所惊醒，一旁的犯人们好心的提醒着苏古魏，让他不要再惹怒狱卒，可对方却依然对他们的善意视而不见。

    “秋尽冬来叶未凋，赊刀人到莫出刀！”

    ......

    他还在不断的呢喃着这么一句话。

    “叫什么叫，没打够吗？”从美梦中被惊醒的狱卒显然心情坏到了极点，他快步走到了苏古魏的牢房前，用手中的铁棍敲打着牢房的铁柱，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赊刀人到了，不能出刀，不能出刀！”

    浑身是血的苏古魏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他连走带爬来到那牢房的柱门前，高声言道。

    “什么赊刀人，什么出不出刀，老子看你就是欠揍！”凶神恶煞的狱卒显然没有心思去细细品味苏古魏这番话里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头，作势就要上前抽打苏古魏。

    他的用力极大，带着倒刺的铁棍不出意外的划破了苏古魏的身子，淋漓的鲜血在那时奔涌而出，将让本就浑身浴血的身子侵染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可是苏古魏对此却好似犹若未觉一般。

    他死死的抓住牢房的铁柱，瞪大了自己的双眼，看着那狱卒。

    “不要出刀！不要出刀！”

    “赊刀人来了！”

    “不要出刀！”

    他大声吼道，就像是一只穷途末路的豺狼，在临死前发出最后的哀嚎。而泪水也在那时顺着他眼眶奔涌而出，混集着他脸颊上未干的鲜血，在他的脸庞之上再添出两道血痕。

    狱卒显然也没有料到这样的变故，他被苏古魏这疯癫的模样吓得心头一条，身子下意识的退去一步。

    可待他回过神来正要为自己方才的胆怯找回一些场面时，那浑身是血的男人忽的眼中神采一凝，瞬息变得空洞起来，他握着牢房铁柱的手也在那时缓缓松开，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直直的仰面倒下。

    轰！

    伴随着一声轻响，苏古魏身上的气息忽的涣散。

    “姓苏的？”那狱卒愣了愣，下意识的唤了一声，但对方却并无回应。为以防万一，狱卒赶忙打开了房门，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苏古魏的跟前，伸手放在他的鼻尖，狱卒的心头在那时一沉，那里已经没了气息。

    死了？

    他这样想到，不知为何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之前苏古魏那古怪的模样，他觉得有些晦气，索性摆了摆手，便叫来了一同巡守的同僚，抱着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尸骸，慢慢悠悠的将之抬了出去，扔到了负责停尸的房间中。

    这样的事情每天在这长夜司的天牢都有发生，那狱卒虽然心头有些不郁，但却也未有放在心上。

    只是待他出了房门之后，那停满尸体，散发着阵阵恶臭的房间中，却忽的有一道虚影缓缓浮现。

    黑暗中他的模样模糊不清，只是周身所散发的气息却有些晦暗可怖。

    他缓缓走到了那具方才抬入的尸体旁，细细的看了许久。

    然后他喃喃自语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身子亦在那时缓缓散去，消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此时正值秋末，房间外的窗口处，一颗古树上树叶枯黄，寒风吹过，树叶一阵摇曳。

    可最后却还是固执的挂在枝头...

    未有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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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刀出鞘

    徐寒看着眼前那瘦弱的男孩，莫名的觉得此刻的苏慕安似乎与之前有些不一样，可究竟是何处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真切。

    “你干什么？快回来！”一旁的方子鱼可没有徐寒这样的心思，她见苏慕安上前，心头一惊，便要伸手将之拉回来。那可是贪狼卫啊！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京城里臭名昭著的恶鬼！苏慕安落在他们的手里，那下场当是何等的悲惨，方子鱼是想都不敢想。

    虽然平日里她喜欢逗弄这个男孩，但打心眼里她却是善良得紧，自然不愿意让他受到伤害。

    “没事的。”可那时，苏慕安却侧头对着她笑了笑，皆白的牙齿好似天上的月牙，漂亮到了极点。

    “你就是苏慕安？”雁擎山看着那忽然迈步而出的男孩，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虽然他不惧徐寒手上那点天策府军，但能减少冲突，完成祝贤交代下来的差事终归是好事，见对方主动出现，他自然是心头一喜。

    “嗯。我是苏慕安。我爹呢？”男孩很是笃定的回答了雁擎山的问题，然后一本正经的问道。

    “你爹？你爹在长夜司的大牢里等死，你很快便可以见到他了。”雁擎山狞笑着言道，他并未将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放在眼里，他如此言道，目光却死死的盯着苏慕安身后的徐寒，他很想看一看方才还装腔作势的徐寒此刻脸上的神情当是如何的精彩。

    只是可惜的是，饶是到了现在，徐寒也未曾在他的身上注目半刻的目光，年轻的天策府府主，正紧皱着眉头，盯着苏慕安，似乎是在诧异着些什么。

    “等死就是没死，那长夜司的大牢究竟在何处？”苏慕安似乎听不出雁擎山言语中的讥讽，他继续问道，脸上的神情也一如既往的一本正经。

    但雁擎山却没了与苏慕安这样的黄口小儿继续对话的兴致。他摇了摇头，朝着左右言道：“去，将这小子给我拿下。”

    此言一落，周遭数位黑甲甲士便猛地迈步而出。

    苏慕安在那时皱了皱眉头，身子竟然在那时变得玲灵动无比，只是几个闪身便挣脱围上来的数位甲士，来到了那雁擎山的跟前。

    “你还没有告诉我大牢在哪里？”男孩追问道。

    “嗯？”雁擎山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瘦弱得有些过分的男孩竟然如此灵敏，他微微一愣，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擒住那男孩。

    只是他的手方才伸出，苏慕安显然早有警觉，便在那时又是一个闪身，退到了数丈外，让雁擎山伸出来的手，生生落了个空。

    本来未有在徐寒手中讨到便宜的雁擎山心头便憋着一口恶气，此刻被苏慕安接连躲过自己的擒拿，自然心头的火气便腾腾往上攀升，他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大喝道：“快，给我抓住这小子，生死不论！！”

    长夜司的等级制度素来森严，此刻听雁擎山此言，那些甲士们自然不敢迟疑，纷纷亮出刀剑，朝着苏慕安杀来。

    苏慕安那小小的身躯，在众多犹如恶狼一般的甲士的包围下，看上去好似一只待宰的羊羔，下一秒便会被那些豺狼撕裂。

    “尔敢！”本还在观望的徐寒见此状顿时心头一凛，口中大喝道，身子便在那时一跃而出，而身后的叶红笺等人见状亦赶忙跟上。

    只是他们的反应终究慢了一步，这时那些甲士们已经将苏慕安团团围住，他瘦弱的身躯在那些虎背熊腰的壮汉的遮挡下几乎寻觅不到踪迹。

    徐寒的脸色一变，心头大骇。

    可就在那时，一声高亢的刀鸣忽的升起。

    在寂静的夜里宛如雄鸡唱晓般，直摄人心。

    然后诸人诧异的目光下，那些围着苏慕安的甲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倒飞出去，而那瘦弱的少年此刻正立在原地，目光幽寒的看着不远处的雁擎山，他一只手伸向他的后背，那把比他身子还大出一分的长刀已然出鞘了三寸，刀身上光芒耀眼，让人难以直视。

    “这...”这样的变故自然是在场诸人都始料未及的，可最诧异还是当属那位之前没少拿此事取笑过苏慕安的方子鱼。她愣愣的按着那少年，神情有些呆滞的喃喃道：“还...真是...刀客啊...”、

    “我爹说过，这刀是杀人之器，出之夺命，饮血方归。”

    “我不想杀人，所以，我给你五息时间，告诉我我爹在哪里！？”

    身材瘦弱的少年迈着步子缓缓走到了雁擎山的跟前，他仰头直视这那位足足比他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的黑甲男子，如此问道。

    之前徐寒与他说过不日皇帝便会下令放了他爹，所以他安心等待，可是方才那位皇帝大人不知为何变了卦，要处斩他爹，苏慕安等不下了，他要救他爹，这是他来长安的目的，也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念头。

    刀意自他的体内如潮水一般翻涌而出，磅礴得宛如江海一般望不到尽头。

    雁擎山着实想不到一个看上去如此年幼的男孩竟然拥有这般力量，他微微一怔，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

    但他毕竟是贪狼部的统领，在长安城里作威作福惯了，更何况苏慕安说表现出来的身手虽然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了，但毕竟也才三元境左右的样子，想要拿下对方在雁擎山看来应当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于我面前叫嚣，找死！”雁擎山寒声言道，手中的长刀在那时横于胸前，身为通幽境巅峰气势猛然爆开，强悍无比，气势骇人。

    这样的作为自然是表明了他的态度，苏慕安就是再懵懂也在那时明白了雁擎山是不会遂了他的心意的。

    他稚嫩的脸上在那时浮出了一抹无奈之色，似乎是在为某些即将逝去的事物而感到遗憾一般。

    他不再犹豫，脚跟猛地点地，身子高高跃起，背上的长刀猛然出鞘，被他举过头顶。

    他的刀映着夜里的星光，闪着耀眼的寒芒，璀璨夺目。

    他的双目瞪得浑圆，脸上的神色狰狞而高昂。

    如那下山的幼虎，又似那出海的蛟龙。

    虽未成猛虎真龙，但已得三分风云。

    而依仗着这三分风云，想要取下雁擎山的命，却是绰绰有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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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赊刀人

    10:45:09

    大魔头D 2017/12/2 10:45:09

    苏慕安的刀带着狂暴的刀意与通天的气势直直的朝着雁擎山的面门劈了下去。

    这一刀中所裹挟的力量远远超出一位寻常三元境修士所能拥有的极限，而作为这一刀的目标，雁擎山自然是最为直观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脸上在那时浮现出骇然之色，他不敢托大，狂暴的真元于那时自他的幽门中涌出，在他与苏慕安之间形成了一道厚重的真元屏障，而他手中的刀亦被高高举起，用尽全身的气力试图挡下苏慕安这来势汹汹的一斩。

    只是这些做法到最后却似乎都化作徒劳。

    苏慕安的刀，刀身洁白，像是那隆冬的雪，一尘不染。所过之处，阻挡他去路的磅礴真元更是纷纷如潮水般于的刀芒下退去。就像是入海的蛟龙，无需任何力量的碰撞，海水便自发的为他的王让路。

    然后，雪白无暇的长刀极为顺利的便落在了雁擎山的刀身上。

    叮！

    二者的碰撞让静谧的天策府府门前升腾起了一声轻响。

    诸人屏息凝神看着这幅场景，他们以为，或者说认为，接下来会发生的应当是一场针锋对麦芒的惨烈比拼。

    而事实上，除了那一声轻响之后，二者的刀锋便再无任何的交集。

    只是微微的一下触碰，雁擎山提起的刀便在那时碎了。

    是的，雁擎山的刀碎了。

    不是断，是碎，如同琉璃一般，由内至外，由点至面碎掉。

    就好似有什么力量从雁擎山刀身的内部荡开一般，他的刀忽的就在那一瞬间化为了粉粒。

    他的脸色从凝重到诧异，从诧异到惊恐，这一些复杂的转变却只用了一息不到的光景，而这一息的不到光景，却也足以让苏慕安手中的刀越过二人之间并不漫长的距离，落到他的头顶。

    死亡的气息在那一刻笼罩向雁擎山的身体，他的身子开始颤抖，瞳孔亦那时放大。

    时间或是因为濒死的缘故忽的变得慢了下来。

    至少在雁擎山看来，那一刻，苏慕安的动作似乎的真的慢了下来。他能清晰的看到男孩脸上的神情由暴怒缓慢的化为诧异，似乎对方也在因为这一刻的怪诞景象而感到不解。

    他的刀悬在雁擎山的头顶，却迟迟未有落下。

    雁擎山无法确定，这样的变故究竟是他错觉，还是真的存在的某种神迹。他想要趁着这个时机躲过这致命的一击，可他却惊恐的发现，他的思维可以如常的运转，但身体却难以超脱这缓慢的时空，脑中所下达的命令被身体缓慢的执行着，但却难以躲开苏慕安的这一刀。

    似乎如此下去，除了延长那死亡到来前的恐惧，这般忽然发生的神迹于他的性命便再无任何帮助。

    但就在那时，一道浑身包裹着光晕的身影忽的出现在了二人的身侧。

    雁擎山意识到了对方的存在，他想要去看真切那身影模样，但即使是侧眸这般简单的动作，此刻他做起来却显得异常的缓慢。

    “虎豹之驹，虽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鸿鹄之蔻，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

    而那浑身包裹在光晕之下的身影显然未有去关心雁擎山的意思，他那双闪着诡异光彩的眸子直直的落在了苏慕安的身上，他看着那几乎被定身一般停滞在半空中的男孩，细细打量，就好似在观赏某件价值连城的珍宝。而在好一会之后，他终是点了点头，嘴里发出那般的感叹。

    那语调之中包裹着的是由衷的赞赏，以及评价货物一般冰冷的判断。

    “苏家欠我一刀，已有足足八百余年，这一刀，可做利息。”他又这般言道，而后手指微微抬起，朝着苏慕安的刀身上轻轻一点，犹如蜻蜓点水一般，稍触则退。

    于是，停滞的时间在那一刻又猛然开始流淌。

    苏慕安的刀带着狂暴的气势继续斩向雁擎山的门楣，而雁擎山那狼狈到有些滑稽的躲避显然无法避开这一刀。

    似乎一切都未有改变。

    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

    就在苏慕安的刀即将触碰到雁擎山的面门时。

    淡黄色的锈迹忽的漫上了苏慕安的刀身，一点又一点，速度极快，犹如蝗虫一般转瞬便密布了他的整个刀身。

    而在他的刀终于落在雁擎山的头顶之时，那把之前雪白无暇的长刀竟在那一刻化为了铁锈，敲打在雁擎山布满惊恐的脑门上，却只是留下一道不深的血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

    劫后余生的雁大统领足足用了数息的光景才醒悟过来。

    那近在眼前的神秘人影犹如鬼魅一般的立在他与苏慕安的身侧，时刻提醒着他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错觉。

    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的恐惧，他不敢抬头去看那人影，但却又很奇怪的感受得到对方的目光似乎在某一瞬落在过他的身上。那是一种冷漠到极致的目光，就像是一尊擎天的巨人在俯视一只可怜的蚁虫一般。这发生的一切着实太过诡异，他根本无心去庆幸这侥幸捡回的一条命，雁擎山在回过神来的数息之后，举目望了望周遭真的诸人。

    显而易见的是之前的一系列变故并非他一人所见，满场诸人无论敌我都目睹了这样一番变化，此刻他们脸上与他无出一二的震惊之色便是最好的证明。

    雁擎山硬着头皮朝着那敌我不明的人影拱了拱手，但脑袋却依然低下，不知为何那人影给了他一股极大的压迫感，让他根本不敢仰头与之对视。

    “谢过前辈救命之恩。”他这般说道，声音之中带着一股明显的抖颤。

    “救你？”那人影闻言嗤笑一声，低沉的声线厚重无比，带着一股奇怪又深邃的韵律，好似近在眼前，又好似远在天边。“这你没你的事，快滚。”

    那人如此说道，没有明显的怒意与厌恶，但却让雁擎山的心头生出一股恶寒，他根本不敢去忤逆那人的意思，在那时连连点头，呵斥着自己手下的数十名贪狼卫，极为狼狈的跑一般的离开了这天策府的府邸。

    .......

    这样的过程用去了足足数十息的时间，而那之前还杀机凌冽的苏慕安却始终低着头，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中已经化为铁锈的长刀，沉默不语。

    而那浑身包裹着光晕的人影在呵斥走雁擎山后，则转头看向了苏慕安。

    一旁的徐寒在那时心头一跳，之前那诡异的状况他自然也感受到了，这道神秘人影虽然未有展露出半分的真元波动，但却给了徐寒极大的压迫感，而这种压迫感比起玲珑阁中的那位仙人似乎还要强上几分。

    他同样摸不清这人影到底是敌是友，见他再次望向苏慕安，徐寒本能的就要上前。

    可就在那时，一直低头沉默的苏慕安忽的出言说道：“刀...锈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稚嫩、干净，但在这稚嫩与干净之下，却同样裹藏着不加遮掩，或者说难以遮掩的悲伤。

    他们并不清楚这股悲伤究竟来源于何处，但在那一刻却又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那东西的存在。

    “人会死，刀会锈，世上之事难出此理。”那人影闻言之后，便如此言道，相比于对待雁擎山那冰冷的态度，此刻他语调中平和可以称得上温软二字，当然这样的温软，只是相对而言。

    “可我就快去救他了，他为什么不再等等？”苏慕安又问道，悲伤的语调中还带着浓浓的困惑。

    一旁的徐寒等人闻此言也是一愣，他们大抵都在那时猜到了苏慕安言中所指的他，应该是谁。只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诸人免不了都是一阵心底阴沉。

    “世事无常，天道亦无常。”

    “仙人都参不破其中变化，何况他呢？”人影出奇的极有耐心的开导着苏慕安。

    “那你呢，你又是谁？”苏慕安抬起了脑袋，眼眶发红，但里面所包裹着的晶莹的事物却被他强行忍着，未有滴落。

    “我是讨债的，你爹欠了我一刀，这...”人影如此言道，但话未说完便被被苏慕安生生打断。

    “欠你一刀？那这刀是何时借的？”苏慕安仰头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在人影的预料之中，他笑了笑，言道：“八百年前，你家先人从我这里借了一刀，传至此世亦未还上，如今你爹死了，自然便轮到你了。”

    苏慕安闻言，脑袋再次低了下来，他沉着眸子思索了好一会光景，方才再次仰头。

    “我懂了，父债子偿，这一刀我替我老子还上！”

    苏慕安的果决却是出乎了那人影的预料，他微微一愣，然后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问道：“你就不担心我在骗你？”

    苏慕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人影，似乎是觉得他这个问题很是无稽，他用他稚嫩的声线反问道：“你有必要骗我吗？”

    人影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自然是有目共睹，别的不谈，就是他方才让时空近乎静止的那么一招手段便足以让在场诸人都饮恨于他手，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自然没有诓骗他们的必要。

    那人影似乎也在那时想通了这一点，他深深的看了苏慕安一眼，由衷言道：“你很不错，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调却极为高傲，就好似那些许赞赏对于苏慕安来说是天大的恩惠一般。

    “可惜我不会喜欢你。”只是苏慕安对此却并不领情，他摇了摇头，“说罢，你要我还你什么？”

    “别急，这一刀你现在还不了，我要你还的是修成仙人之后的一刀。”那人影笑呵呵的言道，对于苏慕安那并算不上尊重的态度却丝毫不显恼怒。

    苏慕安闻言皱了皱眉头，“这不对...”

    饶是苏慕安的心思再简单他也明白如今的一刀与仙人的一刀似乎是两个概念，况且天下之大，亿兆生灵又有几人敢断言自己修得成仙人。

    “你爹当年借刀之时便立下了规矩，修成仙人还此刀，只可惜他命里无福注定成不了仙人，所以这债就得你来还了。这是规矩，比天还大的规矩。”

    “那若是我也修不成仙人呢？”苏慕安反问道。

    “嗯？那就继续交给你的儿子，活着你儿子的儿子...总之我的债可以欠，但世上却从未有人可以赖掉。”那人影淡淡言道，平静得语调中却带着一股不容质疑的笃定。

    “那若是我无后呢？”苏慕安显然是一个钻牛角尖的人，他在那时再次问道。

    “好问题，但你不用担心。”人影却对此并不恼怒，反倒是飒然一笑，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头顶，意味深长的言道：“若是无后，不是还有前人吗？这债终究时赖不掉的。”

    “这样吗？”苏慕安并没有去怀疑人影的意思，只是莫名觉得有些遗憾。

    “你在想什么？”这般神情落在那人影的眼中，对方再次问道。

    “我得修成仙人。”苏慕安想也不想的回应道。

    “为什么？”这话倒是让那人再次来了兴趣，他很奇怪于苏慕安这忽然升起的决心。

    “我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背着债活在世上，苏家的刀客不喜欢欠人东西。”才十二三岁的男孩一本正经的言道，那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的味道。

    “苏家的刀客...”那人影闻言呢喃着这五个字眼，眸中淡漠的神采在那一刻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但转瞬又恢复了原来模样。“你就这么笃定你的儿子就是刀客？”

    “当然，我爹是刀客，我是刀客，我的儿子自然也必须是刀客。”苏慕安对此毫不怀疑，而后话锋一转，“况且苏家不喜欢欠人东西，但也从来不喜欢别人欠我们东西。”

    “祝贤害死我爹，这个仇做儿子的得为老子报，但想要杀了他，我就得修成仙人，所以，我没得选。”

    “你比你爹倒是明事理得多。”人影笑道，他的手在那时忽的伸出，于那已经生锈的刀身上一指，那把化为铁锈的刀竟然就在那时再次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上面的锈迹犹如时间倒流一般退去，再次露出裹藏在起来那雪白无暇的刀身。

    苏慕安显然没有料到这般变化，他在那时疑惑的看向人影，似乎在询问他此行何意。

    “这不算借，这只是一点小小的馈赠。”人影如此说道，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就当是为了再看一次，那样的一刀，我可不想再等到你的儿子，活着更远的未来....”

    苏慕安看了看手中的刀，沉默了一小会，方才由衷言道：“谢谢。”

    “你倒是颇有几分他的性子。”那人感叹道，而后像是来了兴致，又说道：“不若我再给你指条明路？”

    “嗯？”

    “今日你所作所为尽入了你敌人的耳目，长安城你待不下去，此行你可去往冀州边境的太阴宫或会有什么机缘也不一定。”那人缓缓言道。

    一旁久未作声的徐寒听闻此言眉头一皱，对于那个太阴宫徐寒的印象并算不得太好，而这神秘男人却让苏慕安去到那处，这其中究竟又有什么算计让徐寒多少有些不安。他虽然有心提醒，但转念一想对方的层次早已超出了他、甚至太阴宫也不止一筹，自作聪明不仅帮不了苏慕安，反倒还有可能为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至少现在看起来对方还没有加害苏慕安的可能。因此徐寒在微微犹豫之后，终究还是收起来这份心思。

    “可是...”苏慕安在那时有些迟疑，他侧目看了看不远处的徐寒，似乎是想要征求对方的意思。

    “你离开，才是帮他，他才能洗脱与今日之事的干系。”但还不待徐寒给予回应，那人的声音变再次响起。

    听闻这话的苏慕安咬了咬牙，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而那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结果，他侧头看了看未有坏他算计的徐寒，但目光却在那一刻猛地一凝，生生的停在了徐寒的身上，他周身的光晕在那时开始毫无规律的闪烁，将其此刻内心剧烈的波动在这时展露无疑。

    “你！”他伸手指向徐寒，想要说些什么，但又似乎有所顾虑，方才起头的话又戛然而止。

    徐寒自然也在那时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他愣了愣，疑惑的看向对方。

    “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你这样的东西。”那人似乎也在这个空档平息掉了自己心头的异样，语调变得平静了几分。

    “什么意思？”徐寒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不由得皱眉问道。

    “没什么意思...只是你的命不会太好。”那人如此言道，便失了与徐寒对话的兴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慕安，“小家伙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待到你修成仙人之时，便是还我一刀之日。”

    那人说着，声音忽的变得缥缈不定起来，而身子亦在那时渐渐变得模糊，隐没在夜色之中。

    “可是你究竟是谁？”趁着那人的身子还未彻底散去，苏慕安大声的问道。

    这人影从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都着实太过诡异了一些，让苏慕安很是奇怪。

    “昆仑仙人境。”

    “宗布鬼王门。”

    “秋尽冬来日。”

    “行世赊刀人。”

    那人影在那时早已消失不见，唯有一道绵长的声音却在那时，于诸人的耳畔响起。

    语调绵长，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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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古道左

    徐寒领着众人将眼睛泛红的苏慕安送到了长安城的城门口，他好生的叮嘱了一番这个男孩，太阴宫着实太过神秘，徐寒对他也是所知甚少，谈不上如何具体叮嘱，只是让他万事小心，不可义气用事。此外还为他准备一匹上好的宝马，以及足够他围着大周走上一圈，每日花天酒地的丰厚盘缠。

    做完了这些徐寒见苏慕安的眼圈依然红着，他大都猜到对方在为自己父亲死去这事而伤怀。

    “你爹的事情你放心，不管皇上为何改了命令，但毕竟不到处斩的时间，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一定寻机会要为你爹讨个公道。”徐寒见苏慕安那般模样，难免有些心疼，在那时宽慰道。

    “府主，你就是能追查，又能到什么地步？害死我爹是长夜司，是祝贤，而你能追查到的不过是某个被长夜司推到面上来的替罪羔羊罢了。况且老子的仇...说到底还是要儿子来报最合适。”但苏慕安却在那时摇了摇头，淡淡的回应道。

    这般反应让徐寒一愣，他怔怔的看着这个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莫名觉得好似就是这一夜中发生的事情，让这个男孩在一瞬间长大了。

    这样的巨变与成长，徐寒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它们总是伴随着悲伤的故事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譬如那位如今依然还在玲珑阁中的宋月明，他与苏慕安一般在一夕之间变得成熟，而那样的成熟却又让人心疼。

    “府主，我走了之后祝贤肯定会寻你麻烦，没我在身边你可得小心一些。”末了，小家伙还不忘一本正经的叮嘱道。

    徐寒闻言本觉得有些好笑，但回过神来一细想，其实以苏慕安在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有做他贴身护卫的资格，只是之前徐寒一直将之当做一个孩童的戏言，根本未有放在心上，而观此刻苏慕安那一脸发自真心的担忧，徐寒顿时有些感动。想来这贴身护卫，他本随意说说，而对方却是除了必要的时刻，几乎寸步不离，显然是很认真的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想到这里，徐寒终是展颜一笑。

    “那就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你就快些回来，我这贴身护卫的差事可一直给你留着。”徐寒如此言道。

    苏慕安闻言阴沉的心思约莫好了几分，他朝着徐寒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他如此言道，便一跃坐上了马背，再朝着诸人拱了拱手，便缰绳一扬，策马而去。

    ......

    夜色浓郁，看着那男孩策马而去的背影，徐寒的心头自然免不了有些感慨。

    “想不到你这贴身护卫还真是来头不小啊。”站在他身侧的叶红笺瞟了一眼脸色不郁的徐寒，轻声言道。说这话时，叶红笺那乌黑的眸子眯起，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许笑意，显然此举是有意

    调笑，想让徐寒心情好上那么一些。

    徐寒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在那时淡淡一笑，便要说些什么。

    可惜的是他身旁那位方大小姐却不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她闻叶红笺此言，赶忙附和道：“是啊，这小家伙怎么这么厉害，幸好当初他没有真的和我动手。”说到这里，她还一阵后怕的吐了吐舌头。

    倒不是担心苏慕安会真的伤了她，只是她好歹也是玲珑阁的二师姐，若是被这样一个小毛孩打败传出去未免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徐寒与叶红笺之间那点小小的默契被一根筋的方子鱼所打破，二人在那时不由得对视一眼，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好了，咱们准备回去吧。”叶红笺在这之后出言说道。毕竟经过了这一系列的变故时间已经不早，诸人也得回去好生休息。

    可这徐寒方才想要点头应是，但远处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诸人在那时一愣，纷纷侧头望去，却见不远处一队黑压压的甲士正朝着此处走来，那些甲士的气息内敛，行走间步履沉重，而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肩甲处都挂着一道或黑色或赤色的狼头。那时贪狼卫的标志！

    徐寒的眉头一皱，迈步走到了诸人身前，沉着眉头看着那走来的贪狼卫，那数量足足三百余人，几乎都是三元境以上好手，亦不乏通幽境的强者，显然与那雁擎山所带的步卒不同，这一队人马必是贪狼部中的精锐。

    “恐怕今日咱们是没有休息的福气了。”徐寒沉眸言道，目光却在那时落在了走在那群甲士之首三人身上。

    其中一人，勿需言表，是那位方才夺路而逃的雁擎山，而另一位则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他身形高大，黑色甲胄下的肌肉犹如小山一般高高隆起，即使相隔数十丈徐寒也能感觉到随着他每一步的迈出，脚下的地面都似乎随之开始抖动。当然除开这二人最让徐寒的意外的是那位大周的丞相张相赫然也在其中。

    “来者不善啊。”徐寒的心头一跳，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空档，那一队人马已然气势汹汹的走到了徐寒跟前。

    “贪狼部地字号赤狼卫统领古道左奉命追杀逃犯苏慕安！请让道！”那身材魁梧的男人走到了徐寒等人的跟前，瓮声瓮气的言道，他的头颅扬起神情倨傲似乎丝毫不将徐寒等人放在眼里。

    徐寒却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让开，只是神情淡漠的立在城门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徐府主这是什么意思？”那名为古道左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不悦的问道。

    不得不说，这个看似生得膀大腰圆的男子，心思却缜密得很。至少比起他身侧那位雁擎山不知要强出多少。

    他随行带着雁擎山，很显然对于之前天策府门前发生一切了若指掌。

    而他前来对于徐寒等人关于之前阻止雁擎山入府捉拿苏慕安之事却是只字不提，因为他明白，在徐寒的身份与雁擎山之间，若是想要凭借着雁擎山的几句话便将徐寒打死是一件不现实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被对方反咬一口。

    与其这般，他反倒很是明智的选择了对这件事不与提及，只是打着追捕苏慕安的名号让徐寒让开一条道。

    他很清楚，徐寒既然愿意为了苏慕安而险些与雁擎山撕破脸皮，那么此刻他带着如此多的人马前去追捕，徐寒自然也没有理由坐视不管，至少他会想办法拖延他们。而徐寒一旦这么做了，有素来不参与朝堂之争的张相在旁作证，他便有充足的理由对徐寒动手。

    这是一道阳谋。

    一道将所有算计摆在徐寒面前，而徐寒却又不得不入瓮的阳谋。

    古道左在问完那话之后，便停了下来，沉着眸子看着徐寒，脸上并未有丝毫急着追捕逃犯时应有的急切。

    徐寒的眉头皱了皱，他瞟了一眼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完全不在意场上局面的那位老者，这才言道：“我们一直都在此处，未有见过什么逃犯，古统领若是要追，恐怕寻错了方向。”

    听闻此言，古道左并未有在第一时间反驳，反倒是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徐寒。他早就听说天策府这个少府主，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这嘴上功夫了得。

    徐寒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显然是已落入了进退维谷之境，而古道左很享受将一个位高权重之人这般肆意把弄的快感。

    他看着一副为难神情的徐寒足足近十息的光景方才尽兴，然后他冷笑着说道：“月黑风高，府主大人想来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还请行个方便。”他这般说完，作势就要领着诸人前行。

    “不可！”徐寒见状，大惊失色，猛地迈步上前将诸人拦住。

    这话出口，一旁的张相眉头一挑，眼角余光落在了徐寒身上，而古道左更是脸上浮出一抹浓郁的喜色。

    “怎么？难道徐府主要阻拦在下捉拿逆犯？”他笑着问道，只是那样的笑意配上他那张满脸的横肉的脸，看上去却是格外狰狞。

    徐寒脸上的神色在那时一滞，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番做法将会带来如何大的祸端，因此身子生生僵在了那里，更是一时间没有回答那位古统领的话。

    “徐府主可是深得陛下信任之人，怎会做这样的事情，是在下多疑了，若是无事，还请府主放行吧。”古道左似乎有意戏弄徐寒，他阴测测的言道，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

    “古统领...这...逆犯嘛...我确实守在此处并未见到，我想你还是领兵现在城内搜查，才是最好的办法。”徐寒一脸为难的说道，显然已经到了词穷的地步，说起话来少见的有些断断续续。

    “徐府主这是什么话？在下奉的可是祝首座的命令。”

    “意思是祝贤的话听得，我徐某人的话就不听得了？”徐寒沉着眸子言道，语气与他脸色一般，无比低沉。

    “徐府主在说什么笑话？贪狼部从来都只听令于祝首座...”古道左一脸得色的言道。

    这话出口，徐寒那阴沉的脸色尽数消散。

    而那位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张大丞相脸上也终于是在那时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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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长安

    徐寒脸色细微的变化没有瞒过古道左的眼睛，他微微一愣，随即便意识到了什么。

    他说错话了，说了某些大家心知肚明但却有偏偏不能说出来的话。

    当然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能说，但唯独不能在徐寒的面前说，而且恰好的是那位老狐狸张相也在身侧，这若是闹了上去，罪责说大了可是夷三族的祸端，一时间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古统领脸色一变，额头上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古统领说得好啊！”算计成功的徐寒在那时展颜一笑，随即侧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老者。“张丞相，方才古统领的话你可听得真切？”

    “唔。”老丞相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这般作态更是让古道左摸不清虚实，一时间僵在了原地。

    “那就好。”徐寒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向前迈出了一步，来到了古道左的跟前，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

    “在下觉得，徐府主所言颇有道理，古统领还是想搜查城内最为稳妥。”可话未出口，那张相昏昏欲睡的声音却忽的响起，他依然眼观鼻鼻观心，好似对于周遭的一切都不曾在意一般。

    这话出口，本要的徐寒微微一愣，看向那位张相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起来，他倒是有些摸不准这张相究竟是要帮谁。

    “这...”古道左并不傻，他闻此言顿时便明白了这张相的意思，虽然心头有些不甘，但奈何有把柄落在他们的手中，在那时只能是记不情愿的拱了拱手，转身领着众人灰溜溜的离去。

    待到古道左与一干贪狼卫走远，张相才转过身子朝着徐寒盈盈一拜：“夜里风大，老夫年迈，就不奉陪了。”

    说罢，老人便要转身离去。

    徐寒见状，赶忙上前将其叫住：“丞相！”

    “嗯？”老人闻言回首，似乎对于徐寒这番阻拦早已有所预料，他在那时眯着眼睛看着徐寒，看似睡眼朦胧的脸上，却又隐约间带着一丝笑意。“府主还有何赐教？”

    徐寒看着那老人好一会光景方才说道：“夜里风大，我送大人一程吧。”

    言罢朝着身后的诸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且回去。

    张相笑了笑，倒也未有拒绝，便安静的在原地等待徐寒交接完一切，这才与他一道上路。

    ......

    经过了这一系列的变故，时间一到了丑时。

    饶是繁华的长安城在这时，街道上也再也寻不到半个行人，只是偶尔有巡逻的士卒路过，见到徐寒与张相都纷纷停下，拜见一番。

    张相为臣这么多年，对于此事早已习以为常，每一队士卒的拜见他都笑着回礼。

    二人就这样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眼看着就要走到丞相府前，那位张相大人在这时终是发声言道：“府主大人是不是在奇怪老夫为何会帮古道左？”

    这个问题，自然是徐寒想问的话，只是张相说得如此直白倒是让徐寒微微惊诧。

    古道左是长夜司的人，帮他其实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毕竟大半个大周都在想着如何讨好那位权势遮天的男人。

    但张相的做法奇怪就奇怪在，他一边帮着徐寒证实了古道左的失言，一边却又不给徐寒发难的机会，给了古道左一个台阶可下。这般做法看似玲珑，但实际上在如今的长安城两边都不得罪，其实就是两边都已经得罪。至少于长夜司，于祝贤眼中就是这样。

    而据徐寒所知张相在大周为官多年，可算得上是两朝老臣，他不可能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嗯。”徐寒见张相如此坦率，他也索性点了点头，承认自己心底确实有这般疑惑。

    “呵呵。”老丞相在那时笑了笑，可却并不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那这么说来，府主应当还想再问一问老夫究竟是敌是友？”

    徐寒闻言再次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张相不愧是侵淫官场多年之人，徐寒那点心思却是无法瞒过对方。

    “这很重要吗？”张相眯着眼睛又问道。

    这自然很重要，徐寒在心底暗暗想道，天策府在长安孤立无援，张相虽然比不了祝贤，但好歹也是在长夜司一手遮天的朝堂中少有的有话语权的大臣，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相信天策府的状况比起之前必然会有所好转。

    只是这样的话徐寒也就在心底想想，并未说出来，毕竟他还摸不准这张相的心思。

    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却已然将他的心思大抵暴露在了张相的眼前。

    “敌友？”老人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似乎对于这个字眼很是反感。“这大周文武百官、王侯州牧每个人都想着，谁是敌，谁是友。所以敌人做什么，无论好坏都要阻止，朋友做什么，无论善恶都要帮衬。所以，大周才有了今日的模样。”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他佝偻的身子忽的停下，转眸直直的看向徐寒。这才再次言道：“徐府主想让老夫做天策府的朋友，那就得让老夫知道，天策府要的是什么样的朋友。”

    徐寒闻言一愣，张相这番话他听得似懂非懂，好似抓住了什么，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抓住。

    “丞相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头问道。

    “无他。”老人又是一笑，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处，那里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祝贤这里装的是溥天宫中那一方龙椅。”

    “魏公公这里装的是君为天，臣为子，君让臣死，臣想方设法都得去死。”

    “宇文洛呢？这里装的是管他生灵涂炭，管他民不聊生，只要国运尚存，便要坐上一万年的皇帝宝座。”

    “而老夫想要知道府主这里装得是什么？”

    徐寒当然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

    譬如苍生大义，譬如江山社稷，这应当博得这位老人信任的最好办法，可偏偏在那时，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佝偻，毛发雪白的老人时，那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却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为的不是这些，他来到长安虽然不乏报答夫子师徒之情的心思，但说到底更多的却是为了自己，所以，他在那时莫名有些羞愧，低着脑袋不敢言语。

    “那先生呢？你装的又是什么？”半晌之后，徐寒方才鼓起勇气问道。

    这一次，他换了称呼，换了一个张相当得起的称呼。

    老人看着不曾回应他的徐寒，有些欣慰，又有些无奈。

    他在那时长叹了一声，言道。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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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天寒

    接下来的几日，徐寒的日子倒是风平浪静了许多。

    递上去关于苏古魏离奇死于狱中的折子也受到了宇文洛的恢复，负责看守的狱卒被押入了大牢，由大周廷尉负责料理。与之前所想一般，这样的事情想要对祝贤造成实质性的影响确实不大现实，但徐寒也不以为意，毕竟初衷就是要为苏古魏讨上一个公道。那狱卒不是公道的全部，但也是其中的之一。

    鹿先生与侯岭也抵达了大黄城，有他们在，大黄城的局势好了不少，但是钱粮人手的匮乏依然是不小的问题，而牧青山也传回了消息，大夏似乎也并不安生，崔庭虽然战败，但剩余的两位国柱却都争先恐后的请战，想要趁着剑龙关与大黄城百废待兴，而捞一个开疆拓土的大功名。

    转眼到了十月，初冬的长安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既融，但天气却也因此变得愈发的寒冷。

    筹集钱粮之事依然没有进展，冀州的百姓因为战乱而缺少熬过这冬天的粮食，而大黄城与剑龙关的将士也缺少御寒的衣物，两处送来的求援信在天策府早已堆积如山，可徐寒却依然想不到解决此事的办法。

    “徐府主，我家老爷今日身体抱恙，着实无法出门相见，请回吧。”

    时值傍晚，穿着一件蓝色绒衫的徐寒在一家府门前矗立良久，迎来的却是一位管家这样的回话。

    “走吧，小寒，看样子这长安城可没有人愿意借咱们钱粮。”一旁的楚仇离撇了撇嘴，脸上还带着些许昨日宿醉之后未有消去的醉意。

    徐寒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离去的意思。

    楚仇离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也在那时收了回去。

    “得想个法子...”徐寒喃喃自语道。

    “能有什么法子？这长安城但凡有些家底家族门阀我们都问了个遍，哪有一人愿意见咱们？”楚仇离又撇了撇嘴，方才咽回肚里的话，在这时好似找到了出口，一股脑的宣泄了出来。

    “你想啊，大家都知道这是乱世，搞不好哪一天祝贤就篡了位，又或者夏朝的蛮子就打了进来，门阀也好王府也罢，有些钱财哪还不都留着自己养些门客私兵，等到真的到了天下大乱那一天，终归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你说是吧？”

    “况且还有祝贤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们与祝贤谁强谁弱？谁会为了一只幼狼，去得罪一只猛虎呢？”

    只是楚仇离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规劝却依然没有得到徐寒的回应，那少年仰着脑袋，看着那府门前的牌匾上那两个大字——殷府。

    殷家是大周出名的富绅，其家族产业偏布梁州各处。家族中更是不少在朝中为官之人，与祝贤更有许多不可言说的利益关系，在长安的势力可谓盘根错节，复杂至极。也真是因为如此，他家中一位小小的管家才敢如此与徐寒说话。

    说到底天策府府主也好，大周太尉也罢，徐寒在长安的达官显贵们的眼中只不过是一个顶着高帽，却没有半点实权可怜虫。

    看着满脸郁色的徐寒，楚仇离大抵也猜得到此刻徐寒的心情是如何的不好。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大汉倒是一个妙人，他在那时拍了拍脑门，故作豪气的言道：“要不我楚某人再来重操旧业，将这长安城偷一个天翻地覆？”

    徐寒闻此言，终是回眸看了他一眼，然后那少年摇头笑了笑，“楚大哥，今日你先回去吧，我有点要事要做。”楚仇离所言自然只是戏言，试想他就是一身本事再厉害，要偷够这整个冀州度冬的度用，那就是将楚仇离累死，所得恐怕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小寒，你要去做什么？”楚仇离一愣，不免有些担心，当下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逛逛。”徐寒淡淡一笑，脸上的阴霾散去，他在那时便转过了身子，朝着与回到天策相反的方向走去。

    雪大了几分，右臂绑着白布，背上负着长剑的少年冒雪而行，那身子于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楚仇离怔怔的看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徐寒有时候成熟得有些过分，这样的成熟往往容易让人忽视这个少年的真实年龄其实才不过十八岁。

    而他所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重。

    “这么好的孩子...沧海流你们为什么救偏偏选中了他呢？”

    楚仇离喃喃自语道，就在那时，一道身着青纱的身影盈盈的来到了他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那身影生得一张很是精致的脸蛋，不同于少女的活波，更像是一种久经岁月之后，依然固执绽放的梅花，带着一种勾人的风情。

    “这便是你们找到的种子？”女人在那时轻声问道，声音轻柔，如月光皎洁，飞雪无暇，干净到了极致。

    楚仇离在那时侧眸看了看身旁的女人一眼，似乎对于她的忽然出现并未赶到半分的惊讶。

    中年大汉咧嘴一笑，倒有些倨傲的言道：“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是不错，只可惜再好的种子想要长成参天的巨树，也需要经过无数的风雨，没有人能保证他能走到那一天。”女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淡漠，但饶是这样的淡漠，却依然带着一股勾人心魄的魅力。

    “我觉得他可以。”楚仇离闻言转过了头，再次看向徐寒离去的方向，又笑了笑，这一笑露出了自己泛黄的门牙，这让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傻气。

    然后他收敛起了这份笑意，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要不要在想想，我们一道...”

    “盗圣门已经没了。”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女人生生打断。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女子那决绝的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而这份坚决，亦让楚仇离心头那份仅有的幻想付之一炬。

    中年大汉的脸上少有的浮出一抹肃然之色，他直视这女人那张美艳的脸蛋，一字一句的言道。

    “那就让我来赌吧。”

    “输了你半辈子，但这一次，我觉得我会赢。”

    男人说罢，那张粗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再次扬起了那傻里傻气的笑意。

    女人愣了愣，她深深的看了楚仇离一眼。

    “你已经欠下三条命了，别死得太早。”

    此言说罢，她便决然的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楚仇离的眼前。

    雪还在下，在长安的街道上堆积了薄薄的一层。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将空气中还残留女人的气味吸入鼻中。

    然后，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又恢复了以往那般吊儿郎当的模样。

    “十月飞雪天，炉火温酒暖。”

    “哈哈！”

    “今日，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言罢，他大笑三声，便迈着步子，走向漫天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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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诛心

    （PS：终于可以和大家解释一下最近更新的问题，嗯...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真的诸事繁忙，更新非常非常非常的慢。今天四更算是赔罪，明天会继续四更！！！望大家能够感受到我诚挚的歉意。）

    夜已深。

    长安街道上了无行人。

    雪越下越大，似乎要将整个长安城吞没。

    梁州算得上整个大周疆域中天气最为宜人的地方，而这方才入冬，便下起了如此大的雪，可想而知，今年的大周百姓恐怕又要经历一个饥寒交迫、饿殍遍野的冬天了。

    约莫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天，老乞丐合了眼睛，徐寒才走入了森罗殿。

    这般相似的情景让徐寒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些往事。

    可今年的冬天，又会有多少的乞儿如当年的自己一般，寻不到半点活路呢？

    想到这里，望着窗外大雪的徐寒叹了口气。

    “久等了。”这时，房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位身材单薄的老人从屋外缓缓走去其中。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头上与肩上都还沾着些许雪花，显然是方才从外面归来。

    徐寒见那老者，赶忙恭敬的拱了拱手。

    “徐寒见过丞相。”

    “徐府主不用客气，请坐。”老人，也就是张相在那时笑了笑，便示意徐寒在屋中的矮榻旁坐下。

    徐寒倒也并不客气，这边与张相于矮榻的两侧对坐。

    “徐府主寻老身所谓何事啊？”张相给徐寒倒上了一杯茶水，随便便笑呵呵的问道。

    徐寒闻言，像是端起身前的茶水抿上了一小口，随即面色肃然的看向那老人，问道：“冀州这段日子传来的奏折，不知丞相可有看过。”

    “唔。”老人半眯着眼睛饮下了一杯茶水，算是承认了此事。

    徐寒见状，望了望屋外的大雪，又言道：“长安尚且如此，于冀州，不知今年又要冻死多少人。”

    “唔。”老人已然眯着眼睛，不置可否的敷衍着徐寒。

    “大黄城尚未重建，剑龙关上五万牧家军人手严重不足，若是大夏在这时引兵来犯...”徐寒见他如此，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

    只是这一次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对方生生打断。

    “大夏朝的三位国柱，除开已经失势的崔庭，剩余的邱尽平与江之臣二人都是比崔庭还要难对付的狠角色，他们可是看得明白得很，牧极不好对付，难啃的骨头就交给了立功心切的崔庭。而现在的大周防御薄弱，他们二人自然都想着要好夺下这块肥肉，为了争出个雌雄，此刻的大夏想来也不得安生。短时间内，剑龙关无忧，府主也不必太过担心。”

    房内的烛火摇曳，体己的仆人还在屋中烧着炭火，屋内的温暖与屋外的天寒地冻就好似两个世界。

    徐寒看着侃侃而谈的张相，眉头又皱了几分。

    “难道丞相准备对此事置之不理？”他沉着脸色问道，在此之前他确实未有想到张相竟然会是这般态度。

    “理？”老人闻言眉头一挑，眯着的眼睛在那时似乎睁大了几分。

    “大周有冀、徐、梁、青、幽、充六州，徐州得天独厚，梁州为大周中心，二者可以自足，除开这二州，剩余四州哪一个不是府主所说的惨况？府主要我管冀州，那剩余三州如何？朝廷能够放下的钱粮本就不多，若是都给了冀州，那其余三州的百姓是不是就活该饿死呢？”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徐寒见张相误会，赶忙解释道。

    “剑龙关的牧青山与府主私交甚厚，大黄城的林御国又是靠着府主才守下了大黄城，冀州夹在二者之间，说是府主为大周夺回了冀州，但倒不如说是府主靠着这乱世为自己谋了一块私地。”只是张相却并没有听徐寒辩解的意思，他根本不待徐寒说话，便在那时再次自顾自的言道。

    徐寒一愣，不可否认他于心底确实有这样的想法，至少他将冀州看做了自己在长安立足的根本，他很清楚在祝贤重新建立起一支足以对抗大夏的军队之前，祝贤是不敢拿他真的如何的。所以他如此紧张冀州的局势，说到底确实是有私心在。

    “在下确实并非没有私心。”徐寒知道他这些心思是瞒不住张相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狐狸的，他索性坦然道，“但冀州局势关乎大周百姓安危，难道丞相就一点都不在意？”

    “自然在意。”老人也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但我今日若是帮了你，将朝廷拨下的本就为数不多的钱粮都给你徐寒，各州州牧藩王必然对祝贤愈发不满，而冀州却因此稳住了局势，那么下一步，便是你天策府与长夜司位置对换，强弱易主。”

    说到这儿，这位老丞相顿了顿，他眯着的眼睛在那时忽的睁大，直直的看着徐寒，就好似要透过眸子将徐寒彻底看个透彻一般。

    “那我又如何保证坐拥冀州天险的徐府主，不会是下一个祝贤呢？”

    嗒！

    听闻此言的徐寒脸色一变，拿着茶杯的手也在那时一抖，一滴茶水顺着杯盏溢出，落在了矮榻上的案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却在此时静默的房间显得如此刺耳与清晰。

    这般响动自然瞒不过张相的眼睛，老人的眉头一挑，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直到良久的沉默之后，徐寒方才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沉着眸子看向张相，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是祝贤。”

    “当然不会，祝贤可没有府主这般浓郁的龙气，那可是可吞真龙之相啊。”老人沉着声音言道。

    屋外的寒风在那时吹入了房门，房内的烛火摇曳，将张相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映得忽暗忽明，他眸中的光芒在暗处幽深，像极了密林中的恶狼，却不食血肉，只诛人心。

    徐寒再次沉默了下来，他直直的看着眼前这位老者，忽的感到，或许整个长安城，最可怕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宇文洛，也不是只手遮天的祝贤，而是眼前这个谁也不曾注意，早已垂垂老矣的大周丞相。

    数息之后，窗外寒风暂歇。

    屋内的烛火再次将房间照得通明。

    张相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和蔼的笑意，他端起眼前的茶杯，轻抿一口，然后淡淡言道：“府主是个聪明人。”

    “我想来之前便知道我不会答应此事，那么必然另有所求。说吧，老夫或许可以在能力之内帮衬一二。”

    徐寒得此言，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未因此而轻松下来。

    他并不喜欢跟张相这样的人打交道，那种一览无余的暴露在人前的感受对于徐寒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但他却没有选择。

    所以他在那时咬了咬牙，再次仰头看向这位大周的丞相。

    沉着眸子，也沉着声音，说道。

    “我要殷家五年来所有的卷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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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劫富济我（第一更）

    从丞相府回来之后，徐寒便将自己关在屋内整整两日的光景。

    他从未出关的房门，也从未见任何人，就连饭菜都是叶红笺或者秦可卿亲自送到门中。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两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却足以发生很多的事情。

    譬如关于这个冬天下拨各个州郡的赈灾粮饷如何分配。

    入冬以来，长安城中的雪断断续续的下着，天气终是阴沉沉的，惹得人莫名有些心烦。

    堆积在天策府中的积雪在地面上铺起了厚厚一层，一些府军们正在打理。为了节约开支天策府并未有请任何的仆从，所有的杂事都是自家人打理，有些寒酸，但如今的境遇，终归是能省下钱财便省下一些。

    “怎么样了？”这时天策府的大门被推开，身着红衣的叶红笺踩着积雪迈步而入，在演武台上与一位天策府军比试剑法的方子鱼见状赶忙迎了上去，有些焦急的问道。

    叶红笺皱着眉头，摇了摇脑袋。

    “二十万两银钱，冀州只有一成。”她沉声说道。

    这话出口，顿时周遭的诸人脸色一滞。

    二十万两银子确实是个不小的数目，但放在整个大周便算不得什么，而其中的一成，对于如今的冀州更是杯水车薪，这还不提层层下拨过程中起码会被各个官员吃去的七八成。

    最后落在冀州手中不会超过五千之数，五千两银子能做什么？莫说一州之地，就是一座小城也不见得能依靠这点银两挨过冬天。

    方子鱼闻言亦是脸色一沉，漂亮的脸蛋上愁云密布。

    “这两日鹿先生与姓周的又派人送来了消息，说是冀州已经大雪封路，好几处地界都因为缺少粮食而发生了民变，大黄城派出安抚民众的士卒寸步难行，大黄城的重建也只能暂时搁置，而剑龙关外似乎夏朝又开始有人员调动...”方子鱼蹙着眉头说道，显然对于此事也是忧心忡忡。

    叶红笺闻言亦是叹了口气，不知当说些什么。

    “难不成朝廷的人都是些傻子？不知道冀州一旦被破，梁州便一览无遗的暴露在夏朝的铁骑之下。”方子鱼又言道，神情有些困惑，她确实不明白，她都看得透彻的道理为何这些朝堂中的大人物们偏偏看不明白。

    “哪是看不透彻，不想看罢了。”叶红笺到底是自小生活在长安的人，一语便戳破了这异象的根源。“但祝贤可不傻，朝廷为什么只拨下了这么点银钱，我听我爹说，其余大半都进了祝贤的口袋，估摸着此刻他正在紧罗密布的重建苍龙军吧。”

    “姓徐的呢？为什么这么几天都不见他？出了这么大的事...”方子鱼的性子素来大大咧咧，听了这番话便不由嘟囔道。

    “徐公子前些日子为了筹集银钱的事情忙坏了，估计这几日正在休息，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了...”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秦可卿闻言在那时终是发了话，不过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她在叶红笺的面前总是没来由的有些气弱，声音小了几分。

    叶红笺也在那时深深的看了秦可卿一眼，本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徐寒做事情自有他的分寸，我们不用担心。”

    这话说完，三位女子对望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些许无奈之色。

    这天策府如今的处境端是堪忧，鹿先生不在，徐寒又不知这几日在做些什么，她们忙得手忙脚乱，却又无法取得半点成果，这样的感觉着实让她们颇为沮丧。

    “对了，我这次去还挺我爹说了一件事情。”见气氛沉闷，叶红笺赶忙转移了话题。

    低着脑袋的方子鱼闻言抬头问道，疑惑的看向叶红笺。

    “祝贤已经给玲珑阁发了请帖，听说司空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什么？”方子鱼脸色顿时一变，要知道宁竹芒与钟长恨可是死在了司空白的手中，方子鱼对那位仙人可是恨之入骨，听闻此言，自然免不了胸中情绪翻涌。

    “方师姐，你可不要轻举妄动，这事...”秦可卿见她如此，顿时有些担忧，赶忙轻声言道。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可不会急着去送死。”方子鱼笑了笑，如此言道，只是那脸色的笑意怎么看都带着浓浓苦涩与无奈。

    “喵！”

    就在三女说着这话之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的从某处蹿了出来，却是那几日一直在屋中陪着徐寒的玄儿。

    那黑猫落在了三人的身侧，旁若无人的歪着脑袋看着她们，似乎在疑惑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三人在这时自然也看见了玄儿，她们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纷纷抬起头看向天策府的某一处，而那里，那位右臂绑着白布，身着蓝色绒衫的少年正如她们所料一般，从那处缓缓走来。

    他还是那般模样，身材修长，衣衫整洁。只是面容有些邋遢大抵是因为这几日将自己关在屋中未有出门的缘故。但他那双眸子中却闪着光芒，灼灼逼人。

    “姓徐的。”

    “徐公子！”

    “徐寒！”

    三个不同的称呼从三个女孩的嘴里发出，显然对于徐寒的出现都是掩不住的欣喜，至少有徐寒在她们不用如无头苍蝇一般，忙前忙后，却始终找不到方向。

    “辛苦你们了。”徐寒在这时走到了她们的跟前，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几日未有出门，但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大抵都是知道了，自然也了解三个女孩这几日的辛苦。

    而说罢此言，他便看了看周遭正在忙着各自事情的天策府军。

    “天策军何在！”他眉宇一沉，随即高声喝道。

    那余下的百余名天策府军闻言顿时纷纷放下自己手上的伙计，一个迈步便走到了徐寒的身前，神情肃然的在那处以方阵排开。

    “属下在。”然后这些方才还在打扫积雪的汉子们发出一声暴喝，周身的气势在那一刻陡然变得肃杀了起来。

    “与我走上一遭。”徐寒见状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作势便要离开，那些天策府军没有问去何处，做何事，他们只是令行禁止的跟上徐寒，数百人间步履齐整，宛如一个整体。

    直到徐寒领着诸人走到了门口处，方子鱼等人这才回过神来，她们下意识的问道。

    “你要做什么？”

    徐寒在那时回过头，淡淡一笑，露出唇下那一排雪白的牙齿。

    然后，他轻声言道。

    “劫富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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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沉冤得雪（第二更）

    长安，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在这里，你可以看见整个大周的百态。

    他有边陲来的难民，在城中哭嚎、哀鸣、昼夜匍匐，只为乞得以往果腹之食。

    他也有各处往来的商贩，吆喝着、张罗着自己的生意，只为远方的妻儿能够安稳度日。

    他更有那些王孙贵胄，每日花天酒地，一掷千金之事时有发生，几乎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

    而无疑，醉仙楼便是这些公子富绅们最喜之地。

    在长安林立的青楼中，醉仙楼怎么也能排进前十。每日在这里喝得烂醉的富家子弟数不胜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挺着胸前白花花的肉球，每日给醉仙楼背后的主人赚着白花花的银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着些许小雪。

    街道上的行人裹紧了身上的衣衫，行色匆忙的赶着路。

    屋外天寒，但醉仙楼里却一派火热之景。

    袒胸露乳的姑娘们招呼着客人，酒客们喜笑颜开的不断从兜里掏出一张又一张的银票。

    坐在楼上的殷如归看着这样一番情景，脸上亦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喝着龟奴送来上好女儿红，眯着眼睛，脸上的神情甚是惬意。

    醉仙楼是殷家的产业，也是殷家在长安最来钱几处买卖之一。作为殷家的旁系，能够谋到这样一份差事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殷如归想着只要自己好生打理，再过上几年说不准可以被主家认可，到时候那可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大好事情。

    所以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

    夜渐渐深了，长安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而醉仙楼中的景象却是越来越热闹。

    两处不过一墙之隔，却宛如两个世界。

    这时，醉仙楼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位身着蓝色绒衫，右臂绑着白条的少年步入其中。龟奴与老鸨们赶忙迎上热络的招呼着这客人。

    虽然这来客模样比不得那些衣衫华贵的贵家公子，但毕竟是长安，保不齐哪个不起眼的小子身后有的却是家产万贯。

    只是那少年却并未理会招呼他的仆从，而是自顾自的寻到一张空座便坐了下来，对于前来侍奉的姑娘们也是置之不理。

    老鸨与龟奴们到底是在这醉仙楼混迹过不少日子的人，一眼便看出了这来者不善。

    于是坐在高台上的殷如归便被请了下来。

    ......

    “阁下来到我这醉仙楼，不喝酒也不找姑娘，是否是寻错了地方？”殷如归沉着眉头坐到了那位少年的身前，为自己倒上一壶茶水，语调平静的问道。

    当然这样的平静下还带着些许忌惮。

    毕竟这醉仙楼是殷家的产业，殷家可是长安城有数的门阀，与长夜司交往密切，甚至在前些日子还为苍龙军的重建给祝贤送去了一笔不菲的钱财。

    敢来醉仙楼闹事的人，要么是实打实的的傻子，要么就是背后有所依仗的大人物。

    在没有确定对方身份之前，殷如归不敢造次，他如此言罢之后，脸上的神情虽然轻松无比，但脑海里却已经在飞速的搜索着，眼前这般年纪，这样装扮的少年究竟是哪家王侯的公子。

    “不喝酒，不找姑娘难道就不能来这醉仙楼了吗？”那少年似乎并不知道殷如归的心思，他轻轻抿了一口桌前的茶水，嘴里便淡淡的问道。

    “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醉仙楼本来就是喝酒听曲寻乐子的去处，不做这些来我醉仙楼做什么？”殷如归这样回应道，眉头却在那时不露痕迹的皱了皱。为了不出岔子，也为了管好这座醉仙楼，他可是做足了功课，长安城里的富家公子的画像他早早的便看过了一遍，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他都烂熟于心，可偏偏这些人中似乎并无一人能跟眼前这个少年对得上号。

    “是吗？那这么说来，贵楼除了姑娘与美酒便没再干过其他勾当了？”那少年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直直的看着殷如归，如此问道。

    殷如归的心头一跳，暗暗觉察到了有些不妙，但表面上还是硬着头皮言道：“自然没有，我可是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我殷家可是长夜司...”

    殷如归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抬出了长夜司，他想要提醒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不要给自己，也不要给他找麻烦。

    只是他的话却没有说完，便被那少年打断。

    “泰元十四年冬，胡家七口逃难于长安城，住在城郊破庙，一夜间四位男丁离奇死去，妻女三人不知所踪。”

    “泰元十五年夏，大周金曹姑息民一家应犯案而被抄家，被遣往边塞的女丁皆离奇失踪并未送达服役之地。”

    少年似乎有意为之，他在说着话时，声音变得极大，甚至还掺杂了些许力量于其中，以至于他高亢的声音清晰入耳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这自然便会引来诸人的侧目，尤其是那些整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们，更是爱极了这样热闹的场面，纷纷停下了在身旁姑娘身上肆意的魔爪，转眸看向此处。只是他们未有注意到的是，随着那少年的话，在场有那么几位女子的脸色变了一变。

    少年成功引来了诸人的注目，但他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泰元十五年冬，长安城郊，佃户李清誉一家莫名担上一千两的债务，无力偿还之下，夜里一群歹人冲入家中打死了李氏，打伤了李清誉，膝下两位女儿被掳走，至今仍未结案。”

    ......

    那少年侃侃而谈，短短半刻钟的光景，竟是罗列出了数十件女子失踪或是被强行掳走的案件。

    殷如归的脸色也随着少年的话而愈发阴沉，那双漆黑的眸子中更是闪烁着恶毒光芒，就好似一只恶狼恨不得当场便将眼前这少年撕得粉碎一般。

    “公子说的这些究竟是何意思？与我醉仙楼又有什么关系？”殷如归沉着眸子问道，他的语调低沉得就好似屋外的风雪，冰冷幽寒。

    那少年闻言在那时忽的一笑，然后他转眸看向那些被客人把玩的女子们，言道。

    “我乃天策府少主徐寒！”

    “今日奉丞相之名彻查醉仙楼巧取豪夺，强抢民女，诬陷忠良，害人性命之事，诸位有何冤屈尽数道来。”

    “我徐寒以命立誓，今日必给诸位一个沉冤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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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黄泉路上（第三AND第四更）

    （PS：大章二合一，今日四更完成，明天继续。）

    这话出口，顿时诺大的醉仙楼鸦雀无声。

    醉仙楼可是殷家的产业，殷家的背后可是长夜司，可以说这些年来殷家不知道供奉给了祝贤多少银两，那加在一起绝对可以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样一个与长夜司关系密切的门阀岂是寻常人敢惹的？

    不过很快便有人缓过了劲来。

    徐寒？天策府？

    这样的辞藻浮现在诸人的脑海，顿时骇然之色浮现在了他们的眉梢。

    他们不由得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却是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与传闻中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的打扮极为相似。

    徐寒却也算得长安城中近来的风云人物，大抵对于他，诸人还是很是好奇的，此刻见着真人自然是免不了一阵打量。

    而那位殷如归更是在那时脸色一变，终于是记了起来眼前这少年究竟是谁。他早就听闻过他，倒不是因为什么天策府，而是徐寒前些日子曾不止一次去到殷家门中求见家主，想要凑得钱粮，却被一次次拒之门外。

    此刻他来到这醉仙楼，说出这样一番话，显然是不打算善了，甚至可以将他此行看做对于殷家的报复。

    无论长安城中达官显贵们如何不看好势单力薄的天策府，但对于殷如归来说，天策府依然算得上是一道庞然大物，他哪里敢得罪对方？当下便朝着身旁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快些去主家寻人。

    那龟奴也是个明白人，佝着身子就要离去，徐寒见状却并未理睬，反倒是任由那龟奴跑出了房门。

    殷如归见状心头稍安，他终是在那时迈步上前，朝着徐寒拱了拱手：“原来是徐府主，早就听闻府主大人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

    徐寒脸色一寒：“少与我惺惺作态，今日我便要将你这醉仙楼一网打尽。”

    知道了徐寒身份的殷如归反倒冷静了下来，毕竟这牵扯道长夜司与天策府，想来长夜司不会坐视不理，只要他拖到长夜司到来，那么这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着这些，殷如归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徐府主这是什么话？这可是长安啊！”

    “你要拿我醉仙楼，终归得讲些证据吧。你方才林林总总念的那些又有哪一样与我醉仙楼有半点关系？”殷如归言罢，还朝着那些女子递去一个警告的眼色，其中的意思自然再明白不过。

    他心底很清楚长安城这些豪门贵族哪一个暗地里有没有一些龌蹉的勾当？只是牵扯到了长夜司，谁能管？谁敢管？徐寒说得是正义凛然，可那些女子她们大抵都是些小小年纪便被送到这醉仙楼之人，到了如今早就被调教得听话无比，就是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发醉仙楼。毕竟那之后她们要遭到的报复绝对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而醉仙楼在长安这么多年的经营中，从不缺乏这样残忍与血腥的例子。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转眸看了看周遭那些女子，很明显的是，他可以清楚的看见这些其中一些女子脸上的迟疑，想来或多或少与之前他所提到那些案件都有所牵连。而同时，她们的心底与醉仙楼或者说对于醉仙楼身后的殷家都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恐惧让她们无法在短时间内鼓起勇气将她们的冤屈公之于众。

    殷如归见此状顿时眸中的得色一闪而逝。

    这天策府的府主无论外界传得如何神乎其神，但说到底终究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事也只凭一腔热血，这长安城中的门门道道何其复杂，又哪是他能搞得明白的。

    他看着徐寒那张皱作一团的脸，暗暗想着若是此事他做得妥当，说不定还可反咬徐寒一口，到时候长夜司得了好处，于主家那里美言几句，那他入到主家的梦想说不定便可早上几年到来。

    “徐府主这伸张正义的心情在下明白，可我醉仙楼可是做的正经买卖，徐府主不要偏听偏信错怪了好人啊。”见徐寒哑口无言，殷如归便笑着言道，那苦口婆心的模样端是让人信服。

    “正经买卖？”徐寒闻言冷笑着看了殷如归一眼，眸中的不屑就像是再看一只哗众取宠的小丑一般。

    “来人！”他在那时猛地一拍桌面，大喝道。

    “属下在！”而门外便响起一阵震天的声响，只见一群身着白甲，器宇轩昂的甲士鱼贯而入，却是那赫赫有名的天策军。而那位方才被殷如归派去搬救兵的龟奴此刻便被其中一位天策军如小鸡一般提着，形容惶恐，显然早就被吓破了胆。

    殷如归见状，心头暗骂一声废物，而表面上却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看着徐寒，沉声言道：“徐府主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想要仗势压人，欺我醉仙楼无权无势？”

    “哼！”徐寒一声冷哼，“好一个无权无势，今日徐某人便要看看你这无权无势的醉仙楼究竟是怎么压榨民脂民膏！”

    言罢，他看向那一百余名 器宇轩昂的天策军，又言道：“去，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些女子的身世，还有再对一对这醉仙楼的账目，看看可有什么来路不明或者去向不正的收入支出！”

    这话出口，身后那百余名甲士应声而动。

    殷如归顿时脸色一变，他不曾想这徐寒竟然如此霸道无凭无据的情况下便要搜查这醉仙楼。

    要知道醉仙楼这些年却是敛财颇丰，但这疯狂敛财的背后自然是数不清的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这些伺候客人的女子中便有足足半数来路不正。若是徐寒真的一一去查，必然会出纰漏，皆是醉仙楼被查封是小，他自己恐怕也会因为此事的失职而被主家抛弃，做了弃子。以徐寒罗列出来的卷宗，哪怕只查出一两件，那都是足以让他小命不保的事情啊。

    殷如归想到这里，顿时慌了神，他知道徐寒此举必然是做好了与殷家，或者说与殷家背后的长夜司撕破脸皮打算。这二者的博弈最后谁胜谁负他无心关心，他只是不想去做这两个庞然大物角力下被碾碎的弃子。因此他不得不在那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的思索着但如何破解此刻的危局，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不得不说的是，这殷如归能够从一个不起眼的殷家旁支摸爬滚打如今的地位，却是有他不凡之处。他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妙招。

    只见他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故作轻松的走到徐寒跟前，拱了拱手，言道：“徐府主既然怀疑在下，我醉仙楼自然是要配合的，我相信以徐府主的英明必然会还我醉仙楼一个公道。”

    这场面话说完，殷如归顿了顿，小心翼翼的以眼角的余光瞟了徐寒一眼，却见那少年脸色依然阴沉，似乎对于他之所言不屑一顾一般。

    殷如归醒悟道这徐寒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算得上是一个软硬不吃的主。但表面上他还是挤出一道自以为春光灿烂，实则如东施效颦一般令人生恶的笑容，言道：“但是府主你看，我这醉仙楼这么多客人，终归得让他们先离开吧。”

    殷如归的算盘打得很好，龟奴的报信被拦了下来，但这些酒客中不乏与殷家交好之人，只要他们离开了，这天策府查封醉仙楼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被传到主家那里，届时长夜司也好，主家的人也罢，便可及时赶到。

    那些酒客闻言也醒悟了过来，此时毕竟涉及到两大长安城中的巨 物角力，他们不愿趟这浑水，纷纷意动，只待徐寒颔首，便要离去。

    毕竟殷如归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在他们看来这徐府主就是再飞扬跋扈想来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他总不能将这长安城的豪强都得罪个遍，那届时他又如何能在这长安城中立足？

    只是他们想得倒是无错，可却远远低估了徐寒。

    只见徐寒闻言之后，便转身朝着这些酒客们拱了拱手，高声言道：“天策府办案，劳烦诸位委屈些许时间，配合在下！”

    说罢此言，徐寒便收了声，再无下文。

    这般做法却是超出了诸人预料，他们纷纷脸色一变，露出了诧异愤慨之色。

    算计落空的殷如归脸上的神色也是一滞。

    他在一阵阴晴不定之后，便再次拱手言道：“府主此举恐怕不合适吧，这些酒客们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府主要查醉仙楼在下全力配合，可这不让客人离开，便是有意为难。若是传了出去，说我的这些客人因为醉仙楼自己的家事受到了牵连，我殷某人于心何安？”

    殷如归这话说得完全将自己摆在了弱势的一方，言语中更全是为这些酒客考虑，顿时让那些心中本就不满的酒客们义愤填膺，不满的腹诽更是在那时不住的响起。

    “天策府就是天策府，了不起啊！”

    “可不是吗？带着百来个人就像在长安作威作福。”

    “乳臭未干，也不看看当年夫子是个什么下场...”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而殷如归见自己的目的达到，更是脸露得色，在那时阴测测的看着徐寒，等着见这位徐府主骑虎难下的窘境。

    而徐寒也确实在那时侧眸看向那些满腹不满的酒客们，眉头皱起，好似真的在为之感到为难。

    殷如归见状，脸上的喜色更甚，他知道只要徐寒承受不住这压力选择放了诸人，那么他计划便成功了大半，想来无论是主家还是长夜司都不会放任徐寒如此嚣张跋扈。

    啪！

    只是这样的想法方才升起，一道清澈的脆响便在这醉仙楼的大厅中响起。

    殷如归只觉得右脸的脸颊传来一阵剧痛，他的脑袋便一阵空白，随即身子不由自主的栽倒在地。

    他足足在地上躺了十余息的光景方才回过神来，然后便是脸颊上传来的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伸手微微触碰，那痛感便愈发强烈，他赶忙将手放到眼前定睛看去，却见那手掌上有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用去看他也能想到，此刻他的右脸必然是红肿的一片。

    “将死之人，哪来那么多聒噪之言？”徐寒那冰冷的声音亦在那时响起。让方才还心生得意的殷如归顿时如赤身裸体置于冰天雪地之中，彻骨的寒意顿时传遍了全身。

    他明白徐寒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小九九，更明白了徐寒想要拿下这醉仙楼的决心究竟有多大，至少那样的决心足以将他这个无名小卒置于死地。

    殷如归想到这里，有些狼狈的在身旁龟奴的搀扶下站起了身子，他看向徐寒，眸中的光芒不再有畏惧，也不再有惶恐，有的只是满满当当的恶毒与愤恨。

    但徐寒却对于他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沉眸的看着那些正在醉仙楼中翻查的天策军。就好像殷如归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哪怕只是在他的身上侧眸半刻，对于徐寒来说都是浪费时间一般。

    徐寒的霸道着实要超出这些酒客们的想象，在那一巴掌之后，醉仙楼便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数十息的光景之后，众人方才从这变故中回过神来。

    大多数人在徐寒这般强势之下都选择的沉默，毕竟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徐寒已经是被逼到了绝路的恶狼，他临死前拼了命都要咬下别人的一块肉，眼前的醉仙楼便是他咬的第一块，而他们可不愿意做这第二块。

    当然有人理智，同样也有那么一些人并不够理智。

    譬如这时便有一位喝得满脸通红，身着绸缎的公子哥醉醺醺的走到了诸人跟前，指着徐寒的鼻子便骂道：“呸！天策府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不准爷爷走，爷爷偏要走，谁敢拦我？”

    那公子哥此言说罢，便接着一声酒劲就要迈步离开。

    这公子哥也是一位妙人，乃大周九卿之一卫尉风铸鼎的孙子，唤作风离尘。在这长安城中也算得一霸，仗着家中溺爱可谓为非作歹惯了的“三世主”。诸人见他带头都在那时眼前一亮，暗道难不成这徐寒连那位素来以护短与脾气暴躁著称的风铸鼎的孙子也敢拦？那天策经过今日之事后恐怕在这长安城中便真的寸步难行了。

    当然，众人这一次还是同样低估了徐府主的脾气。

    那位风离尘方才走过徐寒的身侧，那位府主大人背上长剑便猛的出鞘，横在了风离尘的身前。

    淡淡的剑意亦在那时自徐寒的体内溢出，笼罩向风离尘，显然徐寒此举并非威胁那般简单。

    风离尘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在那时一变，心头酒意醒了大半。但毕竟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公子哥，岂能愿意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他凭着胸中那股飞扬跋扈的劲，横眉言道：“难不成你还敢对我动手？”

    他说这话时神情倨傲显然是笃定了徐寒不敢得罪他。

    徐寒闻言，却在那时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言道：“此刻闹事，便是阻挠我天策府办案，视同于与醉仙楼主谋同罪！”

    “同罪？”那风离尘闻言一阵嗤笑，“你还能给醉仙楼定个什么罪？这可殷家的...”

    风离尘的嘲弄之言还未说完，这时那些负责搜查的天策府军便有几人走到了徐寒跟前。

    “禀报府主，醉仙楼中一百八十余名娼妓，其中半数来路不明，具体来路还需进一步盘问。”

    “楼中各种收支不明情况有足足七百处，具体去向还需盘查，同时搜到银票四万八千两，现银四千两，都已经数查封。”

    待到那些军士说完，那位一旁的风离尘便脸露不屑之色。

    “都是来路不明，难道就能说明醉仙楼有问题吗？定罪？我看徐府主是在痴人说梦吧！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把我和这醉仙楼一起定个什么罪出来！”他不无嘲弄的言道。

    而这时又是一位天策府军走了过来。

    他在那时拱手朝着徐寒说道：“禀告府主，属下在醉仙楼后院发现土地有翻新的痕迹，命人挖掘之后发下数具尸骸，此刻已有十具出土，剩余数量暂且无法估量。”

    这话一出，满座骇然，那位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风大少爷更是脸色一滞，顿时化作了难看的猪肝色。

    徐寒闻言，在那时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笑着看向一旁的风离尘，言道：“现在风公子还要与这醉仙楼一同担下这罪责吗？”

    大周的律法严厉，素来讲究一个杀人偿命，这银钱也罢，女子来路不正也罢，都或可以从其他方面逃脱罪责，可这在醉仙楼的后院发现了如此多数量的尸骸，醉仙楼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脱不了干系，而等着醉仙楼明面上的主人殷如归的下场自然是可想而知。

    面对徐寒这样的询问，那风离尘的酒意终是彻底散去，他的脸色煞白，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却是再也寻不到方才的飞扬跋扈。

    而徐寒也在那时眯着眼睛笑了笑，“诸位可以离去了。”然后又看向那位天策军，言道：“走吧，带我去看看这殷老板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说着，他便要在那天策军的带领下，朝着醉仙楼的后院走去。

    那位在一旁久未做声的殷如归脸色在一阵难看之后，终是化为了恶毒与狰狞，他如同魔怔了一般朝着徐寒离去的背影大声吼道：“徐寒！你以为你害了我，你就能好过吗？”

    “要不了多久，长夜司与殷家就会将你和天策一道毁灭。”

    “届时你的下场会比我凄惨百倍！”

    “哈哈哈！”

    言罢，那位殷如归放生大笑，模样癫狂无比。

    正要离去的徐寒听闻此言，身子顿了顿，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殷如归。

    他的眼睛眯起，一字一顿的说道。

    “那就劳烦殷老板在黄泉路上...”

    “等着在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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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帮助

    五十万大军覆灭在了大黄城。

    这几乎是崔家所有的家底，而崔庭却将之付诸一炬。

    虽然他自己侥幸活了下来，但这并不能改变崔家在邱家与江家两大家族夹击下，寸步难行的现状。

    大夏共有八州之地，分别名为燕、齐、辽、景、雍、营、豫、隆。

    大夏皇族那位生死不知的国师曾有言道，大夏八州，封地不过半数。

    其言下之意便是大夏皇族无论如何都得握住四州之地在自己手中。景州是邱家邱尽平的封地，雍州是江家江之臣的封地，隆州是崔庭的封地，而辽州则为各个王侯瓜分。剩余四州大夏皇族死死握在手中，就是有天大的功劳也决计不会封赏出去。

    对于野心勃勃的邱江二家早已不满足仅有的封地，他们想要更进一步，而最好的办法自然便是将如今的崔家彻底打垮。

    于是这几日的朝堂弹劾崔庭在大黄城兵败，葬送了五十万夏军的奏折如雪片般被递了上去，身为大夏皇帝的李榆林虽然还未表态，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气氛已然笼罩在大夏之都横皇城中。

    早朝过后，脸色阴沉的崔庭皱着眉头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不曾理会任何人。回到家中后，提着两坛美酒便独自一人将自己关在了屋中。诸人见他如此，却是不敢去触这位国柱大人霉头，纷纷暂且放下了手中急着向他汇报的事情。

    关上房门的崔庭打开酒坛便仰面饮下一坛，酒水随着他的嘴角滑落，浸透了他的衣衫，他却不以为意，依然咕噜将一大坛上好的美酒尽数灌入嘴中。但由于喝得着实太过着急了些，这一坛酒近有半数洒落。

    若是那位嗜酒如命的楚仇离见到此景必然免不了一阵感叹崔大国柱暴遣天物。

    一坛美酒饮罢，崔庭将手中酒坛猛地一扔，将之摔碎在地，就像是要将心头的愤恨借此彻底发泄出来一般。

    可惜的是在做完这些之后，崔国柱脸上的神色并未有任何的好转，愤慨之色在那时散去，颓然与悲切浮上眉梢，他的身子一软便在那时瘫坐在了地上。

    ......

    国柱大人将自己关在屋中足足数个时辰，从午晌到天色渐暗，除了唤人送过几次酒以外便与诸人再无半点交流。

    国柱府的谋士们手里拿着各处来的线报，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要交给崔庭定夺，可每次都被喝得醉醺醺的崔庭骂了出来。

    即使是这些跟随崔庭多年的亲信们也在这时感到一股大厦将倾的无力感。

    邱江二家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崔家永无翻身之日，就是崔庭醉酒这一天的光景，又不知有几多弹劾他奏折被递了上去。诸人在那时你看我我看你，大抵都生出了另谋他路的心思。

    这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古来同理。

    ......

    崔庭再蠢也曾是大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手下那些人的小心思他怎会看不透彻。

    他不是不想管，他是知道没发管。

    一州之地何其辽阔？大夏不知有多少人此刻正眼馋这崔家的隆州。多少人等着这一天，来落井下石，分得一杯羹。没了那五十万大军的崔家，就像是一个坐拥万贯家财的老人，根本没有丝毫余力去对抗那些虎视眈眈的强盗。

    朝堂上的奏折一份接着一份，可崔庭能做什么？他如今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等着那些恶狼商量好如何瓜分他身上肥肉，然后他便会被从里自外的啃食干净。

    他并不是不想做什么，而是他知道现在的他做什么都是徒劳。

    除非他能变出几十万大军，或者破开眼前大衍境，登上仙人之境。而这两者说是难比登天也毫不夸张。

    想到这里的崔庭，自嘲的笑了笑，又端起了眼前的酒杯一饮而下。

    这已经是他今日喝得第七坛酒了，他脑袋有些晕沉，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忽的，一阵寒风吹开了房门的窗户，将案台上的烛火熄灭。

    房间内顿时变得漆黑一片。

    “连你也来欺负我。”崔庭醉眼朦胧的嘟哝道，但最后还是不得不站起自己的身子，摇摇晃晃的走到烛台前，试着用一旁的火石点燃烛火。

    不过或许是因为喝得太多的缘故，这样简单的事情，他足足试了七八次方才成功。

    他看着重新摇曳的烛火，醉眼朦胧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意又的疯癫的笑意，他摇摇晃晃的伸出了手，指了指那烛台，一本正经的说道：“你给我好好的亮着，若是再敢熄了，本国柱便命人将之斩了。”

    此言说罢，崔庭似乎很是享受这样趾高气扬高高在上的滋味，他脸上那疯癫的笑意在那时又浓郁了几分。

    “堂堂国柱大人，如今竟然落到了跟一个蜡烛作威作福的地步，着实可笑，着实可笑啊。”

    可就在这时，一道嗤笑声忽的自他的身后冷不丁的响起。

    崔庭闻言顿时一个激灵，赶忙转过身子。

    却见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浑身裹着黑袍，帽兜之下一双猩红的眸子泛着诡异的光芒，如鬼魅一般立在那里。

    “你是谁？”崔庭的酒意在那时醒了大半，身子也下意识的退去一步，与那身影之间拉开了一道自以为安全的距离。而心底涌上的震惊更是无以复加。

    他可是实打实的的大衍境修士，虽然因为喝了些许的酒，反应不及平常，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这样不露痕迹的突然出现在这国柱府中。因此，淡淡的敌意涌上了崔庭的心头，他暗暗想着会不会是那些仇家派来取他性命的杀手。

    “国柱大人何须惊慌，在下可不是国柱的敌人，相反...”那人如此言道，声线有些沙哑。而他的手也在那时伸出，取下了放在头顶上的帽兜，露出了其下那张苍白、俊朗，但却又有些稚嫩的脸。“在下可是国柱大人的朋友。”

    崔庭愣了愣，他可以确定的是这个黑袍人能够无声无息的出现在国柱府，那么必然有着不低于大衍境的修为，可对方年纪竟如此年轻，这着实大大的出乎了崔庭的预料。

    因此，他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他在问这话时，眸中警惕的目光并未散去，毕竟能在大夏坐上国柱的位置，岂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便放下戒心，若他真是如此，恐怕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有哪还又今日的成就。

    那人闻言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崔庭眸中的警惕。

    “在下听闻近来国柱大人过得并不太好，所以特地前来帮国柱度过这个难关。”

    “助我度过难关？”崔庭闻言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助我度过难关？你知道我崔庭现在要面临是什么吗？就是他李榆林想要保我也未必能够保住！你是个什么东西？能帮到我？”说罢，他好似听到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又发出一阵大笑，那模样看上去多少有那么癫狂。

    可那来者面对这样的崔庭依然神情淡漠。

    他张开了嘴，平静的说道：“三十万第三境金刚境的肉身修士，不知这个数量的精锐大军能否帮到崔国柱呢？”

    崔庭脸上癫狂的笑意在那时猛然收敛，他沉眸望向那黑袍人，眯着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即使他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的冷静，但在问这话时，他那上下抖动的嘴唇却已然将他此刻翻涌的内心暴露无遗。

    黑袍人似乎早已料到了崔庭这样的反应，他在那时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

    他的形容邋遢，头发散乱，衣衫上满是酒渍，甚至周身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酒味。黑袍人笑了笑，反问道：“国柱大人以为，这样的你还有什么值得让我欺骗的地方吗？”

    “......”崔庭听闻此言顿时脸色一阵难看，他低头沉默了下来，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他早已什么都不是，只要待到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们瓜分了崔家苦心经营的隆州，届时他这徒有虚名的大夏国柱，说不得还比不上一座边塞小城的太守。

    “此言当真？”崔庭沉默半晌，终是在良久之后抬起了头，神色复杂的咬牙问道。

    “自然当真。”黑袍人几乎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同一时间回应道。末了，他又补充道：“只要崔国柱点点头，三日之后，这三十万大军便会出现在隆州境内，供国柱大人调遣。”

    黑袍人说完这话，他便眯着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直直的望着眼前这位神情颓废的中年男人。他周身的气息凝练，但又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气场。像极了那荒山野岭间迷人心智，勾人魂魄的鬼魅。

    崔庭在黑袍人的目光下，不知为何有些不适。

    咕噜。

    他咽下一口唾沫，半晌之后方才问道：“那代价呢？你们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崔庭自然不会相信这世上能有从天上掉下的馅饼，对方给得出三十万精锐这样大的筹码，那所求之物又当是如何巨大？不搞明白这一点，崔庭如何敢安心接下这样一份馈赠？

    那黑袍人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崔国柱真的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你只用知道，不管如何，情况都不会比现在更差，至少你的国柱之位能够保住，你家主世代经营的隆州可以无恙，甚至只要国柱大人明事理一些，再进一步也是不无可能。”

    黑袍人这话无疑说到了崔庭的心坎，他在那时又陷入了沉默。

    直到许久之后方才苦涩的问道：“那我可以知道你究竟是谁吗？”

    黑袍人又是一笑，他猩红色的眸子光芒亮起，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

    “森罗殿，刘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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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御史大夫（第二更）

    （PS：今天有事出去了会，回来得晚了点，导致今天更新晚了点。嗯，先交上两更吃个饭，继续更新，保底三更，争取继续四更。那啥...随便求点打赏月票，毕竟月初，给几张作者君撑撑场面可好。）

    今日的长安依然下着雪。

    但长安城的街道上却很热闹，尤其是那些街边的酒肆里，酒客们的谈话声更是此起彼伏，而细细听一听，其实他们的所言大抵都是同一件事情。

    天策府的少府主徐寒，这几日犹如发了疯一般，拿着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搜查令，接连查封了殷家名下的数个产业。一家青楼、一座赌坊、两处当铺还有城郊近千亩的田产。更是在醉仙楼的后院挖出了百于具女尸，这可是长安今年最大的一起命案。一时间民间高呼让官府给个说法的呼声越来越大，朝廷坐不住，先是派出了位居九卿之一的廷尉杜阳春调查此事，今日更是又赶忙将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张洞宁也派遣了出来，责令五日之内要查个水落石出。

    坊间的百姓们没心思去关心更大派系之间的争权夺利，只是觉得天策府干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一时间民间对于徐寒的风评可谓一浪好过一，直言徐寒乃是大周朝廷近来少有刚正不阿之人。

    只是这有人交口称赞，自然也有人忙得焦头烂额。

    作为殷家现任家主的殷成便是这其中最为焦虑之人。

    醉仙楼也好，赌坊也罢，虽然都是殷家在长安城中颇为重要的产业，但殷家毕竟家大业大，这些损失虽然让他们肉痛不已，可却远不至于伤筋动骨的地步。

    但偏偏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却似乎并不是一个得理便饶人的主。

    他将百具女尸都带回天策府，那醉仙楼的数百名女妓也被他以保护证人的名义留在了天策府。殷成有理由担心以这位天策府府主所表现出来的那股狠劲很有可能便会借着这个由头将他殷家彻底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毕竟无论是那百具女尸的死因还是那数百女妓的来路若是真的追根溯源起来，背后所牵连的事情可不是抛出一两个诸如殷如归这样的替罪羔羊便可以了事的事情。

    殷成这几日已经不止一次上门寻过祝贤，而对方也确实拿出了他应有的态度，先是责令大周的廷尉杜阳春出面接手此事，想要将那些人证物证从天策府中拿出来这样便可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做多在早些替罪羔羊。这样的事情，长夜司素来拿手。

    可谁知道这徐寒却是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廷尉杜阳春大人前前后后带着护卫去到天策府要人十余次，都被对方拒之门外。徐寒手上有张相给的搜查令，借着此令他便声称这个案子由天策府全权负责，根本不给廷尉一点插手的机会。

    看着徐寒一副不咬死殷家便死不松口的模样，这可急坏了殷成，又忙不迭连夜赶往长夜司，这才有了朝廷今天早上下令让御史大夫张洞宁接手此事的事情。

    这不，早朝刚过，殷成便带着家里的数位长老早早的便恭候在了溥天宫外，待见到了张洞宁便赶忙迎上，随着他一道去往天策府，他知道若是再不将那些人证与物证要到手中，那等待着殷家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

    “小寒，你这招釜底抽薪可以啊！”天策府中，楚仇离看着徐寒这几日收刮来的粮钱顿时眉开眼笑。

    这几日天策府可谓收获颇丰，除开银两不说，但是那前日查封田产，从粮库中收刮来的粮食便足足有万石之众。

    楚仇离说着这些，身子却故作无事走到那堆放着的如小山一般的银票钱，笑眯眯的伸出手，目光却直直的看着坐在石桌旁正安心喝着茶水的徐寒。

    啪！

    只是他这方才摸到银票，一只手便伸了出狠狠的拍在了他的手背。

    那手的主人显然用力极大，整个天策府便在那时回荡起一声清晰的脆响。

    “干什么？又拿去喝酒？”只见方子鱼双手叉腰，蹙着眉头一副泼妇骂街前摆好架势的模样，凶巴巴的盯着楚仇离。

    楚仇离似乎也怕极了这暴脾气的方子鱼，他委屈的用另一只手摩擦这自己被拍得红肿的手背，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他弱弱的说道：“我这不是帮小寒看看...这银票是真是假吗...”

    “用你看，我们没长眼睛啊？”只是方子鱼可不吃他这一套，在那时瞪大了眼珠子盯着楚仇离，便大声的呵斥道。

    诸人倒也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对此也都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是觉得颇为有趣，在那时发出阵阵哄笑。

    徐寒这时看了看天色，觉得时辰不早，便站起了身子。

    “红笺，鹿先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他看向身旁的红衣女孩轻声问道。

    “派来运送这些物资的士卒昨日便抵达了长安，想来现在也准备妥当了。”叶红笺闻言站起了身子，轻声言道。

    在去往醉仙楼的前一天徐寒便以飞鸽传书通知了大黄城让他们派人前来护送钱粮，长安距离大黄城不过十余日的路程，那些士卒又都是精锐，因此五六日光景便抵达了这里。

    “嗯，那就劳烦你跑一趟将这些东西给他们送去，虽然还不足以完全解决冀州在各方面的缺口，但多少可以缓解一些。”徐寒点了点头如此言道。

    “嗯。”叶红笺颔首，但又有有所迟疑的问道，“只是这些钱粮按理说应该上缴国库，若是我们就这样占为己有，万一被祝贤抓住了由头...”

    “非常时期得有非常手段，只要我们稳住了冀州，短时间内祝贤也不敢拿我们如何，反而若是冀州局势崩溃，那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灭顶之灾。”徐寒闻言沉眸回应道。

    听到这话，叶红笺也是明白徐寒所言的道理确实如此，她便不再迟疑，这就招呼起一些早已安排好的天策府府军，带着这装得是满满当当的马车快步从天策府的后门走了出去。

    而徐寒则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走出了天策府，徐寒方才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然后言道。

    “走吧。”

    “去哪里？”一旁的方子鱼等人闻言一愣，显然对于徐寒所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寒在那时笑了笑，背后的长剑猛然出鞘。

    “去会一会那正在路上的御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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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刀剑相解（第三更）

    殷成与那位身着黑色官袍的御史大夫一前一后的走在长安城的官道上。

    身后跟着百余位从长夜司贪狼部调来的护卫，其中还有那徐寒的老熟人古道左。

    诸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闷，殷成倒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与这位位居三公的张大人套套近乎。但对方的态度却冷淡无比，面对他前后几次话题，对方都只是敷衍的回应。前前后后从张洞宁嘴里吐出的字眼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殷成倒是很识趣的闭了嘴，毕竟此行最重要的是将醉仙楼中被徐寒掳走的人证与物证带走，若是因为自己的失礼惹得这张洞宁不悦，在这事上难为他，那可就真的是得不偿失了。

    因此就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穿过了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来到了天策府前。

    当然这御史大夫接手醉仙楼女尸一案的事情早早的便在长安里传开，此刻一行人这么大张旗鼓的行走在路上免不了招来那些行人的指指点点。

    甚至其中还不乏那么些许爱看热闹又或者带着点其他心思的人暗暗跟上，远远围在天策府门前，想要看一看这震惊长安城的大案究竟要如何收场。

    ......

    来到这天策府门前的殷成在看清这府门前的场景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此刻天策府的府门前，那位年轻的少府主穿着一身黑色长衫，以长剑杵地，眉目幽寒的立在那里，身后五十余名天策府府军一字排开，他们的腰身挺得笔直，白色的甲胄一尘不染，犹如雕塑一般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殷成数息之后方才从这样的景象中回过了神来。他知道恐怕此行目的这位天策府的少府主已经有所预料。他本能的有些担忧，毕竟这几日徐寒所展现出来的手腕可是让他殷家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这样的担忧在他看了看身旁的张洞宁与那位凶名赫赫的古道左之后，便尽数散去，祝贤已经给过他承诺，今日无论如何都会替他要回那些人证与物证。

    以祝贤在这长安城中的权势，他承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既定的事实。至少在殷成看来，是这样的。

    “徐府主。”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张大人便已然迈步走到了天策府的府门前，朝着杵剑而立的徐寒拱手言道。他的语调一如他脸上的神情，古波不惊。

    “御使大人。”站在高台上的徐寒居高临下看着张洞宁，却只是微微颔首，双手依然放在那长剑的剑柄之上。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盛气凌人的味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御史大人可...”自然徐寒行径很快便引来了站在张洞宁身后的那位古道左的不满。他之前本就因为遭了徐寒算计而对其怀恨在心，此刻憋着心中憋着一股邪火，寻到了机会自然要发泄出来。

    徐寒闻言这时才转眸瞟了一眼那古道左，然后便轻飘飘的言道：“什么东西？何时有你说话的份了。”

    “你！”那古道左被徐寒如此喝骂当真是怒火攻心，作势便要上前，而徐寒身后那五十余名天策府军在那时应声而动，纷纷抽出手中刀剑迈步向前，浓烈的杀机在那一刻笼罩下来，似乎只要那位古道左胆敢再上前一步，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将手中利刃挥向他的头颅。

    只是短短的数息光景，这天策府门前的气氛便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古道左在长安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好勇斗狠之人，岂会被徐寒唬住？他的眸中在那时燃起了些许狂热之色，似乎已经急不可耐的想要试一试这天策府的能耐。

    只是就在他忍不住要出手的时候，他身旁那位张大人却斜眸瞟了他一眼。

    “古统领。”张洞宁这般轻声言道。

    声音并不大，甚至那些离得稍稍远了些的围观之人几乎都听不真切他究竟说了什么。

    可即便如此，那位素来不曾服软的古道左在闻言之后却顿时像那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他眼里的火苗被浇灭，低着脑袋悻悻的退了下来。

    “徐府主在下此行前来为的可不是逞口舌之利，在下是陛下之命前来接手这醉仙楼女尸之案还请徐府主行个方便。”见那古道左退下，张洞宁便朝着徐寒拱了拱手，神色平静的言道。

    徐寒闻言，面无表情的说道：“醉仙楼女尸一案既然是我天策府发现的，就自然得由我天策府一查到底，就不劳张大人费心了。”

    张洞宁的脸色终于在那时有些些许变化，他皱了皱眉头，又言道：“徐大人的意思是，要抗旨不尊了？”

    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可是足以灭族的大罪。

    但徐寒却不以为意，他瞟了一眼张洞宁身旁的那位殷成，言道：“在下既然是圣上亲册的天策府，又身居太尉之职，理应为圣上分忧，不想劳烦张大人而已。更何况...醉仙楼一案牵扯的可是殷家，张大人与这殷家主如此亲密，在下以为此案，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说这话时徐寒有意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的话很自然的便传到了那周围围观的百姓耳中。这些百姓听闻此言先是一愣，而后纷纷回过了神来。

    “是啊！这既然是办殷家的案子带上殷成是什么道理？”

    “恐怕这殷家是做贼心虚吧。”

    “看样子这事情背后还有隐情，难办啊...”

    一时间那些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却是让那位殷家主脸色瞬息变得难看了起来。他只顾着要将那些事关殷家存亡的人证物证要回，却忘了这避嫌一说。

    “民声可畏，张大人还是请回吧，至于这案子究竟如何，徐某相信过不了多久，便可给陛下，给长安城的百姓一个交代。”徐寒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这话时，他将目光落在了那位殷成的身上。

    感受到这一点的殷家主那本就阴沉的脸色更是在那时又难看了几分。

    相比于慌了手脚的殷成，张洞宁倒是表现得极为淡定，他抬眸看着徐寒，眸子里依然寻不到太多的情绪波动，他更像是在端详眼前这位年轻的天策府府主，就好似在衡量着些什么一般，直到十来息的光景之后他方才言道：“看样子徐府主是打定主意不愿意交出那些人证与物证了？”

    “嗯。”徐寒很是随意又轻松的回应道，那般神色就好似他回绝的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一般，根本不足挂怀。

    “那若是在下一定要要呢？”张洞宁的脸色在听闻徐寒此言之后顿时阴沉了下来，眉宇之间寒霜凝结，显然终于是动了怒气。

    “简单。”可徐寒的态度却依旧轻松得很，他放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抬，那把猩红色的长剑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入徐寒手中。

    一身黑衣的少年在那时执剑一指，周身剑意翻涌。

    他笑了起来。

    “既然道理无用，那便刀剑相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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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青极而赤，蛟已成龙

    古道左闻言微微一愣，他看着那手持长剑的徐寒，脑袋有些发蒙。

    徐寒是什么样的修为？

    从那位长安城的祝龙起祝公子的口中，古道左早就知道，肉身第四境紫霄境，内功第三境三元境。在玲珑阁中曾凭着这些生生拖垮了祝龙起。

    放眼同境修士，通幽境的祝龙起绝对算得上是翘楚中的翘楚，他败在了徐寒手下，这着实令人惊奇，同时也很清楚的向世人展示这位天策府少府主在年轻一代中的恐怖实力。

    但那又如何？

    要知道这修行之道，就拿寻常修士来说，前三境之间的差距虽然不小，但远不至于无法战胜的地步，而一旦到了后四境。从通幽到天狩到离尘再到大衍境，每一境之间突破的难度都是几何倍的增长，而修行者所拥有的实力也同样会在这样的难度下，而呈现几何倍的增长。

    很不巧的是，古道左已经是第五境天狩境的修士！

    他所拥有的实力远超出所谓的通幽境，至于对付徐寒，他亦拥有足够的自信。

    当然徐寒确实不足为惧，但他身后的天策军却不是好惹的货色，虽然只有寥寥五十人，但其中不乏通幽境的好手，而他带来的那些赤狼卫显然无法比拟这支劲旅。

    他心里想着这些，暗暗朝着一旁的张洞宁使了眼色，询问他是否有必要去长夜再搬些援军来，若是能请到一两位暗狼卫，那么此战应该便无太大的问题。

    只是那位张大人却好似对于古道左递来的目光闻所未闻一般，他沉眸看着高台上的徐寒，半晌之后方才言道：“这里毕竟是长安，大动刀戈终究不妥，既然徐府主想要以武斗解决此事，不若让古统领与徐府主比试一番，既不伤了和气，又可解了我们的争端，你看如何？”

    这却如张洞宁所言，在长安刀剑相向传出去终究不太好听，更何况这还牵扯道醉仙楼的女尸案，免不了届时被人说成为了袒护殷家而强夺这案件的归属。

    张洞宁的心思到底缜密，这提出的方案不仅算是迎合了徐寒的话，更是将己方置于了不败之地。

    那一旁的古道左闻此言，也是脸色一喜，暗暗感叹这御史大夫果真不同凡响。他在那时也迈出一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神情倨傲的问道：“怎么样，徐府主若是不敢接下这一战，那边快些将此案交给张大人吧。”

    虽然嘴上这么问，但古道左却清楚徐寒若是聪明一些大抵是不会同意，那么届时真的双方大打出手起来，他唤来人马，也是徐寒自己一手造成，并不是他长夜司仗势欺人。而若是徐寒真的同意了此事，那他就可以接着这个机会，好好出一出自己胸口那道恶气。

    只是这话出口，还不待徐寒回应，他身旁的那位方子鱼便忍不住喝骂道：“呸！你多大岁数，姓徐的多大岁数？你那么了不起怎么不去大黄城找侯大统领跟你打一场呢？”

    方子鱼的泼辣可不是寻常人比得了的，在徐寒的记忆里似乎除了她的那位师傅钟长恨，这世上就没有方大小姐不敢骂的人。

    她这随性一为倒是帮了徐寒，周遭那些围观的百姓也纷纷醒悟过来。

    古道左是多大的年纪，起码三十五六，比徐寒大出一轮，修行之道虽然不是说年纪越大便修为越高，但毕竟占了近二十年的便宜，这样的单打独斗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加之那位殷家主明显站在了张洞宁一方，顿时民情激愤，喝骂声不绝于耳。

    平日里长夜司在长安城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寻常百姓一没钱二没权，有些什么苦楚也只能是打破牙齿往肚里咽。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天策府，敢去查殷家的案子，却又被百般阻拦，这些百姓们平日积攒的怨气在这时终于是找到了宣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长夜司的狗贼！”

    “殷家的犬牙！”

    诸如此类的辞藻不断从人群中被喊出，而闻风而来的百姓更是如潮水一般涌入，一时间天策府的府门前喝骂古道左一行与声援天策府的声音不绝于耳。

    古道左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平日里在长安城可谓横着走的角色，哪曾受过这般辱骂。而理所当然的是，他没办法去苛责那已经在天策府的府门外聚集的数千民众，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那位站在府门前的徐寒身上。

    因此，他看向徐寒的目光在那时变得愈发的阴冷下来。

    “徐府主到底打还是不打，不若快些给在下一个准话吧。”他沉声言道，语调有些催促的意思，显然他已经有些急不可耐的想要将心底的怒火宣泄到徐寒的身上。

    徐寒闻言，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古道左的催促，他而是看了看那些周遭的百姓，神情肃然的朝着他们一一拱手。

    “徐某谢过诸位了。”然后他朗声言道。

    他很清楚，天策府之于长安就好比曾经的大黄城之于大周，都是孤岛。

    无论是宇文洛，还是祝贤都已经向徐寒表明了他们的敌意。而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生存下去，就必须学会借势，而徐寒所能借到的势，便是民势。

    当然他本想的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殷家的案子，将这个在长安素来名声不好的门阀拔除。这样一来名他可以所获长安城百姓的赞赏，利他可以借着查封殷家的资产稳住冀州的局势，这样一来，便可让天策府在长安城彻底站稳脚尖。

    却不想的是机缘巧合之下，反倒是在这古道左的帮助下，早早的便成就下了他在这长安城中的名声，观这些百姓激愤的模样，想来不出一日今日之事便要传遍长安城。虽然依仗着这些百姓，不见得真的能做些什么，但有道是民声可畏，想来如此以往，那长夜司行事必然会愈发的忌惮。

    而果不出徐寒所料，他这话一出口，那些百姓们脸上的神情便愈发的愤慨，甚至隐隐有要围拢过来的架势。

    “诸位冷静一些。”当然徐寒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要是这些百姓真的与长夜司起了冲突，以祝贤的性子，可不会介意大开杀戒，徐寒虽然此举有利用这些百姓的意思，但却远不至于冷血到那种程度。

    他沉声言道，脸上的神情肃穆又决然。

    “殷家的案子既然是我天策府查出来的，我徐某必然查个水落石出。不管这背后究竟是谁，徐某都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既然古统领要打，徐某便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告诉大家。”

    “这大周，只要有我天策府一日，有我徐寒一日！”

    “你殷家也好，祝贤也罢。”

    “都休想只手遮天下去！”

    这话出口，徐寒的身子一顿，周身剑意翻涌，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那位古道左杀去。

    他的身子相比于那位膀大腰圆的古道左看上去是如此瘦弱。

    他的脸庞还那么稚嫩，但那稚嫩的脸上此刻所携带决色，却让周遭所有人为之动容。

    “天策府！”

    不知是谁在那时发出了一声大喊。

    于是周遭的百姓纷纷效仿。

    这般的怒吼便在那一刻汇集成了山呼海啸，回荡在天策府的府门前，久久不绝。

    而人群中一位身材佝偻的老者听着这样的怒吼，仰头望了望天策府的府门的上空，脸色微微一变。

    “青极而赤。”

    “蛟已成龙。”

    他如同呢喃一般发出这样一声感叹，便转过了身子，慢悠悠的退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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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小心邪祟

    徐寒的剑锋凌冽，淡黄色剑意缠绕着那猩红色的剑身，犹如吐着毒信的蟒蛇，转瞬便杀到了那古道左的身前。

    古道左在那时心头一跳，却是不敢有半分的托大。

    从一开始他们强势抢夺醉仙楼女尸案的人证物证，这徐寒却只是寥寥几句话，就拉拢了围观百姓的声势，让形势瞬息逆转。加上之前在长安城门处的接触，他已经意识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少年的算计是如何了得。他既然敢要接下这场比斗，想必也有所凭仗。

    此行他们已经失了民心，若是再夺不回那些人证物证，那么回去当如何交差？

    想到这里的古道左顿时提起了百分百的精神，手中长刀一挥，直直的迎向了杀来的徐寒。

    砰！

    刀剑于半空中相遇，顿时在天策府前发出一阵高亢的脆响。

    狂暴的真元与刀意自古道左的体内奔涌而出，压向徐寒。

    而徐寒自然不甘示弱，淡黄色的剑意奔涌而出，隐约间竟带着一道淡淡的龙吟之音。

    与此同时他衣衫下的肌肉高高鼓起，体内的血气之力翻涌，跟着那浑身缠绕着的剑意一般，迎向古道左的刀锋。

    那位人群中本来已经准备转身离去的老人在那时忽的身子一顿，他不可思议的转眸望去，却见那少年周身所翻涌的淡黄色剑意，顿时浓重的惊骇之色爬上了老人的眉梢，他犹如僵在了原地，忽的动弹不得。

    ......

    徐寒的剑意与肉身力道合拢在一起所迸发出的力量着实让古道左一阵心惊胆战，他在这时终是明白为何徐寒能够战胜那位祝大公子，以他这样的年纪，拥有这样的修为，着实令人心惊。

    但毕竟他还没有到达天狩境的层次，虽然修为不俗，可依然无法与古道左抗衡。

    轰！

    就在二者僵持了约莫三五息的光景之后，一道轰响炸开，徐寒的身子便在那时倒退数丈，狼狈的撞在了天策府的府门之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取得了这样战果的古道左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凝重。

    并非徐寒使了什么不得了的手段，而是方才那一次交手，虽然着实让他震惊于徐寒所拥有的力量，但那力量却远未有到足以与天狩境强者抗衡的地步。

    可徐寒却如此坦然的接受了这次赌约，难不成这位徐府主真的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已经在徐寒手上吃过数次亏的古道左自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情。

    不知何时起，在面对这位徐府主时，古道左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如履薄冰，以至于当这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之时，他竟然有些胆怯。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徐府主已然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再次扑杀了上来。

    古道左心头一跳，再次以全力对抗，可依然不过数息光景徐寒便难以招架住这位古统领周身磅礴的力量，再次暴退而去。

    ......

    于是接下来在诸人眼前发生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徐寒屡战屡退，却依然不屈不挠屡败屡战。

    不过百来息的光景，这位天策府的少府主便已然浑身是伤。

    这般模样落在那些百姓眼中，当然会觉得这位府主大人为了替大家求得一个公道，不惜性命，一时间诸人看向徐寒的目光也变得动容了起来。

    张洞宁亦洞察到了这一点，他皱了皱眉头，催促道：“古统领速战速决。”

    古道左闻言，亦是感受了周围那些百姓们不寻常的目光，心头一沉，点了点头。

    他终于是收起了心底迟疑，手中长刀猛然一荡，一股愈发磅礴的气势升腾而起，他再次击退了杀来的徐寒，随后脚尖点地，以猛虎下山之势追上徐寒退去的身形，想要给予对方最后一击。

    这样的情形落在了那些百姓的眼中，顿时纷纷发出一声惊呼，暗暗担忧徐寒是否会落败在这一刀之下。

    而徐寒的顽强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此刻的他虽然衣衫凌乱，那些破口之下，也不乏血淋淋的伤口，但实际上相较于他紫霄境的肉身修为来说这些看上去触目惊心的皮外伤其实根本无伤大雅。

    他的身形还在暴退之中，但古道左的刀已经落在了他的头顶，徐寒在那时以长剑杵地身子一斜，堪堪避开了那呼啸而来的刀芒。

    古道左的刀芒落空，但那由石板铺成的地面却在这一刀之下被猛然破开，化为粉粒。

    一击不中的古道左并不气馁，他暴喝一声，手中长刀一转，刀锋便在那时横起，以横扫之势去向徐寒的腰身。

    那时的徐寒身子依然未有消去方才与古道左对拼之后的余力，眼看着刀锋及身，他一咬牙，那裹着白布的右臂猛地挥出，竟然就要已血肉之躯去抵挡这呼啸而来的刀刃。

    到了这时，古道左倒是看了个真切，这位徐府主走到如今这地步，可谓山穷水尽，已无他路。之前心底那些许的担忧也尽数散去，他收了些许力道，毕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卸掉了徐寒的右臂，难免摊上罪责，但这刀锋上的力道依然足以让徐寒落败。

    铮！

    只是当刀锋碰撞到徐寒的右臂时，响起却是一道金石之鸣。就好像他的刀所砍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坚固的甲胄一般。而古道周握刀的手臂也在那时被刀身传来的反震之力震得有些发麻。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徐寒的脸色一变，他稳住了身形，剑锋一荡，再次指向古道周的面门。淡黄色的剑意奔涌而出，化为一条蛟龙缠绕于他的剑锋之上。

    古道左虽然震惊于到了这个地步的徐寒竟然还有反抗的心思，但这剑意固然凌冽却远不到能杀到他的地步，只见他提着刀的手猛地一挥，那长刀便狠狠的撞在了徐寒剑锋上。

    噗！

    一口鲜血自徐寒口中喷出，他的身子又一次栽倒在地。

    到了天狩境，修士无论是真元浑厚程度，还是身子的灵敏程度相比于之前都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也是为什么越到后四境，越想要越境而战的难度便越大的缘故。

    看着周身气息萎靡的徐寒，古道左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很是得意的朝着徐寒拱了拱手，言道：“徐府主承让了。”

    一旁的秦可卿与方子鱼见状赶忙上前扶起地上的徐寒，看向那古道左的眉宇间更是充斥着愤恨之色。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徐寒也在那时落寞的摇了摇头。

    随即看向周遭那些百姓，言道：“徐某人，愧对大家了。”

    那些百姓见徐寒已经拼到了这般地步了，那还会去怪罪徐寒，纷纷在那时沉默了下来，脸上却难掩失落之色。

    “那就请张大人进府拿人吧。”徐寒说完这话，便看向张洞宁，轻声言道。

    徐寒的坦然倒是大大的出乎了张洞宁的预料，他微微一愣，但还是朝着徐寒拱了拱手，“谢过徐府主了。”随即便朝着身后那些甲士们使了使眼色，那群甲士顿时会意，从天策府的大门中鱼贯而入。

    ......

    “唉！我说红笺，这十余车的粮草不运走吗？”站在长安城外的一处山丘旁的楚仇离看着一旁几架装得满满当当粮草的马车，疑惑的问道。

    叶红笺可没有理他的心思，身着红衣的少女走到那马车旁，指挥着她带出来的数十名天策府军将其中四五驾马车上捆着粮草的绳索一一解下。

    “唉？我说红笺我不就想要那些银子当酒钱，你不让，这些粮草你留着是不是要中饱私囊？我说你也真是的，这粮草哪有银子来得方便？”楚仇离显然是误会了叶红笺的意思，在那时走上前来絮絮叨叨的说道。

    可这话方才说完，那些被松开的马车上，便一阵抖动，然后几道人影便纷纷从那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竟然便是那前些日子从醉仙楼被带回来那些美娇娘。

    “嗯？”楚仇离一愣，这时才回过神来。

    “谢谢恩公。”那十余名女子在那时纷纷朝着叶红笺盈盈一拜，脸上的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别谢我。”叶红笺却摆了摆手，“你们自愿留下来的，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你们得做好准备。”

    “恩公放心，那殷家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就是拼得这条命不要，我们也要让殷家血债血偿！”那十余名女子纷纷言道，脸上神色决然。

    “我就说这万石粮草怎么这么重，原来你们将这些小娘子都藏在这里了！剩下的呢？”楚仇离一拍脑门，走上下来，大声的嚷嚷道。

    叶红笺白了他一眼，举目看了看远处已经走远的车队，“剩下的都走了，只有她们愿意留下来指认殷家。”

    毕竟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百余人中能有这么十来位站出来已是了不得的事情，徐寒却是没有强求她们，今日一早便安排了将他们放入粮队，与之一道去往冀州。那里如今没有长夜司的势力在，至少足以让她们开始新的生活。这对于这些女子来说，算得上是最好的出路。

    “这样啊。”楚仇离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过来。

    “你们去那林中换身衣裳，等下混入城中，先去宁国侯府安顿，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需要的时候我自会来寻你你们。”叶红笺回头看了那些女子一眼，这般说道。

    那些女子闻言纷纷顺从的退到了树林中，而林中便在那时响起一阵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一旁楚仇离听得心痒痒，伸长了脖子就要望里面望去。

    “楚大哥。”但这样的做法方才开始，便被叶红笺的声音打断。

    那少女指了指一旁还放着的几具马车，言道：“粮草下藏的东西，劳烦楚大哥多跑几趟，今天夜里给偷偷带回天策府，我会留下十位府军帮你照看。”

    楚仇离闻言快步走了上去，伸手朝着那粮草下探了探，摸到了些许坚硬有冰凉的事物。

    “什么东西？你难道还真的留下了银子，想要中饱私囊？楚大哥平日里待你不薄，怎么也得分我一半吧？”楚仇离眉开眼笑的问道。

    叶红笺却在那时拍了拍手，眯着眼睛笑道：“全给你都行。”

    楚仇离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那伸进粮草中的手触电一般的收了回来，脸色更是在那时变得煞白。

    “晦气！晦气！”

    他不断用衣服擦着自己的手，嘴里嘀咕道。

    这般模样却是引来了周遭诸人的一阵哄笑。

    ......

    “禀告大人，府中上上下下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有。”

    在府门外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张洞宁等来的却是甲士们这样的回应。

    御史大夫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看向那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徐寒问道：“徐府主这是要言而无信？”

    徐寒闻言，一脸错愕的看向张洞宁，问道：“张大人这是何意？你也看见我这天策府有多大，人手又才几个？那么多号人我怎么看得住，说不定就是在你我争吵的时候她们自己跑了！”

    “自己跑了？”张洞宁在这天策府前一阵来回踱步，“人能跑，那那些尸骨难道也能自己跑了不成？”

    “那徐某可就说不清楚了，万一是那些尸骸死前死得太过冤枉了一些，现在重见天日说不得便在什么地方躲了起来，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寻害死她们的人索命呢？”徐寒笑呵呵的言道，目光却在那时落在了那位殷成的身上，见对方的脸色难看，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对吧？殷家主？”

    “姓徐的，你好歹也是大周的太尉，位列三公，这般市井无赖的行径不觉得丢人吗？”一旁的古道左见徐寒这般模样，顿时怒从心头生，忍不住喝骂道。

    “古统领这是什么话？我既然输了自然就愿赌服输，可是这人跑了，我能怎么办？你们放心此事我会自己去向圣上请罪，不会牵连各位的。”徐寒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似乎是真的想要一人担下这罪责。

    可事实上张洞宁却清楚得很，只要苍龙军一日未有重建，只要冀州一日还在徐寒的手中，大周就没人敢真的拿他如何。

    “哼！”想到这里，张洞宁一挥衣袖，朝着徐寒拱了拱手，“徐府主的本事，在下领教了，告辞！”

    他这时倒也想明白了，今日来之前便听闻徐寒命人将这些日得到钱粮送出了城，他倒是并未在意此事。如今想来很可能那些人证物证早已随着大黄城来的兵马离开了长安，而之前徐寒在天策府门前与他们周旋，恐怕也只是缓兵之计。因此再说完这话之后，他便没了迟疑转过身子，气冲冲的领着诸人迈步而去。

    徐寒见他们离去的背影，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他在那时朝着那位神情狼狈的殷成又高声言道。

    “殷家主慢走，晚上记得多点些蜡烛，以防邪祟啊！”

    那本就心情不郁的殷成闻此言，险些一个跟头栽倒在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却是寻不到半点曾经作威作福的气场，反倒是惹来那些围观百姓的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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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追羽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无论是对于大周，还是陈国来说都是如此。

    蒙梁仰头望了望从夜空中飘落的雪花，想着，这样的雪夜，若是有块烤得金黄的红薯吃，就再好不过了。

    离山可比不得玲珑阁，近万的剑客奉行着以剑为友，以剑为生的信条，过着如苦行僧一般清淡的生活。

    用他师傅的话说，离山的剑客，是最纯粹的剑客。

    当然，那个师傅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师傅了。

    他被卖给了剑冢，以一个他不知道的筹码。

    但蒙梁的心里，却始终还是下意识的将离山当做他的师门。

    而在这样的雪夜里他总是回想起自己在冰天雪地离山山巅偷偷跑出来，在雪地里升起一堆篝火，烤上一两个红薯的日子。

    然后，下一刻他便会想到那个大周的女孩。

    因为他听陈玄机，那个女孩似乎也很喜欢这东西。

    蒙梁很高兴。

    他觉得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

    当然，在这个时候，在这金陵城的皇宫外，在这十万虎狼骑的身前，想着这些，的确不是一件太合时宜的事情。

    毕竟那些虎狼骑此刻刀剑出鞘，坐下狼马双眸泛红，早已是杀气腾腾。

    而他身侧的蒙克与陈玄机亦是神色肃然的望着不远处那座高耸的宫门。

    他们就像是一支支满弦的箭，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呼啸而去。

    而至于那所谓的“令”，便是宫中那位皇帝的丧钟。

    是的，老皇帝陈庭柱就快走到自己的末路，宫里的御医直言不讳的告诉了蒙克，他熬不过今晚。

    于是各方人马都在这金陵城的皇宫外厉兵秣马，只待那位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

    ......

    他们已经等了许久。

    从酉时一直等到丑时。

    蒙梁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趣。

    谁当皇帝他并不关心，他只是相信自家父亲的判断。

    父亲说其余几个皇子都是酒色之徒，执掌陈国，必招来祸患，所以他冒死去到了大周，请回了陈玄机。

    所以他的师傅将他不分青红皂白的送给了剑冢，他也不曾真的怨恨，他始终相信，他们做事由他们的道理。

    蒙梁斜眼看了看一旁神色肃然的陈玄机，有手肘碰了他一下，然后侧过身子轻声问道：“我听说子鱼去了长安，近来可有与你通过书信？”

    显然相比于眼前的局势，蒙大公子更关心的却是大周的姑娘。

    神色肃然的陈玄机闻言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蒙梁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在这微微的迟疑之后，陈玄机还是如实言道：“前几日来过书信，说是在长安过得还不错，徐兄的本事了得，似乎已经在长安站稳了脚跟。信里子鱼可没有少夸赞徐兄。”

    “徐寒？”蒙梁皱了皱眉头。他很快便回忆起那个右臂绑着白布，身旁总是跟着一条黑猫的少年。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徐寒...跟子鱼什么关系？”

    蒙梁努力的让自己这样的询问看上去足够的云淡风轻，足够的不露痕迹。

    但这异样的作态却是瞒不过陈玄机的眼睛。

    身着白衣的天才剑客微微一愣，他从蒙梁那少有的有些羞涩的神情中终是看出了些许端倪。不悦这样的情绪第一次漫上他的心头，不知是出于某种心思，他在一愣之后，言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子鱼似乎很喜欢跟徐兄弟待在一起...”

    这话方才说完，还不待蒙梁给予回应。

    铛！

    那时，高高的宫墙内忽的响起一声绵长的钟声。

    铛！

    铛！

    ......

    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足足响过九次方才停下。声音低沉暗哑，又绵长凄厉，如丧考妣一般。

    而事实上对于近日的陈国百姓来说也确实如此，他们的皇帝死了。

    那是陈庭柱的丧钟。

    只是皇宫外的几方人马却并无一人有心思去感叹这位帝王的落幕，他们纷纷在那时召集起手中兵马，从皇宫的几处宫门，如潮水一般涌入了皇宫。

    金陵城中在这时聚集起了陈国几乎所有的精锐部队。

    杀戮在夜色中拉开帷幕，这一夜的金陵城注定被血色笼罩。

    ......

    己方人马都很清楚，从他们杀入金陵城那一刻开始，今日的一切便注定只有你死我活，并无半点退路可叹。

    没有所谓的盟友，举目皆是敌人。

    在所有敌人倒下之前，你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刀与剑。

    蒙梁不是没有杀过人。

    只是当长乐宫的宫门前对挤满厚厚的尸首时，蒙梁却有些作呕。

    虎豹骑着实太强了一些，狼马作为陈国特长的异种，他有着恶狼一般的獠牙，亦有着战马一般强悍的身躯，甚至血脉之中还有着那么些许稀薄的妖族血统。

    几位皇子带来的人马在虎狼骑的碾压下，犹如败革一般被冲得七零八落，而唯有那位七皇子带来的一群黑衣甲士方才有那么些许一战之力，但终究因为数量太少敌不过这精良的铁骑，败下了阵来。

    浑身是血的蒙梁，有些麻木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割下了七皇子的头颅，当那炙热的鲜血溅射到他的脸上，他才回过了神来。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鼻尖，他皱着眉头，看着满地横尸。这样场景在诺大的皇宫中随处可见。

    今日死在长乐宫的士卒究竟有多少？

    十万？二十万？蒙梁数不真切，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对于本就积弱的陈国来说，注定是一场灾难。失去了太多的士卒，便注定无法与虎视眈眈的夏周二国抗衡，而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蒙梁的内心深处第一次对于自家父亲的某些言论产生怀疑。

    “去吧，去拿你的诏书。”将那位七皇子的头颅犹如皮球一般丢在了一旁之后，身上带着些许伤痕的蒙克大步走到了陈玄机的跟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的侄儿，如此言道。

    一身白衣白发染尽了鲜血的陈玄机，在那时抖落了剑身上的血迹，收剑归鞘。

    他沉默的看了自己的舅舅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迈步走入了那做幽暗的宫门。

    万千的尸骸围绕着宫墙，那做象征着无上权利的宫门，此刻就像是一座冥神的宫殿，死寂幽冷。

    蒙梁看了看那迈步上前的少年，又看了看身旁眉宇阴沉的男人，他们似乎都没有为这场杀戮而感到半分的愧疚或是不安。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对此便早有准备，而偏偏，蒙梁却没有，于是凭生第一次他忽的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般陌生。

    ......

    白衣白发少年推开了长乐宫的宫门。

    门中负责侍奉的太监与宫女早已被屋外的打斗吓得脸色煞白，他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俯首帖耳，身子瑟瑟发抖，甚至连抬头看上一眼那少年的勇气都不曾升起。

    宫中的烛火通明，将金黄色的宫墙与幔布照得熠熠生辉。

    屋内的金碧辉煌与屋外的人间炼狱好似两个世界。

    陈玄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早就可以从容的面对眼前的一切，可当他故地重游，回到了当年他母亲死去宫门时，他的内心依然止不住的翻涌。

    钟长恨说过，人当如剑，直如尺，静如水。

    可他似乎不太能做到这一点，他有些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但他还是极力的压下了自己心头异样，迈步走穿过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奴仆，走到了那幔布之后，金色的大床旁。

    那里躺着一具尸体，床前放着一封诏书。

    陈玄机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人的模样，伸手拿起了那封诏书。

    诏书的内容，是关于皇位的继承。

    但他并不重要，因为此时他的怀里还有一封诏书，那诏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是将原来的诏书的撕毁，唤作他怀中那份，然后他便可以走出长乐宫，享受那万人拥戴的美妙场景。

    但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他还是打开了那么诏书。

    他想要看看，究竟谁才是这个帝王最心仪的儿子。

    这只是好奇，并非出于什么他自己都愿意说明的期望，陈玄机这样告诉自己，可他打开那诏书的手却在打颤。

    然后，待到他看清楚那诏书所书写的名讳时，这样的颤抖便变得愈发的明显，几乎到了他难以遏制的地步。

    “果然...你还是回来了。”而那本该死寂一片的长乐宫中却忽的响起了一声虚弱的声音。

    陈玄机触电一般侧头看去，却见那床头上的老人正艰难的眯着眼睛，望着他。

    他能很清晰的感觉老人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与他的身子一般颤抖着。

    “你没有死...”陈玄机固然想让自己的模样看上去足够的淡定，可他却终究难以遏制住此刻他心底情绪的翻涌。因此，这时的他眉宇颤抖，与那老人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知道...蒙家的虎狼骑无可匹敌，最后能走入这宫墙的终究是你。”老人似乎极力想要在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可他终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因此这样看似简单的事情，他做起来却很是艰难，而最后那露出的所谓的笑容，也缺乏最基本的美感，看上去很是苍白。

    “你为什么还活着？”陈玄机却没有心思去回应老者感叹，他怔怔看着陈庭柱，看着这陈国的皇帝，看着自己多年素未蒙面的父亲，眉宇间是难言的震惊与复杂。

    “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快死了。”老皇帝又笑了笑，“我只是想要看一看，这么多年来，你究竟过得如何，长成了什么模样。”

    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可否认的是，老皇帝的话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陈玄机内心的柔软。但他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他记得那般真切，当年就是这个老人当着他的面逼死了他的母亲。因此，陈玄机强迫自己收起了那一瞬间升起的柔软，冷着脸色回应道：“是吗？我以为当年你害死我母亲之后，便已经忘记了我这个儿子。”

    老皇帝自然听得出陈玄机话里的怨气。

    他摇了摇头，却并未有再去辩解什么。

    “当年事情...确实是我有愧于你们母子...”他叹息一般的呢喃道。

    “这样的悔过，圣上不觉得来得太晚了吗？”陈玄机却单单的瞟了那虚弱的老人一眼，冷言回应道。

    “生在帝王家，很多事身不由己，这道理，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将死的帝王显然没有力气在与陈玄机做这有关于陈年往事的争论，他说完这话之后，强提起一口气，言道：“你过来，我有最后一件事要与你说...”

    “就当是做父亲的忠告吧...”

    长乐宫中的烛火通明，却照不散老皇帝脸上此刻浓郁的死气。

    或许是出于怜悯，又或许是某些陈玄机自己不愿承认的情感作祟。

    他终究没能狠下心来，去拒绝这个老人最后的请求。

    他躬下了身子，侧耳到了老皇帝的嘴畔。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姿势，陈庭柱不得不使劲浑身的气力微微抬起自己的身子，方才能将干枯的嘴唇凑到陈玄机的耳边。

    他需要确保，他的话，能清晰的传到陈玄机的耳中，却又不被任何人听到。

    然后，他终是鼓起了最后一丝气力，轻声言道。

    “小心...蒙克。”

    陈玄机闻言身子一震，正要说些什么，但陈庭柱的身子却在那时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他栽倒在了床榻上，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陈玄机沉默的看了那老人许久。

    “知道了。”

    半晌之后他方才轻声呢喃道，然后他伸手将老人的身子摆好，又将那份诏书烧成了灰烬，最后拿出自己怀里那早已准备好的事物，迈步走出了长乐宫。

    那时，他忽的觉得，这灯火通明的宫殿，似乎比外面那尸骸遍地的炼狱还要阴冷几分。

    ......

    于是在初冬的十月，统御了陈国三十余年的皇帝陈庭柱走完了自己的一生，谥号追羽

    在外颠簸十余载的皇子陈玄机登基继位，年号来隆。

    平西王蒙克护主有功，被封为秦王，加赐九锡，可参拜不名、剑履上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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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风雪、刀客、男人。

    陈国以西，大夏以东，大周以北。

    有一座唤为牙奇的山峰。

    峰上一座宫门，唤作太阴宫。

    那是天下儒生都想要去上一次的地方，也是寻常人眼中圣地与先宫。

    这天的牙奇峰脚下，下着雪。

    白眉黑发的男人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又将几根木柴扔入了火堆，但寒意依然未有消除。

    长夜漫漫，让素来习惯忙碌的他有些不适应。因此他想了想，抬头看了看身旁那位正襟危坐，宛如雕塑一般的刀客，问道：“唉，我们还要等多久才能上山？”

    正襟危坐的刀客，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刀，不曾抬头。

    “山就在眼前，想上去，去便是了。”

    白眉黑发的男人闻言尴尬的笑了笑。

    “这山太高，没仙人指路，我这肉身凡胎上不去。”

    刀客闻言抬眸忘了男人一眼，又低下头端详着自己手中的刀。

    “我是杀人，你是解惑，同不了路。”

    白眉黑发的男人似乎丝毫没有听出刀客话里的婉拒，他笑呵呵的言道：“你是求死，我亦是求死，殊途同归，同路同路。”

    那刀客闻言思虑了好一会光景之后，却着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终是沉默了下来。

    男人见状，脸色一喜，却是没有了当年身为玲珑阁掌教的半分气度。

    “那我们何时动身？”他不无急切的问道。

    “寻死这么着急作甚？”刀客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等死的滋味可不好受。”男人回应道。

    刀客闻言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言道：“好好享受吧，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说得跟你死过一样。”男人嘀咕道，对于刀客的话不以为意。

    风雪更大了些。

    在说完这话之后，男人与刀客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风雪的吹动下，篝火摇曳，似乎又有熄灭的趋势。男人不得不再往火堆中填入些许柴火。

    或许是一人面对这漫天风雪终究太过无趣了些，男人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忍不住又再次挑起了话题：“你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在这牙奇山的山脚下，已经呆了一个月的光景，刀客始终没有上山，男人能很清楚的感觉到，他在等些什么。

    刀客闻言依然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他将手中的刀，忽的提起，插入了眼前的雪地中。

    “这刀如何？”然后如此问道。

    白眉黑发的男人沉着眸子看了看那把刀。

    那是一把很寻常的刀。

    刀身倒是被洗得洁白，但刀刃上那密密麻麻的豁口，却宛如恶兽狰狞的牙齿，在向世人诉说着他曾经的辉煌，而木制的刀柄上更是挂着一道红色的流苏，虽然同样被用心清洗过，但那上面的色彩却有些斑驳，显然是很多年前挂上的东西。

    而出于有求于人这样的心理，曾经的掌教大人，在那时很是违心的由衷感叹道：“好刀！”

    得到这样回答的刀客脸上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当然是好刀。”他如此说道，脸上的神色倒也不再冰冷，好似因为男人的话而对他生出了不少的好感。“这把刀是我妻子给我的，柄上的流苏是我女儿亲自辫的。”

    似乎这是二人相遇以来，这刀客的嘴里第一次吐出这么多话来。

    火光映着的刀客的脸，那张如雕塑一般的脸庞在那时似乎在笑。

    曾经的掌教大人有些恍惚，他忽的感到，原来这刀客与自己一般，很是孤独。

    “现在呢？”男人不由得再次问道。

    而刀客脸上那方才荡开的笑意，便在那时散去。

    男人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

    二人就这样又在那山下静坐良久。

    这一次，那刀客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这么好的刀，若是跟着我一起死了，真是可惜。”刀客说着，再次将刀放在了自己的双膝之上，用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灰布擦拭着刀身。

    他很喜欢这么做，似乎只要一得空闲便要如此，在二人这交流并不多的一个月光景里，男人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或许是觉得经历刚才的事之后，二人的关系应该已经好上了不少，所以男人在看了一会之后，不由得又说道：“见血的刀，才是真正的刀，擦得再干净，也有猩红的一日。”

    刀客闻言抬眸看了男人一眼。

    “真正的刀客，手中的刀，染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让不该染血的手，永远的干净下去。”

    男人闻言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于刀客的话不置可否。

    “所以呢？你还是未有告诉我你在等什么？”他索性错开了话题，因为这个话题会让他没来由的想到那个此刻应该身在长安的女孩。

    刀客似乎并未察觉到男人的异样，他在那时笑了起来，理所当然的言道：“等这把刀的下一个主人。”

    “是谁？”男人一愣，下意识的问道。

    “我不知道。”刀客如实回应。

    这让男人愈发的迷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的传人在路上，他是谁，长什么模样，我与他素未蒙面，怎能清楚？”刀客言道。

    男人自认为也算是见多了这世上光怪陆离的事情，可刀客的话落在他的耳中却依然免不了让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从未见过，他凭什么就认定那来者就是他的传人？这未免太过草率了一些。而且这牙奇可不是其他什么地方，又哪有人无事会来到这样的荒山野岭？

    无论怎么看刀客的回答，在男人听来都觉得有些无稽。

    不过那刀客似乎早就料到了男人的反应对此倒也未有表现出太多诧异，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便再次将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了自己双膝上的刀上。

    男人见状，暗暗想着这位刀道宗师是不是一个人呆得久了，糊涂掉了。

    正要张嘴劝解之时，可那刀客却在那时忽的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他站起身子望向远处，如雕塑一般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来了。”

    “嗯？”男人闻言亦是一愣，他寻着刀客的目光朝着远处望去。

    却见那风雪之中一道瘦弱的身影背负着刀剑，正摇摇晃晃的朝着此处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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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大鱼、鱼饵

    徐寒为冀州送去了足足十万两价值的粮草与物资。

    十万两当然是一个不菲的数字，但相比于冀州的缺口，这个数字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且不说今年的雪灾大得出奇，冀州又在秋收之际遭到了夏军的入侵，许多百姓忙于逃难都未有来得及收割粮田，这无疑是让这个冬天雪上加霜。而这些都撇开不谈，但是大夏那边如今又蠢蠢欲动，牧青山想要扩充牧家军，却拿不出粮饷，而大黄城的重建所需要的钱粮也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些事情便足以让徐寒头痛。

    他的确是前后在殷家的手中搜刮到了不菲的钱财，但经历了此事，长安城中的其他门阀都意识到了这位徐府主行事风格是如何的狠厉，他们纷纷也都开始收敛起自己的手脚，将一些不干净的买卖藏了下去。

    徐寒想要从他们身上故技重施显然便不会如之前那般容易。

    “这顾家与赵家未免太谨慎了些，咱们从这些卷宗里根本无法找到他们的罪状。”坐在天策府大院里的方子鱼将手中那厚厚的卷宗一把合上，有些泄气的言道。

    “方师姐你不要心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觉得只要他们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总会留下把柄的。”一旁的秦可卿见方子鱼有些不高兴，赶忙宽慰道，而她的身前同样摆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这些都是在殷家之事过后，徐寒带回来的东西。在与殷家的博弈中吐气扬眉的方子鱼自告奋勇的接下了这差事，扬言要冲着卷宗里找出顾赵二家的纰漏，将他们连同殷家一起，彻底拔除。

    这顾赵二家可是长安城中数一数二的富绅之家，即使殷家与其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若是真的能从这两家中捞到些许油水，那冀州的局势必然会有很明显的好转。

    带着这样的心思方子鱼可是下了狠劲抱着这厚厚的卷宗看了足足三天，而秦可卿与叶红笺见状也都纷纷前来帮忙，可是她们却发现，这不知由谁记录的卷宗上确实写满了关于顾赵二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有了之前殷家的前车之鉴，顾赵二家都在这几日将那些有关的产业藏到了暗处，一时间她们根本寻不到漏洞向这二家发难。

    “殷家的人证不是还在我们手中吗？为什么不从殷家动手，这些压榨民脂民膏的蝇虫能除一个是一个，况且殷家的家产想来也极为丰厚，应该能暂时缓解冀州的形势。”方大小姐不多的耐心显然已经在这三日中被消耗得干干净净。

    “徐寒不动殷家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就好。”一旁听了许久的叶红笺也在那时合上了自己手中的卷宗，沉声言道。

    “说起来那姓徐的这几日怎么又见不到人影了？我们在这里忙得焦头烂额，他一个人又躲到何处自在去了？”方大小姐见说不过这叶小师叔，便转了话题。

    “徐公子一直都在屋中，可能也在思考下一步当如何去做，方师姐你就不要太苛责他了，徐公子也很辛苦。”一旁的秦可卿在那时接过了话茬，一脸焦急的为徐寒辩解道，似乎生怕有人对徐寒有半分的误解。

    见这两人都一个劲的帮着徐寒说话，方子鱼顿感无趣。

    “好好好，你们家姓徐的最了不起成了吧？”她白了二人一眼，口不择言的说罢，便也不管叶红笺与秦可卿之间忽然尴尬了的气氛，身子一跃便落到了演武台上，挑衅似的看了看一位正在练习刀法的天策军。

    “来，打上一场。”

    方子鱼的好斗倒也是出了名的事情，那位天策军见状先是一愣，随后咧嘴一笑，身子一顿便飞向方子鱼，与她战在了一起。

    秦可卿与叶红笺在那时对视一眼，亦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浓浓的尴尬。

    秦可卿的脸皮终究是要薄上一些，她数息之后站起了身子，脸色绯红的轻声说道：“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粥饭如何了，明日还要去施粥...”秦可卿的心地善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着一些府军去长安的贫民窟施舍些粥饭。只是这时候说出这话，究竟是真有此事，还是只是单纯的逃避，就不是旁人能说得真切的了。

    在说完这话之后，她根本不待叶红笺给予她半分回应便逃一般的快步离开。

    叶红笺倒也不去拦她，只是看着女孩离去的背影，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

    ......

    其实方子鱼倒真的是冤枉了徐寒，如此多的事情压在了徐寒的肩上，他忙得不可开交，哪有什么心事去某处寻欢作乐？

    他将自己关在了屋中，但却也不是去思考下一步但如何走。

    而是自从那一日他当着长安城百姓的面与古道左打过一场之后，他体内本已被化为剑意的龙气，忽的再次出现。

    起初徐寒以为这是之前的漏网之鱼，又或是龙气转化为剑意之后体内无法将之同化，而再次由剑意化成了龙气。

    但在他细细观察了一番之后，却发现这些龙气并非原来他体内所拥有的，而是从外界不知何处涌入他体内的事物。

    这一点让徐寒很是迷惑。

    之前他能从那蛟龙体内吸收龙气便已让他颇为诧异，甚至对于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某些猜测，而这一次，这龙气更是来得有些匪夷所思。

    徐寒为此翻阅了天策府中的许多藏书都未有找到答案，无论是玲珑阁也好天策府也罢，都是藏书颇为丰富之处，可偏偏就是关于龙气的记载都鲜有提及，就好像有人刻意在遮掩与此物有关的一切讯息一般。

    徐寒找不到答案，索性也就将之搁置在了一旁。

    他用剩余的时间将那新涌入他体内的龙气再次转化为了剑意，这对于有了之前一次经验的徐寒来说，并不算得太难，但免不了多花费了些时日。

    不得不说的是，龙气的由来虽然显得匪夷所思了些，但这一缕龙气入体，徐寒体内淡黄色的剑意化为了浅黄色，他剑意中所包裹的力量更是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徐寒一鼓作气，在完成剑意的转化之后，再次尝试着冲击了体内的三元之一的人元。

    凭借着那剑意中所裹挟的恐怖力量，徐寒很是轻松的便打通了人元，而地元也在这样的冲击下，到了随时可能被破开的关口。

    徐寒暗暗算了算，若是如此下去，不出一个月的光景，他便可突破三元境，去往通幽境。

    这样的速度自然快得出奇，徐寒犹豫许久方才压下这踏入通幽境的诱惑，暂且收了功法，三日以来第一次睁开了自己的双眸。

    ......

    说来也巧，这双眸方才睁开，房门处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徐寒站起身子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叶红笺那一张漂亮到极致的脸蛋。

    “徐府主终于准备出门啦？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是想坏了你的秦姑娘。”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衣衫齐整的徐寒，眯着眼睛问道。

    徐寒翻了翻白眼，有些架不住这女孩脸上那揶揄的神情。

    “怎么了？”他出言问道，有意错开之前的话题。

    叶红笺倒也不是那胡搅蛮缠之人，她也不再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而是说道：“这几日你给我们的卷宗我们翻了个遍，但顾赵两家都极为谨慎，一时间着实寻不到什么空子可以让我们钻。”

    “殷家落到这样的天地，想来顾赵两家看在心里早就有所防备，找不到空子实属正常。”徐寒闻言点了点头，脸上那平静的神色看得出对于此事早有预料。

    “可是冀州所需的钱粮依旧有很大的缺口...”叶红笺见话说道这个份上，徐寒还一脸的淡定，顿时有些心急，她赶忙言道，试图让徐寒意识到他们如今的处境是如何的艰难。

    但徐寒闻言之后，却一脸笑意的看着叶红笺，并未有出言回应。

    这让叶红笺有些摸不着徐寒的心思。

    “你是想再对殷家动手？”叶红笺猜测道，以他们手中握着的证据确实足以让殷家彻底被打垮，接着这个机会，他们自然可以再收敛一波殷家的财产，以此来缓解冀州的局势。

    但殷家虽大，可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却依然远不到解决冀州如今的困局的地步。

    可同样若不对殷家动手，他们一时间也确实再也找不到何处能够寻到足够的钱财的办法，想到这里，叶红笺叹了口气。

    “那也不错，走一步算一步，先将殷家这条大鱼吃下...”

    叶红笺喃喃说道，但就在那时身后却忽的响起一道轻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空落下一般。

    她心头一惊赶忙回身看去，却见满脸胡渣的楚仇离正如提小鸡一般提着一道人影，缓缓的落在这徐寒屋外院落中。

    而那只“小鸡”赫然便是她之前谈论的那条大鱼——殷家家主殷成。

    徐寒在那时身子微微前倾，嘴唇靠在了叶红笺的耳畔。

    他呼着热气，轻笑着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言道。

    “殷家可算不上大鱼。”

    “最多只能是钓上大鱼的鱼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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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密谋

    从徐寒嘴里喷出的热气打在了叶红笺的耳垂。

    叶红笺的脸色在那时少见漫上一抹绯红。

    徐寒却对此视而不见，他在说完这话之后，便迈开脚步越过了叶红笺，一脸和煦笑意的朝着那位殷家主拱起了双手。

    “稀客稀客啊！”徐寒笑着走到了那殷成的面前，“殷家主大驾光临，我这天策府可谓蓬荜生辉啊。”

    那一脸热切的模样却是让人不由得怀疑之前那位让殷家吃尽苦头的徐府主到底与眼前这个少年是否是同一个人。

    “呵呵，徐府主客气了。”相比于徐寒的热切，这位殷家主的脸色却是难看到了极点，以至于他在这时脸上的挤出笑容看上去也是极为牵强。

    “来者是客，楚大哥你就好生招待，我这有事要忙，就不奉陪了。”徐寒看了看殷成身旁的楚仇离笑着言罢，就要迈步离开。

    这可急坏了那位殷家主。

    只见殷成闻言脸色大变，他也顾不得其他，赶忙伸手拉住了徐寒。

    “徐府主！徐府主！”他如此说道，或许是心头焦急的缘故，他的语调在那时也大了几分，那般模样却是寻不到平日里的半分气度。

    “怎么了？殷家主还有什么事吗？”徐寒眯着眼睛问道。

    殷成当然清楚徐寒这么做是想要给他一个下马威，但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他不得不顺着徐寒的意思，舔着脸言道：“当然有事当然有事，还请徐府主抽出些空闲。”

    徐寒倒也没有过分为难的意思，他看了一眼一旁楚仇离，而对方却向使了一个肯定的眼色。

    徐寒这才心安。

    殷成在前日便已经托人悄悄给天策府送来了口信，想要与徐寒私下见上一面。

    想来长夜司那边已经有将他当做弃子扔弃掉的心思，否则殷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向天策府低头，如今这样的情形，无疑从某种程度上更好的说明了此刻的殷家已经走投无路。因此徐寒在晾了殷成一日之后，便派楚仇离偷偷的将这位殷家主避开了诸人的眼目，将之带入了天策府。

    “既然殷家主如此热切，徐某也不好推辞，已经到晚膳时间，我们便边吃边聊吧。”

    徐寒笑着言道，随即便领着殷成朝着天策府的一座殿门走去。

    那殷家主见状，脸色一喜，忙不迭的点着头，跟上了徐寒的步伐。

    ......

    天策府寒酸程度远超出殷成的预料。

    也不知究竟是不是刻意为之，这所谓的晚宴，其实就是几笼包子与一碗稀粥。

    徐寒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但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殷成却始终难以下咽。

    他看着埋头喝粥的徐寒几次想要挑起话题，却都不知如何开口，直到徐寒吃完第四笼包子，打开第五笼的时候，这殷家主终于是再也憋不住了。

    “徐府主...不知...”他小心翼翼的说道，目光却落在徐寒的身上，仔细的观察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足足三十岁的少年脸上的神色，唯恐他露出半分的不悦。

    徐寒听他之言，也在那时抬头看向殷成，似乎在奇怪他为何唤他。

    殷成在那时咬了咬牙，他知道要是再跟着徐寒的节奏，恐怕就是再吃上十笼包子，这位府主大人也不会去提那关于醉仙楼的只言片语。

    因此他只能是主动挑起这个话题。

    “不知那些...醉仙楼的女妓现在可还安好？”他小心的组织着自己的措辞，唯恐触动了徐寒的某根神经，为殷家招来大祸。

    “女妓？”徐寒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这些日子忙着冀州的事情，殷家主说的女妓，我一时记不真切了。殷家主可知道如今冀州大雪封路，民不聊生，这冀州寄来求援的奏折啊...”

    徐寒一脸苦恼的神色落在殷成的眼中，这位殷家主在长安混迹这么多年，当然是瞬间便会意了过来。

    他赶忙掏出怀中早已准备妥当的厚厚一叠银票，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徐寒手中，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徐府主忧国忧民，实乃我大周百姓之福，殷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愿意为冀州，为大周献上一些绵薄之力。”

    徐寒眯着眼睛看了看殷成递上来的银票，每一张都是足足一万两的面额，他细细估量，这厚厚的一叠，至少是五十张，这对于殷家来说，也不会是一个小数目，想来这一次，殷成也是下了血本。这也从很大程度证明了徐寒之前的猜测，恐怕长夜司已经将这殷家做了弃子。

    “嗯。殷家主宅心仁厚，想来冀州百姓一定会对殷家主感恩戴德。”徐寒点了点头，随意拿着那银票将自己嘴上的油渍擦了个干净，然后便将之理所应当塞入怀中。

    “你瞧我这记性，忽然就想起来了，殷家主是想问那些女妓对吧？”徐寒又在这之后，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殷成见状，倒也没有心思去评价徐寒浮夸的演技，赶忙在那时犹如啄木鸟一般点着脑袋。

    “对对对！毕竟是我殷家以前的奴仆，我这做家主的怎么也得给她们谋个去处，你说对吧？”

    “殷家主当真是菩萨心肠。”徐寒由衷的感叹道，脸上却露出了犹如狐狸一般狡黠的笑意。“不过家主就不用担心了，现在那些姑娘们生活无忧，有天策府照看，天塌下来我们也能顶住。”

    “这...”殷成见徐寒收了好处，却还是咬着那些女妓不肯松口，他顿时慌了手脚。“这怎么好劳烦徐府主呢，还是...”

    “殷家主！”殷成的话并未有说完，便被徐寒生生打断。

    这时，那位年轻的天策府府主，一脸肃然的看着殷成，他周身所弥漫的阴冷气息，让殷成心头一凛，却是不敢再发出半点的声音。

    “你真的想救殷家？”徐寒沉眸问道。

    “自然自然，还请徐府主指条明路。”已经年过半百的殷成连爬带滚的跪到了徐寒的脚下，神情狼狈的看着徐寒。

    前两日他去过无数次长夜司，但祝贤却都对他避而不见，心如死灰的殷成早已慌了手脚，此刻自然得抓住眼前这唯一一个救命稻草。

    徐寒看着老泪纵横，神情狼狈的殷成，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在那时低下了头，靠在了殷成耳畔，张开嘴轻声说道。

    “......”

    而在听闻这话之后，那殷家主的脸上顿时涌上了一抹浓郁的恐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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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新朝

    顾家与赵家都是大周数一数二的巨富豪门。

    而与殷家不同的是，顾赵二家并不是简单的商贾世家，赵家家主赵行正乃是九卿之一的太仆，掌管宫廷御马和国家马政。而顾家家主顾司锦怎是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掌管这大周的租税钱谷和财政收支。二者身居要职，又与祝贤关系密切，在朝堂上可谓炙手可热的人物，即使那些土皇帝一般的州牧藩王，见到了他们都得卑躬屈膝的叫上一声顾大人、赵大人。

    这天。

    大周炙手可热的赵大人与顾大人于长安最好的酒楼桂花斋的包厢中相对而坐。

    赵行正三十岁出头的模样，身材高瘦，下巴处蓄着三寸长的山羊胡，眼珠子微鼓，鼻梁高挺。

    顾司锦年纪比赵行正大出不少，已经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肚腩凸起，即使京城里最好的裁缝也遮不顾大人腹间的肥肉。

    “殷家这次算是彻底被那徐寒抓住了把柄，估摸着差不多也到了穷途末路了。”赵行正眯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顾司锦不动声色的言道。

    “殷家风声鹤泣，似乎已经开始在想着举族搬离长安，想要躲过这场灾劫，那府主大人可不简单，昨日我顾家便有两处赌场被那徐大人给查封了。”顾司锦瓮声瓮气的言道，嘴边的胡须一阵抖动，显然对于那位徐寒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

    说到这儿，他还不忘眯着眼睛看向赵行正，试探似的问道：“说来也奇怪，我们都已经将这买卖做到了暗处，这徐府主怎么还能查到？难不成...”

    “前天我赵家也有一处私田被盖上了来路不正的由头，被那位徐大人没收。这私田当初为了不落人话柄，可是几经转手才收入赵家，那徐大人可却将其中的过程罗列得清清楚楚，就好似他亲手操控过此事一般。”只是顾司锦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那位赵行正打断。

    掌管大周马政的太仆大人在那时眸中一冷，直直的盯着顾司锦又言道：“祝首座这些日子忙着接待那位即将抵达长安的仙人，对于徐府主可是任由他胡闹。殷家已经做了第一枚弃子，顾大人若是还想着疑神疑鬼，那就等着被那神通广大的徐府主抓住把柄，步殷家后尘吧。”

    浑身肥肉的顾司锦在那时愣了愣。

    这长安城的豪门，摊子铺得越大，摊子下的勾当便越龌蹉。

    这藏只藏得住一时，只要那位徐府主铁了心的要与他们为难，那就是神仙在世恐怕也兜不住这么一个烂摊子。顾司锦在那时眼珠一转，顿时脸上便荡开了浓郁的笑意。

    “赵兄这是什么话，那徐寒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我赵顾二家自然是要携手联袂，共同进退。”他笑呵呵的说道，还不忘站起身子给赵行正满上一杯茶水。嘴里亦在那时问道：“只是那徐寒毕竟握着冀州，祝首座如今都不敢拿他如何，我们能做些什么？”

    “祝首座不是不敢动他，而是时候未到。”赵行正眯着眼睛，很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这位治粟内史给他倒上的茶水，摇头晃脑的言道：“苍龙军的重建还未完成，若是这时动了徐寒，那冀州与大黄城谁来守？说到底，祝首座也只是在等一个时间罢了。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撑过这段时间，届时那位徐府主还不只是我们手中随意把弄的玩偶？”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你观那徐寒不依不饶的模样，谁说得清，在苍龙军重建之前，他会想疯狗一般要死多少人？”顾司锦虽然肚子上长满了肥肉，但能坐上这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的位置，他脑子里可装得不是横肉。“对于祝首座来说，你这太仆也好，我这治粟内史也罢，谁来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足够听话，我们若是倒台，等到他重建起苍龙军，可以替换之人大有人在。现在他放任徐寒，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顾司锦很快便理清楚如今顾赵二家面临的局势。

    这一点倒是让素来轻视他赵行正微微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便压下了脸上的异色，沉声言道：“虽然首座大人忙着应付那位仙人与重建苍龙军，但远未有到能将你我弃之不顾的地步，毕竟我们可不是那殷家。我想，这一切都应该有一条线，只是那徐府主显然还没有触碰到那条线，而我们也自然不能看着他来触碰那条线。做臣子的终究得为主人分忧，顾大人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吧？”

    这话出口，那位顾大人的脸色微微一变，臣子、主人这样的辞藻，无论怎么看用在形容他们与祝贤的关系都显得有些不合理，甚至不无僭越之嫌。

    “慎言啊，赵大人。”他轻声提醒道，毕竟如今那徐寒可是如同疯了一般摇着他们这些长安的达官显贵不放，这样的妄言若是传了出去，搞不好会招来大的祸端。

    “呵呵。”但素来谨慎的赵行正却在那时淡淡一笑，他瞥了那位满脸急切的顾大人一眼，淡淡言道：“顾大人可知道祝首座如此大张旗鼓的请那位仙人入京所为何事？”

    “嗯？”顾司锦从赵行正这般奇怪的态度中似乎嗅到了某些不一样的味道，他的身子朝前凑了凑，一脸恭敬的言道：“还请赵大人解惑。”

    赵行正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慢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那顾司锦的手中。

    “传闻这是那位仙人费劲千辛万苦在太阴宫求得的卦象。”

    顾司锦一愣，他接过那事物，却见只是一张纸条，便在那时定睛望去，待到看清那纸条上的字迹，这位在大周也算沉浮多年的治粟内史脸色一变，拿着纸条的手更是一抖，那纸条便在那时掉落在地。

    赵行正对于顾司锦这样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漠，目光却死死的盯着那已然满头汗迹的顾司锦，言道：“大周要变天了。”

    “顾大人，这究竟是要止步于大周的九卿之位，还是要更进一步，做新朝开国的王侯，可要想清楚了。”

    顾司锦脸色在听闻此言之后，一阵变幻，最后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向赵行正，拱手言道：“还请赵大人指教。”

    赵行正见状，脸色顿时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要做王侯，咱们就得拿出王侯样子，替圣上好生治一治那位徐府主。”

    他这般说完，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隐约间带着那么些许狰狞的味道。

    就好似那林间的恶狼，嗅到了肥 美猎物，双眸泛光，嘴露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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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麻烦不断

    大周东北的幽州与陈国接壤。

    赵王赵褚坐镇着天山关，数十年来，未有寸兵敢犯。

    蒙梁独自一人穿过了天山关，第二次踏入了大周的疆土。

    那时幽州下着大雪，身着黑衣的蒙梁，转眸看了看远方，那座巍峨的山巅。

    他记得，他那位将他从离山“买”过来的师傅与师娘曾说过要去往此处，此刻也不知究竟身在何方。

    他莫名有些想他们。其实细细想来，在与墨尘子以及他那位少女模样的师娘的相处中，他们二人待蒙梁都还算得不错。

    墨尘子自然勿需多言，每每蒙梁在剑道上有何疑问，对方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那位师娘虽然平时凶了一些，又刻薄了一些，但关键时刻却还总是护着他。

    只是，蒙梁虽然记得他们的恩泽，可要他去到南荒那样的地方待上一辈子终究太过强人所难。以蒙梁那跳脱的性子，又怎么受得了剑陵那般凄苦的地方？

    想着这些的蒙梁，摇了摇头，便收起了之前的心思。

    他看了看眼前纷然而下的大雪，将这眼前的景物都裹上了一层银白。

    “大周的雪景，比起陈国还要美上三分。”蒙大公子，由衷赞叹道。

    但这天下的雪都是一般模样，哪有什么美与不美，只不过是他蒙大公子心有所念，自然看什么都是美的。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当然很值得让蒙梁去高兴。

    他的弟弟陈玄机终于坐上了陈国皇帝的宝座，以他爹的说法，陈国的百姓必然会在陈玄机与蒙家的带领下安稳无忧。至于长乐宫外那场杀戮，只是黎明到来前的阵痛，不可避免。

    蒙梁对此并不是没有疑惑，但他终究无法生起心思却怀疑自己的父亲。

    而新帝登基，按照规矩自然便得向邻国派出使者，说明此事，在经历了一场杀戮后，忽的破开了通幽境抵达天狩境的蒙梁，待在金陵也无事可做，毕竟无论是调兵遣将，还是这安抚百姓，都不是蒙大公子擅长的事情。于是他抱着别样的心思自告奋勇的揽下了这出使大周的差事，没想到陈玄机与蒙克竟然都在那时答应了下来。

    于是蒙大公子这便踏上了去往长安的路。

    他在那时想着，那位方姑娘此刻也应该正在长安。那种冥冥之中，千里姻缘一线牵的幸福感紧紧包裹着蒙公子的身心。

    带着这样的期望，他不由得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在微微感叹之后，便再次朝着长安城出发。

    ......

    这几日的徐寒又再次忙碌了起来，拿着从殷成那里得到关于顾赵二家的某些情报，开始了他在长安的另一轮收割。但顾赵二家毕竟家大业大，无论是隐藏还是防卫的功夫都做得不错，徐寒为此好生废了一番手脚，方才查封了两座赌坊与一处私田。

    当然为此，徐寒的收获也可谓颇丰，但是银钱便足足有八万之巨，几乎赶得上他查封殷家所得的全部。

    这一日，忙碌了一天的徐寒本想好好睡个觉，休息一番。

    可这方才到辰时，徐寒便被一阵嘈杂之音所吵醒。

    他坐起身子，屋外便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谁？”他揉了揉眼睛，将躺在自己身上的玄儿放到了一侧，引来了这黑猫一阵不满的轻唤。

    “徐公子！你快些起来，大事不好了，林开带着人来天策府闹事了！”屋外便在那时传来秦可卿那焦急的呼喊。

    “什么？”徐寒一个激灵，从床上站起了身子。

    他有些脑仁发疼，这才平静几日，怎么林开又寻上了门来？看样子自己对顾赵二家动手的行为终究还是招来了对方的还击。毕竟这顾家也好赵家也罢，可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来也确实不会如殷家一般任由他拿捏。

    对此早有预料的徐寒赶忙穿戴好一身衣物，打开房门，入目的便是秦可卿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徐公子，快点，方师姐已经...已经...”秦可卿显然是少有经历这样的场面，她急的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要着急，走，带我去看看。”徐寒到底是知道秦可卿的性子，赶忙宽慰道。

    秦可卿见状也不再多言，着急忙慌的便领着徐寒快步朝着那府门方向赶去。

    ......

    林开这些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那位身为苍龙军的老爹战死在了大黄城，朝廷上象征性得给他爹追了个谥号，又给他送来了些许抚恤金，便再无下文。

    这样的变故已经做好靠着自己老爹混吃等死的林开可谓措手不及。

    长安是一个很现实的地方，得势时万人簇拥，失势时就是绞尽脑汁想要往人身上靠，别人也不见得会理你半分。

    林开在这一两个月的光景里可谓好好的领略了一般这世态炎凉。

    他爹用性命换来的家当被他花天酒地几日下来便花了个精光，抱着得醉且醉的心态，他已经开始做好了变卖家产的准备。

    不过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林开盘算着卖掉住宅的时候，有人却在那时找上了他。

    林开并不认识那人，但在一顿美餐与几位艳美的姑娘的诱惑下，他还是乖乖的陪那人走上了一遭。

    酒足饭饱之后，那人便开始对着林开以他父亲旧识的身份指点起了迷津。

    准确的说，他是给如今落魄的林开指了一条可以再次过上那衣食无忧生活的明路。

    他父亲林厉死了，之于祝贤，林开这酒囊饭袋自然没有半点用处。但祝贤对于那玲珑阁，尤其是玲珑阁的那位仙人却是上心得很。

    而那位仙人可曾经钦点过他与方子鱼的婚事，虽然因为一些变故，那订婚的事情有所耽搁。但这师命如天，只要司空白还没反悔，那方子鱼便是他林开未过门的妻子。

    只要林开能抓住机会，在玲珑阁的仙人未有来到长安之前，将着生米煮成熟饭，那他就等于傍上了玲珑阁这可大树，以后的日子莫说衣食无忧，以方子鱼的天赋以及在玲珑阁的地位，想要再谋上个一官半职也未尝不可。

    受到这番点拨的林开可谓恍然大悟。

    于是在这位贵人的帮助下，他带着几位不知道从哪来的江湖高手，带着些锦缎礼盒便大摇大摆的敲开了天策府的大门，叫嚣着今日便要娶方子鱼过门。

    可是这方子鱼的性子是何其刚烈？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几句便吵了起来，林开又偏偏站着这父母之命的幌子，让方子鱼一阵理亏。一旁的叶红笺倒是机警，便敷衍道：“此事太过唐突不合礼数，还是请林公子先且回去准备一番提亲之事，再做这结亲之好。”

    可林开哪能等下去？

    等到再过几日，那玲珑阁的人来了长安，司空白知道如今的林开已经失势，岂不得悔了这门亲事？那仙人说出口的话，就是在给林开，一百个、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忤逆，因此此番前来，他可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将方子鱼娶回家中。

    所以当徐寒揉着眼睛走到天策府的府门前时，出现在他眼帘便是这样一幅情形。

    林开皱着眉头，苦口婆心的向方子鱼讲着道理。

    而方大小姐呢？一把长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两眼泛红，一幅誓死不从的烈女模样。

    见到这样情形的徐寒也是愣了一愣，也就怪不得秦可卿怎么焦急到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地步。

    徐寒赶忙在那时快步上前，先是摁住了方子鱼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对方亦是一愣，本能的想要反抗，而待到看清这来者是徐寒时，才放下警惕。

    “有我呢，放心吧。”徐寒笑着从方子鱼的手中拿走了那把利刃，随即又朝着一旁的叶红笺递去一个眼色，二人倒是极有默契，叶红笺赶忙上前，快慰这方子鱼，稳定下这为大小姐的情绪。

    见方子鱼微微平复，徐寒这才放下心来，也才有了空闲，转眸看向一旁的林开。

    “林大公子怎么这么有闲心，来我这天策府啊？”徐寒眯着眼睛问道，脸上却挂着宛如狐狸一般狡黠的笑意。

    已经在徐寒手上不知道吃过多少亏的林开，本能往后退去了一步，显然对于徐寒颇为畏惧。

    但转瞬他似乎想到了自己背后的靠山，又故作姿态迈出一步。

    “今日我是来迎娶子鱼姑娘，我与她的婚约乃是司空仙人钦定...”似乎是害怕徐寒又在这嘴上功夫上寻到漏洞，林开这便一股脑的将那位贵人教给他的话，如同背书一般吐了出来。

    “林公子请回吧，我天策府公务繁忙，没心思与你胡闹。”可是徐寒却显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这话才说道一半，那位徐府主便意兴阑珊的打断了他的话，随后便很是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这道并不是徐寒有意羞辱他，林开是个什么人？

    不过仗着自己老爹作威作福的二世祖，如今林厉早已战死，这没有了靠山的二世祖，在这长安城里不过蝼蚁？徐寒可没有心思陪这样的人浪费时间。

    因此在说完这话之后，徐寒便转过身子，既要带着诸人离去。

    林开自然也是被徐寒这般轻蔑的态度气得脸色一阵发青，可他却也知道，现在的徐寒当真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因此除了愣在原地，他一时间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可就在这时，他背后猛地踏出一道高大的人影。

    “早就听闻徐府主好生狂妄，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那人影高声言道，而一股磅礴的气势也在那时自他的体内奔涌而出。

    徐寒的脸色随即一变，他转眸望去，却见一位手持长剑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正满脸挑衅的望着他。

    徐寒的心思一沉，他很清楚感觉到了从那男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分明是天狩境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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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嘶鸣

    顾家与赵家自然不同于殷家。

    他们在长安的势力之大，几乎到了盘根错节的地步，长安大多数的达官显贵与之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徐寒对他们的产业动了手，自然会遭到他们的报复。

    眼前这位林公子，显然就是被顾赵二家拿来当枪使的可怜虫，而这个忽的迈出而出的中年剑客，便是这躲藏在林开身后真正的杀招。

    徐寒的眉头在那时皱了起来，他查封了顾赵二家的几处产业，虽然收获了不少的钱粮，但顾家也好，赵家也罢，都将事情做得很安静，几乎无法从这几处产业中找到与他们实质性的关系，更不提定罪。这就使得徐寒陷入了被动的局面，他拿不住二家的把柄，而二家的报复却如期而至。

    “你又是谁？”徐寒沉声问道，目光却死死的盯着那位剑客。

    “无名之辈，不能入府主法眼，只是这路遇不平事，想要与府主分说一番。”那中年剑客很是机警，连姓名都不愿透露。

    徐寒知他来者不善，他的手微微抬起，握住了背在背后那把的剑柄之上。随即沉声问道：“那依阁下的意思，是想要如何？”

    “这师者为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名正言顺之事。林开公子既然与方姑娘有这么一门婚事，自然就得结为夫妇，这天经地义之事，难不成府主大人还要违逆？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吧。”那中年剑客一脸笑意的侃侃而谈，显然是吃定了徐寒，整个人看上去气定神闲。“在下也无其他意思，只是想要帮着林公子，成就这门金玉良缘。”

    他这段话，徐寒听着倒是耳熟得很，当年他方才来到长安时，他似乎也曾对林开说过这么一番话，只是不想这情势逆转，他反倒坐上了这大逆不道，仗势欺人的立场。

    至少，在外人看来确实如此。

    “那若是在下成全不了这所谓的金玉良缘呢？”徐寒这人，素来奉行一条真理。

    嘴只用来讲讲得通的道理，至于讲不通的道理，讲之无用，那便由刀剑言说。

    更何况这男人明显是要强抢方子鱼，徐寒虽然自知自己不是这天狩境的对手，可他又如何能看着方子鱼落入林开的手中？因此，这件事情，对于徐寒来说，并没有选择。

    那剑客显然看出了徐寒的意思，他脸上的笑意更甚，这正和他意。

    只听一声脆响，他手中长剑出鞘。

    “既然徐府主执意为难，那在下也只能得罪了。”他这般说罢，周身剑意奔涌而出。

    “阁下是要强闯天策府了？这背后的罪责，阁下担得起吗？”徐寒寒声问道，周身的气势也在那一刻翻涌了起来。

    他的眉宇阴沉，眼中寒光闪烁。

    但那剑客却是淡淡一笑，身子猛地动了起来，竟然就这样不管不顾朝着徐寒杀了过来。

    天策府背后有着冀州为依仗，明面上谁也不敢去动天策府，但他们却用了某些不知道的筹码，找来了这位天狩境的剑客，他无牵无挂无名无姓，甚至敢于犯下强闯天策府的风险，强行对徐寒动手，这一点足以说明这顾赵二家的手腕是如何了得。

    “小寒！”

    “徐公子！”

    “府主！”

    周遭诸人都在那时一愣，纷纷大喊道，想要救援，但这天狩境的速度是何其之快，转眼便杀到了徐寒的跟前，以诸人的修为根本来不及出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利剑指向徐寒的眉梢。

    眼看着长剑带着翻滚的真元与凌厉的剑意刺到了徐寒的眉心。

    哐当！

    可就在那时，一声脆响升起。

    徐寒背上的长剑出鞘，剑身横于胸前，不偏不倚的挡下了那剑客刺来的长剑。

    那剑客显然没有料到才三元境的徐寒竟然拥有如此快的速度，他微微一愣，但脸上随即便露出狞笑。

    只见他握剑的手腕一震，周身的剑意与真元就在那时顺着他的手臂涌向他的剑尖。

    天狩境的力量何其强大，只是微微接触，徐寒便觉手臂发麻，身子一震暴退出去。

    周遭的诸人见状，那还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纷纷在那时就要含怒出手，天策府军虽然留在天策府的只有百来人，但其中却不乏通幽境的好手，如此多的数量此刻悍然出手，饶是天狩境的强者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可就在这时，林开身后又有四道身影窜出，都是林开所带来的随从，此刻出手，所爆发出来的

    气势竟都是天狩境级别的强者。

    他们加入战团，只是周身真元荡开，便将那杀来的天策军的攻势抵挡了下来。

    然后四人两两为伍，竟然就仅凭这四人之力，生生的将天策府军拦在了那剑客的两侧，诸人几次出手，都无法击破这四位天狩境强者的防御。

    “以多欺少，徐府主未免太跋扈了些吧。”为首的剑客望着方才从地上站起身子的徐寒，轻声言道，他眉宇间神色轻松，颇有些闲庭信步的问道。

    而林开则在这时终于从这场忽然爆发的大战之中回过了神来，他在短暂的惊恐之后，脸上便露出浓郁的喜色，怎么也想不到那位贵人送给他的几位仆从，竟然都是天狩境的高手。

    他顿时觉得腰板硬了起来，像模像样的走到那剑客的跟前，指着徐寒便嘲笑道：“徐府主，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快些交出子鱼吧，我可还等着和她拜过天地，然后好生快活呢！”

    周遭那些天策府军闻他此言，脸上纷纷露出愤慨之色，可那有那极为天狩境的强者坐镇，他们根本无法动手。

    这样的感觉很是憋屈，什么时候泱泱天策府竟然会被区区五位天狩境修士骑在头上，竟是生不出半分的反抗之力？

    这些天策府军都曾经历过当年夫子在的时代，何曾受过如此屈辱？顿时一个个憋红了脸颊，恨不得现在便上去与这五人拼上个你死我活？

    ......

    这时徐寒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方才那一番对拼，让他的内息有些混乱，甚至连嘴角都溢出了些许鲜血。

    他伸手擦去了嘴角的鲜血，沉着眉头望去，目光却是不曾在林开的身上停留半刻，而是直直的落在了那剑客的身上。

    他很清楚，这林开不过是一个幌子与由头，真正的麻烦是眼前这剑客以及他带来的连同他在内的五位天狩境强者。

    这对于如今的天策府来说，几乎算得上是足以灭顶的一场灾难。

    当然，有冀州作为依仗，徐寒知道，对方不管是被何人指使，都断不敢对他痛下杀手，可是这世上除了死还有很多办法，让徐寒在长安寸步难行，譬如眼前这五位天狩境的强者，他们借着方子鱼与林开婚约的由头向天策府发难，说到底便是要拖住徐寒，让他无法继续进行对于顾赵二家的清查。徐寒不可能放任方子鱼落在林开手中，那么必然便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徐寒沉眸看着那剑客，他手中剑再一次被他握紧。

    徐寒明知这么下去会是死路一条，但出奇的是他的心头在这时竟然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徐寒在有些事情可以委曲求全，但这有些事情上，他注定...    就是一个亡命之徒。

    而他，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徐府主还不肯放人？”那剑客皱了皱眉头，如此问道，眉宇间却浮出一抹狞笑。

    他确实不敢杀了徐寒，但让徐寒去病床上躺上个一年半载，这点胆色他还是有的。

    他这样说着，提着剑再次朝前走出了数步，雪白的长剑在他的手翻飞，几道冰冷的剑花挥出，凌冽的剑意与身为天狩境的威压也在那时笼罩向徐寒。

    “对对！给我好好的收拾他！”这时，他身旁的那位林大公子，也不安生，他脸色癫狂的叫嚣着，这些日子以来，他受到了冷眼与怨气，似乎是在通过此刻羞辱徐寒而尽数宣泄了出来一般。

    那位剑客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与嘲弄，但很快却又压了下来。

    “林公子放心，这件事情小的一定办得让你满意。”他嘴上这般说着，手中的剑便再次指向徐寒。他的眼睛的在那时眯起，一抹寒光乍现，显然已经动了杀机。“徐府主，得罪了。”

    他如此说罢，身子便再次袭杀了过来，而那些天策府军却被其余四位天狩境强者拦住，与之战做一团，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帮到徐寒。

    这一次，那剑客的剑招愈发凌厉，磅礴的剑意凝聚于剑锋之上，已然有化形的趋势，显然他已经是天狩境巅峰，甚至触到离尘境门槛的人物。

    这样的一剑，徐寒如何承受得住？

    轰！

    只听一声巨响，徐寒的剑锋便与那人的剑芒撞在了一起。

    徐寒的身子一震，在那时倒飞了出去。

    砰！

    他倒飞出去身子狠狠的撞在了天策府的大门之上，那道数十年来，即使在天策府最为落魄的时候，也无人敢强闯的大门，就在那时被他的身子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倒地的徐寒口中更是吐出一道血箭，脸上的神情瞬息萎靡了下来。

    这三元境与天狩境之间的差距着实太大到了一些，更何况这位剑客的实力，似乎还在那位古道左之上，徐寒在他的手中却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姓徐的！”早早被叶红笺拉入府门的方子鱼见此状顿时脸色一变，她就要挣脱叶红笺的手走上前去。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由她而起，她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看着天策府的众人为她拼命？

    叶红笺却是也未有想到就是她拉着方子鱼离开的这一小会光景，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看着倒地的徐寒，与那手持长剑杀入天策府府门的男子，微微愣神，而就是这出神的瞬间，方子鱼却冲了出去。

    男人的剑再次举起，直直的指向徐寒的门楣。

    “不要！”方子鱼失声喊道，心底已经做好了就是委身于林开，也不能看着天策府诸人再受到伤害的准备。

    可那男人真正的意图，显然早已不再方子鱼的身上，他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手中剑没有任何停滞的去向徐寒的面门。

    磅礴的剑意汹涌，狂暴的真元肆虐。

    诸人的惊呼被淹没在那剑意与真元之下。

    而就在那时，一道娇小的黑色身影忽的自叶红笺的身后窜出。

    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叶红笺，越过方子鱼，冲向徐寒。

    它琥珀色的眸子中泛着寒光，嘴角露出阴寒的獠牙，嘴里更是发出一声绵长的嘶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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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唯死而已

    那黑色身影很快便跃到了徐寒与那位剑客之间。

    “喵！”

    它发出一声绵长又凄厉的嘶鸣，琥珀色的眸子中，黑色的瞳孔变得狭长，将它此刻内心的愤怒一览无遗的表露了出来。

    “玄儿！”徐寒心头一惊，刚想要出手将之护在怀中，但那时，那剑客的剑锋已然落到了玄儿的身上。

    那时黑色的妖气自玄儿的体内奔涌而出，它摇身一变身子瞬息化为了如同野狼一般大小的模样，它用它的身子不管不顾的直直的迎向那剑客的剑锋。

    徐寒根本来不及诧异玄儿还有这样的本事，他心头一惊，那剑锋便已然落在了玄儿的身上。

    “喵呜！”

    玄儿发出一声闷哼，周身的妖气散去，又化为了寻常大小，跌落在徐寒的怀里，而背上则出现一道触目惊心，深可见骨的伤口。

    紫红色的鲜血在那时溢出，溅在徐寒的脸上。

    气息萎靡的玄儿在那时艰难的抬起头望了徐寒一眼，它伸出了自己的舌头轻轻的舔 舐了徐寒的手指，似乎是想要安慰徐寒，可是方才这样做完，一股无边的疲倦感便在那时涌上了它的心头，它脑袋一歪，就这样在徐寒的怀里昏死了过去。

    这般变故，诸人始料未及，而那位中年剑客也同样未有想到，他先是一愣，但随即脸上便浮出一抹狂喜之色。

    “妖！妖！”他指着徐寒怀中生死不知的黑猫，大声的说道。

    “想不到，徐府主竟然身边还带着一只妖物！”他就像发现了一座巨大宝藏一般，脸上的神色狂热到了近乎扭曲的地步。

    自从数千年前，妖族被赶到十万大山的深处之后，妖这个字眼，于人族，无论是夏周陈哪一个王朝都是禁忌，甚至每当有妖族出现在人间都会引来大批的修士或是朝廷军队的围剿。

    而徐寒的身边出现了一只妖物，这个消息若是传到了长安那些大人物的耳中，足以利用这一点让天策府成为众矢之的。作为这个消息的发现者，帮助那些大人物除去了他们的心腹大患，他将获得奖赏足以让他花天酒地的度过这一生。

    如此事情，怎能不让男子狂喜不已？

    “子鱼。”叶红笺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也回过了神来，她从一开始就看出那只跟在徐寒身边的黑猫极不寻常，却从未想过玄儿竟是一直妖物。但她自然不会去做有损徐寒的事情，她沉了沉眉头，朝着那也被这景象吓得失了神的方子鱼唤道。

    “嗯？”方子鱼闻言，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她侧头看向叶红笺，眉宇间依然写满了惊骇与疑惑。

    “去拦住门口。”叶红笺却没有心思去理会此刻方子鱼心头的疑惑，她沉着眉头，以一种几乎命令的口吻言道。

    方子鱼又是一愣，但这一次她很快便醒悟了过来。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不是她愿不愿意委身于林开能够了结的了，若是这妖物的事情传扬了出去，于徐寒于天策恐怕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而幸好的是，此事发生得太快，又在这天策府中，屋外之人都未有看到。

    解决此事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便是杀了这中年剑客！

    方子鱼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当下也收起了其他心思，迈步便走到了那天策府的府门处，持剑守在那里。而叶红笺也在那时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一脸寒意的看着那中年剑客。

    二人这般作态，落在那剑客眼中，他不无轻蔑的笑了笑。

    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得出这叶红笺与方子鱼都不过是在通幽境的修士，他如何会惧怕她们？

    “二位美人也想和在下玩一玩？”那剑客狞笑言道，手中的长剑一荡，如有实质的剑意奔涌而出，竟然在他身后化为了一只若隐若现的蟒蛇。

    “真灵？”见此情形，叶红笺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寻常修士，到了通幽境皆可以将真气化为真元，从而气息外放，达到以器御物的境界。譬如方子鱼那一手一剑化百剑的御剑之术，便是如此。

    而破了通幽境，达到天狩境后。修士的身体与寻常人便有本质的区别，这时便可将体内真元凝聚为一道真灵。

    这真灵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把刀、一柄剑，譬如司空白所能幻化出的黑龙便是将真灵修炼到极致所展现出的形态，而又譬如那中年剑客身后的蟒蛇。

    当然这么不经需要耗费修士极大的时间，同时也对修士的天赋是一种考验，能在天狩境便凝结出真灵的修士，可谓少之又少，每一个都当得起天才之称。而这中年剑客所凝成的真灵，显然还不是完整的真灵，他周身的光芒若隐若现，远未有凝成实质。但饶是如此，这道不完整的真灵的出现，也让方子鱼等人意识到，想要击败这位剑客是一件何其困难的事情。

    但叶红笺却没有放弃的打算，她持剑注视着那剑客，俏美的脸蛋上此刻布满了寒霜。

    然后伸手指了指一旁抱着生死不知的玄儿，低着头的徐寒，语调平静的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剑客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很是轻松的回应道：“徐大府主，我怎会不知？”

    “不过小美人想要用这天策府府主的名头来压在下的话，就未免太天真了吧？”剑客耻笑道，“更何况若是在下将这妖物的消息待了回去，恐怕这天策府都保不住，何况劳什子府主？”

    听完男人明显带着嘲弄语气的一番话后，叶红笺的脸上却并未出露出愤慨之色。

    她只是淡淡的摇了摇头，用依旧平静的声线缓缓言道：“他叫徐寒。”

    “是我叶红笺的夫君。”

    “嗯？”那剑客又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叶红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很快他的脸上的神情再次变得狂妄的了起来，他嘲弄道：“那又如何？”

    “没什么。”

    叶红笺又摇了摇头，周身气息却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忽的翻涌了起来。

    她一袭红色的衣衫在那时被不知从何处而起寒风吹动，衣袂胡乱的扬起。

    她立在那里，就像是一团熊熊燃起的火焰。

    而一双巨大的翅膀就在那团火焰之中缓缓伸出。

    嘤！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鸣叫，一只浑身燃着火焰的神鸟虚影自她背后浮现，展翅高鸣。

    叶红笺亦在那时抬起了头，看向那位剑客。

    她的嘴角扬起，轻声言道。

    “唯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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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矜持（第三更）

    （PS：哈哈，没想到吧，赶在十二点之前的第三更。）

    “真灵！”这一次发出惊呼的人换作了那位中年剑客。

    叶红笺的修为他看得很清楚，区区通幽境而已，这样的境界怎么可能凝出真灵？

    这样的疑问方才升起，那剑客忽的觉得叶红笺这名字有些耳熟。

    然后他的脸色一变，脑海中忽的记了起来，叶红笺不就是那位宁国侯叶承台的女儿？被仙人收入门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传闻她在丹阳境结出了世间罕有的紫丹。

    而凭着这枚紫丹，她要在通幽境结出所谓的真灵，却并非难事。

    这世上的很多规矩与道理在这罕有的紫丹面前就是如此不值一提。

    咕噜。

    剑客咽下了一口唾沫，心头升起一抹浓郁的不安。

    他盯着叶红笺身后那只浑身燃着火焰的神鸟，不难看出无论是从完整程度还是品级，那道真灵都强出他背后这只巨蟒许多，虽然听上去不可思议，但在那时，他的心底确实对这比他修为还差上一筹的女子生出了恐惧之感。

    那剑客这样的神情落在叶红笺的眼中，她淡淡的一笑，手中的长剑就要挥出，可就在那时，一只手却忽的伸了出来，将她握剑的手生生摁住。

    “嗯？”叶红笺一愣，本能就要激发出体内的真元将那手的主人震开。

    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却是一位一手持着猩红色长剑一手怀抱着一只黑猫的少年。

    那少年嘴角还淌着尚未擦尽的鲜血，身上的衣衫也有几处破损，但他对此却犹若未觉。

    “小寒...”叶红笺愣了愣，她有些不明白为何徐寒会出手拦下她。

    徐寒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疑惑，他只是将手中气息萎靡的黑猫递到了叶红笺的面前。

    叶红笺很快便会意过来了他的意思，她有些迟疑，但这样的迟疑很快便在触及到少年的目光时，尽数消散。

    那少年的眸子中，亮着某些东西。

    像是火焰，却比火焰炙热百倍。

    像是风雪，却又比风雪阴冷千成。

    那是一股决意。

    一股千人阻，则千人头落，万人拦，则万人魂飞的决意。

    “小心一些。”叶红笺的担忧与迟疑被那少年眸中的决意所融化，她顺从接过了那支黑猫，收剑归鞘，在轻声的嘱咐一声后，便退到了一侧，与方子鱼并肩而立。

    这样的变故再次出乎了那位剑客的预料，他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徐府主果然好胆色，在下佩服。”他这样赞叹道，语气里却满是嘲弄。

    本来他要拿下叶红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有可能因此败在对方手上，以他方才知晓的秘密，败便意味着死。

    而徐寒的忽然出手，却给了这事情一些回转的余地，他若是处理得当，甚至可以生擒住徐寒，以此为威胁逃出天策府。这样想着，男人心情顿时好了几分，看向徐寒的目光中亦燃起一抹浓贪婪，他知道只要他能成功逃出天策府，那等待着他的将士数之不尽的财富。

    徐寒对于这中年剑客的嘲弄，却并未有露出半分的恼怒。

    他只是看着男人，手中那把猩红色的长剑在那时被他轻轻提起，横于胸前，然后他如此说道。

    “你得死。”

    他的目光很是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就好像在他的眼里，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是一位死人一般。

    他的语调亦很是平静，平静得近乎笃定，就好像他陈述的并非某种诉求，而更像是一个既定的实事。

    男人并不喜欢他这样的目光与语气。

    他感受自己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轻视。

    他对此很不满，或者说很愤怒。

    于是他决定在生擒下徐寒前，要好生的让这位天策府的府主感受一番羞辱的滋味。

    ......

    “这样真的好吗？”方子鱼看着场上的情形，不无担忧的说道，她很是不解，为何叶红笺会同意让本就身受重伤的徐寒再次与那位天狩境的强者交手。

    至少在她看看来，三元境的徐寒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个已经凝聚出真灵雏形的天狩境剑客的对手，而徐寒之前的遭遇，很好的印证了这一点。

    “他要为玄儿报仇，这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叶红笺看着场上的二人，不曾侧头的言道。

    “嗯？可是他会被那人杀掉的！尊严有命重要吗？”方子鱼显然并不能接受叶红笺的这一番言论，她颇为急切的大声说道。

    “子鱼？”

    “嗯？”

    “你知道为什么你喜欢陈玄机那么久，都没有结果吗？”叶红笺似乎丝毫感受不到方子鱼此刻内心的焦急，她问出了一个与这胶着的形势毫不相干的一个问题。

    “什么？”方子鱼显然也没有料到叶红笺会在这时说出这样的话，她微微一愣，根本没有心思回应对方的问题。

    “因为你不够矜持。”

    “有时候女人就应该学会站在男人的身后。”叶红笺却并不顾她是否回应，继续言道。

    “那难道你就看着姓徐的死在他的手里？”也不知是因为被戳中心中的痛楚，还是太过担忧场上的局势，方子鱼在那时憋红了双脸，大声质问道。

    面对有些暴躁的方子鱼，叶红笺的态度却平静得多。

    “当然不会。”她淡淡的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笃定又自信。“我会在小寒败之前出手。”

    “你细细数着，他现在在小寒身上划出的每一道伤口，在他死在我剑下之前，我都会十倍奉还于他。”

    叶红笺平静的语调几乎与徐寒方才说话时，如出一辙。

    那般平静，平静得让任何人都无法去怀疑她此时此刻的决心。

    方子鱼愣在那里，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的叶红笺有些陌生，陌生得有些可怕。

    而叶红笺却在那时转头看向了她，那身着红衣的少女忽的一笑，如陌上花开，雪中月圆。

    那般美景，即使同为女子的方子鱼也不由得一愣，竟是看得有些呆滞。

    叶红笺那轻柔的声线忽的在此刻再次于她的耳畔响彻。

    “而在这些发生之前，成全一个男人的尊严，是作为女人最好的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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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毒蛇

    中年剑客率先发动了他的攻击。

    他很克制自己的力量，因为他知道虽然说是单打独斗，但有那位叶红笺在旁坐镇，对方是绝对不会看着他将徐寒杀死，更何况他还需要依仗着生擒徐寒，逃出此地。

    所以，他将自己的力量控制在能将徐寒的战力瓦解，同时不伤他性命的地步。

    他的速度很快，剑锋裹挟着剑意转瞬便杀到了徐寒的跟前。

    按照的预料徐寒在这时会提起他手中那把剑，然后与他硬撼，他便可以在这时利用周身磅礴的真元，将这位徐府主体内的真气震散，从而让他束手就擒。

    而事实上他的计划的确很顺利。

    至少前半部分很顺利。

    徐寒确如他所料一般抬起了手中的长剑，迎上了他的剑锋。

    叮！

    伴随着一声脆响，剑锋相遇。

    那剑客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得色，他体内的真元一震，便在那时如潮水一般自他体内涌出，透过他的双手传到了他的剑尖。

    “嗯？”然后，中年剑客的脸色忽的一变，瞳孔猛然放大。

    他虽然克制了自己的力量，但方才那股真元依然足以让任何通幽境的修士束手就擒，更何况只有三元境的徐寒？可这时的徐寒却面色阴冷，并无任何异状，他所激发的真元犹如泥牛入海一般，了无生息的消失不见。

    这般变故让那剑客心头一震，他一咬牙，体内的真元再次翻涌而出，一股比之前还要狂暴几分的力量袭向徐寒。

    可是，这股力量涌出之后。

    徐寒手中的剑却在那时亮起一阵淡淡的血光，徐寒的身子非但没有任何的异状，反倒是周身气势在那时有了些许提升。

    这样的提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以那剑客的眼界却看得真切，徐寒体内的地元在那时竟然破开了。

    临阵突破？

    他脸色一变，这样的突破虽然远不至于扭转战局，可两次出手都未有取得战果，二者联想在一起，其间的猫腻，让他有些不安。

    “阁下就这点本事？”

    而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响了起来，中年剑客一愣，他抬头望去，却见那少年脸色阴冷，眸中隐约泛着一抹淡淡的血光，与他剑身上的光芒如出一辙。

    “那就该我出手了。”徐寒再次言道，中年剑客闻言，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觉剑身上传来的力道忽的大了几分。

    他这样要运集周身的真元抵御，可那股力量却在那时陡然变得狂暴起来。

    他一个不慎，身子便在那股狂暴的力量下被生生击退，直到倒退出数丈开外这才稳住了身形。

    ......

    中年剑客用了几息的时间平复下了自己翻涌的内息。

    然后沉眸看向徐寒，那少年此刻正提着剑，不急不缓的朝着他迈步走来。

    他手中的剑，眸中的光，周身溢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阴冷与狰狞的味道。

    他慢步走来。

    黑色的马靴敲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猩红色的长剑是淌着紫红色的鲜血，一滴有一滴倾洒在路面上。

    剑客知道那是方才那只妖物的血。

    这莫名让剑客有些心颤，他并不清楚为什么，但他在那时确实自心底生出了一股恶寒。

    是的，他有些害怕。

    但这样的害怕，很快便被他从脑海中挥洒了出去。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他可是天狩境的强者，只要击败了眼前的少年，他便可以获得巨大的财富，他没有理由去害怕徐寒。

    这样想着，中年剑客的双眸一沉，背后猛然浮出一道巨蟒的虚影。

    他决定以全力击溃眼前这个少年，平复自己心头不知由何升起的恐惧。

    “去死吧！”

    他发出这样一声怒吼，脸上的神情因内心的狂热而变得狰狞，又因狰狞变得有了几分扭曲。他犹如未觉，只是在那时疯狂的催动着自己体内的真元，周身的速度亦在那时被他提升到了极致，只是转瞬的光景，他便再次杀到了徐寒的跟前，背后的巨蟒发出一声巨大的嘶鸣，缠绕着他的剑身，呼啸而去，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咬响徐寒的头颅。

    可即使面对男人如此凌冽的攻势，徐寒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淡漠。

    他处于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一种徐寒自己也说不真切的状态。

    当玄儿的血溅射他的身上，他剑上时，他被一股无边的愤怒所笼罩。

    那股愤怒几乎将他整个人由内自外的彻底吞噬，而与此同时，那把曾被天下人所追逐的刑天剑，在侵染过玄儿的血后忽的涌出了某些东西，窜入了他的体内。

    他说不真切那是什么，只是当东西涌入之后，一股浩瀚如海的杀意自他的心头升起。

    他生出一股想要将眼前的一切，无论敌我尽数毁灭的冲动。

    他不得不用尽全身的气力方才能压制下这股冲动。

    但这样的冲动并不会因此的而散去，反倒是因为徐寒有意的压制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徐寒知道他必须将这股冲动发泄出来，而那位伤了玄儿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再好不过的目标。

    当然，这样犹如着魔一般的状态自然是与所谓的玄妙扯不上半点关系。

    最为的神奇的是，即使在那嗜血冲动几乎充斥着徐寒脑海时，但对于战斗，他却出奇的冷静。

    譬如现在，那剑客唤出的真灵以及剑锋分置从上下两路朝着徐寒袭来，速度极快，又势大力沉。

    若是放在平时，徐寒很有可能顾头不顾尾，被这凌冽的攻击所击退。

    可这时的徐寒却出奇的冷静，他看着那剑锋与恶蟒袭来路径，脑海中如有神助一般的精确的算出了二者抵达的时间。

    然后他握着刑天剑的右臂便在那时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叮！

    嘶！

    伴随着一前一后的剑鸣与嘶吼。

    徐寒手中的刑天剑被他以一种看上去颇为古怪的姿势竖起。

    剑柄处左斜，剑锋处右歪。

    但这样奇怪的姿势，却出奇的将上下二路袭来的剑锋与真灵不偏不倚的挡了下来。

    “嗯？”中年剑客发出一声轻咦。

    这一次他并未有隐藏太多的实力，这天狩境强者全力爆发出来的速度是何其之快？徐寒却尽数接了下来，而从他这古怪的姿势，男人不难看出，这一切似乎都是徐寒有意为之，并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男人心头的警惕在那时更甚了一分。

    他不明白眼前的徐寒为何像换了一个人一般，更不明白他分明才三元境的修为又是如何能与自己抗衡的。

    他想不明白，但也不愿意再想下去。

    这是搏命的战斗，任何的分神都有可能导致一步错，满盘皆输。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徐寒似乎有了让他全力以赴的资格。

    这样想着，剑客终于决定不再留手。

    他周身的气息在那时一震，剑锋被他收回，那只恶蟒也在同时回到了他的身后，吐着信子警惕的看着徐寒。

    然后，他周身气机一凝，眸中爆出一道神光。

    手中的长剑便在再次挥出。

    这一次，他的剑锋快得几乎是只剩一道残影，旁人根本难以捕捉到他出剑的痕迹，背后的蟒蛇亦在那时身形缩小了几分，缠绕在那剑锋之上，朝着徐寒袭来。

    这二者相加的威力远非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简单。

    他的剑意与真灵都是自身凝结出的事物，汇集在一起，血脉气机相连，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几乎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巨大的罡风被他这股力量所激起，入冬后天策府中满地的落叶在罡风下被搅动，胡乱扬起；枯败的树枝摇曳，哗哗作响；甚至就连徐寒的衣衫也在那罡风下被尽数撕裂，露出了那衣衫包裹下精壮的身躯。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觉得在这样一剑之下，徐寒再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抵挡下来。

    可事实却远比他的想象要残忍百倍。

    徐寒在男人发动攻势的瞬间亦动了起来。

    他出剑很慢，与男人的速度相比，二人就像是瞄准猎物的毒蛇与懵懂无知的羊羔一般。

    但很奇怪的是，即使是这样的慢的一次挥剑，徐寒的剑锋依然在男人的剑招到来之前，不偏不倚的横在了二人之间。

    叮！

    然后伴随着二者剑锋的相遇，一声脆响荡开，徐寒再一次挡下了男人的剑招。

    中年剑客的心神在那时不可避免的有些动乱，他不明白徐寒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事情着实太过不可思议了一些，以至于让他忘了去思索，即使徐寒洞察了他剑招的路径，那仅仅三元境的徐寒，又是如何接下他这剑招之中所裹挟的磅礴力量呢？

    他没有心情去思索这些。

    徐寒眸中的血光越来越重，他剑身上的光芒亦随之愈发明亮，而萦绕在徐寒躯体上的阴冷气息亦浓郁几分。

    在那股气息下，男人心头的恐惧再也遮掩不住。

    “去死！”而恐惧则在数息之后化为了疯狂。

    他发出一声怒吼，体内所有的真元都在那时被他调集，灌注到那真灵体内。

    蟒蛇虚影在受到那股磅礴力量的滋养之后，躯体再次凝实了几分。

    嘶！

    它发出一声嘶鸣，眸中泛起了幽冷的绿光，然后身子弓起。

    在下一刻，它竟脱离了男人的剑身，直直的朝着徐寒毫无防备面门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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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闸口

    中年剑客没有心思去在意徐寒为何能够完全无视他一招一式中所裹挟的磅礴力量，但徐寒却没有办法不去在意。

    他脑海中嗜血的冲动让他没有选择的与天狩境的剑客交上了手，但同时那股近乎无情的理智却又让他不得不细细思索究竟是什么让他做到这一点。

    他就像脑子中住着两个灵魂一般，一个嗜血狂暴，一个冷静偏执。

    他隐隐意识到似乎这所有的变化都来源于自己手中的刑天剑。

    这把天下追逐的神剑，在徐寒手中蒙尘数年之后，终于第一次展露出了他的特别之处。而就是这样的特别却让徐寒几乎迷失自我。

    体内那嗜血的冲动愈来愈强，徐寒不知道如此发展下去，自己究竟会变得如何，他当然想挣脱这样的控制，可有些东西却不是他想就能做到的，他就像是丧失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这时，那只由男人所催动的巨蟒真灵呼啸着冲向了徐寒的面门。

    巨蟒乃是真灵，其所拥有的力量层次又高出所谓的真元一筹，徐寒自然下意识的想要躲避，但那时他握着刑天剑的右臂却再一次的自作主张将他手中的剑高高抬起，不闪不避的迎向了那袭来的巨蟒。

    徐寒的心头一震，一切在那时来之不及。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刑天剑狠狠的与那巨蟒撞在了一起。

    这一次徐寒终究不再如之前那般幸运，巨大的冲击力自剑身上传来，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剧烈颤抖起来。

    “死吧！”那中年剑客见自己的攻击第一次对徐寒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顿时脸上的狂热之色，再次浓郁了几分。

    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体内的真元愈发狂暴涌入那巨蟒的体内，他已经顾不得其他，只想着要杀死眼前的徐寒。这个少年给他带来的压迫感着实太强了一些，那阴冷的气息让他生出一股近乎窒息的感觉。

    他想要从这样的感觉中逃脱出来，而杀死徐寒就是最好的办法。

    ......

    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的传来，那感觉几乎将徐寒撕裂。

    他又恢复了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但他却已经骑虎难下，他在之前错失了避开这巨蟒袭击的机会，此刻二者碰撞到一起，他若是收回手中的剑，等待着他的就只有被巨蟒吞噬的下场。

    他不得咬着牙，用尽全身的气力持剑抵御着那巨蟒。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巨蟒身上传来的力量不断冲击着徐寒的身躯，他的五脏六腑那股巨大的力道的冲击下，开始渗血。

    他知道若是如此下去他依然免不了被巨蟒所携带的威势吞噬的下场。

    而就在他几乎快要抵御不住之时，他的脑海中却忽的传来一道声响。

    “你想要活下去吗？”

    那声音沙哑低沉，宛如鬼魅。

    “你想要为玄儿报仇吗？”

    还不待徐寒给予他任何反应，那声音又一次问道。

    徐寒本就有些不清的神智在那声音的蛊惑下，愈发的恍惚。

    他自然想要活下去，自然想要杀了眼前这男子为玄儿报仇。

    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根本不待他回应。

    “好！”体内那蛊惑的声音便如此回应道。

    铮！

    于是，就在那一刻，他手中的刑天剑忽的发出一声剑鸣，红色的剑身上光芒大作。

    猩红色的光芒耀眼无比，又带着一股宛如自黄泉之下传来的阴冷气息，瞬息便笼罩了整个天策府的府门。

    嘶！

    那只由中年剑客所唤出的巨蟒在那血光的照耀下发出一声悲戚的嘶鸣，它就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再也顾不得袭杀徐寒，反而是在那时不断的抖动着自己的身躯，而一道道宛如灼伤一般的焦黑也随即浮现在它的身躯上。

    这样的异变不仅让一旁的叶红笺与方子鱼看得目瞪口呆，屋外的众人也在那时感受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

    中年剑客带来的四位帮手纷纷一愣，也顾不得与那些天策军纠缠，赶忙杀入了府中，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彻底呆若木鸡。

    那巨蟒在血光的照射下，很快便变得通体焦黑。

    然后刑天剑的剑身在那时愈发狂暴的颤动起来，剑身上的血光亦明亮了几分。

    那只通体焦黑的巨蟒就在血光之下慢慢被牵引，然后彻底被吸入了刑天剑的剑身之中。

    “这...”

    这样的变故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真灵虽然因为修士的不同，所展现出来的模样也不尽相同。

    但归根结底，真灵都是修士的所有物，就像一个人的手臂、脚踝一般，可以被斩断、被会没，他却从来没有可以夺走为之所用的可能。

    可徐寒却偏偏做到了，他用手中那把造型古怪的长剑，将中年剑客耗尽心血凝练出来的真灵吸收进了剑中。

    “噗！”那位中年剑客也在失去了与自己心神相连真灵那一刻，身躯一震，嘴里顿时喷出一道血箭，周身的气息随即变得萎靡，而脸色更是煞白无比，显然已是受了重创。

    而徐寒呢？

    他在手中的长剑在吞噬掉那真灵之后，剑身上耀眼的光芒忽的尽数收敛，然后剑身之上一抹涌动的红色事物顺着剑身不断的下移，最后来到剑柄处，在那里微微停顿，便在下一刻猛地通过剑柄涌入了徐寒的体内。

    徐寒的身子随即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的想要扔掉那罪魁祸首的刑天剑，可那时那把刑天剑的剑柄处却忽的伸出一道道犹如细蛇一般大小形状的红色事物，它们不断的缠绕爬升，很快便将徐寒的手掌包裹，让徐寒无法挣脱刑天剑。当然它们显然并不满足这样的成果，在那之后他们又相互缠绕着继续往徐寒的手臂上爬升上去。

    这样的异变让徐寒意识到了不妙，可他刚想阻止，那方才透过剑身涌入他体内的红色事物却忽的在他体内爆开。

    一股狂暴的力量开始在他的身体中肆虐。

    巨大疼痛感传来，他脑袋瞬息变得空白。

    而那股力量却在短暂的肆虐之后，忽的涌向他的剑种。

    竟然就这样自主的在剑种的转化下纷纷化为了剑意。

    那力量极为磅礴，似乎是由那道真灵演化而来。而真灵几乎包括了一位天狩境强者所能拥有的全部力量，对于徐寒来说这股力量的强大程度可想而知。

    若是让徐寒自己来驱动，想要将这些力量全部转化城剑意，估摸着怎么也得化去三四个月的时间，可这时在某种徐寒难以理解的力量的驱动下，那些力量却在几个呼吸间便尽数化为了剑意。

    于是徐寒的体内堆积起了几乎要将他身子撑爆的可怕剑意。

    他们需要寻到一个突破口。就像泛滥的洪水需要寻到一个闸口倾泻一般。

    而三元之中尚未破开的天元，显然就是这个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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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有血必偿

    （PS：南京大屠杀八十周年，诸君勿忘国耻。）

    磅礴的剑意瞬息之间便涌向了徐寒的天元。

    这寻常修士得数年苦修方可冲破的三元境最后一道的难关，却在那呼啸如海的剑意面前，瞬息土崩瓦解。

    徐寒身上的气势再次升腾。

    从某种意义上来所他已经破开了三元境，成为了通幽境初境的修士，他体内的剑种也在那时受到了三元破开之后的反哺，细小的嫩芽慢慢变得茁壮，一片片翠绿的细叶开始从枝干的各处伸出。下一步他只要再集合三元之力加之三百六十五枚窍穴之威，打通幽门，便可通幽境大成。

    以他体内如今依然聚满的剑意，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可是，这时，那自刑天剑上涌出的细蛇状的触手却盘旋着将徐寒整个右臂笼罩其中，触手的头部来到了右臂与身子连接的肩部。

    那些触手的脑袋在那时发出一阵兴奋的嘶鸣，就像是饥肠辘辘的蟒蛇终于看见了肥美的猎物。在一阵抖动之后，那些触手猛地一蹿，竟然就这样从各个方向刺入了徐寒的胸膛与背部。

    “啊！”

    血肉被撕裂的痛楚，让徐寒发出一声惨叫，他模糊的神智却在这样的痛楚下清醒了几分。

    而那些出手却并没有关心徐寒的意思，他们刺入徐寒的身体之后，便在徐寒的体内一阵蠕动，然后在徐寒右胸处的某一点集结，缠绕在一起。

    徐寒体内肆虐的力量在那时好似受到了某些感召一般，开始不断的朝着那处涌去。

    随着力量的涌入，血红的光芒绽开，那团由触手缠绕化为的事物就在这些力量的滋养下，化作了一道圆形的肉球，如有灵智一般开始轻微的跳动。

    这是...

    徐寒的心头一震，他从那事物的气息中感觉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元！

    对，那东西在徐寒体内形成了一个“元”。

    与人元、天元、地元一般的“元”。

    只是它的气息阴冷，带着浓烈的杀机，徐寒不知如何称呼这体内忽的形成的第四个“元”，只能暂且将他叫做血元。

    就如同曾经天劫在他体内残余的力量帮他开辟出数百枚窍穴一般，多出的一道“元”便意味着多出一道力量。这按理来说应当是好事，可徐寒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因为随着体内剑意的涌入，那血元的周围的红光大盛，而一旦剑意涌入，便会被那血光所侵染，化为血色。随着之间的推移，血色剑意在徐寒的体内越积多，似乎隐隐有侵染徐寒身体的意思。徐寒在那时便醒悟过来，这所谓的血元是那刑天剑中某种力量演化而来，若是被他继续这样侵蚀下去，恐怕他便会此地丧失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可徐寒体内的力量大半都是由刑天剑吸收那位天狩境剑客的真灵而来，虽然它们都盘踞在徐寒的体内，但徐寒对于这些力量根本没有半点的掌控能力，更不提调集他们对抗血元。

    眼看着那血色的剑意愈发浓郁，徐寒却束手无策之际。

    他裹着白布的右臂却在那时猛地一震，紫色的妖气忽的涌入了徐寒的体内。

    这样的变故来得极为突然，甚至可以说没有半分的预兆。

    只见那些紫色的妖气在那血元的身旁汇集，然后化为了一道圆形的泛着紫光的事物，而周遭的剑意也在那时开始朝着紫色的妖气汇集，很快便在那血元的身侧形成了一道与它一般的妖元！

    二者开始疯狂的吸收着周遭的剑意，不断吞噬转化为血色剑意与紫色剑意。

    徐寒大抵猜到，是那大君的右臂被刑天剑的血气刺激自动觉醒，它自然不甘被一把剑控制，因此开始与它抢夺徐寒身体的控制权。

    可是这并不能对徐寒的现状产生哪怕一丁点的改变，因为无论最后是刑天剑还是妖臂取得了胜利，对于徐寒来说等待着他依然只是成为他们的傀儡。

    徐寒怎么能甘心被一把剑或者一只手臂所控制？

    他咬了咬牙开始思索如何对抗这二者。

    既然这妖元与血元都想着通过转化徐寒体内的剑意从而控制徐寒，那他也何尝不可，利用自己的天地人三元吸收这些力量从而抢夺这控制权？

    徐寒想到这里，便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他心思一动，体内的天地人元猛地旋转起来，开始如那血元妖元一般疯狂的吞噬着周围的力量。

    这样的做法并不是没有效果。

    可是那妖元与血元显然比天地人三元强出一筹不止，即使徐寒全力运转这三元，其吞噬力量的速度依然远远比不上二者的十分之一。

    这样下去，似乎他依然逃脱不了被吞噬的命运。

    徐寒意识到，他需要更多的“元”。

    可是元这种东西应该如何凭空生成了？

    这事若是说给旁人听，旁人定会笑徐寒痴人说梦。但徐寒却目睹过两道元的生成，就在他的体内。

    他可已很清楚的明白这个过程，说到底便是一股纯粹力量的凝结在一起，在以磅礴的力量灌注，从而在体内形成的一道与天地人三元一般的事物。

    当然这话说来简单，但其中风险却是言语难尽，稍有不慎徐寒便会因为力量聚合时所产生的异变爆体而亡。

    但对于现在的徐寒来说，显然他并没有犹豫的时间。他宁愿爆体而死，也不会甘心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妖臂或是刑天抢夺走。

    他自己的命，他要握在自己手中。

    若是不能，那便唯死而已。

    在这件事情上，徐寒从来没有过任何的迟疑。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开始凝聚着自己体内的力量试图造出一个新的元。

    可是每当他将剑意凝聚在一起，然后灌溉剑意之时，那被他凝聚在一起作为元的基础的剑意便瞬息涣散。

    数次尝试无果之后，徐寒终于意识到，剑意凝聚成的元，本质上还是剑意，再用同样的力量浇灌，那么剑意凝聚的集合体，必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力量，所以便涣散开来，因此想要凝出新元，那么就必须找到比剑意更强的力量。

    可是他的体内又哪有这样的力量呢？

    徐寒陷入了深思，而体内的妖元与血元却在这时依然不断的转化着徐寒的力量，一步步蚕食着他的躯体。

    危机不曾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这一点于徐寒的体内如此，于天策府中的局势亦是如此。

    ......

    那中年剑客虽然因为真灵被吞噬而失去了战力，但他那四位同伴却闻声杀了进来，在短暂的诧异之后，自然便要出手带着气息萎靡的男子离去。

    可是那中年剑客目睹了玄儿的存在，叶红笺岂能放任对方离开。

    于是双方再次展开了大战。

    叶红笺依仗着自己体内的真灵倒是可以与一位天狩境的强者打得不分伯仲，可还剩下的三位却是完全压制住了百余名天策府军。

    很快天策府军一方便开始出现伤亡。

    叶红笺见势不妙，便想着杀了那位中年剑客，便可以绝后患，可对方显然也从叶红笺对那中年剑客如此在意的态度中闻出了味道，舍命相护，这让叶红笺的几次出手都无功而返，而天策府军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出现败相，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光景便有十余人死在了那些天狩境强者的手上。

    叶红笺将这些情形看在眼里，心头却在滴血。

    这些天策府军可都是当年夫子的旧部，在大周各处蛰伏近十年之后，只是天策府令一出，便再次义无反顾的聚集道天策府的麾下。如此忠心耿耿的将士，天下少有，此刻就是面对强悍无匹的天狩境强者，即使明知道没有胜算，数百人中也未有一人临阵脱逃。

    叶红笺想到这里，心头情绪翻涌，他侧眸看了看一旁那位盘膝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少年，她知道短时间内徐寒肯定无法帮上忙，如今的天策府，只能靠她了。

    叶红笺的心头一沉，当下便没了任何的迟疑，她背后那只红色的巨鸟仰天发出一声长鸣，叶红笺便再次裹狭着漫天的剑意，杀入那些天狩境强者之中。

    ......

    随着体内血色剑意与紫色剑意的增多，徐寒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力便愈发的薄弱。

    天地人三元的吸收能力远远比不上那血元与妖元。

    数次尝试依然没有结果的徐寒，眉头深皱。

    他似乎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可就在那时他忽的撇见了自己丹田处的那枚剑种，随着踏入通幽境，这枚剑种上的嫩芽变得茁壮，枝干上也生出四枚嫩绿的细叶。

    徐寒的心头一动。

    剑种能将任何形式的力量转化为剑意那么是否也就说明，剑种本身便是一道高于寻常力量的事物？

    这不就是现成的纯粹力量的集合体？

    徐寒自然不敢去将剑种转化为元，但剑种上的四枚绿叶，与剑种同根而生，未尝不可一用。

    这样的做法固然有些冒险，可徐寒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他心思一沉，便开始回想着之前血元与妖元形成过程，如法炮制的开始朝着那四枚绿叶中注入剑意。

    ......

    林大公子怎么也想不到这迎娶方子鱼的喜事，最后会演变成天策府与他那些仆从的血斗。

    林开虽然愚笨，但也明白，如今的天策府可不是他这个失了势的纨绔子弟招惹得起的。

    他看着天策府中横七竖八倒地的天策府军的尸体，顿时慌了手脚，他也不顾不得什么迎娶方子鱼攀上玲珑阁这样的美事，转过身子，便仓惶的逃离了此处。

    而事情演变到了这样的地步，双方都杀红了眼睛，自然没有谁会再去关心那位林公子的去向。

    方子鱼的脸色煞白，她再次跃起，将手中的长剑一化十，十化百的朝着那几位天狩境的强者们倾泻而出，但这曾经在雁来城大放神威的御剑之法，在这些天狩境的强者面前却显得无足轻重。

    凌冽的剑锋刮过那些天狩境强者的面门，但却连那些天狩境强者的护体真元都无法破开。而自己却因为连续释放这样的法门而气息萎靡，其中一位天狩境强者寻到了机会，飞身一跃便朝着她杀了过来。

    叶红笺的心思倒是要强出方子鱼数倍，她明白这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道理，于是在那个荡开，周身气势一震，以真灵之威逼开了与她缠斗的那位天狩境强者，奋力杀向袭杀向方子鱼的那人。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叶红笺还有如此手腕，想要回防，可方子鱼却咬牙再次放出了飞剑。将他的回防的步伐拖慢，而叶红笺趁着此刻，背后的神鸟双翼一振，她速度陡然提升数倍，就在那时直直的取下了那人的头颅。

    随着一位同伴的战死，剩余的三位天狩境强者纷纷脸色大变，他们体内狂暴的真元倾泻而出，愤怒之下再也没有任何的顾忌，便在那时以刀剑锋芒杀向叶红笺。

    三位天狩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威势何其可怖？而叶红笺也因为之前的舍命一搏而气息紊乱，一时间根本难以调集起足够的真元抵御。

    诸人发出一声惊呼，眼看着那三人杀到了叶红笺的跟前，想要救援，却根本跟不上那三位天狩境强者的步伐。

    看着呼啸而至的刀剑，叶红笺脸色一白，随即露出了苦笑。

    想不到，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脑海中在那时不断的浮现过往的画面，她想着小时候在天策府中，年迈的老人教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她想着天策府倾塌之日，她的爹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慰道，君子不立危墙。

    她又想着玲珑阁外，那少年立于漫天雷劫之下，轻声问道，徐寒何错之有？

    她并没有多少后悔或是不甘，她毕竟做了自己想做的，也不曾懈怠，更不曾放弃。只是有那么一丝愧疚，将不该卷入此事的少年卷入此中。

    或许这样的愧疚，只有来世再报了吧。

    她这样想着，终于在那时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刀剑及身，等待着必然到来的死亡。

    ......

    只是这世上有很多事，终究不会如人所愿。

    譬如叶红笺不会想到，这样的一个清晨，天策府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又譬如她不会想到，这避无可避的一场死亡，却未有如期而至。

    那位在地上盘膝而坐的少年忽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他的右眼闪烁着诡异紫芒，左眼弥漫这猩红的血光。

    他的身上洋溢出的是冲天的剑意。

    他站起了身子，右臂的刑天剑发出一声不敢的悲鸣，那些红色的触手如潮水般退下。

    少年用了一息的光景环视了周遭的情形。

    地上躺着数十具尸首，他们身着白甲，浑身浴血，但却早已没了生机。

    而不远处，三位天狩境的强者如虎狼一般扑向一位身着红衣的少女。

    少年眸中诡异的光彩的退去，随即浮上眉梢的是一抹浓郁的煞气。

    他没有说话。

    身子一顿，便来到了那少女的跟前。

    只见他剑锋一荡，剑意呼啸，伴有龙吟之音。

    三位天狩境的强者被这忽然杀出的少年一惊，还未回过神来，剑芒便已至身前。

    其中裹挟的威势让三人一愣，不得不在那时挥剑抵御，可饶是如此，他们依然免不了被那剑芒所震，身子倒退数丈方才稳住身形。

    他们随即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郁的震惊。

    徐寒之前还不过三元境的修为，怎么这么一会的光景便晋升到了通幽境，而且观他方才那一剑的气势，似乎还不是寻常通幽境修士可以比拟的。

    这本来只是借着林开之事稍加为难天策府，却不知为何闹到了这样的地步，之前的怒意消退之后，三人也都有些后怕。其中为首一人便在那时迈出走到徐寒跟前，言道：“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我们都不愿意看到，不若就此作罢，我们也不再追究卢师兄之事。”

    他们口中的卢师兄想来便是那位死在叶红笺手中的天狩境强者。

    他们并不清楚玄儿的事情，此刻提出这样的提议，无非是害怕天策府的名头，毕竟今日死在他们手中的天策府军也有三十余人，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就是他们背后的那位也不见得会保下他们。索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而且在他们看来，徐寒应当没有拒绝他们的理由，毕竟三位天狩境强者联手，若是将他们逼急了拼个鱼死网破，他们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天策府也同样承担不起。

    就在他们以为徐寒会同意这个提议，吃下这个暗亏的时候。

    那少年却指了指那满地数十具天策府军的尸首，满脸寒霜的看向那三人问道：“你问问他们同不同意？”

    三人闻言脸色一变，当下便有一人沉声言道。

    “天策府军的死伤在下也很惋惜，但这刀剑无眼怪不得旁人，更何况卢师兄也已经战死，而鸿师兄的真灵也被府主毁掉，府主就不要得理不饶人了。”那人这般说道，眉宇阴沉，语调之中亦不乏威胁之意。

    “真灵？卢师兄？”

    少年却在那时淡淡一笑，稚嫩的脸上布满寒霜。

    他的剑被他再次提起，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

    “对不起，你说的这些东西，在我看来...”

    “一文不值。”

    ......

    徐寒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彻底失了再与这三人言说的兴致。

    他的身子猛然动了起来，他手中的刑天剑血光亮起，直直去向其中一人的面门。

    淡黄色的剑意包裹着刑天剑的剑身，隐隐间一头蛟龙裹挟在剑身之上，威势之巨，令天狩境强者都暗暗胆寒。

    另外二人见徐寒出手如此狠辣，心头一惊，却不得不赶忙出手从两侧袭杀徐寒以此救援同伴。

    可那时，徐寒体内的气息一阵，一紫一红两道虚影猛然浮现。

    紫色身影生得龙头雀身，周身妖气纵横。

    红色身影状如修罗，血气密布，杀机盎然。

    他们纷自浮现在徐寒的左右两侧，抵挡向那杀来的二人。

    真灵！

    二人的脸色一变，这浮现的两道虚影分明便是真灵。可徐寒才刚刚抵达通幽境如何能够在这样断的时间内，凝出真灵？

    这样的疑问化为了惊恐浮上他们的眉梢。

    但下一刻，脸上的惊恐之色，便瞬息凝固。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三位天狩境强者的身子都在那时停滞了下来。

    而徐寒的身子却回到了远处，收剑归鞘，紫红两道身影亦纳入体内。

    他的脸色幽寒，却不曾再在那三人的身上注目半刻。

    就在诸人疑惑之时。

    噗！

    只听一声极为细小的轻响在天策府的府门处爆开。

    然后，那三位天狩境强者的身子便在那时由眉心处浮现一道细缝，如毒蛇一般朝着他们的身体四周蔓延。

    数息之后，那裂纹便密布他们全身。

    砰！

    又是一声脆响。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三位天狩境强者的身子便在那时轰然炸开，血肉撕裂，化为碎末，散落一地。

    一招取下三位天狩境强者性命的徐寒，却并未有因此生出半分得色。

    他转过身子，将叶红笺与方子鱼的身子扶起，坐到了府中的石座上。又将地上的玄儿抱起，小心翼翼的捧着将之送到了秦可卿的手中，轻声嘱咐道：“好生照顾它。”

    在做完这些之后，少年沉默的将地上那位脸色煞白的中年剑客的身子提起，如同烂泥一般的将他狠狠的扔到了众多天策军的跟前。

    他的目光在那些天策军浴血的身子上一一扫过。

    数息之后，终于沉声言道：“我不知道，夫子手中的天策府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

    “但从今天起，在我徐寒手中的天策府。”

    “得换个模样。”

    “今日之变，我天策府损失了三十七位骁勇之士。”

    “我不关心这些天狩境的强者究竟是从何而来，但我知道，他们背后的主使，是顾赵二家。”

    “所以，他们必须付出代价。”

    “我们得让他们知道，天策府...”

    “有仇必报，有血必偿！”

    徐寒说罢，周身气势一荡，背上的刑天剑再次被他握在手中，高高举起，他脚以随机迈出，狠狠的踩在了那位中年剑客的头颅之上，那中年剑客的脑袋便在那一脚之下，四分五裂，血迹溅射满地。

    天策府军们面容肃穆，亦在那时举起了手中的刀剑，高声喝到。

    “有仇必报，有血必偿！”

    此音绵绵，于血迹斑斑的天策府府门内，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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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逆天之事

    溥天宫，未央殿中。

    宇文洛身着红袍，背绣金龙，以彰天威，肩着玉兔，以示福禄。

    头戴冕旒，下挂五串九珠金旒，暗合九五之数。

    他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奏折。

    随后眉头一挑，望向台下那低头而立的老者。

    “两日光景，京都连出了三十七处命案。死的全是顾赵二家的嫡系，你以为是何人所为？”

    他低沉的声音在未央宫中来回作响，绵绵不绝。

    台下的老者依然低着脑袋，恭敬的回应道：“臣不知。”

    “不知？”宇文洛的眸中亮起了一道光芒。声音在那时再次低沉了几分：“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呢？”

    “真不知。”老人回应道。

    “张相！”但那时，听闻此言的宇文洛猛地站起了身子，将手中的奏折一把扔在了老人的跟前。“两日前，林开带着一帮江湖人士去天策府闹事，杀了天策府三十七位府军，两日后，便有三十七位顾赵二家的嫡系接连死去，你说你不知是何人所为？”

    面对暴怒的宇文洛，台下的老人神情依然淡漠。

    “那这么说陛下已经找到了罪魁祸首了，那便请陛下下旨，老臣这就带人去捉拿要犯归案。”老丞相拱手言道，一派忠心耿耿，俯首帖耳的顺从模样。

    宇文洛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他笑得很是真切，就像是发自内心一般。

    “捉拿要犯？他徐寒手握冀州，有剑龙关、大黄城两座重镇，掐死了我大周的咽喉，祝贤都不敢动他，朕如何敢？”

    “当初牧极引兵入关，陛下若是肯下密诏请幽州赵王发兵救援，林老将军不会战死，大黄城也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又何至于如今这般田地？”老人在那时反问道。

    “你在怪朕？”宇文洛沉声言道，眸子在那时缓缓眯起。

    “陛下自有圣裁，臣不敢。”老人赶忙言道，态度依然恭敬。

    或许是老人这软硬不吃态度让宇文洛有些不知当如何在继续言说下去，他在那时坐回了自己身后那龙椅上，沉默良久，方才再次言道：“宗正宇文成的奏折丞相不会不知道吧，那徐寒究竟是什么身份，你我心知肚明，你帮他对付殷家，对付顾赵二家，是要置朕于何地？”

    “幽、冀、青、充四州遭遇雪灾，国库下拨的财政大半被祝贤拿去重建苍龙军，剩余的些许，难解四州百姓之困...”

    “这就是你的理由？”宇文洛闻言，猛地一拍桌上的案台，怒道：“那徐寒得了钱粮，还不是中饱私囊，全数送到了冀州，其余三州百姓不是一样受饥寒之苦吗？”

    “天下动荡，能救一州，便是一州。”老丞相拱手回应。

    “好一个能救一州便是一州，那你准备置朕于何地？是不是要让那徐寒得云成龙，换了他来做这大周的皇帝？”宇文洛的面色幽寒，未央殿中的烛火咋那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位帝王内心的翻涌，在那时忽明忽暗了起来。

    “陛下明鉴，老臣只知大周社稷，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似乎是被这天威所震，老人的身子猛地跪下，高声喝道。

    面对老人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宇文洛终是收起了与他再在此事上争出个雌雄的想法。

    他脸上的怒意忽的在此刻散去，有些颓然的言道：“朕的龙气...正在散去。”

    说罢此言，宇文洛将目光落在了台下的老人身上。

    可那老人却好似闻所未闻一般依然俯首帖耳的跪在地上。

    “自从徐寒回到长安之后，我的龙气便一直在散去，如今不过淡青色，不出半年，恐怕就只能与宇王那样的封王一般...”

    宇文洛脸上的神情在那时变得恍惚，眸中目光深邃，好似回到了久远的岁月之前。

    “当年父王行大逆之事，招来了守陵人沧海流与夫子联手，将他斩杀。”

    “我并非天命之子，能登此位，实乃形势所迫。”

    “本以为杀了那些幼子，便可确保我帝位万无一失，可曾想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如今归来，我多年用秘法囤积的龙气，尽数做了嫁衣...”

    说道这里，宇文洛忽的再次看向那老人，愁然道：“这些年，朕处心积虑，灭了牧王府，扶持了长夜司，拖垮了天策府，却不想还是落到这般困境，你说，朕何错之有啊？”

    听闻此言，那伏首良久的老人终于再一次出声言道。

    “陛下可知两日前，天策府发生了什么？”

    宇文洛闻言一愣，虽然老人的问题与他们之前的谈话似乎并没有丝毫的瓜葛，但他还是在那时回应道：“你是说死去的天策府军？”

    “两日前的天策府大战，有人曾感觉到，天策府中有妖气弥漫。”老人却不理会宇文洛的话，自顾自的言道。

    “什么？”这话出口，那位皇帝陛下的脸色终于是猛然一变。他满脸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道：“你是说当年父王所行之事成功了？他真的造出了半妖？”

    “大楚也好，先帝也罢，微臣不知为何天下这么多人都沉迷于这半妖之法，臣只是想告诉陛下，陛下究竟做错了什么。”

    “什么？”宇文洛又是一愣，“你是说当年朕不应该放走那个婴儿？”

    “非也...”

    “先帝造半妖，确实是逆天之举，但如今看来，他成功了。”

    一直低着脑袋的老人在那时终于第一次抬起了头，他望向高台上那神情变幻莫测的宇文洛，目光瞬息变得深邃了起来。

    “陛下并非天命之子，既然想坐稳这帝位，就得有逆天而行的决心。”

    “可陛下呢？”

    “却迷信于所谓的龙气之法，以为困住龙气，便可坐稳帝位。”

    “但却未有想过，以龙气证帝位本就是天定的规矩。”

    “以顺天之法，行逆天之事...”

    “臣以为痴人说梦，想来也不过如是。”

    这话说罢，老人眸中那深邃的目光再次隐没了下来，他又在那时做回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而高台上的宇文洛，却神情颓然，耳边此言绵绵不绝，来回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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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府主大人

    天策府中，一个少年盘膝而坐。

    他双眸紧闭，好似老僧入定一般沉眸不动。

    但背后却又一紫一红两道身影静默浮现，红的状如修罗，龇牙咧嘴，身着甲胄。紫的龙首雀身，头颅高昂，气息鬼魅。

    而周身更是弥漫着浓郁的黄色剑气，其中隐隐有游龙之象。

    数息之后，那少年紧闭的双眸忽的睁开，周身的异象在那时尽数收敛，周遭的一切归于平静，就好似方才的所有都只是幻觉一般，不曾发生。

    “唉...”然后少年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那日刑天剑与妖臂作祟，在他体内凭空造出了一道血元与一道妖元。

    万分危急关头徐寒不得不铤而走险，将自己体内剑种之中的四枚新叶炼化成了剑元，连体内的天地人三元从而与这血元妖元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虽然这样的事情闻所未闻，但徐寒却真真切切的做到了。他以此成功的压制下了体内的妖元与血元，但体内已有近半数剑意被这血妖二元所转化，徐寒却是没有那逆转阴阳的本事。无奈之下便尝试着将这两股力量转化为真灵。或许是那血元与妖元本就带着刑天剑与妖臂的一丝灵智，在意识到无法抢夺徐寒身体的情况下，为求生路，竟然就很是轻松的在徐寒的催动下，凝聚成了真灵。

    当然这所谓的真灵只是雏形，但所展现出来的威能，却是有目共睹。

    即使天狩境的强者在这真灵之下，也难有一合之敌。

    这一次的遭遇，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但却给徐寒带来了他天大的好处，他的实力几乎发生了质的飞跃，以往的他对抗通幽境的强者还得费些手脚，如今，寻常天狩境却难有他的一合之敌。

    按理说得到这样的好处的徐寒应该有理由开心起来。

    可事实上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祸福相依，徐寒终归逃不出这道理。

    妖元与血元化出的真灵虽然给徐寒带来强悍的力量，可同时徐寒也感觉到自己的妖臂已不如之前那般静默，隐隐有觉醒的迹象，同样刑天剑也是如此。而且因为如今这二元被徐寒炼化为了自己的真灵，徐寒与他们气机相连，再也无法切断与他们的联系。

    长此以往究竟会给徐寒带来怎样的影响，徐寒想不到，但却隐隐不安。

    ......

    想着这些，徐寒免不了又叹了一口气，他走出了房门，才发现不觉间天色已暗。

    他还来不及感叹，屋外早已恭候多时的诸人便围了上来。

    “府主，顾家长老顾长月之孙顾凡已经被斩杀于鸿雁阁中。”

    “府主，赵家家主赵行正的四子赵如深于长安城郊毙命。”

    “顾家于城西田产被查封，收粮八万石。”

    “赵家于城北的马场被查封，缴获战马七百余匹。”

    ......

    徐寒听着耳畔那一声声关于这两日天策府行动的报备，看着那些天策府军一脸疲惫的神情，但目光中却闪着的灼灼的光芒。

    他内心莫名有些翻涌，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自己肩上究竟承载着怎样的重量。

    他在那时点了点头，示意诸人起身，这才由衷言道：“辛苦诸位了。”

    那一日在安葬好死去的三十七位天策府军之后，徐寒便着手谋划着报复顾赵二家的行动。

    第一自然是继续查封二家的资产，第二便要寻着机会将顾赵二家的嫡系一一拔除，当然这些所谓的嫡系大抵都是没有太多实权之人，毕竟顾赵二家家大业大真正的主心骨周围多少会有一些护卫。徐寒并不打算这么快便去碰这些硬骨头，他要先给对方一个震慑，告诉他们天策府绝非欺软怕硬之辈。

    数年的漂泊让徐寒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越是家产万贯，越是高高在上的人，就越怕死。

    而你只要摆出搏命的架势，对方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忌惮。

    在徐寒稳定了体内的状况之后，这第三步，便要提到日程上来了。

    “属下本分。”那些天策府军听闻徐寒此言，纷纷再次跪拜下来。

    这几日他们所行之事固然凶险，可这些天策府军可都是当年天策府的旧部，被几个天狩境强者杀入府中，斩杀了他们三十多位同袍，他们心中何尝不是憋着一股怒火？借此机会发泄出去，也颇为开怀。

    “诸位先下去好生休息，明日，我们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徐寒见他们如此，便笑着言道。

    诸人闻言顿时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眸中看到了一抹浓浓的惊喜之色。

    能比这几日他们所作之事更大的事情是什么？诸人一时间自然想不明白，但既然徐寒说了这话，以他这段时间的作为来看必然不是虚言，一想到这里，诸人便有些急不可耐。

    徐寒几番安抚他们这才纷纷告退离去。

    ......

    待到诸人离去，徐寒这才发现他们身后，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正抱着玄儿笑盈盈的看着他。

    “红笺...”徐寒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女孩手中的黑猫却在那时发出一声欢呼，轻轻一跃，从女孩的怀中跳到了他的肩头，不断的用脑袋蹭着徐寒的脖子，嘴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徐寒被他弄得有些发痒，他赶忙伸手抚摸着黑猫的脑袋，嘴里安抚道：“没事啦，玄儿。”

    “玄儿已经没有大碍了，它的伤恢复得很快，可卿跟我说她几乎什么都没做，玄儿的身体便自己愈合了。”红衣女孩也在那时缓缓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伸出手抚摸着玄儿。

    徐寒闻言又是一愣，他有些的诧异的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黑猫，目光落在那一日被长剑所伤的位置，那里的伤口不禁消失不见，黑色的毛发也生长了出来，根本看不出是曾受过重创的样子。

    徐寒再一联想玄儿那一日所幻化出的巨大模样，心头微震。

    他虽然与玄儿朝夕相处，但对于这黑猫的了解却所知甚少。

    无论是之前它所表现出来的灵性，还是异于同类的强大力量都让徐寒意识到了它的不简单。

    “玄儿，你究竟是什么？”徐寒在那时忍不住问道。

    “喵？”玄儿闻言有些不解的歪着脑袋看了徐寒好一会，似乎并不理解徐寒话里的意思。于是在数息之后，这黑猫便不再去思索徐寒的问题，又再次一个劲的用脑袋蹭着徐寒的颈项。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那时眯成月牙状，脸满是享受的神情，似乎很喜欢与徐寒这样的互动。

    徐寒也是微微一愣，随即飒然一笑。

    玄儿是什么真的重要吗？

    只要他知道玄儿是他的朋友、家人这就够了，是妖或是只是一只普通猫，对于徐寒来说都没有差别。

    想着这些的徐寒收起脑海中的疑惑，转眸看向一旁的叶红笺，“你的伤势如何？”

    “无碍。”女孩笑着摇了摇头，“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说到这里，女孩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言道：“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你家玄儿这样通天的本事。”

    徐寒一愣，知道她言中所指的是玄儿的身份，徐寒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对玄儿也所知甚少，就是它能幻化成那般模样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徐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诚恳，但叶红笺却笑眯眯的看着他，在女孩那样的目光下，不知为何徐寒明明知道自己所言非虚，可就是莫名心虚。

    “那你的剑呢？还有你的右臂为何一直绑着白布不肯示人？那一日我可是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浓烈的妖气。”叶红笺眯着眼睛问道，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可笑意之中又藏着一股宛如狐狸一般的狡黠。

    徐寒闻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自然听出了叶红笺话里的意思，她是在让徐寒向她摊牌，毕竟那日之事，徐寒所表现出来的各种异状，绝对不是什么巧合可以解释的。

    右臂的妖气，可以吞噬真灵的长剑，瞬息破开三元境凝成真灵。这每一件事情都足以让旁人惊掉大牙，却偏偏无一例外的发生在徐寒的身上，这确实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怀疑。

    徐寒迟疑了良久，终于是张开了嘴，正要说些什么。

    “算了。”可叶红笺却在那时淡淡一笑，轻飘飘的转过了身子，作势就要离开。

    徐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叶红笺的询问与其说是试探，倒不如说是在戏弄他。徐寒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望着那少女离去的背影追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女孩闻言转过了脑袋，她看着徐寒，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一脸困惑的模样。

    徐寒见状哑然失笑。

    而那时女孩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你不是一样用知道玄儿到底是什么吗？”

    “就像你知道玄儿始终是玄儿，而对我来说我知道徐寒永远是徐寒，这便够了。”

    这话说完，女孩展颜一笑。

    那齿白如玉，脸红如霞，不可方物。

    徐寒看得有些发愣，待到回过神来，女孩却已经缓缓走远，而耳畔却传来她那如莺啼一般的声音。

    “好好休息吧，明日不是还要去干大事吗？”

    “我的府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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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风起云涌

    十月至末。陈国的都城金陵也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长乐宫中。

    白衣白发的陈玄机站在宫门处望着天上那飘然而下的细雪，神情恍惚。

    玲珑阁中种种还宛如尚在昨日。

    “雪落青衫白，时催少年老。”

    他莫名长叹一声，却觉得脑仁有些发疼。

    新帝登基琐事不断，心念故人，却不得相见，便觉愈发烦闷。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琐碎的脚步声。

    “陛下，奉兴王求见。”内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陈玄机闻言微微一愣，天色已晚，时间已经到了亥时，这个时候，奉兴王忽的到来，显然是想要避人耳目，那么所行之事就定然极不寻常。

    他在迟疑了数息之后，便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身后的内官言了一声“是”后，便盈盈退下。

    陈玄机在那时仰头再次看向屋外的细雪。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隐隐觉得此刻的雪，比之方才，似乎又大了几分。

    他微微苦笑，之后脸上神色便化作了那帝王应有的肃然与沉稳。

    ......

    待到陈玄机坐回了长乐宫的龙椅之上，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便在那内官的接应下，迈着细步走入了大殿之中。

    他低着脑袋，佝着身子，自始至终未有仰头去看陈玄机一眼，直到走到了殿前，他方才猛地伏首跪下，口中高呼道：“臣陈平拜见陛下。”

    “叔叔与我乃是宗亲，不必拘礼，起来吧。”陈玄机轻声言道。

    但那跪拜的男人却未有起身，依然俯首帖耳的跪在地上。

    “臣有一请，若陛下不允，臣便长跪不起。”男人高声言道，语调悲切。

    陈玄机的脸色在那时一变，他倒是隐隐猜到了男人口中所言之事，却并不点明。

    “叔叔有何事但说无妨。”他沉声言道，眸中光芒闪烁。

    男人闻言抬起了头，那是一张虽有风霜，但依稀可见当年俊美的脸，只是这张脸上自眉心处却有一道一直蔓延到右侧嘴唇上方的狰狞疤痕。。

    奉兴王陈平是先帝陈庭柱同父异母的兄弟，亦是当年金陵城中出了名的美少年，却在边关之上，被大周的赵王赵褚一刀将这张足以羡煞无数女子的脸砍得皮开肉绽，落到如今模样。

    当然这些事情虽然说来令人扼腕，但陈平却也在与大周的交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加之陈周修好，边境少有战事，陈平休养生息，手中十余万铁骑可谓兵强马壮。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少有未有参与夺嫡之争的边关大将，如今手握重兵，是除蒙克之外，陈国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请陛下救救我大陈江山！”陈平高声喝道，说罢抬起的脑袋再次贴在了地上。

    “叔叔这是何意？”陈玄机不动声色的问道。

    “蒙克这几日来，连换数位重臣，将朝堂命脉尽数换作自己的亲信，又以谋逆之罪罢黜了陈铭的太尉之职，军部更是人员调配频繁，这分明就是在排除异己。蒙克虽有拥立新君之功，但这天下毕竟是陈国的天下，他姓蒙，陛下姓陈啊！”陈平悲恸言道，神情诚恳，一派忠君为国之相。

    陈玄机眉头一挑，神情依然淡漠。

    见陈玄机不予回应，那陈平脸色一变，再次言道：“陛下可曾见过先帝？”

    陈玄机闻言，终是色变，当日他入宫之后，陈庭柱却还有一息尚存，可此事极为辛密，他从未与任何人言说，陈平此问显然是得了某些密函。想到这里，陈玄机看向周遭那些亲卫的脸色顿时阴寒了下去。

    “我知陛下耿耿于怀当年蒙羽太后之事，只是当时陛下年幼，很多事不曾知晓，蒙克不臣之心由来已久，先帝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玄机再次沉默良久，终于是张嘴言道。

    “当年之事，我早已忘怀。”

    “但秦王蒙克于西境镇守边关多年，于民间声望颇高...”

    “陛下，自古人臣之道，九锡为极，蒙克如今手握军政大权，他进无可进，又正值壮年，岂会甘心如此，此人虎狼之相，陛下不可不防。”陈平听陈玄机此言，顿时脸色一变再次高声言道。

    “叔叔之言朕记下了。”陈玄机如此言道，他走下了高高的龙台，来到了陈平跟前，伸出手，将陈平跪拜的身子扶起。

    陈平正要言谢，却发现自己的手被陈玄机牢牢握住。

    他心头一惊，抬眸望去，却对上了陈玄机那灼灼的目光，不由得身子一震。

    “陈家江山，永远是陈家的江山。”

    “叔叔放心，朕永远记得，你与我才是一家人。”

    ......

    雪越下越大，似乎永远都停不下来的模样。

    “此招讲究一个刀出如龙，气为先，力为次。你得记着。”

    “记得了师傅，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老爹也说过，形是次，力是主...”

    宁竹芒听着远处一老一少的对话，有些无聊的拨弄着雪地中的篝火。

    他们又在这牙奇山的山脚下待了整整半个月的光景。

    刀客每日都教着那位姓苏的少年刀法，孜孜不倦。

    那少年倒也是颇有悟性，任何深奥的刀法，只要几日光景便可烂熟于心。

    但刀客毕竟是仙人，他一身所学想要全部交给少年不知要几多时日，想到这里，宁竹芒有些发愁。

    这等死的日子终究不好过。

    他闲得有些发慌，终是忍不住迈着步子走到了那二人练刀的雪地旁，看着那一老一少。

    少年很是勤恳，刀客的要求虽然严苛，但少年却没有半分抱怨，小小的脸蛋在雪地里冻得通红，却没有半分的抱怨。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练着呢？”

    宁竹芒看了好一会光景，终是忍不住出言问道。

    那一老一少这才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已经骇时。

    “宁大叔饿了吧，慕安这就去给你捉只雪兔来。”少年收了刀，笑着言道。

    那是很漂亮的笑容。

    当然这样的辞藻用在一个少年的身上多少有些不够恰当，可那笑容确实很漂亮。

    如三月的春风吹皱池水，犹如绿波荡开芙蕖。

    宁竹芒喜欢得紧，连连摆手：“不急不急。”

    但少年却还是蹦蹦跳跳的跑向雪地的深处，去捉他口中的雪兔。

    刀客也在那时收刀归鞘，坐到了宁竹芒的身旁。

    “好徒儿啊。”宁竹芒看着离去的少年不由得点了点头，不无艳羡的感叹道。

    刀客瞟了他一眼，问道：“羡慕？”

    宁竹芒微微一愣，他想到了那位紫袍少年，笑着摇了摇头，“不羡慕。”

    他说得很是坦率，倒是让刀客有些意外。

    而二人在这之后，又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直到苏慕安带着两只野兔回到此处，他们便开始捡拾起周围的干柴，而苏慕安则忙活着将手中的两只雪兔开膛破肚。

    他的手法极为熟练，显然是经常干这样的事情。

    宁竹芒看着那背负刀剑忙碌的少年，忍不住问道：“小慕安呐，你不是说你家是世代的刀客吗？怎么背上还背着一把剑呢？”

    “祖上留下的，我也不太清楚。”苏慕安低头忙碌着，嘴里如此回应道。“虽然家中无人用剑，但祖训却叫我们将此剑好生保管，有朝一日祖先会来取剑...”

    “祖先？”宁竹芒眨了眨眼睛。“哪个祖先？”

    “当然是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

    见苏慕安又开始了他细数十七辈老爹的过场，宁竹芒顿时脑仁发疼。

    他赶忙抢过了话茬，“那得多少年前呢？岂不是比无上真人活得还久？你家那位祖先难不成还是仙人？”

    “当然。我的先祖可是世上最厉害最厉害的刀客。”苏慕安扬起了脑袋很是骄傲的说道。

    宁竹芒倒也习惯了苏慕安这样的性子，他也不去与他争辩，反倒是问道：“你那剑可能借我一观？”

    苏慕安愣了愣，摇了摇头说道：“不行。”

    “你这小家伙，问你借刀看，你说你的刀是杀人之器，不可轻示余人，这就罢了。怎么这剑也不愿意给我看看，你还怕我抢了不成？”宁竹芒故作生气的言道。

    “不是不是。”苏慕安见状赶忙摆手。“这把剑...”

    他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头，这才说道：“这把剑从传下来那一天，便没人拔得出来，而且除了苏家的人，任何碰这把剑都会被剑中磅礴的剑意所噬。”

    小家伙说得煞有介事，可他越是如此，宁竹芒的好奇心便越重几分。

    他盯着苏慕安背后的那把看上去极为寻常长剑，再次言道：“这么神奇？那就更应该给我看看了。”

    “真的不行，会伤到宁大叔的。”苏慕安一本正经的再次回绝道。

    一旁那位刀客也睁开了双眸，他也是从未听说过这样事情，在那时轻声言到：“慕安，你就给宁兄看一看吧，他好歹也是玲珑阁的掌教，想来没有大碍。”

    苏慕安素来敬重他这位师傅，微微迟疑之后，这才解下背上的长剑递了过去。嘴里却依然不忘嘱咐道：“宁大叔可得小心，这剑...”

    “知道了，知道了。”宁竹芒却是不以为意。

    但待到他接过那长剑，却不由得心头一震。那看似古朴的剑鞘之上传来阵阵若有若无的剑意，隐隐印证了苏慕安的话。

    他的脸上的神情瞬息肃穆了起来，一旁的刀客似乎也从宁竹芒的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将目光落在宁竹芒身上，注视着他接下的举动。

    宁竹芒屏气凝神的将手按在了那剑柄上，深吸一口气，便要拔剑。

    而手上这才微微用力。

    铮！

    只听一声高亢的剑鸣响起，剑鞘之中便有一股浩然的剑意呼啸而来。

    那剑意之纯粹、之浩瀚，宁竹芒那大衍境巅峰的修为与之比起不过沧海一粟般渺小卑微。

    他就好好似一只蝼蚁遇见了压顶泰山。

    瞬息心神震荡，脸色煞白。

    他不敢托大，赶忙将手中的剑扔出，可饶是如此，身子也不由得飞出数丈外，狠狠的摔入雪中。

    “宁大叔？”苏慕安见状，顿时惊呼道，他赶忙跑了过去，在雪地中将狼狈的宁竹芒扶起。

    这位白眉黑发的掌教大人脸色不郁，倒不是因为受了如何重的伤势，而是想着自己之前的大言不惭，有些面子上挂不住。

    “宁大叔你没事吧？”他这般模样落在苏慕安的眼中，那少年忍不住关切的问道。

    “无事...无事...”宁竹芒讪讪笑道，试图揭过此事。

    但忽的他像是记起了什么，身子忽的一阵，目光便直直的看着身旁的苏慕安。

    “宁大叔？”苏慕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心翼翼的问道。

    “小家伙，你想要学剑吗？”宁竹芒却不觉有他，在那时极为突兀的轻声问道。

    “啊？”苏慕安一愣，显然未有想到宁竹芒会突然如此发问。

    “你想学剑吗？”宁竹芒却再次问道，某种却是闪着极为热切的光芒。

    “我苏家历代都是刀客...”苏慕安试图委婉的拒绝宁竹芒这份火热热情。

    “胡说，你先祖有此神剑，肯定既是刀客也是绝顶的剑客。”宁竹芒赶忙循循善诱道。

    他倒是抓住了苏慕安的痛点，知道这小家伙无比崇拜他那位先祖。

    “这...”苏慕安闻言果然露出了迟疑之色。

    “小家伙，我给你说，我玲珑阁的《千字剑典》可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剑诀...”宁竹芒见苏慕安有了松动的意思，宁竹芒赶忙趁热打铁。

    “可是我听说...”苏慕安看了看一旁的刀客，“司空白连师父一刀都接不住...”

    “这...”宁竹芒顿时哑然。

    “慕安。”可就在他有些不知当如何继续接话的时候，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刀客却忽的出言说道。

    “嗯？”苏慕安一愣。

    “乱世之中多得一技傍身终归是好的。”刀客如此言道。

    宁竹芒与苏慕安闻言都是一怔，那刀客却在那时转头看向宁竹芒，少见的忽的一笑，“不是不羡慕吗？”

    ......

    “师傅，不是说那圣僧去西方问道有师徒五人吗？为什么回来的只有一人？”小和尚坐在那圣僧的佛像前一脸懵懂的问道。

    “五个人？”老和尚沉沉欲睡，闻言半晌才抬头看向小和尚。

    “对啊五个人，他的徒儿呢？都死了吗？”

    老和尚笑着摇了摇头，“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不对？明明五个。”小和尚很是笃定的说道，他不知道他的笃定究竟从何处来，但他就是笃定了这件事情。

    “定住心猿即悟空，栓住意马化白龙。”

    “八关斋戒共八戒，身心清静是悟净。”

    “西行，从来就只是一个人的事。”

    老和尚笑着说罢，便有眯着眼睛，沉沉欲睡。

    小和尚听得雨里雾里，忍不住又问道：“那他去西方，遇见了那么多难关，你说哪一关最难过？”

    老和尚转眸看向了小和尚，目光深邃，半晌之后方才喃喃言道：“情关。”

    小和尚曾经不懂为什么情关难过。

    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相者，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既然注定一赔黄土，情关怎会难过。

    这广林鬼曾经不懂的问题，这时他却忽的懂了那么些许。

    他看着不远处的刘叮当，心里犹如一团乱麻。

    或许是因为遭逢大难的缘故，刘叮当生了很重的病。

    广林鬼几番尝试都无法医治，青州大小医师也被他掳来试了试，但也都没有开出任何良药。

    看着病榻上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的刘叮当，广林鬼的眉间煞气涌动。

    他看了看房间中身子颤抖着翻看医术的众多郎中，一拍身前木桌，大喝道。

    “三天！若是三天之内，她还不见好转，你们就都得死！”

    黑色的气息随着他的话，涌出了他的身体，瞬息笼罩了整个房门。

    那诺大的房间中温度陡然变得冰冷几分，那些郎中更是一个个脸色煞白。

    铛！

    铛！

    可就在这时，屋外忽的传来了一阵轻响。

    广林鬼眉头一皱，抬眸望向房门的方向。

    吱呀。

    房门便在那时被人从外推开，一位浑身裹着黑袍的身影缓缓走入了房门中。

    屋内那汹涌的黑气，遇见那黑袍人，就如鬼魅见了艳阳一般，纷纷褪去。

    那黑袍人就这样目无旁人的走入了房门之中，来到了广林鬼的跟前。

    广林鬼沉眸看着那人，眉宇深皱。

    “你是谁？”他沉声问道，周身那诡异的黑色气息翻涌。

    “我可以救她。”那黑袍人却并未回答广林鬼问题，而是伸手指了指躺在病榻上的刘叮当。

    “怎么救？”广林鬼再次问道，眉宇间的警惕之色并未有因此而消减半分。

    那黑袍人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伸出双手，将自己头上黑色的帽兜摘了下来，露出了其下那张俊美的脸。

    那确实是一张俊美的脸。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

    但脸色却苍白无比，都上不着一缕发丝，还整整齐齐的烫着九个戒疤，分明是个和尚。

    他脖子上挂着的佛珠也很是确切的证明了这一点，唯独就是，那佛祖并非由什么上好的香木制成，而是一颗颗惨白的事物铸就。

    只是一眼，广林鬼便看了出来，那是从死去不就的人头骨上取下的材质。

    生得俊美无比的男人在那时淡淡一笑：“我乃森罗殿，十殿阎罗共主，地藏王！”

    “那又如何？”广林鬼却并不买账，眉头依然紧皱。

    “她的病乃是先天之疾，药石不可医，你就是将大周所有的郎中请来，也都束手无策。想救他她，只有我森罗殿有这本事。”

    “你要我如何？”广林鬼的眉头依然紧皱，但语气却有了松动，男人所言他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接受这事实罢了。

    “简单。”男人闻言，又是一笑。“入我森罗殿即可。”

    广林鬼在那一刻沉默良久，他看了看那昏迷的少女，终是面色一沉。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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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伸冤

    长安城里近来风声鹤泣。

    先是一道启奏殷家贪赃枉法，残害忠良的奏折被徐寒递了上去。

    上面的记载的事情可谓证据确凿，殷家对此更是供认不讳。数百名包括殷成在内的殷家嫡系被押入大牢，等待秋后问斩，而还有数十名殷家老小却被法外开恩，发配冀州。

    徐寒对此的解释是，殷家虽然犯了重罪，理应灭族，但此事终究与老幼无关。

    并且...

    殷成幡然醒悟之下，还为他提供一份涉及长安其他门阀结党营私，甚至垄断朝政的证据。

    此行将功补过，方才换得殷家老幼一线生机。

    这件事情被传扬开来之后，可谓朝野震动。

    心中有鬼的大臣们人人自危，而百姓之中却是对徐寒交口称赞，更是期待着徐寒手中那份所谓殷家提供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有心之人自然想要报复殷家，欲除掉殷家老幼，可待到他们杀到殷家门庭时，却发现殷家老幼早就人去楼空，恐怕徐寒安排此事是便早已将他们送走。在细细一想，前些日子殷家准备自保而做的那番调度，如今看来便是配合徐寒在遣送老幼。

    了解到这一点的门阀十足们，心头对于这位徐府主的忌惮可谓更甚了几分。

    徐寒无论是心机城府，还是手腕狠辣，都远远超出了诸人的预料。

    而更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在此事发生之后，徐寒更在天策府的府门前贴出悬赏令，只要有人能提供出长安门阀士族犯案的证据，天策府不仅给予重赏，更愿意将投案者安全护送到冀州。

    要知道这冀州可是他徐寒的地盘，长夜司的爪牙可奈何不了。

    但饶是如此，这样的做法依然无法真的让那些手握罪证之人敢冒着得罪长夜司的风险，向徐寒投案。

    徐寒自己对此也有所预料，他这么做无非便是要敲山震虎，告诉那些想要耍小手段的宵小之辈，不要太过猖獗。同时也震慑住那些摇摆不定之人，告诉他们天策府与长夜司对抗的决心。

    当然这么做无疑是犯了众怒，但徐寒对此事也算了想了个明白。

    无论他如何做，这么多年来长夜司早已与长安门阀士族沆瀣一气，他们注定便是敌人，摆不摆上明面于徐寒来说其实并无差别。

    “谢过恩公为我等报此血仇。”

    天策府中，五位容貌俏丽的女子朝着徐寒跪拜，脸上神色激动的言道。

    “起来吧。”徐寒却摆了摆手，“我救你们只是为了对付殷家。”

    “你们助我扳倒了殷家，也算各取所需。不过想来长夜司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可有想好下一步当去何处？”

    徐寒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言道：“若是愿意，我可派人将你们护送到冀州，那里天高地远，长夜司想来无法为难你们。”

    那五位女子在那时互望一眼，赶忙朝着徐寒说道：“恩公于我们先有救命之恩，后有血仇之义，我们不愿离去，想要留在恩公左右，侍奉恩公。”

    “额...”徐寒一愣，倒是没有想到这五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要知道如今的天策府虽然明面上与长夜司分庭抗礼，可这一切都是表面，只要待到祝贤重建好了他的苍龙军，那么下一步便会对天策府动手，留下来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不过这五位女子本就是冒着天大的风险来做的这个认证，心性想来也确实高出寻常人数倍。

    只是还不待徐寒回应这五人，两道凌厉的目光便落在了徐寒的身上。

    却是那叶红笺与秦可卿，这时她们的目光凌厉如锋，比起那天狩境的剑客都不慌多让，似乎只要徐寒敢点头应下，二人便会给徐寒一顿狂轰乱炸。

    徐寒莫名的有些心虚，他故作淡定的咳嗽两声，然后言道：“长安凶险，你们又都是些女眷...”

    “恩公，我们心意已决，若是恩公不允，那我们便长跪不起。”

    其中一位青衣女子在那时言道，身子便猛然跪下。

    其余四人见状亦纷纷跪下，口中说道：“请恩公成全！”

    五人的态度极为坚决，倒是让徐寒有些措手不及。

    “此事...”他沉吟道。

    可是话未说完便再次被打断。

    “你们想要留下？我天策府可不养闲人。”说话的却是一旁之前一直未有做声的叶红笺。

    几位女子对视一眼，又赶忙言道。

    “我们可以学！我们什么都愿意干。”

    “这样啊。”叶红笺点了点头。“那若是学不好呢？”

    “自当离去。”几人异口同声的言道。

    “好！”叶红笺的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笑意。“楚大哥，就劳烦你帮她们安排住处吧。”

    一旁的楚仇离闻言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而几位女子得偿所愿，也纷纷脸露喜色。

    “记住，从明日起每日辰时于演武场集合，若是来得晚了，就请遵守你们的诺言吧。”

    叶红笺却在那时脸色一沉，肃然的看着几人。

    几位女子见她如此模样，也猜出了叶红笺口中训练恐怕不会简单。

    “是！”但很快她们便回过神来，朝着叶红笺重重的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楚仇离离去。

    ......

    待到几位女子，徐寒这才走了上来。

    “谢谢。”他轻声言道，语调倒是极为诚恳。

    “谢什么？你以为我还真的会把她们留下？”叶红笺却是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那目光中的不满可谓毫不遮掩。

    “嗯？”徐寒一愣，倒是没有明白叶红笺的意思。

    “你若是强行赶她们走，她们必然不甘，若是迟迟盘恒在长安不走，被那长夜司的人知晓了，免不了招来杀身之祸。”叶红笺淡淡言道：“留下她们，是为了让她们心甘情愿的离开。”

    徐寒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叶红笺打的是这样的算盘，如此想来，她口中那所谓的训练，恐怕绝非易事。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

    咚！

    咚！

    可那时，天策府的府门方向却传来一阵响亮的鼓声。

    那是天策府门口的鸣冤鼓。

    徐寒张贴出那道悬赏令之后，便在天策府的门口放上了一面大鼓，其意思也明显得很，就是要让那些投案诉冤之人，鸣鼓沉冤。

    只是徐寒心里也清楚想来是不会有任何人能到这里大张旗鼓的告发长安城的那些门阀，毕竟一旦这么做了，定然免不了招来杀身之祸，而天策府能不能摆平这样的杀身之祸，想来大多数都并不看好。

    可现在，在这告示贴出去五日之后，鸣冤鼓却响了。

    徐寒与诸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诧异之色，但却又赶忙与诸人一道朝着那天策府门的方向赶去。

    此事大意不得，若真是有人鸣冤，不管是大是小，徐寒都得把这事做得漂漂亮亮，也才能给那些暗中观望的人一些信心。只要城中百姓相信了天策府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那么以顾赵二家在长安所做过的那些龌蹉事，不可能真的无人知道一些把柄。

    只是当徐寒等人来到那府门前时，眼前的鸣鼓之人，却让徐寒等人愣了愣。

    那是一个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沾着污血，右臂拉耸着，似乎受了某些伤势，而无力抬起，他却咬着牙用左臂提着那相比于他瘦弱的身材而言有些沉重的鼓锤，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眼前的大鼓。

    待看见天策府的大门被推开，徐寒等人走了出来。

    那少年顿时脸色一喜，就要说些什么。

    “府主大人，请为草民...”他一脸声泪俱下的模样，可是话才出口，不远处便猛地窜出了数道人影。

    “刘箫！你在做什么！？”那忽然冲出来的几人生得人高马大，脸上的神情凶神恶煞，口中这般喝骂道，拖拽着那少年的衣衫就要离去。

    那少年显然在此之前便受过一阵毒打，此刻气息萎靡，被那几人这粗暴的一拉，身子便栽倒在地。被拖拽到了地上，生生拉出数丈远的距离。

    “诸位，这里可是天策府。”徐寒皱了皱眉头，沉声言道。

    那几位家奴模样打扮的男子闻言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本想着带着这少年便尽快离去，可不想还是招惹来了天策府的人。

    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只能是硬着头皮赶忙上前，笑呵呵的朝着徐寒拱手言道：“府主大人，这小子是我府上的仆从，脑袋有些问题，你莫要见怪，我这就带他离开。”

    他说罢，赶忙朝着身后的诸人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们快些带着那少年离去。

    只是这样的小伎俩怎么瞒得住徐寒的眼睛，只见他脸色一沉。

    身旁的几位天策府军便迈步上前，那极为制住少年的仆从见状都纷纷脸色一变，显然以他们的身份自然不敢得罪天策府，因此在微微迟疑之后，只能是纷纷松手，退到了一侧。

    “既然敲了鸣冤鼓，我天策府便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你过来，有何冤屈，尽管道来。”

    徐寒朝着那少年笑着说道。

    少年一愣，他看了看徐寒，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奴仆，眸中显然有些迟疑之色。

    徐寒倒也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又是一笑，朝着那些奴仆言道：“诸位无事，就请离去吧，我天策府可没有那么多双碗筷，管各位的饭食。”

    “可...”见徐寒下了逐客令，那为首的中年男子显然心不甘。

    “嗯？”徐寒的眼睛却在那时眯起，眸中寒光闪烁。

    那男子顿时脸色一变，终于是不敢在忤逆徐寒的意思。

    “那在下打扰了。”他脸色难看的朝着徐寒拱了拱手，这才灰溜溜的领着诸人狼狈的离去。

    ......

    待到那群人走远，那位少年便扑通一声在徐寒的跟前跪了下来。

    “请府主大人为草民伸冤！求府主大人救救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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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我的兄长叫刘笙

    “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慢慢道来。”徐寒看出这少年似乎有些慌乱，他细声劝慰道，以此安抚少年慌张。

    “对，你放心，到了天策府你就安全，没人能伤害你。”一旁的方子鱼也赶忙说道。这方大小姐可是嫉恶如仇的主，将那些仆人如此对待这少年，心里早就给他们打上了恶人的标签。

    “是...是这样的...咳咳...”少年说道一半，嘴里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样吧。你先随我入府，让可卿给你看一看身上的伤势，再吃些东西，然后在细细与我道来，你放心，你既然敲了鸣冤鼓，这事我天策府便会负责到底。”徐寒见他这般模样，便笑着言道。

    或许是一行人的态度让少年心安，又或是他自己的伤势着实太重了一些，他沉默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

    ......

    少年被秦可卿与楚仇离带到了偏房，一是为他治理伤势，而是给他弄些饭菜。而徐寒与叶红笺等人则回到了天策府的大殿中。

    叶红笺便在那时走到了徐寒跟前，皱着眉头轻声说道：“小寒，那少年来路不明，你可得小心一些。”

    “什么意思？你看他那么可怜，都被人打成那般模样了，小心什么啊？”方子鱼有些不解的问道。

    “子鱼啊！这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方大小姐的简单心思，叶红笺也颇为无奈。“你想那少年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蹊跷了一些，那几位家奴那般壮硕，他如此孱弱，还受了重伤，怎么会轻易的就逃到了天策府？”

    “我看他都快被那些打死了，难不成还是演戏？”方子鱼撇了撇嘴，对于叶红笺的说法显然不以为意。

    叶红笺哑然。

    “放心吧，我知道”徐寒见二人这般模样，赶忙站起了身子，轻声言道。

    他当然知道叶红笺话里的意思，也明白那少年的出现有颇多诡异之处。甚至不无可能是那顾赵二家引君入瓮的苦肉计。

    但这些终归是要听过那少年的说辞之后，才能判断的。

    叶红笺听此言也放下心来，徐寒的心思缜密，只要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自然便不用担忧。

    ......

    三人便在这大殿中吃过了晚饭，而那位名叫刘箫的少年也被楚仇离与秦可卿领着来到了大殿中。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被包扎得完好，脸上的气色比起方才也好出不少。

    只是或许因为这天策府的名头太盛，步入大殿的少年此刻脸上的神情依然有些畏畏缩缩。

    “伤势好些了吗？”徐寒看着那少年，笑着问道。

    “回府主，好多了。”那少年赶忙回应道，看模样有多少有些惶恐。

    “那就说说吧，究竟为何敲响鸣冤鼓，你妹妹究竟怎么回事？那些追你的恶人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闻言微微沉吟，便随即言道：“实不相瞒，在下本是青州人士，时逢饥荒，与家人失散，颠沛流离与妹妹逃难至此。”

    “靠着一好心老妇人的接济，在她的面铺下做个小工维持生计。”

    “后来那老妇人年事高了，没有熬过三年前的冬天，那面铺便送于了我。”

    “本来我兄妹二人靠着那面铺，虽然不说大富大贵，但却衣食无忧，在这样的年景，也算心满意足。”

    “可是...”说到这里，那少年的眼圈一红，“可顾家公子顾连营却垂涎家妹的美貌，想要强占。”

    “家妹不想应允，那顾家公子便带着人几次在我们面摊上闹事，生意做不下去，我们便想着卖了那面铺，离开长安，去青州老家...”

    “可谁知这事被那顾家公子知晓，连夜带人将我与家妹掳了回去。”

    “他们将我一阵毒打，便要卖给京中某个人贩，幸亏小的机警，趁乱跑了出来，这才被府主所救！”

    “但妹妹尚还在那顾家公子的手中，请府主大人一定要救我妹妹啊！”

    那少年说完，便又赶忙跪了下来，朝着徐寒连连叩首，脸上的神情颇为急切。

    “你说你跑了出来，那些奴仆如此壮硕，你能跑出来？”叶红笺不待徐寒回应，便在那时皱着眉头问道。

    “他们押着小的上路，可路过一街道时，人群繁华，小的才有可乘之机。”少年如此说道，但眸中却有一丝慌乱之色闪过。

    叶红笺将他这般神情看在眼中，顿时眸子眯起，又问道：“你说你是青州人士，几年前逃难至此？那时你才多大？能带着妹妹逃到长安？”

    “小的确实是青州人士，本还有一位兄长，却不想在上云城城郊失散，与妹妹变卖面铺，这一是为了躲避那顾家公子，这二便是想着回青州寻亲。”

    少年赶忙言道，而后又焦急说道：“我妹妹现在尚还在那顾家公子在外置办的别院中，还请府主快些去救，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叶红笺的嘴角在那时勾起一抹笑意，她大抵已经猜到这少年所言之中必然有所隐瞒，她正要揭穿。

    可那时一直在旁静默不语徐寒在听闻少年此言之后，忽的身子一震，他站起身子，直直的看着那少年，眸中光芒闪动。

    “你说你叫刘箫？”

    “是青州人？”

    “有一个妹妹？”

    “还有一位兄长在上云城走散？”

    徐寒怔怔的问道，脸上的神情极为不自然，甚至叶红笺还隐隐约约的感受到此刻他的手中握着的茶杯似乎在轻微的颤抖。

    那少年也察觉到了徐寒的异样，他愣了愣，但还是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你是何时与你兄长失散的？”徐寒又问道，他眸中光芒闪烁不定。

    “泰元十二年秋。”

    听闻此言的徐寒，身子的颤抖愈发明显，几乎场上诸人都在那时意识到了这位素来冷静的少府主此刻的异状。

    “他...他叫什么名字...”徐寒再次问道，但声音却又颤抖，语调更是干涩无比，就好像在害怕同时又在期待着些什么。

    那少年很是奇怪为何徐寒会问出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但一想到自己的妹妹此刻还在歹人之手，不得再次沉声言道：“我的兄长叫...”

    “刘笙。”

    砰！

    只听一声脆响，徐寒手中的茶杯猛地落在了地上。

    杯盏瓦碎，茶水溅落一地。

    “那顾家公子的宅院在何处？”然后，徐寒阴冷的声音随即响起。

    叶红笺闻言一愣，这刘箫所言多有纰漏之处，她本还想着盘问一番，可观徐寒此话的意思，似乎就要却拿人。她心头惊骇，望向徐寒正要出言阻止。

    可这时徐寒的脸色却异常的幽寒，双眸之中甚至隐隐有血光浮现，那般模样，却是让叶红笺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那少年却是一喜，赶忙说道：“就在城西。”

    “好！”徐寒周身剑意在那时奔涌而出。

    “今日，我便要让他顾家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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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绝对不能！

    浩浩荡荡近百人的天策府军就在那时倾巢而动。

    长安城的百姓见着这天策府军尽数出动都对着诸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听说今日有人敲了天策府的鸣冤鼓。”

    “那岂不是又有哪个门阀要遭殃了？”

    “可不是，你看天策府这么大的阵仗，恐怕还不是什么寻常士族。”

    ......

    叶红笺皱着眉头看着走在队伍前方的徐寒。

    少年的脸色阴冷，一股淡淡的戾气在他的身上翻涌，这让那些隐隐觉察到刘箫有所异样的诸人都不敢说出反驳之言，这不知不觉间，徐寒便已在天策府累积除了如此威信。

    但叶红笺的心头终究不安，她犹豫再三，还是咬着牙上前一步说道：“小寒，这件事尚有些许疑点，我们是否要再商榷一番？”

    这件事，但然不是有些许疑点，准确的说，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单不说瘦弱的刘箫是如何逃脱那些家奴的摆布，那顾家公子的别院在城西，天策府在城北，而所谓的人贩的聚集地，叶红笺清楚得很，在城东郊外。就算刘箫能从那些奴仆手中逃脱，但以他当时的状况，又如何能逃出这么远的距离，恰恰在他敲响天策府的鸣冤鼓时，才被那些奴仆追上？

    “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相信，家妹如今正处于水火之中，耽搁不得啊。”见叶红笺提出质疑，刘箫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赶忙说道，言语之中大有催促之意。

    这般模样，莫说是叶红笺，就是始终相信他的方子鱼闻言也在那时皱了皱眉头，显然是觉得这少年慌乱的模样有些怪异。

    但即使如此，徐寒却还是在那时摇了摇头。

    “走，带路。”他轻声言道，脸上的神情极为坚决，似乎已经铁了心一般。

    “小寒！”叶红笺见他此状愈发不解，她有些焦急唤道，“你这是为何啊？这少年分明是在诓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徐寒闻言，在那时沉默了下来，周遭诸人也将目光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

    约莫十来息的光景之后，徐寒方才抬起了头。

    “你说得对，他确实是在骗我。”

    这话出口，诸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叶红笺更是脸露喜色，唯独那刘箫脸色一变，面如死灰。

    可诸人脸上各自的神色还未来得及荡开，徐寒的下一句话便让他们将这各式各样的情绪通通化为了不解与诧异。

    徐寒抬起头对着诸人淡淡一笑：“所以这件事就交给徐某一人来办吧，诸位请回吧。”

    “姓徐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方子鱼的心思简单，闻此言以为徐寒轻视于他们，自然有些不悦的问道。

    “没什么意思，此行凶险，徐寒不愿意让诸位涉险。”徐寒很是诚恳的说道。

    “小寒，究竟怎么回事？”叶红笺很是担忧的看着徐寒，“你既然明知是险境，为何还要去冒险？”

    “因为只有我去了，那女孩才能平安。”徐寒平静的回应道。

    这话出口，诸人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不一样了起来，就连那位刘箫也在那时身子一震，眸中有些事物开始翻涌。

    “可是你也不能将自己处于险地啊...”叶红笺微微一愣，她素来了解徐寒，说他行侠仗义，叶红笺信，可说他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置于死境，叶红笺却是足足用了十来息的光景方才接受这样的事实。

    徐寒眸中却在那时亮起一道寒芒，他沉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言道。

    “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

    顾家别院中。

    一袭青衫的顾连营把玩着手中玉佩，看着角落处那瑟瑟发抖的少女，眸中的得色几乎要从脸颊上溢了出来。

    他当然有得意的资本。

    在家中诸位长老暗暗为那天策府主干道头痛不已之时，他却想到了一出绝妙的计策。

    他用抓来的刘茉为要挟，逼着那刘箫陪他演了一出苦肉计。

    只要他将徐寒引来，届时若是徐寒强闯这宅院，那么早已在旁等候的廷尉杜阳春便会领兵出现，而刘箫在当场反咬一口，说是徐寒威逼他作此伪证，那时杜阳春便有了理由拿下徐寒，虽说不敢真的将他斩杀，但却可以借此机会将他关入大牢。

    这样一来，天策府在长安的行动必然就会偃息旗鼓。

    他这样计划一出口便得到家中长老的支持，不仅为他联系上了九卿之一的廷尉杜阳春，更是从家中客卿之中派来了十余位天狩境的强者为其坐镇。

    一旦此计得逞，为顾家除了大害，那么他顾连营在家族中的地位也必然水涨船高。

    方才他得到了消息，徐寒已经领着大队人马朝着此处杀来，想来对方已经中了他的算计，想到这里，顾连营脸上的得色更甚。

    “茉儿姑娘，你放心，等到你那蠢哥哥办妥了这事，我便让你好生的快活一番，让你领会一下这人间极乐的滋味。”他淫笑着走到了那少女的跟前，伸手挑了对方那白洁如玉的下巴，眸子中更是布满了贪婪之色。

    他当然不会遵守与刘箫的约定。

    不仅如此，他甚至早已打定了主意，一旦此事事成，便是刘箫的死期。他可不会蠢到给刘箫任何改口翻供的机会，这世上，只有死人才最值得相信。

    至于刘茉嘛，如此美人，他自然得好生享用一番，才能让她去与她那愚笨的哥哥相聚。

    “你做梦吧！我哥一定会救我的。”但那刘茉却性子烈得很，她虽然被顾连营做了手脚，身浑身上下使不出半分的气力，但嘴上却不肯服软。她大声言道，更是张嘴朝着顾连营的脸色吐了一口唾沫。

    “贱人！”措不及防的顾连营顿时勃然大怒，“你信不信我现在便你生不如死？”

    说着，他便伸出了手就要抓开刘茉那洁白的衣衫。

    “公子！”就在顾连营想着这些即将到来的美事的时候，那房间的大门却忽的被人从外推开，一位腰配长剑的男子在那时步入其中，来到顾连营的身前单膝跪下。

    “怎么了？”顾连营被打搅了美事，很是不悦朝着那进门之人喝到。

    “天策府的徐寒来了，此刻就在府门前！”男人显然对于顾连营有些畏惧，被他这般喝骂也不见半分恼怒之色，反倒是极为恭敬的朝着顾连营言道。

    “嗯？”听闻此言的顾连营脸色一喜，他笑道：“好！咱们这边去会会这位徐大府主究竟有什么本事！”

    轰！

    这话方才说完，他脸上的猖獗之色还未散去。

    那时房门方向却传来一声巨响，伴随数道惨叫。

    顾连营与那男人一愣，赶忙望向屋外，却见那里数位伸手好算不错的家奴已经纷纷倒地哀嚎，院门破开的残垣散落一地。

    而一位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正领着刘箫持剑冷眸站在那院落中。

    那少年的目光在院落中一阵扫过，最后落在了顾连营的身上，随即，他冰冷声线便在顾连营的耳畔响起。

    “交出刘茉，可得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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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黄泉路上走一遭

    之前长安城里，对于这位徐寒狠辣的手段早有数不清的传闻。

    顾连营自然是听说过这些传闻。可是他确实如何都没有想到，徐寒既然嚣张跋扈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好歹也是大周九卿之一治粟内史顾司锦的嫡孙，他的府邸没有一点通传，便直接硬闯，挥手间便将数位家兵打伤。

    这样的胆量，恐怕也就只此徐寒一家。

    但诧异归诧异，顾连营却也不是愚笨之辈，他朝着身旁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对方顿时会意，猛地退到了房间中，一把抓起一旁被这变故吓得有些失神的刘茉，捂住了她的嘴。

    在刘箫反咬徐寒之前，这刘茉必须得牢牢控制在他们手中，以防刘箫生出二心。

    而顾连营也在那时迈步上前，他朝着徐寒拱手笑道：“这不是徐府主吗？久闻大名，不知手下这些家奴哪里冲撞了徐府主，招来徐府主这么大的火气，在下在这里给徐府主赔个不是了。”

    他此言彬彬有礼，一派谦谦公子的模样。

    可徐寒却并不买账。

    他的脸色依然幽寒得可怕，他甚至丝毫没有与这顾连营虚与委蛇的兴致，沉着声音便问道：“她在哪里？”

    而周身磅礴的剑意亦在那时破体而出，直直的笼罩向顾连营，似乎对方嘴里只要敢吐出半个与他的问题不相干的话，徐寒便会毫不犹豫的取掉他的性命。

    这顾连营可是京都出了名的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纨绔子弟，他那堪堪三元境的修为大半还是靠顾家提供的各种灵丹妙药生生堆砌上来，被徐寒这剑意笼罩顿时脸色惨白，额头上汗迹密布。

    但徐寒可没有丝毫顾忌这位顾家嫡孙生死的意思，他周身的剑意依然不断的倾斜在顾连营的身上，直压得这位顾公子喘不过气来。

    这时，屋中早已埋伏好的数位天狩境的强者见势不妙，纷纷催动周身的真元，一个闪身便拦在了徐寒与顾连营的身前，试图用自己的身躯帮助顾连营挡下徐寒的剑意。

    可十余位天狩境的强者共同出手，对抗其徐寒这一道剑意，依然有些力有不逮。

    他们在感受到这份剑意的磅礴之时，眸中也不由得透露出诧异之色。

    这徐寒分明才通幽境的修为，为何会有这般浩然的剑意？这样的疑问亦不可避免的浮上了他们的心头。

    顾连营这般草包却看不出场上微妙的形势，他见十余位天狩境强者挡在了他的身前，顿时底气便足了几分。

    “徐府主这是什么意思？你闯我府邸，打伤我的家奴，我好心询问，你却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对我动手？莫不是以为你天策府在这长安真的可以肆无忌惮？”顾连营一脸正气凛然的质问道。

    却不想这般模样落在徐寒眼中却如挑梁小丑一般可笑至极。

    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一群身着黑甲的甲士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黑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却是那大周的廷尉杜阳春。

    他们按照之前与顾连营商量好的计划在府外埋伏良久，听见屋中起了响动，便以为双方开始动手，这才赶忙冲入其中。

    “徐府主？这是怎么回事？”那杜阳春看着被诸人包围的徐寒，故作的诧异的问道。

    “杜廷尉你来得正好，这徐府主不问缘由便打入我府中，伤了我数位家奴，还试图对在下动手。我顾连营虽然只是一介草民，可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天策府真的就可以如此肆意妄为吗？”顾连营见杜阳春到来，顿时心头一喜，脸上却露出愤慨之色，大声言道。

    “这样吗？”杜阳春会意的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徐寒问道：“徐府主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时的徐寒定然会搬出顾连营抢了刘箫妹妹的说辞，而他们就正好接着这个机会询问刘箫，刘箫顺势反咬，便将徐寒推入百口莫辩之地。

    可惜的是他们的算盘打得固然是好，可徐寒却没有半点回应他们的意思。

    他只是提着剑，冷眸看着场上这一唱一和的二人，眸中似乎还带着些许嘲笑的味道。

    二人见这徐寒是如何都不愿意接话，顿时有些着急。

    顾连营却在那时心头一转，直接看向徐寒身旁的刘箫问道：“刘箫！你怎么会与徐府主在一起？”

    “这...”刘箫闻言，顿时身子一震。他看了看身旁的徐寒，又看了看顾连营，很是迟疑。

    他自然是想救他妹妹，可来的路上徐寒那番话却让他颇为动容，他以为他与徐寒萍水相逢，对方为了他却在明知是险境的情况依然愿意铤而走险，刘箫心头愧疚，一时间那早已安排好的说辞却是如何也说不出来。

    “你不要怕，有廷尉大人在，他定会为你主持公道。”只是刘箫迟疑的神色落在顾连营的眼中，却以为他是在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已让此事更让人信服。他心头暗道这刘箫机警，尚且知道随机应变。

    若是刘箫此事之后足够听话，他顾连营也不是不可以网开一面，将他留在身边，当然前提是刘茉也得乖乖听话。

    刘箫听闻对方此言，想到了自己那仍身处险境的妹妹，这便再也顾不得其他，咬了咬牙便转身朝着那杜阳春猛地跪了下来，一脸悲戚的言道：“廷尉大人，请为草民做主啊！”

    杜阳春在那时身子一震，他知道正戏开始，他嘴角的八字胡一阵抖动，露出那正气凛然的模样，这便沉声言道：“何事？你且道来，大可放心，有我杜阳春在，无论是谁，我都绝不会偏袒。”

    说罢此言，杜廷尉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旁徐寒一眼，却见对方依然一脸淡漠，他暗暗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天策府的府主还能嚣张几时？

    刘箫知道此时的他已经没了退路，索性便继续说道：“在下本与家妹在城西做着小生意，勉强度日。”

    “可谁知这徐府主见家妹生得可人，便起了歹意，几次威逼家妹就范，家妹不从他便要强抢。”

    “我听闻顾连营公子素来有嫉恶如仇之名，便向他求助，顾公子这才收留了我们兄妹，却不想昨日我上街采买食物，被天策府的府军发现，将我掳走，一阵毒打，威逼我今日要说出什么顾公子强抢民女，天策府替天行道的事情来，好让徐府主上门抢人...”

    “可顾公子待我兄妹恩重如山，我不敢相负...”

    说打这里，刘箫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旁人倒是以为他心生愧疚，却不知这愧疚不是因为他口中那位仗义的顾公子，而是被他污蔑的徐寒。

    “这刘箫与我说起此事我还不信，却不想徐府主当真如此歹毒。”顾连营倒是对着刘箫的一番表演很是满意，他也是入戏颇深，在那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徐寒，大声言道。

    “徐府主，你身为大周太尉，深得陛下器重怎可干出这样的事情，岂不令陛下蒙羞？”杜阳春亦很是适宜指着徐寒痛心疾首的言道。

    只是面对这样的说辞，徐寒脸上的幽寒却依然没有半分的更改。

    他在二人这番表演落幕之后，终是张开了嘴，问道：“说完了吗？”

    他如此态度，顿时让顾连营有些恼怒，“徐寒，如今你威逼良善，陷害忠义之事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些什么？”他指着的徐寒的面门，便破口大骂道。

    但即使如此，徐寒却依然不曾在他的身上注目半刻的目光。

    只见那时徐寒伸出了手，在刘箫诧异的眼神中将之扶起，然后，他那张幽寒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轻声言道：“你可得记住了，男人的腿可不是随便什么魁魅魍魉便可以为之下跪的。”

    那般兄长叮咛后辈的温柔语气，让刘箫一阵恍惚，而心头那愧疚更是铺天盖地的涌来。

    “我...”他张开嘴便要说些什么，可还未出口，便又被徐寒下面的一番话给生生的挡了回去。

    “阿笙，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我想他的弟弟也应该是这样的男儿。”

    这话出口，那刘箫顿时身子僵在了原地，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寒，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天策府的府主是如何认识他那个失散多年的兄长的，而且从对方称呼刘笙的语气中，刘箫不难听出，似乎徐寒还与自己的兄长极为熟悉。

    “你认识我兄长？”他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怔怔的问道。

    徐寒却并没有再回答他的问题，只见他又是淡淡一笑，手中的长剑猛地一荡，便迈步向前。

    他在那时沉眸看向场上的诸人。

    “秉公无私杜廷尉...”

    “大义凌然顾公子...”

    “好得很。”

    徐寒轻声念叨道，而这话说完，他周身的气势一震，一股高亢的剑意自他体内猛地破体而出，如旱地拔牛一般直冲九霄。

    他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笑意瞬息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汹涌无比，宛如修罗一般的煞气。

    他双眸光芒亮起，左眼紫芒妖异，右眼血光璀璨。

    他张开了嘴，寒声言道。

    “那便让徐某这十恶不赦之徒，送诸位义士...”

    “黄泉路上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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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杀戮

    徐寒是一个很理智的人。

    他在森罗殿数年的生活，让他不可避免的变得如此。

    因为很多时候，哪怕一丝丝的感情用事又或者心慈手软，便足以葬送掉自己的性命。

    譬如那年他叛出森罗殿，便险些让自己置于万劫不复。

    可那一次，他至少估量过当时把守在客栈外修罗的战力，并非毫无逃脱的可能。而之后被森罗殿追杀，也只是以他当时的眼界并无法估算到森罗殿的势力究竟大到了何种地步。

    而这一次，徐寒却明知对方敢于布下陷阱，就必然有十足把握将他留下。

    但他依然义无反顾的来了。

    他当然有很多办法解决这次的危机，而这些办法，或多或少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谋划。

    在这谋划准备的时间中，徐寒却说不准对方会不会对刘茉出手。

    哪怕只是让刘茉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徐寒也无法接受。

    虽然他曾经不止一次将刘笙的死归咎于森罗殿残酷的法则，但内心深处徐寒却很清楚，是他害死了刘笙！

    刘笙已经死了，那个在蛊林的星空下与他许下诺言的少年已经死了，那徐寒怎能看着他的弟弟妹妹受到一丁点伤害？

    徐寒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他在说完那话之后，身子便赫然动了起来。

    他没有半分的迟疑身子瞬息便来到了那那位顾连营的身前。

    周遭那些天狩境的高手们心头一惊，若是这顾连营在他们手中出了好歹这顾家追究下来，他们可是难辞其咎。即使明知道这位徐府主极不简单，但诸人还是不得不在那时纷纷出手，想要为顾连营挡下这徐寒势在必得的一击。

    十余位天狩境的强者出手，气势何其浩大？

    漫天的真元汇集在一起，那庭院中的树木摇曳，枯败的黄叶簌簌震落，剑意刀芒连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朝着徐寒涌来。

    “天策府徐寒欺压良善，害人性命，与我将之拿下！”那位杜廷尉也在这时回过神来，他大喝一声，便领着自己带来的数十位精锐甲士，从后方朝着徐寒杀来。

    这一前一后，都不乏天狩境强者，且都是对徐寒极为忌惮，因此都没有半分的留手，出手便是雷霆之势，将徐寒所有的退路都一一封死。

    可面对如此威势，徐寒却依然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只见那一刻，他双眸中紫红双色大盛。

    “找死。”他嘴唇微微张口，如此轻吟道。

    那时，龙首雀身的妖兽与红甲赤目的修罗虚影猛地自他身后浮现。

    一股威压荡开，那龙首雀身的妖兽仰天长啸，巨大双翼张开，紫色羽毛便如利刺一般呼啸而出，直直的去向以杜阳春为首的一群甲士之中。

    而那位红甲赤目的修罗，身如鬼魅，从身后猛地掏出了一般与徐寒手中长剑一般模样的血色神剑，只见他剑锋一荡，血气萦绕，身子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一位天狩境强者的身前，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插入了那天狩境强者的胸膛。

    那人瞳孔中的色彩瞬息涣散，而身子更是在那时如破了孔气囊一般干瘪下去，他周身的血肉化为血气涌入那修罗的体内，修罗就像是品尝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一般，他眸中的血光大盛，周身的气势也在那时高昂了几分。

    然后他的抽出了插在那天狩境强者胸中的剑，那位天狩境强者的身子便随即如枯藤一般干瘪了下来。

    而修罗却再次扑杀向另一位守在顾连营身前的天狩境强者。

    这样的过程说来绵长，实则只是发生电光火石之间，否者以天狩境敏锐的感知，不可能如此轻易的便被修罗得手。

    待到徐寒剑锋临近之时，顾连营带来的十余位天狩境强者，已有四位倒在了修罗的剑下。

    顾连营那躲藏这些天狩境强者身后的身子，也在这时暴露在徐寒的剑锋之下。

    “不好！”诸人顿时发现了徐寒似乎一意孤行要杀了顾连营的意图，他们心头一惊，不得不在那时迎着徐寒唤出的两道虚影可怕的攻势，再次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却在那时眉头一挑，嘴里轻声言道：“天圆地方！”

    《大衍剑诀》不禁是修行的法门，同时也拥有一道绝世的剑法。

    而这天圆地方便是大衍剑法中入门的第一道剑招，此招虽然只是入门，但徐寒也是到了通幽境方才顿悟其中精妙，从而能够施展。

    伴随着他此音一落，高亢的剑意裹狭着龙吟之音忽的自他体内爆开。

    而就在那时，徐寒身子的四周顿时浮现出一道道密布的剑影，如士卒一般竖立在他的周围，随着徐寒心头一动，那些剑影便纷纷落下了自己的剑身了，将锋利的剑芒对准了那些袭杀而来的甲士。

    下一刻，它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爆射而出，十余道剑锋并说不上如何的气势浩大，甚至难以配上他这天圆地方的浩大名头。

    这样念头当然也浮现在那些杀来的甲士与杜阳春的心头。

    但就在下一刻，他们心头的轻视瞬息化为了浓郁的震惊。

    那些射来的长剑忽的剑身一震，纷纷以一化百，这天地日的封住了他们所有的去路，诸人心头一震，想要退避，而那龙首雀身的妖兽，又适时的发出一声长鸣，双翼张开，羽毛如利箭般从后方飞射而来。

    噗！噗！噗！

    一道道利器破甲的撕裂声伴随着那些甲士的哀嚎，数以千计的利剑与羽毛刺破了他们的血肉，他们便在痛苦与哀嚎下纷纷应声倒地。

    而徐寒在逼退了后方的众人之后，便再次杀上前去，他眸中燃着浓浓的血光，那血光之中包裹得是几乎将顾连营撕裂的愤怒。

    在这样的威势之下，顾连营方寸大乱。

    他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徐府主根本就不是什么嚣张跋扈，他是嗜杀成性！

    他那点三元境初期的可怜修为，在徐寒磅礴威压面前，犹如蝼蚁一般可笑至极，他完全被吓破了胆，愣在了原地。

    他在发愣，可那些天狩境的强者们可不敢发愣，他们虽然震惊于这徐寒可怕的实力，但却不敢就此退缩。

    “保护公子！”

    也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怒吼，数位天狩境强者迎面而上，而还有两位退出人群，提着慌乱失神的顾连营就要离去。

    “刑天！”可徐寒却不会给对方一点机会。

    他也在那时暴喝道，那位血色修罗眸中的目光一阵闪烁，竟然是在吞噬了数位天狩境强者的血肉之后，想要违背徐寒的意志。

    徐寒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双眸一沉，那修罗眸中洋溢的血光顿时黯淡了几分，他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但身子还是杀向那拦在徐寒跟前的数位天狩境强者，只见他血红色的剑锋一道，那些天狩境的强者们便纷纷被剑锋逼退。

    而徐寒亦在那世上身形一动，手中长剑一荡，磅礴的剑意伴随着呼啸的剑芒涌出，那些被修罗逼退的天狩境强者们就在徐寒这一剑之下，颈项处浮现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得手的徐寒却看也不看那些天狩境强者们此刻眸中渐渐散去的神采，他脚踏流星飞步上钱，追上了那带着顾连营试图逃跑的二位天狩境强者。

    那二人亦自然感受到了背后徐寒呼啸而来的剑锋。

    他们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决意。

    “公子快逃！”他们手中用力一挥，将顾连营的身子送出数丈远，而自己则转身提剑迎向杀来的徐寒。

    徐寒皱了皱眉头，这一番打斗看似他以雷霆之势，碾压诸人，但实际上，唤出这妖兽与修罗，尤其是那修罗，对于徐寒的消耗极大，甚至在这样的过程，他还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压制那修罗。

    这对徐寒的消耗极大，此刻他已经有了些力有不逮的疲倦感。

    那二位天狩境的强者也看出了此刻徐寒的状态，他们纷自从两侧出手，不求能够伤敌，但只要能够拖住徐寒，给顾连营一息逃命之机便可。

    徐寒看出了他们的打算，他现在想要杀了这两位天狩境的强者并非特别困难，但妖兽也好、修罗刑天也罢他都不敢在过分动用他们的力量，凭他自己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免不了得费去一番手脚，而只要顾连营逃出了府邸，此事便遮掩不住，恐怕会对天策府不利。

    徐寒想到这里，顿时心头一沉，他竟然就在那时，对于二位天狩境强者挥舞来的的剑锋不闪不避，直直的杀向顾连营。

    噗！噗！

    在二位天狩境强者诧异的眼神中，徐寒身上被他们的剑芒洞开了两处血肉模糊的血洞，而徐寒却在对此不管不顾，继续向前。

    “不要！求求...”在那位顾公子惊恐的求饶声中，徐寒手中的长剑直直的插入了他的胸膛，而后徐寒的剑柄一转，那顾公子说道一般的话便戛然而止，眸中身材涣散，身子垂倒在地，已然没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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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照顾好他们

    徐寒在解决了那位顾公子之后，抽剑转身望向那二位天狩境的强者。

    二人见徐寒左臂与右胸处尚还淌着鲜血，额却对此犹若不觉，纷纷心底一寒，如今顾连营已死，他们哪还有半分与徐寒对敌的勇气，就要逃跑。

    可事已至此，徐寒岂能放任他们离去。

    只见他强提起一口气，身子一震，便杀向二人，那二人在见识了徐寒之前的手段之后，早已肝胆俱裂。只是十余次交手，便败下阵来，做了徐寒的剑下亡魂。

    诺大的顾家庭院转瞬间便再无一位活人，满地鲜血横流，一片死寂。

    那位刘箫呆立在原地，看着那浑身浴血的徐寒，眸中既是恐惧又是震撼。

    徐寒却转头对着他微微一笑，刘箫这才发现这一场搏杀，对于徐寒来说也并非易事，徐寒的脸色苍白，几无半分血色。

    只见徐寒在那时收剑归鞘，身子一震，那修罗与妖兽两道虚影虽然颇有不甘，但还是纷纷归入徐寒体内，徐寒这才朝着刘箫招了招手。

    刘箫见状，虽有迟疑，但还是走了上来，扶住已经颇为虚弱的徐寒，想要说些什么，但徐寒却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院门。

    刘箫会意了过来，他一脸喜色的扶着徐寒赶忙朝着那屋内走去。

    却见那屋门之中，一位男子正瑟瑟发抖的胁迫着一位俏丽的女孩，紧张的看着徐寒。

    “茉茉！”待到看清了那女孩模样，刘箫便忍不住激动的大喊道。

    “哥！”那女孩也发出一声惊呼。

    只是二人这般行为显然挑动了胁迫着她的那位男人此刻脆弱的神经，他提着手中的剑指着徐寒吼道：“别过来！”

    而身子则瑟瑟发抖的再次往房间的角落退了一退，很快便退到了角落。

    徐寒冷眸望着那男子，他没有回应对方，只是迈着步子朝着对方慢慢走去。

    刘箫虽然心底担忧着自己妹妹的安危，可或许是徐寒之前的表现给予了他太大的震撼，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阻止徐寒的动作。

    “我叫你别过来！”那男人显然之前也见识过了徐寒在庭院中的神威，见对方靠拢过来，他的心头一震，脸上的神情愈发的慌乱。他朝着徐寒大吼道，却并未有阻止对方靠拢的步伐，他握着的剑剑身开始颤抖，而也似乎是意识到了这长剑并不能威胁到徐寒，他赶忙将长剑收回，便要将之架到女孩的颈项，以此威胁徐寒。

    这剑锋方才架上，徐寒那迈去的步子便明显顿了顿。

    男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更救命稻草一般，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来啊！你来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他高声言道，看着徐寒那满脸忌惮的模样，心头莫名涌出几分快意，或许正是犹如这份忽然涌出的兴奋，他握剑的手力道并未掌握得太过娴熟，一个不留神，便在女孩雪白的颈项上拉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啊！”女孩吃痛之下发出一声痛呼。

    “茉茉！”那刘箫更是心头一惊。

    而徐寒见此状，眸中更是煞气涌动，他趁着男人因为女孩惊呼而失神的瞬间，运集起周身最后一丝气力，身子一动便瞬息来到了那男人的身侧，他一把夺过长剑，将剑锋一转，直直抹向男人的颈项。那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便随即无力的垂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刘茉回过神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在了徐寒的怀中。

    她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却又宛如神兵天降一般的少年，怔怔出神。

    而那少年却在下一刻极为慌张的开始查看她的伤势，这样的动作极为唐突，甚至难免触碰到刘茉身上某些位置，刘茉自小自己的兄长，几乎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接触，顿时脸色一红，就要出言阻止。

    可却在那时看见少年那眸中发自内心的关切与焦虑，她莫名心头一软，到了嘴边的话，被她生生吞咽了回去，脸色绯红的呆立在原地。

    徐寒用了数息的光景检查完刘茉身体的状况，除了脖子上被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之外，便并无大碍。

    他如释负重的将女孩与身旁的刘箫一把通通拉入怀中，用尽全身的气力将他们抱住。

    嘴里不住的呢喃道：“太好了...你们没事...”

    “太好了...”

    “太好了...”

    徐寒这般举动远远出乎了兄妹二人的预料。

    他们互望一眼亦都从对方的目光里看到了浓浓的不解之色。

    刘箫多少还知道些似乎这徐府主与他们当年走失在上云城的兄长似乎还是旧识，而刘茉呢？却是如何也想不到这素不相识之人为何对自己如此关切，而那时自徐寒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更是让她莫名的心头慌乱，脸色在那时愈发的绯红。

    “太好了..”

    而徐寒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二人心头的异样，他不断的呢喃道，声音却越来越小，周身的气息也愈发的萎靡。一股铺天盖地的疲倦感袭上心头，他终于是再也支撑不住就要在那时栽倒在地。

    可是他仍心有不甘，他知道此处的异动很快便会传到那些暗中注视此地之人的耳中，届时恐怕还会招来不少祸事，他若是倒下，这刘家兄妹当何以自处？

    但之前的大战着实消耗了他太多的气力，他几次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子，但却最终都是无功而返。

    就在这兄妹二人看着忽然倒地的徐寒手足无措之时，那院门处却忽的传来一阵响动，只见一位生得极为貌美的红衣少女领着一群白甲甲士鱼贯而入，来到了房门之中。

    “徐寒！”

    “府主！”

    待到看清栽倒的徐寒，那少女便快步来到了他们的跟前，伸手便要扶起徐寒。

    徐寒艰难睁开双眼，他伸手抓住了少女的手臂，用力极大的握住，然后虚弱的说道：“一定...”

    “一定要照顾好他们！”

    说完这话，徐寒终是放下了心来，脑袋一沉，这才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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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刀

    蛊林中的雨越下越大。

    雨水拍打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滴答的促响。

    大雨似乎要将这漆黑的世界吞噬，淹没。

    少年沉着脚步走在雨中。

    血水混着雨水，从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中不断的溢出。

    饥饿、寒冷、以及死亡如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

    他紧紧握着双手中的匕首，一把上面刻着“笙”，一把上面刻着“寒”。

    他已经很虚弱，但他还是握着那两把匕首。

    他知道，这将是他在这漆黑丛林中，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是啊，我得活下去。

    小寒，你也要活下去。

    少年想着这些，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了大雨之中。

    ......

    刘笙从那困扰了他数年的梦境再次清醒。

    小寒？

    他眸中泛着血光，那两把他从来随身携带的匕首再次被他从怀中拿出，握在了手中。

    他皱了皱眉头，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匕首上的字迹。

    天色已晚，房间内并未有点上烛火，浓郁的夜色却并不能影响他的视线。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有了这样的本领。

    他记不得小寒究竟是谁，或者说除了自己刘笙这个性命之外，他唯一记得便是小寒这个名字，但除此之外，他脑海中关于过往一切的记忆都早已烟消云散。

    当然，还有那个梦境。

    那场大雨瓢泼，那方幽暗的密林，以及那隐约间倒在血泊中的少年。

    他究竟是谁？是这匕首的主人？还是他的至亲？

    刘笙想不起来，却始终被其困扰。

    他觉得，他应当去见见他，去解开心头关于这一切的疑问。

    无疑，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

    “又在想以前的事情了吗？”黑暗中一道呢喃忽的响起。

    刘笙抬起头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人穿着一袭黑袍，身子几乎与房间中浓郁的夜色融为了一体，即使拥有夜视的能力，刘笙依然无法看清那人的容貌，但他却知道他究竟是谁。

    他感受着从那人身上传来的气息，眉头一挑。

    “元执事...哦，不对，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称呼你为元判官？”刘笙不露痕迹的收起了两把匕首，沉声言道。

    “只是名称而已，你只要愿意，如何称呼我都可以。”黑暗中的身影淡淡言道。

    “夏朝的事情进行得如何了？”然后那身影又问道。

    “崔庭得势，重新接管了隆州，下一步，便要再次向朝廷请愿兵出冀州。”刘笙站起了身子，回应道。

    “陈国。”黑暗中的人影吐出了两个与之谈话内容并不相关的字眼。

    刘笙身子一震，不解的看向那人。

    “剑龙关上牧家军损失惨重，大黄城百废待兴，这机会千载难逢...”

    “陈国。”但黑暗中的人影却并未有与之讨论的意思，他再次吐出了那两个字眼。

    刘笙皱了皱眉头：“这是十殿阎罗们的意思吗？”

    房间内忽的陷入了沉默。

    数息之后，房中的烛火忽的亮起，笼罩在人影周围的黑色气息随即散去，刘笙在那时终是看清了那人影的模样。

    当然他还是那般模样，并未更改，更改的是，他那一身大红蟒袍，早已换作了一张绣有黑色恶龙的白色锦袍。

    那人看着刘笙，猩红嘴唇微微扬起，笑道：“我就是阎罗。”

    “怎么...”刘笙在看清那人身上的衣衫之时，眸中顿时浮现出一抹浓郁的震惊之色。

    “让我想想，宋帝阎罗那家伙是怎么跟你说的？说我是天策府的奸细？说要好生提防？”男人似乎对刘笙这般震惊的神情早有预料，他淡淡一笑，在刘笙面前轻轻踱步言道。

    这话确实宋帝阎罗曾经与刘笙说过，或者说在森罗殿的高层，元修成是天策府的奸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这样一个奸细能坐上十殿阎罗的位置，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又如何？地藏王信任在下，或者说他懂在下，所以...”男人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伸出了手轻轻的点在了刘笙的眉心，那修长白皙的手臂上青筋如毒蛇一般盘恒着。“去告诉崔庭，他要攻打的不是剑龙关，是陈国的长武关！”

    说这话时，男人的嘴上分明带着淡淡的笑意，可一股森然的气势却将刘笙笼罩。

    刘笙沉默半晌，终于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是。”他沉声回应道。

    元修成闻言，展颜一笑，他收回了自己摁在刘笙额头上的手指，于此同时，那股笼罩在刘笙周身的可怕威势也在那时随之烟消云散。

    “大周有祝贤那小子在，迟早是我森罗殿的囊中之物，陈国的蒙克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男人再次说道。

    这话让刘笙的脸色微微一变，男人其实并没有必要跟他解释这些，可他偏偏看似随意的说了出来，这像是一种教导，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接着言道：“好好干，地藏王很看重你，这件事情作妥了，十殿阎罗有你之位。”

    刘笙并不在意所谓的阎罗之位，但一旦成为十殿阎罗，便意味着他可以调动森罗殿绝大多数的力量，那么他想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便不再那么困难。

    他沉眸看了看眼前的男人，终是朝着对方言道：“谢谢。”

    “好了，接下来大夏的事情便交给你了。”男人却并不回应刘笙的感激，他又是淡淡一笑，作势便要离去。

    “你不留下来吗？”刘笙一愣，如今森罗殿方才在大夏站稳脚跟，殿中怎么能安心将此处的事情完全交到他的手中，而不派一位阎罗前来督促？这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我还有些要事要办，若是来得及，倒是可以与你一同见识一番陈夏大战的盛况。”

    “要事？什么要事？”刘笙再次皱了皱眉头，大夏的局势关乎森罗殿下一步的谋划，他着实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比得上这件事。

    男人闻言，在那时举目望向南方，目光深邃得好似能穿越重重关山，直抵那一座巍峨的学宫。

    “去看一看，那世上，最后也最灿烂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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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剑在何处

    徐寒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天策府的房门中。

    屋内，秦可卿在一旁忙碌着些什么，似乎是在打扫屋中的清洁。

    徐寒用手撑着床，想要坐起身子，但这样的动作立马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势，一股巨大的疼痛的传来，他很是不甘的再次跌坐回了床头。

    这般响动惊动了一旁的秦可卿，她转过头，额头上还带着些许汗迹。

    “徐公子！你醒了？”她脸色一喜，赶忙来到了床头。

    “嗯。”徐寒点了点头，问道：“我昏迷了几日？”

    “都整整三天了，可急坏了我们了。”秦可卿见徐寒似乎想要坐起身子，她赶忙伸出手将徐寒扶起，让他的背靠着床头。

    徐寒看着秦可卿脸上的关切，与额头上的汗迹，有些心疼。

    “过些日子，去外面找些奴仆，这些杂事就不用你亲自来做了。”

    这本是徐寒的关心之言，可秦可卿听闻之后，却连连摆手，“不碍事的，不碍事的。”

    说着，那女孩有些苦恼的低下了头，“我修为低下，医术不精，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这些能做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做吧，那些请奴仆的钱倒不如拿来多做些米粥，散给城郊那些乞儿。”

    秦可卿素来勤恳，几乎到了任劳任怨的地步，府中诸多事宜都是她在打理，有时不时回去城郊施粥，天策府近来在长安城中越来越好的名声，与她此举不无关系。

    徐寒倒也知道她的心思，他想了想，笑着说道：“那便依你吧。对了，刘箫与刘茉呢？”

    秦可卿闻此言，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徐公子放心，都被好生安顿着，虽然受了些惊吓，但身体都无大碍。”

    徐寒顿时长舒了一口气，他脸上那紧张的神色几乎溢于言表。

    秦可卿见他这般模样，迟疑了一小会，终是在咬了咬牙之后问道：“徐公子，那阿笙究竟是谁啊？”

    秦可卿问完这话，脸上瞬息变得潮红。

    “嗯？”徐寒有些奇怪她这般态度。

    而秦可卿见徐寒久久不回应她的问题，暗以为自己此问有些不合身份，她欲盖弥彰的解释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公子毕竟与叶师叔有婚约在身，若是...若是被她知道了，恐怕不喜...这三日，徐公子足足在梦中念了那阿笙的名字上百次...”

    说罢她又连连摆手言道：“公子放心，我可没有将这事与师叔提起过...”

    徐寒听到这里，大抵是明白了秦可卿的心思，他无奈的笑了笑。

    “阿笙是我的旧识，曾经为了救我...而身陷险地，刘茉与刘箫就是他失散的弟弟与妹妹。”

    说到这里，徐寒顿了顿，他饶有兴趣的看向秦可卿，又补充道：“阿笙是男的。”

    “啊？”秦可卿闻言一愣，她眨了眨眼睛，随即对上了徐寒那揶揄的目光，她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潮红瞬息涌上了她的脸颊。

    “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异动？”徐寒知道她的脸皮薄，也不愿在这事上面继续逗弄她，因此，脸色在那时一正，又问道。

    秦可卿回过神来，虽然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但还是认真的回答起徐寒的问题。

    “顾赵两家这几日都不曾有过什么动作，倒是公子解决了刘箫的事情被长安城中的百姓交口称赞，也有那么些许蒙冤之人，这几日找上了天策府，叶师叔核实之后顺藤摸瓜，又端掉了顾赵二家在长安的几处产业，收获颇丰。”

    徐寒听此言，顿时眉头皱起。

    “你是说这几日顾赵二家都不曾对天策府展开行动，红笺还趁机又查封了他们的产业？”这当然是一件很不合情理的事情，顾家的嫡孙，大魏的廷尉都死在了徐寒的剑下，这么大的事情，怎可能就风平浪静的被压了下去。

    按照徐寒的估计这几日应当是顾赵二家疯狂报复的时间啊。

    “嗯。”秦可卿却点了点头，但接下来的话，却解开了徐寒心底的疑惑。

    “但是....昨日...司空长老带着玲珑阁的精锐，已经来到了长安...”

    “此刻已在祝贤的府中落脚...”

    ......

    祝家府邸，通体由黑木筑成，古朴阴森，几乎算得是长安城中大多数人心底的禁地。

    无论是谁，位居何未，官居何职，心底都对于那位长夜司的诸人抱有极大的敬畏。

    而就在这做府邸的正屋之中，此刻坐满了各方来客。

    坐在高台左侧的司空白一袭黑衫白发，他伸手端起了手中的茶盏，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传闻中的祝大首座，暗暗思忖着对方似乎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枭雄之姿。

    只是这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司空白还是知晓的。

    “听闻那徐寒这段时间可是给祝首座填了不少麻烦。”身为剑仙的司空白不动声色的说道。

    “麻烦？跳梁小丑而已，父亲只是不愿理会，司空长老此言言过其实了。”还不待祝贤回应，坐在台下的祝龙起便站起了身子，反驳道。

    “剑龙关上五万雄兵，大黄城城头十万强弓...若是徐寒都算得跳梁小丑，那恐怕再做诸位连蝼蚁都算不上了吧。”这将对将，卒对卒，祝龙起不知体统反驳了司空白，司空白却不会去与他见识，或者说，不屑与之见识。

    而那台下的紫袍少年便在那时很是会意的站起了身子，一摆衣袖，笑着言道。

    这方才坐下来论事的双方也因为两个后辈的针锋相对，瞬息将场上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宋公子是吧？早就听闻过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气度非凡，颇有司空仙人之风。”这时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腰挎长刀的男子，忽的站起身子，朝着那紫袍少年拱了拱手。此人却是那祝龙起的师尊，幽州通天门掌教，紫煌刀圣孙不渡！

    他既然收了祝龙起入师门，那们长夜司的兴衰自然便与通天门早已连在了一起。此刻出言，自然也就得向着长夜司。

    “宋公子所言自然不错，但须知祝大人，不是奈何不了那徐寒，只是在等待时机，如今他如何翻江覆雨都无甚大碍，但苍龙军重建完成之时，便是天策府覆灭之日！”

    “阁下此言差矣。”只是他话音方才落下， 那紫袍少年身旁，便有一位面色肃然的中年男子站起了身子。此人唤作夏正言，乃是冀州月湖洞洞主，也是夏紫川的父亲，当然自然也就是那位紫袍少年的岳丈大人。

    “苍龙军想要重建当然简单，但想要应付大夏的铁骑，应付各州郡藩王州牧，这样的苍龙军可不是随便拉起一群人马便可做到的。那位徐府主，恐怕并没有阁下说得这么好对付吧？”

    “甚至这段时日坊间还有谣传，说那位徐府主可是先帝遗子，根红苗正的皇族之后。”

    在座的诸人哪一个不是或江湖或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心思自然也缜密得多。

    之所以围绕着一个徐寒争得面红耳赤，说到底便是双方的相互试探。

    一方想要展示自己的实力，说明徐寒的无关紧要，而一方则想要通过徐寒来表明自己的价值。

    “好了。”就在双方争得不可开交之时，那高台上的祝贤终于是出声言道，顿时场上诸人皆收声不语，显然这位祝首座在他们心中威信无论是身处何方都足以让他们忌惮。

    “青衣，出来说一说这几日你得到的情报吧。”他侧头看向人群中一位一直坐在一旁静默不语的美艳青衣女子，如此言道。

    那女子闻言，微微颔首，便盈盈站起了身子。

    她生得极为漂亮，虽是冬日却穿着一袭薄薄的轻纱，那凹凸有致的傲的身段在那轻纱之下可谓若隐若现，煞是勾人心魄。

    可在场诸人却并无一人敢去欣赏这迷人的风景，他们知道，这妖艳的女子，唤作冉青衣，是长夜司四部之一白凤部的御使，能执掌四部，任何一人都是足以让天下人畏惧的存在，更何况这位冉青衣素来便已神秘著称，曾不乏有人想要弄清这位女子的底细，可最后都以各种原因莫名的死在了某处，这无疑给这位白凤部的御使平添了一份神秘色彩。

    “徐寒此人来历不明，是否是当年先帝的皇子虽有一些证据指向，但却并无法确认，相比于这一点，我觉得诸位还是要弄明白我们聚于此处究竟所谓何事。”那冉青衣却是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她环视周围，轻声言道，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而此言一落，在场诸人都纷纷脸色一变。

    “冉御使所言，老夫自然清楚。”那位高台上的司空白也在那时抚须眯眼言道，“只是泰元帝无论如何倒行逆施，毕竟是大周的皇帝，自有国运龙气相护，杀他并非易事。”

    “杀他自然不易，不然何须司空长老大驾于此。”冉青衣抿嘴一笑，端是风情万种，摄人心神。

    “愧对诸位看重，但没有刑天剑，就是老夫也破不了那国运龙气。”司空白故作苦恼的摇了摇头。

    “是吗？”冉青衣闻言，眉头一挑，“那可正好，我门下斥候这几日便寻到了些许关于那把神剑的下落。”

    “什么？”司空白的身子豁然站了起来，什么仙人风范，在那时被他尽数抛诸脑后，他直直的看着冉青衣，一字一顿问道：“剑在何处！？”

    “天策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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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先礼后兵

    徐寒坐在床上与秦可卿聊了好一会光景，又在秦可卿的督促下喝了碗米粥，对方这才安心的离去。

    夜渐渐深了。

    坐在床头的徐寒却始终无法入眠，他站起了身子。

    紫霄境的肉身修为让他身体的自我恢复能力极强，这么短的时间虽然他依然感受体内气息虚弱，但独自起身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困难。

    哐当。

    随即伴随着一声脆响，放在他床头的那把长剑出鞘。

    长剑剑身猩红，上面布满了一道道宛如毒蛇般的纹路，徐寒将之放在手中，抚摸着刑天剑的剑身，心头却是思绪万千。

    早在去往大黄城之前，那位天斗城的岳成鹏少主便为徐寒带来了司空白与长夜司所谋划之事。

    “有剑刑天，大逆而凶。”

    “执此剑，子可杀父，臣可弑君。”

    他轻声念叨着那道所谓无上真人求来箴言，眉头皱起。

    司空白与祝贤既然想要杀了那皇帝，那这刑天剑便自然是他们计划中极为重要的一步。

    而那位仙人现在就住在离他不过十里远的祝贤府邸。

    身怀如此异宝，又被仙人窥视，这当然不会是什么太好的体验。

    况且如今他与刑天剑心血相连，若是剑被夺走，会对他造成何等的伤害，他也说不真切。

    想到这里的徐寒心头愈发的烦闷，他收起了手中的剑，正要回到床头。

    咚。

    咚。

    ......

    可房门处却在那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徐寒不疑有他，便走到门前，开了房门。

    但出现眼前的人影却让他身子一震。

    “好久不见，公子别来无恙。”那人却淡淡一笑，对于徐寒的震惊似乎早有预料。

    徐寒却并未第一时间回答来者的问候，他愣了半晌，对方却也并未催促，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他。

    “你...怎会来这里...”约莫十来息的光景之后，徐寒方才稍稍平复了自己心头的震惊，出言问道，而眉宇间浓郁的警惕之色却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里可是天策府。

    徐寒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远处，似乎是想确认某些事情。

    而这些细微的动作却都未有瞒过那来者的眼睛。

    “放心吧，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伤害任何人。”那人再次笑道。

    徐寒知道对方并无诓骗他的理由，这才微微心安，但看向来者的目光依然警惕，他沉着声音问道：“阁下这么晚来此...所为何事？”

    那人闻言，抬头看了看天空。

    时值冬月，长安少见未有下雪，星光明媚，银瀑如昼。

    “随我走走吧。”

    那人这般说道，便转身就要离去。

    徐寒愣了愣，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光景这才跟上。

    ......

    祝府院门内。

    司空白高座于屋中首座，身下玲珑阁诸位执事都分坐于两侧。其中不乏徐寒熟识之人，譬如曾经龙从云的两位得意弟子，陆奉与朗朝沙，此刻二人虽然容貌并未更改，但眉宇间却煞气笼罩，周身的气息凝练，分明便是天狩境的气息。

    这才数月光景，诸人的修为便有了如此质的飞跃，传扬出去，恐怕会让天下人惊掉大牙。

    “你们觉得，今日那冉青衣所言，何如？”仙人眉头一挑，轻声问道。

    “大周皇族势微，祝贤取而代之乃是迟早的事情，届时天下必定大乱，冉青衣所言弟子以为并非毫无根据。细想那徐寒从出现到离去都存在太多疑点，加之冉青衣提供的各种情报，确实都表明那刑天剑很可能就在徐寒的身上。”朗朝沙当年在玲珑阁可没少被徐寒欺辱，他素来怀恨在心，此刻听闻刑天剑在徐寒手中自然是巴不得司空白早些出手，将徐寒斩杀，一雪奇耻大辱。

    “的确，当年沧海流消失的时间与徐寒出现的时间极为吻和，况且那只黑猫也与跟在当年沧海身边的黑猫颇为相似，弟子也以为恐怕这徐寒便是沧海流的传人，他身上不仅有刑天剑，甚至可能还有我门中当年遗失的《大逆剑典》。司空长老应先下手为强，将这刑天剑握于我们手中，方才有与长夜司对弈的资本。”当下，那位陆奉也站出来附和道。

    司空白对此倒是不置可否，他听完二人这番话后，微微颔首，却转眸看向了一旁那位未有做声的紫袍少年。

    “月明，你且说说，你如何看待此事？”

    坐在一旁静默不语紫袍少年闻言，这才站起身子走到了司空白身前，他低着头拱手言道：“师尊想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此事不妥。”紫袍少年想也不想的便在听闻司空白这般回应之后，如此言道。

    “哦？”司空白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问道：“如何不妥。”

    “师尊试想，长夜司于大周何等势力盘恒？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祝贤于天下英豪如何？说是诡诈奸雄亦不为过。”

    “他既然知晓刑天剑在徐寒手中，又窥探大周皇位，为何却偏偏将这等好事留给师尊？”紫袍少年如此问道。

    那司空白微微皱眉，正在沉吟，可身旁那朗朝沙却不甘被宋月明抢了风头，站起身子便言道：“无非是即使刑天剑在手他也不敢趋势这等神器，故而便卖给长老，博一个仙人善缘。我知宋执事与那徐寒颇有交情，但此事事关玲珑阁兴衰，宋执事如此因私废公，莫不是太不将我宗门千年传承放在心上了些？”

    徐寒与宋月明的私交在场诸人皆知，听闻朗朝沙此言，顿时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宋月明，就连那位仙人目光也在那时变得阴晴不定了起来。

    可宋月明却并未有半分慌乱，他大手一挥，紫袍翻涌，双目在那时瞪得浑圆直视着朗朝沙，喝道：“朗朝沙！尔等危言耸听，满嘴竟是谄媚之言，欲构陷我玲珑阁于万劫不复之地，究竟意欲何为！”

    那时的宋月明周身气势浩然，如海浪般汹涌的剑意萦绕，杀机顿时破体而出，直直的将那位朗朝沙笼罩其中。

    而在他的气势之下，身为天狩境强者的朗朝沙竟然瞬息脸色苍白，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

    这宋月明短短数月，修为精进更是到了离尘境，他的年纪比起徐寒也大不了多少，这般年纪，这般修为，放眼天下却是无一人可与之比拟。

    “宋执事，有话好说，朗师侄也是心系宗门，就算理念不同也不至于构陷宗门的地步啊。”当下有人见此状便赶忙上前，高声言道，却是一位白发老者，曾经玲珑阁中的刀道大能，清如溪。

    “哼！”宋月明闻言，看了那老者一眼，这才一声冷哼收了周身气势，而方才还与宋月明针锋相对的朗朝沙顿时如蒙大赦，神情颓废的呆立在原地，满脸的后怕与心悸。

    那一旁与朗朝沙素来狼狈为奸的陆奉在这时看了看台上那位仙人眸中的不悦之色，以为自己寻到了宋月明的短处，他咬了咬牙，便喝道：“宋执事如此容不下异己，难不成还以为这玲珑阁是你宋月明的天下，你这般仗势欺人，不如将在下一道杀了吧！”

    说着，陆奉上前一步，一派大义凛然，引颈待戮的模样。

    面对陆奉这般义正言辞的指责，宋月明却只是淡淡的瞟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台上似乎颇为不悦的司空白这才拱手言道：“师尊细想，徐寒手握冀州重兵，祝贤不敢动他，却偏偏将之扔给师尊，这分明就是驱虎吞狼的计策，难道师尊看不出来吗？”

    陆奉闻此言，根本不待司空白回应，便再次冷笑道：“司空长老贵为仙人，几万残兵败将，不过一剑之事，况且若真是冀州兵马想要为徐寒报仇，我等退居玲珑阁山门，长老届时手握刑天神剑，何惧有之？我看你宋月明就是因私废公，想要保住你那位旧识！”

    陆奉虽然态度嚣张，但此言却并非未有道理，仙人之力岂是凡人能够比拟？

    纵使当年有林守集十万将士之力，一箭破了李氏王朝一统天下的美梦，但林守已死，这世上哪还能再有第二个林守？十余万大军司空白想要以一战之或许力有不逮，但想要逐一击破，以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本领却是不难。

    一时间诸人看向那宋月明的目光愈发狐疑。

    “月明，陆奉此言不差啊，你倒是说说这徐寒到底有什么值得老夫忌惮的地方？”台上仙人在那时终是发话，语气中淡淡的不悦，任谁都听得真切。

    可饶是如此，那宋月明已然不见任何的惊慌，他再次朝着司空白拱了拱手，轻声言道：“师尊可记得论道大会济世府中那一刀？”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息静默了下来。

    任谁都无法忘记那一刀，人未至，一刀却败了仙人。在场诸人在这时终于醒悟了过来，宋月明所言的忌惮究竟所指何物，那位元归龙还未死去，若真是动了徐寒，他的报复，司空白承受不起，玲珑阁更承受不起。顿时，诸人的脸色纷纷一变，而方才还言之灼灼的陆奉更是脸色煞白。

    “那以月明的意思是？难道这刑天剑老夫就要拱手相让？”司空白也在这时会意了过来，他很是满意的看着自己这位弟子，如此问道。

    “此剑关乎我玲珑兴衰，自然不可。”宋月明闻言却是淡淡一笑，他沉声言道：“先礼后兵，但切不可伤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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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吾之天下，君之天下

    虽然夜色已深，但作为长安城中最好的酒楼，桂花斋中依然门庭若市。

    男人领着徐寒轻车熟路的在一位小厮的领路下，走入了桂花斋的一间包厢中。

    这包厢的位置极佳，位于桂花斋的三楼，一眼便可将这酒楼中的莺歌燕舞，酒客高谈尽收眼底。

    小厮们送来一道道可口的饭菜，又端上一壶看上去便极为名贵的酒水，这才纷纷退下。于是诺大的包厢之中便只余徐寒与那男人相对而坐。

    男人穿着一袭蓝色绒衫，模样依然俊朗刚毅，只是眉宇间少了些睥睨霸气，多了份怅然愁绪。

    徐寒自入房之后，便一直盯着男人，似乎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男人却始终泰然自若的招呼着徐寒，询问他喜欢什么饭菜，又喜饮何种口味的酒水，对于徐寒眸中那几乎毫不掩饰的敌意，始终视若未见。

    这时，男人提起酒壶，与徐寒和自己都倒上了一杯，这才举起酒杯轻声言道：“青玉白狐，此酒需得深入青州边陲的十万大山，冒着被妖族吞噬的风险采集到青玉狐花的花瓣，方可酿制而成，因为色如牛奶一般纯白，故而得名，可是这难得佳酿。”

    男人很是热切的为徐寒介绍道，可是徐寒却并没有动杯的意思。

    他依然正襟危坐的看着男子，不言不语。

    男人见状，讪讪一笑，这才将自己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听闻徐府主是青州人士，想来也喝过这般佳酿，不感兴趣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道红粉鸳鸯，可就是我梁州特产...”男人又指了指身前那份菜肴，再次兴冲冲的介绍道。

    “......”徐寒闻言在那时终是张开了嘴，但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出声，他微微迟疑，似乎是在衡量究竟当如何称呼眼前这个男人，他想了想，方才言道：“阁下不必试探，我虽生在青州，但却是被一位乞儿抱养，究竟到底是何生人，在下亦不清楚。”

    男人一愣，不由得看向徐寒，却见那少年此刻面容平静，并无异色。

    男人在那时终是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热忱，他亦双手放于膝上，如徐寒一般正襟危坐，然后沉声言道：“君观这大周天下，以为如何？”

    徐寒沉眸而道：“大周天下如何，阁下不应该比谁都清楚吗？问我作甚？”

    男人苦笑。随即言道：“这大周确实是我的天下，但很快...”

    “便会是你的天下...”

    此言一出，烛火通明房间中忽的烛火摇曳，徐寒双眸一凝，周身气息紊乱了几分。

    “看样子，你也知道了。”男人见徐寒此状，顿时明白了什么。“当年我放走的那个孩子，看样子真的是你...”

    徐寒没有说话，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男人，心底却是说不出五味陈杂。

    他的确因为来到长安后的许多事情对于的身世早已生了疑心，但这些疑惑却从未真的让徐寒产生太多的动摇。可是此刻男人的话，却让徐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如何的骇人听闻。

    他在沉默良久之后，终是再次言道：“所以呢？你准备杀了我吗？”

    以男人维护自己地位的手段来说，徐寒并不怀疑对方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今日他将自己带到此处，究竟有何目的便是一件很值得商榷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徐寒眸中再次泛起阵阵的警惕之色。

    男人见此状，又是一笑，他提起了一旁的酒壶再次为自己倒上一杯，随即一饮而尽。

    “这些年...”

    “朕确实做错了很多事情，朕并非天命之子，父王也不该在壮年便殒命，朕逆天而行，以为抓住了天下的龙气，便可稳坐这帝王之位，可谁知却越陷越深，将大周基业付诸东流。”

    “扶持长夜司，灭了牧王一族，毁了天策府，便是为了将知晓此事之人一一铲除。这逆天之事，却想着顺应天命，如今看来，确实荒谬至极。”

    男人愁然说道，脸上的神情落寞，但徐寒却难辨他此举真假，因此便继续不动声色的听着男人之言。

    “朕这些年四处寻找蛟龙之辈，以吞其龙气，而壮朕之龙气。待到大黄城破，朕数年累积的龙气，便散了三成...本以为这是国运崩碎而至，可这些日子以来，冀州虽然稳固，但龙气之遗散却愈演愈烈。朕这才知道，龙气觅良主而居，朕已失民心，就是有万千龙气，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男人此言让徐寒脸色再次变了变，他不由得想到前些日子，他体内忽的多出的那一道龙气，难道就是这男人散落而出，觅他为主，故而涌入了他的体内吗？

    “想必你对此也有所感应吧？”男人又饮下了一杯青玉白狐，言道。

    徐寒虽然默不作声，但终究还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祝贤已经觅了司空白入京，他之心思，天下尽知。朕之性命恐以不久。”

    “但朕想在死之前，请你为朕做一件事，也算完成了朕的心愿。”

    男人的语气很是诚恳，带着些许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味道。

    但徐寒却连男人的口中那一件事究竟是什么都未有听到，便果决的摇了摇头。

    “且不说我是否就是皇族遗子，若是真的是，那换句话说，我的父母便死在了你的手上，你我虽是血浓至亲，但你亦是我的杀父弑母的仇人，你以为我为何要帮你？”

    男人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忽的笑了起来，他指了指徐寒，“你这性子倒是颇有几分父王的味道。果然不愧是我宇文家的种。”

    说完这话，男人不待徐寒给予他半分的回应在那时脸色一正，饶有深意的看着徐寒言道：“你不妨听一听朕所求之事究竟是何，再做答复，朕想待到你听完此事，断不会有拒绝的心思。”

    “......”男人的笃定让徐寒又是一愣，他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问道：“为何？”

    “无他。”男人飒然一笑，随即双眸眯起，言道：“因为，你是他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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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扶摇上青天

    接下来的三日光景，徐寒过得还算清净。

    顾赵二家依然未来生事，那位司空仙人也不见有所动作。

    倒是听闻陈国那边派来了一位使者通告陈国新帝陈玄机登基的事情，这可高兴坏了满脑子心心念念着那个姓陈的笨蛋的方子鱼。小妮子足足傻笑了一天的光景，见人便是一脸喜色，天策府中的诸人见她有趣得紧，还不忘时不时拿未来的陈国皇后来调笑她一番，让天策府没少上演方大小姐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戏码。

    “这修行之法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贪功冒进，你们修行的时日尚晚，本就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因此尤其要耐得住性子。这第一境宝瓶境你们更无须担忧，本就是要下苦功夫磨炼肉身打好基础的境界，须知万丈高楼平地起，也需这地基扎实方才有后话可言...”

    这日天气尚好，徐寒负手而立在演武台上，与刘箫刘茉兄妹两讲解着修行之道。

    徐寒本打算将二人送往冀州，托鹿先生为他们寻一处安身立命，但二人却并不愿意离去。徐寒想着身逢乱世，就是去了冀州倒也确实不见得能够安稳度日，倒不如带着身边，这一来他尚且可以照应，二来嘛，教他们些许本事，就是真有一天他徐寒走上了绝路，这兄妹二人也不至于无所依靠。

    徐寒对这二人的关心程度，整个天策府可谓有目共睹，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这衣食住行尚且不谈，二人想要修行，徐寒便从天策府调出了不少的银钱为二人购买了修行所需的药材，每日亲自为他们炼制。诸人都知徐寒师从大周夫子，他所炼制的丹药虽然比不得那些药道大师，但比起世面上的却好出不止一筹。

    徐寒讲得自然是有理有条，显然在之前备好的功课，而刘箫也听得聚精会神，但刘茉嘛...却歪着脑袋双眸泛光的看这徐寒，颇有些神游物外的架势。

    “茉儿...”徐寒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苦笑着言道，这才将这少女的心思从天外拉了回来。

    女孩如梦初醒的朝着徐寒吐了吐舌头。

    徐寒见状有些无奈，他自然知道这修行之道得披荆斩棘，非有大毅力者不可成其道，刘箫倒是颇为刻苦，可刘茉嘛...孩子性情，几日下来未有半分进寸。可徐寒这心底有愧，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半句重话来苛责她。

    “知道啦，不可急功近利，要循序渐进。”刘茉倒也摸清楚徐寒的脾气，她如此说道，朝着徐寒露齿一笑。

    徐寒顿时哑然。

    “这修行之道，要心无旁贷，你到底整日在思虑着什么？若由何心思与我言说即可，我自倾力而为。”他耐下性子好生劝解道。

    刘箫也在那时侧头看向自己的妹妹，他亦觉得自己的妹妹这几日有些不对劲，时常一个人发呆傻笑，问她为何却又避而不答。

    在二人关切的目光下，刘茉脸色一红，低着头看着徐寒为她新买的马靴，沉默不语。

    徐寒见她此状暗以为她受了那日顾连营的惊吓，尚且心有余悸，赶忙言道：“你若是有何不快，或有所求皆可言说，你们是阿笙的弟妹，便是我徐寒的弟妹...”

    徐寒正要宽慰刘茉，但这话才说道一般旁便响起了一阵轻笑。

    “恩公糊涂，小妮子这是思春啦...”

    说话的却是那五位留在天策府，曾经在殷家醉仙楼做事的女子。说来也是奇怪，叶红笺当初留下她们，只是想着用一些刁难的借口让她们可以心服气服的离去，可这五位女子之前虽然都是些大户人家之后，也有些修炼的底子，但幼年便入了醉仙楼，这些东西早已荒废，这短短时日便被她们捡了回来，叶红笺下达那些近乎苛刻的修行要求她们咬着牙竟然都做到了。

    几人甚至为了一明心中之志，又算是与往昔的不快经历一刀两断，甚至还改了名字。

    分别唤作徐芙、徐瑶、徐裳、徐琴、徐恬。

    取自这好风凭借力，扶摇上青天之意。

    这日她们同样在演武场的一侧训练，不过到了休息的时候便围过来观看，这才有了这番调笑之言。

    刘茉似乎被说中了心思，脸色愈发潮红，她毕竟年幼，熬不过诸人那揶揄的目光，负气的跺了跺脚，便逃一般的离开了此处，一旁的刘箫见状，担心妹妹，在徐寒对他递来一道首肯的神色之后，便赶忙去追。而徐芙几人见此状，更是笑作一团。

    直到叶红笺漫步走上，几人对于这位比她们还小上几岁的女孩确实颇为敬畏，纷纷在那时收了笑声，一个个乖巧的立在了一旁。

    “徐大府主，当真是好魅力啊，童叟无欺老少皆宜。”叶红笺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语调之中的不满之意更是不加遮掩。

    徐寒就是再迟钝也知道她们言中所指。

    “小孩子嘛胡思乱想...做不得数的...”徐寒赶忙摆了摆手，讪讪言道，但脸上的神色却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模样。

    “哼！”叶红笺冷哼一声，终是与之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她脸色一正言道：“你若是真的为了她好，可不能如此放任她肆意妄为下去。”

    “这个我自然知道...”徐寒见状也点了点头，但随即面露苦色，“只是...”

    “只是她是你故人至亲，你不愿意他们太过辛苦，对吧？”叶红笺没好气的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那个阿笙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你如此在意。”随后，叶红笺又不无吃味的嘟囔道，语气之中的不满自是不加掩饰。

    徐寒知道她还在为几日前自己的鲁莽而耿耿于怀，当下便轻言说道：“阿笙...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是为此，他自己送了性命。”

    说到这里的徐寒脸色一暗，他虽然未曾见过刘笙的尸首，但蛊林那样地方，以当时他们的修为，刘笙自然不会有半分的活路。

    “嗯？”叶红笺闻言也是一愣，“那你为何不告诉他们？”

    徐寒从未与刘箫兄妹说过此事，只是说是以往旧识，断了联系。

    “......”徐寒却沉默了下来，低头不语。

    他不说，这一是怕让满心想着寻回兄长的兄妹二人失望，这二...却是因为心头的愧疚，让他难以开口。

    他想着找个时机再表明此事，而现在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叶红笺见他如此，亦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刘箫倒是个好苗子，知道上进，刘茉嘛...你若是愿意将她交给我吧。”

    “这...”徐寒少见的在此事上多番迟疑，“他们兄妹二人...”

    “你得知道，一时纵容，或许换来的便是余生的不安，你不可能永远守着他们。”叶红笺正色言道，“你不忍心，便让我来吧。”

    说到这儿，叶红笺叹了口气，再次白了徐寒一眼，“谁叫你是我的夫君呢，你的债也是我的债...”

    徐寒在这时，也终是下定了决心。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府主！”就在这时，一位府军忽的走了上来，拱手递给徐寒一道事物。“方才宫中大人送来的。”

    “宫中送来的？”徐寒接过那事物，有些疑惑，定睛一看却发现是一张请帖。

    “什么东西？”叶红笺亦很是好奇的凑了上来。

    “五日之后，陛下寿辰，宴请群臣。”

    徐寒沉眸言道，眼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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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陈国皇后

    顾赵二家好似打定了主意做缩头乌龟一般，天策府大肆查封着他们名下有问题的产业，而对方却自始至终都未有再做出任何的反击，反而是不断的收缩着自己的防线，将重要的资产转移，并且想方设法的控制那些掌握着家族核心秘密，或者说核心证据的人员。

    有了刘箫的先例，报案伸冤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不再仅仅局限于顾赵二家，甚至一些关于其他门阀士族的罪证也开始不断的呈到了徐寒的面前。

    天策府的人手渐渐变得有些不太够用，徐寒便大手一挥，开始在长安城中招募有志之士，参与查办各类案件。

    于是天策府门口在这严寒的冬日却变得热闹非凡，几日的光景通过各种严格审查，天策府招入了百余名人手，在徐寒有意锻炼刘箫，让他接管了这百余人，负责调查各类案件。

    天策府将这些事情做得可谓如火如荼，百姓们交口称赞，士族门阀却是人人自危。

    徐寒已经做好了成为众矢之的的打算，他索性放开了手脚，想要试探一番这些士族门阀背后真正主人的底线到底在何处。

    这一日，徐寒又督促着来长安的大黄城士卒送走了一批钱粮，这已经是徐寒给冀州送去的第七批钱粮了，冀州百姓度过这个冬日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牧家军的扩军与大黄城的重建所需的钱财依然不菲。而随着以顾赵二家为首的门阀势力摆开了防守姿态，徐寒所能从他们身上捞到的油水也日渐缩小，这件事情始终萦绕在徐寒心头，他知道，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根本的还是要将那两头大鱼拿下。

    “徐公子...”就在徐寒发愣的档口，耳畔却传来的一道轻柔的声音。

    徐寒这才回过神来，他侧头看去，却见秦可卿此刻正一脸关切的望着他，似乎是在奇怪为何徐寒会在这时出神。

    “快些走吧，不要错过时辰。”秦可卿再次言道。

    今日是泰元帝的寿辰，将在宫中设宴，徐寒作为大周太尉，同时也是天策府的府主自然是没有缺席的道理。

    他微微一笑，问道：“可卿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大周的皇宫可漂亮得很。”

    天策府虽然如今衰败，但名声摆在那里，徐寒要带一两人进宫倒也并非难事。叶红笺是宁国侯的女儿，自然要随宁国侯入府，而以方子鱼的性子自然也是闲不住，闹着要与徐寒一道去，这边还有一个名额，故而徐寒才发出此问。

    秦可卿闻言微微一愣，她迟疑了一小会，这才点了点头，轻声的回应道：“嗯”

    ......

    “哇！这溥天宫倒是比我们玲珑阁的济世府气派多了。”来到宫门前等候着入宫时，方子鱼便忍不住惊叹道。她性子跳脱，即使到了宫门也不觉有他，自顾自在宫门前对着大周的皇宫指指点点，一派村夫进城的稀奇模样。

    此刻宫门前已经沾满了来自长安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却有意与徐寒拉开距离，想来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让这些大人物对于徐寒都安怀敌意。

    饶是秦可卿也在这时闻出了场上颇为不对劲的气氛，她拉了拉方子鱼的衣角，小心的提醒道：“师姐。”

    “怎么了？”方子鱼却朝着她眨了眨眼睛，一副犹若未觉的模样。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方师姐啊！”而就在秦可卿张开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揶揄的声线却忽的传来。

    徐寒等人一愣，在那时侧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人群中走来了数道身影，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徐寒的老熟人，玲珑阁龙从云的弟子朗朝沙！

    “你怎么在这里？”见到那来者，方子鱼也是微微一愣，眸中目光顿时警惕了起来。

    朗朝沙却是一笑，颇为得意的言道：“我们怎么就不能在这里吗？祝首座特意邀请，师姐若是不满可去问他。”目光却在那时有意无意的瞥向一旁的徐寒，眸中一抹狰狞之色一闪即逝。

    徐寒并不做回应，而是往着那朗朝沙身后不远处一望，便见到了一位黑衣老者领着一位紫衣少年正在与人攀谈，周遭诸人对于那黑衣老者皆是不乏谄媚之色。

    黑衣老者也在那时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他侧眸淡淡的瞟了徐寒一眼，只是一眼，徐寒便觉心神一震，脸色瞬息苍白。

    那朗朝沙显然也看出了徐寒的异状，他脸上的得色更甚，又笑眯眯的看向方子鱼言道：“方师姐，今日不仅我和师尊来了，你未来的夫婿也来了。”

    他这般说罢，便让开了身子，而身后之人赫然便是那位几次与徐寒为难的林开。

    “这！”徐寒见到此人顿时心头一阵咯噔，暗道不好。

    而林开见着了徐寒显然有所畏惧，但朗朝沙却朝着他递去一个狠厉的眼神，林开的身子一震，终于还是迈步走到了方子鱼的跟前。

    “你要做什么？”方子鱼见着林开，顿时慌了神，下意识的便朝着身后退去一步，警惕的言道。

    “方师姐这是什么话？林公子可是司空长老给你钦点的佳婿，你怎能如此对他大吼大叫呢？”朗朝沙笑着说道，身子再次上前一步。

    徐寒见此状，心头自然不悦。

    若是放在平日，他早就一剑结果了那林开的性命，一了百了，可此刻那位仙人虽然未有走到此处，但他知道只要他稍有异动，恐怕那仙人便会悍然出手。

    “子鱼！”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呼喊，只见一位背负长剑的黑衣男子满脸惊喜之色来到了此处，他热切的看着方子鱼，眸中的目光灼热。

    “你是...”朗朝沙见半路杀出一位程咬金，心头不悦，他沉眸看向那来者，忽的心头一动，记起了此人的身份。却是当年挑遍大周年青一代剑道天才的蒙梁。

    徐寒与方子鱼也在那时一愣，显然都未有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蒙大公子。

    “子鱼好久不见，可别来无恙？”可蒙梁此刻眼中除了方子鱼便再也容不下他物，他对于朗朝沙的询问可谓犹若未觉，反倒是直直的按着方子鱼，如此问道。

    “额...还好...还好...”方子鱼有些受不了这蒙大公子热络的模样，她嘴里敷衍道，目光却死死的盯着一旁的朗朝沙。

    “原来是陈国的使者蒙大人，失礼失礼。”朗朝沙显然对于京中的各个消息都颇为了解，在那时朝着对方拱手言道。

    “嗯嗯嗯。”蒙梁此刻哪有理会他的心思？他随意的回了几句，便再次看向方子鱼，“子鱼，我来长安才几日光景，各种事物繁忙，本想着来寻你，可一直未有时间，这还劳烦你为了我来此，真是太辛苦你了。”

    蒙大公子的脑回路明显与常人不同，他自顾自的说道，脸上还一副大为感动的模样。

    方子鱼听得此言是一阵脑袋发蒙，她不记得她与蒙梁关系有好到这般地步，甚至若不是这次遇到，她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方子鱼这边招架不住，那位朗朝沙亦是很是不喜。

    “蒙大人是不是弄错了些什么，子鱼师姐可是与林公子早有婚约，你如此胡言乱语，未免落人话柄。”他沉声言道，有了背后那位仙人坐镇，朗朝沙倒是将这狐假虎威的本事展现得淋漓尽致。

    见朗朝沙依然咬着此事不放，方子鱼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而一旁的徐寒看了看蒙梁，又看了方子鱼，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脸色一变，顿时暴怒之色涌上眉梢，他大喝道：“放肆！”

    “陈国皇后在此，你朗朝沙胡言乱语，难不成是想要引我陈周二国不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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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立太子

    随着徐寒此言出口，场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呼，但又转瞬即逝。

    那些来自长安各处的达官贵人早已在朗朝沙到来之时便将注意力投射到了此处，徐寒此言还特意的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必然是清清楚楚的传到他们耳中。

    一时间诸人投向那方子鱼的目光顿时变得诧异了起来。

    蒙梁更是愣在了原地。

    陈国皇后？陈国的皇帝不是玄机吗？那子鱼...

    满心想着要与方子鱼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蒙梁一时间根本难以接受这样忽如其来的事实。他转头看向说出此言的徐寒，可对方却在这时一个劲朝着他使着眼色。

    蒙梁愣了愣，他很是认真的揣摩着徐寒的意思。

    他想着之前那位朗朝沙说着子鱼与谁谁有着婚事，而观子鱼的模样显然不愿同意。

    玄机与子鱼又是同门，此刻拿出来做个挡箭牌，推了这门婚事。

    蒙梁这样想着，又转头看了方子鱼一眼，却见她亦是满脸的震惊想来对于什么陈国皇后之事，也并不知晓。

    蒙梁心头一喜，暗骂自己多疑，子鱼与他情投意合，玄机又是他的弟弟，二人之间怎会真的有什么？

    “咳咳。”蒙梁会意过来，他挺直了身子，一脸正色的看向那位朗朝沙高声言道：“是的，我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通告陛下登基之事，同时也是要接方皇后回国与圣上完婚。”

    蒙梁说得可是一本正经，加上他陈国使者的身份，这般军国大事，诸人虽然诧异于这个消息，但却没有任何人会去怀疑他此言的真实性。

    果然朗朝沙听闻此言脸色一变，陈玄机与方子鱼的关系玲珑阁中诸人都略有耳闻，他此事当然并非没有可能。

    “这...”他顿时不知当如何揭过此事，本来带着林开前来只是为了恶心一番徐寒，却不想牵扯到了陈周二国之间，这样的事情若真是被人怪罪了下来，他如何承担得起。

    “进宫！”

    就在他骑虎难下之时，宫门方向却忽的传来了一声尖细又高昂的声音，却是宫中的内臣在指挥诸人进宫。

    人群开始有条不紊的朝着宫门移动，这让骑虎难下的朗朝沙算是寻到了机会，他狠狠的盯了徐寒一眼，便拉着一旁脸色煞白的林开，转身离去。

    “子鱼，放心，没事了。”见朗朝沙离去，以为计谋得逞的蒙梁得意的看向方子鱼，邀功似的言道。

    可是这话才出口，那低着方子鱼却满脸羞红的跺了跺脚，逃一般的跑开了。

    “子鱼！”蒙梁见状只要要追，却被徐寒拦住。

    只见徐寒歉意的朝着身旁的秦可卿使了个眼色，对方白了他一眼，这才朝着方子鱼离去的方向追去。

    既然司空白也来参加这场大宴，徐寒恐这宴会之中会有所变故，借着方子鱼离去将秦可卿也支开，免得到时真的发生什么，会对二人不利。

    “徐兄...这...”蒙梁看了看徐寒有些不解。

    “女孩子脸皮薄，由她去吧，况且朗朝沙他们也在这宴会中...”徐寒笑着说道，目光却上下打量着这蒙梁。说起来他也算得自己的师兄了吧？只是对方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徐寒也没有点破的意思。

    蒙梁闻言微微沉吟，倒也觉得徐寒此言有礼，他点了点头，颇为自责的说道：“唉...都是我一时情急胡言乱语，子鱼现在定在责怪我。我对她情真意切，为了让她摆脱纠缠，方才这般言说...唉...”

    蒙梁苦恼的自说自话，让徐寒听得是目瞪口呆。

    “此刻她肯定伤心不已，以为真是如此，不行我得去向她说明此事，不能让她有所误会。”说着，蒙梁便又要去追。

    徐寒这才回过神来，他一把拉住了蒙梁，“额...此事我会待你说明，这陛下大宴就要开始了，你若是走了，于礼数说不过去。”

    方子鱼满脑子想的都是陈玄机，自己这位师兄也不知道究竟是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怎么就变成与他情真意切了...徐寒可不敢这时让蒙梁去触方大小姐的眉头。

    “那等到宴会结束，我再去说明。”蒙梁点了点头，这才勉强同意了下来。

    “好说，好说。”徐寒讪讪的回应道，脑仁却有些发疼。自己本是想为方子鱼脱身，抬出陈国皇后的名头免去有心之人再拿着那婚约为难方子鱼，却不想牵出了这般大的阵仗来。

    想着这些他赶忙拉着蒙梁朝着皇宫走去，心里却盘算着还是要寻个机会与自己这个师兄好好说明一切。

    ......

    “子鱼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你说我远道而来，等会去见她是不是要准备些礼物？”

    “她喜欢何物啊？”

    “唉，不行，待到宴会散场时辰就完了，这么晚去会不会太过唐突？”

    ......

    徐寒哭着脸色听着一路上这蒙梁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一会自怨自艾，一会满心期待。

    这哪还有半点当初一路击败大周剑道天才时的蒙大公子的傲气？徐寒心底暗暗肺腑着，天下剑道天才不乏少数，可为何自家师伯就偏偏看上了蒙梁这奇葩。

    好不容易走到了未央殿中，若不是这谁坐何处，之前宫中便早有规定，徐寒估摸着蒙梁能在他的耳畔所上一整宿也不带消停的。

    待到入了宫门，徐寒赶忙寻了个借口，坐到了内臣早已为他安排好的位置上，这才避开了他这位便宜师兄的满嘴“子鱼”、“子鱼”、“子鱼”的唠叨。

    ......

    徐寒约莫静坐了百来息的光景，各方人马便纷纷落座。

    作为大周太尉，又身兼天策府府主一职的徐寒位置极为靠前，就落在宇王宇文阳与同为宗亲的宗正宇文成之后，他的对面便是那位长夜司的主人祝贤祝首座。

    对方的身旁还坐着玲珑阁来的仙人，以及身着紫袍的宋月明。

    徐寒与宋月明数月未见，但二人都极为默契并未看对方，仿佛陌路。

    至于祝贤与司空白更是忘却了徐寒，二人相谈甚欢，祝贤还不断与他介绍这朝中各位要员。

    直到宇文洛到来，这场宴席方才真正开始。

    宇文洛说过一道场面话后，便是百官恭贺，随即各方谈笑，这未央殿中杯光交错，一派和谐之景。无人提起半点政事，更无一人去谈及此刻已然被雪灾所困的各州百姓。

    “算来朕登基继位已有十八个年头。”宴会进行到了中旬，台上一直静默不语的宇文洛忽的提起手中的酒杯，醉眼朦胧的看向台下诸人。

    “朕今年已经四十有余，可惜仍未有一名子嗣，故此为这大周社稷，欲立一位太子，已安民心，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满座诸人纷纷两两对望，眸中都有一丝惊骇。

    泰元帝确实未有子嗣，但毕竟正值壮年，况且他若是此时立出太子，能够寻到的人选...诸人在那时一愣，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坐在首座的那位与宇文洛生得颇有几分相似的宇王宇文阳。

    众所周知，当年泰元帝登基之时，将皇子尽数屠戮，唯有这位与他同父同母的胞弟幸免于难。而这些年这宇王殿下也是为求自保，从不参与政事，若不是此刻宇文洛提出想立太子之事，恐怕诸人都已忘了这位王爷。

    可是这立太子的事情方才出口，那位本在尽兴饮酒的宇王殿下却是脸色忽的煞白，握着的杯盏酒水洒落，险些便脱手而出。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心仪的人选？”这时，那位祝首座迈步而出，拱手问道。

    “我皇族人丁兴旺，英才辈出，朕也举棋不定，倒是祝首座可有推荐？”宇文洛眯着眼睛问道。

    “宇王宇文阳，素有贤良之名，又是陛下胞弟，臣以为可堪此大任。”

    “不可不可！”这话方才出口，那位宇王殿下便迈步而出，声音颤抖的言道。只见他快步来到大殿之中，朝着宇文洛便伏首跪下：“臣才疏学浅，太子事关天下存亡，祖宗社稷，臣当不得，当不得啊！”

    宇文阳可不傻，如今大街小巷都传遍了那道逆君弑父登基的箴言，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控明眼都看得明白，而若是他正被立为了太子，那便必然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

    于是这未央殿中便出现极为可笑的一幕。

    群臣与宇文洛几番劝说，可宇文阳却是百般不从，诸人见他夸到了天上，恨不得将他捧成圣人在世，他却一个劲贬低自己，险些将自己说得猪狗不如。

    接下来的宴会便在这样的闹剧中收了场。

    宇文洛意兴阑珊的说让宇文阳在好生考虑一番，自己也会再好好思索，然后便拂袖离去，脸上的不满可谓溢于言表。

    徐寒对于这场闹剧并未有太大的感触，他在宴会结束之后便要离去，可这才走到宫门处便被那位蒙梁给拦了下来。

    “走走走，快些。”蒙梁很是急不可耐的拉着徐寒，嘴里言道。

    徐寒对于这蒙大公子可谓毫无办法，他无奈的问道：“这么着急，要去何处？”

    “长安的摊贩就快歇业，快些去买些礼物，好去给子鱼道歉啊！”蒙大公子看样子似乎对于近日发生在大殿中的闹剧毫无想法，一心便只有方子鱼，此言说罢根本不理会徐寒的意愿，拉着他便赶忙朝着宫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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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去陈国

    约莫在戌时将尽的时候，徐寒领着提着大大小小十余样事物的蒙梁回到了天策府。

    叶红笺等人早已在府中等候，今日的宴会叶红笺也曾在场，那场闹剧自然也亲眼目睹，对于此事，她显然有许多自己的想法，本要与徐寒商讨一番，可却见徐寒身后跟着的蒙梁，顿时神情古怪。

    “这位是...”她看着蒙梁，迟疑的问道。

    当日蒙梁来到玲珑阁时，叶红笺正在重矩峰上闭关，与之素未蒙面，自然不会认得。

    可蒙梁火急火燎丝毫没有回应叶红笺的意思，入了府门之后，便一阵东张西望，未见方子鱼身影，他便问道：“子鱼呢？”

    他语气急切，眼珠子瞪得浑圆，那眸中的热切端是叫叶红笺也一阵发蒙。

    “在...在西侧的演武台...”她下意识便回应道。

    “谢谢！”蒙梁朝着叶红笺由衷鞠了一躬，便提着那几乎有他身子大小的各种礼物，飞一般的朝着叶红笺口中所言的地方跑去。

    ......

    “这是...”直到蒙梁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叶红笺这才回过了神来。

    徐寒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些什么，那时，房门方向却传来一阵咚咚的轻响。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叶红笺看了徐寒一眼，很是疑惑的问道。

    徐寒耸了耸肩，转身便去到了府门处，开了府门。

    入目的便是一位紫袍少年与一位青衫女子。

    “徐兄好久不见。”那紫袍少年见着徐寒，已经素来习惯冰冷的脸上顿时荡开了一抹笑意，他朝着徐寒拱手一拜，如是言道。

    ......

    蒙梁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远远的便看见了坐在演武台上方子鱼。

    女孩仰头看着星空发愣，双脚在空中无意识的来回摆动，她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两道浅浅的酒窝，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一阵发红。

    “子鱼！”蒙梁见着了方子鱼自然是欣喜不已，他迈步上前，高声唤道。

    “嗯？”方子鱼闻言转过头，却见那蒙梁提着各种事物，双手从手掌到手臂，甚至连脖子上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此刻他正一脸傻笑的看着她。那模样终是有些古怪与好笑。

    “噗嗤。”方子鱼噗嗤一笑，眯着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蒙梁心头自然是有千言万语，可这时见着了方子鱼的一笑，他顿时心神摇曳。面对各路声名显赫的剑道天才也不曾皱半下眉头的蒙大公子却在这时紧张得不知当说些什么。

    方子鱼倒是心大得很，她也不疑有他，“这么多东西，给我的吗？”

    “嗯。”蒙梁连连点头，随即将那些礼物纷纷取了下来放到了方子鱼的跟前，那些礼盒堆积在一起，分明比起方子鱼坐着的身子还要高出半个脑袋，足见蒙梁的诚意。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都买了些，你看看若是有喜欢的我便再多买一些。”

    蒙梁说着，小心翼翼的在方子鱼的身边坐了下来，目光却落在女孩的身上，见方子鱼并未对此露出什么不悦之色，顿时心头便轻松了许多。

    “嗯。”方子鱼点了点头，却并未去看那些礼物。

    蒙梁见状以为她还在为今日之事而生气，他便赶忙言道：“子鱼，今日之事，是我太过莽撞，不该...”

    这话方才出口，方子鱼便脸色一红，低下了脑袋。

    “这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帮我才这般说道的。”

    蒙梁闻言心头顿时大为感动，子鱼如此识大体，他还夫复何求？

    “姓陈的真的当皇帝了？”只是他的感动还未持续多长的光景，方子鱼便再次侧头问道。

    “自然不会有假。”蒙梁倒也习惯了这方子鱼用姓什么来称呼人的方式，他点了点头，亦很是自豪。

    “是吗？真好...”方子鱼闻言，长叹了一声，脸上的神色有些落寞。

    “我也想去陈国寻...”

    到了嘴边的他字还未出口，一旁蒙梁闻言便是精神一震，脸色大喜的言道：“好啊，我带你去陈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嗯？你为何如此想让我去？”方子鱼感觉到蒙梁的反应有些太过激烈，她眨了眨眼睛，不解的问道。

    “这...”自认为风流潇洒的蒙大公子自然知道方子鱼问出此言，要的便是一个承诺。蒙梁心底一阵激动，那表露倾慕之意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二人虽然早已心意相通，但若是这时便说出此言会否太过唐突了一些。他为此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吞了回去，迟疑的看着方子鱼。

    方子鱼却很是奇怪蒙梁的这般反应，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再次追问道：“为什么？”

    “我...”在方子鱼的追问下，蒙梁满头大汗，憋了半天这才吐出一句：“玄机...玄机思念旧友，想要让你去看看...”

    这话出口，蒙梁便一阵悔恨，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耳光，这方子鱼要的是他的承诺，抬出陈玄机岂不是令佳人心伤。

    而果然听闻此言的方子鱼再次低下了头，她的发丝垂起，让蒙梁看不清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不过想来定然是极为伤心与失望吧。

    “可惜...宗门尚且有难，我若是这么离去，心中有愧...”

    玲珑阁发生的一些变故蒙梁自然也是听说过，他之前说错了话，惹得家人不悦。这一次他可不愿重蹈覆辙，当下便言道：“没关系，我可以等到此间事了再带你去陈国，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言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玲珑阁的问题何其严重方子鱼清楚得很，她自是不会将希望寄托在蒙梁身上，自是心底听闻此言觉得甚是安慰。

    “谢谢。”她由衷的朝着蒙梁点了点头，这位曾经在她眼中的登徒子莫名的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这有什么，咱们迟早都是一家人嘛。”见方子鱼如此，蒙梁也壮着胆子言道。

    而听闻此言的方子鱼非但未有生气反而脸上浮上两抹红霞，煞是可人。

    她似乎有些受不了这般露骨的情话，站起了身子，摆了摆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蒙梁，眼睛在那时弯成了月牙状：“呐，那可说话了，你得带我去陈国。”

    蒙梁抬头看着那笑面嫣然的女孩，天上的星光正盛，将天策府中照得恍若白昼，但却比不过女孩眸中那时闪闪放亮的目光。

    他看得出神，暗暗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看的景色。

    于是，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嘴里与心里同时说道：“嗯。”

    “我一定会带你去陈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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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所谓君子，不外如是

    “这位是夏紫川夏姑娘吧？”坐在石桌旁，徐寒迟疑的看了看紫袍少年身旁的那位青衣女子，问道。

    “嗯，现在已经是我的夫人了。”宋月明笑着回应道。

    闻此言，叶红笺与徐寒皆是一愣，互望一眼，眸中都有异色。

    当日论道大会上他们倒是听闻过二人的婚约，只是不想这么快便已成婚。

    “徐兄与师姐得赶快了。”看着二人脸上的异色，宋月明揶揄的笑道。

    当下，叶红笺便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早前她便拉着徐寒去家中定婚期，只是因为事情耽搁了，便一直没有再提起，此刻宋月明这话自然是让叶红笺记起了此事。

    徐寒讪讪一笑，正要说些什么。

    “紫川，天策府中有座足以与玲珑藏书阁相提并论的书库，你可想看看？”宋月明却在那时问向身旁的女子。

    “嗯。”夏紫川极为乖巧的点了点头。

    宋月明展颜一笑，看向叶红笺：“劳烦师姐带紫川去一趟了。”

    叶红笺心思玲珑自然看得出宋月明是想调开她，她也并不戳破，朝着他点了点头，便言道：“随我来吧。”

    ......

    待到二女走远，徐寒这才看向宋月明，仔细打量着这数月不见的少年。

    他模样自然不曾更改，只是眉宇间却多出了一分沉稳与阴沉，少了之前的稚嫩。

    徐寒曾经很是担忧以宋月明那直肠子，会在以后的际遇中吃不少的亏，可如今的宋月明没了那份锐气，徐寒却又莫名心头有些不郁。相比于眼前城府幽深的执剑堂执事，徐寒还是更喜欢那个宁折不弯的浓眉大眼少年。

    “徐兄近来过得可好？”宋月明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却对此并不在意，他看着徐寒，眸中闪烁着莫名光彩，嘴里如此着问道。

    徐寒的回答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尚可。”

    宋月明又问道：“徐兄可知师尊此行何意？”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被人试探，尤其是被那些他认为可以信赖的人试探。

    所以，这一次他并没有回答宋月明，而是直直的看着对方。

    宋月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在宗门待得久了，习惯了，徐兄莫要见外。”

    徐寒忽的没了与宋月明继续闲聊的兴致，他眸子一沉便问道：“所以，宋兄究竟来我天策府有何贵干？”

    “故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故而一会。”

    “仅此而已？”徐寒问道。

    “当然不止。”宋月明沉吟了一小会，然后笑道：“我还有一事想问。”

    “何事？”

    宋月明沉声问道：“那刑天剑可在徐兄手中？”

    徐寒脸色也在那时一沉，反问道：“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徐兄还是交出为好，这事关大周...”

    宋月明的话为有说完，便被徐寒打断。

    “不交如何？”

    徐寒如此言道，目光却在那时凌厉了起来，宛如被悉心磨亮了的利刃一般，锋利得扎得人刺痛。

    而宋月明却似乎对于徐寒这般的目光未有所感一般，他平静的回应道：“恐有性命之忧。”

    “是吗？那这性命之忧来自的是宋兄，还是那位司空大人？”

    “有区别吗？”宋月明反问道。

    徐寒眸中的目光在那时愈发的凌厉，“于宋兄或许没有区别，但于徐某却大不相同。”

    宋月明在闻此言之后，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方才叹道：“徐兄，人是会变的。”

    “那宋兄变了吗？”徐寒目光灼灼的追问道。

    宋月明再次沉默。

    比之前更长久的沉默。

    然后当他再次抬起头，他的目光变得坚硬了起来，宛如金石一般，不可动摇。

    他一字一顿的言道：“玲珑阁，需要那把剑。”

    徐寒却摇了摇头，言道：“可我给不了。”

    宋月明的脸色一沉：“徐兄真的准备好了吗？用命去守护那把剑。”

    徐寒丝毫不让，反问道：“那宋兄准备好了吗？用命来取在下的剑。”

    “看样子你我二人终究免不了一场干戈。”宋月明又叹了一口气。

    “世事无常，我也未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徐寒同样叹道。

    “你们聊什么呢？”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轻柔的声线，二人闻言都极有默契的停下了之前的话题。

    “这么快就回来了？”宋月明看了一眼从不远处走来的夏紫川与叶红笺，一脸笑意的站起了身子，似乎之前与徐寒的对话并未发生一般。

    “嗯，红笺师姐答应我以后想要翻阅里面的书籍随时可以来取，今日太晚了些，看了会便回来了。”夏紫川温柔的点了点头，轻声言到。

    宋月明微微一笑，伸手将女孩耳畔被夜风扬起的发丝捋顺，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确实不早了，我们也不便再做叨扰。”他转头看着徐寒，如此说道，便一拱手，“那宋某便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徐寒亦站起身子，言道：“走吧，我送送宋兄。”

    宋月明闻言看了徐寒一会，这才点了点头。

    而一路上徐寒与宋月明都面色阴沉自然不会再言语，而叶红笺与夏紫川也闻出了这不对劲的气氛，亦不曾挑起话题，于是一行四人便在沉默中走到了天策府的府门。

    “不必再送了，在下这边告辞了。”待到那时，宋月明朝着徐寒再次拱了拱手，这才与夏紫川一道离去。

    徐寒站在天策府的门口，看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

    冬风乍起，吹起了街道上的尘土，扬起了满地的落叶，亦鼓动了那少年宽大的紫袍。

    少年的步履缓慢而坚定，像极那个秋日他站在悬河峰上，矗立在人潮之中敲打玄龙钟的模样。

    徐寒的心头一动，终是忍不住朝着那背影高声言道：“宋兄，可曾记得我那日之言？”

    那紫袍少年迈出的步子在那时与半空悬停数息，这才忽的转身。

    他阴沉的脸上荡开一抹笑意：“身行君子事，心度小人心。”

    “在下记得。”

    他这般说罢，双手一整衣袖，于冬风中再次遥遥朝着徐寒一拜。

    那时他衣衫飘零，嘴角含笑，端是风姿卓绝。

    徐寒暗暗想道，所谓君子，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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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只恨此身无二法

    大夏历，承关三十二年。

    大周历，泰元十九年。

    陈国历，来隆元年。

    漫长的冬天终于被挨了过去，安分了三个月的崔庭再次卷土重来。

    谁都不知道他究竟从哪里变出了三十万精锐步卒，不仅稳定了隆州的局势，更是在春日再次兵出隆州。

    剑龙关上的士卒严阵以待，已经做好了与崔庭搏命的准备。可谁曾料得出了隆州的崔庭领着三十万大军兵锋一转，掠过了剑龙关一路东进，直逼向陈国西边命脉——长武关。

    陈国素来积弱，地少民稀。这三十万大军若是破了长武关，便可直取陈国都城金陵，那陈国便随时可能面临灭国的风险。

    天下皆为崔庭此举而震动。

    但作为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刘笙却有些无奈的坐在大夏边境的一座客栈中看着眼前这位紫瞳少女。

    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手中的令牌，再次确认道：“你就是卞城王鬼菩提？”

    也不怪他如此诧异，这十殿阎罗乃是森罗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能，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怎么看刘笙也无法将之与那凶名赫赫的鬼菩提挂上勾。

    少女瞥了他一眼，紫色的瞳孔中除了近乎零点的冰冷，便再无他物。

    “若是你再问一遍这个问题，我保证你的嘴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少女如是言道，幽寒的气息自她体内涌出，瞬息便将刘笙笼罩其中。

    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浩大，刘笙却是再也没有疑惑。

    他耸了耸肩，这才朝着少女一拜，“参见卞城王。”

    而目光却在那时落在了不远处床榻上躺着的那道身影，那是一位男子，年纪五十岁上下，双眸紧闭，似乎是在熟睡，但刘笙却很敏锐的感觉到男人气息极为萎靡，像是那风中的残烛，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再多看一眼，你的眼睛便再也不属于你。”紫瞳少女冰冷声线再次响起。

    刘笙当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这鬼菩提虽然模样出乎他的预料，但这戾气比起其余诸位阎罗，只多不少。

    “你便是负责大夏的判官？”女孩问道，语气中不乏居高临下的傲气。

    明白了这女孩身份的刘笙可不敢再去招惹对方，当下便恭敬回应道：“正是在下。”

    “地藏王想的是些什么？夏朝这么大的事情却只派一位判官督事。”女孩瞥了瞥嘴，丝毫没有当事人就在面前的忌讳。“听说那位半妖也在这儿，你去寻他，我有事问他。”

    女孩说完，似乎觉得并不妥当，又补充道：“你只有三日时间，耽搁一刻，我便断你一指。”

    女孩所表现出来的气势与威严，又或者他说此话时脸上的煞气都无一表明，她确实会言出必行。

    但刘笙却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半点去完成这位阎罗大人下达的任务的意思。

    女孩皱了皱眉头，煞气涌上了他紫色的瞳孔。

    “怎么？是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连命也不想要了？”

    刘笙却再次耸了耸肩，苦笑道：“不是在下违名，是大人要的半妖就坐在大人面前。”

    “嗯？”紫眸少女闻言愣了愣，随即她冰冷的脸色在那时终于有了些许融化的迹象。“你就是那半妖？”

    刘笙这一次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少女坐直了身子，一改之前冰冷的态度，颇有些急切的问道：“快与我说说，你究竟是如何成功的？是奇珍异宝还是某些特定的秘法，又或是天时地利？”

    刘笙愣了愣，目光却瞟向不远处那位沉沉睡去的男子，他约莫猜到了些许。

    “都言半妖。”

    “人之灵，妖之魄。”

    “左眼通阳关，右眼开阴 门。”

    “一臂可掌生魂，一臂可驱亡灵。”

    “修无桎梏，寿可八百，谓之神种。”

    “所以，卞城王询问在下此事是想要救那位前辈吗？”刘笙直言不讳的问道。

    少女闻言眸中怒色一闪而逝，“你想说什么？以此要挟我吗？

    “说吧，只要你将你如何成为半妖的过程一一与我言说，若是此法可行，十殿阎罗必有你之位。”

    刘笙脸色微变，暗暗想着这什么时候开始，森罗殿的阎罗之位如此不值钱了？随口便可许诺。又或者这位鬼菩提本身便不同于那些寻常阎罗？

    当然这样想法刘笙只是在心底升起，并未半分表露。

    他在那时摇了摇脑袋，言道：“可惜...在下恐怕没这个福分。”

    “何意？”少女问道。

    刘笙苦笑言道：“在下并非完整的半妖，若不是殿中每日源源不断的送来的妖丹作为支撑，在下早已变作无知无觉的行尸，可即使如此，若长此未有寻到解决之法，在下依然活不过三年。”

    “什么？”紫眸少女显然并不能接受这样的实事，她猛地伸出手按在了刘笙的右臂上。

    刘笙的脸色在那时一白，他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在那时自他与少女接触的手臂涌入了他的体内，开始游走于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是鬼菩提在探查他体内的状况，而对方却没有丝毫考虑他感受的意思，力量的游走极为狂暴。这让他的周身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但刘笙却并未有反抗，而是咬着牙凭着一股毅力压下了这样的痛楚。

    直到百来息光景之后，刘笙的脸色已然变得煞白，这时少女才收回了自己摁在他手臂上的手。

    刘笙长舒了一口气，心底更是一阵后怕，若是鬼菩提再多耗去十来息的光景，恐怕他就支撑不下去了。

    而鬼菩提却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而是在那时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究竟差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不断的喃喃自语道，眉宇间的煞气渐渐变得浓重，脸上的神情似乎也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刘笙看出了她的异状，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你...”

    “什么！”但那时鬼菩提却发出一声暴喝，一股狂暴力量自她体内奔涌而出，而离他极近的刘笙便在那时一个不觉便被那股狂暴力量掀翻在地。

    “告诉我究竟差了什么？”她大声的嘶吼道，好似要寻到某种发泄屠尽，狂暴的力量便在那一刻尽数朝着刘笙涌来。

    身为阎罗的少女修为何其强大？在那股力量之下刘笙几乎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眼睁睁的边看着那股力量涌来，却是动弹不得。

    就在那股力量化为黑色的猛兽朝着他张开了獠牙就要将他吞噬之时。

    画面忽的在那时静止了下来。

    一道人影从不远处的床榻上站起，以快得无法想象的速度来到了他的跟前，横在了他与那猛兽之间。

    然后，那人伸出了他的手，四指弯曲，食指伸出，朝着那猛兽的头颅轻轻一点。

    铛！

    一道清澈的脆响骤然在这房门之中荡开，那人的食指与那恶兽接触的地方一层成涟漪也在那时朝着四周扩散。

    静止画面再次动了起来。

    那只恶兽的周身开始密布出一道道如毒蛇一般的裂痕。

    刘笙隐约看见那人手指微微向前一摁，顿时那裂纹散开，于刘笙看来根本不可匹敌的恶兽便在那时轰然碎裂，消散无影。

    “这...”以刘笙的眼界一时间他端是无法想象能够轻易破开这恶兽的男人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只是他还未有来的惊呼，那位紫眸少女便率先发出了声音。

    “你...怎么醒了？”她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男人，失声问道。

    刘笙看得真切，此刻她脸上不仅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而更多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急切与担忧。

    “鬼魅之术让你进入的假死状态可以减缓你体内生机消减的速度，你放心，只要再给我些时间，我一定可以寻到办法救你的！”女孩再次言道，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偏执到癫狂的味道。

    “神种也好，半妖也罢，你知道，我不会也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东西。”男人平静的回应道。

    “可你会死的！你欠我那么多，你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吗？不行！你当我鬼菩提是什么？”女孩咬牙切齿的说道。

    然后她双手合十于胸前，一道道手印飞速的被她结出，鬼魅气息自她体内蔓延而出，涌向男人。

    可男人却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那些笼罩向他鬼魅气息便在那时烟消云散。

    “怎会如此？”女孩一脸惊骇问道。

    “我早已练就剑心通明之境，鬼魅之术怎会与我有效？”男人摇头言道。

    “那之前...”

    “若非如此，你怎可带我来见一见这半妖究竟是何模样。”

    女孩闻言顿时明白自己无法拿这男人如何，她脸色一暗，惨笑着问道：“你见到了你想见的东西，下一步呢？你又要做什么？”

    “玉儿...”男人见她如此终是露出不忍之色。“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你我终有一别...”

    “我不信，我偏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欠我的你得还我。”女孩大声的吼道，她手中在那时黑芒一闪一把利剑便浮现在了她手中，她冷眸看着男人，言道：“你不是想走吗？来啊，杀了我，你就可以离开了！”

    “玉儿...我还剩最后一剑...我得留给该留的人，今世我墨尘子有负于你，若是有...”男人低眸言道。

    “什么来生，哪来的来生...”女孩再次吼道，只是这一次话未说完，那男人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只见他手指在女孩的几道命脉之中连连点下，那女孩顿时身子一软，便瘫倒在了男人怀中。

    “来世...我定做牛做马，千倍还你。”男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好似要将她的模样牢牢的记在心底。

    这般说罢，男人便将她轻轻放到了一旁的木椅上，这便要转身离去。

    女孩动弹不得坐在木椅上，她双眼泛红的大声言道。

    “墨尘子，你若是敢走，我会恨你一辈子！”

    男人离去的步伐在那时微微一顿。

    “只恨此身无二法，可尽苍生可尽卿。”

    他悠然叹道，终是再次迈出了步子决然的走出了房门。

    而屋内的女孩眸中的事物却是再也包裹不住，在那时潸然而下，浸透两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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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内忧外患

    金陵城长乐宫中。

    陈国文武百官尽聚于此。

    大夏国柱崔庭集结了整整三十万大军朝着长武关进军，恐不出半月光景便可尽数抵达长武关。

    陈国毕竟地窄人稀，这三十万大军对于陈国来说很可能便是灭国之祸。

    宫中紧急召集了各方要员，开始商议对抗崔庭大军的事宜，

    足足三天的光景，文武百官，王侯将相在这长乐宫中吵得焦头烂额，却依然无法制定出一个万全之策，去对抗崔庭的三十万大军。

    这倒并非陈国的臣子无能，只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夺嫡之战消耗了陈国太多的力量，如今放眼国内能对抗这三十万大军的唯有二人。

    夺嫡有功被加封为秦王的蒙克，与镇守南境手握十万雄兵的奉兴王陈平。

    陈平倒是有心领兵北上西进，但朝堂之上却多有反对之音，都称此事事关重大，而蒙克镇守西境多年鲜有败绩，由他此去最为稳妥。可偏偏蒙克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称病不朝，陈玄机几次下令请他入宫都被推辞。

    蒙克是真病还是假病，明眼人自然有自己的判断，但边境的崔庭可不会等着陈国下了决定才开始进攻。在高台上足足听了三日争执不休的陈玄机终是面色阴沉的站起了身子。

    “既然秦王病情如此严重，朕也不能强求，长武关战事刻不容缓，那便由奉兴王领兵前去吧！”

    此言一出，那陈平便要应声跪下，刚要领命谢恩。

    当下便有数位朝臣在那时亦跪了下来，神色恳切的朝着陈玄机高声言道：“陛下，崔庭手握三十万精锐，奉兴王虽然在南境领兵多年，但周陈修好数十年，少有战事，臣恐奉兴王一时难以招架，以为此事还是由秦王殿下前去最为稳妥！”

    “是啊！陛下，崔庭狡诈多变，非秦王不能敌也！”

    “事关社稷，请陛下三思！”

    那几人前后呼应的高声言道，模样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忠君为国的味道，只是却未注意到随着他们的言语，高台上陈玄机那一息难看过一息的脸色。

    “诸位爱卿的意思是朕要跪着去请他吗？”陈玄机目光阴沉的扫过在场诸人，凌冽的剑意与此同时自他体内破体而出，诸人在感受到这一点时顿时脸色一变，纷纷收起了声音，低下了脑袋。

    “此事我意已决，诸位就不必多言了，退下吧。”陈玄机再次言道。

    此言说罢，陈玄机便坐回了身后的龙椅之上，满朝诸人在那时你望我，我望你，良久之后却还是不得不纷纷退去。

    看着那退去的百官，陈玄机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朝着诸人言道：“奉兴王请留步。”

    那拱手退去的中年男子闻言，微微一愣，便停在了原地，恭敬的俯首跪下，等待着陈玄机召唤。

    待到百官退去，陈玄机又朝着周遭的内臣使了个眼色，那些内臣便在那时亦纷纷退去，转眼，这诺达的宫门之中便只剩下了陈玄机与陈平二人。

    陈玄机在那时走下了高台，快步来到了陈平的跟前，伸出手扶起这位年过四十的皇族宗亲。

    “叔叔此行可有把握？”陈玄机轻声问道。

    站起身子的陈平苦笑着摇了摇头，反而问道：“陛下一位秦王蒙克，何如？”

    陈玄机一愣，但还是如实回应道：“自是能征善战的悍将。”

    “是啊。强如蒙克却依然称病避战，陛下以为我能有几分胜算？”陈平说道，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叔叔的意思是说蒙克是因为自知不是崔庭的对手，方才避战的？”陈玄机皱了皱眉头。

    “自然不是。”陈平摇了摇头，“蒙克虽然居心叵测，但却是一个聪明人，若是他真自知不是崔庭的对手，那现在他早就开始积极的调配各方人马与我兵合一处...”

    “那叔叔的意思是...”

    “我想在蒙克看来，那位气势汹汹的崔国柱，手中的三十万大军决计不会是他那十万虎狼骑的对手。”陈平如此说道，他的脸色亦在那时变得阴冷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蒙克为何避战？将这天大的功劳让出来，可不太想我那位舅舅的行事风格。”

    “陛下。”陈平眸中顿时寒光闪彻，“在蒙克看来，崔庭或许不是他的对手，但却足以灭了我手中的十万大军。”

    “况且，秦王大人乃是一字并肩王,封地万顷，食十万户，身着九锡，到了他这样的程度，再大的功劳对于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嗯？”

    陈玄机听闻此言顿时身子一震，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眉头皱起。

    “叔叔的意思是...”

    “只要我死了，这陈国的军政便握于他一人之手...陛下就得小心了。”陈平拱了拱手，如此言道。

    “既然如此，那叔叔为何还要前去？”陈玄机不解道。

    “我若是不去，蒙克便永远不会出手，陛下看不出来吗，这位秦王殿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陈平冷笑道。

    “不过陛下放心，虽然崔庭兵强马壮，但微臣也非束手就擒之辈，战场胜负从来不是由强弱决定的，所以此战，微臣并非毫无胜算。”陈平看出了此刻陈玄机眉宇间的不忍，他再次言道，神情之中不无故作轻松之意，不过很快他还是想到了些什么，如实的言道：“可若是臣不幸战死，陛下便得独自面对那一手握住朝堂命脉的秦王大人，陛下得早做准备。”

    陈玄机微微迟疑，他嘴里的劝诫之言本来已经到了嘴边，可在对上陈平那决然的目光之时，却又不得不再次咽了回去。他大抵是读出了这时，这位陈国王爷捍卫疆土的决心，是何其坚决，而这决心不仅针对外患，亦指向内敌。

    陈玄机终是在那时点了点头，朝着陈平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言道：“那便辛苦叔叔为我陈家江山抵御外敌。”

    陈平回应道：“亦有劳陛下为我陈家平定内贼。”

    二人说罢，那一老一少在那时忽的展颜一笑，随即纷纷转身，一人去往宫外，引兵西进，一人赶往宫中，书写密诏。

    而生与死，黑与白，也就在二人之间，被割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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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上钩

    这天下的局势总是变化万千，所谓世事无常，大抵便是指的如此。

    本以为大夏朝贼心不死，必然乘胜追击，再次出兵攻打守备不足的剑龙关与残破不堪的大黄城。

    可谁曾想，崔庭竟然偏偏不捏这软的柿子，非要去找长武关这块硬骨头。要知道早些时候，崔国柱还在负责大夏东境战事时，可没有少在那位蒙克手中吃亏。

    崔庭的心思旁人自然摸不透，但大夏对陈国用兵这样的消息却对大周，尤其是长安城中这些满心波澜诡计的大人物们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大夏一旦与陈国陷入了战乱，那么必然无暇顾及周朝，由此一来，那被徐寒握在手中的大黄城与剑龙关便不再显得如此重要。尤其是随着冬天的过去，祝贤手下的苍龙军重建速度喜人，甚至在那位仙人司空白的帮助下，玲珑阁中也调来了不少弟子加入苍龙军，这说起来还是玲珑阁立宗数千年来，第一次与朝堂进行如此深入的协作。

    总之，这些种种裹挟在一起，无疑都在传递着一个信号。

    被天策府追着打了数月光景的各个士族门阀，终于要开始反击了！

    这并非危言耸听，近日坊间便已经开始传出天策府的徐寒拥兵自重，把持冀州，以胁迫朝廷的流言。

    虽然这样的流言听上去极为荒谬，但一如当年的牧王府谋反一般，长夜司行事所需要只是动手一个借口，而至于这个借口究竟能让多少人信服，他们并不关心。

    “我说小寒啊，这外面都传遍了你要谋逆造反的事情，你怎么还有心思整天呆在这府中。”楚仇离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看着那坐在府中悠闲饮茶的徐寒顿时痛心疾首的说道。

    自从这样的流言传开之后，楚仇离每日都会去长安城那些龙蛇混迹之地打探情况，想要摸清楚这样的流传究竟是从何处而起。可饶是素来善于与那些市井之徒打交道的楚仇离，几日下来也未有打探到任何实质性的消息，反而是关于徐寒谋反的谣言一日胜过一日。

    楚仇离很快便明白了，显然传出这样谣言的并非一人所为，很可能是某个大势力在背后操控，而能有这样的能力的势力于长安并不多，他们这么做无疑就是在释放一个要对徐寒出手的信号。

    “不然呢？楚大哥以为我该如何做？”徐寒笑着看了看那一脸焦急的中年大汉，问道。

    楚仇离好似听不出徐寒语气中的戏谑一般，这中年大汉在那时很是认真的歪着脑袋思索了好一会光景这才言道。“这长夜司家大业大，我们斗不过，那司空白又是仙人，我们也打不过。”

    “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若我们暂避锋芒，你看如何？”说罢，楚仇离似乎还对于自己这个计策极为得意一般，一脸期待的看这徐寒。

    “楚郎有三宝，酗酒、顺手、细软跑。”只是这还不待徐寒说出什么，一旁便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只见方子鱼不知何时正带着秦可卿朝着此处走来，她们手上都还提着大大小小的木桶与木勺，看样子是又去城郊施了粥回来。

    而说这话自然是方子鱼，饶是楚仇离被她如此调笑也不由得脸色一红，神情尴尬，而跟着方子鱼一同回来的秦可卿亦是掩嘴轻笑。

    “我说得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你们想啊，无论是司空白或者祝贤都并非我们能够对付的，现在苍龙军的重建又快完成，大夏又对着陈国出兵，你说我们留在这里岂不是就自寻死路？”

    当然楚仇离自是不愿意在两个比他还小上一轮的女孩面前掉了面子，因此便在那时高声反驳道。

    可是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态度的诸人对此却不以为意，反倒是秦可卿在那时迈出一步，走到了徐寒跟前问道：“徐公子，楚大哥虽然这话说得难听了些，但理却是这个理，方才我与子鱼师姐施粥的时候也听到了不少这样的留言，虽然并不足以让那些百姓相信，可人言可畏...”

    “是啊，姓徐的，咱们虽然不怕他们，但也不能任由他们诬陷啊？我说姓徐的你这天天都把自己关在这天策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究竟在想些什么？”方子鱼也在这时收起的玩笑的心思，忍不住问道。

    约莫半个月前，坊间便开始流传出徐寒拥兵自重的流言，而自始至终徐寒都对此未有理会。

    他只是不断的扩充着天策府的人手，这半个月的光景，天策府除却府军之外，其余人手已经足足毕竟七百之数，每日承接的各类案件已经从之前的各个门阀士卒到地痞流氓的争斗，几乎只要对官府判决有异议之人，都可来天策府申诉，而天策府也都一一解决，因此这些日子天策府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一天好过一天，这也就是为什么即使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不断散播着流言，但大多数百姓依然对此嗤之以鼻的原因。

    “还有，虽然熬过的冬日，但扩军与重建大黄城的钱财依然差距不菲，那些长安的大人们近来又谨慎得很，这些日子咱们可真没有抄到什么油水，你也不想想办法。”方子鱼又絮絮叨叨的言道。

    徐寒这些日子的行为确实颇为古怪，几乎很少参与府内的议事，只是时不时带回一些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让天策府军有证据的去收割某些门阀士卒在长安城的中产业，虽然每次都并未遇到太大的阻碍，但收获却如方子鱼所言，少之又少。

    “急什么？线已经放出去了，等鱼上钩就好。”徐寒却是淡淡一笑，对此不以为意。

    “到底什么鱼？这话你都说了快半个月了，也没见有什么东西上钩啊？”方子鱼不满的问道。

    徐寒却并未接话，只是淡淡一笑，随即端起了身前的杯盏，再次一饮而尽。

    这时，一位负责把守府门府军忽的走了过来，他来到徐寒的耳畔，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那时徐寒的脸上荡开一抹浓郁的笑意，他站起了身子，看了看诸人，言道。

    “鱼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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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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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大周的王爷，皇帝陛下的胞弟，宇文阳生命的前三十年过得很是舒心。

    吃喝玩乐、犬马声色，每日最大的烦忧便是纠结今日应当去打猎赛马，还是却喝酒听曲。

    宇文阳曾一度认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的持续下去，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天，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那位自从登基以后便与他鲜有接触的哥哥在他四十三岁的寿宴上忽的提出了想要立下太子的念头。

    这自然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偏偏他那位在位十九年有余的皇帝哥哥这么多年来却硬是未有诞下一位子嗣。那他要立太子，能找到的对象无非便是旁系的皇室，而他作为泰元帝同父同母的胞弟，自然便是不二人选。

    宇文阳虽然在长安城中的大多数人看来都只是一个酒囊饭袋，他那浑圆的身材，肥肉横行的脸庞都无一例外的在向世人证实这一点。

    而事实上，当时才十六岁的宇文阳能在决定屠戮所有皇子的宇文洛的大刀下活下来，靠的却不是单单身为宇文洛胞弟的身份。

    他其实很聪明，至少比这长安城中大多数每日都想着如何机关算尽的达官显贵们都要聪明。

    他很明白想要在这波澜诡诞长安城中生活下去，他需要做到两件事情，于宇文洛无害，于祝贤无害。

    宇文洛想要的是保住皇位，所以他将自己所有的心思都隐藏了下来，无论何时都不对皇位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艳羡；而祝贤呢？祝贤倒是麻烦得多，他容不得异己，哪怕一点点对于他的威胁都喜欢抹杀在摇篮之中，于是宇文阳便索性一头扎进了这花天酒地之中，不曾过问半点关于朝野之事，甚至但凡有人问起，他也都是一问三不知。

    凭着这些，他很愉快的活过了三十多个年头。

    直到不久之前宫中那场闹剧，这个已经被众人遗忘的王爷方才再次进入诸人的视线。

    这是一件对于宇王殿下来说称得上是灭顶之灾的事情，祝贤谋逆的心思如今几乎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他可以用各种的办法来解决掉泰元帝，泰元帝无后，王位的归宿便会成为一个问题，这便给了祝贤可乘之机。而一旦太子立下，各路藩王州牧便有了勤王的理由，无疑会平添许多变数。以祝贤素来不容异己的心思，如何能让宇文阳好过？

    随着各部之间关于宇文阳成为太子的传闻越来越多，宇文阳可以明显感到自己的府邸前多了许多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他们每日便盘恒在府门外，如猎犬一般来回游荡。

    以宇文阳的本事想要对抗祝贤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思虑了良久，终于意识到祝贤这一次是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他，因此，他这才下定决心，来到了天策府府门前，敲响了这府邸的门楣。

    带着极为忐忑的心情宇文阳在这府门前站了足足十余息的光景，一位府军才再次来到他身前，朝着他一行礼便言道：“王爷里面请。”

    闻此言的宇文阳微微松了口气，徐寒既然愿意见他，至少说明对方并不抗拒他，宇文阳想着这些，便赶忙跟上了那位府军的脚步，朝着府中走去。

    走在天策府府中的宇文阳，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这座府邸内的情形。

    天策府的府邸自然很大，但被利用的部分却很少，约莫几百人的样子，但却异常的忙碌，时不时便能看见一两位府中的负责人领着些明显便是寻常百姓模样的人出入于府门中，他们或愤怒或悲伤的向天策府的人员说着些什么。

    听闻那位徐府主在天策府的府门前设立了鸣冤鼓，这些日子从长安各处前来鸣冤的百姓可谓乐意不绝，甚至已经到了出了案子，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京城中的官府，而是这位徐府主的地步。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这时一旁传来一阵明显带着哭腔的高呼，宇文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妇人正跪在一位府军的身前，神情激动的言道。那位府军几次想要扶起那位老妇人都无功而返。

    “来燕燕，快给恩公跪下！”似乎是觉得如此并不足以表达自己心中的谢意，那位老妇人又拉了拉一旁那位看上去还很是乖巧可人的女孩，那女孩亦在那时跪了下来，朝着那府军言道：“谢过恩公救命之恩。”

    “这是在下分内之事，快快请起。”那位府军显然有些招架不住这母女二人，在那时连连言道，却依然不能阻止那母女拜谢的行为。

    宇文阳似乎还从未看过这样的情形，心底觉得稀奇得紧便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那妇人的丈夫是一个赌鬼，在三日前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与人赌博，输红了眼便将十六岁的女儿当做筹码，压了上去。”

    这时宇文阳的耳畔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他一个激灵，臃肿的身子在那时有些艰难的转了过去，入目的却是一张淡漠又干净的脸。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宇文阳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者。

    “府主大人。”他赶忙拱手言道。

    他是亲王，徐寒是太尉，二者的身份相差极大，按理说应当是徐寒向他行礼，不过嘛在这长安城中卑躬屈膝惯了的宇文阳却不觉有他，反倒是将这一礼行得坦坦荡荡，恭恭敬敬。

    徐寒受了亲王一礼，也同样不觉有何不妥，他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还礼。

    “府主大人，在下此次前来...”抱着有求于人的心思来到天策府的宇文阳，无论是态度还言辞都表现得极为恭敬，但当他正要摊明此次的来意，徐寒却在那时伸出了手，将宇文阳到了嘴边的话生生挡了回去。

    “宇王殿下觉得我这天策府如何？”年轻的少府主如此问道。

    体重足足两百斤开外的宇王殿下，心底虽然急于知晓徐寒的态度，但本着有求于人的心态，表面却不得不选择附和这位府主大人。因此，他在他肥厚的脸上挤出了一抹并不好看的笑容，然后说道：“古色古香，沉淀厚重，却又不失风雅，不落俗套。”

    数年未有再看过正经书本的宇文阳搜肠刮肚半晌方才说出这样两个辞藻。

    可是这样的溢美之词却并未有招来徐寒的半分喜色，这位天策府的少府主依然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这下宇文阳便有些摸不准徐寒的心思了。

    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决定换些辞藻再夸一夸这位徐府主：“磅礴大气，别具一格。”

    可徐寒依然没有说话。

    这让宇文阳顿时慌了神，他愈发的看不透这位徐大人的心思，为此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府主大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终是忍不住问道。

    “宇王大人摊上的可是大麻烦。”

    徐寒面无表情的言道，让人难以从他脸上的神色变化而推敲此刻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宇王想要天策府帮你挡下这麻烦...若是连坦诚相对都做不到的话，未免他没有诚意了些。”

    “这...”宇文阳闻言一愣，而徐寒的声音却在这时再次响起。

    “所以，宇王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宇王觉得在下这天策府何如？”

    宇文阳终于在这时明白了徐寒的意思，但他免不了仍有迟疑，有些不理解为何这位徐府主对于此事这般在意，又或者还有其他的深意。宇文阳暗暗在心里衡量究竟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能让徐寒满意，可就在这时他却对上了徐寒那双冰冷的眸子，他心头一惊，从这双眸子中知道了徐寒方才所言并非作假。

    只要他在不给出徐寒想要的答案，很可能这位徐府主便会将之逐出天策府。

    这样想着的宇文阳索性心头一横，终是如是言道：“破破烂烂，不堪入目。”

    宇文阳毕竟是大周的亲王，无论是他出入的场合还是自家的府邸哪一处不是装饰得富丽堂皇，而眼前这座天策府，却似乎除了大上一些，便确实没有了任何可取之处。

    说完此话的宇文阳心底便有些后悔，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徐寒唯恐这位府主大人此刻的脸上流露出半分的不满之色。

    “既然宇王殿下也看出了我天策府的现状，那为何会选择与天策府合作？”徐寒的脸色却并未有因此而有半分改变，他依然神情淡漠的问道。

    宇文阳听闻此问，心底不免肺腑，若不是祝贤一副要至他于死地的架势，他又怎会选择投靠天策府，徐寒这个问题明眼人都应该看得清楚，宇文阳不免疑惑，以这位徐府主在来到长安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智慧与手腕不应问出这般问题。宇文阳觉得这位徐府主总归不会天真到以为他前来投靠是因为什么社稷江山或是苍生大义之类的原因吧？

    徐寒似乎也从宇文阳脸上的异色中看出了些什么，他古波不惊的脸上在那时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或者我换个问法。”

    徐寒的眼睛在那时忽的眯起，他的声音也随即低沉了几分。

    “天策府帮殿下挡下了这场麻烦，可在下应该如何保证，等到一切风平浪静，当别人再开出某些诱人的筹码时，宇王殿下不会成为我天策府的敌人呢？”

    这话出口，顿时宇文阳脸上便泛起阵阵潮红，他从徐寒此言之中听出了很多东西，譬如徐寒对于解决这次麻烦的自信。他赶忙激动的言道：“徐府主放心，我宇文...”

    “宇王是个聪明人，而既然是聪明人，在下以为就不需要这些无所谓的过场了。”徐寒打断了宇文阳就要脱口而出的信誓旦旦。

    宇文阳愣了愣，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他臃肿的脸上浮出一抹决色，肃然问道：“那就请府主明示，要在下付出些什么吧。”

    “我要殿下为我做一件事情。”

    “何事？”

    “一件足以让祝大人对殿下恨之入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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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礼尚往来

    大夏对着陈国出兵，于长安的大人物看来，这其中不乏值得商榷的疑点，同时亦存在着许多际遇。

    而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却只知道大夏与陈国打仗，那大周便可安生一段时日。

    这当然应当算得上是一个很好消息。

    漫长的冬天也终于过去，这才不到辰时，天色还有发暗，东方的天际太阳方才露出些许鱼肚白。

    而长安的街道上便已经热闹了起来，早起赶工的匠人，喝得宿醉的酒客，还有那些准备迎接客人的商贩都在这黑夜与白昼的交界时分，走上了街头，开始为新的一天而忙碌。

    年景不好，寻常百姓想要讨得一份生计，便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一点对于某些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达官贵人来说似乎也同样适用。

    譬如此刻溥天宫的宫门前，负责值夜的守卫还未来得及换班，这宫门前便早早的跪着数道身影。

    他们的年纪大都四十岁开外，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上绣蛟蟒，显然都是颇有身份的人物。早在卯时这些人便跪在了溥天宫前，所行所为何事不得而知，但那些百姓们却很快便从这些人的身上认出了几位熟悉的身影。

    譬如九卿之一的奉常、少府赫然在列，还有京兆尹、执金吾这类的京城要员，而这些人虽然分属的官职不同，权利大小亦不同，但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姓——宇文。

    吱呀。

    伴随着一声沉重又绵长的声音，溥天宫的大门终于被推开，那些跪拜在府门前的人群终于在那时鱼贯而入。

    而不远处的阁楼上，一位干瘦的老者眯着眼睛看着这番情形，转头问道：“王爷想明白了吗？”

    身后那体重足足两百斤开外的胖子裹着一身臃肿的长袍，沉着眉头言道：“丞相大人放心，这一次本王想得很清楚。”

    那身材臃肿的王爷说着，迈步亦走到了阁楼的窗口前，望着那涌入溥天宫的人群，再次说道：“祝贤这半个月来派出了不知多少爪牙在本王的府邸前游荡，就算一而再，再而三的表明我无心那皇位之争，可他依然不愿放过本王，既然如此...”

    “那便鱼死网破吧！”

    那位干瘦的老人听闻此言，转头看了看一脸决色的臃肿男人，本想说些什么，但忽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将那到了嘴边的话，给生生的吞咽了下去。

    ......

    “宇文阳他是疯了吗！”

    祝府之中，身为九卿之一的赵行正与顾司锦跪在那房门之中，身子瑟瑟发抖。

    而祝贤却是一把推开了他身前摆放着的茶具，那些名贵的瓷器，便在那时摔落在地，尽数瓦碎。

    他高声吼道，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怒到了极致。

    “首座大人，今日早晨以奉常、少府为首的皇族宗亲入宫弹劾我顾赵二家，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唆使，我听闻在这之前，宇王还曾去过天策府，与那徐寒会晤良久。”

    “是啊，祝大人，那些宗亲手上握有不少我们的把柄，若是真的...”

    赵行正与顾司锦赶忙言道，语气颇为急切。

    “二位放心，你们跟随祝某多年，祝某不会见死不救，你们先且回去，我这就安排人手帮你们解决此事。”祝贤沉声言道。

    那顾赵二人闻言有些迟疑，这毕竟事关二族的生死，祝贤的态度未免让他们有些失望，只是祝贤在说完此话之后，便没了继续与他们对话的心思，二人互望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不得不在那时纷纷退下。

    待到二人退去，屋中的后门忽的走入两道身影。

    一位是身着黑衣的儒生，一位是一袭青色长裙的美艳女子。

    “二位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黑衣儒生闻言，皱眉言道：“宇文皇族倒戈，想来必是那位宇王殿下从中作梗，这些年来，宇文阳虽然看似无心政事，但暗地里在他的拢落下，一盘散沙的宇文皇族却渐渐凝成一团，只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宇文阳素来聪明，善于审时度势。为何会在这时选择与首座为敌？难不成真的是被太子之位冲昏了头脑？”

    青衣女子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他冷哼一声，便言道：“哼，人心叵测，无上权势在前又有几人能真的把持得住？”

    “宇文阳究竟哪来的胆子，我已经不关心了，既然本座放他一条生路他不愿意走，那就别挂本座无情，你二人这便去清点那些入宫的皇族，每一个都给记在案上，但凡有些许把柄，便让公孙明领兵将之押入大牢。”祝贤说罢，双眸在那时一寒，“哼，这长安城的门阀士族，有一个算一个，哪怕你宇文皇族，也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那台下二人对望一眼，都从男人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决意，顿时不再言语，纷纷拱手退下。

    ......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朝臣真的去宫中弹劾顾赵二家了？”天策府中，方子鱼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带回这个消息的楚仇离。

    “那还有假？你可没看见满满当当几十号人在溥天宫门口从卯时便跪下等候，全是清一色位居三品以上的大人物。”楚仇离声情并茂的言道，似乎能目睹这样的场面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

    “这么说来昨日姓徐的与那位王爷聊得很不错嘛。”方子鱼眯着眼睛拍了拍一旁徐寒的肩膀。

    “......”徐寒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发声。

    “听说这次那些弹劾顾赵二家的大人们可都带着确凿的证据，将顾家与赵家这些年犯下的事情记载得清清楚楚，我估摸着，这两家算是彻底完蛋了。”楚仇离说着撇了撇嘴，在徐寒身旁坐了下来，脸上倒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模样。

    “哼，活该。”方大小姐闻言，冷哼一声，“不过你说这祝贤也真是啊，明明有把柄在人家身上，还非要去祸害人家，这不是逼着人家与他鱼死网破吗？”

    “你说这祝贤这么笨，是怎么混到今天这位置的？”方子鱼说着，颇为疑惑的转头看向一旁的徐寒。

    “谁能没有个昏招呢？就是我楚某人纵横赌场这么多年，有时候也会阴沟里翻船，不稀奇，不稀奇。”只是还不待徐寒回应，楚仇离便一脸理所当然的接过了话茬。

    只是他的言论自然无法让方子鱼信服，女孩白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还是落在了徐寒的身上。

    徐寒正要说话。

    可叶红笺却在这时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她对于诸人视而不见。径直来到徐寒的跟前，问道：“今日还要派人去宇王府外吗？”

    这话出口，周遭诸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纷纷露出诧异之色，目光惊讶的看向徐寒。

    而徐寒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端起身前的茶杯，轻轻一抿。

    言道：“宇王大人言出必行，帮了我这么大个忙。”

    “他这‘大麻烦’我们自然得礼尚往来，帮宇王殿下挡下来。”

    “去吧，告诉那些府军今日起便不用再去宇王府外，叨扰宇王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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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计划

    数十位皇族宗亲弹劾太仆与治粟内史二家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长安城。

    百姓们对此议论纷纷，但大多数却带着些悲观情绪。这些年顾赵二家仗着起九卿的身份，在长安城中可没有少做欺压良善的事情，城中百姓对于他们可谓怨声载道。而自然在这样的重压之下，还是曾经有过冒险告发这二家的事情发生的。

    但最后的结果却都是告发之人不明不白的死去，而事情也就随之不了了之。

    顾赵二家，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长夜司，在百姓心中已经是根深蒂固到了无可撼动的存在，即使皇族弹劾，在大多数人心底对于能否拔出这两道深种在大周血肉中的毒瘤，依然保有极大的怀疑态度。

    不过很快便有了让这些寻常百姓为之一振的好消息传来。

    在接受到这些弹劾之后，朝廷便派出了内官带着圣旨去往了天策府，据说是将此事的查办尽数交给了那位少府主。

    这位少府主也算得进来长安城中的风云人物。

    先是查封了殷家，将与长夜司联系颇深的殷家连根拔起，除了一些老幼，其余殷家嫡系尽数伏诛。而后更是搞出了一个鸣冤鼓，大肆收集长安城中那些门阀士族们犯案的证据，且无论大小都尽力调查。虽然城中不乏有人说着刚过易折之类的话，来质疑这位府主大人即将遭受到的命运。

    但这一晃几个月的光景的过去，天策府非但没有倒下，反倒是经过几次扩展已经到了七八百人的规模，而那些长安城中的门阀士族却没有一个敢跳出来与之正面抗衡。

    如今朝廷将调查顾赵二家的事情派放到了天策府的身上，以天策府与长夜司之间那水火不容的架势，显然这件事是没有了善了的可能。而作为旁观者的长安百姓们对于此事的发展亦变得极为关心起来。

    ......

    一晃便是四五日的光景过去，天策府调查顾赵二家的事情倒是进展得如火如荼，甚至为此天策府又进行了一次扩充，足足将人员加至了近千人的地步，长安城的街道随处可见调查顾赵二家的天策府府吏。可饶是这样的紧闭，顾家与赵家也未有做出任何的反击。至于他们身后的长夜司倒是有所动作，但目标却并非那位徐府主手中的天策府，而是那些弹劾顾赵二家的各个皇族宗亲。

    就在宗亲们弹劾顾赵二家的次日，那位消失了数年的贪狼部御使公孙明再次出现在了诸人的视野中。这位曾经主导过牧王逆案的御使大人，手段极为狠厉，即使面对皇族宗亲也不曾手软，短短几日光景便有十余位宗亲被他以各种或荒谬或骇人听闻的理由抓入了长夜司的大牢。

    于是一道极为荒谬的景象便这样浮现在了长安城的百姓眼中。

    天策府不断的查封着顾赵二家的家产，一些与之亲近的家族也随即纷纷被牵连，甚至直接被打入大牢，顾赵二家虽然短时间内还无法被扳倒，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事情似乎已经只是迟早的问题，而长夜司则不断的搜捕着那些皇族的宗亲。二者都在不断加快自己的速度，但却又同时极有默契的并未有对对方动手。

    这长安城中每一日都不断有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沦为阶下囚，一时间诺大长安城可谓风声鹤泣，人心惶惶。

    ......

    砰！

    桂花斋的包厢中，祝龙起一把摔碎了手中名贵的瓷器，脸色阴沉坐在首座上，一言不发。

    “祝公子消消气，别为了这些事情气坏了自己的身子。”浪潮一脸谄媚笑意的为祝龙起倒上了一杯美酒，笑呵呵的言道。

    “哼！也不知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就这样任由那徐寒在长安城中兴风作浪。”祝龙起一口将身前的美酒饮下，愤恨的言道：“以往那徐寒手握冀州，掌握这大周的门户，忌惮也就罢了。”

    “可如今，大夏已经更陈国打得不可开交短时间内根本无暇应对大周，况且苍龙军的组建也完成得十之八九，为何还要任由那徐寒嚣张跋扈？”

    一提到徐寒这个名字，素来颇有气度的祝龙起便恨得牙痒痒。

    他可是祝龙起，长夜司首座祝贤的儿子，师从通天门紫煌刀圣门下，修为天赋卓绝，这样的他，无论是自己的造诣还是家世都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

    而他却在半年前，当着大周江湖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前，败给了一个当时在诸人看来名不见经传的徐寒。这一战他不仅丢了面子，扫了威风，更将他垂涎已久的那位美娇娘拱手让人。

    他当然想要报复，可祝贤却告诉他，大黄城是一个死局，而徐寒被派往大黄城，便只有死路一条。一个活人没必要与死人较劲，于是祝大公子压下了心底愤怒，安心等待着徐寒的死讯。

    可即使到了最后，他也没有等到他想要的消息，反而等来天策府府主凯旋而归大破崔庭五十万大军的消息。

    这时，他的父亲又告诉他，徐寒手握冀州，不可小觑；待到苍龙军重组，便可夺其性命。素来对自己父亲言听计从的祝龙起再次选择的妥协与等待。

    而他等来了苍龙军的重建，甚至等来以司空白为首的各路江湖人士的加盟，可他的父亲依然对徐寒选择了忍耐与让步。

    这让祝龙起不解，甚至愤怒。

    他不明白，长夜司可以诛杀牧王府满门，可以将曾经权势遮天的天策府扳倒，可为何却对一个小小的徐寒如此忌惮。

    “祝首座有祝首座的考量，祝公子就不要多疑了。”一旁的陆奉也在那时言道。

    “哼！考量？我看他就是年纪大了，没有了冒险的胆魄。”已经喝得两颊泛红的祝龙起说起话来显然已经失了分寸。

    朗朝沙在那时与陆奉交换了一个眼色，方才言道：“祝公子误会了，司空长老说过，首座大人忌惮的可不是那个徐寒，而是...”

    “而是什么？”祝龙起抬头问道。

    朗朝沙却一副酒后失言的窘迫模样，“这...公子就不要多问了，总之相信首座大人...”

    “我叫你说，你便说！”

    “这...”朗朝沙仍是一脸迟疑。

    “唉，祝兄又不是外人，师兄便直言了吧。”一旁的陆奉忽的出言劝解道。

    “那好吧。”朗朝沙闻言，这才咬了咬牙，看向脸色绯红的祝龙起言道：“实不相瞒此事也曾向司空长老抱怨过此事，而司空长老则告诉在下，其实真正让祝首座到了现在还依然不敢对徐寒动手愿意是那位...”

    说到关键之处，朗朝沙似乎也有所忌惮，他附头到了祝龙起的耳畔轻声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祝龙起听闻这个名字，也是一愣，脸上的神色顿时精彩了几分。

    “嗯，虽然早就有人断定那位已经是将死之人，但毕竟他的死讯未有传来，祝首座也好，司空长老也好斗那面有所忌惮。”

    “那难不成一日不听到他的死讯，我们便一直等下去？”祝龙起闻言顿时极为不满的说道。

    “是啊，在下也觉得总归不能如此等下去吧！”朗朝沙与陆奉见祝龙起如此顿时脸上露出了一抹喜色，他们连连附和道。

    “其实在下心头一直有一个想法，即可试探那位究竟是否还活着，又可尝试着为首座与长老夺回那把刑天剑，只是...”二人趁热打铁的说道。

    听闻此言，祝龙起的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他脸上的潮红退去，眉宇再次阴沉了下来。

    只见他不露痕迹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眯着眼睛问道：“二位看样子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出吧？”

    见计策被识破，朗朝沙与陆奉二人也都是讪讪一笑，当下也就不再遮掩，索性坦然言道：“实不相瞒，我兄弟二人一来与那徐寒有血海深仇，这二来在宗门之中被那宋月明各种打压排挤，过得极为糟心。这才想寻祝兄共谋大事，一为报仇，二为在师门中有一立足之地。”

    “所以你们便想拿我当枪使？”祝龙起反问道，语气中的不悦之色已然是不加遮掩。

    “祝兄误会了，我们是想要与祝兄一同完成这件大事，绝无利用之意。”二人赶忙诚恳言道。

    “哼。”祝龙起一声冷哼，也难得去深究此事。他正襟危坐，言道：“那便将你们的计划说来与我听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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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万蟒蛰伏，鳞类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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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姑娘，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徐公子吧？”

    “男才女貌，很是般配啊！”

    “是啊，秦姑娘心底善良，姻缘自然也是好极了的。”

    长安城的城郊外，一群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提着装满米粥的木桶的秦可卿闻言顿时脸色变得绯红，她斜着眼睛看了看一旁的徐寒，轻声言道：“徐公子，你别听他们胡说...”

    “无碍。”徐寒却摆了摆手，朝着那些犹如乞儿一般的众人说道：“大家伙快些来，今日的米粥还很多，都来分点。”

    众人显然都饿坏了，便在那时靠了过来。

    但人群却并未推攘，反倒是极为有序，小孩与妇孺在前，青壮的男子在后。

    秦可卿几乎每日都回来这里施粥，这里住着的也都是从各处逃难来的难民，心底善良的秦可卿很快便赢得了这些百姓的尊重，许多人都自愿的帮着秦可卿维护治安，甚至还有不少的百姓会在每天这个时候自发的帮秦可卿提起这些重物。

    今日徐寒料理完了事物，得了空闲便想着过来看看，也就才有了方才那番景象。

    “听说这些日子天策府在调查太仆与治粟内史的案件，闹得长安城满城风雨，也不知道究竟结果如何。”

    “唉，这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帮咱们老百姓说话的人，可别又被那些混蛋们给害了。”

    “是啊，可卿姑娘你是天策府的人，知道最近情况咋样不？给大伙们说说！”

    一群人端着热腾腾的米粥，围坐在秦可卿的身旁，如此问道。

    秦可卿闻言有些迟疑的看了看身旁的徐寒，而对方却对着她点了点头。

    秦可卿这才安心言道：“诸位放心，府主大人一定会解决好此事，天策府不会有事的。”

    “是吗？那可太好了！”这些老百姓倒也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听秦可卿此言自然对此深信不疑，纷纷脸露喜色。

    “诸位放心吧，府主还给我说过，等过几日那批缴获的田产便可安排妥当，今年的春天看上去还算不错，届时这些田产便可纷发给诸位，除了按时交纳税收，其余的所得都是大家自己的，天策府一分一毫都不会去取。”

    秦可卿见状便再次言道，此言一出，这些百姓们自然是喜出望外。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过这靠着别人施舍度日的日子？能有几亩田地对于这些百姓来说，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时间这长安城的城郊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

    “徐公子，谢谢你。”

    待到施完米粥，与徐寒走在回府路上的秦可卿忽的出言说道。

    徐寒闻言一愣，“怎么了？”

    “愿意给那些可怜人一条活路。”秦可卿诚恳言道。

    “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做乞儿呢？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徐寒却笑着回应道。

    “可若是长夜司将...”

    徐寒眯着眼睛转头看向那一脸担忧的少女：“怎么？可卿不相信我？”

    秦可卿哪经得起徐寒这般戏弄，她脸色一红，赶忙焦急的摆了摆手，“没有，只是...”

    天策的形势并不算乐观，四处树敌的天策府好不容易将宇文皇族拉上了自己的战车，可这几日，徐寒虽然出动了几乎天策府所有的力量，却也未有真正的撼动顾赵二家的根本，反倒是一些皇族一个接着一个的落马。即使不太参与这些争斗的秦可卿也看得出来天策府似乎在这场博弈中一直处于下风。

    “真是巧啊，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二位。”

    就在徐寒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的二人的身后却忽的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二人一愣，转头看去，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位老者正慈眉善目的望着他们，却是那大周的九卿之一，执掌皇家内务的宗正宇文成。

    “徐寒见过宗正大人。”回过神来的徐寒赶忙朝着宇文成恭敬的行了个礼。而秦可卿也是微微蹲身，但眸中却带着一抹异色，想来方才到长安之时，这位宗正大人古怪的行径让秦可卿颇有些难以理解。

    “呵呵。”宇文成笑眯眯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礼，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自然是看见他们提着的木桶。“听说秦姑娘心底善良，每日都回去城郊为百姓施粥，若是我大周多些像秦姑娘这样的人，那便好了。”

    宇文成感叹着，目光便一个劲的上下打量着秦可卿，眸中的欣赏之色自是溢于言表。

    徐寒对于这位宗正大人，感官还算不错，但此刻他打量秦可卿的眼神却让徐寒有些不舒服，因此他在那时迈步上前，挡在了秦可卿与宇文成之间，拱手言道：“府中事务良多，宗正大人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在下这便告退了。”

    徐寒说罢此言，根本不待宇文成给予回应，转身拉着秦可卿便要离去。

    “是吗？老夫近来望气颇有所得，本想着与府主大人探讨一番，既然府主大人事务繁忙，那看样子只能择日了。”老宗正一脸遗憾的摇着脑袋，但眯着的眼睛里却分明带着那么一抹笑意。

    徐寒那离去的步伐顿时僵在了原地。

    随后他转头看向那宇文成，脸上的神色阴沉，而老宗正却是笑眯眯的与之对视，神情泰然自若。

    这般情景让身为局外人的秦可卿看得一阵糊涂，想要询问，却又不知当说些什么，只能是一脸莫名所以的看着二人。

    ......

    蒙梁站在天策府的府门前，思虑良久。

    他数次伸手想要敲开天策府的大门，但又觉得有些不妥，每每又将自己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为此他已经在这天策府的府门前站了足足一刻钟的光景，却还是没有鼓起勇气。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蒙梁告诉自己，一个能让方子鱼托付终身的男人不应该如此忸怩。想着女孩那张可人的脸蛋，蒙梁再次鼓起了勇气，伸出手便要敲响眼前的府门。

    吱呀。

    只是这一次，手方才伸出，那天策府的大门却自己被人从里推开。

    “嗯？”府内府外的二人在那时目光对视，皆是一愣。

    “叶姑娘。”不过蒙梁还是率先反应过来，恭敬的朝着叶红笺拱了拱手。

    “蒙公子。”叶红笺也还了一礼。

    “叶姑娘要出门啊？”蒙梁试图找到些话题让此刻场上的气氛并不至于太过尴尬。

    “蒙公子找子鱼吗？她就在府中，你去吧。”叶红笺却是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心思，眯着眼睛笑道。

    小心思被人戳穿的蒙梁，极力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谢过叶姑娘。”说罢，然后便慢慢的错开叶红笺的身子，下一刻便甩开了不知朝着院中快步跑去。

    叶红笺苦笑着看着那蒙梁那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愁然发出一声叹息：“唉...”

    想说什么，却又想到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化作了一道愈发绵长的叹息：“唉......”

    ......

    “咯。”

    “唉，不对，小茉茉，你的出剑太慢了。”

    “咯。”

    “唉，这一招，发力太过仓促。”

    “咯。”

    “剑意不够。”

    “咯。”

    “剑势不足。”

    天色渐晚，正是晚膳的时间。

    天策府的众人都在安排好的房门中用餐，白日里喧闹的府门在这时静默了下来。

    唯有一道清澈的声线还在响彻。

    蒙梁听得真切，那声音的主人便是他想要寻找之人，他循声走去，却见那演武台前，一个少女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对着演武台上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指指点点。那年幼的女孩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依然提着剑咬着牙坚持着挥舞出一道道剑花。

    “子鱼！”虽然奇怪她们究竟在做些什么，但见着了心上人的蒙公子却并未多想，快步便赶到了少女的身前。

    “嗯？姓蒙的你来啦！”少女见着了蒙梁，将手中的瓜子壳随意的扔到了地上，然后回头看了看演武台上那位女孩言道：“呐，把地上收拾干净了。你就可以去吃饭了。”

    那女孩闻言面露不甘之色，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躬身开始收捡起地上的瓜壳。

    说罢方子鱼便看也不去看那女孩一眼，而是走到了蒙梁跟前，问道：“今天给我带什么吃的了？”

    在长安这一个多月的光景里蒙梁每次前来寻方子鱼都总是想着办法、变着花样的给方子鱼带来各种礼物，而这些之中最让方子鱼满意的便是各种点心与瓜果。

    “额...”蒙梁闻言，却在那时脸上的神色一滞，变得有些难看。“来得匆忙...忘了...”

    他颇为愧疚的言道，就好似自己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一般。

    方子鱼却是摆了摆手，笑道：“没事，下次再给我带就是了。”

    她的大度让蒙梁心头的愧疚更甚，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半晌这才轻声说道：“可是...以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嗯？”方子鱼一愣，她歪着脑袋看着低着头神情不郁的蒙梁，俏生生的问道：“为什么？”

    “我本是奉命来长安通报玄机登基的事情，陈国有玄机与父亲在，不必我来操心，因此逗留多久的光景都无问题，可是...崔庭领兵进攻长武关，奉兴王领命出战，却节节败退，如今长武关危在旦夕，我恐怕...”

    这般说着，蒙梁的声音愈发的微弱，到最后几乎到了微不可闻的地步。

    而随着他此言落下，二人之间的气氛也随即沉默了下来。

    那一瞬，似乎就连空气也静默了下来。

    子鱼应该很伤心吧。

    蒙梁想着这些，脑袋沉得更低了，他不敢抬头去看，他害怕自己一抬头便看见女孩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就在蒙梁的内心就要被愧疚淹没的时候。

    “没关系啊。”方子鱼的声音却忽的传来。

    蒙梁一愣，抬头看去，却见方子鱼正歪着脑袋嘴角含笑的看着他。她弯着眼睛，眯成缝的瞳孔中折射着漫天的星光，额前乌黑的发丝在夜风中被扬起，发梢吹到他的鼻尖，淡淡的响起萦绕，让蒙梁在那一瞬忽的有些失神。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陈国吗？等你摆平了那崔庭再来接我就是了。”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一刻，蒙梁的心头几乎要被满满当当的感动所装满，他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女孩，不得不用尽全力方才压下了此刻将之拥入怀中的冲动。

    “好了，别难过了，你给我带了那么多好吃的，今天我带你去吃更好吃的，别担心，我请客哟。”女孩却在那时甜甜的一笑，拉着还在愣神中的蒙梁，便朝着天策府外走去。

    ......

    徐寒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带着秦可卿去到了宇文成的府上。

    这座府门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长夜司对皇族宗亲的清洗丝毫没有影响到这位老者。

    那张莫问出处的对联依然高悬在房门中。

    “世上疮痍,豪情不曾风雨折。”

    “民间疾苦,声名何须后人说。”

    而这寥寥二十余字此刻读来，徐寒却莫名多了些许与之前不同的感触。

    “府主大人与秦姑娘能来我府中，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这才刚刚落座，那位宗正大人便举起酒杯大笑言道。

    徐寒见这老人闭口不谈龙气之事，心头有些不悦，但却不好撕破脸皮，只能是与之附和，亦在那时举杯相敬。

    “这些日子徐府主调查顾赵二家的事情，想来颇为繁忙，应当也遇到了不少麻烦吧。”待到一杯酒饮下，宇文成便笑着问道。

    那本是关切之言话语却让徐寒心头一跳。

    “嗯，顾司锦与赵行正都在这长安摸爬滚打多年，于长安城中结下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想要拔除，确实并非易事。”徐寒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那是自然，若非难事，又怎会让府主大人出手。”宇文成笑呵呵的点了点头，但话锋却在那时一转，脸上笑意忽的散去，神色肃然的问道：“只是小老儿确有一事不解？”

    “何事？”

    “诸位宗亲提供的证据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可谓应有尽有，以徐府主的本事，近十天的时间怎么什么都查不出来？”宇文成沉声问道。

    徐寒却是淡淡一笑，他不动声色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清酒言道：“看来宗正大人今日并非要与徐某讨论什么望气所得，而是代表诸位宗亲兴师问罪来了。”

    徐寒冷静的神态让宇文成的眉头微皱，“不到十日的光景便有数十位宗亲锒铛入狱，自大周立国以来，这样事情可谓从未发生，徐府主究竟意欲何为？”

    “宗正大人这是什么话？祝首座乃是大周的重臣，他钦点的公孙大人做事也素来谨慎，被他关押的那些宗亲在下都看过卷宗，并无冤案，都确实存在些问题...”

    徐寒的态度依然不咸不淡。

    这让宇文成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使出，却像拍打在一块海绵上一般，并不能对徐寒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徐府主，那些可都是陛下的宗亲，是我大周的颜面。”老宗正的声音在那时终于沉了下来，阴森得有些可怕。

    “宗亲如何？”徐寒却依然神色平静问道。

    宇文成在长安城府多年，这时醒悟了过来，他指着徐寒言道：“你是要借刀杀人？”

    瞬息大殿之中的气氛顺着宇文成的这声喝骂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一旁的秦可卿却是不明就里，但本能在那时沉默下来，看着这一老一少。

    “宗正与我讲道理，我便与宗正讲道理。”

    “宗正要与我说颜面，那徐某便好好与宗正说说这颜面。”

    “自长夜司掌权以来，大周民不聊生，幽、冀、青、充四州连连饥荒，说长夜司祸国殃民不假，那各位宗亲大人呢？你们在做什么？那路边的冻死骨，那塞外的白发卒，那流离的逃命客，你们都看不到，听不到吗？”

    徐寒在那时猛地站起了身子，他寒声言道，周身的气息也在那时阴冷了下来。

    “颜面？宗正大人以为一个王朝颜面是什么？是帝王家的锦衣玉食，还是都城里的昼夜笙歌？”

    “都不是。”

    “是百姓的食果腹，是息有居，寒有衣。”

    “是路无乞儿，是田无荒草，是世无流离！”

    “这才是颜面！”

    “大周的窘境长夜司罪不可赦，而各位宗亲于徐某看来亦是同行的帮凶，是助虎伥鬼。这样的人，祝首座想要清理，徐某自然乐见其成。”

    “既然宗亲们想要天策府来重塑大周，那么就得按我天策府的规矩来办事。”

    “而天策府的第一条，便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徐寒这番话犹如连珠炮弹一般自嘴里吐出，那位宗正大人在那时脸色一息难看过一息，最后跌坐在自己座位上，脸色煞白的沉默不语。

    徐寒说完这话，亦没了在与宇文成对话的性子，他拉起一旁的秦可卿，拱手言道：“今日谢过宗正大人的款待，徐某就此告辞了。”

    说罢徐寒便领着一旁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的秦可卿就要离去。

    “府主请留步。”就在徐寒马上要走出房门时，那位宇文成却忽的唤道。

    “嗯？”

    徐寒停步回眸看去。

    老宗正在那时脸露苦笑的言道，“在下并非诓骗府主，近日望气我确有所得。”

    徐寒闻言并未发声，而是继续淡淡的看着这位老人。

    宇文成脸上的苦笑之色更甚了几分，他沉声言道：“蛟龙将死，真龙现世；万蟒蛰伏，鳞类归宗。”

    这话说罢，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竟然就在那时跪了下来。

    “还请府主法外开恩，不要再多添杀戮了。”

    徐寒沉默半晌，终是在那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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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奇袭

    “你说那崔庭也真是的，当初便差点死在大黄城，也不趁着劫后余生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为什么就喜欢到处打仗呢？”

    “打仗有什么好的？要死那么多人...”

    长安城郊的一处树林中，方子鱼坐在一堆篝火前，双手撑着脸颊，目光炯炯的看着那堆篝火，喃喃自语道。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女孩的脸颊映得忽暗忽明。

    蒙梁看得出神，直到听到方子鱼这话方才回过了神来。

    他亦在那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打来打去究竟有什么好处？”

    自小便被送上离山修行剑道的蒙梁对于朝堂之争，家国之争亦素来不甚了解。他想着那日金陵城中的大战，同样眉头蹙起，说到底，他对于那样的杀戮亦很是反感。

    “唉。也不知道姓陈那家伙应付得过来不。”方子鱼叹了一口气。

    蒙梁倒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同门之间的相互关切，他宽慰道：“放心吧，玄机自小聪慧，又有父亲在旁帮衬，想来那崔庭翻不起什么大浪。”

    “那是，姓陈的最厉害了。”方子鱼一脸骄傲的言道。

    这模样让蒙梁心里有些吃味，他索性转移了话题，问道：“对了，今日我看那演武场上的女孩，你对她颇为不喜，为何啊？”

    方子鱼眨了眨眼睛，恍然道：“你说刘茉啊？”

    “那孩子好像是姓徐的故人，姓徐的对她半百呵护，那孩子便有些恃宠而骄的味道，叶师叔看不过去便接过了手，调教一番，这些日子他们忙着对方顾赵二家，没了时间，便交给了我，说是让我好生磨一磨她的锐气。”

    “唉，我这学艺不精，以往在玲珑阁大事有师傅掌教挡着，小事有姓陈的与姓徐的挡着，如今没了师门，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办法，便只能当当恶人，替姓徐的分担一些小事了。”

    说到这里，方子鱼的脸色微微一沉，颇有些自怨自艾的味道。

    这时篝火里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蒙梁赶忙用木枝刨开了火堆，从底部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已经熟透了的红薯，他将之剥开，里面金黄色的果肉顿时浮现在他们的眼前，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香气也在那时再次浓郁了几分。

    “来，尝一尝。”他将之递了上去。

    嗅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方子鱼顿时展颜一笑，似乎之前的不快都在这红薯的香气中被冲散，她不顾这红薯还有些烫嘴，小心剥下一块，便放入了嘴中。

    “嗯！好吃。”她眯着眼睛点了点头，“快比得上姓陈的与姓徐的烤的红薯了。”

    方子鱼由衷的赞叹道。

    蒙大公子对于自己烤红薯的技术素来自信，却在方子鱼的口中听到自己的拿手好戏只能排到第三，自然不喜。加之又在这时记起了之前陈玄机似乎说过方子鱼与徐寒之间的某些事情，他顿时脸色有些微变。

    思索了好一会之后方才问道：“那徐寒...与子鱼究竟是何关系？”

    似乎也觉得自己此问有些小肚鸡肠的嫌疑，蒙梁问完此话之后顿时目光闪躲了起来，不敢直视方子鱼的眼睛。

    “怎么？你觉得我和姓徐的有什么？”方子鱼亦在那时微微一愣，但随即便回过了神来，她展颜一笑揶揄的问道。

    “没有...没有...”蒙梁哪受得了方子鱼这样的眼神，顿时慌了手脚颇为笨拙的解释道。

    “放心吧，我和姓徐的只是很单纯很单纯的好朋友，况且人家左有叶师傅，右有秦师妹，这些日子还多出一个刘茉小妹妹，哪有时间跟我有什么。”方子鱼却是极为坦然的回应道。

    这般态度让蒙梁心里是又感动，又自责。

    这感动是因为方子鱼的明事理，这自责是因为自己的多疑。

    他便在那时抬眸望向方子鱼便要说些什么，可那时方子鱼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是姓陈的那笨蛋叫你来问的吧，你让他放心，我方子鱼早就想好了，这辈子非他不嫁。”

    “啊？”蒙梁脸上的神色瞬息呆滞了下来，而手里那半个红薯也在那时落在了地上，在泥土中一阵翻滚，满是污泥...

    ......

    方子鱼走在回府的路上。

    时间已经到了亥时，繁华的长安街道上此刻已经是鲜有人迹，方子鱼蹙着眉头暗暗腹诽道：这蒙梁方才还好好的，可转眼便改了主意，借故离开。

    方子鱼想着那时蒙梁脸上失落的神色，暗道莫不是在担忧陈国的战事？

    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不安生，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与姓陈的再见。

    方子鱼想着这些，传了街道的转角拐进了一道小巷，这是回府的近道，方子鱼闲来无事在长安闲逛时发现的小道。大街上虽然也是人迹鲜至，但时不时还是会有那么一些酒客或是匆匆赶路的行人，而这小巷却是太过偏僻，漆黑一片，了无人迹。

    方大小姐觉得初春的夜风尚且带着些许凉意，她紧了紧自己的衣衫，便要快步穿过这小巷，可这脚步方才迈出，她便忽的意识到有些不对，以她通幽境的修为很快边感受道似乎有几道身影正快步朝她袭来。

    方子鱼暗道不好，便要运集周身真元，快步离开。

    毕竟她在明敌在暗，如此对抗显然不利。可这般念头方才升起，身后便传来一道巨大真元波动，方子鱼心头一惊就要转身抵御，但那股力量明显强出她不少，她方才转过身子，那股力量便狠狠轰击在了她的身上，她顿时周身气息一滞，脑袋一沉，便在那时栽倒在了小巷中。

    而数道身影也在那时围拢了过来。

    “祝兄果然好身手，这方子鱼在我玲珑阁也算得是年青一代的好手，却不想连祝兄的一招都抵挡不住。”

    “哼！区区女流之辈，何足挂齿，朗兄就不要再多言了，快些将她绑走，免得被人发现。”

    “嗯。”

    那数道身影这般言道，便蹲下了身子将栽倒在地的方子鱼绑起，随后小巷中一道寒风拂过，那几道身影连同方子鱼都瞬息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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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阎燕燕

    子时。

    夜深。

    金陵城长乐宫中，沉沉睡下的陈玄机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所吵醒。

    毕竟是天子的宫闱，除了深受皇帝信任的内官，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而即使是内官，若没有天大的事情，敲响皇帝宫门，也是惊扰圣驾的杀身之祸。

    陈玄机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他望了望声音传来的方向。

    “陛下！陛下！”而内官焦急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陈玄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内官的呼唤，他站起身子，认真又缓慢的穿上了靴子，又披上金色的龙袍，顺便还将微微散乱的发丝用手整理齐整，这才沉声朝着房门方向言道：“何事？”

    几乎是在他出言的瞬间，宫门便被屋外之人从外推开。

    显然，他屋外之人已经极为焦虑。

    两道身影从屋外一前一后的走入屋内。

    走在前方的是一位年纪五十开外的太监，面容和善，神情焦急，此人唤作阿奴，是当年蒙羽皇后的亲侍，后来蒙羽皇后自缢，他便被贬到了马房。陈玄机登基之后听闻此事，便将他招到了身边坐了内官。而走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位年纪看上去不到三十的男子，身着甲胄，上染血迹，脸上神情悲切，又风尘仆仆，显然是方才赶到。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这方才进屋阿奴便焦急的高呼道，而目光却看见陈玄机衣着整洁神色平静的坐在那房间的案台前，阿奴微微一愣，到了嘴边的话一时不知当如何说下去。

    “说吧，怎么回事？”相比于阿奴的惊慌失措，陈玄机的态度却是平静得近乎可怕，他声音淡漠的问道。

    或许是受到了身为皇帝的陈玄机的感染，阿奴惊慌的神色也微微平复了些许。然后方才言道：“奉兴王陈平之子陈雁翎，加急来报。”

    说罢，他便让开了身子，将身后那位男子暴露在了陈玄机的目光下。

    那男子，也就是陈雁翎在那时应声跪下，神情悲切的高呼道：“陛下，请为家父做主啊！”

    “爱卿不是和奉兴王在长武关抵御贼寇吗？怎么会回到金陵，奉兴王乃是我陈氏宗亲，做主一事又从何说起？”

    陈玄机沉眸问道。

    “臣确实本与父亲驻守在长武关，我们父子深知此战事关陈国存亡，不敢有半分懈怠，自到达长武关后便昼夜不歇的刺探敌情，勘察地形。”

    “父亲查得这崔庭虽然带着三十万精兵浩浩荡荡而来，但毕竟劳师远征，而后方大夏国内又并非铁板一块，崔庭从隆州带来的粮草远不能支撑他长久作战，便想据城而守，以拖垮崔庭的大军。”

    “此计本来颇为有效，与崔庭鏖战半月光景虽各有胜负，但长武关却还是紧紧握在我们手中。”

    “可此次领兵前去本就是急行军，为了加快赶到长武关的速度，我军只随身携带了五日的口粮，按规定，随后大批粮草应于十日前便送到，可负责此事的治粟内史蒙谒文却以春种人手不足为由，拖延粮草，迟迟不肯送来。”

    “我军鏖战数日，粮草不济，军心涣散，终是被崔庭寻到了破绽，冲破了长武关，父亲领兵死战，力竭而死，微臣苟且偷生，来见陛下，不求陛下赦免我失职之罪，只求陛下为我父伸冤，为我十万奉兴军伸冤！”

    说道最后，陈雁翎亦是满脸泪水纵横，泣不成声。

    陈玄机的眉宇愈发阴沉：“奉兴王死了？”

    “死了！”陈雁翎回应道，语调悲切。“请陛下为我父做主啊！”

    陈玄机沉默了下来，房间中的气氛也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死寂。

    足足数十息的光景之后，他方才出言打破了这寂静：“陈将军劳苦功高，奉兴王为国捐躯，此事将军放心，朕一定严查，势必还奉兴王一个沉冤得雪！”

    说罢，他又看了眼身旁的阿奴，言道：“阿奴，陈将军舟车劳顿，你速派人为陈将军治疗伤势，陈将军暂且歇息，朕这便着手解决此事。”

    那陈雁翎闻言显然颇有不甘，但见陈玄机一脸冷色，却是不敢多言，只能是在行了一礼之后，退了下去。

    ......

    待到陈雁翎离去，年过半百的阿奴转眸看向陈玄机正要说些什么。

    砰！

    只听一声脆响，那案台前放着的茶杯便在那时，于陈玄机的手中被捏成了粉碎，而这一下他并未运集半点真元护体，故而手掌被利器刺破，鲜血淋漓。

    “陛下，保重龙体啊！长武关被破，百姓们还指望着陛下为陈国收复河山啊！”阿奴赶忙跪下，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布，伸手便去替陈玄机擦拭着他手中的血迹。

    “陈国河山？哼！怕是有些人早就忘了陈国的河山究竟姓什么了吧。”陈玄机寒声言道，正在为陈玄机擦拭手掌的阿奴明显感到这时陈玄机的而身子正在不断的颤抖。

    “派人去传圣旨，让蒙克领兵夺回长武关。”陈玄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阿奴闻言微微一愣，迟疑道：“可是秦王不是正卧病在床吗...他...”

    宫门中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陈玄机那张俊美的两旁被摇曳的烛火映得忽暗忽明，他站起了身子，语调深邃的言道：“放心吧，我这位舅舅的病根...已经死了。”

    阿奴的身子一震，在那时似有所悟。

    “对了，叫御前备车，朕要出宫一趟。”

    “陛下要去何处？”

    “阎府。”

    ......

    阎家。

    是陈国这十余年忽的崛起的大家族。

    不同于寻常的门阀士族，阎家家族中鲜有出仕为官者，阎家可以说是一个纯粹的商贾之家。但他的生意却做得极大，几乎偏布陈国的各个角落，哪怕是最偏远的小城，也可以看见阎家的商行。

    生意做到这样的地步说是富可敌国也并不为过，而阎家也颇为识趣，每每朝廷有所需要，阎家都很是配合，这些年无偿供奉给朝堂的钱粮已经是一个极为惊世骇俗的数字。

    此刻，阎家的房门中，身着锦袍的陈玄机高坐于首座之上，数位御前侍卫分立两侧，而几道身影则恭敬站在屋中朝着陈玄机一脸惶恐的跪拜。

    “草民阎宇明拜见陛下。”

    “民女阎燕燕拜见陛下。”

    ......

    阎宇明四十岁上下，国字脸，鹰钩鼻，蓄着八字胡，一眼看上去便给人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之感，而他亦是这富可敌国的阎家的现任家主。

    阎燕燕二八年华，阎宇明之女，在金陵可谓艳名远播又素有才名，被好事之人称为陈国第一美人。

    而身后的诸人陈玄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也知道都是这阎家的重要人物。

    “起来吧。”他淡淡的伸出了手。

    “谢过陛下。”以阎宇明与阎燕燕为首的诸人赶忙拱手谢道，然后方才敢站起身子，那般诚惶诚恐的态度端是一副温顺良民的模样。

    “不知陛下深夜到访所谓何事？”而阎宇明亦在起身之后恭敬的问道。

    “阎家主的生意遍布陈国各地，什么消息能瞒过家主的耳朵，难道还不知道朕今日是为何前来吗？”陈玄机端起了身旁阎宇明为他倒上的上好茶水放在唇边轻轻一抿，随即问道。

    “那想来陛下是为了长武关的战事吧？此事事关陈国存亡，我阎家虽然只是商贾之家，但也知道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陛下放心，阎家一定责无旁贷，明日便下令筹集钱粮送于前线大军处。”那阎宇明倒是颇为懂得审时度势，几乎想也不想的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阎家主如此关心国事，却是陈国之福，只是家主不用担心，崔庭虽强，但有秦王手中十万虎狼骑在，除非他李榆林御驾亲征否则想灭我陈国，无异痴人说梦。”陈玄机如此言道，语调却阴沉了下来。

    “这样吗？那就好，那就好。”阎宇明一副放下心来的轻松模样，但随即又问道：“那陛下此次前来所谓何事啊？”

    “朕想让家主帮朕一个忙？”

    “陛下请讲。”

    “朕想要一支军队，一支能与十万虎狼骑抗衡的军队，阎家主能做到吗？”

    “这...陛下，十万大军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况且还要与虎狼骑抗衡...”

    “阎家主不必拐弯抹角，你只需告诉朕，能不能做到。”

    “能自然是能，但这样一支军队无论是组建所需的钱粮还是之后的开销都需要一个数量庞大的钱粮作为支撑，在下虽然是阎家家主，但此事却事关阎家的未来，在下也不敢妄下结论。”

    “家主直言吧，想要什么，朕若是能给绝不含糊。”陈玄机显然没有再与这阎宇明绕圈子的心思，他眉宇一寒，声音再次阴沉了几分。

    “阎宇明乃是陈国国民，阎家之一切都是依仗陛下天威方才获得，岂敢以此胁迫陛下。”

    “只是我家夫人走得早，再生下燕燕之后，便撒手人寰。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她又素来仰慕陛下，若是陛下体恤草民，能垂青燕燕，我阎宇明必定感恩戴德，阎家也任凭陛下差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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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来信

    走在回府路上。

    秦可卿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徐公子，我听你与宗正大人的谈话，似乎你已经掌握了足以扳倒顾赵二家的证据了，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出手？”徐寒眨了眨眼睛，看着身旁一脸困惑的女孩。

    徐寒的目光让秦可卿莫名有些心慌，她赶忙错开了与之对视的目光，轻轻的点了点头。

    “肉若不腐，哪能招来蝇虫豺狼？”

    “大周能走到今天这地步，那些皇族宗亲又有几个脱得了干系，今日我用计将他们骗上了天策府的战车，有朝一日天策府危难之时，他们何尝不会再离我们而去，与其这般倒不如让祝首座帮我们将这些未来的敌人都清理一遍。”

    徐寒沉眸言道，双手负于身后，模样颇有几分萧瑟的味道。

    秦可卿闻言也是心头一凛，权谋之争，尔虑我诈，看似云淡风轻之下，却杀机四伏。

    她不知道徐寒究竟是如何看待如今的境遇，但于秦可卿来说，她终究不喜。

    徐寒倒也从女孩脸上的神情中看出了她这样的心思，他淡淡一笑，“这场棋局，自入局那刻起便注定是你死我活。我虽无意此局，但既在局中，为求一线生机，只能物尽其用。”

    秦可卿当然明白这样的道理，她蹙着眉头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

    宗正宇文成的府邸距离天策府还是有些路程，待到徐寒与秦可卿回到天策府时，府门内已经没了白日的喧哗，除了那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外，便再无其他声响。

    “早些休息吧。”徐寒看了一眼秦可卿，轻声说罢，就要推开府门。

    “徐兄！徐兄！”可就在这时，远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徐寒一愣，循声望去，却见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正快步朝着此处走来。

    夜色正浓，直到那人来到府门前时，借着这府门处灯笼微弱的烛光，徐寒这才看清那来者的模样，却是那位来自陈国的蒙梁。

    徐寒与这蒙梁倒是没有什么深交，隐约觉得这蒙大公子性子有些古怪，但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虽然有些接受不了蒙梁的性子，但对于这位便宜师兄徐寒心底还是颇有亲切之意。

    “蒙大人这么晚了，来我府上有何贵干啊？”徐寒笑着朝着对方拱了拱手，问道。

    徐寒的态度很是客气，语气也颇为热情。

    但蒙大公子闻言之后却一阵语塞，支支吾吾、扭扭捏捏说了半晌，徐寒这才听明白蒙梁是来寻方子鱼的。

    “这么晚...”在听明白蒙梁的意思之后，徐寒微微一愣，倒不是怀疑蒙梁，只是此刻时值子时，这个时辰来寻一位女子，就是在民风还算开放的大周也是一件不太妥当的事情。

    蒙梁在那时脸色一红，这才说道：“我明日就要启程离开长安了...方才与子鱼...”说到这儿的蒙梁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某些并不愉快的事情，脸上绯红化作了一抹淡淡的失落，然后他才言道：“方才与子鱼告别得太过匆忙，所以...”

    蒙梁对于方子鱼那点心思明眼都看得清楚，徐寒倒也没有阻拦的意思，随即便点了点头。

    “嗯，那就随我来吧。”说罢，便他推开了府门，领着蒙梁入了天策府。

    ......

    “你是说子鱼到现在还没回来？”

    天策府中，徐寒皱着眉头问道。

    “嗯。”仓促穿好衣衫的叶红笺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古怪的看了一旁的蒙梁一眼，又言道：“我听茉儿说她与蒙公子出去了，还以为...”

    蒙梁连连摆手：“子鱼是与我出去了，但在亥时之前便各自分开，子鱼与玄机青梅竹马，这话可不能乱讲。”

    蒙梁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饶是他却极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足够的平静，但诸人还是从他此刻的神态中看出了他的落寞。

    叶红笺闻言也是微微一愣，她冰雪聪明，这时自然多少猜出了些许，她很是机警的在这时收了声。

    “蒙兄的意思是早在一个多时辰之前，你便与子鱼分开了？”徐寒也在那时上前一步问道，算是岔开了这个话题。

    “嗯。”蒙梁点了点头，眉头却紧紧皱起。

    “当时子鱼可有什么异样？额...我的意思是是否有可能她此刻只是在某处散心。”徐寒看来若是二人挑明的话题，方子鱼有些心头不郁也并非没有可能，但为了自己这位便宜师兄的面子，他尽可能的将意思表达得足够委婉。

    “没有。”蒙梁却果断的摇了摇头，似乎为了让自己此言有足够的说服力，他又说道：“我之前...确实误会了子鱼的意思，但我明晓之后，并未...”

    蒙梁如此说道，虽然化为说完，但意思却大抵让诸人明白了。

    此刻这位蒙大公子那落寞的模样，着实让人有些心疼。

    听闻此言的徐寒并没有心思去关心蒙梁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在那时皱起了眉头，沉声言道：“红笺！”

    “嗯？”

    “派人去长安街头找一找子鱼。”

    这命令在大多数看来有些小题大做的味道，但徐寒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方子鱼的性子虽然跳脱了一些，但还远不至于拿捏不清轻重的地步，这么晚不归，虽然有可能只是一时兴起，但却也说不准是否真的有什么意外。

    方子鱼是他从玲珑阁带出来的，他觉得他有义务也应该为她负责。

    叶红笺也从徐寒阴沉的脸色中读到了这样的决意，她微微一愣，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这便去安排府中人员出府寻找方子鱼。

    ......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了。

    浩浩荡荡被派出去寻找方子鱼的部队再次回到了天策府。

    “找到没有？”同样方才回到府中的徐寒沉眸看着周遭那些府军。

    诸人都在那时纷纷摇头。

    “这么晚了，子鱼能去哪里？”天策府的诸人同样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秦可卿更是皱着眉头问道。

    徐寒摇了摇头，并未说话，他隐隐感觉，此事恐怕与长夜司脱不了干系。

    “府主，府外有人送来了一份信。”这时，一位府军急忙跑了过来，跪拜在徐寒面前。

    “何人送来的？”徐寒接过那信封，沉眸问道。

    “发现这信的时候，那人便不见了。”府军如此回应。

    徐寒心头一凛，也顾不得再追究此事，他赶忙将那信封拆开，沉眸望去。

    待到看清那信纸上的字迹，浓郁的戾气随即浮现在了徐寒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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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有胆来取

    “上面写的什么？和子鱼有关系吗？”蒙梁见徐寒这般模样，心头一震，赶忙上前焦急的问道。

    徐寒却并未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见他脸色一寒，将那手中的信纸轻轻递了过去。

    蒙梁赶忙将那信纸接到手中，同样沉眸看去。

    贵府方大小姐于今夜在我别院做客，此刻酒醉人酣，还请府主带上刑天剑前来接人。

    祝龙起敬上。

    蒙梁虽然并未参与这长安城中的争斗，但对于祝龙起身后的长夜司以及徐寒所代表的天策府二者之间的关系他也多少清楚一些，方子鱼被祝龙起带走意味着什么他自然也很是明白。

    “徐兄...”他在那时沉眸看向徐寒。

    徐寒朝他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之后，便望向一旁的叶红笺。

    “红笺，去将卢墨与玉偃二人带来。”

    叶红笺闻言一愣，她迟疑道：“小寒，你要...”

    这二人便是这些日子天策府调查顾赵二家最大的收获，这二人都分别参与了顾赵二家许多的见不得光的事情，在徐寒威逼利诱之下终于决定投靠天策府，以他们掌握的证据，足以让顾赵二家永无翻身之日。

    这时候徐寒让叶红笺将这被严密控制的二人带出来，为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只是一旦对顾赵二家动手，便意味着与长夜司彻底撕破脸皮，这会带来的后果，叶红笺并不敢保证天策府能够承担得起。

    但徐寒却似乎丝毫没有听见她的询问一般，在说完这话之后，便看向一旁的秦可卿：“可卿，你去修书一封，让鹿先生与候统领火速赶回长安。”

    秦可卿可没有叶红笺那么多心思，她闻言之后便点了点头，赶忙退下，去完成徐寒交代的事情。

    而目睹这一切叶红笺却将眉头皱得更深了，但却终究不敢多言。

    “刘箫！”而徐寒的命令并未因此停下。“你去一趟丞相府，将张大人请来。”

    对于徐寒早已心悦诚服的刘箫自然不会有半分疑虑，他重重的点了点头，便领着数位府军，快步离去。

    这一系列命令落下之后，叶红笺终于是再也憋不住心头的疑虑，上前一步言道：“小寒，此事兹事体大，是否还要再商榷一番。”

    “等到张大人来到天策府，你便领着他与卢墨玉偃二人，还有天策府的府军去将那顾赵二家给我全部押回天策府，若是有人胆敢反抗，当场格杀勿论！”徐寒却并不理会叶红笺的提议，声音幽寒的言道。

    见劝解无效，叶红笺便又言道：“可那顾赵二府家大业大，定然供养了不少客卿家兵，我们这些人手...”

    “张相手中握着禁军的兵权，顾赵二家若是敢动武，等着他们的就是灭族之祸。”徐寒却毫不迟疑的打断了叶红笺的话。

    “可是...”叶红笺依然有所迟疑。

    徐寒在那时转眸注视着叶红笺，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一字一顿的言道：“记得在玲珑阁上，你曾让周兄与我说过。”

    “结伴的或许不会是牛羊，亦有可能是狼群。”

    “我既然做了这头狼，那我死之前，便没有人能动我的狼群！”

    此言说罢，他便再无与叶红笺对话的兴趣，而是看向一旁的蒙梁。

    “蒙兄，龙潭虎穴，可愿与徐某走上一遭？”

    “正有此意。”蒙梁展颜一笑，躬身回道。

    ......

    时间已经到了午夜，但天策府几乎倾巢而动的大阵仗却将这座沉睡的都城从美梦中唤醒。

    探子们蜂拥而至，远远的观察着天策府的府军，待到意识到这队伍的目标是那赵行正与顾司锦的府门之时，顿时那些探子又急忙赶回了自己的主家，将这个消息带了回去。

    天策府要对顾赵二家动手了，这背后所牵连到的东西远不是只言片语能够说清的，而这将对波澜诡诞的长安城带来何种的变故，更不是常人能够看清，他们只能是暗暗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这场博弈落下帷幕。

    祝龙起早已成年，祝贤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亦甚是宠爱，早早的便在长安为其置办了一处豪华的府邸，而对天策府出手，这件事情祝贤本就未有允许，为了不让祝贤知晓，一切事宜都是祝龙起偷偷安排，因此被他们绑来的方子鱼同样也被安放在了这府邸的偏房之中。

    “你是说天策府带着大部队去顾赵二家的府门了？”坐在院门中的祝龙起皱着眉头问道。

    “嗯，听探子来报，这次天策府可谓倾巢而动，似乎还拉上了张丞相。”朗朝沙回应道。

    “这么说，他不管这方子鱼的死活了？”祝龙起言道。

    “这...”朗朝沙也皱起了眉头，本想着以方子鱼做饵诱徐寒前来，能逼他交出刑天剑最好，若是不能也可试探一番徐寒底牌，可如今这般的状况倒是让朗朝沙有些骑虎难下。

    “你们这些呆货，姓徐的何等聪明，哪是你们都得过的。”

    “我可是陈国的皇后，你们能拿我如何，敢拿我如何？还是快些放了姑奶奶！”被关在偏房中的方子鱼听着二人的对话，便在那里喝骂道。

    她倒也机警，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拉出陈玄机这面大旗作保，事关陈周二国的国事，想来这祝龙起就是胆大包天也不敢这的对她做些什么。

    “哼，陈国如今被崔庭兵临池下，自身难保，方师姐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虽然心里对于方子鱼的身份颇为忌惮，但表面上朗朝沙却还是出言嘲弄道，不愿落了下成。

    “徐寒对顾赵二家出手，想来定与此事有关。这方子鱼虽然态度可恨，但确实如她所言，我们不敢拿她如何，若是徐寒真的对她不闻不问，我们总不能一直将她握在手中吧，况且若是让父亲知道...”祝龙起的心思却是要比朗朝沙缜密不少，他所考量道的情况也更为细致。

    听闻此言的朗朝沙也是微微色变，他思索了一会，随即咬了咬牙。

    “若是徐寒真的不管这方子鱼的死活，我们留着她也是一个祸害，倒不如...”说着，朗朝沙便朝着祝龙起做了一个以手为刃，割向脖子的动作。

    “可是...”

    祝龙起见状心头一跳。

    “祝兄细想，这方子鱼落在我们手中，徐寒若是不管，必然会上报陈国，届时怪罪下来，你我都难以承担，倒不如来一个死无对证！”而朗朝沙却继续劝解道。

    祝龙起眸中寒芒闪彻，心底已经有些后悔听了这朗朝沙与陆奉的谏言，这时骑虎难下的他思索着个中得失，终于是眸中闪过一道厉色。“好，若是那徐寒当真如此，我们便...”

    “禀报公子，徐寒求见！”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之时，那屋外却有一位甲士快步走了进来，朝着他拱手一拜，嘴中如是言道。

    “什么？”听闻此言的祝龙起大喜过望，他身子前倾，大声问道。

    “天策府徐寒求见。”那甲士可不清楚自己主子的心思，还以为自己所言并未让祝龙起听得真切，故此这一次他将自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几乎是用吼的方式说了出来。

    这当然算得上是一件有些失礼的事情，但此刻的祝龙起却并没有丝毫怪罪他的意思，反倒是急切的望着那甲士，问道：“他带了多少人马？”

    “除他之外，尚有一位黑衣男子。”

    “只有一人？”听闻此言的祝龙起与朗朝沙对视一眼，都颇为诧异。

    “那便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这徐寒到底有何本事！”在确定那甲士所言不假之后，祝龙起也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他坐直了身子正色言道。

    ......

    “稀客稀客啊。”

    徐寒与蒙梁这方才在那甲士的牵引下步入别院之中，那位祝大公子便一脸和煦笑意的迎上前来，那般热切的模样却是让旁人难以想象双方都是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仇敌。

    徐寒与蒙梁自是没有半点与这位祝公子虚与委蛇的心思，他们皆寒着脸色，不言不语。

    而素来心高气傲的祝公子此刻却也没有半点热脸贴到冷屁股上的自觉，他继续笑着言道：“来来来，快里面请。”

    待到双方落座，祝龙起甚至还招呼起下人要为徐寒二人端上菜肴，一副要宴请二人的模样。

    “祝公子就不必麻烦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徐寒却阻止了祝龙起这样的行为，正襟危坐的言道。

    “呵呵，徐府主还是风采依旧，快人快语。”祝龙起盈盈一笑。

    “少废话，子鱼现在何处？”蒙梁却是满心想着方子鱼，祝龙起那自以为颇有气度的神态落在他的眼中却是可憎到了极致。

    “这位兄台何须如此着急，子鱼姑娘在府中做客，现在正在偏房休息，勿需担忧。”说到这里的祝龙起微微一顿，话锋一转，语调顿时阴沉了几分。“当然，这也是得看徐府主究竟有没有诚意。”

    说着，他转头眯着眼睛看向徐寒，嘴角勾勒起一道锋利如钩的弧线。

    砰！

    此音一落，徐寒便伸出了手，将一把造型古怪的长剑直直的放在了身前的案台上。

    “刑天剑在此！”

    “祝公子有胆来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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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呐，你要的刑天剑

    刑天剑。

    自从当年沧海流带着刑天剑走出剑陵那一刻起，这把盛名与凶名并存的神剑便成了天下人追逐的目标。足足三十年，多少人都未曾有缘见过此剑哪怕一面。

    而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它才在传闻中变得越来越神秘，越来越高不可攀。

    因此，但徐寒见这把剑就这般简简单单的放在案台前时，祝龙起也好，朗朝沙也罢，都在那时于心底生出了一股不真切感。

    他们怀疑这把除了造型古怪便看不出任何奇异之处的长剑究竟是否是那传说中的刑天剑，他们也怀疑徐寒是否真的愿意为了方子鱼交出这把神剑。

    二人的迟疑落在徐寒的眼中，徐寒却只是淡淡一笑：“怎么，二位不想要吗？”

    徐寒那眯着的眼睛之中闪烁着浓浓的嘲弄之色。

    祝龙起与朗朝沙对视一眼，心底不忿。他们与徐寒素有仇怨，愤恨的同时却也对徐寒有着深深的忌惮，早就吃过徐寒那些阴谋诡计的亏的二人，显然不肯轻信徐寒就这样轻易的就范。

    但转念一想他们早已在这府邸之中设下天罗地网，徐寒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逃出他们的手掌，顿时又心安不少。

    “哈哈，徐府主这是什么话，既然府主要赠与在下，在下自然却之不恭。”祝龙起大笑道，随即侧头朝着那朗朝沙使了一个眼色。

    朗朝沙微微色变，自然是明白这祝龙起是想要让他去试一试这徐寒的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倒是心中有所犹豫，但祝龙起的意思却终究不敢忤逆，因此只能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只见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拿那把被徐寒放在案台上的长剑，目光去死死的盯着徐寒，唯恐对方借此暴起发难。

    当然，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却是多余的。

    徐寒自始至终都立在原地，对于朗朝沙的行为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

    但饶是如此当朗朝沙的手握住那把刑天剑的剑柄之时，他的额头上已然因为心底的紧张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待到长剑入手，他更是触电一般飞速的提剑退回，那般模样却是滑稽到了极致。而他却若无所觉，而是在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手中的长剑，想要甄别它的真伪。

    祝龙起也在那时朝着朗朝沙递来询问的目光。

    而朗朝沙却是上下打量，又是看又是摸，几乎就差拿舌头再舔上两口这柄长剑。当然这个过程中朗朝沙的眉头却是一直蹙起，显然是不得其法，更看不透这柄传闻中的神剑究竟有何特异之处。

    因此他只能是转头朝着祝龙起无奈的摇了摇头。

    “祝公子，朗公子，这剑徐某给你们送来了，是否可以放人了？”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祝龙起闻言，站起身子，他侧眸打量了一番朗朝沙手中的长剑，确实并未看出任何特异之处。他微微一笑，言道：“恕在下眼拙，这传说中的刑天剑难道就是这样一块凡铁？”

    “祝公子不信在下？”徐寒的眼睛在那时眯起，里面闪烁着意味深沉的寒芒。

    “呵呵，徐府主说笑了，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信任二字？”

    “也对。”徐寒恍然的点了点头，“既然你我并无信任，那阁下以为不见到子鱼无恙，徐某真可能将真正的刑天剑交付于你手？”

    徐寒这话虽然是有要挟之意，但听闻此言的祝龙起非但没有半分的恼怒，反倒心头安稳了不少。

    确实以徐寒那精明的性子，见不着兔子如何可能撒鹰？

    他眯起了眼睛，再次朝着朗朝沙使了个眼色，会意过来的朗朝沙点了点头，那房屋一侧的房门便在那时被推开，被捆在木椅上的方子鱼也随即出现在了诸人的眼中，而她的身后则赫然站着那位陆奉，显然徐寒等人到来之后，这陆奉便将方子鱼给制住，没有让她发出半点的声音。

    “姓徐的！”这方才见到诸人，终于可以开口说话的方子鱼便发出一声惊呼。

    “子鱼！”而跟在徐寒身后的蒙梁更是焦急无比的大呼一声，就要上前，却被徐寒拦住，蒙梁微微一愣，也知此时不可妄动，这才压下了心头就要上前救下方子鱼的冲动，只能是朝着对方宽慰道：“子鱼，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徐府主，人你看到了，方大小姐我们可是一丝一毫都未有去碰，现在是不是该徐府主展示一下你的诚意了？”祝龙起笑着问道。

    徐寒不动声色的反问道：“不知祝公子要什么样的诚意？”

    祝龙起双眸一沉，声音陡然阴沉了下来：“真的刑天剑在何处？”

    “我徐某人可不是那信口雌黄的孩童，这把剑就是刑天剑。”徐寒笑着回应道。

    “徐寒！你不是孩童，难道我们就是了吗？这把剑是刑天剑，我朗朝沙便一头撞死在这门墙上。”朗朝沙很是讨厌徐寒这般云淡风轻的态度，他在那时大喝道。

    “朗兄还是不长记性啊。这论辈分，我可是玲珑阁的执事，论官职我亦是大周的太尉，你如此对着徐某大呼小叫，是不是忘了徐某巴掌的味道？”徐寒眯着眼睛问道。

    “你！”被提及曾经遭受折辱的事情，朗朝沙顿时脸色绯红，就要发难。

    “朗兄。”可那时祝龙起却伸手将之拦下，转眸看向徐寒，“既然徐兄说着把剑便是刑天剑，那便恕在下眼拙，还请徐兄为我等看看眼界，以解心头疑惑。”

    “嗯？好啊。”徐寒的态度出乎诸人预料的顺从。

    他说罢此言，身子便向前迈出一步，这动作顿时挑动了朗朝沙绷紧的神经，他下意识朝后退去一步，却见徐寒在迈出那步之后便在朝前前行的意思，反倒是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暗以为是徐寒故意戏弄于他的朗朝沙脸上再次浮出恼怒之色，他正要发难。

    可就在那时，徐寒右眼忽的爆出一道猩红的血光。

    随即他感到手中的刑天剑剑身开始不断的颤抖，而一抹与他徐寒右眼光芒如出一辙的血光也在那时自剑身爆开。

    “这...”朗朝沙心头一震，暗道自己手中之物莫不是真的便是那天下人追逐三十载的刑天神剑？

    他脸色一变，但还未来得及欣喜，那剑身便猛地传来一阵可怕的吸力。

    骇然之色顿时浮上了他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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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蒙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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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吸力来得很是突兀，亦很是凶猛。3./.

    只是瞬间朗朝沙便感到自己体内的真元在那吸力的拉扯下，开始疯狂的朝着那剑柄处涌去。

    意识到这一点的朗朝沙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本能便要运集起周身的真元与之对抗，但就是他反应过来这一息不到的光景里，他体内的真元便被剑身上传来的可怕剑意抽取了大半。

    那些可都是他辛辛苦苦修行得来的修为，这转瞬间失去了大半，这对于一位修士来说是一件比夺他性命更为可怖的事情。

    见无法阻止那股吸力对他体内真元的侵蚀，朗朝沙便要将这把诡异的长剑从手中扔出，但这时他才发现，这把刑天剑此刻却犹如黏在了他的手中一般，他竟然无法挣脱。

    朗朝沙心头骇然，而转瞬间他体内的真元便被刑天剑吸收殆尽，可饶是如此那股吸力依然未有停下的意思，它就像是尝到了血腥味的饿兽，愈发磅礴的张开，在吸收完朗朝沙的真元之后，那股吸力便开始对着朗朝沙体内的生机下手。

    那一刻，朗朝沙可以明显感觉到在那吸力之下，他体内的生机不断的散去，从五脏六腑到血肉骨髓都在那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坏死。

    他终于感到了恐惧，他手足无措的看向一旁的祝龙起，大喊道：“公子...救我...”

    话音一落，他的身子便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瞬便化为了一具干尸。

    哐当。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把刑天剑落在了地上，它周身的血光散去，再次恢复了那平淡无奇的模样。

    而整个房门内却在那时瞬息静默了下来。

    在场诸人，无论敌我，都以一种惊骇的眼神看着地上那把安静的长剑与那具已经好似被风干了一般的尸骸。

    方子鱼瞪大了眼睛，刑天剑的名头她却是听说过，但究竟刑天剑意味着什么对于她来说却是一个谜，更是从未想过这东西竟然就在那个被她时常喝来喝去的姓徐的手中。

    而蒙梁呢？

    想的却是要比方子鱼多得多。

    之前关于刑天剑的对话，他只当做徐寒为了拖住对方而胡编乱诌的谎言，但此刻这样的情形却让不得不去相信这把凶剑就在他的眼前。

    这其中的所意味着的东西，可不是一把传说中的神兵出现在他的面前那般简单。

    他可是墨尘子的徒弟。

    虽然对于守陵一事他满心抗拒，但墨尘子对他的好他可是都记在心中，心底对于这位半路杀出的师傅却很是认同。徐寒手里握着刑天剑，而天下皆知刑天剑是那位剑陵弃徒沧海流三十多年前从剑陵中盗出，那么徐寒与沧海流是何关系，这又是很值得蒙梁去细细琢磨的事情。

    想着这些的蒙梁，微微有些失神。

    “这下，祝公子终归是能相信在下的诚意了吧？”而那时徐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打破了这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祝龙起闻言他看了看一脸春风般笑意的徐寒，又看了看地上干枯的尸骸，身子不由自主的一个激灵，寒意漫上心头。

    “刑天剑我便放在这里了，子鱼我也就带走了。”徐寒再次言道，又向身旁的蒙梁递去一个眼色。

    蒙梁这才反应过来，想到方子鱼尚且还在祝龙起的手中，他赶忙压下了自己心头纷扰的思绪，快步朝着方子鱼走去，趁着周遭的诸人尚且还在愣神之中，周身灵力一荡，一股剑意涌去，便将捆绑着方子鱼的绳索搅成粉剂，随即拉起方子鱼就要离开。

    “等等！”这时，那位祝龙起终于是彻底回过了神来，随着他一声暴喝，这院落之中顿时升腾起了数道强悍的气息，而几道人影也在那时落在了房间的周围，以气机锁定了徐寒等人的身子。

    “祝公子这是要食言？”徐寒的双眸一眯，寒声问道。

    或许是那些被他早已安排好的强者已经就位，祝龙起心头的不安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强烈。

    “在下怎会食言，只是，这朗兄与我情同手足，就这样死在了徐兄的手里，在下如何能够心安理得的放徐兄离去？”祝龙起如此说道，但脸上却并无半分的悲痛之意。朗朝沙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用他去换刑天剑对于祝龙起来说却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买卖。

    只是，这刑天剑太过诡异，似乎只要徐寒愿意，接触刑天剑的人便会瞬息被这把凶剑抽走生机。这样诡异的事物，究竟旁人能不能动用，如何动用都是未知数，况且他更拿捏不准徐寒若是再次催动这刑天又会给他带来怎样的麻烦。

    “那你要如何？”徐寒沉声问道。

    “简单。”祝龙起淡淡一笑，“为以防万一，那就再请方大小姐于我府上赞助一些时日，待我请人看过这把神兵之后，必然将方大小姐原封不动的送回天策府。”

    于祝龙起看来，既然徐寒可以为了方子鱼将刑天剑如此坦然的送来，那么方子鱼对于他来说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人，有她在手中，想来徐寒就是有如何多的阴谋诡计，想来也不敢妄动。

    他此言说罢，那些围在府外的强者们也纷纷动了起来，快速的朝着徐寒等人围拢，徐寒微微感应，这人群之中却是步伐天狩境的强者，甚至还有那么两位周身气息明显比寻常天狩境还高处一筹不止。

    第六境离尘境的高手！

    徐寒心头一动很快便感觉到了那两道气息主人的实力。

    若是天狩境的强者就是数量在多上一些，凭借这自己肉身紫霄境的修为，内功体内三百六十五枚窍穴以及九道灵元的磅礴剑意，他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可这离尘境的修士就远不是他的所能够抗衡的了。

    想到这里，他顿时眉头皱起。

    铮！

    可就在他犹豫的档口，一声高亢的剑鸣却忽的升腾而起。

    只见那蒙梁背上长剑出鞘，眸中寒芒一闪，剑意与真元便如潮水一般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这位蒙大公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甚至在面对方子鱼时某些行为还显得既幼稚又可笑。这让人常常忽略了他离山高徒的身份。

    而这一刻，他悍然出手，显然亦超出了诸人的预料。

    与他靠得极近的方子鱼只觉眼前寒芒一闪，那在她背后小心提防着的陆奉根本没有半点反应的机会，胸前便猛然爆出一道血光。

    他眸中光彩瞬息黯淡了下来，而那溅射的血水亦飞射而出，眼看着就要倾洒在方子鱼的身子，可蒙梁却在同时猛地伸出手将方子鱼发愣的身子一提，挡在了身后，半点血水都未曾侵染到女孩的身上。

    只是这一出手，无疑打响了本来相互忌惮的双方开战的信号。

    那些包围在府门外的强者们在那时纷纷出手，一道道浩然的真元纷纷涌入，直直的杀向徐寒三人。

    这时的徐寒却是没有心思再去责怪自己这位便宜师兄的热血上头，他眸中神光一凝，裹着白布的右臂豁然伸出，那静默的躺在地上的刑天剑便在那时发出一声清鸣，飞入了徐寒的手中。

    他右眸亮起了猩红的血光，左眸亮起了妖异的紫芒。

    随即龙首雀身的妖兽与神情狰狞的修罗虚影便猛地自他身后浮现。

    磅礴的气势顿时在府门中荡漾开来，徐寒知道这两位离尘境的强者除非他舍得性命不要，自己解除右臂上墨尘子为他加固的封印，否者他如何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因此想要破开这道死局唯一的办法便是将祝龙起擒住，以此投鼠忌器。

    只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那围杀过来的两位离尘境的强者显然意识到了徐寒的意图，他们的速度陡然加快，瞬息便来到了那位祝龙起的跟前，一刀一剑带着凌冽的气势瞬息袭杀向徐寒。

    离尘境高手的全力一击徐寒却是不敢硬撼，他心头一震赶忙收回了自己的剑招，而就在他退回的空档，身后数十位天狩境的强者以及大批的甲士却是早已蜂拥而至，将他的退路死死封住。

    “徐寒，束手就擒吧。”祝龙起可不是注入之前是在徐寒手中那位顾家公子一般的草包，他在那时狞笑着眼中，眸中的得色却是毫不遮掩。

    徐寒的面色一沉，正不知当如何是好之时。

    那一旁的蒙梁却猛的迈出一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手中一推，便将还在愣神中的方子鱼送入了徐寒手中。

    “这里交给我吧，你带子鱼离开。”蒙大公子神情冰冷，死死的盯着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头也不回的言道。

    “可是...”徐寒一愣，蒙梁的修为亦不过天狩境，他如何能是这离尘境的对手，要让徐寒看着蒙梁落入这般险境，他却是心有不安。

    可那时，蒙梁周身的气息一震，剑意奔涌而出于他的身后汇集。

    一道虚影缓缓自他背后浮现，还未待虚影完全浮出真容，但磅礴的气势却已然席卷全场。

    “子鱼若是受到半点伤害，我必拿你试问！”

    与此同时，蒙梁那低沉的声音亦在那时带着浓郁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坚决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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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突围

    方子鱼并不傻。

    或者说能在玲珑阁这样的宗门中坐上二师姐的宝座，能被那位大衍剑仙钟长恨看重收为亲传弟子。方子鱼的无论是天赋还是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她自然也就看得出，此刻那两位分别持有刀剑，立在祝龙起身前的老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离尘境的强者。

    修行的第六境，再进一步，便是这世上大多数人所能仰望的极限大衍境。

    到了这样的境界，每一境之间的差距说是云泥之别都不为过。天狩境的蒙梁能是这二人的对手吗？于方子鱼的心中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而蒙梁身为离山的高徒，这样的常识自然也不会缺失，他应该知道以他的修为面对这二位离尘境的高手，等待着他的将是如何的下场。

    可即便如此，在那一刻，蒙梁双眸之中却并没有浮现出哪怕半分的犹豫。

    有的只是一股令方子鱼也为之动容的决然。

    蒙梁似乎也在那时感受到了方子鱼疑惑的目光，那时，那位身着黑衣的男人却转过头，对着她浅浅的一笑。洁白的牙齿，黝黑的脸庞，还有那闪闪发光的眸子，在那一刻，于方子鱼的眼帘组成了一副并说不得如何漂亮，却莫名让女孩心头悸动不已的画面。

    ......

    徐寒听闻蒙梁此言，他微微愣了愣，随即眸中便亮起一道与蒙梁如出一辙的坚决。。

    他并非贪生怕死，而是他从蒙梁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心头的决意，那股即使死也要保方子鱼毫发无损的决意。

    他尊重这份决意，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得起蒙梁的舍身相护。

    所以他拉起了一旁还在发愣的方子鱼，转身便朝着屋外杀去。

    ......

    而蒙梁见徐寒此举，脸上更是露出了心安的笑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那是两位分别手持刀剑的老者。

    没有丝毫犹豫，蒙梁就在那一瞬悍然出手，他背后那道剑意凝聚的虚影也在那时终于展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那是一位浑身布满了银色甲胄，双手持剑，背身双翼的人形生物，自他浮现那一刻起，一股盎然的剑意便自他体内荡漾开来。

    两位离尘境的强者在那时对望一眼都从各自的眸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诧异之色。

    毫无疑问，蒙梁所唤出的事物便是他的真灵。

    作为离尘境的强者，他们自然早已凝聚出了自己的真灵，但想要在天狩境便做到这一点，所需要的无非是长久的时间，又或者傲人的天赋。而所谓长久的时间，却是十载而计的光阴。就蒙梁这般年纪，显然他是属于后者。

    “想不到阁下小小年纪便已凝出了地级的真灵，不知师从何门？”其中那位持剑的老者在那时暂且压下了出手的意思，沉声问道。

    这真灵虽然都是真灵，但却如丹阳境所结内丹一般，亦有上下品级，高低贵贱之分。

    共为四等，天地玄黄。

    世上修士，大抵都是黄等，而一些天赋绝顶之人，方才能成玄等，而这能结出地级真灵之人，却是公认的拥有冲击那传说的仙人之境的资本。

    眼前的蒙梁如此年轻，又有此等天赋，难保不是什么隐世宗门或是某位得道高人的弟子或是后人，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却是不敢得罪。

    “南荒剑陵墨尘子、离山剑宗衍千秋。二位都是我的师尊。”蒙梁眉头一挑，云淡风轻的吐出两个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心惊胆战的名讳。

    而那两位离尘境的强者听闻此言，也是脸色一变。

    “这...”即使到了离尘境，几乎触及到了世人修行的巅峰，可对于这两个名字，他们依然讳莫如深，心存敬畏。

    “原来是蒙公子，我二人对于衍剑仙颇为仰慕...”持刀的老者顿时有些迟疑。

    “勿需多言，要么今日你放了我三人离去，要么便剑下见真章。”蒙梁却是一声冷哼打断了那老者的话。

    二人再次对视一眼，有转眸看向身后的祝龙起。祝龙起显然也未有料到今日之事竟然还能牵扯到这样的事端，一时间脸色变化，但最后却还是抵不过那刑天神剑的诱惑。只见祝龙起的眸中泛起一道杀机，随即寒声言道：“杀！”

    很显然，既然他们要夺刑天剑，蒙梁又执意阻拦，若是留下活口，无论是南荒剑陵又或者离山剑宗，他们的报复对于长夜司来说都是不小的麻烦，而唯一，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便是这斩草除根。

    “哼。”蒙梁自然将三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他在那时发出一声冷哼，没有了半分迟疑，身后的真灵周身气势一震，他手中的长剑翻飞，身子便直直的朝着二位老者杀来。

    这二人能修炼到离尘境这般的境界，显然也非优柔寡断之辈，既然主子下了命令他们也不再迟疑，只见他们眸中神光亮起，周身气息翻腾，而身后亦在那时纷自有两道虚影凝结，赫然便是两只一白一黑，身高数丈的猛虎。

    三人都知此战注定不死不休，亦没了留手的心思，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直取要害的杀招。

    那两位老者与蒙梁方才交手便是一阵心惊胆战，这蒙梁不过天狩境的修为，但剑法凌厉可谓密不透风，而周身的剑意与真元更是浑厚无比，远不是寻常天狩境修士可以比拟。二人一番强攻，竟是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而这也无疑坚定二人斩杀蒙梁的决心，如此天赋，若是放虎归山，就是他身后宗门不愿追究，可假以时日待到此子成了气候，便不是他们所能应付的了。

    一时间，二人心头杀机凌冽，出手愈发的凶悍，与那蒙梁缠斗在一起，可谓难分难解。

    ......

    而徐寒这边，他拉着方子鱼方才迈开脚步，那屋外的天狩境强者与甲士们便蜂拥而至。

    徐寒自然不是善男信女。

    他背后的两道虚影在那时猛地窜出，修罗刑天嗜血如命，嘶吼便是一剑挥出，血色的剑芒划出一道圆弧，便将冲在最前端的数人逼退，爆开的伤口于空气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这让那修罗的双眸顿时发出一道骇人的血光，嘶吼着便要杀上前去，吞噬这些美味的血肉。

    可徐寒却在那时心头一动，以自己的意志力强行压下了修罗这样的行为。

    “吼！”

    受到牵制的修罗发出一声不敢的嘶吼，却又无法与徐寒抗衡。

    而徐寒则在那时催动着那龙首雀身的妖兽高高凌空飞起，随即双翼一张，紫色的羽毛便如利箭一般纷纷飞射而出，刺入了人群之中。

    寻常甲士在那利箭之下发出阵阵惨叫，随即如竹笋一般栽倒在地，而那些天狩境的强者却也不得不暂时停下自己的攻势，运集周身的真元抵御这一阵箭雨。

    徐寒便在这个空档拉着方子鱼迈步向前，只见他手中刑天剑一震，剑身之上血光亮起，而他体内黄色的剑意更是带着阵阵龙吟之音奔涌而出，缠绕于他的剑身之上。

    “天圆地方！”

    徐寒一声冷哼，一道道长剑虚影豁然自他的剑身之上飞射而出，数十道剑芒虚影在半空中爆开以一化百，相互缠绕着涌入人群，犹如绞肉机一般将那些修为较弱的甲士们纷纷当场搅成了肉泥。

    而徐寒便踏着这血肉碎末，快步向前。

    几位修为较强的天狩境强者反应过来便要阻拦，但徐寒的速度却在那时再次提升，他体内三百六十五枚窍穴疯狂运转，九道灵元鲸吞海吸，磅礴入海的剑意汇集与他的剑身之上，面对数位杀来的天狩境强者可谓不闪不避，直直的便迎了上去。

    伴随着阵阵闷哼，数位天狩境强者的身子赫然僵在了原地，于下一刻纷纷倒地。

    一系列看似摧枯拉朽的战斗，但对徐寒来说却消耗巨大，他可不敢再做停留，微微平复下自己体内躁动的气息之后，他拉着方子鱼便快步朝着府门外遁去。

    “不能让他跑了！”祝龙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岂能放任自己这到手的刑天剑就此离去？他大声喊道，那两位离尘境的老者闻言便要脱身去追，可蒙梁又怎能让他们如意，只见他剑身一震，竟是不顾自己性命之忧与那道他唤出的真元一道以肉身拦下了二人的去路，虽然免不了为此被那二位离尘境强者猛烈反击所伤，但蒙梁却犹若未觉，依然拖着已是伤痕累累的身子与那二人继续缠斗。

    “没用的东西！”

    祝龙起见状嘴里喝骂道，却也是顾不得其他，自己便运起周身真元，飞身而起，朝着那徐寒与方子鱼离去的方向追去。

    ......

    逃到府门外的方子鱼终是一把挣开了徐寒的手。

    “子鱼？”徐寒一愣，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女孩。

    “要走你自己走，我要回去救蒙梁！”方子鱼大声的喊道，徐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女孩的脸颊上早已满是泪痕。

    “你难道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若真是这样，我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方子鱼显然有些激动，在逃出府门的刹那，她看得真切，蒙梁为了拦下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一身做饵，已受了不小的伤势，方子鱼心底纯良，如何能见蒙梁为自己而死。

    “你若是回去，他岂不就是白死了！这样你就能心安吗？”徐寒抓住了女孩的肩膀大声问道。

    “可是...”方子鱼脸上的神情近乎处于了崩溃的边缘，她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实事。

    “你拿着它！”可徐寒却在那时递出了手中那把刑天剑，方子鱼一愣，虽然不解，但出于对徐寒本能的信任，还是在第一时间握住了剑柄。

    “回天策府，若是有人来追你，你便将此剑扔出已做诱饵。”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呢？”方子鱼在那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眸问道。

    徐寒却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随后便转过了身子，朝着那祝龙起别院方向折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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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收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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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快步赶回到祝龙起的别院之时，府院内的打斗正酣。

    徐寒并未有在第一时间便杀入府邸，他在微微皱眉之后，身子一跃跳上了府邸的门墙之上。

    注目望去，却见那蒙梁在数十位身手不凡的甲士围攻下，身上依然布满了大大小小十余处的伤口，而两位离尘境的老者更是隐没在人群之中，挑选着合适的时机，时不时的对蒙梁出手，与那些甲士的佯攻不同，这二人的每次出手便注定会在蒙梁的身上割出一道可怕的伤口。

    而就在徐寒远远看着的十余息光景里，蒙梁的身上便又多出了三道伤口。

    虽然蒙梁的剑招依然凌冽，大开大合之间剑意与真元涤荡，背后的白色人形真灵亦气势磅礴，但徐寒却看得出来，那场中的蒙梁额头上冷汗密布，呼吸紊乱，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再拖延下去，不出百息的光景，便会落败。

    徐寒皱了皱眉头，思索着这破局之法。

    两位离尘境的强者，以他的修为，还远不如蒙梁，就算加入战斗，也无法左右这战局。

    可蒙梁毕竟是因为子鱼才陷入这般处境，况且这蒙梁还是徐寒的师兄，于情于理，徐寒都决计不会见死不救。

    但同样，徐寒也并非莽撞之人，他在那墙头矗立了十余息的光景，眼看着蒙梁身上的伤势越来越重，而此消彼长之下，那些甲士的攻击却是愈发凌厉。

    徐寒在那时终是咬了咬牙，似乎做了某个极为重要的决定一般。

    只见他眸中红芒一闪，身后一位血色修罗的虚影猛然浮现。

    他在那时迈步向前，驱使着修罗直直的杀入了那府门之中。

    ......

    方子鱼握着刑天剑，看着徐寒离去的背影，呆立良久。

    她很想现在就与徐寒一道回到祝龙起的别院，与那些恶人们拼一个你死我活。

    可是她又想起徐寒的嘱托，若是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蒙梁与徐寒的付出岂不白费，更何况以她的修为，她似乎并不能帮到他们什么，甚至还有可能造成某些变数，反倒害了二人。

    这应当是平生第一次，方子鱼如此真切的意识到，修为、实力究竟是如何重要的东西。

    她想着这些，伸手擦掉了自己眸中就要溢出的泪水。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刑天剑，就要朝着天策府方向跑去。

    她并不确定祝龙起是否有派追兵前来，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她用尽全力的跑着，至少她要将这把刑天剑带回天策府，不能让它落入歹人之手。

    时辰已经到了寅时，长安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回荡在夜色中的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与浓重的喘息声。

    “姓徐的，姓蒙的，你们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她在心底不断的重复着这样的念头，额头上渐渐浮出汗迹。

    可就在她跑出不过百息的光景之时，一道身影却忽的从后方猛地越过她的身子，直直的落在了她的身前，拦住了去路。

    方子鱼一愣，停下脚步，沉眸看向那人，竟是那位将她掳至府院的祝龙起。

    “方姑娘好不容易来我府中做客，这还没有宾主尽欢，怎么就这么着急的离去呢？”祝龙起笑着说道，而目光却在那时落在了方子鱼怀中的那把长剑之上，顿时贪婪之色浮上了祝龙起的眉梢。

    方子鱼自然看了这一点，她下意识的便将手中的剑放到了身后，神色紧张的喝骂道：“呸！我方子鱼就是死也不会去你那龌蹉不堪的狗窝做客，你就少假惺惺的在这里冠冕堂皇了！”

    “方姑娘快人快语，倒是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祝龙起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眯着眼睛看着身子后缩的方子鱼。从她这样的姿态中不难看出，方子鱼对于他的忌惮。而祝龙起却是很享受这般的感觉。他的声音随即低沉了下来：“既然方姑娘不喜欢这繁文缛节，那咱们就直入主题吧。”

    “还请姑娘交出刑天剑！”

    方子鱼闻言顿时心头一震，下意识的便要逃避，但脑海中在那时却又忽的想到了在那府门之中，朗朝沙的惨状，方子鱼心头一动，索性双手将那刑天剑递出。

    “好啊，给你。”方子鱼言道，“但你敢来拿吗？”

    这把天下人追逐三十载的神剑，对于祝龙起来说自然拥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在看见那长剑之时，身子便下意识的迈出一步，可是下一刻，他显然也记起了此剑的凶煞，顿时身子一顿。

    “方姑娘说笑了，这等神物，在下岂敢触碰，还是请方姑娘自己与我走一遭吧。”祝龙起在徐寒手上吃过了大亏，自然也就谨慎了起来。他如此说道，言语自然是颇为客气，可语调之中却满是威胁之意。

    “做梦。”方子鱼见此计不成，顿时退出一步，警觉的看着祝龙起。

    “呵呵，既然子鱼姑娘不肯配合，那在下就只有得罪了。”祝龙起狞笑着说道，身子便在那时猛地跃起，朝着方子鱼杀了过来。

    ......

    徐寒的体内有天地人三元，有刑天剑的血气化为的血元，有右臂的妖力化为的妖元，更有四道剑种的绿叶化为的剑元。

    天地人三元与四道剑元，皆是徐寒本体的事物，虽然强大，但却都在徐寒的掌握之内。而妖元与血元却极为诡异，不得已之下，徐寒将之炼化为了真灵。

    徐寒虽然成功的做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事情，但这妖兽也好，修罗也罢似乎都与寻常的真灵不同。

    须知这真灵对于修士来说可为极为重要的一个手段，无论是对敌时的进攻还是御敌时的防守，都能让修士在对战中占尽先机，并且狰狞自凝练出的那一刻起，便与修士心脉相连，修士可以通过不断朝着真灵中注入真元或是其他的力量，而加强真灵。

    可是徐寒体内的妖兽与修罗却极为奇怪，徐寒虽然能够驱使二者，但却无法如寻常真灵一般为其加持力量。

    这龙首雀身的妖兽倒也罢了，虽然无法加强，但好歹如臂使指。而那修罗却更为诡异，他能够通过吸收血肉而不断的增强，并且随着他力量的攀升，徐寒能够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对他的控制正一步步减弱，这也是为什么，徐寒一直有意在战斗中减少这修罗狰狞吸收血肉的机会，怕的就是有一天这真灵真的强到了某种地步，会对他这个本体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而如今这般处境，徐寒却是顾不得其他，只能铤而走险。

    他在那时杀入人群，那些甲士亦都是些精锐悍卒，其中还不乏十余位天狩境的强者，在徐寒冲杀入阵的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

    而两位离尘境的高手更是心中一凛，怒上眉梢。让徐寒从他们手中跑掉本就是一件有失颜面的事情，而这徐寒非但不珍惜这条捡回来的命，还再次杀了回来，二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当下对视一眼，便要一人继续拖着已是强弩之末的蒙梁，一人便要随着大批人马杀向徐寒。

    “蒙兄，请为在下再拖住十息光景。”徐寒虽然杀入了敌阵，但注意力的大半都放在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身上。见他们有所异动，顿时高声呼道。

    蒙梁虽然诧异于徐寒的去而复返。但此事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他听闻徐寒此言，咬了咬牙，眸中亮起一抹狠厉之色。

    “好！”他大声喝道，已是伤痕累累的身子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可怕剑意与真元波动。

    他一剑挡下了那持剑的离尘境老者，背后那气息黯淡的白色真灵亦飞身一遁，横在了那就要杀出去的持刀老者的跟前。

    双方缠斗在一起，虽然蒙梁节节败退，但那二人一时间却也难以脱身。

    而另一边的徐寒面对袭杀而来的数量众多的甲士，脸上并未露出半分的慌张之色。

    他的身子在人群来回攒动，虽无刀剑在手，但磅礴的剑意与紫霄境的肉身裹挟在一起，这些寻常甲士根本难以触及到他的身子，而少有的几位天狩境的强者，虽然能够捕捉到徐寒的身影，但徐寒也并不惧怕，反倒是不断的一手握拳与之硬撼。

    这样的做法看似凶悍，但在那些天狩境强者的眼中却是愚笨不堪，徐寒强悍固然不假，可以这样的方式打下去，也足以将之生生拖垮。

    当然这样的轻视并未持续多久，便尽数散去。

    就在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徐寒身上的时候，那道血色的修罗却亮起了自己的屠刀，他如鬼魅一般杀入了人群，开始不断的收割起诸人的性命。

    只是数息的功夫便有包括一位天狩境强者在内的数十名甲士死在了他的剑下，而那些死去的甲士无疑例外都化为了身子干枯无比的尸骸。

    当诸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那道血色修罗的双眸之中已然燃起了阵阵犹如火焰一般血光。

    “不好！”在感受到这修罗可怕的力量时，诸人脸色一变，方才要组织起防御。

    而那修罗身子一蹿却是跃入了人群，再次如鬼魅一般穿梭起来，而人群便在那修罗的剑下，犹如麦草一般被一个接着一个的收割掉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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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诡异真灵

    （PS：说两件事情，其一我的已经申请完成，请大家多多关注，其二微博账号莫听雨的刀也已经上线，大家也可以关注一波，虽然目前没有什么东西，但是以后一些番外，或者更新预告都会同归这二者发送给大家。还有，昨日断更抱歉，今日补更。）

    只是数息的光景过去，那血色修罗转眼便收割了数以十计的性命。

    他周身的血光大盛，红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犹如火焰一般炙热的光芒。周围那些甲士与天狩境的强者们脸上都浮现出了骇然之色。

    而那修罗立在尸山血海之中，眸中闪烁的贪婪之色。就好似眼前的诸人并非人或者其他任何的东西，只是一盘盘鲜美可口的食物。他们感到恐惧，但这样的恐惧，并非源于他们的怯懦。

    在场诸人每一个都是从长夜司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他们也曾试着向这位修罗出手，但事实证明这样的做法只是徒劳。因为无论再重的伤势落在这位修罗的身上，在吸收了一位生人的血肉之后，那伤势便会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修复。似乎场上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他便可以不断的战斗下去，直到所有人都倒下。

    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当你能看见希望，哪怕希望再过于渺茫，你总归是能鼓起勇气去做些什么。可当那一丁点微薄的希望都消失不见的时候。人能做的，就只是在恐惧中慢慢等待死亡。

    于是徐寒收起了继续与这些甲士缠斗的心思。他轻轻地立在了一边，然后催动起了血色的修罗。被徐寒压制了不知多长时间的修罗，终于在这时可以饱餐一顿美妙的血肉。他自然不会违抗这合乎他心意的命令。所以他提着剑，漫步上前，一剑接着一剑的挥出，每一剑都带起一道炙热的血莲。每一剑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以及一道干枯的尸骸落地。

    与蒙梁激战正酣的两位离尘境强者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心惊于徐寒唤出这一道诡异真灵，隐隐觉察到这个真灵，对于他们来说，将会是一个极为棘手的对手。自然他们想要出手，解决这个麻烦。但蒙梁却铁了心的要与他们鏖战到底。所以每当他们升起心思想要救援那些甲士的时候，蒙梁便会拼着性命不要出手将他们拦下。短短数十息的光景。甲士们一一倒下，而蒙梁身上的伤口也从十余处变作了密布全身。

    两位离尘境的强者心头是又惊又怒，他们很想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掉蒙梁。但这位蒙大公子虽然已经浑身浴血，但却依然固执的提着剑，一次又一次挡下了他们的进攻。

    而与之同时，那位血色修罗在吸收完场上所有甲士的血肉之后。他周身的气息开始不断的向上攀升，血气蔓延开来，笼罩全场。他的眸中燃起了猩红的光芒，就像是夜里的烧得正旺的篝火，灼灼逼人。

    “离尘境！”这样的情况，持续了约莫数息的光景。而后那血色修罗发出一声仰天长啸。声如狼嚎，又如鬼啼。在感受到了血色修罗周身的气息之时，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徐寒的修为，他们看得再真切不过，通幽境而已，在这样的境界能够凝聚出真灵，已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真灵，竟然就在这么短短数十息的光景里，一跃成为了离尘境的强者。

    这样诡异的真灵在他们前六十年的生命里可谓闻所未闻，试想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种真灵可以依靠吞食他人的修为而增强自己的力量，那天下修士又何须苦苦修行。

    当然他们也很明白现在并不是去探究徐寒的真灵究竟是何事物的时候。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徐寒已经驱动起那只血色的修罗迈步朝着他们走来。

    “蒙兄辛苦了，接来下皆交给徐某吧。”徐寒沉声如是说道。

    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当然想要在这个时候杀掉一直阻挠他们的蒙梁，可同时他们也明白，如果他们对蒙梁动手，那么那只已经到达离尘境的真灵，完全有能力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对他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因此他们在那个时候极有默契地收了手，退到一旁。而蒙梁也随即朝着徐寒点了点头，收回了那与他一般气息虚弱的白色真灵，退到了徐寒的身侧。

    “子鱼呢？”他如是问道。即使身受重伤，蒙大公子心心念念的依然还是方大小姐的安危。

    徐寒闻言免不了在心底暗暗感叹着，蒙梁对于方子鱼的用情至深。

    “已经无碍，蒙兄大可放心。”但嘴上徐寒还是如是言道。

    听闻此言的蒙梁脸上终于露出心安的神色，他点了点头，刚想要说些什么。

    吼！

    可就在那时那只血色的修罗发出一声仰天的怒吼，作势便要冲杀上去。

    而徐寒的脸色一变，想要压制这修罗，可这才发现，随着那修罗修为的增强，他对于这血色修罗的掌控已经趋近于冰点。

    只知如此僵持下去，依然无法控制修罗的徐寒，索性放开了自己的心神。

    没了徐寒压制的修罗顿时犹如脱笼之兽一般，再也无所顾忌。他犹如饥肠辘辘的饿兽，看见了这世上最肥美的猎物，身子如闪电一般窜了出去，直直的杀向那两位离尘境的强者。

    两位离尘境的强者面对这血色修罗，他们不敢托大。不得不拾起自己手中的刀剑，唤出一黑一白，两只恶虎狰狞，与那血色修罗缠斗在了一起。

    那血色修罗面对这般强力的二人，却并不落下风。

    蒙梁看得啧啧称奇，他不由得，望向徐寒问道：“徐兄你这真灵似乎很不一般啊。”

    只是此言出口，他才发现徐寒的脸色煞白，周身的气息颇为紊乱。似乎比起他这方才经过一场苦战之后的满身伤痕还要严重几分。

    “快走。”但徐寒却并未有与他闲聊的意思，他深深的看了那与二位离尘境强者战做一团的血色修罗一眼，便如此说道。

    “嗯？”蒙梁闻言一愣，一时间并不明白徐寒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徐寒却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拉着他的手，便快步离去。

    蒙梁毕竟身经百战，很快便反应过来，恐怕，唤出这修罗真灵对于徐寒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此刻虚弱的状态便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而二人的离去，自然逃不过那两位离尘境强者的眼睛，他们倒是有心追击，可那血色修罗，却更像是发了疯的野兽一般。死命的缠着他们二人，似乎不将二人如同那些甲士一般吞噬干净，便决不罢休。

    作为离尘境的强者，这二人自然有属于自己的傲气。

    他们接连失手放走了方子鱼，又被蒙梁缠住了许久的时间，此刻更是，被一道真灵缚住了手脚。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极为难以容忍的事情。

    尤其此事若是因为他们的缘故而失败，到时候祝龙起追究起来，即使身为离尘境强者的他们恐怕也担当不起这罪责。这样想着，二人终于是不顾一切的全力以赴。想要尽快解决掉这血色修罗，然后追击徐寒二人。

    血色修罗虽然拥有一些极为古怪的能力。但这些能力都建立在，他要拥有足够他肆意吞噬的血肉的前提之下。而如今那些甲士早已化为了它的养料，除了这二位离尘境的强者他再也寻不到能够供他吞噬的事物。

    但这二位离尘境的强者，又配合多年，二人攻守之势，相互照应，可谓密不透风。这血色修罗的修为与他们在伯仲之间，一时间根本难以取胜，反倒是在他们的围攻之下渐渐露出了疲态。

    再者这血色修罗灵智未全，更不知恐惧为何物。即使已经落入下风，却犹然未觉，依然奋力冲杀。几番下来，他便身负重伤，败势渐显。

    而另一边徐寒领着蒙梁，逃出了这府邸，但徐寒周身的气息却越来越萎靡。蒙梁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伸手扶住了徐寒，带着他一路加速离开。

    他虽然尚能行走，但也知道若是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再追杀上来，以他二人此刻的状况状况很难，再有逃脱的机会。

    “徐兄！坚持住。”徐寒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几乎已经到了面无血色的地步。

    蒙梁不断与他说这话，而体内则疯狂催动着自己仅有的真元，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徐寒带离此处。

    虽然那血色的修罗并不完全受徐寒的控制。但二者的心脉相连却是不争的事实。修罗身负重伤，徐寒自然难以幸免。

    而就在蒙梁扶着徐寒前行了百余丈的距离之时。徐寒的身子忽地一震，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病态的潮红，随即自他口中便喷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箭。他再也无法站直自己的身子，脑袋一歪就栽倒在了地上。蒙梁措不及防，随着徐寒一同栽倒。

    “徐兄！徐兄！你没事吧！”

    蒙梁大声的喊道，神情焦急。

    似乎已经昏迷过去的徐寒在数息的死寂之后，艰难的睁开双眼，看了那蒙梁一眼，虚弱的说道。

    “快走，我的真灵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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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剑噬

    夜色依然浓郁。

    方子鱼跪坐在地上，她瞪大了自己乌黑的双眼，看着眼前的男人。

    “方姑娘好身手，在下佩服。”祝龙起居高临下的望着方子鱼，眸中得色几乎要洋溢出来。

    取得了刑天剑，带回去交给父亲，想来自己在长夜司诸人眼中的分量又会增加不少，等到有朝一日他接手这庞然大物时，阻力也会少上许多。

    一番打斗下来，技不如人的方子鱼知道自己难以保护下徐寒留给自己的这把神剑。她当然心有不甘，尤其是看见祝龙起脸上那令她作呕的得意之色之时，这样的不甘便愈发的浓烈。

    她微微思索，忽地心生一计。她索性将手中的长剑一扔，将这天下人想追逐了三十年的神剑犹如敝履一般的丢弃在了地上。

    然后，方大姑娘转头看向祝龙起，眯着眼睛笑道：“我输了，你带我走吧。”

    这话方子鱼说得是极为坦然，好似巴不得祝龙起带着她离开一般。

    可祝龙起脸上的得意之色却在那时凝固在了那一瞬间，他看了看一脸笑意的方子鱼，又看了看躺在路边，近在咫尺的那把刑天剑，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那自然不会是什么太好的感受。就好似那迎风远航的海盗，在历经重重艰难之后，终于寻到了宝藏。但偏偏，那宝藏的面前，盘踞着一只毒蛇，你不敢上前，却又不愿放弃。

    祝龙起咬着牙，神情狰狞的看着方子鱼，语调阴沉的言道：“方姑娘，莫不是以为在下不敢杀你？”

    “好啊，那你便杀了我，这刑天剑就放在这里，等着有缘人得之吧。”方子鱼这时也看了出来，对于祝龙起来说，这把刑天剑的意义显然大于一切，她抓住了对方的痛点，想着拖延些时间说不定天策府的人或者徐寒便会赶到。

    “你！”祝龙起闻言，顿时脸色愈发的难看，他倒是想要将这伶牙俐齿的方子鱼杀了泄愤，可这一却如方子鱼所言，杀了她，他也不敢取走这刑天剑，这其二，方子鱼怎么说也是那陈国皇后，若是他人不知，他倒是可以下此毒手，可徐寒分明已经跑了出去，若是这事传到了陈国，他可担当不起。

    想着这些，祝龙起的心里可谓恨得咬牙切齿，却偏偏拿方子鱼没有办法。

    他直直的瞪着方子鱼，看着女孩那可人的脸蛋，忽的心头一动，狞笑之色浮上眉梢。

    “方姑娘，说的很对。在想怎么舍得杀方姑娘了？”祝龙起说着身子朝前一步，来到方子鱼的跟前，他欺身上前，身子几乎贴在方子鱼的身前。与此同时他还伸出了手挑起方子鱼的下巴，眸中闪烁着贪婪之色：“方姑娘生的如此貌美如花，当真是我见犹怜。”

    方子鱼虽然机敏，但毕竟还是一位女子，祝龙起此番作为，顿时让她慌了手脚：“你，你要做什么？”

    她本能的想要撇开自己的脸蛋，可偏偏，祝龙起的修为却高出她太多，捏着她下巴的手更是宛如钳子一般将她死死的制住，就是她使出浑身的解数也难以逃脱。

    “做什么？这孤男寡女，夜深人静，你说我要做什么？”祝龙起脸上的笑意更甚，伸出手就要朝着方子鱼的衣衫摸去。

    “你敢！”方子鱼愈发慌乱，她大声吼道，“你若是敢动一分一毫，姓陈的和姓徐的都不会放过的！”

    “是吗？”祝龙起嗅着女孩身上的芬芳，心头顿时升起了一股无名邪火，但他并非鲁莽之人，也绝非酒色之徒。他强压下了心头的冲动，继续狞笑着言道：“方姑娘若是舍得这身清白，在下这牡丹花下死，也算得风流鬼了。”

    说着，他伸出手便离方子鱼又进了些许。

    “你....你！”方子鱼再也顾不得其他，出于女子的本能，她蹬着双脚便开始不断的后退。

    “没用的，方姑娘你觉得你跑得掉吗？倒不如这样，你帮在下捡起这刑天剑，在下便...”

    祝龙起循循善诱的言道，只是话未说完，方子鱼便吐出一口唾沫，冷哼道：“呸，我就是死也不会如你所愿。”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的祝龙起被方子鱼这一口唾沫顿时激怒。

    “好！你今日祝某人便以这地为床，天为被，与方姑娘成就一场露水姻缘！”言罢，祝龙起便在那时如恶狼扑食一般，朝着方子鱼扑了过去。

    此刻夜深，又处偏街小巷，更无行人。

    祝龙起与方子鱼扭打在一起，方子鱼胡乱的反抗着，嘴里发出阵阵尖叫，眼看着就要被祝龙起剥去衣衫。

    可就在这时，那把一直安静躺在地上的刑天剑却剑身却忽的轻微的动了一下。

    随即淡淡的血光自剑身上溢出，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血光愈来愈重。转瞬，便浓郁到笼罩了整个剑身。

    剑身开始颤抖，阵阵剑鸣自剑身上升腾而起，由低沉到高亢，响彻不息。

    试图剥去方子鱼衣衫的祝龙起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身子僵在了原地。

    一把血红色长剑悬浮在离他不过数寸的半空中，剑锋直指他的眉心。

    那冷冽的锋芒就好似一只恶鬼的眼睛，在静默密林里注视着他。他的心头顿时生出一阵骇然，但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剑锋便如一道闪电一般，直直地刺了过来。

    扑哧。

    只是一声轻响。他的眉心处，便被那把长剑洞开了一道血洞。

    他眸中的骇然之色化为了惊恐，但这样的惊恐还未来得及蔓延。便瞬息涣散，化为了死寂。

    而那把血红色的长剑，并未有在夺取他的性命之后，便抽身离去。他依然插在祝龙起的眉心，剑身周围的血光大盛，然后祝龙起的身子，便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来，他周身的血气，不断的朝着剑身汇集。

    只是数息不到的光景，祝龙起的身子便化为了一道干尸。

    而在品尝完祝龙起的血肉之后，那柄刑天剑似乎并不满足，它抽出了剑身，将剑锋转向一旁被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的方子鱼。

    铮！

    它的剑身在那时发出一声长鸣，然后便如毒蛇一般直直的朝着方子鱼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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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等一把剑

    “徐兄，你那真灵到底是何种事物。”蒙梁扶着气息微弱的徐寒大步流星的朝着天策府的方向奔去，嘴里却不忘问道。

    “那是刑天剑的剑气入我体内与之已是灵识炼化而成的事物，我亦难以说清这真灵究竟是什么。”徐寒脸色苍白的说道，但眉头却深深皱起。

    他与那修罗血脉相连。自然可以很真切的感受到修罗已经被那两位离尘境的强者击杀。但同时那修罗作为真灵并不会因此而彻底消亡，此刻他体内的血元狂暴的异动，便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他并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否会给那把刑天剑带来某种变故，对此他隐隐有些担忧。

    “快些走，刑天剑在子鱼手中，我恐有变。”他如是言道。

    “嗯。”蒙梁心系方子鱼，听闻徐寒此言，自然是脸色一变。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而带着徐寒离去的速度却又明显快了几分。

    蒙梁的心里同样充斥着许多疑问。譬如沧海流的刑天剑为何会在徐寒手中？又譬如徐寒与沧海流，与南荒的剑陵又是何种关系？但这些，在方子鱼的安危面前，对于蒙梁来说都显得不值一提。

    “这边！”

    “前面右侧。”

    ......

    徐寒神色苍白地指挥着蒙梁，二人在这寂静的长安街道上行走了约摸一刻钟的光景，后方始终不见追兵。

    徐寒暗暗想着，或许击杀那道修罗真灵，那二位离尘境的强者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这让他心头稍安。但在未有确认方子鱼的安全之前，他依然不敢松懈。此刻他其实已经极为虚弱，血色修罗的战败，对于他的心神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她倚靠着一股惊人的毅力方才强撑着自己不昏死过去。

    约莫又是百来息的光景过去。

    铮！

    小巷的深处忽地传来一声高亢的剑鸣，而后阵阵阴冷的气息荡漾开来。

    徐寒与蒙梁对视一眼。

    就在那边！

    这样的念头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在二人的脑海。

    没有任何迟疑，蒙梁的速度再次提升了几分。

    当他们快步来到了小巷口时，入目的景象是一把猩红色的长剑正呼啸着飞出，他的目标是一位呆坐在地上的少女的眉心。而不远处的地上尚且还躺着一具干枯的尸骸。

    “子鱼！”待到看清楚那少女的模样，蒙梁发出一声惊呼，就要上前。

    可他毕竟受了极重的伤势，又因为担心方子鱼的情况，一路上不顾伤势加剧，而强行调动真元。此刻见方子鱼身临险境，虽然有心出手相救，但这方才调动体内真元，五脏六腑之中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的身子一时间僵在了原地。但那呼啸而去的血色长剑，却并没有等待他的意思，他依然固执的向前，这短短一瞬的功夫，便已然来到了距离方子鱼的眉心不足半寸的地方。

    眼看着那香消玉殒的惨剧就要发生，被蒙梁扶着的徐寒却在那时猛地伸出了他的手，他的五指张开，眸中亮起一道猩红色的光芒。

    那呼啸而去的长剑在那时似有所感一般，他前进的速度陡然放缓，然后渐渐归于静止，它的剑身不断的颤抖，好似在反抗着些什么。阵阵剑鸣自剑身之中荡漾开来，凄厉绵长，像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厉鬼，在被封印之前发出的无助的哀嚎。

    等着刑天剑终究还是无法抵抗徐寒的意志，在这看似短暂，实则对于徐寒与刑天剑都极为漫长的一两息光景之后，那长剑剑身上的血光终于熄灭。

    哐当。

    然后伴随着一声脆响，那把凶煞无比的神剑，就在这时犹如凡铁一般坠落在地。

    见方子鱼脱离危险的蒙梁，还来不及长舒一口气。被他扶着的徐寒便在那时脑袋一歪，终是昏死了过去。

    而长安城渺无人迹的小巷之中，方子鱼与蒙梁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干枯的尸骸，又看了看那那静默的躺在地上的刑天剑，相顾良久无言。

    ......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

    大周以北，大夏以东，陈国以西。

    牙奇山下，万物复苏，春意昂让。

    宁竹芒看着静坐在山脚下的刀客，他的眉头皱起。

    他已经在这儿与这刀客待了几个月的光景，刀客说他要等他的徒弟，宁竹芒便陪他一起等。刀客又要将自己的一生所学教给他的徒弟，宁竹芒本着有求于人的态度，以及等着无聊，也想做些什么的念头，他不仅等着刀客传授完了一身所学，甚至索性将自己玲珑阁的《千字剑典》也一并传授给了那少年。

    这刀客可是这世上少有的刀道宗师，而宁竹芒的剑道修为虽然算不得如何出类拔萃，但作为玲珑阁的掌教他深知《千字剑典》所蕴含的剑道何其高深。这短短一两个月的光景，那少年不仅将刀客的刀法学得融会贯通，对《千字剑典》的理解也到了极深的地步。

    虽然碍于修为所限，许多刀法与剑法都无法随心所欲的施展出来。但只要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修为一旦到了那般境界，宁竹芒相信这少年所能展现出来的刀道亦或者剑道修为足以傲视世上所有的同龄人。

    宁竹芒赫然之余，也颇为欣喜。

    他传授少年剑道并非只是一时兴起。他从少年那把佩剑之中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剑意，那剑意即使是，身为仙人的司空白，也不曾拥有。一把传承数千年的剑之中蕴含如此磅礴的剑意，那么可想而知，这把剑曾经的主人，当时强大到何种地步。且撇开这些不谈，就这少年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待到有朝一日少年修为大成，哪怕这少年只是记得今日这善缘的点滴，对于如今分崩离析的玲珑阁来说，或许也是一丝生机，也未尝可知。

    当然这些的所有对于宁竹芒来说只是他身为玲珑阁掌教对于宗门所能做的最后一丝贡献，而现在真正困扰他的是这个刀客究竟还在等什么？

    “我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山？”宁竹芒看了那静坐的刀客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再次出言问道。

    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问，那刀客古波不惊的脸上，在那时忽的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抬起头，看向宁竹芒说道：“再等等。”

    “等什么？”宁竹芒皱了皱眉头，他的耐心在这数月的等待着几乎已经被耗得一干二净。

    刀客想了想，正要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他像是感应到了某些事物，脑袋忽的抬起，看向天际。

    宁竹芒也随着仰头看去，那里一道人影正如流光一般飞速朝着此方靠近。

    人虽未至，但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剑意却早已呼啸而来，即使相隔千丈的距离，宁竹芒也能感受到那股剑意的浩淼磅礴。

    宁竹芒的脸色一变，正暗暗想着这世上究竟哪位大能能激发出这般磅礴的剑意之时，那静坐的刀客却忽的站起了身子。

    而刀客的声音也在那时随即在宁竹芒的耳旁响起。

    “等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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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莫问春风问少年

    随着刀客的此言落下，在宁竹芒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天际的那道人影缓缓落下。

    宁竹芒细细打量着那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头梳理的工整的黑发中掺着些许白雪。岁月在他脸上划出斑驳的痕迹，面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宛如千载不变静默于岁月中的雕塑。

    宁竹芒不可避免地微微一愣，他认得这个男人。

    当年。

    并不是当年，只是这短短几个月的光景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在宁竹芒的心里，有些事情恍若隔世一般久远。

    那时一位自称广林鬼的小和尚，说着要降妖除魔，凭着一己之力，硬闯玲珑阁，即使是身为大衍剑仙钟长恨也拿之无可奈何，便是眼前这个男人犹如横空出世一般帮着玲珑阁制服了那小和尚，解了玲珑阁之危。

    “咕噜。”宁竹芒咽下一口唾沫。

    却并不是因为恐惧，只是能在这儿见到这天下剑道执牛耳者，多少有些诧异。

    他上前迈出一步，正要说些什么。

    “你终于来了。”只是话未出口身旁的刀客，便率先一步言道。

    “嗯。”来者，也就是那位南荒剑陵的守墓人墨尘子在那时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的回应道：“来了。”

    宁竹芒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一位是刀道仙人，一位是剑道仙人。这二人几乎代表天下刀剑所能抵达的极致。

    这是要拆了太阴宫吗？这样的疑惑不可避免的浮上了宁掌教的心头。

    “你准备好了吗？”墨尘子看向刀客，如是问道。

    “师父，林大叔咱们今天有口福了，你看我抓到了什么！”

    还不待刀客回应他这个问题，远处便响起了一道青嫩的声音。只见一位少年站在山丘上手里拎着两只可怜兮兮的野鸡，这一脸如春风般和煦笑意的看着诸人。

    刀客同样冰冷的脸上在听闻少年的呼喊之后，顿时泛起一抹笑意，他点了点头，言道：“准备好了。”

    墨尘子侧过脑袋寻声看向那少年，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很不错的孩子。”

    “师父有客人吗？”这是那少年一咕溜地跑下了山丘，来到了此处，他同样打量了一番墨尘子，随后出言问道。

    刀客点了点头。“嗯。”

    “那我再去抓一只山鸡。”少年却是不疑有他，放下手中的野鸡站起身子忙不迭便又要朝着山丘上跑去。

    “慕安。”可刀客却在那时出言叫住了少年。

    “嗯？”苏慕安回过头，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师尊。

    “勿需劳烦，这些便足够了。”刀客言道。

    苏慕安看了看这三人，虽然有些疑惑，但出于对自己师尊的信任还是在那时点了点头，收起了再去山上捕获野鸡的念头。

    ......

    接下来苏慕安很是麻利地生起了篝火，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林中，苏慕安却想尽办法给刀客与宁竹芒竹芒做出各种可口的食物。

    这一顿自然也不例外。

    烤出的山鸡鲜美可口，香味四溢。

    苏慕安没那么多心思，他吃得很是开心，宁竹芒想着这或许是他在这世上吃的最后一顿饭，所以也敞开了肚子，但墨尘子与刀客，却寡言少语，只是浅尝即止。

    “怎么师父，不合胃口吗？”吃光了最后一个鸡腿的苏慕安终于是发现了刀客与墨尘子的异状，他擦了擦自己嘴角的油渍，起身问道：“那要不我去抓些野兔？”

    “不了。”刀客却在那时摇了摇头。，然后朝着苏慕安招了招手，“慕安，你过来。”

    苏慕安不疑有他，他闻言站起身子，走到刀客的面前坐了下来。

    “师父有何事？”少年瞪大了眼珠子问道。

    刀客深深的看了苏慕安一眼，古波不惊的眸子中在那时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但又转瞬被他压了下去。“你随我修行刀道有多长时日了？”

    “两月又七日。”苏慕安回应道。

    “学得如何？”刀客又问道。

    “烂熟于心。”少年笑道，他素来如此，喜怒憎恶皆在脸上，不知遮掩，更不会虚伪的恭谦。

    “唔。”刀客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嘴里吐出这样一道轻飘飘的话。

    “那今日你便离去吧。”

    “嗯？”苏慕安一愣。

    一旁的宁竹芒也在那时侧目看来，唯有墨尘子依然眼观鼻鼻观心的静坐在原地，似乎对于此事早有预料。

    “为什么？”苏慕安反应过来，顿时诧异的问道。

    刀客脸上的神情依然淡漠，他沉声问道：“谁让你来此处寻我的？”

    苏慕安又是一愣，但嘴里还是如实回应道：“赊刀人...”

    这三字出口，宁竹芒听得云里雾里，反倒是静坐在一旁的墨尘子却忽的朝着此间投来了自己的目光。

    “我不知道你祖上究竟是何等大能，但赊刀人的债可不好还啊。”刀客轻声言道，“你我师徒之缘本就是赊刀人强行结上，你承了他的情，就得还上这份债，你的路注定比我难走。而我的路...”

    刀客说着站起了身子，仰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山巅，那里坐落着一座巍峨的学宫。

    “已经走到了终点...”

    苏慕安其实并不傻，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从刀客与宁竹芒的只言片语里他大抵听出这二人似乎要去干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此刻似乎便是他们出发的时间了。

    虽然两个月的相处刀客素来冷漠，除了传授刀法，很少与苏慕安再有其他的交流。但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道理苏慕安却是明白得很。

    他低着脑袋沉默了许久，再次抬头看向刀客时，眸中便有决色亮起。

    “师父，慕安想和你一起去，我能帮到你的，一定可以的。”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少年在说这话的时候将手伸向背后，握住了那把传承千年的长刀的刀柄。

    “你帮不了我，就算你有朝一日修成仙人，也不见得能为我做些什么，所以记住了，永远不要想着为我报仇。你能好好活着，将我这微末的刀道传承下去，便是对得起你我这场师徒之缘。”刀客却淡淡瞥了少年一眼，如此说道。平静的语气中却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慕安听闻此言，顿觉不可思议。

    “成了仙人也不行吗？师父与你大叔究竟要去做什么？”

    “或许等到你哪一日能拔出你背后那把剑的时候，你就有本事为你师父，还有我报仇了。”宁竹芒见场上的气氛有些凝重，便在那时迈出一步，笑着说道。“回去吧，小慕安，去找你的徐府主，让他对我女儿好一点。否则我宁某人做鬼也不会放过他的。”

    “可！”苏慕安闻言还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旁沉默不语的墨尘子却忽的迈出一步，走到了苏慕安的跟前。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慕安，准确的说是看着苏慕安背上的那把藏锋于鞘的剑。

    “这把剑吗？”他如此问道，眉头皱起，眸中神色凝重。

    墨尘子的插话倒是出乎了在场诸人的预料，他们纷纷转头看向这位剑陵的守墓人，眸中不乏疑惑之色。

    可墨尘子对于诸人的目光却是犹若未觉一般，目光依然直直的盯着苏慕安背后的那柄长剑。

    苏慕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身子下意识的往后退去一步。

    “可否借我一观。”但墨尘子却依然未有察觉到苏慕安的异样，他伸出了手，如此问道。

    “这...”苏慕安顿时迟疑了起来，他求助似的将目光移向身旁的刀客与宁竹芒。

    宁竹芒见此番情形忽的心头一动，上前一步言道：“小慕安你就借给墨剑仙看一看，要是墨剑仙能够用处此剑，说不准我们还有一线生机。”

    宁竹芒这话自然不假，苏慕安背后那把长剑中所蕴含的力量，可谓他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是墨尘子当真能动用此剑，那么这天下人又敬又怕的太阴宫对于他们也不见得是一座有去无回的龙潭虎穴。

    苏慕安的心地善良，虽然他对此隐隐有些不安，但为了能给自己的师师傅与宁竹芒争取到一线生机，他在微微沉吟之后，还是将那把藏锋于鞘的剑递了出来。

    接过长剑的墨尘子，不再多言。

    只见他一手捧剑，另一只手轻轻的摩擦着剑鞘，他的眸子亦在那时眯起，似乎是在悉心感受着些什么。

    周遭的诸人亦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落在了墨尘子的身上，期待着这位剑道宗师是否会创造出某些奇迹。

    墨尘子的手在剑鞘之上缓缓移动，在数息之后终于来到了剑柄处。

    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在那时，紧紧的握住了剑柄。那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剑鞘，在那时，也好似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剑身开始疯狂的颤抖。

    墨尘子眸中神光一凝，身子随即一震，身为仙人的气势在那一刻如潮水一般涌出，诸人可以很清楚的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上青筋暴起，甚至就连额头上也开始浮现一颗颗斗大汗珠。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约莫数息的光景。

    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那把长剑的剑身开始缓缓移动，他被抽了出来。

    虽然只是两指宽的长度，但却足以让诸人看清那黝黑的剑身。

    诸人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但这样的惊喜还未来得及在他们的脸颊上蔓延开来，在下一刻便化为了浓郁的震惊。

    铮！

    被抽出两指宽的神剑在那时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长鸣。

    就像是遭到了僭越的君王，又像是受到了亵渎的仙神。神剑的颤抖欲发剧烈，剧烈到即使是身为仙人的墨尘子也难以将之握紧，那被抽出的两指宽的剑身，也在那时爆出一道黑芒，那光芒，奇黑无比，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庞大威严。

    诸人还未从这般变故回过神来，下一刻，异变再次突生。

    只见那柄，常见的，剑鞘之中，一道道白芒，忽地暴射而出，直直的涌向握着剑柄的墨尘子。

    墨尘子看得真切，那些白芒其实便是一把把寒风闪彻的长剑。

    在感受到那些白芒之中所裹挟的磅礴剑意之后，他不敢托大，在那时赶忙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顿时耀眼的黑芒散去，漫天的剑意消退，那数道白芒也纷纷遁回剑鞘之中。

    一切虽然归于平静，但场上诸人却在那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惊骇之色，久久不肯散去。

    直到数息之后，墨尘子将手中的长剑一转，双手捧着递回到了苏慕安的跟前。

    “先贤圣物，妄动之责还请小兄弟莫怪。”墨尘子如此言道，脸上的神色肃然。

    苏慕安也是头一次见识到自己背上这把神剑的威力，听闻此言这才回过神来，他愣愣的接过此剑，却并不知当如何回应墨尘子之言。

    “墨剑仙也拔不出来，小子，看样子你祖上那位可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啊。”宁竹芒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啧啧称奇的言道。

    “可若是如此，那我岂不是就帮不到师父与宁大叔了。”苏慕安却并没有附和宁竹芒的心思，少年在那时低下了头，很是沮丧的言道。

    “无碍。”素来冷冰冰的刀客却在那时上前一步，少见的伸手摸了摸苏慕安的脑袋，如是言道。虽然语气依然淡漠，但却让苏慕安在那时感受到了某些与以往不同的东西。“人各有命，强求不得。”

    “这把剑还真是邪乎，墨剑仙传闻你们南荒剑陵之中埋着天下大半名剑，可有足以与此剑比肩者？”

    宁竹芒素来不喜这凝重的气氛，在那时插言撇开了原先的话题。

    墨尘子闻言在那时微微沉吟，竟是摇了摇头。

    “剑陵藏剑四万八千有余，若论可与此剑比肩者，或许只有那三把凶剑而已。”

    “嗯？”此言出口，莫说宁竹芒，就是那素来淡漠的刀客也在那时微微色变。

    “但此剑却与那三把凶剑不同。”墨尘子似乎直到这二人心头所想，又在那时摇了摇头。“此剑剑意堂堂正正，浩大绵长，并非凶剑，而是实打实的神兵。有道是观剑知其人，可想这剑曾经的主人也必是心存天下，正气浩然的人物。”

    听闻这话，那神情懊恼的苏慕安顿时脸露喜色，他昂起了脖子，笑道：“那是，我老爹说过，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老爹...”

    少年极为实诚再次掰着手指说出了足足十七个老爹之后，这才又言道：“可是世上响当当的大英雄。”

    苏慕安固执得有些可笑的模样落在一旁的刀客眼中，让那男人的嘴角少见勾起一抹笑意，却又转瞬即逝。随后，他脸上的神色一正，便言道：“好了，慕安你该走了，我们也要上路了。”

    听闻此言的少年脸上的喜色顿时烟消云散，他再次低下了脑袋沉默不语，但身子却立在原地，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刀客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宁竹芒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就要帮着劝解几句。

    只是这话未出口，那一旁的墨尘子便再次言道：“让他随我们去吧。”

    少年闻言，顿时抬起了脑袋眸中浮满了喜色，看向墨尘子的目光中也充满了感激。

    只是那刀客与宁竹芒却是脸色一变。

    “这是何意？”刀客转头问道，宁竹芒也颇为不解。

    他可不愿意看着苏慕安去送死，撇开玲珑阁的善缘不谈，就是这少年这些日子来每日变着花样为他弄的饭菜，便足以让宁竹芒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单纯得有些傻里傻气的少年。

    “元兄也说过赊刀人的债并不好还，他的路比你、比我都要难走。”墨尘子却是淡淡一笑，“所以想要走得远，见得多一些，总归是好的。”

    说到这儿墨尘子又顿了顿，又才言道：“况且人活一世讲究入土为安，咱们若是死了，总归有个人帮咱们料理一下后事，省得暴尸荒野被豺狼所食。”

    墨尘子的话当然有几分道理，但这显然并不能够说服刀客与宁竹芒，让苏慕安为了这样的事情便冒上如此风险。

    “二位放心，这孩子与我那师侄还有善缘。你们舍不得他死，我何尝舍得，我既然说出此话，自然便有信心保他一命，让他去见识见识，这世上仙人的本事，与他以后修行有益，况且咱们拼死万一得到些许消息，也好有个人带出去，否则你我岂不白白送了性命？”

    刀客听闻此言，却依然放心不下，他皱着眉头，迟迟未有回应墨尘子的话。

    “是啊，师父你就让我去吧，我...”苏慕安似乎看到了希望也在那时跟着说道，只是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心头焦急，一时间也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似乎是感受到苏慕安言语中的急切，又似乎是人之将死时心底的柔软，刀客在沉吟良久之后终于是点了点头。

    但他仍有不安，因此不忘在那时叮嘱道：“你若当真想去，我也不便拦你，但你得记住去了那处万事就必须听我所言，我若是让你离去，你不可再如此胡搅蛮缠。”

    “嗯！嗯！全凭师父做主。”

    得了应允的少年忙不迭的点着脑袋。

    初春的威风拂过山林，林中树叶沙沙作响，少年额前的发丝飘动。

    他傻笑着看着眼前的刀客。

    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被他感染的缘故。

    刀客的嘴忽的咧开，露出来其下洁白的牙齿，他在那时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脸是出现这般神情，灿烂又何须。

    如此刻的春风，亦如眼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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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问好

    “昨日太仆赵行正与治粟内史顾司锦都已伏法，其贪赃枉法而来的家产尽数收缴。各个族人都已关押进天策府中改造好的牢房，因为人数众多恐生变故，叶姐姐已经派人再次招募人手。”

    “此番虽然有些许负隅顽抗者，但在张大人带领的禁军镇压下也尽数伏诛，缴获钱粮数额巨大，尚且还在清算中，不过估摸着应该足以支持大黄城的重建。”

    天策府中，刘箫看着徐寒如此说道。昨日，他与叶红笺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查封顾赵二家，整整花去了一夜的光景，到此刻依然未有半刻休息的时间，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丝的疲惫之色，有的只是浓浓的兴奋之色。

    顾赵二家倒台的消息，今日一早便在长安城中传扬开来，长安城中，下至黎民百姓，上至王侯将相，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莫不万分震惊。顾赵二家与天策府的对峙已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但双方很明显的都刻意压制着对彼此的敌意，似乎短时间内都没有打算对对方真的动手。

    就在大家都以为此事会拖上个一年半载的时候，天策府却忽然动了，以雷霆之势一夜之间便将顾赵二家彻底从长安城中抹去。

    这件事情当然不会只是顾赵二家倒台这般简单，有心人看得很明白，顾赵二家便是摆在长夜司身前的盾牌。天策府击碎了这道盾牌，那便意味着，下一步他便要对，这长安城、这大周真正的主人长夜司动手了。

    他们确实想不明白，以如今天策府的实力，若不是顾忌剑龙关外的大夏铁骑，长夜司早就将这天策府彻底扳倒，这样的天策府又拿什么对长夜司动手了。

    他们当然想不明白，因为徐寒做这些的初衷，只是想以此牵制住祝贤与司空白的注意，从而救出方子鱼，仅此而已。

    报告完这一番事情后的刘箫瞪大了眼睛看着虚汗，他以为这样丰硕的战果一定会让这位府主大人喜笑颜开。

    而事实上，在听完了他这一番话后，徐寒却只是紧皱着眉头，并未给予他半分回应。

    刘箫不得不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徐大哥，徐大哥？”

    试图拉回这位府主大人神游天外的思绪。

    “啊？”听闻刘箫呼唤的徐寒在这时如梦初醒般的转过脑袋，看向刘箫，他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嘴里下意识的问道：“什么？”

    “我说昨日缴获钱粮数额巨大，尚且还在清算中，不过估摸着应该足以支持大黄城的重建。”虽然奇怪徐寒为何如此心不在焉，但刘箫还是耐着性子将方才重复了一遍。

    “嗯。我知道了，此事就全权交给你去打理，昨日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就这一次，即使徐寒听清了他所说的话。这位一直为大黄城与剑龙关上所需钱粮发愁的府主大人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依然显得不咸不淡。

    这让刘箫甚至暗暗怀疑是不是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他本想再重复一遍之前的话，但在看见徐寒那一脸意兴阑珊的神情之后，终是打出了这样的心思，他朝着虚寒拱了拱手，这才满心疑惑的退下。

    目送刘箫离去后的徐寒，一个人坐在天策府的大殿之中，沉默了数十息的光景，这才站起了身子。他走出了殿门，低着脑袋，绕过了天策府中数道小巷来到了一座小院前。

    院子的门口，一身黑衣的蒙梁坐在石桌旁，身上大大小小绑着数十道绷带，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他本在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神情呆滞，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同样也极为警觉，在听见徐寒的脚步声时，便抬头朝着此间看来。

    “徐兄！”

    待到看清来者的模样，他眸中的警惕方才散去，嘴里如是说道，便快步迎了上来。

    “嗯，蒙兄的伤势如何了？”徐寒朝着他点了点头，如是问道。

    “无碍。”蒙梁摇了摇脑袋，大大咧咧了的言道。

    “子鱼呢？”徐寒又问道。

    “身上倒没有什么伤势，只是受了些惊吓，可卿姑娘安抚了许久，这才睡下。”

    徐寒听闻此言微微心安，他的脸色在那时一正，沉声言道：“顾赵二家的族人大抵都被收押进了天策府，但长夜司那边依然不见有任何异动。”

    蒙梁虽然并非大周人士，但对于长安城中的一切多少知道一些，在听闻徐寒此言之后，他微微一愣。

    “徐兄的意思是祝贤还不知道祝龙起的死讯？”

    昨日他和徐寒赶到之时，祝龙起已经是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尸骸，徐寒倒也机警，在苏醒过来之后，便赶忙命人将那具尸骸给抬到了天策府。

    “虎毒尚且不食子，祝贤就祝龙起这么一个儿子，我想他祝大首座就是再冷酷无情在听闻在知道自己儿子的死讯之后，也不可能如此淡定。如今观长夜司的做派，想来应当对于祝龙起的死还不曾知晓，或许正如我所料，祝龙起与朗朝沙一起绑架子鱼，或许只是他们的擅自行动。”徐寒点了点头，沉声言道。

    “可是祝龙起别院的惨状，恐怕祝贤已经知道了，他在我诛灭了顾赵二家之后依然不曾行动，估摸着是以为祝龙起如今在我手中，这么看来那前来要人的使者恐怕已经走在路上了。”

    “若是如此，那这祝龙起死去的消息终究还是瞒不住。”蒙梁闻言眉头也随即皱起，他很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那徐兄打算如何应对？”

    二人经历过昨日的事情，也算是同患难共生死，加之那把刑天剑的缘故，蒙梁也因意识到徐寒的身份可能与南荒剑陵，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因此在这时，免不了有此一问。

    徐寒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说道：“正如蒙兄所见，我这天策府，旁人听上去声名赫赫，实际上却是外强中干，若是祝贤真的铁了心要为他儿子报仇，恐怕徐某与天策府都难逃此劫。”

    “那徐兄就准备如此坐以待毙吗？”蒙梁闻言心头顿时一沉。

    徐寒却在那时转头看向蒙梁，微微一笑，言道：“当然不。”

    “所以我来寻蒙兄，便是请蒙兄帮在下一个小忙。”

    蒙梁闻言当下便回应道：“昨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已身首异处，有何难处徐兄尽管开口，我蒙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如此。”徐寒又是一笑。“只是想请蒙兄将子鱼安全的带回陈国。”

    蒙梁闻言一愣，他不由得看向徐寒，“我们走了，那徐兄当如何办？”

    “蒙兄应当听说过那位祝首座的为人，生性多疑，睚眦必报。虽然祝龙起是死于我之剑下，但他若是追查起来，子鱼定然也逃脱不了干系，以他的性子必然会对子鱼出手，留在长安，有百害而无一利。”徐寒沉声言道。

    “可是...”在蒙梁心中徐寒是为了救他，方才唤出那修罗真灵与离尘境的强者对抗，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修罗战败之后，刑天剑失控，才致使祝龙起的死于非命。此时他若是对此事不闻不问，带着方子鱼就这样离开，于心不安。

    “蒙兄不必介怀，子鱼遭此劫难，险些酿成大错。其归根究底还是徐某人怀璧之罪，若是子鱼真的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你又让徐某如何心安？”徐寒似乎是看出了蒙梁的心思，他笑着宽慰道。而说道这里，徐寒的脸上忽的浮出一抹揶揄之色，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再次说道：“况且，若是在下没有看错，蒙兄对子鱼...”

    徐寒的话并未说完，但话里的意思配上他脸上的笑意，却是再明显不过。

    方才还一脸正色的蒙梁听闻此言，少见的脸色一红。极为焦急地辩解道：“玄机是我的弟弟，他们二人两情相悦，我只是...”

    “好了好了，在下在下明白。”徐寒本是想要缓解一番二人之间凝重的气氛，却不想自己这位便宜师兄反应如此激烈，他赶忙打住了这个话题，又言道：“蒙兄就是为了子鱼也不可在此以身犯险，况且你带着子鱼离开，我便少了些许顾虑，不用被祝贤掣肘反倒有利。况且，蒙兄觉得以蒙兄的修为留在这里又能帮到天策府什么吗？”

    徐寒的话多少有些不敬的味道。但蒙梁却并不因此而恼怒，他皱着眉头微微思索之后，方才问道：“那徐兄可有想好如何应对？”

    “蒙兄放心，徐某人可不会坐以待毙。”徐寒言道。

    听闻此言的蒙梁又沉默了一会，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徐兄放心一旦我将子鱼送回了陈国，待到陈国之乱平定，我必定赶回长安！”

    见蒙梁终于答应了下来，徐寒亦是脸色一喜。

    “事不宜迟，蒙兄这便去准备吧，此事瞒不了多久。”徐寒又说道。

    既然下了决定，蒙梁也不是扭捏之辈，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好。”

    这话说罢，他转身便要去向屋内，准备收拾好一切便迅速离去。

    徐寒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唤道：“蒙兄！”

    “嗯？”蒙梁闻言转身疑惑的看向徐寒。

    少年在那时朝着他露齿一笑，言道：“若是有缘见到了墨师伯，带徐某向他问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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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惜命搏命

    牙奇山相较于成名已久的大渊山亦或者昆仑来说，算不得如何巍峨险峻。

    山势虽然如狼牙一般，孤立高耸，但却远未至无人敢于攀登的地步。以太阴宫在天下间的赫赫威名，太阴宫外理应早已布满了慕名而来的文人墨客。而事实上莫说是太阴宫，就是牙奇山方圆百里之内也鲜有人迹。

    这当然有其根源所在。

    一行人朝着山顶攀登，苏慕安在得到元归龙的同意之后，自然有过一阵短暂的欣喜。但转念又意识到，此去并非玩乐，更不是寻亲唤友，而是一场死战。少年的心思，又深沉了下来。

    时值一月初春，牙奇山上草长莺飞。此处本就鲜有人至，故而山林中的鸟兽似乎对诸人并不存在多大的敬畏，反倒是时不时有些不知名的鸟兽，立于诸人身旁好奇的打量。

    此景也算是上罕有，但苏慕安却并未有细细观赏的心思，他低着脑袋跟在诸人身后走了好一会儿的光景，这才终于鼓起了勇气，抬头看向身前的三人问道：“你们一定要去吗？”

    少年的声音青嫩，暗里却带着浓浓的困惑。

    三人并未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迈着步子继续向前，很显然，这便是他们的回答。

    “为什么？”

    少年再次问道，语调中的不解，愈发浓重。

    三人似乎都知道此去不过死路一条，既然明知是死，那为何还要去？在少年看来，这多少有些愚笨。

    死。

    对于像他这般年纪的少年来说，终究是一个太过沉重的字眼，他甚至，还并不能完全理解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爹死了，死在长夜司，祝贤的手中。他为此很是伤心，也很是愤怒。这方才有了来到这牙奇山的山脚下，寻到元归龙，学得一身刀法际遇。

    在他仅有的认知里，他爹的死，便意味着他再也看不见那个男人，喝得醉眼朦胧，然后给他高声吹嘘着他们祖上何等了得，何等风光；便意味着他永远都无法再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再触摸他下巴处的胡渣；也意味着他永远无法亲口对他说出那句再见。

    他觉得这对于他，对于他爹，都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

    因此在少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才有那么多的困惑，那么多的不解。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去做一件注定悲伤的事情呢？

    似乎是听出了少年语调中的哭腔，元归龙停下了脚步。

    马靴踩在山林中枯枝败叶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轻柔低沉，又戛然而止。

    身旁的墨尘子与宁竹芒也在那时停了下来。

    少年微微一愣，他以为他就将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下一刻，只听哐当几声脆响，三人背后的刀剑出鞘，还不待少年弄明白这是为何，地面却开始猛地震动，一只巨大的蟒蛇自枯枝败叶之下猛地窜出，他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腥风自它嘴里喷出，然后它庞大的身子便遮住天上和煦的春光，嘶吼着朝着诸人扑杀而来。

    ......

    “徐府主在下已经将祝首座的诚意尽数传达，徐府主究竟做何决定，还请府主大人明示，小的也好回去交差。”一身黑衣的儒生笑盈盈的站在天策府的大殿中，拱手言道。

    殿门之中并无太多人手，除开坐在首座上的徐寒便只余叶红笺与楚仇离二人，当然还有几位那儒生带来的甲士。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那儒生，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

    “你便是青狐部的御使大名鼎鼎的玄罗？”

    “正是在下。”那儒生拱手回应，态度恭谦。

    “听闻阁下神机妙算，今日一见气度果然非凡。”徐寒感叹道。

    那儒生闻言皱了皱眉头，嘴里的态度依然恭敬：“谢过府主谬赞，在下也听闻府主殿下行事雷厉风行，本心生向往，今日一见却颇为失望。”

    徐寒眉头一挑，问道：“哦？何如？”

    “你我之立场，恭维之言有何意义？我只求府主一个答复，府主却顾左右而言他，莫不是太作女儿态了些？”儒生笑着回应道。

    这话出口，一旁的叶红笺眉宇间顿时煞气涌动，她当下迈出一步，便要喝骂，可却被徐寒伸手拦住。

    “回去告诉祝首座，待到我将顾赵二家的恶徒一一定罪，祝公子便定会安然无恙的被送到祝府的门口。”徐寒沉声回应道。

    “府主大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那若是你一日审不完那顾赵二家之人，难不成我家公子便要一直住在这天策府吗？”儒生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祝首座的诚意在下感受到了，玄御使只需带话回去，若是真要讨价还价，那恐怕得请首座大人亲自来一趟吧。”徐寒看着那儒生，似笑非笑的言道。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过，徐寒是说想要了却此事，玄罗的身份显然不够。

    那儒生顿时语塞，他沉吟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再次言道：“那容在下见一见公子，确定其是否安全终归是可以的吧？”

    “早问长夜司麾下白凤部御使冉青衣情报网络天下，这长安城中但凡异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阁下若是真的担心祝公子的安危，去问问那冉大人即可，何须一见？”徐寒却在那时站起了身子，淡淡的说道，而此言说罢，他便再不给对方任何发话的机会，看向一旁的楚仇离便说道：“楚大哥，送客。”

    一旁的楚仇离闻言咧嘴一笑，走到了那黑衣儒生的跟前，伸出手言道：“请吧。”

    那儒生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也只能是在狠狠的盯了徐寒一眼后，拂袖离去。

    ......

    待到儒生被楚仇离带着离开大殿，诺大府门之中便只余徐寒与叶红笺二人。

    “鹿先生与侯统领何时才能回来？”在一段不长的静默之后，徐寒出声问道。

    身旁一袭红衣的少女看了徐寒一眼，回应道：“大黄城距离长安虽然不愿，但这一来一回怎么也得花去半月的光景，况且...”

    说道这里的少女顿了顿，又才言道：“况且即使他们能够赶回来，你觉得会是长夜司的对手吗？”

    “嗯？”徐寒听出了少女语气中那抹无奈，他转过了脑袋看向女孩。

    叶红笺顿时叹了一口气，声音被刻意压低了几分：“祝龙起其实已经死了对不对？”

    徐寒眸中的诧异一闪而逝，他问道：“你怎知道？”

    叶红笺白了他一眼，幽幽言道：“今日一早蒙梁便带着方子鱼上了路，行色匆忙，岂会无事，况且羁押祝龙起威胁祝贤这样的招数...无异于饮鸩止渴，你就是再蠢，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法子...”

    “连你都瞒不住，想来我们的祝大首座很快便会回过味来。”徐寒轻叹一声，眸中充斥着担忧之色。

    “你太过冲动了些。”叶红笺不无责怪的言道。

    “你应该很清楚，方子鱼对外是陈国未来的皇后，祝龙起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她如何...”

    叶红笺轻声言道，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徐寒打断。

    “世事无绝对，我不敢冒险。”

    “小寒，天策府本就风雨飘摇，之前刘箫兄妹的事情也就罢了，子鱼之事本就无碍，你亦是如此，天策府经不起你如此折腾...”叶红笺显然对于此事颇有些耿耿于怀，在那时再次言道。

    “无碍？你可知若不是我与蒙梁及时赶到，子鱼险些便被那混账毁了清白？”徐寒亦转身言道，声音不觉间大了几分。

    这话出口，叶红笺顿时一愣，一时间不知但如何回应徐寒此言。

    “若是你身处此境，难道你也不希望我来救你吗？”徐寒却沉声问道。

    叶红笺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沉默良久，终是言道：“若这样的代价是将天策府置于险境，我...”

    “并不希望...”

    徐寒如何也未有想到叶红笺会给出这样的答案，他当下便是一愣，脸色微变的退回到了身后的木椅旁。

    叶红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决绝了一些，她压低了声线，又言道：“小寒，你是天策府的府主，你手上握着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死，你要想得明白，要权衡得失...”

    于森罗殿做过数年杀手的徐寒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听闻此言，脸色却依然难看。

    “很多时候个人的生死，与大周的黎民百姓比起来，不值一提，你要懂得割舍，也懂得...”叶红笺暗以为自己的劝解有了作用，便继续说道。

    “红笺...”但这一次她的话并未说完便被徐寒生生的打断。

    “嗯？”叶红笺一愣，看向那脸上神色深沉的少年。

    “你似乎搞错了些什么？”少年忽的笑了起来。

    “什么？”

    “我接手天策府为的可不是什么苍生大义，亦不是什么黎民百姓，我为的只是我自己。”

    “我要活着...”

    “那你若是当真如此惜命，你更不该如此莽撞，你以为到了今日你与天策府还脱得开干系吗？”叶红笺心底也升起了怒意，她不无质问味道的问道。

    少年脸上的笑意在那时更甚了几分。

    他嘴唇张开再次言道：“徐某自然惜命。”

    “但有的人惜命只是为了惜命，而徐某人惜命...”

    “为的却是需要搏命的时候，有一条命可以去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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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好奇

    这上山的路，确实不好走。

    苏慕安看着地上那具已经没了气息的蟒蛇尸骸，这才明白宁竹芒为何即使早已等得不胜其烦。也不愿意一个人上山。

    他一个人，大抵是走不上去的了。

    “别看了这样的东西越往上走要多少有多少。”看着还在发呆的苏慕安，元归龙平静的说道，言罢便转过了身子再次迈步朝着山巅走去。

    苏慕安这才回过神来，他赶忙快步跟上。

    “不是说到了天狩境修士便可飞天遁地吗？师父你们为何不直接飞上山去？”他嘴里却是忍不住将心头的疑问尽数道来。

    “太阴宫素来最喜这故弄玄虚的法门，此山周围早已被他们布下了禁制，即使仙人未得允许，也难以在其上动用仙力飞行。”宁竹芒撇了撇嘴，看似不屑，但语气里却多少有些想要而不可得的酸味。

    “玲珑阁传承数千年，就是比不得这太阴宫的底蕴，想来这般守山大阵也理应不曾缺少。”苏慕安心思简单，听不明白宁竹芒的感叹，但一旁的墨尘子却是接过了话茬，如此问道。

    宁竹芒却在那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墨尘子一眼，叹了口气言道：“当年芒极剑仙修炼了魔功，入魔之后一场大战，玲珑阁数千年底蕴，尽数作古...”

    墨尘子当然知道，那所谓的魔功就是芒极剑仙道盗走南荒剑陵的《大衍剑诀》之后，将之与玲珑阁世代相传《千字剑典》杂合在一起而铸成的功法。

    这件事对于玲珑阁这样的名门正派来说，自然不会是一件光彩的历史。宁竹芒以魔功二字一笔带过，墨尘子自然也不会去点破。

    “芒极剑仙也是一代宗师，师兄王阳明对其也颇有赞赏之意。能促使他做出当年那般的事情，我与师兄都以为这其中或许还存在些许猫腻。”墨尘子沉声言道。

    宁竹芒闻言却是不以为意，只以为这是墨尘子在安慰他而已。他摆了摆手，苦笑言道：“人食五谷，便有六欲七情，即使仙人也难以幸免...这事看似不可思议，其实亦在情理之中。”

    说完这话的宁竹芒便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转过了身子，作势就要继续朝着山顶走去。

    “芒极剑仙是世上少有的剑道宗师，他早已修得剑心通明之境，寻常人或可被这重利所诱，但想要动摇一位剑心通明之人的心智，如此却是远远不够。我之所言可并非虚妄，而是却有此等猫腻。”墨尘子一本正经的看向宁竹芒，再次言道。

    宁竹芒此时倒也听出了味道，事关玲珑阁千年清誉，他不由得下意识的便追问道：“何等猫腻？难道真的有人在背后蛊惑师伯？”

    不过此问方才问出，他便又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

    “罢了，此事你还是不要告诉于我吧，我这将死之人知道的太多，反而去得不够安心。不好，不好。”

    这话出口，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苏慕安便忍不住接过话茬，言道：“既然不想死，那就不要去了不就好了吗？”

    这个在苏慕安看来理所当然的逻辑，落在了三人的耳中，他们却不由得相视一笑。

    “世事多艰难，岂能尽如人意？”元归龙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打算给自己这个徒儿讲明白这个道理。

    “那你们究竟为了什么？”好不容易插上话的苏慕安自然不会轻易的放过这个机会，他又在那时问道。

    元归龙想了想，说道：“公道。”

    墨尘子微微颔首，言道：“规矩。”

    二人的话简单明了，听得苏慕安是云里雾里，愈发的疑惑，他只能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一旁的宁竹芒身上，相比于自己沉默寡言的师父，以及这位高深莫测的墨剑仙，在苏慕安的心里，宁大叔倒是显得平易近人得多，他一脸期待的看着对方，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出一个他能理解的答案。

    在苏慕安期待的目光下，宁竹芒却为难了起来。

    他拼着性命不要来到这牙奇山，厚着脸皮搭上了元归龙与墨尘子的战车，想要随着他们一同上山，自然有他的所求。

    譬如他想要搞明白，那道弑君救世的箴言，究竟从何而来？亦想要搞明白，那位无上真人，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要救世，还是乱世？

    这些心思自然是可以说出来的东西，但终归没有元归龙与墨尘子，二人那简单明了的两个字眼，来得干净利落。这元归龙代表着天策府，墨尘子代表着南荒剑陵，而他作为玲珑阁曾经的掌教大人，自然不愿意丢了玲珑阁的颜面。

    所以宁掌教大人在那时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两个字眼，能够如实表达出他的想法，又不失了体面。

    只是想来想去，宁掌教也没有想出一个靠谱的词藻。倒是墨尘子与元归龙见他，久久不曾言说，也将目光递了过来，在三人的注视下，宁竹芒憋红了双脸，终是是吐出两个字眼：“好奇。”

    这样的说辞，莫说是苏慕安，就是墨尘子与元归龙也在那时脸色古怪。

    宁竹芒自知失言，顿时老脸一红，在三人古怪的目光下却是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吼！

    就在他自觉无地自容不知当如何混过此事之时，远处的山崖上却忽的响起一声呼啸。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背身双翼，通体漆黑，身高三丈开外的猛虎正眸中寒光闪彻的注视着他们。

    “黑魔虎？”墨尘子的双眸一凝，沉声言道：“想不到这太阴宫中竟然还圈养着如此妖物...这无上真人当真是活得久了，胆子也大了。”

    人族与妖族相安无事多年，黑魔虎这样的妖物宁竹芒也只是在书中见过记载，活物尚且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他却没有诧异的心思，反倒是心底暗暗感谢这妖物解了他的围。

    为了一示心中的感激，宁掌教在那时大喝一声，一脸正气凛然的言道：“妖物纳命来！”

    说罢身子一震便率先扑杀了上去。

    “宁掌教小心！”只是这方才杀出，身后便传来了墨尘子的惊呼。

    宁竹芒心头一愣，这才记起书中所言：黑魔虎，天赋异禀之物，背生双翼，身高数丈，成年之日，修为直逼半步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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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献计

    太阴宫的巍峨大大出乎了苏慕安的预料。

    看着眼前的学宫，苏慕安很是震撼。

    当然这样的震撼并不仅仅源于太阴宫本身的古朴与庞大。

    而是千丈孤崖之上，楼台静默，鸟雀萦绕，霞光照下，浮云摇晃。这一切在苏慕安眼中所组成的画面，莫名的让少年心神摇晃。

    少年短短十余年的生命中却是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如此奇观。

    “朝来仙鹤鸣，夜里咫尺星。”

    “太阴宫果真名不虚传。”同样心生感叹的还有那位宁掌教。

    只是他额头前尚有几处淤青，一身宽大的黑袍上也有好几道豁口，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

    这些当然都是那只名为黑魔虎的妖物所致。

    一路走来诸人这般的妖物遇见了十只有余，宁掌教吃了亏，学得聪明了些，不再出手，都交给了身旁的两位仙人大能。

    此刻感叹虽是有感而发，却免不不了招来少年古怪的目光。

    “咳咳。”宁掌教自知之前所行太过莽撞，脸色不免一红，咳嗽一声便静默不言。

    “宁兄其实不想死对吧？”这时，身前那位刀客却忽的出言说道。

    宁竹芒闻言愣了愣，理所当然的回应道：“若是可以谁不想好好活着？”

    只是听闻这话的刀客便没了下文，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走吧。”

    ......

    一行人这方才迈开脚步，不远处学宫之中便传来，一道沉闷的声响。那巨大的宫门，在那时被人从内向外推开，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儒生迈着步子，缓步来到了诸人跟前。

    那儒生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样子，模样俊美。行走间宽大的衣袂飘零，山上的霞光与云雾，似有所感，隐隐围绕在他的周身，他漫步走来，好似谪仙落尘。

    “在下孟承圣，奉师命前来迎接各位贵客。”儒生左手在后，右手在前，四指伸出，拇指收拢，于身前一握。朝着诸人盈盈一拜，头低过双肩，袖盖其发簪。

    那是极为标准的一道拜礼，即使是最精通礼乐之人，也难以从他这一拜之中挑出任何的毛病。

    诸人纷纷回礼，唯有苏慕安，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暗暗腹诽道：“既然是贵客，为何山间还有妖兽拦路。”

    少年的性子太直，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

    当然他也只是想要表达心头的不满，话音压得极低，但却依旧没有瞒过了儒生的耳朵。

    如生在那时，淡淡一笑，温言说道：“学宫的名声太旺，免不了有心存侥幸之人，想着要在此处寻上些好处。但毕竟是，清修之地，容不得太多世俗纷争。故而设下些妖兽，一是护卫宫门，二是阻拦顽劣。只是却不想...”

    说到这里的儒生顿了顿，抬眸忽的望向不远处的山林中，这才又说道：“就是天罗地网，也只能防君子，防不了小人。”

    诸人闻言皆是一愣，但不待他们弄明白这位儒生话里的意思。

    那山林之中却忽的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世人都说，太阴学宫如深潭密林，其间藏龙卧虎不计其数。在下曾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才知坐井观天，瞒得住仙人，亦不满足阁下啊。”那来者一身黑袍，上绣游龙，却不似一般真龙威严霸道，反倒是双目赤红，阴气森严。

    他的出现让周遭诸人纷纷一愣，而那位素来处事淡漠的元归龙更是眉头一挑，脸有异色。

    “你怎么来了？”他沉声问道，目光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对于他的装束极为不喜，元归龙少见的皱起了眉头。

    “世人皆言太阴宫中能人异士不计其数，每日苦算，推演天地变化，世事上下千年都逃不过他们的算计，只要有人攀上这座牙奇山，去到宫中，便可求取一道箴言。你心中有惑，我心中亦有惑，如何来不得。”男人反问道，嘴角挂起一抹浅笑。

    元归龙闻言微微沉默，然后抬头问道：“你所求何物？”

    那人淡淡一笑，回道：“对错。”

    元归龙再次静默了下来。

    “太阴宫的规矩立在那里，你虽然此行为我不耻，但既然来了，那边一起入内吧。”年轻的儒生在那时说道，算是揭过了二人的对话，一行人互望一眼，终是在那时随着那儒生步入了那座巍峨的学宫。

    ......

    祝府的大殿之中，手握大周军政的祝首座来回踱步。

    台下长夜司各部要员以及以司空白为首的江湖大能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的静默不语。

    “都说话呀，怎么都哑巴了？我儿现在究竟在何处？是死是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祝贤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

    台下诸人依然不语。

    祝贤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他的嘴唇上下颤抖着言道：“我儿...是不是已经...”

    话未说完，台下一位身着青衣的美艳女子便迈出一步走到了大殿正中，朝着祝贤拱了拱手，言道：“首座节哀。”

    跟随祝贤多年，他们当然明白有些消息得他们来说，而有些消息却只能由这位首座大人自己来说。

    祝贤顿时脸色一白，身子跌坐回了身后的木椅上。

    大殿之中在那时再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高台上的祝贤脸色阴晴变化，最后愁然问道：“尸身呢？”

    “估摸着应该在天策府的手中。”一身黑袍，儒生打扮的玄罗起身言道。

    “那还不去给我抢回来！”祝贤勃然大怒，“公孙明！我命你领贪狼部一千暗狼卫给我踏平天策府，不留活口！”

    台下那位身着黑甲，面上生有一道贯穿整个脸颊刀疤的男人站起身子便要领命。

    那青衣女子与黑袍儒生，微微皱眉，却并未言语。

    他们很清楚，这并不是他们插嘴的时候。

    “祝兄。”

    而在那时，那位在一旁静默不语良久的仙人司空白却是站起身子迈出一步，走到了大殿正中。

    “嗯？”祝贤沉眸望向那老者，眸中煞气涌动。

    可司空白对此却是闻所未闻一般，拱了拱手继续言道：“此行不宜。”

    “有何不宜？我儿惨死，做父亲的难道为他洗刷冤屈也不行吗？”祝贤显然已经怒火攻心，他大声吼道，眸中烈焰熊熊，好似要燃尽一起。

    “祝兄丧子之痛，在下自然理解。可祝兄也得弄明白，祝公子究竟为何而死？”司空白淡淡的回应道。

    “为何而死？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刑天剑，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徐寒。”祝贤沉着眉头，眸中的煞气又重了几分。

    “是啊，就是那刑天剑。祝公子临死都忘不了为祝兄取回此剑，杀了狗皇帝，救苍生于水火，救黎民于苦难。”司空白神色肃然的言道：“那元归龙现在还活着，冀州之地，大周咽喉，尚且握在天策府的手中。祝兄若是贸然行事，能逞一时英雄，报了杀子之仇，固然快哉，但那元归龙若诗不管不顾，与祝兄搏命一战。岂不是将长夜司十余年来的苦心经营，付诸一炬，到最后又如何去九泉之下见令公子呢？”

    “那难不成元归龙一日不死，我就任由那徐寒继续逍遥快活？”祝贤的脸色微变，虽然话里依然不曾妥协，但语气之中却又明显松动的痕迹。很多时候，所谓父子之情，手足之谊在那座万人之上的宝座面前，显得是如此的无足轻重。

    “首座大人无需介怀，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元归龙去了太阴宫，以他的状况，这一趟大抵是有去无回。”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位紫袍少年忽的迈步而出，立于那司空白的身后，拱手言道。

    “哦？”祝贤眉头一挑。

    “首座大人应该比在下清楚，天策府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自前朝第一任天策府府主创立以来，天策府便奉行着，他所谓的苍生大义。不曾不忠于任何皇权，而待到首座大人登临大宝之日，这样的天策府未尝不是一个可以用来安抚民心招牌又或是平定内乱的利剑。”紫袍少年缓缓言道，虽然语调恭敬，但暗里却蕴含着一股让人心折的笃定。

    “你觉得以那徐寒的架势，他能为我所用？”祝贤闻言，眼睛顿时在那时眯了起来。

    紫袍少年，听闻此问，却是淡淡一笑。

    “首座大人这是何意？那徐寒杀了祝公子，首座大人必然对其恨之入骨，岂能让他再执掌天策府。更何况徐寒此人，与天策府你来府主的做派格格不入，自然不能委以重任，所以在下......”

    紫袍少年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却不再言说，反倒是一脸笑意的看着祝贤。

    祝贤一愣，这才言道：“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在下这里有一妙计，其一可令天策府易主，其二可令徐寒乖乖交出刑天剑，其三或可还借机除去此人，以解大人丧子之痛。”

    这话出口，祝贤顿时眼前一亮，他赶忙言道：“何计？快快说来！”

    那紫袍少年在那时便迈步上前，周遭护卫见状本要出手阻止，却被祝贤一个眼神生生的瞪了回去。

    只见紫袍少年来到祝贤身旁，附耳轻言了几句。

    方才还面色阴沉的祝贤顿时眉开眼笑，他指了指台下的司空白大笑言道。

    “司空兄教徒有方，玲珑阁后继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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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独行

    徐寒端坐在天策府的大殿中，对面坐着一位老者，身材干瘦，老态龙钟，但眸子里却闪烁着骇人的光彩。

    这一老一少似乎已经坐了许久。而人案前上的茶壶，已经被换了三次，但即使到了此刻，却依然没有人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轰！

    忽的昏暗的天际响起一声春雷，将二人的侧脸照得明晃晃。

    淅淅沥沥的春雨悄然而下，顺着大殿外的屋檐于府门前形成了一道雨帘。

    静坐良久的少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他看向老者，沉声问道：“初见丞相时，丞相曾言虎隐狼群之下，龙潜蛟蟒之中。”

    “徐某可否问一句，究竟谁是龙，谁是蟒？”

    眯着眼睛享受着甘甜茶水的老人闻言，在那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少年一眼，说道：“府主心有所惑？”

    “天地浩瀚，有宇宙洪荒，有日月星辰，人之于天地，不过蝼蚁，岂能无惑？”

    徐寒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真龙失德，天降灾祸，可化泥蛇。蛟蟒得势，从云从风，扶摇为龙。”

    “是龙是蟒，对于府主来说真的重要吗？”

    老人笑呵呵的言道，目光炯炯直视着少年。

    徐寒听他此言，知道是无法从他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不再纠结此事，转而又言道：“十九年前，帝君弑父，一个婴儿，在青州边城被一乞丐拾到，抚养成人。十二年后，老乞丐冻死风雪之中，那小乞丐，几经波折，拜入了天策府的夫子门下，以天策府府主的身份，重新回到长安。而恰好这个小乞丐，便是当年唯一一个从帝君的刀戟下活下的皇子。”

    “你丞相大人的见识，以为这世上是否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

    说完这话的少年抬起了脑袋，对上了老人炯炯的目光，分毫不让。

    “府主大人若是介怀此事，我想大可不必。这世上所有的巧合，都是巧合，也都不是巧合。只是有人，喜欢那样的巧合，便有了巧合；而有些人不喜欢那样的巧合，便将之归咎于命终注定，又或者天定其数。”

    “这么说来丞相大人也觉得这一切背后，是有人在暗中操作。”

    “究竟是有人暗中操作，还是命运使然，我一皓首匹夫怎说得明白？”张相笑了笑，又言道：“就好比长夜司在大周呼风唤雨的日子里，总有些忠臣良将痛心疾首，说他祝首座祸乱朝纲，为害苍生。”

    “但老夫却从来不说。因为我知道，即使没有祝贤，也会有刘贤张贤又或者徐贤，总归是会有那么一个人，出来做这些事情，他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这样一个人出现，所以就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老夫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那些喝骂祝贤的忠臣良将，早早的便死在了长夜司的大牢，而老夫还拖着这把老骨头好端端的活着。”

    “所以，老夫觉得有些事情，甚是可笑。”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想要争命搏命，想要跳出这世上的规矩，与他以为的某些人给他既定的路。他以为这样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其实争来争去，到最后谁又说得清楚，你争来的命，搏来的命，是不是也是某些人早已给你安排好？”

    老子说完这话便收了声，他看着少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徐寒在那时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随即低下了头，静默了下来。

    这时，天策府大殿的门被人推开，以叶红笺为首的诸多天策府的府军，亦或者这些日子招入的要员在那时鱼贯而入。

    这些人到底脸上神色疲惫，且多数的衣衫湿透，显然是冒雨前来。

    这一两日对于扳倒了顾赵二家的天策府来说却并不好过，祝龙起的死终究没有瞒过祝贤。

    但这位祝首座倒是也颇为沉得住气，并没有像诸人担忧的那般领着大批人马，直直的踏平天策府，他只是派出了些许贪狼部的杀手，刺杀天策府在外行事的人员。经过几次扩张的天策府，约莫一千余人，以贪狼部的实力，想要在一日间将这些天策府中之人刺杀大半，并非难事。

    但长夜司却刻意为之，将死亡人数每日控制在二十余人左右，似乎并不打算一鼓作气将天策府碾碎，而是想徐徐图之，逼得天策府众人人心惶惶。

    徐寒于此时下令招集诸人回到府中，他们皆以为是要商讨应对之策，故而此刻看向徐寒的眼神里既满怀期待，同时也不无责怨之色。毕竟若不是徐寒一意孤行，杀了祝龙起，天策府又何至于落到如今的田地？毕竟如今的天策府早已不同往日，新招入府的近千人岂能如那些府军一般，置生死于度外？

    徐寒随即在那时沉着目光扫视了一遍诸人，却并未有在第一时间发言说些什么。

    他反倒是在那时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老人，面容沉寂，眸子里却又带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他问道：“命数叵测，争之无用。那若是有人不信这个邪，非要争一争，那又如何？”

    老人闻言，对于台下的诸人视若未睹，他抬起头看向少年，嘴角同样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就劳烦带上被世人唾弃的骂名与万劫不复的觉悟。”

    “是吗？”徐寒轻声言道，像是询问，又像是呢喃。

    但下一刻他便站直了自己的身子，看向台下的诸人。

    “祝龙起死了，死在我的剑下，祝贤也知道了此事，他自然不会放过天策府。但却如红笺所言天策府的存亡事关天下苍生，天策府倒了，苍生无望，大周无望。”

    “这件事情说到底皆是徐某人意气用事，刚愎自用所造成。”

    “但事已至此追究无用，唯有思虑一破局之法，方可度过此番大难。”

    “不知诸位可有妙计？”

    徐寒说罢，目光便再次在诸人脸上扫过。

    只是面对徐寒的目光，诸人大多数都低下了脑袋，沉默不语。但亦不乏少数人忿忿不平，显然并不喜徐寒此刻这还依然高高在上的态度。

    徐寒看了一圈，见依然无人答话，这才言道：“在下倒是心有一计。”

    这话出口，诸人顿时望向徐寒，眸中满怀期待，就连叶红笺也亦是如此。

    “此事说到底终究是因我一人而起，祝贤想杀的也只是我一人，天策府毕竟还有大黄城与剑龙关作保，他不敢妄动。”

    “所以，即今日起，我便卸去天策府府主之位，交由叶红笺接替。”

    “从此，我徐寒与天策府再无半点瓜葛。”

    这话出口，顿时满座皆惊，诸人都在那时纷纷朝着徐寒递来诧异的目光。反倒是与之最为亲近的叶红笺却神色平静，目光淡然。

    而徐寒再说完这话之后，便伸手摸向自己的怀中，掏出了那道府主令，将之放在了案台前，身子便随即在诸人的注视下迈步走出了大殿。

    在来到殿门口处，他微微停顿。

    诸人见状亦是一愣，而不远去却在那时窜出一道黑色的身影，却是那只黑猫。

    它朝着徐寒轻轻叫了一声，然后身子一跃，便来到徐寒的肩头，亲昵的用脑袋蹭着他的脸颊。

    少年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这才再次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春雨绵绵依旧下个不停。

    雨水落在屋顶，于屋檐处倾落，形成一道雨帘。

    屋内与屋外，被那道雨帘切割成了两个世界。

    屋内诸人注目而望，或心存不忍，却又不乏捡得一命的侥幸。

    屋外，细雨绵绵，少年漫步而行，雨水转眼便将之衣衫浸透，他犹若未觉，依然固执前行。

    如游弋荒野的虎豹，虽形单影只，却生人难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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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雨还在下。

    明明的春雨浇湿了整个长安城，这座千年古都，在细雨中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以至于街对角的那座黑压压的府邸，看上去也显得有几分不真切的味道。

    “老先生这是买房的银钱，你清点一下。”肩上站着黑猫，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恭恭敬敬的给老人递上了一个钱袋。

    那穿着麻衣的老人接过钱袋，在手上微微掂量顿时眉开眼笑。

    “够了够了。”他连连点头说道，随即便向少年告了辞，缓缓退下。

    少年目送老人离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细雨中。少年这才转头看向眼前这间房屋。

    那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院落，木质的府门破败，上面甚至还有几处缺口，似乎是被风雨所腐蚀，久未修补。

    少年看着那府门，却很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似乎对于这个新的住所很是满意。

    “玄儿，从今天起咱们就住这里了。”他笑着看了看肩上的黑猫，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脑袋。

    那黑猫眨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歪着脑袋看着少年，似乎并未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不过却又很享受少年的抚摸，它朝着少年的颈项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少年见状会心一笑，他转过了身子，看向街的对角。数道暗中窥探的目光，在那时收了回去，少年不以为意，他看着对面那座黑压压的府邸，朝着那里盈盈一拜，高声言道：“从今日起，徐某便要与首座大人为邻，还请首座大人多多指教。”

    他如此说罢，也不管那些暗中窥视的豺狼，转过身子便走入了那座小小的府院。

    ......

    “徐大哥，在祝府旁买了一处宅院，住了下来。”刘箫朝着叶红笺拱手言道，男孩的眉头微皱，显然对于此事颇为担忧。

    坐在府主位置上的叶红笺侧眸看了看刘箫，不得不说的是这个少年，倒是颇为聪慧，短短几个月的光景便将天策府的事情了解的极为透彻。如今新入府的近半数人员，都是由少年负责管理。

    “怎么？担心他吗？”叶红笺问道。

    “嗯。”刘箫点了点头，倒也并不隐瞒自己心中的想法。“徐大哥做事虽然鲁莽了些，但说到底也是为了天策府，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离开。”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叶红笺沉声言道。

    “那难道我们就看着他去送死？”少年对于这样的说辞颇为不满。他可是很清楚的记得，若不是当初徐寒冒着生命危险，前去顾公子的府院，他与他的妹妹会落得如何种田地，端是不敢想象。

    “怎么？想去找他？”叶红笺眉头一挑问道。

    少年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茉儿知道此事吗？”叶红笺却并不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是如此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依照您的意思，这个消息尚未对茉儿还有可卿姐姐言说，但纸包不住火，她们迟早得知道。”

    “嗯。”叶红笺点了点头，“能瞒一时便是一时吧。”

    说罢，二人便陷入了沉默，而叶红笺却是眉头蹙起，脸色阴沉。

    少年见叶红笺如此，咬了咬牙，总是鼓起勇气言道：“叶姐姐，咱们还是去劝劝徐大哥吧。他一人在外，总归不是个办法，有什么事情大家一起解决，不好吗？”

    叶红笺闻言深深地看了少年一眼，这才说道：“你先稳住茉儿与可卿，让她们前往不要轻举妄动，此事交给我吧，我亲自去寻他一趟，看一看他究竟打算做什么。”

    刘箫听闻此言，顿时脸色一喜。他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好！好！叶姐姐放心，我一定拦住茉儿与可卿。”

    少年说罢便告辞退下。

    而叶红笺一人坐在诺大的府邸中，沉默良久，随即点了点头，喃喃言道：“冤家。”

    说罢，她亦站起身子，便要走出府门，去寻那人。

    可是待到她方才走到门口，一道身影却忽的出现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男人，一袭蓝色长袍，两鬓微霜，年纪四十上下。

    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叶红笺不由得轻呼道：“爹？”

    男人闻言，微微一笑。说道：“我们聊一聊吧。”

    ......

    夜色渐深，徐寒独自一人坐在破败宅院的房间内。

    屋内的木桌上点着红烛，烛火摇曳，将屋内的景象照得忽暗忽明。屋外春雨绵绵，依然不曾停歇，反倒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玄儿蜷缩在那方才被轩整理好的床榻上，沉沉入睡。徐寒却端详着手中那把猩红色的长剑，目光深邃，不知在作何想。

    吱呀。

    这时院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那院落的木门便在那时被人缓缓推开。

    “小寒啊，你这院子不错啊！”那来者丝毫没有未经允许闯入府邸的自觉，进屋之后便大声的嚷嚷道。

    听闻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徐寒却也没有追究来者的失礼与冒犯，他站起身子，看向那提着两坛酒水大大咧咧走入屋内的男人，微微一笑，言道：“楚大哥怎么有空闲来此？”

    楚仇离迈步走入屋内，一脚的泥泞在被徐寒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上留下一排污浊的脚印，他却犹若未觉的大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将手中的两坛美酒哐当一声放在了徐寒的跟前。

    “来，喝酒。”中年大汉高声说道。

    言罢便熟练的扯下了酒坛上的封子，将其中一坛递给了徐寒。

    徐寒接过那半人高的酒坛，依然笑呵呵的看着男人，问道：“喝酒可以，可楚大哥得先告诉在下，来此所谓何事？”

    端起酒坛便要开怀畅饮的楚仇离闻言，顿时脸露不悦之色，他嘟嚷着说道：“小寒啊，你怎么也学得那些酸儒一般，凡事要问个究竟，我楚某人想喝酒便喝酒，找谁喝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只是这话显然不能打消徐寒的疑虑，少年依然端着酒坛，笑呵呵的看着他。

    知道不能蒙混过关的，中年大汉脸色一红，这才又小声言道：“天策府住得不舒坦，我看你这院子旁还有一处偏房，我收拾收拾便在这里住下吧，这酒就算房钱了！”

    徐寒自然听出了楚仇离话里的意思，他眯着眼睛看向这看似人畜无害的大汉，沉声问道：“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徐某人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楚大哥不想着离在下远一些，反倒一个劲的往我身上凑，莫不是太奇怪了些？”

    “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腐儒的规矩，老子不懂。”

    “老子只知道我盗圣门的规矩。”

    “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楚某人下了注，便要一根筋的往前走。”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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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  一袭青衣望故国

    牙奇山上，太阴宫中。

    一行无人围坐在案台前，太阴宫的招待很是热情，无论是此刻摆在面前的饭菜还是之前去过的为他们准备的厢房，都是上等的货色。

    这样的热情让苏慕安有些恍惚，恍惚得不太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之前一行人反复谈论着生死这样沉重的话题，他以为诸人与这太阴宫有着什么血海深仇，就像他与那长夜司的祝贤一般。

    他以为等待着他的会是一场刀剑相向的你死我活，却不想到头来是一场彬彬有礼的宾主尽欢。他满心不解，却不知当如何言说。他当然希望他们都活下来，只是事情真的会如他所愿的所见这般简单吗？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屋子的房门被人推开。白日里迎接他们的那位儒生在那时缓步走入其中，朝着诸人盈盈一拜。

    “孟某见过诸位贵客，老宫主已经下令，明日便为诸位解惑，还请诸位准备好自己的问题。”儒生来去匆匆，在说完此言之后，便退了下去。

    “问题？什么问题？”苏慕安一脸疑惑的看向诸人，却见他们面色如常，显然对于此事早已知晓。

    “太阴宫乃是天下第一学宫，号称上下千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时，那位与他们并不同路，而是在他们到达之后忽然出现的黑衣男人接过话茬言道：“上山的路虽然危险重重，但这世上之事素来回报与付出成正比，但凡能来到山门之人，便可向太阴宫提出一个问题，而太阴宫也必定会给出他们的答案。”

    苏慕安依稀记得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与他的师父元归龙乃是旧识，他与他接触不深谈不上什么恶感，只是隐隐觉察诸人似乎对于此人都颇为不喜。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出言问道：“这山林中的妖兽凶狠无比，太阴宫的一个问题值得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吗？”

    “这就要看你要问的问题值不值这个价钱了。”男人淡淡一笑，“譬如前朝那位皇帝传闻便派人登临过太阴宫，想那位无上真人问过一个很好的问题。”

    “什么问题？”苏慕安眨了眨眼睛，好奇的追问道。

    “如何万寿无疆，如何寿比天齐。”

    “还可以问这样的问题？”苏慕安顿时来了兴趣，“那答案呢？”

    这时，房间中的其余三人也在暗示转眸看向谈话中的二人，而男人却在那时不慌不忙的饮下了一杯茶水，这才轻声言道：“那恐怕就只有那位皇帝与无上真人自己知道了。”

    “哪有那么多的万寿无疆，若是无上真人真的有办法，他自己又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一旁的宁竹芒撇了撇嘴，颇有些愁然的言道。“活了六百年的仙人也有熬到头的那一天，也不知我辈修士究竟还有无希望登临那传说之境。”

    “岁有春秋，木有枯荣，生死轮回本就是天道，谁都难逃一死。”这时，那位刀客元归龙亦出言说道。

    “就怕那位仙人活得太久，不愿守这天地规矩，另辟蹊径。”墨尘子正襟危坐，沉声言道。

    这话出口，诸人一愣，唯有那刀客淡淡的瞟了墨尘子一眼，语调陡然阴冷了下来：“那咱们就好好给他讲讲这规矩。”

    ......

    天策府的大殿中。

    叶红笺一脸骇然看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叶承台，是大周的宁国侯，也是她的父亲。

    此刻，他端坐在叶红笺的对侧，面容沉寂，神态平静，甚至还颇为悠闲的为自己满上了一杯茶水，放在唇边浅尝即止。

    叶红笺愣愣的看他，眸中的光芒闪烁，她很努力的仔细打量着叶承台，似乎想要将他此刻的模样与那位她心中素来慈善的父亲重叠在一起，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心底那股陌生感却是铺天盖地的涌来，几乎将她吞没。

    二人就这样对坐良久，叶红笺这才出言说道：“这一切...你早就知道？”

    就连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在说这话时，她语调中的干涩。

    “知道。”叶承台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

    轰！

    这时屋外再次响起一声春雷，雷光映入殿内，将父女两的侧脸照得分外明亮。

    叶红笺一手放于案前，一手藏于膝上，她的那只手握起了拳头，或是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她的指节发白，鼻尖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所以这一切都是早已布下的局？”叶红笺又问道，她的面色又在这时阴沉了几分。

    “当然。”叶承台回应道。

    “那小寒呢？他怎么办？”叶红笺极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在吐出此言之时，她的语调之中却依然在所难免的带着些许颤音。

    “他是过了河的卒，临了崖的马。后无退路，前无去处。”叶承台淡淡的说道，语调在那时忽的沉了下来。“唯死而已。”

    叶红笺闻言心头一震，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可是我的夫婿！你连我也算计吗？”

    “这纷扰乱世，为求一隅安身之地，未有无所不用其极。”叶承台沉声回应道。“况且你应该明白，有的时候为了大多数人一点小小的牺牲是必要，也是值得的。”

    叶红笺在那时猛的站起了身子，她狠狠的看了自己父亲一样，便转身要朝着天策府外走去。

    “你要去寻他吗？”叶承台再次端起身前的茶水，淡淡一抿。

    “他是我的夫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是死我也要与他死在一起。”身着红衣的女孩脚步不停，转眼便走到了大殿的门口。

    “红笺。”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迈出府门之时，屋内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切并不是我的决定，是你那位夫子爷爷很早便谋划下的事情，你得好好想想，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女孩闻言她的身子一顿，迈出去的脚便悬在了半空中，停了下来。

    画面在那一刻似乎静止了下来，但雨却还在下，天策府的大殿中，除了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便再无半点声响。

    而良久的沉默之后，女孩儿终于还是收回了那只迈出去的脚。她缓缓转过身子，看向台上的男人，眼眶却中不知何时，早已浸满了泪水。

    男人于那时站起了身子，缓缓的走到了女孩的跟前，他伸出手温柔的拂去女孩眼角的泪痕，然后轻声言道：“知明大义，这才是我叶承台的好女儿。”

    这话说罢，男人抚了抚衣袖，这才迈步离去。

    而在错身的刹那，女孩方才被擦去泪痕的脸颊上，再次泪涌如决堤。

    ......

    “楚大哥这酒是不是不要再喝了？”徐寒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位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大汉，沉声问道。

    “喝！你我兄弟二人好不容易能够共饮，岂能不尽兴而归？”中年大汉显然已经喝得有些神志不清，他一只手搭在了徐寒的肩膀，嘴里却囫囵的言道，吐词颇为不清。

    徐寒嗅着男人身上传来的浓浓酒气，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终是收起了劝解的心思。

    但楚仇离却并没有一丝烂醉的自觉，他继续我行我素的高声言道：“小寒啊，你说这世上的女人怎么都是如此无情？你看红笺那女娃，今日你走的时候她竟是没有半声的言语...”

    徐寒闻言脸色微变，但很快还是恢复了常态，他端起身前的酒杯小酌一口，言道：“红笺的性子，你应该清楚。她有她的想法，若是为了我便变了初衷，叶红笺便不是叶红笺了。”

    “况且，我亦不肯为她改变，又如何强求她为我改变呢？”

    素来大大咧咧的中年大汉听闻此言，醉眼朦胧的脸上少见的浮出一抹愁然之色。

    “是啊。”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长叹，“你我都是固执之人，怪不得都孑然一身，活该，活该啊。”

    此言说罢，楚仇离便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看向徐寒，言道：“就由此事，小寒你我兄弟便应共饮三杯，来！”

    楚仇离如此言道，便不管徐寒是否应下他的话，自顾自的便再次喝下三杯清酒，本就醉意盎然的中年大汉此刻再也熬不过那股脑海的晕眩感，脑袋一沉，便栽倒在了木桌上。

    雨越下越大，似乎在春日里很少能遇见这样的暴雨。

    徐寒看了看一身酒气的男人，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无奈的将之扶到了自己的床榻上，然后便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酒水，做完这些，他走到了屋门处，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夜中的长安城。

    本在床上安睡的玄儿受不了男人那一身刺鼻的酒气，跳到了徐寒的肩上，徐寒朝着黑猫歉意的一笑，正想着要去收拾一下偏房，自己与黑猫将就一晚，可那时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的瞥见不远处的一处阁楼上，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徐寒看向那人，那青色的人影却并不避讳，反倒是还朝着他微微的点了点头，目光依然直直的注视着此处。

    不知是否是错觉，徐寒隐隐觉得那人所看的并非这破败的宅院，亦非这朦胧的雨夜，而是那个正在房内鼾声如雷的男人。

    屋内的男人似乎躺得有些不适，在那时翻了个身子，嘴里吐出一道说不清是醉话还是梦话的辞藻。

    “十万白练落凌霄，一袭...”

    “青衣望故国...”

    徐寒闻言一愣，莫名在那时觉得，此诗与眼前此境颇为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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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他还活着

    楚仇离在宿醉后的头痛中醒来过来。

    他有些昏昏沉沉的站起身子，屋外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下来，不大的院子里湿漉漉的一片，水汽朦胧。

    “喵？”一只黑猫落在了他的跟前，眨着它琥珀色的眸子，歪着脑袋看着他。

    “你醒啦？”而后那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走了进来，递到了他的跟前。

    楚仇离有些恍惚的接过了米粥，凑近鼻子嗅了嗅，很香。

    他忙不迭地喝下一口，被酒水侵泡了一夜的小腹中，因为米粥灌入升起一股暖意。

    “好东西。”中年大汉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脸上又恢复了大大咧咧的神情。

    “锅里还有不少，楚大哥若是喜欢，等下我再去给你盛出来。”少年淡淡一笑，轻声言道。

    “自己来，自己来。”大汉笑说道，便一口将碗中剩余的米粥尽数吞入肚中。然后他便站起身子，便要去盛米粥。

    “楚大哥。”

    只是这脚步方才迈开，少年的声音却忽地响起。

    “嗯？”大汉不解的转过头看向少年。

    少年却并未言说，而是在那时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楚仇离顺着少年的手指望向他所指的地方。

    那是一处阁楼，高约莫三四丈的样子，通体用红木铸成，虽然别致，但在这繁华的长安城中却算不得如何出奇。只是素来万事都不曾放在心上的中年大汉，在看见那阁楼之时，身子却是莫名一震。

    但很快他便遮掩下了这样的异色，故作淡定的一脸疑惑的看向徐寒。

    “怎么了？徐兄弟喜欢那阁楼？”

    “不成不成，太女儿态了。”

    大汉一本正经的说道。

    少年对于楚仇离的话却不以为意，反倒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楚仇离问道：“那阁楼的主人，楚大哥认识吗？”

    楚仇离打着哈哈，正要否认。

    “一位青衣女子。”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昨日你饮酒喝醉，那女人就站在那阁楼上望了你一宿。”

    姓楚的汉子脸色一滞，还是笑着言道：“不奇怪，不奇怪，你楚大哥我在长安城那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仰慕我的女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估摸着又是一个痴情女子，可惜我志不在此，志不在此。”

    这样的浑话可谓纰漏百出，但少年却出奇的点了点头，似乎没有了追究的意思。

    就在中年大汉暗暗松下一口气时，那少年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可是，楚大哥昨日连唤了冉青衣这个名字，足足九十三次...”

    “这又是为何？”

    少年端坐在木桌旁，伸手打理着黑猫毛发上的灰尘，头也不转的言道。

    ......

    苏慕安跟着一行人穿过了太阴宫中一道道白色的宫墙，随处可见的是一位位身着白衣的儒生，在宫门中来回穿梭。他们中有不过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也有胡子拉碴神色肃然的中年男子，更不乏一位位鬓毛染霜年近古稀的老者。

    他们大抵行色匆匆，手上各自执有不同的书卷。

    苏慕安看得稀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小家伙，你想好没有你的问题？”那身着黑袍绣有恶龙的男人，转过头笑呵呵地看向苏慕安。

    苏慕安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他昨日一晚都未有睡好，辗转反复的想着他应该问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小小年纪的他也意识到，这样的机会极为难得，可是想来想去，也下定不了决心。倒不是他心中无惑，反倒是有太多问题想问，到最后，却决定不下，究竟该问哪一个？

    “不如我帮你想一个可好？”男人温言说道，脸上挂着的和煦笑意，让不熟悉他的人，免不了对他生出人畜无害的善意。

    苏慕安倒是一个直性子，有人愿意帮他解惑，他自然高兴，想也不想的便问道：“好啊，问什么？”

    男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甚。“你不是说你欠了那赊刀人一刀吗？不如就问问那赊刀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这话出口，还不待苏慕安给予回应，一旁的宁竹芒便看不下去了。

    “我看是你元阎罗想要知道吧？诓骗孩童也不怕失了身份？”宁竹芒冷哼一声，如此说道。

    但那黑袍男人却不以为意，他脸上依旧带着春风般的笑意，盈盈言道：“人活一世，世间浩淼诡诞。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于己有益，于小兄弟也有益，怎能说是诓骗呢？”

    “是啊，宁大叔。这位前辈只是在帮我出主意，没有骗我。”心思单纯的苏慕安在那时赶忙言道，大有帮着男人说话的意思。

    宁竹芒闻言一阵气结，恨不得当场便拿出一个木棒敲开苏慕安那榆木脑袋。

    “慕安。”好在这时，那元归龙的声音忽的响起。“莫听他人言，只求本心。”

    素来尊师重道的苏慕安赶忙点了点头，“是，师父。”

    他如是说道，却未有注意一旁的那位黑袍男人在那时很是不满的撇了撇嘴。

    ......

    “这么说来，这世上还真的有一个宗门唤作盗圣门？”徐寒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中年汉子，轻声言道。

    此言出口，顿时招来了楚仇离的不满。

    “什么叫真有一个，本来就有！我楚某人行得端坐得正，何时诓骗过你？”楚仇离嘴里含着还未吞咽下去的米粥，大声的反驳道，顿时米粥喷洒溅了一旁的玄儿一身，惹得那黑猫发出一阵不满的嚎叫。

    “好，好，好！”徐寒连连说道，见男人脸上的怒意平息，这才接着问道：“那那位白凤部的御使冉青衣说起来还是楚大哥的同门咯？”

    “唉。”听闻此问的男人一把放下了手中瓷碗，碗中的米粥被这力道所震，散落些许落在了木桌上。

    “岂止是同门这般简单。”

    男人在那时抬起了头，仰望天空，雨后的阳光落下，照在他的侧脸，将他浓密胡须上的米粒映得清晰入目。“遥想当年，我十八岁，她也十八岁，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盗圣门中，两门绝学，一门欺天，一门窃命。我二人受师父亲传，她习得前部，我习得后部...”

    楚仇离一脸神往地缓缓言道，眸中的光芒深邃，好似又回到了他口中的那个十八岁。

    咚！

    咚！

    咚！

    只是这故事方才开头，那院门方向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楚仇离停下了嘴里的话，侧头看向徐寒，徐寒也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显然也并不知道此刻究竟是何人到访。

    但他还是站起了身子，走到院门方向，打开了院门。

    入目的却是一张他颇为熟悉的脸庞。

    那是一位生得浓眉大眼的少年，身着一身紫袍。在看见徐寒之时，少年展颜一笑，然后朝着他盈盈一拜，言道：“宋某见过徐兄。”

    宋月明的到来有些出乎徐寒的预料，他微微一愣还是沉声言道：“宋兄里面请。”

    言罢他便领着宋月明穿过了那狭窄的院落，来到了屋内。

    “楚大哥也在啊？好久不见。”宋月明见着了屋中的楚仇离，亦是恭敬的行了行礼。若非此刻，他身上那一身代表着执剑堂堂主的紫袍，他这般作态，不免让人恍惚得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在玲珑阁小轩窗上的光景。

    但毕竟时过境迁，楚仇离看了看宋月明，朝着他点了点头，起身便收拾起桌上的碗筷，言道：“你们聊，我去收拾收拾。”

    这话说罢，中年大汉这才离去。

    徐寒看了看男人离去的背影，眼睛微眯，他心里不免有些惋惜，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让这男人吐露心声，却被忽然到访的宋月明搅了局。

    “徐兄不坐吗？”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宋月明已然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笑盈盈的看着徐寒。

    回过神来的徐寒不得不收起心底的遗憾，于宋月明的对面坐下，看着眼前这少年，言道：“宋兄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陋舍？”

    “陋舍？”紫袍少年闻言，转眸看了看徐寒的小院。“颇有当年那小轩窗的味道，宋某甚是怀念当年光景，喜欢的紧，怎能言说是陋舍呢？”

    “当年光景？”徐寒闻言却是一笑，“宋兄现在位居执剑堂堂主，又是司空长老座下的左膀右臂，比之当年，可谓云泥之别，这怀念却是叫徐某不知如何说起。”

    宋月明自然听出了徐寒的话里有话，他倒也并不反驳，只是淡淡一笑。

    “宋兄你我之间还是不要虚与委蛇了，来此究竟何事，还是明说吧。”

    宋月明闻言倒也不恼，他自顾自的端起木桌上的茶杯，眯着眼睛言道：“在下此行是想救徐兄一命。”

    “哦？如何救？”徐寒眉头一挑，问道。

    “徐兄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到了今日，祝贤也罢，司空长老也罢，之所以还未对徐兄动手，顾忌的是被天策府握在手中的冀州之地，以及那位漠北刀王元归龙。”

    “如今徐兄离开了天策府，那这顾虑的前者，便不在对徐兄有用，而至于那位元归龙嘛...估摸着也活不了多少时日了，所以徐兄若想活命，在下以为还是要早作打算。”宋月明轻言说道。

    “宋兄的意思是？”

    “交出刑天剑。”宋月明的声音在那时忽的阴冷几分。

    徐寒对他此言似乎早有预料。

    “交出刑天剑徐某便可活命吗？且不说祝首座能不能放下那杀子之仇，那坊间关于徐某的传言我想宋兄不会没有听过吧？”

    “徐兄是说，那传闻徐兄是当年侥幸活下的皇子，正该继承大统？”

    “祝贤的心思路人皆知，他既然想要成就帝王大业，我这所谓的真命天子岂能逍遥在外？”

    “徐兄信了此言？”宋月明眉头一挑，笑着问道。

    “我信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祝首座此人从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我不是皇子，此剑便是我安身立命的筹码，我是那皇子，此剑在手，龙气相护，无人杀得了我。于情于理，宋兄认为我能交出此剑吗？”

    听到这里的宋月明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徐寒手中取走此剑，他索性收起了再在此事上多费口舌的功夫。他随即站起了身子，又言道：“祝龙起的死我想并不是徐兄一个人的事情，听说子鱼师姐已经随着那位蒙公子去了陈国。不知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怎么？宋兄想要帮祝首座探听真相？”

    “徐兄误会了，你也知道那位首座大人的性子，为了给自己儿子报仇，他可不会细究子鱼师姐究竟与此事有否牵连，只要有半分的存疑，便会痛下杀手。”

    “是吗？但子鱼毕竟是陈国的皇后，我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祝首座为了他的千秋大业，恐怕不会节外生枝。”

    听闻此言的宋月明眸中的笑意更甚了几分，他言道：“若是徐兄打着这样的主意那恐怕就要令徐兄失望了。”

    此言说罢，少年便从怀中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跟前。

    那是一封书信，上面用笔墨写着一道字迹，似乎是某处传来的密函，信纸的边角处尚还有用于封存的红蜡。而待到徐寒看清上面的字迹之时，少年的瞳孔陡然放大，骇然之色浮上了他的眉梢。

    那上面如此写着。

    “来隆元年一月十二日，陈玄机迎娶阎家家主之女阎燕燕为妻，立之为后。”

    ......

    房门的正中点着檀香，淡淡的香气与烟雾萦绕房门，将房间中的一切笼罩得朦胧起来。

    坐在那间名为凤来阁的房间中，苏慕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周围的众人都正襟危坐，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沉思，似乎都在安心等待着些什么。

    苏慕安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那位传说中的无上真人，还是未有来到。

    说不出是没了耐心还是屋内诡异的气氛让他不安，他总觉得有些不郁，想要与旁人说些什么，但就是平日里与他最为亲近的宁竹芒也好似换了一副面孔，目不斜视的坐立在原地，显然没有理会他的心思。

    这样的窘境，约莫又持续了百来岁的光景。那凤来阁大门忽地被人推开，数十名白衣儒生鱼贯而入，分立两侧。

    静默而坐的诸人都在那时转头望去，苏慕安也从他们这样的表现中知道了那位无上真人恐怕就要登场，因此那少年亦屏息凝神，也随即转头望去。

    六百余岁的仙人，经历了世间无数风雨，这样的存在，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都足以勾起这个少年心中的好奇。

    只是当那位仙人真的出现的时候，苏慕安却有些失望。

    没有想象中的仙风道骨，也没有期待里的琴笛梵唱。

    与其说是仙人，那位无上真人倒更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他穿着宽大的白袍，袖口处绣着六道金线，脸上的沟壑纵横，像是那老树的树皮，几乎让人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他行走的步履颤抖，甚至需要两位儒生在两侧搀扶，才能安稳的走到这凤来阁的高台上。

    虽然无上真人的模样与苏慕安想象中的相差极大。

    但素来良善的少年，依然对于这位老人抱有足够的敬意。

    “天下真是能人辈出啊，短短几个月的光景，我这太阴宫便来了几拨客人了。”坐于高台之上后，那位无上真人扫视了一番台下的诸人，随即言道。他的声音有些沧桑，但语调之中却又带着一股和煦的暖意，让人如沐春风。

    “老朽年迈，让各位久等。”老人如此说道，话锋忽地一转。“既然来了我太阴宫，想必也知道太阴宫的规矩，那咱们就直入正题吧，诸位有何疑问，尽数道来。”

    凤来阁大门紧闭，十余位儒生静默的站在门口一字排开。苏慕安五人端坐在蒲团之上。随着此言落下，凤来阁之中的气氛愈发静默。

    就在苏慕安握了握拳头，想着要不要率先开口，毕竟他最后决定的问题，在他看来应该算不得复杂，先问一问也好为自己的师父等人多留些准备时间。

    只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那宁竹芒便率先站起了身子。

    只见宁掌教朝着无上真人拱了拱手，面色一沉，便出言问道：“一年之前，我们门中长老司空白曾在真人，这里求得一卦，卦中所言，弑帝救世。宁某斗胆一问，圣驾龙驭上宾之后，外有夏军虎视眈眈，内有藩王拥兵自重，世道如何能比今日？真人此言究竟是救世还是乱世？”

    在苏慕安眼中素来和善的宁竹芒这时眉宇间煞气涌动，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问出此番问题。

    而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质问，那位无上真人却面无异色。

    “大离末年，群雄割据，天下纷乱。前朝太祖文治武功，一路东征西讨平定天下，这才有了大楚的太平盛世。天下之事若只俯瞰一息一瞬，自然有人间炼狱，饿蜉遍地。可若无这破而后立，又哪来明君借势而起，国泰民安之景？”

    “宁掌教若问这救世还是乱世，于当下便是乱世，于百年之后，却是太平盛世。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古来同理。至于掌教大人心中煞气，我想只是很不凑巧玲珑阁做了这盛世到来前被碾碎的卒子。但天下素来没有不灭的王朝，更何况宗门，掌教大人还是看开为好。”

    无上真人这番话说的是云淡风轻，甚至那浑浊的眼珠子里，还隐隐带着一抹笑意。

    而宁竹芒听了此言却是脸色阴沉，但也知只有一问故儿悻悻退下。

    元归龙便在那时站起了身子，迈步上前。

    他朝着这位真人同样拱了拱手，沉声问道：“在下想问，大周北疆王牧极早已登临仙境，却寿不过半百，命宫衰竭而亡，真人可知何人夺了他的命宫？”

    问这话时那刀客语调阴冷，眸中寒光闪彻。

    无上真人对此却犹若未觉，他依然平静的言道：“阁下眸中含煞，言里藏锋，心中早有定数，何必相问。”

    这个回答听得一旁的苏慕安云里雾里，但元归龙却在那时微微点头，竟然就退了下来。

    无上真人这是转眸看向还未提问的三人，暮气沉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位墨尘子的身上，“想不到老夫死前还能见到南荒剑陵的传人，不知阁下又有何问题呢？”

    墨尘子倒也不曾迟疑，既然无上真人发了问，他便随即站起了身子，也不行礼，便问道：“当年大楚皇帝问道学宫，半妖神种之说是否便是由阁下所起？”

    无上真人闻言颔首，并不否认，言道：“确实。”

    “世上哪有万寿无疆之法，若是有真人又岂会落到如此田地？什么时候，太阴宫也开始胡编乱诌，又或者真人另有图谋？”得到答案的墨尘子似乎并不想遵守这太阴宫一人一问的规矩，在那时继续问道。

    而无上真人也似乎并不追究此事，老人抚了抚下巴处的胡须。

    “天地浩渺，太阴宫虽号称上下可知千年，但世间玄妙，又岂能尽数知晓？那位皇帝问我此法，太阴宫的规矩，自然问有所答，至于后果如何，却不是我太阴宫能够干涉的。”

    听闻此言的墨尘子沉默看着台上的老者，似乎是想要看出他此刻的内心所想，但活了六百年的仙人岂能喜形于色？他此举注定徒劳。

    屋内的檀香缓缓燃尽，墨尘子终是在良久的沉眸之后，再次出言说道。

    “看样子，老宫主是不愿守这规矩了，那待到此间事了，我们或许还要言说一番。”

    老人笑着点头，“愿闻其详。”

    待到二人说完，那位身着黑袍绣有恶龙的男人终于站起了身子。

    他拍了拍一旁苏慕安的肩膀，朝着少年眨了眨眼睛，言道：“好好想。”

    然后这才朝着那位仙人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问道：“赊刀人何处可寻？”

    这个问题出口，场上诸人皆是一愣。苏慕安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男人，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那之前无论何种问题都能平静回应的无上真人亦是少见的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反问道：“寻他为何？”

    “自然是借刀。”男人一脸笑意的回应道。

    得到这个回应的无上真人沉眸看了男人数十息的光景，这才第一次提起了自己身前案台上的毛笔，身旁侍奉的两位儒生见状，一人赶忙研墨，一人则将上好的宣纸放在了老人身前，只见无上真人提笔在那宣纸上勾画许久。

    百息之后方才收了笔墨，而一位儒生则恭恭敬敬的取过那宣纸，递到了男人的跟前。

    身着黑袍的男人沉眸看了看宣纸上的内容，顿时喜笑颜开。

    “谢过真人。”他如此说罢，终是退了下来。

    “小家伙该你了。”坐回原位之后，男人还不忘朝着身旁的苏慕安挤了挤眼色，揶揄言道。

    “啊？”闻言的苏慕安赶忙站起身子，走到了房门的正中，却并未提问。

    “孩子，你有何问题，大可道来。”无上真人见他如此，笑着言道。语调之中不乏鼓励之意，倒是像极了一位和颜悦色的长辈。

    但苏慕安却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些苦恼的言道：“我还没有想好...”

    他这般模样惹得把周围的儒生一阵轻笑。

    无上真人执掌太阴宫，六百多年来还从未遇见如此奇怪的孩子。

    “那你快些想，我这老骨头等得了，这几位可等不了。”说着老人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端坐在一旁的元归龙等人。

    苏慕安倒是没有听懂老人的意思，只是觉得让这么多人等着自己心里不安。

    于是他在思索良久之后，咬了咬牙，终是问道：“那你就告诉我，我家祖上那位刀客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出口，在场诸人又是一愣。

    倒并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古怪，而是这个问题在诸人看来太过简单，同时似乎也并无任何意义。

    “上山一次可不容易？你确定你要问这个问题。”无上真人似乎也被苏慕安的举动给逗乐了，老人满脸笑意的问道，似乎极为少见的打算给他一次更改的机会。

    “不改了，就他了。”但苏慕安却很是笃定的摇了摇头。

    “可是你家祖上那么多人，你究竟要知道哪一个呢？”见少年态度坚决，无上真人也未有出言再劝，而是反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一旁正襟危坐的宁竹芒脸上的肌肉便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而同样不出他所料，少年在那时便开始了又一次的掰着手指言道：“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老爹...”

    他一本正经的足足数了十七个老爹方才停下。

    台上的无上真人闻言哑然失笑，“你稍候一会，我这就帮你算算，你那位祖上究竟是何人。”

    “嗯，好。”苏慕安忙不迭的点头，脸上的神色依然正经无比。

    而无上真人则在说完此言之后，闭上了双眸。

    他开始以他太阴宫的秘法推演。

    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未来之事，因为存在太多的变数，越是久远推演便会越是困难。

    而过去之事则不然，因为过去的事情早已成为定数，而这样的定数，时间越久远，对现在造成的影响就会越大。那推演之人便会有更多的蛛丝马迹去追溯过去。当然越是久远的过去虽然从理论上来说推演更为容易，但因为时间的久远需要花费的心力也更多。而这些，对于活了六百年的仙人来说，并算不得什么。

    这一点，不仅这房内的儒生们这样认为，元归龙等人同样也这么认为。

    只是相比于那些儒生知晓了苏慕安背上那把奇怪的长剑元归龙等人比起他们，多出了一份好奇。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苏慕安瞪大了眼睛，期待的看着台上那位老人。

    但转眼近百息的光景过去，那位闭目的老人依然没有睁开双眼的趋势，反倒是眉头越皱越深。甚至诸人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位老人的额头上竟然开始浮现一颗颗汗珠。

    太阴宫中的儒生们显然也未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景象，似乎除了数年前那一次没有熬过的天劫，他们从未看见过这位老宫主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苏慕安数了十七位老爹，算下来也不过几百年的光景，这样的推算，太阴宫中许多儒生，只要肯花些时间，大抵都能做到。

    而观此刻真人脸上的神情似乎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当然并不简单。

    无上真人只用了十息不到的时间，便算过了苏慕安口中的前十位老爹。

    但在来到第十一位的时候速度便陡然慢了下来。

    追溯着第十一位老爹他花去了，前面十人一倍的时间，倒不是因为，遇见了什么难题，而是这第十一位老爹的寿命极其悠长，几乎到了四五百年的地步。而还不待这位无上真人，缓过气来，第十二位便又让他脸色骤变，这一位苏家祖先的寿命足足八百年。

    他无上真人，活了六百年，便已是这世上寿命最为悠长的仙人。他可从未听闻，这世上曾经有过活到八百年的仙人。他经历过第六次天劫，他知道这天劫越到后面，其威能当是何等可怖，八百年的仙人便意味着对方至少挨过了七次天劫，那人能强到何种地步，端是他不敢想象。

    他又用了足足三十息的时间方才越过这第十二位苏家祖先。

    但第十三位，便让他脑袋轰然一震，这一位苏家祖先的寿元足足一千四百年...

    这恐怕已经不是地仙之境所能达到的寿元了...

    而之后的第十四位、十五位、十六位、他们的寿元都以几何倍的增长，无上真人推演速度的也开始不断的减缓，他脸色渐渐变得苍白，甚至因为损耗了太多的心力，而内息紊乱。

    这后面的寥寥六人，却让无上真人推演了足足万年光景，这对他无疑是巨大的消耗，但他却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这倒不是他如何在乎对苏慕安的承诺，而是作为一名修士，他对于那样强大的存在，本能的向往。同时他的心里也很是好奇，苏慕安口中那第十七位位老爹，究竟是何等人物，这样的存在，是否足以跟那一位比拟...

    带着这样的疑惑，用了近半个时辰的光景推演往苏家第十六位祖先，而第十七位则在那时缓缓在无上真人的面前揭开了他神秘的面纱。

    无上真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些激动，也有些莫名的惶恐。

    他努力平复下内心的异样，然后接着推演。

    而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他眼前的景色忽的一暗，如同时空置换一般，他来到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在那无垠的黑暗之中，他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道人影。

    没有任何理由，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便是苏家的祖先。

    他用尽浑身力气看去。

    他看见了一道背影，一道背负刀剑的背影。

    他还看见了黑暗的天空，有无数繁星亮起，而在这繁星之中，七颗最为耀眼的星辰，如君王一般立在正中。

    那人影头顶七星，身子缓缓朝着他转了过来。

    无上真人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他依然努力的睁大了自己的双眼，想要看清那身影的容貌。

    而那时，那人终于转过了他的身子，入目的是一双眸子，一双燃着火焰犹如烈阳一般的眸子。

    一股恍若泰山压顶一般的威严袭来，仿佛被窥视的神灵受到亵渎后的愤怒，只是一眼，无上真人便心神大震。

    噗！

    于是在凤来阁诸人诧异的眼神下，那位无上真人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的呆坐在了原地。

    良久之后，老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看向苏慕安。

    他脸上的神情萎靡，半晌之后，方才虚弱的吐出四个字眼。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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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袭杀

    “唉呀呀。这可如何是好？”楚仇离看着手中那封密信，嘴里惊呼道。

    徐寒抚摸着怀中的黑猫，眉头皱起。“蒙梁带着方子鱼离开已经有些时日了，若是他们走得快一些，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幽州境内。只希望蒙梁足够机警。”

    “那可不成。”楚仇离却连连摆手，“幽州的赵王赵褚素来与长夜司那祝狐狸走得亲近，恐怕...”

    “这个消息方才传到长安，祝贤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要将这消息，再传回幽州赵褚那里恐怕也得费些时日，蒙梁若是得到了消息，必然有所警觉。况且...如今也只能看他们自己了。”徐寒沉声说道。

    而楚仇离却从徐寒这话里听出了些别的东西，他不无诧异的看向徐寒：“你是说这消息，祝贤他们也方才得到？”

    “自然。”徐寒点了点头，指了指那密信边角上的蜡迹，“你看这封信的蜡尚且还未褪色，想来被拆开不到一个时辰。”

    楚仇离顿时回过了味来，“你是说那姓宋的小子，此番前来其实是为我们传消息的。”

    徐寒看着这个不知真傻还是假傻的中年大汉一眼，然后淡淡的点了点头。

    中年汉子对此却犹若未觉，他一拍脑门，当下便大声言道：“那咱们是不是要快些将这消息，传给蒙梁？”

    “不用了。”徐寒却摇了摇头，“陈国的事，想来他蒙梁知道这消息比我们只早不晚，只希望他冷静处置。”

    说罢此言，少年便抬头看向楚仇离，似笑非笑的言道：“楚大哥若是真有空闲，倒不如与我好生再说说你十八岁那年的故事？”

    听闻此言的中年汉子顿时脸色一变。

    “这昨晚酒还未醒，我去睡会...再睡会...”他站起身子悻悻言道，然后便逃一般的退出了屋内。

    ......

    徐寒倒是没有说错，蒙梁并不是一个愚笨之人。能成为离山衍千秋座下的首徒，能被墨尘子看重收入剑陵。

    蒙梁自然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但有一点徐寒却算错了，这世上再聪明的人，在遇见自己在乎的人的时候，总会莫名的变成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而蒙梁现在就是这样一个笨蛋。

    他当然知道祝贤的报复，是何其可怕。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告诉他，方子鱼是陈国的皇后，在没有最实际的证据之前，祝贤是不会对她出手。

    所以在去往陈国的路上，他没有刻意的放缓速度，亦没有刻意的加快脚步。

    他享受着这最后一点与方子鱼独处的时间，他知道一旦到了陈国，方子鱼就是陈玄机的了。以至于这几日的光景过去，他们也才堪堪抵达梁州与幽州的交界处。

    “唉，姓蒙的，你说我是穿这件衣服，还是穿这件衣服去见姓陈的？”

    在梁州与幽州的交界处，一座名为武鹏城的小店中，方子鱼拿着两件衣衫在蒙梁的身前比划着，一脸期待的问道。

    蒙梁看着眼前的女孩，由衷言道：“都好看。”

    “那就都买下来吧。姑娘生的如此漂亮，多置办几件衣裳，总是没错的。”一旁的摊主赶忙附和道。

    “那就都买了吧。”一旁的蒙梁闻言，根本不待方子鱼回应便做了决定。

    “谢谢。”方子鱼亦很是欣喜的笑了笑。

    二人这一路走来，蒙梁对于方子鱼的要求可为知无不应，二人这收拾好那店主喜笑颜开递来的衣物，便寻到了城中的一处饭店，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用餐。

    “你说姓陈的会不会不认识我了？”方子鱼想着过不了多久就可以见到自己的心上人，自然兴奋的很。但女孩子家内心的羞涩，或者对于即将到来的幸福而感到的不安，让她不可避免问出了这样一个有些愚蠢的问题。

    “怎么会呢？子鱼这么可爱，玄机喜欢还来不及呢！”蒙梁赶忙说道，那模样中的焦急，就好似恨不得自己才是陈玄机。

    可沉醉于即将见到陈玄机的期待中的方子鱼去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异样，她依然有些担忧的言道：“可是他现在是陈国的皇帝，而我...”

    “子鱼放心。玄机若是敢要负你，我帮你打断他的骨头。”蒙梁极为正经的言道。

    女孩儿见状却是不以为意，她只将其当做蒙梁的一个玩笑。

    “你最好了。”少女对着他甜甜一笑，让蒙梁不由得心头一震，看得有些发愣。

    “吃饭啦。”少女见他如此还以为他在想着其他事情，有些责怪的看了一眼，而蒙梁这才回过神来。

    ......

    这镇子虽小，但酒店中的饭菜却别有一番风味，二人吃得很是开怀，时不时方子鱼还谈起在玲珑阁时的趣事，蒙梁大抵都细细聆听，少有言语，但饭桌上的气氛却极为轻松。

    而这时，窗外却传来一阵噗嗤的展翅声。

    二人皆被这声音所吸引，纷纷转头看去，却见一只白鸽不偏不倚的落在了他们的饭桌上。

    还不待方子鱼发出惊叹，蒙梁便神色凝重的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那只白鸽。

    “这是？”方子鱼疑惑道。

    “陈国送信的信鸽，这时来这里，恐怕有什么大事发生。”孟良沉声回应道，隐隐有些担忧，是不是在对大夏的战事上出了些问题。

    方子鱼一愣，显然也想到了此事，她催促道：“那你赶快看看！”

    “嗯。”蒙梁闻言点了点头，赶忙取下了那白鸽脚踝处的信纸，于眼前展开沉眸看去。

    而待到他看清上面的字迹，顿时脸色一变，眉宇间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方子鱼见他如此，暗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她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侧过身子举目看去，只见那信纸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一行字迹。

    “长武关大捷，夏军败退。”

    “圣上与阎家家主之女完婚，速回。”

    方子鱼在那时一愣，半晌才回过了神来，她的脸色瞬息变得苍白无比，身子一震，更是随即跌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与之同时，那酒店中的酒客们忽的纷纷站起身子，从各处掏出了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剑，就这样朝着二人袭杀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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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寸剑

    “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坐在太阴宫为诸人安排好的厢房中，身着黑袍绣有恶龙的男人，对着苏慕安青眼相看。

    “我也不知道会这样...”苏慕安闻言颇有些愧疚的低下了脑袋，显然因为自己让那位无上真人受伤，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唉，你这是什么话，你可是帮了你师父一个大忙。”说着男人还不忘看了看一旁盘膝闭目的元归龙。

    “真的吗？”少年眨了眨眼睛，看向刀客。

    元归龙闻言在那时睁开了双眼，他点了点头言道：“嗯。”

    “有把握没？”男人见状，看似不露痕迹的问道。

    “多了一成。”刀客淡淡的回应道。

    男人顿时来了兴趣，又追问道：“那之前有几成？”

    刀客瞟了男人一眼，不动声色的言道：“半成。”

    这话出口，男人脸上的神色顿时一滞，半晌之后方才再次问道：“那你还要去？”

    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说这话时，他语调之中多出了一份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的干涩。

    “世上之事，那可能事事都等到有把握才去做。”元归龙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漠。“况且你应该知道，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而或许就这样的淡漠，莫名刺痛了男人。

    “可我有办法，你为什么不愿意试试？”他如此说道，声音不觉间大了几分。

    “办法？”这时，那位坐在元归龙身侧同样闭目养神的墨尘子忽的睁开了双眼，他打量了一番男人身上的黑色长袍。“恐怕阁下所言的办法就是那半妖神种之法吧？”

    黑袍男人闻言心头一惊，他忽的记起今日在凤来阁中墨尘子问的那个问题，心里便有了猜测。他微微颔首，脸上依然是风平浪静，嘴里浅笑着言道：“看样子阁下对于此法也颇有见地，心觉何如啊？”

    “自前朝那位皇帝寻得此法，虽然未有成功造出神种，但世间沉迷此法的大能不再少数，他们自然不是愚笨之辈，信奉此法必然是有其根源。我若说此法乃是旁门左道，你定然不信。”墨尘子沉声言道。

    “前辈不愧是剑陵守墓之人，念头通达，不似我这迂腐的兄长。”男人笑道。

    这话出口，苏慕安与宁竹芒皆是一愣，却是不想这黑袍男人竟与元归龙乃是同胞兄弟。

    “但天道运转自有其定数，如生老病死，如草木枯荣，若是强行改换这定数，他法我不敢言说，但此法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远远超出你的预料。”墨尘子再次轻言说道。

    “是吗？”黑袍男人却是不以为意，他眉头一挑如此回应道。“但前辈可知森罗殿中...”

    “我见过那半妖，离所谓的万寿无疆差上多少，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只是这一次男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墨尘子生生打断。

    这话出口，黑袍男人顿时哑然，他静默不语的良久，方才再次言道：“不管如何，我都要试上一试。”

    听闻这话的墨尘子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一股澎湃的剑意自他体内奔涌而出，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股盎然的杀机，瞬息便将男人笼罩。

    房门中的气氛在那时陡然冰冷了下来。

    宁竹芒面色苍白，苏慕安神色诧异，而那位刀客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对于自家兄弟的生死并不在意。

    黑袍男人在这仙人剑意与杀机的笼罩之下，虽然脸色同样变得难看到了极致，但却固执的挺直了自己的腰身，直视着墨尘子的目光，分毫不让。

    这样对视持续了数息的光景。

    哼。

    墨尘子忽的发出一声冷哼，收了剑意与杀机。

    房间中寒意在那时尽数散去，而黑袍男人却是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但房中却是无人理会，唯有苏慕安在那时快步向前，扶住了要倒地的男人。

    “谢谢。”男人朝着苏慕安感激的言道。

    “前辈你就听听墨前辈的话，他见得多，说得终归是有些道理。”苏慕安却搞不明白诸人说讨论的半妖神种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只是出于好心的劝解道。

    房中诸人对于他的少年心性却也没有多加解释。

    “好，好，好！”黑袍男人惨然一笑，如此回应道。

    苏慕安见他服软，以为此事已经揭过，便看向一旁的元归龙问道：“师父，咱们什么时候下山啊？”

    小家伙的心里还心心念念的记得答应了徐寒要回去做他的贴身护卫，他可不敢耽搁。

    “明日。”元归龙如此回应道。

    “那太好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师父有什么要紧的事物要我一并收着吗？”苏慕安颇为兴奋的言道，显然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不必了，你与宁掌教一同离去，我便不下山了。”元归龙淡淡的说道。

    “为什么！”只是这话出口，苏慕安与宁竹芒便同时大声问道。

    只是这二人，一人是困惑，一人是诧异。

    而元归龙却只是转头看向宁竹芒，言道：“宁掌教你与我们不同。”

    “我们都是将死之人，这一生受此方天地恩惠得仙人之资，临死前自然要为这方天地，这世间万物，做些什么。你不一样，你的路还未走完，就不用急着与我们一道去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可...”宁竹芒闻言一愣，还要再说些什么。

    “慕安这孩子你也看见了，心性太过纯良了一些，你若是真的对我带你上山此行还有所感激的话，以后的日子请务必帮我好好照看这孩子。”元归龙显然不打算再给宁竹芒更多言语的机会，当下便再次言道，将宁竹芒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师父，你们究竟要做什么？”苏慕安本以为上山与那无上真人言说了一切，便了却了此事，此刻听二人所言才醒悟过来，似乎他们的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慕安，人行其世，各有其道，缘来惜缘，缘尽莫留。”

    “你且记住，以后日子，无论身处何地，这份赤子之诚切莫丢弃，亦不枉你我师徒一场。”元归龙说罢根本不给苏慕安反应的机会，一只手便猛地伸出，朝着苏慕安的头顶一点，苏慕安的脑海便在那时一阵空白，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宁掌教，麻烦了。”然后他再次看向宁竹芒。

    宁竹芒见状微微苦笑，他当然知道元归龙此举不仅是将苏慕安送走，同时也是让自己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毕竟以苏慕安此刻的状态，总归得有个人将他送下山去吧。

    他沉着眉头点了点头，言道：“谢谢。”

    宁竹芒并不是愚笨之人，他知道元归龙此举，实际上是在救他。

    见宁竹芒答应了下来，元归龙冰冷的脸上少见的浮出一抹笑意，他在那时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黑袍男人。

    黑袍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什么，所以在他发问之前便摆了摆手。

    然后他看着这位冷峻的刀客，沉声言道：“我想再送你一程。”

    ......

    宁竹芒将昏迷的苏慕安带着回到了他的房间，明日一早，他便要带着他下山。

    而此刻这房间之中便只余下了元归龙三人。

    “赊刀人给你送了个好徒儿啊。”墨尘子在那时看了看宁竹芒离去的方向，由衷感叹道。

    素来冷峻的刀客在那时微微一笑，言道：“是啊，好得我都有些舍不得死了。”

    “真相看看，这孩子又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此言，刀客便收起了心底忽然升起的那些许踌躇，转眸看了墨尘子一眼，问道：“你呢？你要找的守墓人，找到了吗？”

    “嗯。”墨尘子微微颔首。

    “还满意吗？”刀客又问道。

    墨尘子听闻此言，在那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言道：“很不错的一个小家伙，只是守着剑陵，有些委屈他了。”

    “南荒剑陵着实凄苦了些，想必你那徒儿也是心怀大义之辈，否者如何甘心去到那处。”元归龙言道。

    “那可没有答应...”墨尘子摇了摇头，“不过等他想明白了那些事情，他便一定会去。”

    元归龙闻言一愣，虽然心底有些诧异，但毕竟是南荒剑陵的家事，他也不便多言，便在那时再次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沉默约莫持续了百息的光景，墨尘子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一般，他走到了那黑袍男人的跟前，朝着他递出一样事物。

    “对了，我这里有一物，你帮我带回森罗殿吧。”他如此说道。

    这般高高在上的态度让那黑袍男人嗤之以鼻，他也并不伸手去接，而是反问道：“阁下方才还想要杀我，此刻如何认为我会帮你？”

    墨尘子对于他话里的挑衅却是犹若未闻，他淡淡言道：“你且看看这是何物。”

    黑袍男人闻言，冷着脸色接过了那事物，定睛看去，顿时身子一震。

    那是一枚紫色的令牌，上书阎罗二字。

    紫色阎罗令，乃是森罗殿最高级别的信物，即使身为十殿阎罗的他也不曾拥有，传闻整个森罗殿这令牌也只有两枚，一枚在那地藏王的手中，而另一枚则在那十殿阎罗中的鬼菩提手中。

    这一枚不管是哪一位所有，但能给到墨尘子的手中，想来与墨尘子的关系必然好到了极点，否则不可能将此物赠出。

    他还在发愣，忽的发现这枚令牌的后面还藏着一道事物。

    他赶忙取出，细细一看，却是一枚食指宽的寸剑，他伸手碰了碰，一股磅礴的剑意便自那不过方寸大小的寸剑中涌出，将他的手指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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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撕开虚伪的光明

    不到辰时，天才朦朦亮，牙奇山巅的学宫外，百余名白袍儒生，负手而立。

    “二位。”宁竹芒背着犹如陷入熟睡苏慕安，看向身旁的墨尘子与元归龙。

    “宁兄不必多言。”元归龙摆了摆手，“你我都是年过半百之人，世有聚散，亦有悲欢，不足为道。”

    宁竹芒听闻此言身子微震，良久他方才朝着二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二位高义...宁某铭记于心，若是此行得利...”

    “二位切记来寻宁某，届时把酒言欢。”

    “若是不利，宁某有幸登临仙人之境，必再行其事！”

    说完这话宁竹芒不再迟疑，他深深的最后一次看了眼前这二人一眼，背着身上的少年，身子一蹿，便跃入山腰处的云海之中。

    待到宁竹芒的背影消失于诸人的眼帘。

    这时百位白袍儒生之中便有一位迈步上前，走到了元归龙的跟前，朝着他拱手一拜，问道：“阁下还不走吗？”

    问这话时，儒生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一如那远处的山坳中正缓缓升起的艳阳。

    “还请先生引路吧。”元归龙同样恭敬的朝着那儒生还了一礼。

    顿时，儒生脸上的笑意顷刻倾塌，换做了犹如严冬一般的恶寒。

    “请吧。”他伸手言道，身后百名儒生一字排开，让出了一条道来。

    没有丝毫犹豫，元归龙与墨尘子便沿着这条路迈步走去，身后那位黑袍男子微微犹豫，亦跟了上去。

    ......

    他们走到了太阴宫的宫门前。

    如之前一般，太阴宫的宫门缓缓打开。

    太阳在那时升起，阳光照下，白净的太阴宫散发出一股令人迷醉的白光。

    穿过宫墙林立的院落，元归龙三人来到太阴宫那座名为凤来阁的大殿。

    一位白衣老者端坐在太阴宫的大殿中。

    他宽大的白袍铺面了他脚下白玉铺就的地板。

    阳光从大殿两侧的窗口倾落，在屋内映出一道道斑驳的光点。

    “二位不肯走吗？”老人低着头，雪白的长发垂落于他的额头前，显得有些凌乱。

    他沙哑又干涩的声音在静默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墨尘子与元归龙对视一眼，眸中的神色顿时阴冷了下来。

    铮！

    铛！

    伴随着两声清鸣，刀与剑同时出鞘。

    身后的黑袍男人见着这一幕，很是自觉的退了下来。

    “那可真是可惜。”

    老人自言自语的呢喃道。

    他的头在那时缓缓抬起，望向二人。

    他浑浊的眸子中渐渐亮起了一道神光，而身子亦慢慢站立了起来。

    阳光在那时似乎黯淡了下来。

    透过窗户洒落在大殿中的光斑犹如烛火一般一道接着一道熄灭。

    阳光落在太阴宫的上空，好似有什么东西将之阻隔，让他无法照射进来。

    而老人身上那宽大的白袍亦在那时由上至下蔓延出一抹浸透的墨黑，它的速度极快转瞬便将白袍通体浸染成了黑色。

    但它并未就此停歇，那黑色从他的袍子上涌落，顺着白玉铺就的地板，如涟漪一般荡开，将白色大殿渐渐浸染，然后不断的蔓延，直至将整个太阴宫笼罩其中。

    老人脸上的皱纹开始退去，一张俊美得无法想象容颜浮现。

    他望着二人的眸子开始变得猩红，一如他此刻犹如染血嘴唇一般。

    他张开了嘴，轻声言道：“这世上又少了两位仙人。”

    阴冷的气息蔓延开来，随时春月艳阳普照，但太阴宫中却犹如严冬，寒彻骨髓。

    手持刀剑的二人没有半分的犹豫，在那时悍然出手。

    一人刀出如龙，刀芒万丈。

    一人脚踏莲花，剑如霞光。

    他们就像是这无垠黑暗中仅有的星光，耀眼明亮，又卑微渺小。

    却同时义无反顾的奔向那黑暗的源头。

    ......

    宁竹芒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背后的世界在发生某些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他不能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或许某些牺牲便会白费。

    而他不愿辜负这样的牺牲。

    他催动起周身的真元，被这身上的少年快步向前。

    下山的路很是顺畅，没有任何的阻拦。

    以他大衍境的修为，加之全力赶路，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便已然来到山脚。

    黑色的事物不断的蔓延，从山顶一直到山脚。

    这方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好似被人从这个世界中切割了出来，无垠的黑暗笼罩。即使来到山脚，宁竹芒也依然未有逃出这片黑暗。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番自己紊乱的内息，正要再次迈步。

    可那时，背上的少年却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呢喃，随即他的双眸缓缓睁开。

    “宁大叔...我们这是在哪里？”刚刚苏醒的少年似乎还未明悟事情的过程，他轻声问道。

    宁竹芒咬了咬牙，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他再次快步朝着远方奔走。

    未有得到回应的少年微微迟疑，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座高耸的山峰之上黑云密布，漆黑的邪气不断萦绕着山巅，脚下的土地也渐渐化作了诡异的黑色，隐隐间还散发着一阵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少年忽的醒悟了过来，他挣扎想要跳下宁竹芒的背部，嘴里大声的言道：“宁大叔放我下来，师父与墨前辈有危险！”

    但身下的男人对于他的呼喊却好似闻所未闻一般，他伸出手，死死的抓住苏慕安的手，继续快步向前。

    少年顿时慌了手脚。

    他顾不得其他开始疯狂的挣扎，宁竹芒措不及防，二人的身子一歪，便栽倒在了地上，顺着那山坡一路下滚，滚出足足百丈方才在一处相对平缓的角落停下。

    而之后站起身子的苏慕安更是不顾一身的狼狈便要快步朝着山巅跑去。

    宁竹芒自然知道以他的修为是断不可能去到山巅的，可如今太阴宫中的变故却诡异至极，谁也说不准苏慕安如此莽撞的去往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他见状赶忙一把拉住了苏慕安。

    “慕安，你不能去！”

    “为什么？”少年不解的反问道，眉头几乎皱在了一起，神色也极为焦虑。

    “你会死的！你帮不了他们。”宁竹芒大声的解释道，只是这话出口自己也暗觉苍白。

    “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苏慕安愈发的困惑，他想不明白明明好端端可以活着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

    宁竹芒在那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变得惨然了起来。

    “因为这世间真正的黑暗永远藏在光明之下。”

    “有些人看得见他，却因为某些触手可及的利益，而愿意苟同，活在虚伪的阳光下。”

    “而有些人，不仅看见了他，并且愿意冒着万劫不复的危险也要去撕开那虚伪的光明，替世人去看看，这世界背后的模样...”

    “你的师父...剑陵的墨剑仙...很不巧...”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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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这一局，我赌你赢

    长安城，今日下着小雨。

    雨水落在青石板铺成的马道上，汇不成小溪，却湿哒哒的惹人心烦。

    冉青衣没有撑伞，她独自一人神色匆忙的赶回了自己的飞燕斋。

    素来沉稳的白凤部御使很少如此慌张。

    她一把推开了飞燕斋的院门，精致的院落，正在负责打扫院落的仆人们见家主回来自然纷纷行礼，冉青衣没有半点理会他们的意思，她冒着雨穿过了庭院，来到了那间除了她便再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的房门前。

    她急促的脚步在那时停下，于那房门前静立了下来。

    她那张美艳动人的脸上神情变幻，良久之后，方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素来对外人不曾打开的房间中空空荡荡，除了于正中处摆放的木桌便再无他物。

    木桌上摆放着三个烛台，烛台前分别用木牌写着三道名讳。

    其一穆玉山，其二林守，其三元归龙。

    这三道烛台，都曾燃着明亮的烛火，而此刻三道烛台上的烛火都已然熄灭。

    而不同的是其中两台烛火，上面的蜡线早已冰冷，唯有那写着元归龙三字烛台上的蜡烛还冒着些许青烟，想来熄灭不久。

    在看清这样的情形之后，冉青衣的脸色变的苍白，她的身子一软，在那时瘫倒在地。

    “楚仇离...你是真的想要寻死吗？”她喃喃自语道，脸上的神情愁然惨白。

    ......

    “小寒，咱们都在这地方待了三日了。”而在徐寒新才购置的小院中，楚仇离却是一脸痛心疾首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怀中抱着熟睡的黑猫，此刻正不急不忙的给黑猫清理着毛发上的泥泞。

    “你啊，下着雨就不要出去乱跑了，一身脏兮兮的。”嘴里还不停叨念着。

    而黑猫此刻在眯着眼睛享受着少年的“服务”，这一人一猫对于身旁焦虑的大汉视若无睹。

    “小寒，那祝贤如今对咱们可是虎视眈眈，现在可不是玩物丧志的时...”见少年不理会自己，中年大汉愈发的着急，他再次言道，这话出口，坐在少年怀中的黑猫便递来了一道不满的目光，大汉一愣，赶忙换了说辞：“不是...不是玩猫丧志的时候...”

    听闻此言的少年终于是抬起了头，他饶有兴趣的看向这中年男子问道：“之前几日楚大哥不也是每日宿醉玩得不亦乐乎吗？怎么今日一起来便换了个人一般催促起我来了？”

    “这...”楚仇离顿时一阵语塞，支支吾吾半晌方才言道：“我这不是幡然悔悟了吗？”

    “你看咱们如今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可不能在如此下去了。”

    少年闻言点了点头，很是赞同的言道：“嗯，楚大哥说的没错，如此下去确实不是一个办法。那楚大哥可有什么良策？”

    楚仇离闻言顿时哑然。

    “你看，既然楚大哥没有办法，在下想也没有办法。想那么多作甚？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楚大哥若是有空闲，不如再去买些酒来，今晚上咱们一醉方休。”少年说着作势便要站起身子转身离去。

    徐寒的这般作态，顿时让楚仇离慌了神。

    他赶忙上前一步拉住了徐寒，一脸苦色的言道：“徐兄弟别这样，你是聪明人，不像我这榆木脑袋，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楚大哥想知道办法？”徐寒眯着眼睛问道。

    “嗯嗯！你说，只要我楚某人能帮上忙的，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眨一下眉头。”楚仇离拍着胸脯保证到。

    徐寒见他如此，脸上顿时露出了欣然之色。

    他重新坐回了楚仇离身旁，笑眯眯的言道：“楚大哥说，在我的身上下了注，又说与我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那徐某以为，既然咱们同处一条船上， 又四面环敌，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

    听闻此言的楚仇离面色微微一变，当下便苦着脸色言道：“可我就是一酒汉，我能知道什么？”

    “那可真是遗憾，看样子楚大哥还是没有把徐某当做自己人啊。”徐寒很是遗憾的摇了摇脑袋，便又要站起身子。

    这可让楚仇离脸色大变，他赶忙再次伸手拦下了徐寒，嘴里言道：“别！别！别！徐兄弟你说，你要知道什么，楚某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此状，徐寒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条，递到了楚仇离的身前。

    待到男人接过这纸条，徐寒便沉声问道：“鹿先生与侯统领说是去驻扎大黄城，督促重建一事，可有人却送信给我，早在一个月前，大黄城中的兵马便停下了重建城池一事，反而秣兵历马，似乎要去到何处，而鹿先生与侯统领更是这一个月来消失不见，不知所踪。楚大哥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吗？”

    闻此言的楚仇离顿时脸色一变，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事情背后所蕴藏的种种的变数。

    “此事我确实不知。”他在那时极为诚恳的言道。

    但徐寒却眯着眼睛看着他，并不言语。

    “小寒，你不信我？”楚仇离的脸色愈发难看。

    “若是楚大哥，换作现在的徐某，楚大哥能相信自己吗？”徐寒笑着问道，从他脸上的神色难以看出此刻少年的心中究竟想着些什么。

    楚仇离闻言，再次沉默了下来。

    “小寒...”

    他低沉着声线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徐寒出声打断。

    “徐某本就不是什么胸怀大志，只想求一隅安身之地，苟且百年。”

    “而偏偏所有人都逼着我来到这里，于是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从一个乞丐坐上了天策府主的位置。”

    “我想着，人活一世，既然能争，我为何不争？所以，无论是在玲珑阁上的求仙问道，还是大黄城上的抵御外敌，亦或者此刻在长安城中尔虑我诈。徐某都自认为做得足够尽心尽力。不说倾尽所有，但至少不留余力。”

    “可即便如此，徐某也才发现，这长安城，远比我想象中更可怕。”

    “每个人都藏着秘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为达到这个目的，似乎所有人都可以放下任何东西这一点即使是徐某也自愧不如。”

    说到这里的徐寒，脸色阴沉了下来。

    “我想要离开这里，远离这些我望尘莫及的阴谋诡计。但偏偏我手中握着一把刑天剑，我的身世亦变得扑所迷离，转眼间我又成了身负皇族血脉与大周气运的真命天子。我注定离不开这里，因为有些人不愿意我离开。”

    “我当然想要搞明白这一切，但这一切又太过巧合，巧合到从我出生开始到现在的一切，都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的，巧合到我不敢去细想。因为一旦细想，从那位捡起我的老乞丐到沧海流到夫子，甚至楚大哥、叶红笺、秦可卿、方子鱼你们所有人都变成了铸成现在这个徐寒的帮凶。”

    “我若是否定了你们，便也否定了现在的我，那我究竟是谁？是徐寒？还是大周的皇子？又或者只是一个，某些人为了达成某些目的，而成就的我，他可以是任何人，却唯独不是我。”

    听到这里的楚仇离低下了脑袋，他脸上的神情愁然又落寞，像是有些许愧疚，又像是有几多悲凉。

    徐寒去像是对他的神情视若未睹一般，他继续说道：“所以楚大哥，问我有没有办法。而徐某确实没有办法，因为我不知道那所谓的办法会不会又是某些人早已设计好的一环。徐某不想做那个棋子，徐某只想做徐某。”

    在楚仇离的印象里他从认识徐寒开始，似乎从未见过这个少年说这么多的话，他大抵能够想象是什么促使了今日这一番对话，是那席卷而来连绵不息的阴谋诡诞，是那层层罗网却又看不见踪影的撒网人，是这长安，亦是这天下。

    徐寒总是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冷静与理智，亦或者就是这份冷静与理智让人在不经意间忘记了眼前这个少年到今日也才堪堪十九岁。而当他在不经意间吐露出他心底的迷茫与柔软时，这份迷茫与柔软也同样脆弱得让人心疼。

    想着这些的楚仇离终于抬起了头，他用尽了浑身的勇气才敢去直视着少年递来的目光，那目光中的真诚与质问让他心颤。他咬了咬牙言道：“我只是一个赌徒，一个输得近乎倾家荡产的赌徒，我在你的身上压下了我最后的筹码，想要靠着你一笔翻身。”

    “这确实是一件有些羞于启齿的事情，但楚某人也是下了注之后才发现，徐兄弟身上的局。你入了局，我也入了局。”

    “但赌徒吗？尤其是像我这样的赌徒，下了注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楚某人就是不信邪。就是再来一次，我也要把我的注下在你的身上。”

    “我不管究竟阴曹地府还是天王老子布下的这个局。”

    “但这一局，楚某人赌你赢！”

    说到这里，中年男人直直的看向眼前的少年，他的目光中不再有朦胧的酒意，而是如饿狼一般的凶光。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早已输的再无他物，有的只有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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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问世间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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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仇离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彻底说服徐寒。

    但少年却是终于在这几日的以来第一次迈出了走出院子的步伐。

    楚仇离并没有问他所去何处，而徐寒也并未言说的意思。

    小小的院落中，便只余下了楚仇离一人。

    中年男人在院子中呆坐了良久，暗觉无趣，便从屋中提出一壶美酒便要自饮自斟。

    只是酒未倒满，院门处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楚仇离愣了愣，暗道莫不是小寒去而复返？他赶忙站起身子，推开了院门，而入目的身影却让微微一愣。

    “青衣...”他看着眼前这张美艳的脸庞，轻声唤道。

    一身的女子，对着他展颜一笑：“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中年男人听闻此言，这才回过了神来。

    “请，请，请！”他赶忙笑着言道，将女人迎进了屋中。

    不大的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女人皱着眉头，显然有些不喜。

    素来我行我素的中年男人，脸上少见地浮现出犹如少女一般的羞涩，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正要收拾...”

    这样的辩解自然苍白无力得很，青衣女子白了男人一眼，但最后还是在那木桌旁坐了下来。

    男人见状也在她的身旁坐下，手却不露痕迹的捋了捋自己头上杂乱得如鸡窝一般发丝。

    女人将他这点小心思看的真真切切，却并不点破。

    “元归龙死了。”她冷不丁的言道。

    正在小心翼翼整理自己仪容的男人闻言，又是一愣。

    他脸上那股犹如少年见着心仪的女孩时的兴奋劲瞬息褪去，然后他点了点头，言道：“我知道。”

    女人在那时转头看向楚仇离，眸子中带着一缕说不出的阴寒。

    “那你呢？”她如此问道，不施粉黛却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神情变化，似乎有些哀怨。

    “什么？”男人如梦初醒一般的看向女人，脸上的神情是故作镇定的茫然。

    冉青衣见到了这个时候楚仇离还要与她虚与委蛇，她脸上的幽怨便瞬息化作了愤怒。

    “穆玉山、元归龙、林守。”

    “整整三条人命啊...”

    “窃命之法真的是如此给你挥霍的吗？救了他们，你还能剩下多少的寿元？”

    女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愤怒，带着不解，当然还有隐藏在这些之下的深深的担忧。

    男人既然将这些听得真真切切，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提起了之前放在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那又如何，总归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一刻，男人愁然的语气与脸上落寞的神情，似乎触痛到了女子。

    冉青衣脸上的怒意垮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言道：“跟我走吧，盗圣门就剩下你我二人了，让我救你，好吗？”

    这时，女人无论是脸上的神情，还是话里的语气，都极为诚恳，甚至带着些许乞求的味道。不得不说，这样的冉青衣让楚仇离的心在那一刻升起了一丝冲动，但很快他便又将这样的冲动抑制了下来。

    他看了看女人那张漂亮道极致的脸蛋，似乎岁月从未有从她的身上留下痕迹，她还是那十八岁的模样。

    那时他和她还是宗门中公认的金童玉女，只是一场灾祸来得太过突然，十八岁的他们便被迫背负起了振兴宗门的重任。于是怀揣着这样的责任，他们终于渐行渐远...

    “不了。”总是心头有千般的留恋，男人还是在那时果决的摇了摇头。“我的注已经压下，我的子已经落盘，你我注定无法同路。”

    这样的回答其实早在冉青衣的预料之中。

    他总是如此固执，这样的固执曾让她心折，如今又让她心疼。

    “你赢不了的，没人破得了这局。”她直视着男人，想尽最后一丝努力挽回他的决意。

    “那我会尽可能输的漂亮一点。”楚仇离笑了起来，如此真切，宛如十八岁的夏天。

    女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终是收起了继续说下去的心思。

    她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一拂衣袖，决然而去。

    中年男人看着那消失在眼帘中的青色身影，又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醉眼朦胧的望着眼前破败的庭院，他眸子中的光彩渐渐变得空洞，随即喃喃言道：“十八岁...”

    “真好。”

    ......

    祝贤在长安城中有许多别院。这些别院在平日里大抵派不上什么用处，只待祝首座某日来了兴致方才会去其中住上一两日。

    不过这些日子，这些别院可就热闹了起来，来自大周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入住其中。其中最大的别院，名为飞雪院。

    作为作为大周宗门执牛耳者的玲珑阁便入住其中。

    平日里这飞雪院中，院门紧闭，玲珑阁中的人士也鲜有外出。

    但今日夜色方才降下，长安城中华灯初上。

    一辆马车便停在了飞雪院的院门前。

    “宋执事，东西都准备妥当了。”一位弟子恭敬的朝着紫袍少年拱了拱手，如此言道。

    而紫袍少年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弟子便会意地退了下去。

    “夫君...我...”紫袍少年的身侧，还站着一位女子，身着白衣，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她此刻眉头微皱，不无担忧的看向少年。

    “怎么了？”紫袍少年朝着她淡淡一笑，伸出手温柔的为她捋顺额前被春风吹乱的发丝。

    女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她抓住了少年的手，轻声言道：“我不想走，我想在这儿陪着夫君。”

    紫袍少年冰冷的脸上浮出一抹柔色，他轻声言道：“你先回门中等我，不消数月，我便回来。”

    女子哪能信他此言，她生来聪慧，这长安城中的一切看似长夜司与玲珑阁，占尽天时地利，那徐寒也好，天策府也罢，似乎只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但若真是如此，少年又何须急着将她送回玲珑阁。宋月明越是表现的云淡风轻，她的心里面便越是不安，她甚至隐隐觉察到，宋月明的心思似乎并不仅仅在这长安城的皇权之争上，他还有其他的谋划，而这样的谋划，必定凶险至极。

    夏紫川想着这些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在话就要出口那一刻，却又想到了些什么，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里，最后只是轻声言道：“嗯，我等你。”

    少年点了点头，门外的马车开始催促。

    夏紫川终于还是在依依不舍间登上了马车，她没有回头，因为或许一回头，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藏不住。但那样是不对，大战在即，她不想让宋月明的心中有太多的挂牵...

    马车木质的车轮，压在长安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紫袍少年负手立在院门口，看着那马车渐渐远走，直到马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眼帘，他依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嗒。

    嗒。

    这时一声轻响，将少年从纷飞的思绪中叫醒，他摸了摸自己的发丝，上面湿哒哒的，他若有所悟地抬起头望向天空，阴霾的天际一滴雨水落下，正好滴入了他的眼眶。

    他忽地记起了小时候，在家乡听过的一个传说。

    他们说，雨从天上来，经过人间，深入地底，它连接着生者与亡者，沟通着凡尘与黄泉。所以家乡里的人总会选在雨后祭祖，以为这样便可以将生者的想念与哀思，传达给地下的亡者。

    想着这些的宋月明伸出了手。

    雨渐渐大了起来，在他的手掌中，汇成了一小摊积水。

    宋月明将手在那时放到了自己的身前，他看着那滩雨水，轻声呢喃道：“在下记得呢。”

    这话说罢，他的手掌便微微一斜，雨水倾落在了石板上，顺着石板的缝隙渗入地底，转眼消失不见。

    而在远去的马车上，夏紫川低着头，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自言自语的说道。

    “夫君，你一定要活下来，为了我，也为了我们的孩子...”

    ......

    阴暗的房门中，生得紫色瞳孔的少女，接过了黑袍男人递来的令牌。

    女孩脸上的神情漠然，像是一尊雕塑，无悲无喜，无怒无哀。

    她只是看着那张紫色的令牌，仔细的打量着上面的每一个细节，似乎想要从上面找到一点关于那个男人曾经的蛛丝马迹。

    身着黑袍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很是识趣的安静的立在一旁，低着脑袋。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约莫百息的光景，紫眸少女终于抬起了头看向男人。

    “他只让你带回了这个吗？”女孩如此问道，眸子中依然看不出悲喜。

    男人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那令牌，紫眸少女微微一愣，随即将令牌翻转了过来。

    入目的是一枚短小的寸剑，看似极不出奇，似乎只要是一个寻常工匠，都能打磨出这样一个事物。

    但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却让女孩儿用尽浑身力气所保持的冷静与漠然，在那一刻有了崩溃的痕迹。

    砰。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森罗殿中诸人都奉之为圣物的紫色阎罗牌便在那时落地。

    黑袍男人的心头一跳，正想着要不要帮眼前的女孩捡起这事物，但女孩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出去。”短短两个字眼，里面却包裹着浓浓的颤音。

    男人一愣，他看向少女，发现少女对于紫色阎罗牌的掉落犹若未觉，她只是直直的看着那一枚寸剑，不愿转眸，甚至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男人默然，他朝着女孩点了点头，恭敬的退下。

    随着男人的离去，房门被缓缓关上，房间中最后一丝光亮也随即消失，被阻挡在了房门之外。这无边的黑暗，好似给了女孩儿一些勇气。

    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双手一起将那寸剑紧紧握住。

    她握得很是用力，就好似要用尽浑身的气力一般，就好似哪怕她有一刻松懈，便会有什么重的东西从此离她而去。

    她脸上的漠然在那一刻终于彻底崩溃，她咬着牙恶狠狠的言道：“即使到死，你也还想着要回你那冰冷的剑冢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黑暗的房间里一片静默，她的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而或许就是这样的寂寞，让女孩心底最后一抹防线被撕开。

    她紧握在一起的双手，靠向了自己的胸口，将那柄寸剑，死死的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

    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眶中滑落，顺着她吹弹可破的脸颊，滴落在了那寸剑的剑锋之上。

    一道耀眼的剑芒忽地亮起，将黑暗的房间照得恍若白昼。

    女孩抬起了她泪眼婆娑的脸，然后她诧异地发现，那些剑芒在她的身前汇集，渐渐凝成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生得一张让她又爱又恨的人。

    人影与女孩在房间中对望良久，然后人影缓缓的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但方才触及女孩的脸庞，他的手便从女孩的脸上穿了过去。

    女孩儿看着那人影，忽的破涕为笑，咬着牙言道：“混蛋。”

    ......

    长安城的春雨绵绵，幽州境内的虎山镇外却暴雨滂沱。

    方子鱼扶着蒙梁穿行在山林之中。

    二人身上衣衫早已被这雨水浇得湿透，上面布满了泥泞，而方子鱼更是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不深一步浅一步的扶着蒙梁朝着山林的深处走去。

    而蒙梁呢？

    双眸眯起，衣衫下的豁口子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住的淌着鲜血，洒落在他们前行的路上。

    “姓蒙的，你可不能死！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陈国的，你若是死了，姑奶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方子鱼咬着牙说道，但肩上的男人却早已处于弥留之际，根本无法回应她的话。

    但方子鱼犹若未觉依然自顾自的说着。

    她不知在何处听人说起过，这人处于弥留之际，有个人和他说着话，他便不至于昏死过去，因为一旦昏死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姓陈那个王八蛋，莫名其妙和那个什么燕燕成了亲，这事你得帮我做主，咱们一起去陈国，去问问他这是为什么...”

    “你若是死了，我一个人，打不赢那王八蛋...”

    方子鱼絮絮叨叨的说着，不觉间已经带着哭腔。

    大雨倾盆浇灌在女孩的脸上，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肩上的男人依然没有回应，方子鱼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弱。

    自从在那幽州与梁州交界的小城中遇袭，二人大大小小已经遇上了数道追兵，蒙梁虽然剑法高深却依然双拳难敌四手，终于是在一次战斗中不幸负了重伤，可那些追兵却犹如闻到了腥味豺狼不依不饶的追在二人的身后，二人打打逃逃，蒙梁终于是支撑不住，再添了几处重伤。

    眼看着命不久矣，方子鱼趁机带着他一路慌不择路，逃到了此处。

    可那些追兵显然是一些极有经验的杀手，无论方子鱼乔装打扮或是混入山林，都始终逃不开他们的追捕。这一路行来方子鱼疲惫不堪，蒙梁的性命也危在旦夕，二人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雨越下越大。

    方子鱼已经一天一夜未有合眼，甚至连一口水也没有来得及喝上。

    身后又隐约传来了追兵的声音，方子鱼咬了咬牙，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朝着密林中走去。

    她不知道这样逃下去，何时是个头？毕竟在这幽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更谈不上有人会来救他们，似乎一切的挣扎只是徒劳。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让人很绝望的感觉，但方子鱼还是没有放弃，她又迈出了一步。

    大雨将山林中的土壤浇的泥泞不堪，这一脚下去疲惫的方子鱼身子一轻，便被那烂泥绊倒在地。

    她摔的极为狼狈，莫说那一身本来是为了见陈玄机而准备的漂亮衣衫，就是脸上与头发上也沾满了泥土。但她此刻却没有心思去打理狼狈的自己，她在站起身子后的第一时间，便慌张的在那浓密草丛中寻找那摔入泥泞中的蒙梁的身影。

    “姓蒙的！姓蒙的！”她大声的呼喊道，伸手不顾一切的扯开那密林的杂草，她的手因此被那些锋利的草叶所划伤，变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她却犹若未觉。

    “快这边，有脚印！”这时远处的山林中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子鱼的心头一震，她知道是那些追兵又找上了门来。

    她心里虽然害怕得紧，但却没有丝毫扔下蒙梁独自逃生的意思。方才那一跤摔的着实太猛了一些，山林间的草木又长得茂盛，她又心头慌乱。这翻来覆去的找了一遍，却没有寻到蒙梁的身影。

    “姓蒙的你在哪儿？”那些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子鱼慌了手脚，她大声的喊道，但密林中除了雨水拍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便再无半点声响。

    而一身精良黑甲的追兵或者说杀手终于在那时追了上来。

    一行浩浩荡荡近百人将方子鱼团团围住。

    “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为首的黑甲首领，看着方子鱼，嘴角挂着冷笑如此言道。

    被团团围住的方子鱼似乎失去了逃生的意志，她垂然的瘫坐在地上，神情麻木。

    见此状的黑甲首领顿时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他朝着周遭的诸人使了个眼色，顿时那些甲士纷纷会意过来，腰间的刀剑瞬息出鞘，慢慢的围拢了过来。

    这倒并非他们胆小怯弱，只是这一路的追捕，方子鱼与蒙梁已经让他们损失了近百位弟兄，对于二人强悍的修为，他们多少有些忌惮。

    转眼他们便来到了方子鱼的跟前，刀剑在那时被这些甲士们高高举起，就要朝着方子鱼的颈项处砍去。

    可就在那时一直低着头的方子鱼衣衫忽的鼓动起来。

    铮！

    只听一声剑鸣，她腰间的长剑在那时冲天而起，于半空中爆出一道耀眼的剑芒。

    然后那柄长剑，以一化十，以十化百，借着这漫天的雨水，呼啸而下。

    “小心！”甲士之中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赶忙用其手中的刀剑去抵御这爆射而来的飞剑，但仍然免不了有那么十余位甲士被这忽然而来的飞剑，给刺中要害，当场血流不止，倒地不起。

    诸多将士们心头一骇，赶忙退出了那飞剑射程。

    方子鱼在那时站起身子，头顶的飞剑似有所感，顿时收了剑芒，遁入方子鱼的手中。

    持剑的方子鱼身子有些摇晃，做最后的一道御剑术，已经将她体内仅有的真元消耗殆尽，不得不以剑杵地方才能站直了身子。

    然后她冷着双眸看向那些甲士，“来啊！不是想杀我吗？”

    女孩儿脸上那脸上油尽灯枯的疲态自然瞒不过那甲士的首领，在手上不知沾染过几多鲜血的他同时也知道这困兽之斗，但是胜券在握，但抱着必死之心的人，往往会爆发出异于常人的潜能。

    他不敢托大， 便朝着周遭的甲士们递去一个眼色，那些甲士纵使心中不情不愿，但也不得不在那时提剑上前。

    双方很快便短兵相接。

    数十位甲士围着方子鱼，却不求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之击杀，反倒是处处佯攻，消耗着女孩本就不多的体力。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下来，女孩的身上便出现了不下十处见血的伤口，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挥出的剑招也渐渐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的杀伤力可言。

    而那些甲士见她如此更是大起了胆子，攻击愈发的凌冽，几番下来，少女一个趔趄终是栽倒在地。虽然她极力想要站起身子，但无论是这几日疲于奔命的劳累，还是身上那些不断淌血的伤口，都让她渐渐失去了对于自己四肢百骸的控制，这几次努力换来的却只是再次跌回泥泞的狼狈。

    方子鱼脸上的神情终于变得惨然了起来，不知道这一路的挣扎与逃亡，在这时终于到了终点，她再也没有坚持下去的气力。

    她握着剑的手渐渐的松了下来，双眸绝望地闭上。

    这样的神情落在那些甲士的眼中，他们顿时放下了心来。

    在那首领的指挥下，甲士们再次围了上来，这一次为以防再有变故，他们没有太多的迟疑，举起手中的刀剑，便直直的朝着方子鱼的身躯招呼了过来。

    方子鱼的双眸紧闭，她能感受到那些呼啸而来的刀锋与剑芒。

    死亡的气息，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她当然有些害怕，有些惶恐，而在这些之余更多的却是不甘。

    不甘心没有为破败的宗门做些什么，不甘心没有去到陈国去问那姓陈的王八蛋，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更不甘心害了姓蒙的那个傻瓜。

    或许他躺在这草丛之下，这些人杀了她之后会忘了蒙梁，他若是能熬过这一劫，反倒可以活下来，在方才的打斗中，方子鱼便有意地拉着诸人远离了他们之前跌倒的地方。若是她这点小小的算计能够得逞，就是死了也会心安许多。

    想到这里的方子鱼忽的平静了下来，她安静的等待着注定的死亡的到来。

    噗！

    不知是不是人死之前的某些异象，方子鱼等待着死亡迟迟没有到来。反倒是耳畔响起了一声闷响，像是利器撕开破败的皮囊的声音。

    一道炙热的事物溅射到了方子鱼的脸上。

    女孩下意识的睁开了双眼。

    她看见一位身着黑衣的男人，手持一把明晃晃长剑，在那些黑甲甲士中来回穿梭。他的速度极快，就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剑锋冷冽，所过之处必然溅起一道血色莲花。

    方子鱼看着那道犹如神兵天降一般的背影，本已黯淡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蒙梁...”她喃喃自语道。

    她虽然未有看清那人的面貌，但他的衣衫，他的剑法，甚至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他的气味，都让方子鱼意识到，它就是蒙梁。

    不消百息的光景。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甲士们尽数倒地。

    蒙梁在那时收剑转头看向方子鱼。

    他抖落了剑身上的血迹，脸上没了之前的苍白，反倒是多出一抹异样的潮红。

    “姓蒙的，你没事了？”惊喜万分的方子鱼并未注意到他的异样，他快步上前，来到了男人的跟前。

    “嗯，让你受委屈了。”蒙梁颇有些自责的说道。

    “没事，你没事就好。”女孩摇了摇头，如此说道。“我...”

    只是话未说完，一股疲倦感便铺天盖地的袭来，她的身子一歪，便在那时瘫倒了下来。

    蒙梁见状，赶忙扶住了方子鱼的身子。

    他伸手微微探查了一般女孩身体的状况，发现只是因为脱力，并无大碍，他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女孩那犹如熟睡了一般的侧脸，蒙梁伸手轻轻的将她脸上的泥里抹去，这个过程他做得小心翼翼，就好像在他怀中的是某些触之即碎的稀世珍宝。

    他用了数十息的光景，终于擦去了女孩脸上的泥泞，那一刻，他展颜一笑。

    “放心，我一定带你去陈国。”

    他这般说罢便再次迈开了步子，而一滴滴鲜血却依然止不住从他的衣衫下滴落，染红了他前行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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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蛇蛰之日，真龙出世

    长安城华灯初上。

    繁华的夜市在太阳落山后终于是于这座古城中显出棱角。

    徐寒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了天策府的府门前。

    没有太多的犹豫，少年便敲响了天策府的府门。

    数息之后，府门被人从里推开，一个脑袋从里窜了出来。

    “徐大哥？”那人看见徐寒，微微一愣，随即便发出一声惊呼。

    “小箫，这几日过得如何？”徐寒亦看清了那人的模样，顿时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刘箫赶忙打开了院门，将徐寒迎了进来。

    “什么都好，祝贤也消停了，顾赵二家的案子也算是结了，就是没有徐大哥在，这天策府，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刘箫一脸兴奋的朝着徐寒絮絮叨叨。“徐大哥你就回来吧，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想办法，你看...”

    “红笺在吗？”只是刘箫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生生打断。

    “在是在...”刘箫微微一愣，这才看出徐寒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寻常，他有些迟疑，只是还不待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古怪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带我去见她。”徐寒言道。

    刘箫顿时哑然，只能是将那些劝解的话收回了腹中，带着徐寒去向叶红笺所在之处走去。

    一路上天策府中的众人，自然也看见了徐寒，他们纷纷朝着徐寒行礼，嘴里依然还改不了徐府住这样的称呼。

    徐寒也询问着刘箫与刘茉近况，刘箫虽然年幼但性子沉稳，确实没有什么让徐寒担心的。但刘茉这孩子却始终让徐寒有些放心不下。

    “茉儿别的都好，就是听闻大哥走后一直嚷嚷着要去寻你，被红笺姐姐拦了下来...”

    “嗯。”徐寒闻言点了点头，对于叶红笺这样的做法很是满意，“今日我来过的事情不要与她去说，更不要告诉她我的住处。”

    刘箫闻言本能的就要点头应下，但却忽的从徐寒的话里听出了别的味道，“徐大哥还不打算回来吗？”他不由得问道。

    但徐寒在说完这话之后，便沉默了下来，显然没有了再与他言说下去的意思。

    刘箫虽然几次想要挑起话题，但最后还是抵不过徐寒那肃然的眸子，选择了沉默，于是二人便在这样的沉默中走到了天策府的大殿前。

    “我自己进去便行了。”那时徐寒朝着刘箫点了点头，便独自一人推开天策府大殿的殿门。

    ......

    刘箫自然不会骗他，叶红笺确实此刻便在这大殿之中，但除了叶红笺还有一位徐寒未有想到的来客。

    而叶红笺与那人显然也很诧异徐寒的到来，纷纷在那时站起身子。

    “小寒！”叶红笺自然颇为惊喜的唤道。

    而那人却眯着眸子，神情莫名的注视着徐寒。

    “叶侯爷别来无恙。”徐寒在微微一愣之后，很快便回过神来，他朝着那人拱了拱手。

    那位让徐寒意想不到的来客，便是叶红笺的父亲叶承台。

    一袭蓝色绒衫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在那时朝着徐寒还礼，笑道：“谢过徐太尉挂怀。”

    男人很刻意的在太尉二字上咬了重音，徐寒知道是想提醒自己，他已不再是天策府的府主，而是一个空有其名，而无任何实权的大周太尉。

    男人这样的做法让身旁的叶红笺眉头微蹙，却终是没有鼓起勇气去说些什么，只是将自己的脑袋低得更深了一些，似乎是害怕触及到徐寒的目光。

    “不知侯爷可否行个方便，我有几句话想与红笺单独说说。”但徐寒却好似并未听懂叶承台的暗示，他在那时继续言道，脸上的神情淡漠。

    叶承台见此状，在微微的迟疑之后，还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大殿。

    于是屋内便只剩下了了徐寒与叶红笺二人。

    徐寒坐到了叶红笺的身侧，看着这眉宇低垂的女孩，轻声问道：“怎么了？这几日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女孩没有吱声，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

    “可卿呢？”徐寒又问道。

    “她没事，你放心吧。”女孩如此回应道，低着的眉头中脸色微变，似乎并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

    而徐寒却并未发现她这样的异色，只是在听闻秦可卿无事之后心头稍安，笑着再次问道：“怎么了，几日不见，连看也不愿看我一眼了？”

    “......”叶红笺当然知道徐寒这般的调笑只是为了缓和二人之间的气氛，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压下心底的异样，笑对眼前的少年。

    徐寒见她如此，也大抵能够感受到以女孩如今的处境当是如何的左右为难。

    “我今日前来，除了看看你，其实还有一事想要你帮我。”徐寒终是不忍心见她这般模样，索性便开门见山的言道。

    叶红笺闻言抬起了头，看向徐寒，“何事？”

    “我的身世，你究竟知道多少？”少年的双眸一凝，沉声问道。

    而就是这个问题，让素来沉稳的叶红笺身子一震，脸色瞬息煞白。

    她有些慌乱的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以叶红笺的心境能做出这样反应，这其中的猫腻自然是一眼便可看出究竟。

    徐寒看了看殿外那位负手而立的男人，又看了看眼前慌乱的少女，心头大抵是知晓了些事情。他的眉宇顿时阴沉了下来，“我明白了。”

    他如此说道，便站起了身子，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我们都身在局中，不由自己，你无须伤怀。”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子转身就要离去。

    而那时，那女孩眸中包裹的事物却是再也裹藏不住，她顾不得其他便在那时站起身子，追上了离去的少年，伸出手将他的手拉住。

    徐寒似乎在那时感受到了什么，脸色微变，转身看向女孩。

    只见叶红笺泪眼婆娑，就要张嘴言道。

    只是话才到了嘴边，女孩的双眸之中便浮出一抹异色，她伸出的手随即收了回来，低下了脑袋，静默的站在徐寒的跟前。

    徐寒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殿门处中年男人那冷峻的目光，大抵能猜出女孩是在忌惮着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伸手擦去了女孩眼角的泪痕，柔声说道：“前路艰险，各自珍重。”

    “徐太尉留步。”可那时，那在门口处伫立已久的男人却忽的高声言道，随即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徐寒一愣，沉眸看向那男人问道：“侯爷有何赐教？”

    “并无什么大事。”叶承台爽朗的一笑，“只是红笺方才接手天策府，事物繁忙，徐太尉又身居要职，想来也是焦头烂额，关于你与红笺的婚约，叶某以为...”

    叶承台的话说得自然很是客气，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叶红笺低着的脑袋在那时抬起，她眉宇间写满了诧异，徐寒退出天策府，她与徐寒的婚约本就成了笑谈，但至少这东西在，于她自己是个念想，可叶承台此刻提及此事，显然是要与徐寒彻底划清界线，甚至可以说是落井下石。

    “父亲！”叶红笺在那时便要说些什么。

    “叶侯爷说得很对。”只是话才出口便被少年的声音所打断。

    那时，天策府的大殿中点着烛火，少年的眸子映着烛光，瞳孔中也好似燃着火焰。

    “红笺金枝玉叶，徐某着实高攀不起。”

    “侯爷放心，婚约之事，徐某不会再提。”

    此言说罢，他便再也没有留恋，转身迈着大步，便要踏出了天策府的大殿。

    ......

    叶红笺看着徐寒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她的眼帘。

    她隐隐觉得，这次的离别，或许下次再见二人便会形同陌路。

    她想要冲上前去抱住那少年，告诉他，她要与他生死相随，但脑海中那从小被灌以的大义之道却将她这样的冲动生生的压了下来。

    她愁然的跌坐在了地上，任由泪水侵染她的双眸。

    徐寒走出了天策府。

    府门外的街道依然人来人往，明亮的灯笼将整个长安城照得恍如白昼。

    而徐寒在这人群之中矗立良久，随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一股不知何起的孤独感侵蚀着他。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如果你不曾拥有过明媚的阳光，便不会去追逐春日的艳阳。如果你不曾在锦衣玉食中徜徉，便不会为了一个干瘪的馒头而愁眉不展。

    人最怕的终究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拥有后的失去。

    就像是有人用利刃生生的从你的心头割去了一块血肉，外面看，你依然完好无损，而内里却早已疼得撕心裂肺。

    徐寒不愿承认，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不得不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了手，手掌张开，掌心处却有一张被捏成一团的小小的纸条。

    这是方才叶红笺拉住他时递给他的东西，徐寒不知是何物，但却也意识到此物可能关系着他的命运。

    他轻轻的将之展开，只见那纸条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什么，徐寒在那时注目看去，顿时心头一凛，眸中的瞳孔陡然发大。

    那纸条上如此写到：世有真龙，天下窥之。故以蛇种，呈龙而示。蛇得气运，龙承九分，蛇蛰之日，真龙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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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兵解

    蒙梁没事了。

    他好起来了，他可以如以往一般横着剑，冷着眸立在方子鱼的身前。

    于是那些如恶鬼一般的追兵便尽数被挡在了他的剑锋之外。

    这是一种让方子鱼很是心安的感受，哪怕身后的追兵，依然一波接着一波的涌来。哪怕他们距离到达陈国，依然还有十余天的路程，但只要这个男人提着剑，站在她的身前，似乎世上便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畏惧。

    这一天，天才朦朦亮，二人便小心翼翼的再次上路。

    从那日蒙梁忽的苏醒之后，这个男人便有些奇怪。

    他变得有些絮絮叨叨，只要得空便说个不停。当然以前的蒙梁其实也是如此，但现在他说的内容却有些不同。

    以前他他总是对着方子鱼嘘寒问暖，就像是一个长辈。总是担心方子鱼吃得不好，住得不够习惯。而现在，他说的却是...

    “这些来自长夜司追兵，遍布整个幽州，想要彻底瞒下他们的耳目，绝无可能。他们人多势众，所以一味地穿行山林，想要走近道，抵达陈国反倒容易落入他们的圈套。”

    “因此最好的办法是选一些左右的岔路，以来可以迷惑他们，他们必定得分出兵力追赶，而来即使追上了，也有一战之力，不至于被围堵拦截，做困兽之斗。”

    “城镇是最危险的地方，那里遍布长夜司的耳目，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入城。而入城之后，若是需要采买事物，大抵以食物为主，而且最好是一些干粮，这样携带方便，也不会负重太多，导致赶路的速度减缓。”

    “即使身上有食物，在路上若是能就地取材是最好的，这样可以减少进城的次数，同时若是要要生火取暖或是烤熟食物切记得用生柴，因为湿柴会产生更多的烟雾，那些豺狼灵敏得很...”

    “还有，虽然现在是春日，但气温...”

    听着蒙梁的絮絮叨叨，方子鱼的耳根子都快被磨出茧来。

    “好啦，我知道啦，不是还有你在吗？”她在那时朝着蒙梁甜甜一笑，如此说道。

    蒙梁的脸色在那时一滞，一抹黯淡之色涌现，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常态。

    “我一定会带你去陈国的。”他如此说道，声音小到极致，像是在对方子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

    今年的幽州一反常态，雨水充足，二人走了一日，这才寻到一处隐蔽的密林住下，天上便又下起了小雨。

    幽州境内那些受够了旱灾的百姓对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方子鱼与蒙梁却是叫苦不迭。

    几日的赶路本就极为劳累，加上他们的身上都带着些伤势，雨水落下又无避雨之处，难免让身子愈发虚弱。

    夜里的天气渐渐变得寒冷，方子鱼浑身湿透，她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以此缓解夜里的寒气，并非她不愿用真元御寒，只是追兵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到来，哪还得留着御敌之用。

    这夜着实太过难熬了一些，方子鱼看着眼前忙碌着想要生起火来的男人，怔怔的有些出神。

    这已经是他第十七次尝试起火了，但每当火苗升起，便会被雨水浇灭。这样的来回烦劳，让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渍。

    方子雨看着他这般模样，莫名有些心疼。

    “别弄了，这雨不停下，这火怎么也生不起来。”她看了看越下越大的春雨，如此言道。

    “这可不行，你若是再这么淋下去，恐怕身子骨会熬不住，这火生了起来，不仅可以取暖，还可以将身上的衣服烤干。”蒙梁对于方子鱼的话，犹若未闻，他依然自顾自的倒腾着柴堆，低着脑袋如此回应道。

    方子鱼闻言，心头升起一股暖意，觉得似乎这寒冷的雨夜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难熬。

    她索性站起了身子，走到了蒙梁的跟前，伸出手将还在忙个不停的男人拉了起来。

    “子鱼你再等上一会，我...”蒙梁有些不解的言道，但话未说完便被女孩给嗯到了之前女孩躲雨的大树下坐了下来。

    然后，女孩伸出了手，替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水渍。

    “没事。”女孩笑着在他的身旁坐下。

    蒙梁一愣，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我们靠着就不会那么冷了。”而女孩则对于蒙梁的异状犹若未觉，她挪了挪身子，毫不避讳的将她自己的身子靠在了蒙梁的身旁。

    杀人不眨眼的蒙大公子在那时顿时心跳加速，脸上也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当然觉得这样有些不妥，但女孩身上传来的体温，以及鼻尖萦绕着的淡淡的香气都让他心乱如麻，那到了嘴边的拒绝之言被他一次又一次的咽了回去。

    雨又大了几分，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

    坐在树下的男女，沉默的望着天空，不知为何在那时都升起了希望这雨能再多下一会荒唐念头...

    ......

    “哟，我说怎么翻遍了整个幽州都找不到二位，原来躲在这荒山野岭谈情说爱呢？”但就在这时，一股突兀的声音的忽的响起，密林中亮起了阵阵火光，一位黑甲首领领着百余人自山林中窜出，将二人团团围住。

    方子鱼与蒙梁心头一惊赶忙站起了身子，看向那来者。

    无需多言，这些人自然便是那长夜司派来的追兵。

    “二位如此有闲情雅致，不如再多说一会，哥几个倒不介意看一出活春宫解解乏。”那为首的男子四十岁上下，淫笑着说道。

    相比于之前的追兵此人显然更为强悍，他悠哉悠哉的立在二人的身前，如此言道，丝毫不担心二人有逃跑的可能。

    蒙梁的心头一沉，以他眼界自然看出了这男人的修为已经到了第六境离尘境，这样的人物被派来追杀他们二人，倒也说不清应该感到荣幸还是不幸。

    “子鱼，小心一点，早机会便杀出去，我帮你拦住他。”蒙梁将方子鱼护在身后，如此言道。

    磅礴的剑意在那时于他体内奔涌而出，浩浩荡荡又绵绵不绝，比起之前似乎只强不弱，丝毫没有半点身负重伤的样子。

    而那位黑甲首领在感受到蒙梁这股剑意之时，顿时双眸一凝，上下打量了一番蒙梁，随即啧啧称奇的言道。

    “蒙公子倒是一个怜香惜玉的妙人啊。”

    “为了保护方姑娘，这离山的兵解之法也舍得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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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世界与荒冢与她

    这方世界，天才、妖孽、不出世的宗门、隐居山林的仙人，比比皆是。

    世界的千奇百怪自然也就造成了许多忌讳。

    这其中之一便是那陈国的离山剑宗。

    身为天下两大剑修门派之一，离山剑宗的强大自然不言而喻。

    而最让天下人忌惮的便是那离山剑宗出了名的兵解之法。

    近两百年前，一统天下的大楚分崩离析，陈国太祖于陈地起兵，大周当时盘踞着中原肥沃之地，一路引兵北上，大夏幅员辽阔也视陈地为囊中之物，一路东进。眼看着陈地便要被这两个庞然大物吞没。陈国太祖于离山山脚长跪三日，终于请得离山剑客出山。

    于是八千剑修不着寸甲，只持一柄长剑横于幽州天山关外。

    二十万大周精锐与之血战足足七日。

    但陈国阻力却被大夏铁骑拖住，久久不得援助，八千剑修孤立无援。

    时值秋日，兵家之忌，当时离山剑宗掌教的杨玉景一声令下，八千剑修纷纷兵解，与二十万大周精锐同归于尽。

    最后，杨玉景独自一人立于那尸山血海之上，以剑为笔，以气为墨，于天山关城墙之上刻下了八个大字——兵伐于民，剑横于秋！

    刻完此句，杨玉景便于天山关外坐化。

    而那八个大字至今仍在天山关的城墙上，清晰可见。

    而离山剑宗兵解之法的威名也自此流传了下来，天下人对此莫不又惊又怕，每每与离山剑客搏命之时，都多有忌惮。

    因为一旦施展此法，无论再重的伤势都可瞬息痊愈，而修为也会在短时间内得到巨大提升，当然需要付出的代价亦极为不菲，便是剑修被飞速燃烧的寿元。

    兵解之法并非什么辛密。

    因此当那黑甲首领说出此言之时，方子鱼的脸色便是一白，诧异的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而蒙梁却并不言语，只是沉眸看着那黑甲男人。

    下一刻，他便飞身一跃，杀了出来。

    白色的真灵心随意动也在那时于他的身后浮现。

    擒贼先擒王，他很清楚只有杀了眼前这位离尘境的强者他与方子鱼方才有一线生机。

    “地级真灵。”那黑甲男子面对蒙梁如此强悍的攻击却不慌张，他双眸一凝，目光便落在了蒙梁身后的白色真灵身上，嘴里发出由衷的感叹，“真不愧是离山首徒。”

    然后他手中剑豁然出鞘。

    那是一把有些古怪的剑，剑身修长，足有四尺开外，而剑锋却并不锋利，倒是有些钝器的模样。

    而昏黄色的真元涌亦在那时出不断的朝着他的剑身上混集，他那把巨大的长剑便在那时被裹上了一层层犹如金石一般的事物。那是他的真灵，一种加持己身武器的真灵。他的剑不断的变大，转眼已到了，七尺之长，三寸之宽。然后，他朝着杀来的蒙梁，狠狠地一挥。

    他挥剑的力道以及剑身上本身便携带的难以想象重量汇集在一起，那看似寻常的一挥，竟是掀起了阵阵罡风，可谓势大力沉，足有开山断石之势。

    轰！

    伴随着一声闷响，蒙梁与他唤出的白色真灵便在那时，在这一重击之下，身子被狠狠掀飞。

    “蒙梁！”一旁的方子鱼见状，发出一声惊呼，方才想要出手救援，但那时那些围着诸人的甲士也随即涌了上来，将方子鱼拦住。方子鱼虽然提剑御敌但短时间内想要冲破这些甲士的围攻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击得胜的黑甲首领并没有与蒙梁继续调侃的意思，这离山的兵解之法他颇为忌惮，虽然蒙梁此刻因为燃烧了太多的寿元已是强弩之末，但保不齐会有什么后招，经历过不知道几多生死的黑甲首领自然不愿给蒙梁半点机会。

    他在那时便飞身一跃，直直的朝着被轰翻在地的蒙梁袭来。

    被真灵加持过的长剑看上去极为沉重，但落在男人的手里却又挥洒自如，他速度极快转瞬便杀到了蒙梁的跟前，再次狠狠一挥。

    这一次，他的力道似乎又大了几分。

    恍惚间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的威势自剑身上荡开，若是被这一击打实，饶是蒙梁恐怕也得横尸当场。

    而这时的蒙梁方才踉踉跄跄的站起身子，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抵御或是躲避这一招。

    无奈之下，他心头一横，那白色的真灵便瞬息呼啸而至，来到了他的跟前。

    只见那真灵背后白色的剑翼猛地一收，犹如盾牌一般挡在了他的身前。

    轰！

    又是一声巨响爆开。

    那白色真灵的身子倒飞了出去，背上锋利的剑意七零八落，残破不堪。

    而与之心神相连的蒙梁虽然躲过了男人的杀招，但依然免不了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神情萎靡了下来。

    “哼，我看看这一次，你还能有什么办法。”黑甲首领狞笑着言道，他居高临下的站在蒙梁的身前，眸子中满是得色。

    言罢手中的巨剑便再次被他举起，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蒙梁的头顶呼啸而来。

    蒙梁见状，顿时脸露苦笑之色。

    他已经是第五境天狩境的修士，又凝聚出了世上罕有的地级真灵，加之这兵解之法，按理说离尘境的修士他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但之前的连番大战，加之这几日的颠簸，即使是兵解之法也无法将他体内的虚弱完全化解...

    说到底即使这些追兵不曾追上，他以兵解之法强行支撑的身躯也已经快走到了油尽灯枯的一步，这时的他却是再无任何的筹码与眼前这位离尘境的强者的过招。

    他心有不甘。

    想着他若是死了，方子鱼也难逃一劫...

    他终究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

    而在这时，那黑甲首领厚重的剑锋已然如山岳一般狠狠的朝着他轰杀而来。

    蒙梁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带着不甘，带着羞愧，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姓蒙的！”

    可就在那时，耳畔却忽的传来一声惊呼。

    方子鱼察觉到了蒙梁的状况，她顾不得其他，拼得连吃几处剑伤生生的破开了诸多甲士的围攻，见那黑甲首领的剑锋转眼便要轰响蒙梁的头颅。

    女孩的心头一震，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便飞身一跃，来到了蒙梁的身前，用自己的身子挡下了黑甲首领那如山岳一般厚重的一击。

    炙热的鲜血在那时喷洒而出，浇染在蒙梁方才睁开的双眸上。

    男人的瞳孔陡然放大。

    他的眼帘中，是方子鱼缓缓闭上的双眸，是那张漂亮又静默的脸蛋，是嘴角如烈焰一般灼热又扎眼的殷红。

    女孩的身子缓缓朝着他倾落，时间犹如被人按下了闸门，开始变得缓慢。

    女孩倒下的画面一道一道的在他眼前变化。

    那似乎是蒙梁有生以来看过最美、也最让他绝望的画面。

    终于，女孩落在了他得肩膀。

    她的气息萎靡的可怕，蒙梁能很清楚得感受到她体内的五脏六腑被轰碎，经脉被撕裂...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血色漫上了他的眸子。

    “嗯？真可惜，我还想着再玩上一会呢。”黑甲男人微微一愣，但眸子中却很快浮现出了一抹戏谑之色，他看着眼前那神色狰狞的蒙梁，就像是看着一道极为有趣的玩具。

    蒙梁轻轻的放下了怀里的人儿，这个过程他做得小心翼翼，好似在害怕稍有不慎便会将她从沉睡中惊醒，他甚至还不忘用衣衫擦去她嘴角的鲜血，用手捋顺她额前的发丝，而这个过程他同样做得小心翼翼。

    然后，他杵着剑，艰难的站起了身子。

    他看向黑甲首领，眸中的血光愈发浓烈，像极了那被猎户逼到了穷途末路的恶狼，要在死前做最后的殊死一搏。却不为求生，只为撕下猎户身上一块血肉...

    仅此而已。

    黑甲首领从他这样的作态中看出了蒙梁的心思，他不屑的一笑，言道：“怎么？还想杀我吗？”

    蒙梁没有回应黑甲首领，他只是将自己手中的剑高高举起，他的身子在颤抖，手中的剑亦在颤抖，却并非因为恐惧或是其他，而是因为愤怒。

    那胸膛中无边无际，翻涌奔腾的愤怒；那将他包裹，将他淹没，令他窒息的愤怒！

    他需要将他发泄出来。

    用手中剑，用心中的恨，用敌人或是自己的鲜血方才将之浇灭！

    于是他动了起来。

    即使脚步踉踉跄跄，即使手中的剑招软绵绵得犹如玩笑。

    但他还是动了起来，将剑锋直直的，决绝的挥向那黑甲首领的头颅。

    而等待他的却是黑甲首领极为随意的挥出的一剑。

    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他的身子便再次倒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体内的真元彻底耗尽，他的四肢百骸近半数碎裂，他再也没有办法站起他的身子，他只能瞪大了自己血红色的双眼恶狠狠的看着那黑甲首领。

    他当然心有不甘。

    他没能完成自己的诺言，他眼睁睁的看着方子鱼倒在他的身前。

    可是他已经没有的半分的气力，他的真元已经彻底耗尽，他体内干涸就像是百年未有雨水的河床，除了...

    蒙梁的心头在那时忽的一震。

    他瞥见了自己的丹田的深处有一枚白色的米粒状的事物。

    剑种！

    他豁然记了起来，在与那位墨尘子别离之时对方曾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他想通了答应去剑冢守陵，那么便可催动剑种，自然会有人前来接应。

    他不由得有些后悔，若是早些记得此事，催动剑种，以墨尘子地仙级别的修为，他们岂会落到如此天地。

    此刻催动剑种，就算墨尘子感应过来，抵达之日恐怕他也早已死去。但这剑种却是墨尘子种入他的体内，包裹着地仙境剑仙的一抹剑意，虽然极为稀薄，若是出其不意的话...

    想到这里，蒙梁心底便有了打算。

    他在那时剧烈的挣扎了起来，试图站起身子，而那时黑甲首领亦走到了他的跟前。

    黑甲首领的脚在那时伸出，狠狠的踩在了蒙梁的身上。

    本就身受重伤的蒙梁身子顿时瘫倒在，嘴里更是不住的吐着鲜血。

    “离山高徒，不过如此。”黑甲首领一脸冷笑，他如此说道，脸上的神色颇有几分狂热，似乎很是享受蒙梁此刻愤恨不已，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

    说完此话，他手中的剑便再一次被他高高举起。

    他要用这剑砸开蒙梁的头颅，他想着那即将到来的血肉四溅的场面，顿时有些急不可耐。

    而下一刻他便没有了半分迟疑，将手中的剑直直地挥了下去。

    他脸上的神情，因为狂热而变得有些扭曲，因为扭曲而又显得有几分狰狞。

    他知道这时一场再无悬念的战斗。

    可就在他厚重的剑锋，离蒙梁的头颅不过半寸之遥时，那瘫倒在地好似已经失去了斗志的蒙梁却在那时眸中忽的爆开了一道神光！

    那是一道剑芒。

    蒙梁咬着牙用尽浑身的气力伸出了自己的一手，食指与无名指伸出，其余三指收拢，而体内的剑种似乎也在那时感受到了蒙梁的决意，它开始疯狂的颤抖，一抹剑意猛地自他体内爆出，越过蒙梁体内破损不堪的经脉，从他双指之中飞射而出。

    那是一道极为明亮，却又极为细小的白光。

    转瞬即逝，犹若黑夜中的荧惑。

    但它速度极快，只是眨眼之间便穿越了蒙梁与那黑甲首领之间距离，来到他的眉心。然后飞射一跃，穿了过去。

    于是那黑甲首领挥舞到蒙梁头颅前的剑锋豁然停了下来，与之一起停下的还有他脸上即将绽开的笑意。

    他的整个人似乎在那时被从这方世界中分割了出来。

    外面的世界喧哗、躁动。

    而黑甲统领却静默、不语。

    直到数息之后。

    他握着剑的手忽的松开，上面缠绕着那些金石之物也随即散去，长剑露出他原来的模样，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而黑甲首领的眉心更是在那时浮出一道红点，像是一粒朱砂，却又比朱砂更加猩红。

    那是一滴血。

    那一抹剑意穿透了他的眉心，虽然只是极为细小的一个血洞，却足以将他的生机尽数抹除。

    于是，这位不可一世的黑甲统领便在那时身子一震，然后身子如失了提线的木偶一般朝后倾倒了下去。

    周围的甲士在那时纷纷一愣，周遭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

    那可是离尘境的强者！

    蒙梁分明已经危在旦夕，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诸人看向蒙梁的目光顿时变得恐惧了起来，而蒙梁也缓缓的杵着剑艰难的站起身子，他的双眸依然猩红，心头的愤怒并未因此而散去半点。

    他血红着目光看向那些甲士，那些甲士顿时心头一震下意识的退去一步，而蒙梁则迈步上前，虽然脚步缓慢，虽然身子颤抖，但饶是如此，那些甲士们还是在那一刻被这浑身浴血的男人下的亡魂俱冒，顾不得其他，一个个丢盔弃甲一般飞速逃离了此处。

    雨还在下。

    山林依然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蒙梁呆立良久，任由雨水浸透他的身子。

    他于许久之后，方才迈开步子，走到了那安稳的躺在地上的少女身前，他看着那张好像只是睡去的脸，浑身的气力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再次瘫坐了下来。

    子鱼死了。

    而他也快要死了。

    他报了仇，可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因为子鱼的命，不是的谁的命都可以偿还的...至少在蒙梁心中...

    方子鱼，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之一。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伸出手提女孩擦去脸上的雨水，然后便静默的看着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

    吱呀！

    不知多久之后，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响。

    那是脚踩断了地上的枯枝说发出的声音。有什么人正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或许是在夜里想要碰碰运气的猎户，又或许是那些回过味来，去而复返的追兵。

    但蒙梁却并不关心。

    方子鱼已经死了，所以什么事情，在这时都不再重要了。

    陈国、蒙家又或者他的命，都不再重要。

    所以蒙梁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那张脸，珍惜每一分每一刻，能多看一息便是一息。

    “你若是在这样做下去，那女孩左后一点生机也没了。”而那时，身后却忽的响起了一道青嫩又冰冷的声音。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戳中了蒙梁心头的某些东西，他的身子一震，豁然转过了身来。而入目的那张脸却让他不由得一愣。

    那当然是一张很漂亮的脸蛋，但相比于她的瞟了，最为扎眼的却还是那脸蛋上生得的那双紫色的眸子。

    “师娘？”在数息的诧异之后，蒙梁忽的失声叫道。

    “嗯。”紫眸少女点了点头，走到了他的跟前。

    “师娘有办法救她？”蒙梁回过了神来，记起了之前那话，他根本来不及去深究这女孩是如何来到此处，便在那时焦急的问道。

    紫眸少女看着男人脸上的急切，莫名的想起了那个负心人。她眸子在那时有些颤抖，但又转瞬恢复如常。

    “我不仅有办法救她，亦有办法救你。”紫眸少女淡淡的说道，神情轻松就好似这样的事情对于她来说无关痛痒。

    生机已接近枯竭的蒙梁却自动的忽略了少女话里的后半句，他赶忙言道：“那快救救她！救救她！”

    身高七尺的男儿，在说着话时带着急切与哭腔，带着乞求与悲悯。

    这并不是一件太过赏心悦目的事情，这亦足以让大多数为之动容。

    但紫眸少女却一动不动，她只是低下了头，看着狼狈的蒙梁，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救她可以，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何事？师娘尽管说。”蒙梁赶忙言道。

    “守陵。”紫眸少女的嘴里淡淡的吐出了两个字眼。

    蒙梁的身子在那时微微一怔，随即便没了任何的迟疑，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只要师娘能够救子鱼，徒儿愿意！”

    “南荒孤苦，不至大限，便再无踏足中原之日，你可要想得明白。”紫眸少女追问道。

    “徒儿想明白了，求师娘救救子鱼。”蒙梁大声言道，然后便在少女的跟前跪了下来，朝着她不断的磕着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求师娘救救子鱼！”

    “求师娘救救子鱼！”

    “求师娘救救子鱼！”

    ......

    紫眸少女见他如此，神情愈发的恍惚，若是那人活着见她如此威逼利诱必然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他素来如此，自己冥顽不灵，偏执的可怕，可行事却又讲究一个以理服人。

    她想着这些，心底微微一痛，终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按在了男人的头顶。

    “不要怪我。”

    “你若是真的想她活得好...”

    “便守住剑陵吧...”

    “因为只有守住了剑陵，才能护佑这方世界。”

    “而只有这方世界依然安然无恙...”

    “在这个世界或者的她亦才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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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吞龙

    随着徐寒选择离开天策府，风云诡诞的长安城，暂时的安静了下来。

    但这样的风平浪静也只是持续了几日光景，更大的波澜必然展露在诸人的面前。

    而掀起波澜的不再是，素来行事狠辣的天策府，而是之前一味龟缩的长夜司。

    自从牧王府逆案之后便几乎销声匿迹的公孙明，再次以长夜司贪狼部御使的身份出现在了长安城诸人的视野中。

    他保持着之前那一贯斩草除根的狠辣作风，开始大肆清剿之前参与弹劾顾赵二家的皇族宗亲。

    于是在百姓心中高高在上的皇亲贵胄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了公孙明的刀戟下，而所用的借口却可笑至极，譬如什么散布谣言，礼乐不敬。这些借口当然瞒不住任何人的眼睛，但公孙明不以为意，他不是找不到好的由头，只是懒得去找。

    他已经无所顾忌，显然也不打算将这些皇室宗亲放在眼里，因为他很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

    长安城中的诸人人人自危，没有任何人跳出来为这些被屠杀皇族宗亲们说上半句话，当然也包括天策府。

    至于那位曾经在长安城中飞扬跋扈的天策府府主早已被诸人抛诸脑后。

    虽然已经淡出了诸人的视线，但徐寒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便可以逃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起云涌。

    他很明白，眼前正发生的一切，只是大戏开场前的帷幕。

    ......

    徐寒独自一人坐在桂花斋的包厢中。

    那是一个极好的位置，透过窗户他可以真切的看见长安城街道上往来的人群。

    百姓们忙忙碌碌，为了腰包里能鼓起的钱包，为了明日醒来之后不会为了一顿饭、一杯酒而感到窘迫。

    徐寒看着他们，怔怔的有些出神。

    他觉得他们有些可笑，亦有些可怜。

    家底殷实如顾赵二家，那富可敌国的财富，位列九卿的权势，到头来却还不是被碾碎在两股庞然大物的博弈间。

    而此刻，作为曾经那庞然大物之一的掌权者的徐寒，却也似乎要落到如顾赵二家一般的境地。

    天地间，冥冥之中似乎存在一双眼睛，他注视亦把玩着众生。

    当你自以为可以超脱凡事，谋夺他人生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只是某位大能曾经按下的棋子。

    上至仙人，下至流民，身在局中，皆是棋子？

    吱呀。

    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包厢的房门却忽的被人推开，一位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忽的迈步而入。

    他并无多言，直直的便走到了徐寒对面的矮榻前坐了下来。

    然后男人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这才出声言道：“想不到你会主动找我。”

    说这话时，无论是脸上的神情还是话里的语气，都极为轻松，显然男人此刻的心情想来应当是相当不错。

    徐寒自然想不通到了这个时候，这男人为何还能如此冷静，但他却也没有去揣摩男人想法的心思。他于那时沉着脸色便开门见山的便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男人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便轻轻的点了点头，这才饮下了杯中的茶水。

    “为什么？”徐寒再次问道，目光却直勾勾的看着男人，瞳孔的深处好似有什么东西燃起。

    男人的态度却依然悠哉悠哉，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淡淡的说道：“你忘了那司空白手中的箴言了吗？帝君弑父...”

    男人说着，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以缓缓眯起来，分明是在笑。

    徐寒闻言一愣，而忽的他便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帝君弑父，弑的是当时的大周皇帝，一位有天下龙气加身的皇帝。

    若是没有刑天剑，他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想到这里的徐寒看向男人的目光顿时变得惊诧了起来，“你早就认识沧海流前辈？”

    “嗯。”男人似乎很享受此刻徐寒的目光，他再次点了点头，眼角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所以这些谋划，从那时起就开始了吗？”徐寒的脸色却愈发的阴沉。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若真是如此，从徐寒出身那一刻起，这些阴谋算计便已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那如果他遇见的人与事从一开始便是一个局，那现在的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否定了这一切，那是否连他自己也要一同被否定呢？

    徐寒心在那时冷到极致，他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就好像一只羔羊，你被人圈养，他们给你吃穿，教你生存，你将人视为父母、兄长、亲人，而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却只是在你膘肥肉美之时，将你分而食之。

    或许，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个更让人绝望的事情了。

    “并非如此。”而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对面的男人却摇了摇头。

    徐寒一愣，抬头看向男人。

    “我想明白你并非皇子不是因为他们告诉了我什么，或者参与了这场谋划，准确的说，我和你一样都是他们的棋子，却犹不自知而已。”

    “我太了解他们了。”

    “他们为了他们的目标，自以为高尚的目标，可以算计任何人，当然这也包括他们自己。”

    “这样聪明的他们，怎么可能将真正的皇子与可以杀死这皇子的刑天剑一同送到祝贤的面前？很明显，你只是他们摆在面上的弃子罢了。”男人如此说道。

    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的笑意，亦没有感同身受的悲戚。

    有的只是平静的陈述，与近乎冰冷的事实。

    无论是之前宗正递上的奏折所提到的磅礴龙气与叶红笺偷偷传来的消息都让徐寒隐隐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他低着头，于那时沉默了下来。

    男人也并没有在这时打破这份沉默，他知道少年需要足够时间去消化这样的真相。

    他低头看向窗外。

    一如少年一般，他看见了那些忙忙碌碌穿梭于大街小巷的人群。

    他嘴角忽的浮出一抹冷笑，然后喃喃自语道。

    “说我以顺天之法欲行逆天之事，荒唐可笑。”

    “而你们呢？以戮民之法而行救民之事，岂不与我一般...”

    “都是庸人啊...”

    男人说罢这话，忽的像是失去某些兴致，他看向少年，终于是在那时打破二人之间良久的沉默。

    “下一步，你准备如何？”

    他的声音，在房门中来回作响 ，却又在片刻之后消失无影。

    少年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

    “祝贤可不会等你想明白这些事情，嗯，天策府也不会...你想坐以待毙吗？”男人却也并焦急，而是继续缓缓言道。

    徐寒在那时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色冷峻，眸子中不含半点的情感波动，他直直的看着男人，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要帮你而已。”

    “帮我？我凭什么相信你？”徐寒问道。

    男人当然明白现在的徐寒无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对于少年此刻眸子中的狐疑视而不见，反倒是淡淡的言道：“如你所见，我是将死之人，祝贤不可能会放过，一个死人的话，往往是最值得信任。”

    “就像沧海流与夫子那样吗？”徐寒却反问道。

    男人听闻此言脸上的神色一滞，沉默了数息之后方才再次言道：“至少听一听我的办法，于你无碍，你觉得呢？”

    徐寒这一次没有再回答男人，他只是淡淡的看着男人，而这自然便是最好的回答。

    男人见状，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

    “其实摆在你面前的不过三条路，这其一投降长夜司，交出你手中的刑天剑，再向他们表明你并非皇子的身份。只是你与祝贤那老狐狸有杀子之仇，况且以他的性格，即使你能够说服他让他相信你不是王子，他也不可能放过这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差池。”

    “这其二嘛那便是再次回到你的天策府...”说到这里的男人顿了顿，在看向徐寒眸子忽的眯了起来。“你听说过双生之法吗？”

    现在心头已经乱做一团的徐寒并不喜欢男人这故作高深的姿态，他皱了皱眉头，言道：“没有。”

    男人对于徐涵写在脸上的不耐烦，却视若无睹，他继续笑着言道：“那这么说来这噬主之法想来你也没听说过咯？”

    “你究竟想说什么？”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男人却依然我行我素，他慢悠悠的从怀里掏出一样事物，递到了徐寒跟前。

    那是一张老旧得已经发黄的书卷。

    徐寒将之接过，带着疑惑于眼前展开，然后斑驳的文字与一些奇怪的图案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细细看去，他的瞳孔与那时渐渐放大，骇然、恐惧、甚至惊悚这样的神色便不断涌现在他的眸中。

    而对于这些男人似乎早有预料。

    他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陡然散去，眸子中浮现出一抹犹如恶鬼一般的阴冷。

    他死死的看着 眼前的少年，像在看现在的徐寒，又像在看曾经的自己。

    “所以，你的第二条路早就被他们堵死！”

    “你能走的只有这第三条...”

    “吞龙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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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对饮

    （PS：昨天跟今天都只有一更，万分抱歉，重感冒很难受，辛辛苦苦赶出来的，明后天补更，望谅解）

    二月二，照房梁，蝎子蜈蚣无处藏。

    传闻每年此时，伏蜇的真龙便会抬起自己的头颅，走兽游蛇蛰伏。

    长安城的大街小巷中，张灯结彩，一些商家店铺更是适时的摆出了龙牙、龙须面这样的招牌，招呼着过往的行人，求一个开春出耕，祈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彩头。

    徐寒端坐在他小小的宅院中。

    他身前的石桌上少见的摆着一壶酒水，虽然未有启封，但酒杯却已洗净，端端正正的摆在那里。

    他像是在等待着某些事的发生又或者某些人的到来。

    那把刑天剑被他横放在双膝之间，他脸上的神情冷峻又肃然，像是那庙宇中的神像，静默于时间之外。

    黑猫从院子的角落中窜出，落在了徐寒的脚边，它甩了甩身上毛发，将不知从何处沾上的雨露洒落一地，然后它抬起他琥珀色的眸子，颇有些困惑的看着少年，似乎在奇怪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然后百无聊赖的黑猫，便蹭了蹭他的裤腿，少年却纹丝不动。

    黑猫又用牙拉了拉少年的衣角，少年却依然静默不语。

    黑猫跳上了少年的双膝，仰着头，嘴里发出阵阵轻唤，少年伸手摸了摸他毛发光亮的脑袋，便再无半分的回应。

    黑猫无奈，终于只能是安静的在徐寒的双膝上躺下，陪着他安静的等待那某些即将到来的人或者事。

    ......

    于是，太阳从朝升到迟暮，天色从明亮到昏沉，人群从喧哗到静默。

    一整日的光景过去，少年依然还坐在石桌前，一动不动。

    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在夕阳洒下最后一抹余晖之后。

    房院的大门忽的被人推开。

    徐寒抬起了头，黑猫也坐起身子，他们望向小院的门口。

    一位身着紫袍的少年领着数位腰配刀剑的江湖游侠打扮的男子走了进来。

    徐寒一愣。

    紫袍少年也是一愣。

    然后紫袍少年身后的那些修士极为自觉的在紫袍少年的授意下，与门口一字排开，他们周身的气息内敛，似乎都是天狩境及其以上的强者，数量也有十余人，这样的阵仗即使在长安城中也极为少见。

    而紫袍少年则漫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在对方的注视下，轻轻的坐了下来。

    “看样子，徐兄等了在下不少时辰了吧。”宋月明打量着石桌上未启封的酒坛以及摆放好的酒杯笑着问道。

    枯坐了整整一日的少年没有说话，他伸出了手轻轻的将酒坛上的封子拉开，然后将酒水于杯中满上。

    “不久，只是我确实没有想到，第一个来找我的会是宋兄。”徐寒面无表情的将其中一杯酒递到了宋月明的跟前。

    宋月明接过了酒杯，眉头一挑，问道：“那徐兄以为应该来的是谁？”

    “长夜司、天策府、任何人...却唯独不想是宋兄。”徐寒淡淡的回应道，语气轻松，像极了久未相见的故人在相互寒暄。

    闻言的宋月明脸色稍稍一变，他从徐寒的这话里听出了些许别的意思。

    但他却并没点破，很快脸色便恢复了常态，然后他朝着徐寒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言道：“上次与徐兄对饮还是在玲珑阁小轩窗的时候，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喝上一蛊。”

    徐寒亦是淡淡一笑，似乎也记起了在玲珑阁的日子。

    “也好。”他点了点头，亦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杯盏。

    二人酒杯在半空中遥遥一举，无需多言，便尽数饮下杯中的清酒。

    这时原本已经渐渐安静的街道上，忽的又传来一阵阵嘈杂的欢声笑语。

    二月二，龙抬头。

    按照时节今日便是春耕的好时候，大周这些年来雪旱成灾，饥民荒田比比皆是，因此朝廷便每年在二月二的时候，会领着一群舞龙人，在长安的各个街道上敲锣打鼓的表演，以此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当然长安作为大周的都城，城里的居民就算不是达官贵族，但也大抵早已告别了庄稼汉这样的身份。不过这也却不妨碍诸人为此欢天喜地，看个热闹，图个喜气。

    而此时，街道上传来的喧哗，想来便是这舞龙要开始了。

    屋内对饮的二人，显然并不知晓长安城中这样的传统，当然他们也确实并不关心。

    转眼二人便连饮三杯清酒下肚，院落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默，门口处那一排江湖高手却沉眸以待，淡淡的杀机弥漫，却似乎因为未有得到宋月明的许可，因而纷纷并未出手。

    二人端坐着对望，黑猫显然早已熟识了宋月明，它倒不觉有他，反倒是轻轻的从徐寒的双膝跳到了石桌上。他一脸好奇的看着石桌上的酒杯，暗以为是什么稀奇玩意儿。便凑着鼻子上前闻了闻，却闻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索性又伸出了舌头舔的一舔，刺鼻又辛辣的味道，让黑猫的瞳孔陡然放大，它一个激灵，发出一声古怪的长叫便甩着响鼻，落到了徐寒的身侧。然后一个劲的摇着脑袋，显然极为不适。

    “你啊，就知道贪嘴。”徐寒无奈地将黑猫再次放在自己的双膝上，伸手抚摸着它的脑袋，安抚着它。

    “玄儿还是如此可爱。”宋月明亦展颜一笑，但随即便又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徐寒双膝上的那把刑天剑上，“徐兄还是听在下一句，交出刑天剑吧。”

    徐寒闻言抬起了头，眉头一挑，问道：“为何我觉得宋兄比起那祝贤、司空白之流更在意在下的刑天剑呢？”

    宋月明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转瞬便恢复了常态，他泰然自若地回应道：“不过是承师命，顺天意而已，徐兄又何苦为了一个昏庸的帝王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徐某可没有那么高尚，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徐寒却是摇了摇头，轻声言道：“自保而已。”

    “看样子，这其中还有什么宋某不知道的事情。”宋月明再次为二人分别倒上了一壶酒水，如此言道。

    徐寒伸手端起了再次被满上的酒杯，言道：“徐某知道的却是不见得能比宋兄多上多少。”

    而这话说罢，他抬眸看了看宋月明身后那些气息凝练的高手，又才言道：“而且，看宋兄这架势，今日前来似乎并不只是要徐某的剑这般简单吧。”

    听闻此言的宋月明，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手亦握住了眼前的酒杯却并未举起。

    “徐兄果然聪慧。”

    “哼。聪慧？”徐寒却是一声冷哼，“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到头来还不是被人拉做棋子，犹不自知。”

    宋月明对于这话有些意外，想着这些日子坊间的流言，隐隐猜到了几分如今徐寒的处境。

    但他却并不接下这个话茬，而是在那时轻轻的举起了酒杯。“那徐兄可知宋某还有一事，是为何事？”

    “若是没有猜错，祝首座应当还让宋兄取下徐某的命吧。”徐寒脸上的神色在那时冷了下来。

    宋月明淡淡一笑，似乎是肯定徐寒的答案，又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他举着酒杯朝着徐寒遥遥一敬，也不管徐寒是否回应，便独自仰头饮下。

    街道上的人群愈发的喧哗。

    舞龙的队伍已经在街口摆好了架势，饮酒的酒客、吆喝的商贩都在那时暂时停下了手上的活计，侧着脑袋看着街头的队伍。

    一位麻衣的中年男子笑呵呵的站在队伍前，他伸手拿出一个火折子，用力的吹了几下，将里面的火苗吹亮了几分，然后伸手放到了一旁，高高挂起的鞭炮前。

    鞭炮的引线被点燃，灼热的火花亮起，伴随着哧哧的声响，不断地向上涌动。

    只要鞭炮响起，舞龙的队伍便会开始游行。

    长安城的诸人都在那时侧目以看，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砰！

    伴随着一声轻响，鞭炮被点燃。

    喧天的锣鼓声乍起。

    那声音像是某种暗号，小院内暗涌的杀机，在那一刻浮上水面。

    在门口一字排开的强者们，周身的真元涌动，在那时猛然迈步而出，身子一跃便朝着徐寒杀了过来。

    徐寒的双眸一寒，他的手猛的摁在了那刑天剑的剑柄之上，就要出剑。

    那紫袍少年，却犹如立在寒风中的巍峨大山，毅然不动。他神情悠闲地再次端起石桌上的酒坛，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水。

    清亮的酒水顺着坛口缓缓落入杯中，在半空中连成了一条细线。

    那些强者们越过了他的身子转眼便要杀到徐寒的跟前，徐寒的剑在那时出鞘一尺又两寸，磅礴的剑意带着龙吟之声，自他的体内涌出。

    紫袍少年酒杯中的水渐渐盈 满，他的眸子忽的眯了起来，另一只手于那酒杯前轻轻一弹。

    杯中的酒水化为一道道细小的水珠，倾射而出。

    那些水珠看似毫无规律，但却极为整齐的分布于那些杀向徐寒的强者的背后。

    然后在那些强者去到徐寒的身前之时抵达了他们的背部。

    于是清澈的酒水从背后涌入他们的衣衫，而炙热的血水则从他们的身前相同的部位，喷涌而出。

    一位位天狩境甚至离尘境的强者们，于那一刻纷然栽倒在地，浩大的声势，转瞬间便戛然而止。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打破徐寒已经快要出鞘的剑，剑锋依然藏在鞘中，不知当进当退。

    紫袍少年端起了还剩余半杯酒水的杯子，再次朝着徐寒遥遥一举。

    “宋某当然还有其他的事情...”

    “譬如保徐兄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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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不劳费心

    祝府的大殿之中。

    祝贤高坐于台上，台下分立着江湖各派的顶尖大能，以及长夜司各部的首脑人物。

    诸人都正襟危坐，神色肃然，偌大的殿门之中了无声息。

    只是长安街道上关于舞龙的表演还在继续，锣鼓声与百姓的欢笑声阵阵传来。

    府内的寂寞与府外的喧哗，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

    忽的大殿的殿门被人推开，一位身着紫袍的少年迈步而入。

    而他似乎就是这殿中诸人在等待的东西，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但紫袍少年对此却犹若未觉，他独自一人神色冷峻的，走到了大殿正中，只是朝着台上的男人微微拱手，却并不行拜。

    祝贤显然没有心思去追究少年的失礼，他的目光在少年的身上一阵游离，最后落在了少年右手中握着那把猩红色的长剑上。

    祝贤站起了身子，看向少年，问道：“拿到了？”

    “幸不辱命。”少年淡淡一笑，双手将此剑奉上。

    祝贤的眸中涌起一丝狂热，他下意识的便要起身去拿此剑，但又转瞬像是想到了什么，伸出的手被他忽地收回，然后朝着少年递了一个眼色。那紫袍少年淡淡一笑，也不以为意，便重新将剑握在右手中。

    “宋公子辛苦了，此事若成，祝某必以国士待之！”

    紫袍少年闻言正要退下，可那时那身为青狐部御使的黑袍儒生却站起了身子，朝着祝贤一拜便言道：“首座似乎忘了还差一样东西。”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方才移开的目光亦再次落在了那紫袍少年的身上。

    祝贤也是一愣，随即醒悟了过来，他沉着声音问道：“徐寒的人头呢？”

    祝贤此人素来喜猜忌他人，被他怀疑，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可饶是如此，那紫袍少年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淡漠无比，他仰头看着那位执掌大周朝政的男人，轻声言道：“跑了。”

    短短两个字眼，却在静默的大殿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跑了？”祝贤的眸子顿时眯了起来，大殿中杀机涌动。

    “随着宋公子去的高手，但是离尘境的便足足七位，这样的阵势，那徐寒何德何能能从这样多大能手中逃脱升天？”那位黑衣儒生笑着望向宋月明。

    这话顿时引起了殿中诸人的共鸣，尤其是那些来自大周江湖的各门各派。

    自从元归龙的死讯传来，夺取刑天剑诛杀徐寒的事情，便被诸人提上了议程。这之所以迟迟未动，一是为了让公孙明剿灭大周的皇族宗亲，以此试探天策府的反应；这二嘛，便是这些江湖各门各派在争夺，此事究竟该由谁去做？

    祝贤想做的事情，他们自然清楚，既然上了祝贤的战船，为了宗门也好，自己也罢，总归得做些什么，待到事成之后，方才有得一杯羹分。没了天策府的徐寒，就像是没了爪牙的老虎，拿下刑天剑，在众人看来并非难事，因此谁都想要这个名头。

    争执几日没有结论的诸人，最后只能由宋月明牵头，然后领着各门各派派出的高手一起前去。

    可到头来却是如此结果，让这些对此早就心有不满的众人抓住了由头。

    要知道诛杀徐寒可不只是为祝首座一报丧子之痛这样简单的事情，龙气不在祝贤手中，大多数都被聚集在大周的某位皇族宗亲的手里，这些日子公孙明扑杀大周的皇族宗亲，为的便是将所有可能拥有龙气之人尽数斩杀。而徐寒作为坊间盛传的皇族遗子，对于素来难融异己的祝贤自然是非取不可。

    这些被宋月明拔了头筹的江湖人士自然得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做一番文章。

    于是当下便有一位腰挎长刀的男人站起身子，冷笑言道：“祝首座与玄罗御使不用心急，宋公子身为，司空仙人首徒、玲珑阁未来的掌教，断不可能因私废公，我们中长老邢大禹随着宋公子一起前去行事，究竟情况如何唤来一问便知。”

    这男人便是大周宗门之中幽州通天门的掌教，也是那位死去了祝龙起公子的师尊，人称紫煌刀圣的余向同。

    他此刻所言看似符合情理，甚至隐隐还有帮着宋月明说话的意思，但明眼人都知道，只要让他口中那位随行的长老出来作证，届时宋月明不管有没有做过那坏了规矩的事，让徐寒逃脱的事情他便再也洗不干净。不过这也正是在场诸人很愿意看到的景象。

    因此，非但在这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替宋月明说句公道话，反倒是一个个附和道：“是啊，我门中长老也曾前去，可一并唤来盘问。”

    ......

    这些江湖中都颇有地位的前辈大能此刻为了心头的一丝算计，皆换上了一副市侩的嘴脸，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这位紫袍少年被墙倒众人推的场面。

    挑起此事的黑衣儒生淡淡一笑，退回了座位，而坐在高台上的祝贤目光也冷了下来，他盯着宋月明，沉声问道：“宋公子觉得此事公道与否？”

    “自然公道。”宋月明出乎预料的没有反驳这明目张胆的加害，反倒是应承了下来。

    “只是首座大人想要寻那诸位来与宋某对峙，恐怕有些苦难。”

    “为何？”祝贤问道。

    “因为他们...”紫袍少年阴冷的脸上在那时勾起了一抹笑意，他的目光在那些各门各派的宗师掌教身上一一扫过，随即言道：“都死了。”

    “什么？”这话出口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为了博取此行的功劳，他们派出去的人手大多都是宗门中名列前茅的高手。这些人的事，对于在场的各个宗门都可谓一个不小的损失，一时间诸人人人色变，脸色阴晴不定。

    “宋公子那徐寒是个什么修为，大家尽数皆知，他凭什么能以一己之力击杀如此多的江湖高手。”方才退下的黑袍儒生在那时又站起了身子，他如此说道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宋月明，又才阴测测的问道：“而宋公子却毫发无损？”

    “徐寒为何放过我，玄罗御使应该亲自去问那徐寒，问在下，我如何得知？”宋月明面对这样的质问却依然坦然自若。

    这玄罗的心思，他看得明白得很，如今的祝贤手下，有着长夜司与江湖势力两大派系，而江湖势力这边又有仙人坐镇，玄罗自然不愿意看见诸人咬成一块铁板，挖空了心思想要挑拨离间。而那些江湖人士明知如此却依然抵不住权利的诱惑，心甘情愿的为人驱使。

    听闻玄罗此言诸人便炸开了锅，你看我我看你，就要声讨宋月明。

    而祝贤瞥见了这样的情形，冷哼一声，这才言道：“好了，此事勿需再提。”

    不得不说的是，祝贤在长夜司的积威甚厚，那些素来不复管教的江湖人士听闻他言，纵使心底有诸多不满，此刻也不得不暂时收敛了下来。

    “公孙明！”而祝贤在这之后，又轻喝道。

    人群之中便有一位面色阴沉的男子迈步而出，朝着祝贤拱手。

    “去，带贪狼卫搜捕徐寒，见之格杀勿论！”

    “是！”那男子并不多言，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即便转身出了府门。

    而待到他离去，祝贤这才沉眸看向宋月明，他的脸色愈发的阴沉，语调也极为冰冷。

    “司空仙人正在为那事闭关准备，宋公子身为玲珑阁执剑堂堂主，如此行事，不怕司空仙人出关后追究吗？”

    祝贤此刻话里的威胁之意端是毫不遮掩，甚至殿门之中的气氛也因为他的此言而阴冷几分。

    但那位紫袍少年却依然面不改色，他提着手中的刑天剑朝着祝贤恭恭敬敬的一拜，随即言道：“玲珑阁家事...”

    “不劳首座大人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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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众叛亲离

    大渊山的山脚下，下着细雪。

    老人与断臂少年点着篝火，静默的坐在一旁，相对无言，只有一只黑猫似乎很享受这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欢快的来回跳跃。

    “所以，你会死对吗？”断臂少年忽的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他看向那位形容邋遢的老人，如此问道。

    老人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扯出来，抬眸看了少年一眼，说出了一句看似很有道理，实则胡诌的话。

    “是人都得死。”

    那时的少年才堪堪十六岁，但他经历得很多。

    所以并没有去问诸人活着不好吗，又或者为什么一定要去死之类的问题。

    他只是有些困惑，对于一直努力活着的他来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困惑。

    “值得吗？”

    老人微微一愣，然后笃定的点了点头，“值得。”

    “所以你叛出师门，盗了刑天剑，甚至现在要送出自己的性命，这一切都是为了那山上的某些东西吗？”少年又问道，他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眼前这位老人如此孤注一掷。

    老人却摇了摇头，杂乱又苍白的发丝在雪中飘动，头顶上堆积的雪花窸窸窣窣的跌落，与地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它不是目的，他只是目的中的一环。”

    他苍老的声音，在冰天雪地中荡开，沙哑又愁然。

    这一次轮到少年一愣了，他看着老人，不解道：“可你要死了？你的目的不就完不成了吗？”

    “会有人去做完他的。”老人沉声回应道。

    老人语气中的笃定让少年没了再问下去的必要，他点了点头，又一次看向老人。

    “可你并不开心，为什么？”

    老人脸上的神色很沉重，沉重得不像是即将完成自己的使命时，应有的模样。

    老人闻言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代价吧，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已经付出的与即将付出的都太多了...”

    少年看着老人脸上的落寞，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他，于是他想了想，便说道：“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不要后悔了。”

    老人的身子在那时微不可察的一震，他望向少年，眸中闪烁着少年看不真切的光芒。

    “你也这么觉得吗？”

    “嗯。”

    ......

    生得一条极为古怪的右臂的少年，赤裸着上身，从浴桶中站起了身子。

    天下着小雪，一如一年前他与那个老人，在大大渊山下静坐时下着的小雪。

    少年赤着脚踩在雪地上，并不觉丝毫的寒意，他身上身子还冒着热气，雪落在他的身上，转瞬便被融化为水汽，扶摇而上。

    少年在雪地上留下一排长长的脚印，来到了那间有些破烂的小屋前。

    他推开了门，身着青衫的老人正在捣鼓着药材。他做得很细致，将每一份药材的用量，都极为精准的称量清楚，然后放入桌前早已摆好了黄纸中。

    少年知道那是以后半个月，他需要用到的药材。

    老人自然感觉到了少年的来到，但他却并未有抬头依然倒腾着药材，颇有些争分夺秒的味道。

    少年并未有去打扰老人，他结果黑猫叼来的毛巾，坐在一旁的木凳上，轻轻的擦拭着自己的身子，直到许久之后，他方才看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的老人出言问道：“所以你也要走了吗？”

    正在往黄纸之中加入一种叫红印沙的药材的老人，闻言之后，手上的动作微微地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嗯。”

    “去哪里？”少年问道，目光中有困惑与狐疑。

    这一次，老人没有回应，依然低着头，不断往那些黄纸中添加新的药材。

    少年的眉头皱了皱，这样的情景他似曾相识，老人此刻脸上的神色他亦似曾相似。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场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不喜欢。

    所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当时没有问那一位老人的问题。

    “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但老人的回答与当初那人如出一辙，“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你能完成它吗？”

    “不能。”老人摇了摇头。

    被少年压在心头，近乎一年的困惑，再次涌了上来。

    “既然不能，那你死了，谁来完成它？”

    这时的老人已经把药材摆放完毕，他开始一张又一张的整理那些黄纸。将他们细心地包好，又放入房间中不会被雪水或是湿气侵蚀的抽屉中。

    然后他方才第一次抬头看向少年，给出了一个与当年依然如出一辙的回答：“会有人去做完它的。”

    只是相比于那人，他的话里，少了几分笃定，多了几分迟疑。

    或许正是这份迟疑，让少年并未犹如当年一般，在此终止这个话题。

    “我可以做些什么吗？”他如此说道，声音清嫩，眸子中的光芒清澈，像是幽州的雪，又像是天上的星。

    老人微微一愣，少年的话本来应该让他怀有愧疚的心，稍稍安慰。可是不知为何，少年的目光却刺痛了他。

    但他还是在熟悉的沉默之后，站起了身子，然后他伸出了手，递给了少年一件事物。

    那是一个玉佩，一个只有一半，挂着红色流苏的玉佩。

    “这是我的命牌，若我死了，这命牌便会碎掉，而那时或许会有人向你寻求帮助，如果你愿意的话。”老人轻声说道。

    “什么样的帮助？”少年追问道。

    “我不知道，但一定会有人来找你。”

    “很危险吗？”少年又问道。

    “嗯。”老人点了点头，但正打算再说些什么，少年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好，我知道了。”

    ......

    徐寒踉踉跄跄的走在长安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的脸色苍白，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住的淌着鲜血，倾洒在经过的街道上。

    他细细地数了数，这已经是他杀死的第四批来自贪狼卫的杀手，而更多的杀手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宋月明已经为徐寒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杀死一同前来夺剑的高手，在长安城外安排好了他的老丈人月湖洞的洞主，夏紫川的父亲夏临城接应徐寒。只要徐寒能逃出长安城，夏临城便会带着他一路离开梁州。

    这其中自然藏着许多门道。

    徐寒早有去意，但他的周围，早已被祝贤先安排了许多眼线。他平日里在肆意妄为都可以，唯独离开长安，却是触碰了祝贤的底线，它看似自由实则处处被约束。

    只有在宋宋月明以借口调开了那些眼线，并且击杀了哪那些与他一同前来的江湖大能之后，徐寒才终于得到一丝机会，离开长安。

    而虽然不知宋月明究竟如何说服了夏临城，但他能带人在长安城外等候，已是月湖洞能够做出的最大的努力。因为此事不管成败，一旦夏临城带着他手上的人马进了城，最后月湖洞都逃脱不了干系。所以这或许已经是宋月明能够做到的极限。

    但饶是徐寒已经在第一时间动身，可贪狼部的爪牙们却依然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徐寒一路东躲西藏，这才走到了此处。

    可即使长安城的城门近在眼前，他依然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咬着牙拖着疲惫的身子，快速的朝着城门方向走去，而心神却分散开来，小心地注意着身后是否有觉察到的追兵。

    徐寒很清楚，现在贪狼部还没有察觉到他要逃出长安的意图。若是这个消息被传了出去，那以长夜司的行事风格必然会在各个城门集结重兵，届时他再想离开，便是插翅难飞。所以徐寒一旦遇见了那些寻找他的贪狼部甲士，便不惜拼得自己受伤，也要将之尽数诛杀。

    他从来不缺乏这样的狠辣，尤其是在事关自己生死的时候。

    长安城门这轮廓渐渐在虚幻的眼帘中浮现，身后似乎并没有追兵的痕迹，徐寒咬着牙，也顾不得此举会加重自己的伤势，再次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眼看着就要抵达城门，可那时他眼前一花，数道身影如鬼魅一般横在了他与城门之间。

    徐寒在那时定睛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的眸中闪着犹如恶鬼一般的狰狞，死死的看着为首那人。

    那是一位老者。

    年纪很大的老者。

    毛发皆白，脸上的沟壑纵横。

    “看样子，龙蛇双生之法是真的了。”徐寒咬着牙言道，他虽然极力压制，但言语间那股浓浓的怒意，却依然展露无遗。

    那素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听闻此言，也是微微一愣。

    “看样子我不在的日子，府主大人知道得不少嘛。”老人笑着言道，黑夜里那曾让徐寒舒心的笑容，此刻却看起来如此阴森可怖。

    “原来老家伙让我帮的忙，是这样的凶险。”徐寒恍然言道，他脸上的神情有些颓然。却不是因为此刻的死局，只是因为那被最信任的人欺瞒与背叛后心底生出的无味杂陈的窒息感。

    “既然府主大人，知道了这一切，那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吧，与老朽回天策府。”老人轻声说道，那面上和煦的笑意却像极了唤儿归的长辈。

    据他所知的徐寒，是一个很明智的少年。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他们这样的阵容下，徐寒没有半点的胜算，束手就擒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徐寒却在那时一把撕掉了自己上身因为之前的打斗而变得褴褛的衣衫，站直了身子直直的看向那老人。

    “那可真不巧。”

    “徐某今日恰好想要领教一番...”

    “鹿先生的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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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龙驭上宾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

    飞燕斋中，身着青纱的女子，怀抱琵琶，盈盈浅唱。

    身前一位形容邋遢的中年人，坐在矮榻上端着一杯清酒，摇头晃脑，神色迷醉。

    “数年未听，青衣的歌喉还是如此美妙。”中年男人由衷的感叹道。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和谐的画面。

    无论是男人不修边幅的容貌，还是他脏兮兮的衣衫，都与这装饰得别有情调的房间，以及青衣女子美艳动人的模样格格不入。

    铮。

    女人在琵琶弦上游走的指尖忽地停了下来，琵琶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清音。

    女人抬起了头，神色莫名的望向男人。

    “那孩子已经入瓮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女人如此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应有的关切与焦虑。

    男人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他再次举起酒杯，朝着女人摇摇一敬。

    “祝首座不也入瓮了吗？你又如何还有闲心在这里与我闲谈？”

    女人闻言，脸上的神色一滞，随即目光阴沉了下来，“看样子，这些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对方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男人叹了一口气，言道：“青衣，我真的看不透你。”

    女人脸上的神色愈发的阴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眸子中折射出的冰冷光芒，直直的落在了男人的身上。

    “你明知小寒并非真龙，亦知这龙蛇双生之法，却并不与祝贤言说，反倒是一路引诱着他入瓮，你的背后究竟是谁？你究竟想做什么？”

    女人淡淡一笑，再次拨弄起身前的琵琶。

    “身在局中都是棋子，不到最后，谁也不会知道，这个局究竟有多大。”

    ......

    夜色更浓了。

    经历了一夜狂欢，长安城再次陷入了寂静。

    一辆马车缓缓的行驶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木制的车轮压过长安街道的青石板，发出轱辘的声线，在静默长街中回荡。

    马车中右臂绑着白布，上身赤裸的少年颓然而坐，他低着头，神情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他的对面一位身着红袍的老者正襟危坐，双眸眯起，好似在闭目养神。

    “府主的修为进展神速，却是让老朽惊诧。”许久的沉默之后，老人忽的出言说道。

    少年闻言苦涩一笑，鹿先生的修为几乎已经触摸到了仙人之境的边缘，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对付旁人或许还可一试，但在鹿先生的面前，只能有摧枯拉朽来形容，只是微微接触他便败下了阵来。

    “真龙究竟是谁？”徐寒想了想，在半晌之后方才沉声问道。

    “真龙是谁，真的重要吗？”老人抬头问道。

    徐寒一愣，脸上浮出了苦笑。

    “所以这一次轮到我了是吗？”

    鹿先生并未有明白少年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方才由衷的言道：“其实府主大人很不错，就是夫子在的时候，以如今天策府的处境，也未必会比府主做得更好。”

    徐寒闻言，抬起了头，看向眼前的老人，他说道：“但这些，其实并不重要。对吗？”

    “无论是守下大黄城，还是扳倒顾赵二家，这些都不重要。我究竟做什么，不做什么对于你们其实都并无差别，从一开始你们想要的都只是我的命，对吗？”

    少年在那时直直的看着老人，目光那般清澈，寻不到半分老人预想中的愤怒或是憎恨。有的，只是不解，只是困惑。

    老人的心在那时被刺痛，他用尽全力伪装的冰冷在那一瞬有些许被消融的迹象。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夫子会寻到这样一个少年来做龙蛇双生之法的弃子，或许徐寒做得肆意一些、放纵一些，此刻老人心头的愧疚便会消减几分。

    但事实上，徐寒做得太好，好到让人挑不出任何的毛病，好到老人的心里也难免觉得愧疚。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早已没了回头的路。

    在太平盛世与苍生离乱之间，这些牺牲，终究是值得的。

    所以老人压下了心底的柔软，再次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马车忽的停了下来。

    徐寒透过马车的缝隙看向窗外，他们来到了天策府的门前，鹿先生并没有下车的意思，反倒是天策府的府门缓缓被打开，一道身影在诸多天策府军的簇拥下来到了府门口，夜色太过浓郁，诸人又将之包裹得太紧，所以徐寒并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然后又是一辆马车缓缓的停靠在了徐寒所坐马车的身侧，然后那人便被送上了马车。

    于是，两辆马车再次动了起来。

    徐寒知道，这次他们去的方向是大周的溥天宫。

    这一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徐寒收回了落在窗外的目光，再次看向身旁的老人，问道：“那车里坐的，便是真龙对吗？”

    老人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嗯。”

    在这样简单的对话之后，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诺大的长安城里，回荡着两辆马车强行的轻响。

    ......

    而与此同时，在那溥天宫的宫门前，一位黑衣老人手持一把猩红色的长剑，傲然而立。

    手握大周军政的祝贤领着诸人朝着那老人恭恭敬敬的一拜，“此行凶险，天下苍生皆系于司空仙人一身。”

    那黑衣老人闻言，淡淡的点了点头。

    “首座大人放心，今日之后，这大周天下便姓祝了。”说完这话的老人，目光在诸人身上一阵有力，最后落在了人群中的那位紫袍少年身上。

    老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却并未开口。

    他豁然地转过了身子，不再理会众人，迈步便朝着那高耸宫门方向走去。

    “此乃大周皇宫，擅入者死！”

    宫墙上传来一声怒喝，如潮水般的禁军，自宫门中奔涌而出。

    独自向前的黑衣老人，似乎并未听到这样的怒喝，他依然不急不缓的迈着自己的肚子。

    禁军的首领，眉头一皱，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他腰上的长刀出鞘，而身后数百位禁军将士也在那时拔出了腰上的刀剑。

    明晃晃的刀剑在黑夜里闪着凄厉的寒芒，好似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的双眸。

    那时，黑衣老人的眸中泛起一道渗人的血光。

    一只黑色的恶龙忽的自他体内涌出，呼啸而去。

    于是数百禁军甲士在那时化为了漫天的血雨，淋淋落下，将这溥天宫外染成了血红。

    老人便踏着这满地的尸骸，沐浴着这漫天的血雨，迈步走向了大周的皇宫深处。

    “玲珑阁司空白。”

    “为平天愤，为救苍生。”

    “请陛下龙驭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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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龙蛇双生

    “世有真龙，天下窥之。故以蛇种，呈龙而示。蛇得气运，龙承九分，蛇蛰之日，真龙出世！”

    溥天宫未央殿中，幽暗的烛火摇曳。

    宇文洛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轻轻的叨念手中那泛黄的书卷上的字迹。

    “爱卿可知这如此歹毒的龙蛇双生之法究竟出自何处？”男人读罢忽的转头看向台下一位坐在案台前的老人，如此问道。

    老人九卿之一的宗正，对于这些事关皇族传承的秘法自然是清楚无比。

    他于那时微微拱手，轻声言道：“这乃前朝大楚一位宗正研究出来的秘法。”

    “时值大楚历三百七十二年。大楚第六任帝王，方应君于壮年猝死，幼帝方冕景继位。太阴宫算得大楚国运崩碎，天下诸侯纷纷秣兵历马，欲拥兵自重。”

    “国运既碎，龙气溢流天下，贤者得之。而那位宗正却寻到了一位与幼帝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童，且算出对方是未来继承龙气的诸人之一。他便已不知从何处求得的欺天窃命之法，将那位孩童与幼帝替换，将之以，大楚幼帝的身份送上了大楚帝王的宝座。”

    “那时大楚国运虽然崩碎，但却远未至分崩离析的地步，那孩童既有天命所定的气运，又有大楚剩余的国运支持，很快在成年之后便平定了各方叛乱。第一次，太阴宫的卦象出了错，大楚再次安稳了下来。然后...”

    宇文成说到这里顿了顿，还不待他继续说下去，高台上的宇文洛便接过了话茬。

    “然后那位宗正便伙同诸多皇族宗亲杀了那位顶替方冕景登基的天选之人，再对外宣称皇帝恶疾暴毙。而真正的方冕景却因为那龙蛇双生之法继承了那人的龙运，再以那人弟弟的身份登基继位，于是大楚便有了这中兴的开元盛世！”

    宇文洛言罢便沉眸看向宇文成，“不过这似乎与眼前的一切有些不一样吧。”

    “自然不一样。”老人微微颔首如此言道：“当年大楚所行的龙蛇双生之法，为的是扶大厦于将倾，强行逆天为楚朝延续国运。而那位当年的皇族遗子本就是天命所定之人，她身居龙运，夫子以此法所为的更多是让他可以安稳的活到今日，活到陛下龙驭上宾那一天...当然不管如何，被施下龙蛇双生之法的徐寒，都与当年那人一般，最后逃不脱作为真龙现世的祭品的下场。”

    “只是或许夫子自己也想不到，他找来的这位徐府主，做得这么好，守下了大黄城，清剿了祝贤的羽翼，如今那位背后的真龙说凝聚的龙气恐怕已经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当年急流勇退，遣散天策府的有生力量，又让这被诸人误认为皇子的徐寒带着刑天剑回到长安，长夜司的祝贤寻到此剑必然想要行大逆之事，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天策府中诸人再领着聚集这可怕龙气的真龙归来，这一切的算计，在下自愧不如。”

    听到这里的宇文洛忽的笑了起来，他问道：“所以宗正大人望见的龙气其实并不在徐寒身上，而是天策府的某位与他同龄之人身上，对吗？”

    “老朽从未诓骗陛下，所言尽数属实。”老人恭敬的回应道。

    “你当然不会骗我，只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谁都清楚。”宇文洛并没有迁怒的意思，反倒是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浓郁的笑意。“所以从一开始，夫子都没有打算让我真正的坐稳这皇位。他们一直藏着那真龙，我也好、徐寒也好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对吗？”

    “夫子高深莫测，老朽不敢妄下定论...”老人再次沉声言道，态度依然恭敬无比。

    老人这般模样，让好不容易提起兴致的宇文洛有些意兴阑珊，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真龙、皇权、天命...算来算去，却只是弃子...”

    “若是当年父王不沉迷那半妖之法，何至于招来沧海流？我又何至于如此？没有这些，或许我应该与宇文阳那孩子一般，做了一个无忧无虑的藩王...快活一生...”

    “陛下，身在帝王家，哪能无忧无虑，宇王殿下看似快活，这些年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老人的声音在那时变得柔和了起来，像极了在规劝自家孩童的长辈。“至少，陛下的命，曾经握在过自己手里...输赢自负，总好过一个旁观看客，只能随波逐流吧...”

    宇文洛听闻此言，脸上的笑意终是散去，化作了一抹淡淡的愁然，他叹道：“是啊，寡人命一直都在自己手中，至少我有过赢的机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看向老人，问道：“对了，宇文阳现在...”

    似乎早已知道宇文洛会有此问，老人根本不待他说完这个问题，便轻声言道：“祝贤想要的是大周的天下，他岂会放过任何可能的威胁，如今除了那位被藏得好好的真龙，宇文皇族便只剩下陛下与老臣二人...”

    男人脸上的愁然又重了几分。

    “是吗？”他轻声言道。

    未央殿再次静默了下来，而殿外却在那时传来一阵嘈杂，随即一声宛如天音的声音忽的响起。

    “玲珑阁司空白。”

    “为平天愤，为救苍生。”

    “请陛下龙驭上宾！”

    宇文洛闻言，脸上再次荡开了笑意，他于那座高高在上的龙椅上站起了身子，然后极为悉心的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衫，整个过程他做得很是细致。

    作为帝王，即使是死也应该有自己尊严，他这样想着再次看向身旁的老人。

    “爱卿，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歇息了。”宇文洛淡淡的言道，脸上冷峻的神色看不出半点将死之人因有畏惧与惶恐。

    那老人闻言也站起了身子，他再次恭恭敬敬的朝着男人一拜。

    “大周皇族，唯有陛下与臣二人，陛下最后一段路，还是让老臣送送吧。”

    宇文洛在那时沉吟了一小会，最后终是点了点头，“也好。”

    他如此说罢，便迈出了步子，走向了未央殿的门口，而嘴角却在那时微微扬起。

    他轻声呢喃道。

    “沧海流...”

    “穆玉山...”

    “朕输掉的局，你们也得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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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输赢

    夏临城站在长安城外的山丘上，踮着脚看着那城门方向。

    他有些后悔答应自己女婿的请求，可是...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他知道自己女儿对那臭小子的情意，做父亲终归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没有办法，他只能冒着天大的风险，在这长安城外的山丘上接应那个被祝贤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徐寒。

    只是他等了许久，也未有等到徐寒，而等来的却是...

    一群器宇轩昂、白甲如雪的士卒，那些白甲士卒步履齐整，腰间清一色配有一把长剑，行走间傲然的剑意流转于队列之中。

    夏临城知道接应徐寒是一件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足以挑起他紧绷的神经，这数以万计的大军的到来自然也瞒不过他，他很是明智的在感受到大军的气息之时便领着手下的极为仆人退到了不远处，也就是此刻他所在的山丘上，小心的观察着那群忽然到来的士卒。

    夏临城好歹也是月湖洞的掌教，在大周的江湖也算得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也有些见识，他猫在山丘的后面目光在那群密密麻麻的甲士们上游走，最后落在了那为首的一位青衫男子的身上。

    那人的年纪约莫五十开外，下巴处蓄着白黑相间的长须，背上负有两柄长剑。

    他傲然立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冷峻，腰身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把藏锋于鞘的剑，出鞘之日，天地颤动，日月无光。

    夏临城认得他。

    或者说大周江湖无人不认得他。

    他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天斗城主岳扶摇！

    而那眼前这一排排腰挎长剑的甲士的身份便不难猜测了，便是那天斗城中的天斗军。

    岳扶摇带着天斗军在这个时候来了长安，那是否意味着，这位素来不参与朝堂之争的岳剑仙也决定插手今日的皇权之争了呢？

    无论是他手下精锐的大军，还是他本身身为仙人的修为都无一例外的足以成为改变今日皇权之争走向的关键力量。想到这里的夏临城顿时脸色一变，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宋月明会将他调到长安城外，这接应徐寒或许是目的之一，而目的之二很可能便是让月湖洞能够避开这场扑朔迷离的乱战。

    夏临城想到这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可从未在长夜司听人说起过会请来岳扶摇，而且执掌徐州的天斗城素来与长夜司不合，也算得大周唯一一个不再长夜司控制范围之内的州郡，这样的天斗城显然不大可能是祝贤请来的帮手，那么...

    想到这里，夏临城的心头大骇。

    “唉，我说大叔你行不行，这回长安的路咱们都走了十余日了，你究竟能找到路吗？”而也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忽的响起一道青嫩的声线。

    那声音似乎并未有丝毫避讳长安城前那浩浩荡荡的甲士的意思，很是清晰的便传入了夏临城的耳中，本就想着这些事关月湖洞甚至大周走向的事情的夏临城，心头一惊，赶忙循声望去。

    只见密林深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缓缓朝着此处走了过来。

    那二人的装束倒也说不得如何奇怪，年纪大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黑衣，面容还算和善，只是那眼上的眉毛却是雪白，而年纪小的却是一位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有些瘦弱，但背上却背着两柄几乎与他身子一般长度的刀剑。

    若是放在平日，夏临城断是不会为这二人驻足半分，但此刻，那二人脸上的轻松之色却是于此刻暗流汹涌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这怎能怪我？你不是来过长安吗？不也寻不到路？”那中年男子听了少年的抱怨，颇有些不忿的味道，当下便如此反驳道。

    男孩的脸色在那时一滞，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声音顿时小了几分，“我当时也是跟着府主大人，根本没有注意，走的时候嘛...又急着赶路...”

    二人若无旁人的说着，脚步却渐渐朝着此处靠了过来。

    夏临城的脸色一变，暗暗想着千万别来此处，他可不想引来城门前那位岳扶摇岳剑仙的注意，只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

    那少年的青嫩声音便再次传来。

    “咦，大叔你看那里有人，咱们去问问吧。”

    于是那一老一小的二人便走到了千不情万不愿的夏临城身边，那中年男子倒是想颇为恭敬的朝着夏临城行了一礼，然后便高声问道：“在下宁竹芒与后辈来此欲前往长安，却迷了方向，不知这位兄台可否...”

    这话未说完，听闻宁竹芒二字的夏临城便心头一震，不由得抬头细细看去，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赫然便是那玲珑阁曾经的掌教宁竹芒！

    “宁兄！”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而那自称宁竹芒的男人也在那时一愣，他抬眸看向夏临城，这也才将对方认了出来，他脸色一喜，亦言道：“夏兄！”

    “你们认识？”一旁那背负刀剑的少年有些发愣的问道。

    “自然认识。”宁竹芒点了点头，又看向夏临城，问道：“夏兄为何在此啊？”

    夏临城记得不久前玲珑阁便宣称宁竹芒、钟长恨以及龙从云死于非命，如今见宁竹芒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不由得有些发愣。此刻听闻宁竹芒之问，这才回过神来，他正要说些什么，可就在那时远处却又传来了一道声音。

    “二位若是想救那个叫徐寒的少年，那就不要再闲聊了。他可等不了你们多久了。”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

    夏临城与宁竹芒二人都在那时一愣，循声望去却见山脚下那浩浩荡荡的白甲士卒之中，一位背负 长剑的男人正眯着眼睛看着他们。

    只是一眼，夏临城便觉心神大震，这仙人之境与大衍境虽只差一境，实则云泥之别。

    他这时才醒悟过来，他自以为躲得天衣无缝，可这又怎瞒得住一位仙人的耳目？

    “府主大人有危险？”而宁竹芒身旁的少年显然没有夏临城这么多的心思，他听闻此言顿时脸色一变，也不顾对方仙人的身份，便极为担忧的大声问道。

    “嗯。”而岳扶摇更是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只是在那时淡淡的点了点头。“若是你们再不快些，就只能去为那少年收尸了。”

    听闻这话的少年顿时脸色一变，他看了看身旁的宁竹芒，宁竹芒亦沉着脸色点了点头，二人在那时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朝着岳扶摇与夏临城微微颔首，这边快步朝着长安城的方向走去。

    而岳扶摇似乎有意配合，还在那时让聚集在长安城门前的大军生生的为二人让开了一条道来。

    ......

    直到目送着这二人步入长安城的城门。

    岳扶摇的身旁走来了一位年轻人，那时天斗城的少主，岳成鹏。

    他颇为困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咱们与鹿先生达成的协议似乎并没有这一条，那个徐寒可是龙蛇双生中的一环，父亲若是救了他，岂不是让天策府这十几年的谋划付诸一炬？”

    岳成鹏在徐寒去往大黄城之前，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打心眼里他对那位徐府主的感官颇为不错。且不说他们只是萍水之交，但就是莫逆之交，在这天下存亡的事情上面，个人的情感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所以他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会在这时选择帮助徐寒。

    成名已久的岳剑仙并未回头，他依然直直的看着那城门方向，半晌之后方才喃喃自语道。

    “我没有帮他，我只是觉得一个能让沧海流如此看重的少年，不应当只是一枚弃子...”

    “况且他是被沧海流种下剑种的人，我不信沧海流真的如此狠心能将自己的弟子就这样舍弃，当年我输了他，这点小小恩惠就算是还他一个人情吧。”

    岳成鹏听到这里，身子忽的一震，他有些诧异的看向自己的父亲，不解的问道：“父亲输了？当年不是父亲赢了吗？”

    “赢？”听闻此言的岳扶摇微微一笑，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我为地仙，他为大衍...”

    “我有扶摇、青天二柄神剑，他手中却只有一颗木棍...”

    “饶是如此他依然与我对攻了整整一天一夜...”

    “你觉得，谁赢了？”

    从未听过此事的岳成鹏顿时脸露骇然之色，而说完此言的岳扶摇却并未有去体会自家儿子心情的意思，他眸中的光芒忽的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想起了当年在天斗城外与他对战许久，终于力竭的男人。

    他想着他离开时，褴褛的衣衫、佝偻的背影、苍白的毛发。

    他想着他犹如呢喃一般说过的那句话...

    “师兄被困了三百年...”

    “太阴宫的无上真人被困了六百年...”

    “这条路不对...你的路也不对...”

    “没有人走得到终点...没有人...”

    想到这里，岳扶摇再次抬起了头，他看向天际，喃喃自语道。

    “那他的路呢？他能走到我们看不到的终点吗？沧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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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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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缓缓的向前。

    经过了徐寒熟悉的朱雀街、长罗巷，马车的车轮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碰撞，发出咕噜的声响，那低沉的声音回荡，像是丧钟敲打在徐寒的胸膛。

    “所以你们费尽心思，为的只是将本来就应该坐上皇位的那个人再次推到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上，对吗？”这样的沉闷对于徐寒来说着实太过压抑了一些，他沉着声音看向身旁的老人，再次问道。

    身着红袍的老人抬头看了徐寒一眼，随即淡淡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当年沧前辈与老家伙又何苦杀了皇帝...”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倒是有些不解，为何沧海流与夫子要做出这如今看来如此多此一举的事情。

    鹿先生想了想，犹豫了一小会，似乎是心里对于徐寒的愧疚让这个老人在那时终于还是无法拒绝徐寒的提问，缓缓的说了起来。

    “你听说过半妖吗？”

    “半妖？”徐寒闻言愣了愣，他倒是听说过关于这东西的一些说法，他眉头一挑于是问道：“你说的是当年大楚朝灭亡前，那位末代皇帝沉迷的半妖之法？”

    “嗯。”鹿先生点了点头。

    “这和当年的弑君又有何干系？”徐寒不解道。

    鹿先生看了徐寒一眼，他倒是有些疑惑到了这个时候的徐寒为何还有心思关心这些，不过他并不认为眼前的徐寒还能做出些什么影响他们计划的事情，于是继续言道：“半妖又名神种，传闻以此法练就而出的躯体，双眼可洞阴阳，双手可逆生死，而最重要的是，这副躯体，亘古长存，万劫不朽...换一个说法，便是长生。”

    “所以，那位先帝便也想来一个万寿无疆？”徐寒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一国之君何其威风了得？换作是他恐怕也想在这世上多活些日子。

    “但那位先帝也算得是位明君吧，就因为他想要制炼半妖，你们便杀了他？”徐寒又问道，他虽然并未经历过那位皇帝统治的年代，但无论是坊间的风评，还是正野史中的记载，对于那位皇帝的评价都极为中肯，算得上是大周的中兴之君。

    “虽然说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天策府即使再迂腐，也明白皇帝有些不能宣诸于笔墨的事情实属正常，只要国泰民安，何至于兵行险着，动这弑君的念头？”鹿先生沉声回应道。

    “即便承阳帝真的迷恋半妖之法，抓些死囚寻些妖物与他玩玩，虽然残忍，但也好过龙驭上宾，社稷崩碎。再不济，他就如当年那楚朝皇帝一般，大肆捕捉平民用于此法，有天策府在，只要他做的不太过分，我们再从中制衡一番，熬到他死去那天，也未尝不可。”

    “可惜的是大周不是大楚，大楚皇族素来精通这炼妖之法。他们手中自古便饲养着许多妖物。而大周，可没有那么多妖物给他肆意玩弄所以，他动了西边十万大山的主意...”

    徐寒听到这里，顿时脸色一变。

    大周的西境，也就是他的故乡青州，那里再往西去便是人族的禁区，盘踞着不知几多妖物之地的十万大山。

    那些妖族究竟多么强大，徐寒与大多数人一般不得而知。

    但他的右臂便是一位妖族大君的所有之物，徐寒可以很清楚的知道，一旦自己解开了右臂的封印，即使是仙人他也有一战之力，而这仅仅只是那位大君的一个臂膀而已。

    十万大山之中若是有那么一个，只需一个与这位大君一般的妖族大能，那么对十万大山动手，所能招来的祸患，足以让大周陷入永无宁日的战乱，也就难怪沧海流与夫子会费尽周折将那位皇帝斩杀，即使以此造成大周十余年的民不聊生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说辞虽然解开了徐哈你的一些疑惑，但他仍有不解之处。

    “可即便如此，当时的长夜司不过还是一个小小的情报机构，天策府掌握着大周的政权，牧王府统领着边境的战事，二者可谓一手遮天，即使扶持那位幼帝登基想来纵使朝廷有所不满，也闹不出什么样的风浪？又何至于落到牧王府作古，天策府破败的地步？”

    这确实是一件很讲不通道理的事情，既然那位与他接下龙蛇双生之法的真龙是天命所定的帝王，由他登基继位，若是那所谓的天愤之言是真的，那么这一来大周亦可免去这些年的天灾人祸，这二来更可以让天策府与牧王府依然安稳如初，亦不至于处处被大夏掣肘。

    而且就算当时那位幼帝方才出生，让一个婴儿登基太过匪夷所思，不得已之下将宇文洛推上了台面，那么想要控制对方，以当时天策府与牧王府的能力也绝非难事。

    徐寒确实想不明白以夫子的精明，如何会做出这般事情。

    鹿先生闻言却又是一笑。

    “宇文洛的手腕与城府确实出乎了我们的预料，他扶持长夜司灭了牧王府这一点便是他在数年的苦心经营之后结果。这虽然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了一些困扰，但却依然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而在那之前...”

    “譬如灭杀诸多皇子，给外人一个先帝子嗣尽数死于非命这样的假象...都在我们计划之中...”

    “嗯？”徐寒看着眼前那脸上带着笑意的老人，心头却是一寒。那分明应该是和蔼到了极致的笑意，可落在徐寒心中，却宛如恶鬼一般令他心头生寒。

    他知道自己终究太过天真了一些，天策府曾经能够抵达与现在的长夜司比起过之而无不及的高度，怎么会是如他展现在世人面前的那般的光明磊落？

    王权...

    永远伴随着的都是骇人听闻的算计与累累的鲜血白骨。

    他的脸色在那时阴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好似第一次真正认识的老人，沉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老人重复着徐寒的问题，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狂热了起来。“为了让苍生永远不受离乱，为了让天下永享太平，为了从此之后再无兵戈，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所以，在真龙未有长成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他的存在。”

    徐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听不懂老人话里的意思，他觉得鹿先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鹿先生似乎也在那时看出了徐寒的疑惑，他的脸上笑意愈发的狂热，甚至渐渐变得有些狰狞。他再也没有那一代大儒应有风采，反倒是更像一位陷入疯狂的恶鬼，他如是言道，语调幽冷。

    “半妖之法虽然血腥、暴戾，甚至险些给大周带来灭顶之灾...”

    “但他确实...”

    “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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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恭送陛下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徐寒眯着眼睛望向马车外，马车已经到了溥天宫的宫门，那里密密麻麻站着一大群人，而为首的便是那位长夜司的首座，祝贤祝大人。

    他的身后站着许多朝堂中的大人物，譬如那位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张洞宁，亦有来自江湖的掌权者，譬如紫煌刀圣，又譬如宋月明。

    前方还传来阵阵血腥味，徐寒暗暗想着，恐怕那位仙人此刻已经杀进了皇宫，宇文洛恐怕也...

    想到那位男人，徐寒不免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抑郁感，他和他有所不同，却又有所相同。

    他们都曾以为自己能够握住自己的命，可到最后才发现不过是一场算计，一枚棋子。

    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隔壁的马车上缓缓走下来一道身影，竟是那位同为三公之一的大周丞相——张相。

    老人的身材干瘦，走起路颤颤巍巍，就是走下马车这样的简单的事情他做起来也极为困难。

    “张大人这时来此处所谓何事啊？”祝贤见着这两辆马车顿时眉头一挑，上前问道，而身后那些甲士更是纷纷将手按在了自己的手刀柄上，一副随时准备搏杀的模样。

    “进宫面圣。”年纪已过七旬的老人面对祝贤身后那一排排其余轩昂的甲士，却并不显露出半分的畏惧或是怯懦，他拱了拱手，极为平静的回应道。

    “面圣？”祝贤的眸子在老人身后的马车上来回游离，他可不是愚笨之辈，徐寒的下落尚且不明，这马车中极有可能便装着那位皇族遗子，若是让他进了宫，那这一切的谋划岂不是都给天策府做了嫁衣。

    于是祝首座一摆衣袖言道：“圣上现在有要事要忙，张大人请回吧。”

    当然虽然说的是请回，但祝贤身后的甲士却在那时围了上来，将两辆马车团团围住，刀剑亦在那时出鞘，显然是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怎么？祝首座想动手？”张相眯着眼睛问道，脸上的神情依然泰然自若。

    “丞相大人带着两辆马车夜闯皇宫，我祝某人既受圣上恩宠，自然要为圣上分忧，丞相放心，在下只是查看一番，若无大碍自会方丞相离去。”祝贤笑着说罢，那些围着马车的甲士便在那时就要一涌而出。

    铮！

    可以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忽的响起一声高亢的剑鸣。

    只见一道白光从长安城城门的方向亮起，直冲云霄。那白光裹狭着漫天剑意，呼啸而来，转瞬便来到了诸人的上空。

    然后根本不待诸人给予它半分的反应，它又轰然坠地，直直的落在了离祝贤的面门不过半寸的地上。

    那是一把雪亮的长剑，即使在这夜色浓郁的溥天宫外，那把长剑的剑身依然折射着恍若白昼一般的光芒。

    正准备涌上前去的甲士们停了下来，祝贤身后的各方人物也都纷纷脸露骇然之色，而祝贤更是脸色一白，方才勾画在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

    无一例外，在场诸人都在那时自那把忽然到来的神剑之上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剑意。

    此刻这把剑入地三分，魏然不动，剑意却萦绕不散，好似一尊魔神，与天地万物格格不入。

    而就在诸人还在诧异于这把忽然出现的神剑之时，一道声线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天斗城岳扶摇携五万天斗军拜见祝首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祝贤的脸色也愈发阴沉，他沉着眉头望向自己的身后，很想询问一番那位执掌白凤部的御使，这岳扶摇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之前他一点风声都未有收到，而也在这时他才发现那位冉青衣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

    他的心思一沉，自然不会相信这其中没有半分的猫腻。

    “祝大人，现在老朽能去见圣上了吗？”

    而老迈的张相却在那时再次朝着祝贤盈盈一拜，这般问道。

    ......

    未央宫外，剑气涌动,九只恶龙如鬼魅一般缠绕与那黑衣老人猩红的剑身之上。

    他眸中血光大盛，看向那身着龙袍的男人的目光中，杀机盎然。

    宇文洛看了看倒在自己身侧的那些禁军甲士的尸骸，沉默良久，这才将目光转向眼前的那位仙人。

    “你就是司空白？”他沉声问道，语调之中并无半点赴死之人应有怯懦，反倒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黑衣老人在那时剑锋一荡，直指宇文洛，他的衣衫高高鼓起，黑色的邪力犹如潮水一般自他的体内倾泻而出，他猩红的嘴唇在那时缓缓张开，吐出一道幽冷的声音：“为天下苍生，请陛下赴死！”

    宇文洛听闻此言，却是一笑。

    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负手而立，背后淡青色的龙气伴随着阵阵龙吟之音呼啸而出，萦绕在他的身体周围。

    “想杀朕，那边来吧。”他笑着言道，眉宇肃然。

    听闻此言的司空白没有了半分的迟疑，他的速度在那时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几乎化为了一道看不真切的流光，转瞬便来到宇文洛的身前。

    猩红色的剑锋如若无物一般穿过了宇文洛所唤出的数道真元屏障，直直来到了他的身前。

    那时，宇文洛身后的青色龙气犹如受到亵渎的神灵一般，一声高亢的龙吟自那龙气中荡出，而后青色龙气汇集，化为了一条青龙虚影，他呼啸着迎上了司空白的剑锋。

    司空白所唤出的九道恶龙真灵在那青色的巨龙面前纷纷发出阵阵哀嚎，便如琉璃一般破碎开来。

    而他眼看着便要抵达宇文洛眉心的剑锋亦在那时生生停了下来，就好似在二者之间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无论他如何催动体内的力量都无法将之突破，反倒是他自己的脸色因为九道真灵的战死而变得愈发的苍白。

    就在司空白骑虎难下之时，他手中的刑天剑在那一刻忽的爆出一抹耀眼的血光。

    刑天剑修长的剑身上那些犹如毒蛇一般的血色纹路在那一刻犹如活了过来一般，他们不断的顺着剑身盘踞，相互缠绕着抵达剑柄，然后来到了司空白握着刑天剑的手臂。

    那些血色的纹路好像带着一股可怕的温度，他们方才抵达，司空白右臂上黑色衣袖竟然就在那时被它们所侵蚀，焦黑晕染开来，最后化为尘埃，而司空白的臂膀也在那时随之裸露而出。

    但这却只是开端。

    那些血色的纹路在那时化为了一只只宛若毒蛇一般的触手，缠绕着包裹住了司空白的右臂，不过数息的光景，他右臂便没了原先的模样，从手臂到手掌都被那血色的触手所缠绕，似乎他的手臂与触手与刑天剑，三者已经化为了一体。

    那一刻，司空白的双眸一片血红，他发出一声宛如野兽般的怒吼。

    刑天剑上血光大盛，青色巨龙犹若遇见了天敌一般，发出一声悲鸣，随即于刑天剑的剑锋之下，烟消云散，化为阵阵青光朝着远处遁去。

    而就退了这青龙的刑天剑更是颤抖不已，就像是饥肠辘辘的野兽饱饮了一顿血肉一般，握着此剑的司空白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这剑锋之中所蕴含的力量在那一刻变得如何的可怖。

    他的双眸一寒，再也没有了顾虑。剑锋便再次直直的向前，去向眼前这位帝王的眉心。

    这一次，再无任何的阻碍。

    他的剑锋便极为轻松的刺入了宇文洛的眉心之中，一切都极为轻松，轻松得就好似刺入了一团烂泥，轻松得连司空白也有些诧异。

    殷红的鲜血于那时自宇文洛的眉心处溢出，却并未滴下，而是渗入了刑天剑的剑身。

    宇文洛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他看着眼前这位双眸血红的仙人，双唇艰难的张开。

    “仙人啊...”

    “也逃不开，跳不出这命运...”

    “我们都是棋子...”

    “帝王是...仙人是...”

    “沧海流、穆玉山你们都是...”

    他这样说着，缓缓伸出了手，最后一次整理了一番自己锦绣龙袍，然后，他眸子中的光彩渐渐变得涣散，他手上的动作在某一瞬戛然而止，随即没了气息。

    司空白随即抽回了手中的长剑，他眸中的血光闪动，与数息之后方才恢复常态，而那些缠绕在他手上的血色触手也纷纷褪去，再次化为血色的纹路浮现于剑身之上。而还不待他从这样的状况中恢复过来，他的胸口便是一痛，脸色潮红，一口血箭自他嘴里吐出。

    他的真灵被宇文洛护体的龙气所击碎，这让即使是身为仙人的他也不得不受到牵连，此刻刑天剑的力量散去，那股反噬传来顿时让他心神震动，短时间内难再有战力。

    而也就是在这时，他身前的那座未央宫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位老人步履阑珊的走了出来，他来到了宇文洛的尸身旁，注视了这位君王的遗骸良久，最后终是叹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宇文洛分明还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缓缓合上。

    然后他朝着那尸骸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朗声高互道。

    “臣宇文成，恭送陛下，龙驭上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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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请府主大人赴死

    马车驶入了溥天宫。

    当然却不止是马车，祝贤身后带着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也一并随着众人一起来到了溥天宫内。

    这时的祝大人还打着找机会杀了徐寒一并将大周皇室铲除干净的算盘，而在这之前，他需得与司空白汇合，城外剑仙岳扶摇虎视眈眈，他不敢妄动，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世上只有仙人才能对抗仙人。

    “我听人说半个月前你与侯统领便离开了大黄城，如今看来便是去请岳剑仙这个援兵了吧？”马车微微的晃动，徐寒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老人，轻声问道。

    “嗯。”老人眼观鼻鼻观心的回应道。

    “都到了，现在你还不肯告诉我那个真龙究竟是谁？”徐寒对于老人不咸不淡的态度却不以为意，他再次问道。

    还不待老人回话，徐寒的脸色却忽的变得煞白，他的身子微微弓起，左手不由自主地摁在了右胸口。那里是刑天剑盘踞在他体内的力量而化为的血元。

    此刻那血元躁动，好似要挣脱徐寒的束缚。

    徐寒顿时没了说话的气力，不得不催动起周身的力量去对抗这躁动的血元。

    鹿先生也在这时注意到了徐寒的异样，他眉头一挑却并无出手查看的意思，反倒是冷眼看着忽然痛不欲生的徐寒。

    直到数十息之后，徐寒苍白的脸色忽的好转了过来，这时鹿先生方才笑着言道：“看样子，那位仙人已经完成了他拯救苍生大业了。”

    徐寒心有余悸的喘着粗气，目光却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老者，他体内血元的暴动定是因为刑天剑被催动所致，而这一点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起，看样子，这鹿先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徐寒自己更了解徐寒。

    这当然不会是一件太好的体验，但徐寒却拿此并无办法。

    而就在这痛觉消失数息之后，一股淡淡的青气忽的涌来，遁入了徐寒体内，徐寒还来不及细细感受那股青气究竟是何物，那些青气便又从徐寒的体内涌出，顺着一根好似看不见的细线飞入了一旁那辆马车之中。

    这样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若不是此刻徐寒本就因为血元暴动的关系在内视体内的情形，根本就无法察觉，而此刻细细想来这样的异状似乎在之前譬如守下大黄城之后便时有发生。这或许便是那龙蛇双生之法，真龙吞噬他得来的龙气所造成的异象吧。

    徐寒暗暗想着这些，马车却在这时再一次停了下来。

    徐寒知道，未央殿到了。

    端坐在他身侧鹿先生随即站起了身子，他看了看徐寒，并未言语，徐寒却明白他的意思，索性便也站起了身子，随着他一同走下了马车。

    宇文洛的尸体还好端端的躺在那里，甚至身体的余温还未来得及散尽，可是场上诸人却再无一人将目光落在那位曾经的帝王上面，反倒是纷纷转头看向走下马车的鹿先生以及他身旁的徐寒。

    那早就对徐寒恨之入骨的祝贤更是双眸一凝，下意识的便要领着诸多甲士出手。

    “祝首座可要想明白了，司空仙人好似没有余力再做些什么了。”鹿先生对此却不以为意，他眉头一挑，淡淡的瞟了祝贤一眼。

    祝贤一愣，侧眸便看向不远处脸色苍白的司空白，而对方也在那时朝着他摇了摇头。

    见此状，祝贤大抵明白司空白恐怕已经在弑君之事上受到了不小的创伤，此刻应当无力再战。再一联想，冉青衣的忽然失踪，岳扶摇与他五万天斗军无声无息一路来到长安，其间种种联系在了一起，不免让祝贤隐隐察觉到似乎自己落入了一个天大的圈套。

    他自然有所不甘，正思虑着当如何破解此事的时候，他身后那位御史大夫张洞宁却忽的迈步而出，直直的越过了他的身子走到了鹿先生的身侧，虽并不言语，但这其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而随着张洞宁的迈步而出，又有数位位列大周要职的官员跟上了张洞宁的步伐，来到了鹿先生一行人的身旁。

    祝贤的脸色于那时变得愈发的难看，他如何也想不到今天的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诸位都是聪明人，祝首座也是聪明人，今日我等欲行之事，事关千秋...”鹿先生沉声言道，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却见一群身着白甲，胯下骑着高头大马的甲士从宫廷四处涌出，为首之人赫然便是那与鹿先生一道失踪的侯岭！

    那人群浩浩荡荡，足有近万之数，转眼便将祝贤等人团团围住。徐寒沉眸望去，却发现这些甲士的修为极为高强，几乎都是通幽境以上的强者，这样的数量，这样的修为，也只有当年的天策军能够做到。

    徐寒豁然明白，天策军并非主力尽散，而是时候未到，又怎会为他所用？

    而面对这样的境遇，祝贤的脸色也是一阵变化，他狠狠的看了那鹿先生一眼，沉默不语。

    “大夏虎视眈眈，鹿某不愿再起兵戈，祝首座请交出苍龙军军权，并遣散贪狼卫，从此后你还是大周长夜司的首座，否者...”鹿先生肃然言道。

    祝贤闻此言，终是一声惨笑，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故而低下了脑袋，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身后的诸人见他如此，亦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甲。

    这样的结果对于鹿先生来说可谓再好不过，一切出奇的顺利。

    而现在，就还差上那最后一步。

    想着这些老人侧头看向了一旁的少年，一身红袍的老人，于那时朝着那少年，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

    “府主此去，苍生受泽，天下将平。”

    他沉着声音，慷慨言道。

    “我大周江山永固，百姓不受离难。”

    “后世笔墨书写，府主今日所为，必是功垂千秋，万民敬仰之壮举。”

    “故老朽厚颜以求，苍生翘首以盼。”

    “请府主大人赴死！”

    这话出口，还一心以为徐寒便是那即将登基的新皇的祝贤等人顿时瞠目结舌。

    而还不待他们回过神来，身后近万白甲士卒纷纷下马，朝着徐寒跪拜了下来，亦高声言道。

    “请府主大人赴死！”

    那声音浩浩荡荡，悲悲切切。

    萦绕于未央宫前，绵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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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月下见良人

    （PS：大家别抱怨我断章太邪恶了，我赶在十二点之前码了一章，今日第三更）

    徐寒虽然今年还不到十九岁。

    但他落魄时做过乞丐，在森罗殿经历过世上最残酷的训练，也为此躲藏在阴影中数年不见天日，拜入过大周第一宗门，师从过夫子沧海流这样的人物，甚至也成为天策府的府主，手握着冀州之地。

    他短短十九年的人生比起这世上大多数人已经精彩太多。

    然而这些加在一起，也远不及发生在他眼前景象的百分之一荒唐。

    可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呢？

    浩浩荡荡的近万人，慷慨悲昂的高呼，所求的竟是让一人赴死...

    若是异地处置，徐寒会笑这万人悲悯，天下之事，既万人所求，何不拼死一搏，何如此刻请人赴死？

    但现在，徐寒显然笑不出来。

    因为他便是那众望所归的赴死之人。

    他神色冷峻的看着那跪拜而下的白茫茫的甲士，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恳切的老者。

    他不知当以何种心情来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当然不是在请他赴死，这是在逼他赴死。

    徐寒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更不会为了他人的怨恨或是其他的心思而存有半分的不郁。

    但此刻那些传来的声音，那些射来的目光，每一道都像是射来的箭、飞来的鹰。刺入他的胸膛，撕开他的血肉，然后将他从里自外的啃食干净。

    他当然很想问一句他做错了什么。

    但一个人的声音，无论你嘶吼得多么撕心裂肺，多么声嘶力竭，最后都会被淹没在人潮。他们显然没有听徐寒声音的意思，所以那句为什么，终究还是被徐寒咽了回去。

    他于那时忽的笑了起来。

    笑得那般真切，像是春风拂过的春池，烟波浩渺，涟漪层层。

    又像是秋雨打过的篱笆，安然静默，却又在泥泞下，狼狈不堪。

    而人群显然没有去与徐寒感同身受的心思，时，便有二为甲士自人群中迈步而出，其中一位便是侯岭，另一位徐寒却从未蒙面，不过想来修为应该不俗，至少与侯岭应在伯仲之间。

    二人上前之时便一左一右将徐寒的身子压制，压着他便走到了另一辆马车的跟前。

    一直白净如玉的手便在那时自马车的车厢中伸出，徐寒知道这便是那位真龙的手。

    而侯岭二人却根本不去关心徐寒的心思，拉着徐寒,便将徐寒绑着白布的右手猛地伸出，摁在那只手的手腕上。

    然后只见那位鹿先生脸色瞬息变得肃然，他的衣衫鼓动，一股晦暗的奇异忽的自他体内涌出，奔向徐寒。

    长夜司中诸人看得不明就里，唯有那位执掌青狐部的玄罗脸色一变，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龙蛇双生！”

    这话出口，人群便是一阵惊呼。

    毕竟在场诸人虽然不曾见识过这秘法，但毕竟都是或朝堂或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听说过前朝那位宗正利用此法让危在旦夕的大楚又可中兴盛世的事情。而此刻再一看那面色变得苍白的徐寒，诸人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一直摆在明面上的皇子，从一开始便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这时恐怕除了宋月明，诸人都没有心思去感叹徐寒的命运，而是震惊于天策府这场用心良苦的谋划，而心底更是对于那位此刻正处于车厢之中的真龙究竟为何人感到好奇。

    随着那龙蛇之法被施展出来，一股难以言语奇异力量忽的笼罩向徐寒的全身，他被摁在那手腕处的右手好似被某种力量生生黏住了一般动弹不得，而他体内的生机连同着那为数不多的龙气也在那时不断的顺着他与那手腕链接的地方不断的涌入对方的身体。他知道，一旦他体内的龙气被吸纳殆尽，那么等待着他的便是生机湮灭，死路一条。

    而随着徐寒体内的生机渐渐散去，徐寒脸色愈发的苍白。

    在他与宇文洛最后一次见面之时，对方便给了他关于龙蛇双生之法的记载。

    龙与蛇之间被某种秘法所连同，虽分主次，但同样可以说互为一体，龙死则蛇亡，蛇死则龙伤。在这条蛇完成他的使命之后，自然要被真龙所噬，不仅因为有了蛇体内最后一丝龙气之后，龙才能成为真龙，更因为，对于真龙来说，蛇是一个破绽，是一块逆鳞。而对于对这条真龙给予厚望，甚至渴求他成为一统天下，千秋万载的天策府诸人来说，自然不会为真龙留下半点的破绽，徐寒便成了一根肉中刺，眼中钉。

    所以，徐寒必须死。

    而他们如是想，现在亦在如是做。

    徐寒的脸色越发苍白，几乎已经到了毫无血色的地步。

    鹿先生也好、张相也罢，甚至那些天策府军此刻看着徐寒的目光都愈发的狂热，他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等着徐寒死去，真龙出世那一刻。

    这对于徐寒来说当然不会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情。

    所以他艰难的转过了头，看向一旁的鹿先生，张开他苍白的嘴唇，问道：“所以说，我是为天下而死？”

    鹿先生似乎并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徐寒还会发问，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回应道：“嗯。”

    “为苍生而死？”徐寒又问道。

    “嗯。”鹿先生再次耐心的回应。

    “为了你们所谓的正以而死？”徐寒还在发问，但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眸子中透露着浓浓的疲倦，就好似下一刻他便会闭上双眸，永远睡去一般。

    “自然。”鹿先生又一次点了点头，他肃然的看着眼前这位即将走完生命最后一丝旅程的少年，沉声言道：“于此以后，后世万世之民皆会感念府主今日之大义。”

    “是吗...”徐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苍白的笑意，他眸子缓缓闭上，似乎就要如诸人所期盼的那般闭上双眸。

    鹿先生也好、侯统领也罢于那时不免生出些许遗憾，徐寒自然是很好的一个人，他的死固然可喜，但想道那万世永安的太平盛世，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这么告诉自己，便准备好了迎接那位真龙出现。

    “咦。”可就在那时，鹿先生的脸色忽的一变，他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那位似乎已经闭上双眸的少年身上。

    他隐隐觉察到，对方体内本已消失得几乎所剩无几的生机，却忽的开始渐渐的变得浓郁。

    “这是...”他心头一凛，定睛一看，忽的发现那本已流失的龙气与生机竟然开始从那真龙的手臂中不断的朝着徐寒涌去。

    “不好！”他顿时慌了手脚，发出一声惊呼，就要上前，可就在他快步走到徐寒身子周围之时，一道赤极近紫的龙气忽的自徐寒与那真龙的手臂处爆开，伴随着一声龙吟，鹿先生的身子便被豁然掀飞，直直的落到了数丈开外。

    周遭的诸人见状也纷纷上前，可那磅礴的龙气却如有灵性，任何胆敢靠近徐寒之人都在那时被这龙气击退，一时间诸人看着那低头少年，眸中既是恐惧又是惊骇。

    “鹿先生所，徐某的死，是苍生永安...”

    “是天下太平，不起兵戈...”

    “是万世昌盛，不与离祸...”

    “所以徐某得死，为了苍生而死，为了天下而死，为了你们或者他们的正以而死？”

    而也就在这时，那少年的头忽的抬了起来，他的双眸睁开，眸子中是赤色的神芒，隐约似有龙影游现。

    “可徐某想问一句...”

    少年于那时顿了顿，嘴角却荡开了一抹笑意，他的嘴唇再次张开，轻声言道。

    “凭什么？”

    那一声，语调极轻，却又恍如雷霆万钧轰击在诸人的心神，满场诸人都在那时脸色煞白。

    “你...这是...”鹿先生更是面无血色，他既困惑又惊恐的指着徐寒，大声的问道。

    “鹿先生或许不知道吧，当年那位宗正既创下了这龙蛇双生之法，可那位被他当做蛟蛇天选之人，同样也相出了一道破解之法，谓之蛟蟒吞龙！”

    “虽然不知为何最后他依然被真龙吞噬，但很不巧的是，徐某可不是那位，徐某要活着，所以，你们的真龙就得死！”

    徐寒冷笑言道，他的另一只手于那时豁然伸出，轰向了身旁的马车。

    他要看看着将他当做血食一般的真龙究竟是哪位神仙大能！

    于是，在诸人的惊呼声中，那马车顿时四分五裂，残骸飞射而出，而徐寒伸出的手去问问握住了那车厢中的人的颈项。

    徐寒的心中于那时充斥着一股暴戾之气，若不是那一丝尚存的好奇，他甚至毫不犹豫扭断那人的脖子。

    下一刻他便犹如拎着小鸡一般，将那人提到了自己的跟前。

    他沉眸望去，就要看清那人的模样。

    而就在那一刻。

    他的身子猛然开始颤抖起来，他就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画面一般，他眸中的神光涣散，甚至就连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倒退了数步。

    他望着眼前那张好似陷入了熟睡的脸，喃喃自语道：“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这一幕何其的相似，就像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夜晚一般。

    他提着剑涌入黑暗，他的匕首高高举起，月光却忽的洒下，让他看清了那张即将被他夺取性命的脸。

    于是，他浑然不觉的入了局。

    而此刻，一如当初。

    他捏着那人颈项的手，再也使不出半分的气力...

    他忽的明白了，无论如何，他都逃不出这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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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认命

    在幽州的边境小城里，在那座破败的房院中。

    少年接过了老人递来的半边命牌。

    这知道，离别就要上演。

    所以少年在想了想之后，又问道：“为什么是我？”

    “嗯？”闻言的老人抬头看了少年一眼，眸子中有些疑惑，只是不知这样的疑惑，究竟是因为没有听清少年的问题，还是不知少年问题中的所指究竟是何。

    于是少年又说道：“为什么是我？”

    虽然是同样的话，与之前并无任何差别，但语气却并不一样。

    少年知道，老人能听懂他的意思。

    无论是传承下的大衍剑种，还是他这条臂膀，显然都是花上大力气才能得来的东西，如此轻易的便赠给萍水相逢的他，徐寒并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次是因为所谓的缘分。

    当然他也没有拒绝这份馈赠的打算，他需要活下去，而这些都是他活下去所必须的东西，至少就目前而言他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

    他当然做好了承受那些老人已经言说或者并未言说的代价的打算，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选择他。

    这是一个大大的疑问，摆在少年心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他很重要。

    而老人对于这个问题似乎也很慎重，他少见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方才说道：“因为你救了那个女孩。”

    这当然是一个出乎少年意料的答案。

    得到这份馈赠的少年，理所当然的在心底不止一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譬如什么乞丐出身，什么森罗殿杀手，又或者诸如天赋异禀，骨骼惊奇这样多少有些厚颜无耻的原因都曾浮现过于少年的心头，但唯独自老人嘴里说出的这个答案从来没有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所以，少年不可避免的在那时一愣，他着实想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似乎是看出了少年的疑惑，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为了救她，你险些搭上自己的性命...”

    不过老人的话显然并不足以说服少少年，少年又追问道：“就因为这个？”

    老人又愣了愣，他脸上的神情忽的落寞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当然不...”

    “因为即使如此，我也从未在你脸上见到过丝毫为此而产生的后悔或是懊恼...”

    “我觉得，若是再来一次，你还会如此去做。”

    “其实，你远比你想象中要善良...”

    “不是吗？”

    ......

    这是一个曾经徐寒并不满意的答案。

    他甚至一度认为那是夫子的敷衍，而到了此刻，看着眼前那紧闭的双眸，那宛如陷入熟睡的脸庞。

    他才忽的明白，夫子没有骗他。

    他颓然的跌坐在了地上，胸口却恍若压着千斤的巨石，让他透不过气来。

    无论是龙蛇双生之法还是蛟蟒吞龙之法一旦开始，便没有回头的余地，而今日注定他与她之间必须有一个要死。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

    徐寒低着脑袋，犹如梦呓一般轻声呢喃着。他脸上的神情颓然又落寞，他在搞明白这些算计之后，不是没有细细想过究竟谁才是那位真龙。

    但眼前这人他却是从未想过...

    不仅因为他本能的认为那位真龙应当是一位皇子，更因为他从不认为眼前这人能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鹿先生等人也终于从这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他们从徐寒此刻脸上古怪的神情中看出了某些端倪。

    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堕崖之人寻到了稻草。

    仪态、风姿、甚至所谓的道义都在那一刻被他们尽数抛诸脑后。

    “徐寒！她可是秦可卿！你真的要杀她吗？”鹿先生高声问道，脸上的神色依然焦急无比。“只要你再催动那蛟蟒吞龙之法，她的生机便会被尽数吞没...”

    “这件事情她从始至终都不知情，甚至因为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不愿害你，我们还用秘法让她陷入沉睡。在这件事情上，她是无辜的！”一旁的张相亦高声言道。

    只是他们却在这时本能的忽略了徐寒是否无辜。

    而此刻的徐寒自然没有与他们争辩的心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女孩的脸庞，想着当年，在那场饥肠辘辘的灾祸中，女孩儿笑着递来的半个馍馍；想着从周边城的客栈里，女孩惊慌失措，犹如麋鹿一般的目光；想着玲珑阁中她悉心为他包扎伤口；想着过往的一切，想着她的一颦一笑。

    而徐寒的沉默却无疑挑动着，鹿先生以及在场诸人那紧绷的心神。

    “她是神种！她是当年承阳帝造出的半妖！”

    “只要让她吸收了足够的龙气，她的神躯便可完成，从此万劫不灭！”

    “拥有漫长的寿命，亦可在短暂的修炼之后拥有强大的力量，而她的心性，你比我们更清楚。只要她能登上大周的皇，从此之后国泰民安，这世上便不会再有任何的苦难。”

    “这样不好吗？你一定要为了你一个人的生死，去让后世千千万万苍生百姓蒙受苦难吗？”

    他们自然在那时不留余力的劝解道，蛟蟒吞龙之法还在继续运转，每一息都意味着秦可卿体内的龙气与生机在飞快的消减，而十余年的谋划眼看着就要成功，却在这时生出这样的变故，于任何人恐怕都无法平静以待。

    “半妖...”

    “神种...”

    “苍生...”

    “天下...”

    低头沉默的徐寒轻声呢喃着这些辞藻，他当然很想问一问这些东西与他有什么关系，是谁给的他们权利打着这些旗号便可肆意决定他人的生死。

    徐寒想要辩驳，想要怒斥，但此刻的鹿先生也好，张相也罢，就是徐寒指着脊梁骂遍他们的祖宗十八代，恐怕为了他们所谓的苍生大义，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称是。

    所以徐寒忽的觉得意兴阑珊，他收起了心里的愤恨、不满、甚至委屈。

    一如他做乞儿的十几年一般，没有人会去倾听他的心声，因为那不重要，所以他再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独自吞咽下了这些情绪，然后他站起了身子。

    这样的举动无疑让诸人一惊。

    “徐寒，你不要...”鹿先生一脸惊恐的言道，他那曾经和蔼的脸庞上神色扭曲。

    “放心，她会活下去的。”徐寒却并不愿与他们再多说些什么。

    他如此言道，目光却落在了那女孩的脸庞上，又一次轻声重复道：“一定要活下去...”

    这番作为虽然是诸人所期盼的结果，可徐寒的坦然却还是让诸人一阵诧异，他们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下一刻，只听一声高亢的龙吟忽的自徐寒体内爆开，赤极近紫的龙气便在那时猛然自徐寒体内涌出，开始又一次朝着那女孩的体内倒灌。

    徐寒张开了自己的双手，仰头看向天际，眸子却缓缓闭起。

    这十几年的经历宛如流光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他挣扎过、徘徊过、亦奋斗过，但却始终游离在世界之外。

    而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去拥抱这个世界，世界却冷漠的推开了他。

    他并不是没有活下去的能力，只要他能狠下心来吞噬掉秦可卿的龙气，在解封自己的右臂，想要杀出重围并非难事，甚至有了那磅礴的龙气，他未尝不可以完全控制右臂的力量。

    但他终究没有去做。

    所有的画面都回放完毕，最后定格在了青州的雪夜，定格在了老乞丐与他的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他忽的笑了起来，无比真切的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

    “人得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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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星光

    对于牙奇山上的太阴宫来说，这段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他们自然还是那个天下儒生挤破脑门也想一窥其中一二的圣地。

    但作为太阴宫最重要的大殿，既是议事又是藏书的凤来阁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下。

    而这里的黑暗当然不是什么指代或是比喻。

    那确实是一团黑茫茫的世界。

    就仿佛是被某种力量所生生切割了一般，凤来阁与这由白玉堆砌而成的学宫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阳光照射不入，风雨亦无法穿过。

    似乎就连时间也在那时停止，侵染着黑色的凤来阁与太阴宫，甚至太阴宫外的一切都恍若两个世界。

    于是这座凤来阁便成为了恍若仙境一般的太阴宫中，一道正在流脓的伤口。

    太阴宫中流言四起，即使这些在世人眼中不染凡尘的儒生们依然免不了对此议论纷纷。

    毕竟无论是从这凤来阁如今的卖相，又或是它所时不时散发出的气息，都免不了让人想到某些不太愿意提及，甚至隐隐为忌讳的字眼——邪魔。

    当然这样的留言很快便被镇压了下来。

    于俗世的帝王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于太阴宫来说却再简单不过。

    一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六百年的统治，足以让某些观念根深蒂固，即便那观念是错的，即便那位仙人似乎再未出现过。

    是的，无上真人自从那一战之后便再未出现过。

    那是一场让目睹过，不，并没有人敢真的去旁观那场大战，他们只是遥遥感受着那场大战所爆发出的可怕威能，便足以让太阴宫的儒生们心惊肉跳。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并无从知道那场大战的胜负。

    只是那场大战的主角，自此之后，都再未出现过。

    凤来阁被生生的从这方世界切割了出去，而一把破败得满是豁口的刀则立在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就像是一位神祇守护者生与死的大门。外面的人难以入内一探究竟，而里面的人似乎也再也无法逃脱升天。

    直到...

    牙奇山以南的天地，那个名为大周的国度中亮起了一阵近乎紫色的红光。

    立在凤来阁之前的长刀忽的开始颤抖了起来。

    阵阵恍若悲泣的刀鸣忽的自刀身上荡开，太阴宫中正在推演万物的儒生们纷纷被是这异象所吸引朝着此番赶来。

    而那时，他们见着的景象却是那柄名为朝暮的长刀在一番颤抖之后好似不敌某些看不见的事物，刀身之上蔓延开来一道道宛如毒蛇一般的裂纹，他在挣扎了一番之后，终是化为一道流光朝着远方遁去。

    但还不待那些儒生回过神来，那紧闭的凤来阁的大门忽的自动打开，一道黑影也在那时猛然窜出，同样朝着远方遁去。

    而他们所去的方向，无一例外，都是那近紫的龙气升腾而起的地方！

    当下便有不明所以的儒生看向如今太阴宫那位负责主事之人，亦是当初接待墨尘子等人的那位俊朗青年——孟承圣。

    那位儒生仰头看了看天际，目光深邃，轻声言道：“天变了。”

    ......

    徐寒体内的龙气与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消散着，他的气息渐渐萎靡，而与之相应的是秦可卿体内的生机却不断的健壮，甚至就连她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

    诸人都怔怔看着眼前的情形，心底五味陈杂。

    事情的已在逆转，虽然结果如愿，但徐寒的舍身奉献却让在场诸人自惭形秽，负罪感如潮水一般袭来。

    但同时，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再无扭转的余地，当然他们也从未想过要扭转什么...

    徐寒早已没了心思去理会旁人的想法，他等待着死亡的到来，内心安然，就像结束一场艰苦的跋涉，甚至隐隐还带着些许卸下重担之后的轻松。

    但这世上之事素来不尽如人意。

    有人求生无路，而有人却求死无门。

    就在他体内的生机与龙气消散过半之时，一道无边的黑暗却犹如鬼魅一般忽的出现在了这未央殿的上空。

    诸人一惊，徐寒亦是一惊。

    那是一团遮天蔽日的乌云，看来得极为突兀，突兀得近乎诡异。

    而他也似乎并不打算给予在场诸人任何反应的机会，于那时便一阵翻涌竟然化为了一道缥缈的人影，只见那巨大的人影忽然张开一道血盆巨口，那些萦绕在徐寒与秦可卿之间的龙气，竟然就在那时被那黑影的神通之下开始不断的朝着那黑影涌去。

    这样的变故，可谓让诸人始料不及。

    “阁下究竟是谁，阻我天策府行事，毁我大周根基，是想与天下为敌吗？”鹿先生在那时迈步上前，仰头看着那道不知是人是鬼的人影高声言道。

    “哼，天下？算得了什么？”那黑影发出一声冷哼，一股浩然的威压荡开，在那股威压之下，诸人顿时脸色一白，自觉体内内息动荡，竟是于那时使不出分毫的气力。

    这样磅礴的威势可谓诸人闻所未闻，即使是身为仙人的司空白也在那一刻脸色巨变。

    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能在这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

    而徐寒似乎因为体内尚有龙气相护的缘故，在这足以让仙人失去战力的威压下却并未感受到丝毫的异常，但他却也诧异的发现那黑影不禁要吞噬掉他们的龙气，似乎与那龙蛇双生之法一般连同他们的生机也要摒除。

    若真是如此下去，那莫说徐寒，连秦可卿也逃不出被吞噬生机而死的下场。

    他既然选择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为秦可卿留下一条活路，自然不会眼睁睁的任由这忽然出现的黑影搅乱这一切。

    本就心蒙死志徐寒双眸一沉，他冷声问道：“你是谁？”

    而体内却早已催动起所剩不多的力量，准备随时解开右臂的封印，与那黑影殊死一搏。

    “你就是徐寒？”那黑影似乎对徐寒颇为了解，他低下了头，身影渐渐凝实，一只手忽的伸出，朝着徐寒一握。“那个得了妖族大君飞廉右臂的家伙？”

    随着此音一落，徐寒的心头一震，他豁然发现自己的右臂于那时好似与他失了联系一般，他竟然再也无法控制半分。

    “没用的，所有的一切我早已算计清楚...这世上没有瞒得过我的事情...”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模样也在那一刻真切的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前。

    一位身着黑袍的俊美男子，居高临下的俯视诸人，犹如仙人俯视众生。

    “你要作什么？”徐寒感觉到他体内的龙气与生机飞快的消散，而身旁那位少女亦是如此，如此下去不出十余息的光景他与秦可卿都会成为这位男子的养料，彻底消亡。

    而鹿先生等人在那威压之下更是丝毫指望不上。

    “如你所见，吞龙而已。”男子淡淡的言道，语调冰冷，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徐寒并不知道，这男人究竟是谁。

    他也并不关心他究竟是谁，他只是感受着身旁的女孩，渐渐微弱下来的气息，心底五味陈杂。

    他已经愿意放下，所有的不满与所有的愤恨。不为什么苍生大义，只求这个当年在他命悬一线之时给了他一缕生机的女孩能够活下去。

    为此，他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

    而就是这样一点近乎小小的愿望，却偏偏还有人前来搅局。

    绝望。

    一股难以言语的绝望从他四肢百骸中涌出，灌满了他的身躯。

    他仰头看着那位忽然出现的男人，轻声问道：“为什么？”

    男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徐寒的异状，他淡淡的一笑：“如边民牧羊，养得再好，为的便是屠杀那一刻的收获。”

    “天下便是牧场，而我便是收割的牧羊人。”

    “没有为什么，弱肉强食，古来同理。”

    男人只是随意的言语，却字字诛心的敲击在虚寒的胸膛。

    弱肉...

    强食...

    这四个字眼，徐寒自然不会是第一次听说，但此刻却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似乎弱者，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似乎弱者，连拼上性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都没有资格。

    这样的世界...

    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砰！

    那一刻，徐寒的体内，忽的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双眸之中黑暗忽的浮现，瞬间侵染他的整个眼眸。

    一股无比黑暗，无比阴冷的气息自他体内升起，带着对这世上一切生灵的憎恶与绝望，徐寒身体之中，好似有一道他从不知晓地狱之门被打开，恶鬼倾巢而出...

    ......

    “宁大叔，你快点。”苏慕安焦急的催促这身旁的宁竹芒，他们能很清晰的感受到自皇宫传来的可怕力量波动，而这无疑说明着此刻徐寒的处境如何艰难。

    宁竹芒苦笑这咬牙跟上这少年，按理说身为大衍境修士的他不该如此不堪，但自那道黑影出现在长安上空之时，他便觉自己的真元运转忽的变得缓慢了下来，反倒是修为只在通幽境的苏慕安却好似没事人一般，依然奔袭如常。

    “不是...”宁竹芒于那时张嘴便要说些什么。

    可话方才到了嘴边，他的身子猛然一震，脸色忽的煞白，他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可怕气息。

    那气息带给他的震撼无关于强弱，只关于那气息之中所携带的绝望与悲恸。

    他下意识的看向身前的少年，只见方才还在着急赶路的苏慕安也在那时停了下来，从他的脸色中宁竹芒知道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可怕的气息。

    二人对望一眼正要说些什么。

    那股阴冷的气息却再次涌来，铺天盖地，几乎将这方天地的淹没。

    二人在那样的气息之下只觉呼吸苦难，更不言再说些什么。

    整个长安城，或者说整个世界都于那一刻静默了下来，似乎这方世界都在为这股忽然升腾而起的阴冷气息而战栗。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从数万年的沉睡之中苏醒过来。

    铮！

    可就那时，苏慕安背上那把素来静默的神剑忽的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

    然后，剑身一震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溥天宫的方向爆射而去。

    而早已昏暗的穹顶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亮起。

    苏慕安木楞的抬起了头，望向天空。

    黑暗的天空之中，有数道星光射下，他们像是穿越了无穷远的时间与空间方才抵达此处，星光悠然，璀璨如华。

    苏慕安下意识的数了数。

    那星光不多不少，正好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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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见

    徐寒眼中的眼白彻底被一抹无比幽深的黑暗所侵蚀。

    他仰着头，看向天际那位身着黑袍的俊美男人，周身杀机涌动。

    一股无比可怕的阴冷气息自他体内荡开，黑袍男人的眉头一皱，隐隐觉察到了此刻徐寒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对。

    他方才早就在徐寒准备解封他的右臂之前，以秘法切断了徐寒与右臂的联系，他不明白这股忽然自徐寒体内爆出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他素来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活了六百年的他见过太多以弱胜强或是绝地反击的例子。

    所以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他做好了所有的谋划，将这盘棋中任何一人的变数都算入其内，并且为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于他看来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盗出刑天剑的沧海流也好，求卦的司空白也罢，都是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偶。

    而眼前的徐寒亦是如此，他很清楚这少年只是一个寻常到极致的男孩。

    他的父母只是青州边陲的一对普通农户，因逢灾祸，逃难中不得已将襁褓中的幼 童扔在了上云城的雪地里，然后被一乞儿拾得抚养成人。之后的种种更是被太阴宫记录在册，即使徐寒素来对人讳莫如深的右臂，男人也知道其根底，无非便是大渊山镇压的那位名为飞廉的妖君所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太阴宫比徐寒更了解徐寒。

    但此刻于徐寒体内爆发出的这股力量确实男人从未了解到的事物。

    男人皱了皱眉头，对于习惯了将一切都掌握于手中的他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于是男人的手再次伸了出来，黑色的真元于他掌心汇集，那只是小小的一道不如拳头大小的事物，但其中所包裹的能量波动却恍如天威一般让在场诸人色变。

    “羔羊就得有羔羊的自觉，被屠戮是必然也是宿命。”他如此言道，语调冰冷得宛如那年青州上云城的风雪。

    下一刻，那黑色的真元便如雷霆一般暴射而出。

    他决定抹杀掉徐寒这样不安定的因素，他的计划容不得半点的变数。

    那黑色力量凝聚而成的真元，速度极快，转瞬便杀到了徐寒的面门。

    诸人的心头一惊，有人自然只是惊心于这忽然出现的男人恐怖到极致的战力，而诸如鹿先生等人却是亡魂大冒，徐寒与秦可卿之间的秘法还未解开，若是徐寒死去，那么秦可卿必然也会遭到极大的伤害。他们当然想要于那时出手救援，可是在那男人散发出的磅礴威压之下，他们却是丝毫无法动用体内的真元，只能眼睁睁的看这这一切发生。

    而就在他们心如死灰之时，那黑色真元及身的徐寒，漆黑的双眸之中忽的亮起一道黑芒。

    他的嘴唇们让张开，黑色的真元便在那时涌入了他的嘴中。

    咕噜。

    一声吞咽的轻响于静默的人群之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入耳。

    于是，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那道包裹着可怖力量的真元，就这样被徐寒吞了下去。

    这样的变故诸人可谓始料未及，他们这时才发现，此刻的徐寒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味道。少年的双眸漆黑，漆黑得就像是任何光芒都无法穿透那黑暗，照射进来。

    漆黑得就像是吞噬所有事物的虚空。

    漆黑得近乎绝望。

    他脸上的神情也因为那双诡异的眸子而变得冰冷了起来，就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携带着对生灵无穷的憎恶，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这样的变故同样超出了那位男人的预料。

    “嗯？”他的眉头一挑，显然颇为诧异。

    但于下一息，这样的诧异便化为了浓郁的惊恐。

    徐寒的体内忽的爆出一道浓郁的黑气，而他的身子却忽的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那男人的身前。

    少年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而右手却豁然握成了一道拳头，朝着那男人的面门狠狠的轰来。

    这样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快与慢的界定。

    他更像是突破了时间或是空间的约束，心之所想，身之所致。

    所以即使强如那黑袍男人也根本无法捕捉到徐寒的轨迹，以及与他的拳头轰到了他的面门，他方才回过神来。

    而这宛如泼皮斗殴的一拳，看似寻常，但男人却同样从中感受到了一股可怕的力量，那力量似乎远远超出了这方天地，足以轰碎空间，甚至时间。他从这一拳中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自然想要躲避，可徐寒的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快到即使是他竟然也难以做出任何的抵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拳头轰向自己的面门。

    铮！

    而就是这时，天地间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剑鸣。

    那时一声很寻常的剑鸣，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遮天的剑芒。似乎只要是一位有些修为的剑客，都能催动出这样一声剑鸣。

    但同时，那又是很不寻常的一声剑鸣。

    就像是高台之上的君王，面对满座的臣子，哪怕只是轻声的一句呢喃。众人跪拜，万物静默，只为听清那一声轻响。

    于是乎，那声剑鸣很是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耳中，清脆干净，却又直入心神。

    画面于那一刻停止了下来。

    时间的流淌变得缓慢，而一把漆黑的长剑便与那时，落在了徐寒与男人之间。

    这天的黑云忽的散去，星光如流彩一般射下。

    一道又一道，将这片天地照得恍若白昼。

    最先亮起的是七颗星辰，他们的光芒璀璨。

    而紧接着漫天的繁星也随即亮起，他们环绕着那七颗星辰，犹如臣子环绕君王，百鸟朝拜凤凰。

    立于徐寒与男人之间的黑色神剑沐浴在星光之下爆出一声神芒，然后他的剑身旋转，一道道白色的剑影纷涌而出，围绕这那把黑色的长剑。

    转眼便足足三千道剑影涌出，以那黑色长剑作为花蕊，化为了一道巨大的剑影莲花。

    而就在那时，一道白色的光影于星光之下凝实，落在了那朵剑影莲花之上。

    那是一位男人。

    一位看不清容貌的男人。

    他浑身沐浴着星光，似乎举手投足之间都可牵动天地之力，心头一动便可肆意更改世界法则。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他那双犹如烈阳一般的眸子。

    那双眸子与徐寒的此刻的双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好像天与地，光与暗，生与死。

    水火不容，却又彼此共生。

    男人没有去看那黑袍男子，也没有去看那脚下仰望的众生。

    他只是伸出了手，在徐寒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星光注入了徐寒体内，徐寒漆黑的双眸顿时变得清鸣。

    然后，男人的脸上荡开了一抹笑意。

    他轻声言道：“我们，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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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监视者

    今夜的世界，注定不会平静。

    充州以南，蛮荒之地。

    那座静默万载的剑陵之中，毛发皆白的老人与一袭黑衣的蒙梁盘膝对坐。

    忽的一声清脆的剑鸣从远方传来。

    那就像是雄鸡唱晓，一鸣之后，那些静默在剑陵之中万千长剑忽的纷纷高鸣不已。

    转瞬剑鸣汇集成海，响彻不息。

    南荒的蛮夷不知所谓，以为是仙人震怒，于那时纷纷跪倒在地，虔诚忏悔，祈求仙人原谅。

    而枯坐与剑陵之中的一老一少于那时纷纷睁开双眸，蒙梁满腹疑惑，老人却忧心忡忡。

    “师伯？”蒙梁正要发问，那老人却伸出了手，示意他勿需多言，然后他便站起了身子，领着蒙梁走出了剑陵前那座破败的草屋。

    出了草屋，蒙梁这才诧异的发现，那些平日里犹如凡铁一般静默的倒插入剑陵之中的长剑们此刻都绽出了耀眼的光芒，明晃晃的剑芒与天上的星光交映成辉将这冷清的剑陵照耀得宛如白昼。

    可饶是这般的异象，也未有让老人发出半分的感叹，他负手于背，依然慢吞吞的朝着剑陵深处走去。

    蒙梁来到剑陵不足十日光景，但也大抵清楚了剑陵的职责究竟是什么，如今的异象显然极不寻常，可老人不言，蒙梁终究没有发问，只能是恭恭敬敬的随着对方，不断前行。

    随着不断的深入，插入黄沙之中的长剑渐渐变得稀少，但萦绕在剑陵之中的剑意却愈发的浓烈，身子蒙梁不得不运集周身的力量方才能确保自己不被那些剑意所伤。

    蒙梁知道，这是因为剑陵之中葬着的剑，亦有强弱之分，栖息于剑身之中的灵魄亦有高低之别，所以越往里走，剑越来越少，剑意却不减反增。

    终于他们来到剑陵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不知是由何物铸成的大门，材质难以言说，但大门之上却刻满了各种诡异的纹路，远远看去古朴又幽深，像是关着恶鬼的地狱之门。

    而就在这大门之前，一字排开的插着三十余把长剑。

    显然这三十余把长剑与外面的那些长剑有所区别。

    他们之中有修长超过五尺，剑身通明之剑，亦有短小不过二尺，却不满锋利豁口，如野兽獠牙之剑，更有重如山岳，大如牛臂之剑，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无一例外，这些神剑的剑身之上都流淌着璀璨的华彩，隐隐间所发出的剑意，让蒙梁一阵心颤。而它们魏然不动的插入大门前，一字排开，像是在守卫着什么，又像是在抵御些什么。

    “这些，都是历代剑陵掌教身前的佩剑。”

    身前那位一直静默不语的老人在那时终于是出身言道，语调平静，却暗藏沟壑。

    老人说罢此言，又微微沉默，方才再次言道：“我若身故，你也得将我的剑送入此处。”

    蒙梁一愣，下意识的便要说些：诸如师伯正值壮年，何以言死之类的客套话，但这些腹稿放在在他心中打好，那老人便再次上前一步，朝着眼前那三十余把神剑拱手一拜。

    “剑陵三十九代掌教，王阳明拜见诸位尊上！”

    这话出口，剑陵静默。

    本以为会有何异象的蒙梁正严阵以待，却良久不见有任何反应，倒是自己这位一把年纪的师伯依然拱手低头，他心底免不了暗暗腹诽，莫不是这师伯在剑陵一个人待得久了，脑子坏掉了？

    这样想着，蒙大公子倒是觉得颇有道理，想来这剑陵一待便是数十年，也没人说个话，有些不正常倒也是常态，只是...

    一想到自己以后也会有此遭遇，蒙公子的心底便一阵凄凉。

    他本着这尊师重道的心思，正犹豫这要不要提醒提醒自己这位师伯，可嘴方才张开。

    铮！

    只听一声剑鸣乍起，随后那三十余把神剑纷纷亮起一阵耀眼的神光。

    于是，一道道虚影忽的自剑身上溢出，犹若仙人一般纷纷立于那些长剑之上。

    蒙梁看得真切，那些人影虽然模样未有凝实，但于他们出现之后，这剑陵之中的剑意豁然狂暴了起来，蒙梁意识到这就是那些历代掌教栖身于佩剑之中的灵魄！

    “汝唤吾等，所为何事？”蒙梁还沉浸在这样的变故之中，而那些虚影之中便有一人的声音响起，语调低沉，威严如山。

    一直低头拱手的老人在那时终于抬起了头。

    他望着眼前那一排虚影，沉声回应道：“请剑。”

    短短二字，却如石子投入静湖，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阳明！”当下便有一人喝到，声如雷霆，震得蒙梁耳膜发疼，“当年你纵容门下弟子沧海流盗走刑天剑，我们依然让他剑灵归入剑陵已是法外开恩，你不好自为之，如今又来请剑！”

    老人听闻这番呵斥，并不辩解，依然安静的立在原地。

    “阳明，当年沧海流盗剑，尚还有不得已之缘由，今日为何又要请剑？你素来老成持重，应当知道凶剑流入人间会造成何等危害...”见此状，那些虚影之中又有一人出言问道。相比于之前那人的破口大骂，此人无论是语调还是态度都和善得多。

    “师尊，诸位祖师，还请抬头一看。”王阳明于那时再次说道。

    诸人一愣，虽然心底不解，但在那时还是纷纷仰头望去。

    却见此刻穹顶之上群星闪耀，其中七颗宛如君王一般立在群星之中，耀如艳阳。

    蒙梁看得不明所以，只觉得今日星光璀璨，煞是好看。但那些虚影却在看清了这般景象之时纷纷周身一震，脸露骇然之色。

    “这...”他们于数息之后收回目光，相互对视，眸中的骇然之色不减反增。

    良久之后，方才有一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言道：“他来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老人于那时再次出声言道，神色却依然淡漠。“昆仑的天柱崩塌，仙人们自求自保，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出口之后，剑陵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些虚影低着头周身的气息忽暗忽明，似乎在思索，又像是在迟疑些什么。

    然后在十余息的光景之后，那些身影忽的尽数隐没。

    还不待蒙梁询问这虎头蛇尾的结局究竟是何意思，那道长剑身后的巨门却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只见巨门上那些诡异纹路亮起阵阵赤芒，然后巨门竟然就这样缓缓自动打开。

    “谢过诸位祖师。”老人再次朝着那些神剑一拜，而后便迈步上前。

    蒙梁见状赶忙跟上。

    ......

    巨门之后，并没有蒙梁臆想中妖魔鬼怪。

    那里只有一道巨大的石柱。

    石柱上同样刻满了古怪的纹路，而中心却有三道剑孔，其中一道空缺，另外两道被分别插入了一把长剑，看不见剑身，只有那狰狞的剑柄露在其外。

    “剑陵之中，镇有三把凶剑。”

    “一曰刑天，可以下犯上。”

    “一曰孽龙，可吞噬万灵。”

    “一曰狱渊，可洞开鬼门。”

    “三剑皆乃大凶之物，内存凶灵，噬主而生。”

    那时，站在这石柱之前，老人的话却忽的多了起来。

    “师伯，弟子记下了，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剑陵，必然誓死守卫剑陵，任何人想要取剑，都得从我蒙梁的尸体上跨过去。”蒙梁心底如何想不得而知，但于那时却是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的言道。

    老人听完这番话，脸色却依然平静，他淡淡瞟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说道。

    “这方世界正在被黑暗所吞噬...”

    “监视者已经来到了这里，我们没有退路，只能放手一搏...”

    “所以，你选一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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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规矩

    徐寒好似睡了很长时间。

    虽然于外人看来，徐寒的异状只是百息不到的光景，但于徐寒来说，却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一般的错觉。

    那是一种空无一物，从脑海到四肢百骸都再无任何知觉的感受，时间变得模糊，似乎每一息都无比漫长，又似乎千万年也不过弹指间。那的确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徐寒认真的想了想，在他所知的词汇中，似乎只有——死，这个字眼才能准确的形容他之前的感受。

    是的，他觉得自己死过一次了。

    就在他体内的“门”被打开的瞬间，他似乎便已经死了。

    但现在他又活了过来。

    只是因为眼前这个浑身沐浴着星光的男人轻轻一指，侵染在他周身的那股可怕的力量便如潮水一般退回了他的身体，然后他体内那座“门”发出一声轰然巨响，便再次合上。

    呼！

    呼！

    呼！

    这一切发生得着实太诡异了一些，重新获得身体控制权的徐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只是还不待他彻底恢复过来，那男人的声音便于他的耳畔响起。

    “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的声音很是特别，却说不出究竟有何异于常人之处，但就是好听到了极致。像是三月的春风，八月的秋雨，干净、清澈。

    徐寒愣了愣，他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看向那人。

    男人的浑身都沐浴在星光之下，宛若神祇，以至于徐寒无法将他的模样看得真切。但唯独那双眸中燃着的烈焰，却让人不由得心底发寒。

    “我们认识？”无论是这男人那如神祇一般的模样，还是他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出的气势，都让徐寒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极不简单，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强出了徐寒对于力量的认知。他的存在似乎已经远远超出这个世界所能承受的范畴。

    而这样的存在对他却说出这样的话，徐寒难免觉得不可思议。

    男人沐浴在星光之下的脸上似乎勾勒出了一抹笑意，他点了点头，言道：“当然。”

    在徐寒看来眼前这个人，自然没有诓骗他的必要。

    可是即便他绞尽脑汁，也着实记不起他何时认识过如此人物。

    于是，他张开嘴便要问些什么，只是话未出口，一道声音便忽的传来，将他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你...是...谁？”那声音这般问道，但吐字却极为缓慢，甚至带着些许艰难的味道，徐寒侧眸望去，却见出言发问的却是那位想要吞噬掉他与秦可卿体内龙气的黑袍男人。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多少有些古怪，就好像出言发问这样简单的事情，对于他来说都不得不耗尽浑身的气力一般。

    徐寒忽的有所明悟，他转头看向身后，却发现未央殿前的诸人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了一般，他们脸上的神色都停留在某一瞬，或是诧异又或是惊恐。

    时间被停止在了这一瞬间，而即使那位黑袍男人，似乎想要突破这样的禁锢也得花去极大的力气，更不提与这位脚踏剑影莲花，身浴星光的男人一决高下。即使徐寒也看得明白，这二人犹如天地，有着云泥之别。

    男人究竟强到了何种地步，徐寒不敢想象。

    但他虽然心头惊骇，脸上却极力装作镇定的模样，安静的等待男人回答那个问题。

    男人于那时转过了头，看向黑袍，他的眸中似乎有一抹异色浮上，但又转瞬即逝。

    可黑袍在看清男人那双犹若烈阳一般的双眸时，顿时身子一震，他伸出手，指着男人，手指上下颤动，就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怕的恶鬼一般。

    “是你...是你...”他不断的喃喃自语道，脸上的神色既恐惧又惊骇。

    徐寒看得不明所以，但男人却于那时挑了挑眉头，“前些日子，窥视我的便是你吧？”

    黑袍闻言更是脸色巨变，即使是自认为上下千年都逃不开他们算计的太阴宫，也寻不到半点关于眼前这男人的记载，他究竟是谁，显然是一个谜。而最重要的是，他从男人与他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股厌恶，显然对方并不喜欢他。而这样的人物，若真是想要杀他，不过动动手指这般简单，他顿时慌了手脚，立在原地，不知当如何回应男人的话。

    可男人在说完那话之后便再次转过了头，看向徐寒。

    他似乎再无与黑袍对话的兴致，就像是一只大象瞥见了一只蝼蚁，只是一眼便失去了兴趣。那自然是一种轻视，若是唤作任何人如此轻视黑袍，他必然会升起勃然大怒，但此刻除了深深的庆幸，他便再无任何的心思。

    男人的目光在徐寒的身上上下打量，最后方才再次言道：“你似乎遇见了麻烦。”

    男人的语气有些奇怪，徐寒说不真切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感受，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如实回答道：“确实。”

    他与秦可卿之间的龙蛇双生之法依然存在，一旦时间再次开始流动，他与秦可卿之间，便必须得有一个死去。

    “我可以帮你。”男人再次言道。

    这样的回答徐寒并不意外，毕竟从男人出现那一刻他便对徐寒表露出了足够的善意。

    “条件呢？”徐寒反问道。

    这样的做法多少有些失礼，毕竟似乎摆在徐寒面前的路并不多。

    可男人闻言却丝毫没有恼怒的意思，他笑了起来，“很简单，我要你活下去...”

    “嗯？”徐寒一愣，这样的条件真的能算条件吗？或者说只要是人，谁又不想活下去呢？

    那人似乎明白徐寒并未听懂自己的意思，他张开嘴正要继续言道。

    可于那时，天地忽的一暗，漫天的星光忽然如烛火一般忽暗忽明。

    一道浑身裹藏在黑暗中的身影落在了男人的面前，他那如鬼魅一般的声音亦于那时响起。

    “阁下，是要坏规矩了吗？”

    至始至终都未曾露出半分异色的男人在那时眉头一皱，他死死的盯着那忽然出现的身影，声音陡然阴沉了下来。

    “赊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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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星空万域

    赊刀人对于徐寒来说不是一个陌生的辞藻。

    对于对方的强大徐寒早有体会，而观这男人此刻语调中的不悦，似乎二者早就认识，甚至有所间隙。

    “万年前阁下便与我门中立下约定，绝不插手此间事宜，如今忽然出现，是不是想要将那条约作废？”鬼魅的身影似乎并未听出男人的不悦，在那时拱手言道。

    虽然这鬼魅身影无论是语调还是模样都极为恭敬，但饶是一旁的徐寒却也听出了那话里淡淡的威胁味道。

    “我门中六万弟子战死域外，我的女儿如今尚且生死不知，这规矩？我守又如何？不守又如何？”男人沉声言道，那天上本应鬼魅男子忽然出现而变得暗淡的星光，于那时似乎感受到了男人心头的愤怒，再次变得明亮了起来。

    “那阁下的意思便是要与我门中过不去了？”鬼魅的身影显然有所倚仗，于那时冷声言道。

    男人只是指了指身旁的徐寒，用一种几乎笃定的语气说道：“他不能死。”

    “阁下得道已久，星空万域无不传扬着阁下大名，难道还不知道这万物自有定数的道理？”鬼魅身影依然没有妥协的意思。

    “我说了，他不能死。”但男人的回应相比于之前却愈发的笃定，甚至隐隐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味道。

    当然，与之一同表达出这样情绪的还有他脚下的那朵巨大的剑影莲花。只见那剑影莲花的光芒大盛，剑影疯狂的旋转，淡淡的杀机倾泻而出，即使那杀机并不针对一旁的徐寒，却也依然让他脸上的神色一滞，暗觉呼吸困难。

    那鬼魅身影的身子在那时变得飘忽不定了起来，似乎是因为男人坚决的态度而有了些许迟疑，此刻正暗暗衡量其中得失。

    终于在十余息的沉默之后，那鬼魅身影的身子再次凝实了起来。

    “怎么？和那些老不死的怪物们商量好了？”男人的眉头一挑，如此问道，语调之中颇有调侃与戏谑的味道。

    鬼魅的身影却是并不回应男人的挑衅，他沉声言道：“阁下若是执意如此，在下也无力阻拦，只是若是待到那一天…”

    自己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让憋了一肚子火，想要借个由头让这赊刀人吃些亏的男人有些不郁，他于那时发出一声冷哼：“趋吉避凶，你们鬼谷子一脉，满脑子都是龌鹾的算计，已经不知道骨气二字如何写了。”

    “大道万千，阁下有阁下的道，我们有我们的道，不行到最后，谁又知道谁的道是对的呢？”鬼魅身影淡淡的回应道，似乎无论男人如何挑衅，他也不打算回应半分。

    这样软硬不吃的态度让男人收起了最后那点小心思，他的脸色于那时一正，终是沉声言道：“若真有那一天，纵使万劫不复，苏某一肩挑之。”

    “大人胸怀大义，在下钦佩。”终于得道自己想要的答案的鬼魅身影嘴角终是勾勒出一抹笑意，他再次朝着男人盈盈一拜，轻声言道：“在下这便告辞了，还请大人好之为之。”

    此言说罢，那鬼魅的身影便要缓缓隐去。

    “等等。”可就在那时，男人的声音却忽的响起。

    “嗯？阁下还有何赐教。”那鬼魅身影散去的身影再次凝实，如此问道。

    男人沐浴在星光下的脸上在那时勾勒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听说，我于这方世界的传人欠了你们一刀…”

    说到这里的男人顿了顿，看向那鬼魅身影的眸子顿时眯了起来：“是吗？”

    那鬼魅身影顿时身子一震，语调终于不复之前的从容与淡定。

    “这…”他支支吾吾的不知所云。

    “我苏家行事素来是有恩必报，有血必偿。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一刀，我便替我那后辈还上了。”男人如此言道，天际之上便有一颗星辰光芒大盛。

    一道虚影豁然于星光中凝实，化为一道手提长刀的身影，只见那虚影于凝实之时便猛然高高跃起，朝着那鬼魅身影挥舞着长刀，豁然挥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山呼海啸的力量涌动。

    但那一刀却漂亮到了极致。

    雪亮的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明亮又美妙的弧线，像是挂在星空上弦的月亮，又像是从万丈的崖口倾泻而下的瀑布，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即使是这世上最挑剔的人也无法从这一刀中寻到半分的毛病。

    于是，那道鬼魅的身影便于那时从眉心处亮起一道白芒，白芒如流光般蔓延，一直从头顶贯穿他的小腹。

    然后，那鬼魅的人影便在那时从中一分为二。

    徐寒就是再迟钝，也从这所谓的恩怨以及二人的对话中醒悟了过来。

    男人姓苏，他说他的后辈欠了赊刀人一刀...

    那么...

    徐寒的双眸顿时浮上了浓重的震惊之色，一个荒唐的猜测不可避免的浮上了徐寒的心头，这个男人便是苏慕安那孩子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十七代老爹？那个举世无双的刀客？

    他竟然还活着...

    徐寒的脑海顿时一阵轰鸣，这样的事实着实太让人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了些。

    赊刀人虽然被一刀化作了两半，但那化为两半的身影却又在数息之后再次凝结在了一起。

    而男人对此似乎并无任何的诧异，那天际被他唤出的虚影于那是散去，男人悠哉悠哉的问道：“这一刀，够吗？”

    “大人的霸道，在下领教了，但愿那一天来临之时，阁下还能如此跋扈下去！”那鬼魅人影显然也有了怒意，说话的语调阴冷几分。

    “星空万域，苏某守望了万载，对错得失，还轮不到你来教导。我给你三息时间，带着这个傀儡离开此地，否者，鬼谷子一脉便等着见识苏某的刀芒吧！”男人语调一寒，周身杀机涌现。

    那赊刀人闻言，纵使心头万般不愿，也在那时不敢再去触男人的眉头。

    他再次拱了拱手，周身黑气涌动，将一旁的黑袍男人包裹其中，二人的身影便在那时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男人见状，收回了目光，将之又一次落在了徐寒身上。

    他咧嘴一笑，言道：“现在，咱们来聊聊我们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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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莫问苍天

    “我们的事情？”徐寒一愣，这才从那之前男人霸道睥睨的一刀中回过了神来。

    但他着实想不明白自己能与眼前这男人有何交集。

    男人却是不以为意，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躺着的女孩，言道：“我帮你解决你现在的麻烦，你答应我之前的条件，如何？”

    那个条件徐寒自然记得。

    但于看来那着实算不得是一个条件，毕竟活下去，不用男人说，如果可以哪怕只是有一丁点的希望，徐寒也会如此选择。

    经历沧海流与夫子的算计，徐寒愿不可能相信男人的馈赠是无偿的。

    他大抵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你得到别人多少，付出于别人只会多，不会少。

    但观男人此刻的神情，徐寒并不觉得自己若是追问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他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谁？”

    这样的问题似乎早在男人的预料之内，他笑了笑，言道：“比不觉得与其问你是谁，倒不如问问我是谁更好吗？”

    说完这话，男人还不忘狡黠的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

    徐寒一愣，他忽的记起了那时自他体内涌出的那股可怕的力量，那力量不仅强大无比，甚至连他自己也险些被其吞噬。

    它显然不是龙气或者妖力又或者那刑天剑上传来的力量。

    那东西寄居在徐寒的体内，徐寒从未知晓。

    它就像一只潜伏在密林中的恶狼，安静、冰冷，却又危险无比。

    它小心翼翼的用自己血红的眸子，注视着心仪的猎物，在不确定又百分百的把握之前绝不出手，而一旦出手，便注定是雷霆万钧，万无一失。

    而事实上，它确实做到了，若是没有这男人的到来，徐寒恐怕便已然被他所吞噬。

    “你是说？”醒悟过来的徐寒脸上浮满异色。

    “嗯。”他的问题还未问完，男人便极为笃定的点了点头。

    “那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的体内？”任由任何人身体中住着这样的一尊恶魔，想来都不会是一件太过好受的事情，于徐寒也是如此，他不由得再次追问道。

    男人在听闻此言之后，却出奇的沉默了下来，他烈阳一般的眸子光芒闪动，许久方才言道：“黑暗。”

    “无论是对于这方世界，还是星空万域来说，那都是最极致的黑暗。”

    “所以你才让我活下去？是因为一旦我被它吞噬，对你来说也是不小的麻烦吧？”徐寒敏锐的捕捉到了事情的关键，他这般说道，眸子中闪动起异样的神采。

    徐寒固然很感谢男人的出手相助，但同时在经历之前的种种之后，少年的心思也有了些许的改变，他不愿再做那任人拿捏的棋子。既然男子有求于他，或者说希望他做到某些事情，那徐寒自然得趁火打劫。

    虽然这样的做法有些不耻，但像男人这样的存在，哪怕只是些许好处，也足以让徐寒于其之后免除无数麻烦。

    而他这样的心思，自然瞒不过男人。

    男人于那时微微苦笑，他言道：“你很聪明，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

    “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出乎徐寒预料的是，男人并未有因为徐寒这般的心思而生出半分的恼怒，反倒极为配合的反问道。

    这让徐寒颇感意外，但一时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己想要什么？

    他似乎一直在追寻这个问题，自己的命运？通天的修为？无上的权势？

    这些真的就有意义吗？徐寒想着之前男人与黑袍以及那位赊刀人的对话，似乎这方在他看来已经无穷大的世界，只是宇宙的一隅，那么在这个世界拥有的一切就能真的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你不用苦恼。”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男人却出言打断了徐寒。他于那时耸了耸肩膀，言道：“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如你所见，这次出手已经坏了那所谓的规矩，我能暂时压下那些人的反对，是因为我能掌握好这其中的分寸，若是真的做得太多，那些家伙来与我拼命，我也不会好过。”

    “况且我若是真给你心里所想的那些东西，不见得对你就是好事。”男人的眼睛忽的眯了起来，眸中的光芒闪动，好似能看穿徐寒的心思。

    “权势？如你所想，天地一隅，即使掌控了这方世界，你依然只是别人眼中的蝼蚁。”

    “命运？掌握命运靠的永远只能是自己，我给不了你。”

    “而至于修为...”

    说到这里的男人顿了顿。

    “星空万域，亿兆生灵，哪一个不想拥有这样的东西，但大抵本末倒置。”

    “修行之道，修的不是力，而是道。”

    “每一步都是风景，每一步都是感悟。”

    “只有自己亲眼见过，才能明白其中玄妙。”

    “天材地宝也好，传承机缘也罢，或有一时风光，但越往高处，便越步履维艰。”

    男人说这话时，语调悠然，目光清澈。

    徐寒莫名对其生出一种亲近，他知道，男人并没有骗他。

    这些话显然是他的感悟，而非托词。

    于是徐寒拱手朝着对方一拜，正要言谢。可男人却在那时不露痕迹的避开，并不愿受此一拜。

    徐寒见状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但却不敢多问。

    “可我究竟是谁？”徐寒又问道。

    “好问题。”男人笑了笑，他似乎很享受徐寒的提问。“可答案我依旧给不了你。”

    “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是谁，从何处来，去往何处，因何而生，因何而战，又因何而死。”

    “没有人能告诉别人，你究竟是谁，你得自己去寻找，而我由衷的希望你能找到。”

    男人说完这话，天上的星光忽的忽暗忽明起来，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离开这方世界。

    男人有些无奈的朝着徐寒又耸了耸肩膀，他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来吧，我来帮你解决掉眼前的麻烦，而你记住你的承诺，好好活下去...”

    说到这里，男人的手便忽的伸出，那链接在徐寒与秦可卿之间的龙气便忽的开始涌动。

    “这东西你要吗？”男人眨了眨眼睛，问道。

    徐寒知道他说的是龙气，少年微微思索之后，便果决的摇了摇头。

    “很好。”男人似乎很是赞赏徐寒的决断，他点了点头，徐寒的身子便在那时一震，他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体内的龙气于那时从他体内被剥离，却只是龙气，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半分的危害。

    不出十息光景，他体内的龙气便尽数散去，涌入了秦可卿的体内。

    做完这些，男人长舒了一口气，而天上的星光也愈发的黯淡，就连凝成他身影的光芒也在那时变得忽暗忽明了起来。

    男人于那时打了一个响指，方才回过神来的徐寒便觉眼前景象一花，他便出现在了长安街角的小巷。

    “你留在那里也是麻烦，这便随他们离开长安吧。”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寒一愣，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边竟立着两道身影，却是那苏慕安与本已听闻其死讯的宁竹芒。二人显然也被禁锢在了原地，脸上的神情还写满诧异。

    “那要走了吗？”徐寒仰头看向男人，问道。

    “嗯。”男人点了点头，身子的忽闪忽明愈发严重。

    不知为何，徐寒莫名的从男人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些许不舍。

    “你使剑？”而还不待徐寒发言，男人便再次出言问道。

    “嗯？”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了徐寒的预料，他微微一怔，这才回应道：“嗯。”

    男人顿时展颜一笑，他眸中一道精光闪过，脚下那朵剑影莲花豁然收敛，三千剑影遁入那把漆黑的神剑之中，他握着剑满脸笑意的将之递到了徐寒的跟前。“这个，送你。”

    “这...”徐寒又是一愣，这把剑虽然此刻再次化为了平淡无奇的模样，但徐寒却从之前男人的催动中真真切切的见识过此剑的锋芒。如此神剑，恐怕那柄天下人追逐的刑天剑也比之不上，男人就这样轻易的送给了他，这却是让徐寒不知当如何回应。

    但男人却并不管那么多，直直的便将剑塞入了徐寒的手中。

    他的身子于那时愈发黯淡，他看着徐寒，脸上笑如春风。

    “若是有朝一日，你能去到昆仑，去看一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或许你便能知道你究竟是谁...”

    “而待到那一天，星空万域，我等你再与我并肩而战！”

    “但你得记住一点，你是谁永远不是别人能决定的。”

    “莫问苍天，问本心！”

    这言说罢，男人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徐寒的眼前，而漫天的星光也于那时豁然熄灭。

    随着男人的离去，这方世界被禁锢的时间再次开始流淌。

    上一刻还在惊骇自己家传的神剑突然遁走的苏慕安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却出现了徐寒的身影，而他手中握着豁然便是那柄神剑。

    “府主大人！你怎么在这里？你没事吧？”少年诧异的问道，脸上不乏担忧之色。

    徐寒于那时对于少年的关切却是闻所未闻，他仰头望着天际早已熄灭的星光喃喃自语道。

    “今夜的星光...”

    “真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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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小寒，你可算回来了，这都急死我了！”

    徐寒领着宁竹芒与苏慕安回到自己小院中，这房门方才打开，楚仇离便抱着玄儿急匆匆的走了上来。

    徐寒却并未回应他，而是朝着中年大汉使了个眼色，对方立马会意，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到底怎么回事，方才那道剑光还有那位黑袍究竟是谁？”待到徐寒坐下，中年大汉便急急忙忙的走到了徐寒跟前，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好似做贼一般的问道。

    徐寒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但还是将事情大抵经过说了一遍，只是将自己体内的状况与那位苏慕安的不知道多少代祖宗的事情隐瞒了下来。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龙蛇双生之法你怎么破掉的？你不是真的把秦可卿那孩子给...”楚仇离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寒。

    显然缺少了那位男人的因素，这个故事存在着巨大的漏洞，饶是楚仇离这般神经大条的人，也瞒之不过。

    “有高人相助。”徐寒掂量着手中的长剑，笑呵呵的回应道。

    这话出口楚仇离倒不觉有他，而苏慕安与他身旁的宁竹芒却是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不敢多言。

    “对了，这剑...”徐寒这时也意识到这把剑就是苏慕安背在背上的那把，他不由得转眸看向苏慕安。

    只是话未出口，苏慕安便连连摆手，言道：“这剑我背着也用不来，既然落到了府主手中，府主便自己用吧。”

    少年说得极为真诚，丝毫没有客套的意思。

    这模样倒是与那位男人颇有几分神似。

    这一路走来，却不想也只有眼前这位少年对他才是坦诚相待，徐寒心头感动，正要道谢。

    “哎呀！还说这些干嘛，这么说来那天策府的诸人想来是不会放过你了，那咱们还不赶紧跑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一旁的楚仇离却大声言道，神色激动。

    这话出口可不仅徐寒，连宁竹芒与苏慕安都朝着这中年大汉递来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中年汉子见状一愣，声音顿时小了几分，他小心翼翼的言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一夜的暴乱过去，天际已经泛出了鱼肚白。

    “十万苍龙军与五万天斗军正在城中搜捕，怎么跑？”徐寒叹了口气言道。

    再与苏慕安二人汇合之后，徐寒第一时间便想要离去，可却发现原本在城外静候的大军忽的入城，地毯似的不知道在搜索些什么，徐寒拿捏不准这些士卒的心思，故此不敢妄动。况且玄儿还被他放在屋中，他自然不可能抛下对方，因此便想回到房中打探一番情况。

    “这么说天策府那些人还不肯放过你？”楚仇离闻言眉头顿时皱起。

    徐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喜天策府的利用，但按理说他已经将龙气尽数给了秦可卿，天策府应当不会如此赶尽杀绝，可是那些城中搜索的士卒又是所为何事？这一点徐寒着实想不明白。

    不过，有一点楚仇离说得很对，他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无论鹿先生打的什么主意，徐寒都打心眼里不愿在与这座府门扯上半点的干系。

    只是，如今长安城被围成了一座铁桶，尚有仙人岳扶摇坐镇，如何离开却也是一个难题。

    “咚！咚！”

    诸人正一筹莫展之时，院门却忽的响起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顿时让在场诸人心头一阵咯噔，他们互望一眼，眸中都有异色。

    “咚！咚！咚！”

    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比起方才又急促了几分。

    徐寒咬了咬牙，躲下去自然不是办法，对方若真是来寻他的，免不了会破门而入。想着徐寒徐寒朝着诸人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而自己则慢慢的走到了院门前，手中的剑被他握得死死，周身的剑意涌动，显然只要开门之后对方有所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将手中的剑送入对方的胸膛。

    为此，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之的状态调至巅峰，以确保可以在对方发出任何声息之前了解掉对方的性命。

    吱呀！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被打开，徐寒怒目圆睁，长剑呼啸而去。

    但这样的动作却在看清来者的容貌只是，生生停下，他的剑定在了距离那人的胸膛不住一寸处。

    “怎么？自己的娘子也要杀了？”来人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似乎并无半分的慌张。

    徐寒脸色一红，这才讪讪的收起了自己手中的剑。

    “你怎么来了？”他侧头看了看屋外，确定并无人注意到此处，一把将女孩拉入了院门，轻声问道。

    若说于长安之行徐寒心底还有什么安慰的话，便是眼前这个女孩，他清楚她的性子，一心想着拯救大周的苍生大义，可饶是如此，对方依然愿意冒险给他帮助，之前那个纸条对于徐寒来说便是不可或缺的信息。

    “外面的人找你找得如火如荼，你倒好，还敢躲在这里。”叶红笺并未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颇为不满的狠狠瞪了徐寒一眼。

    徐寒也不知当如何辩解，只能是笑着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样的说法自然免不了再次招来叶红笺的一个白眼，但最后还是言道：“走吧，我带你出城。”

    ......

    叶红笺所谓出城的办法很简单，便是给几人换上了天策军的甲胄，然后由他这位天策府的府主领着，一路前行。

    虽然路上有些盘问，但毕竟天策府府主的名头摆在那里，也可能一一检查徐寒等人的衣物。

    而路上叶红笺甚至还有闲心盘问徐寒究竟是如何逃出升天的，徐寒自然是将敷衍楚仇离那套说辞再言说了一遍，只是叶红笺冰雪聪明，自然听出了其中纰漏，只是见徐寒不言，她也极为乖巧的并未多问。

    随着一路前行，很快长安城的城门便浮现在了诸人的眼帘，徐寒与叶红笺之间渐渐变得沉默了起来。

    不仅因为眼前的关隘，更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

    当然，很快这样的心思便被诸人收了起来，因为那把守在城门口的人赫然是与徐寒有过一面之缘的岳扶摇之子，岳成鹏。

    若是之前仗着叶红笺的名头以及大多数天斗军与苍龙军都并不认识徐寒，尚可蒙混过关，那眼前这一关可就不好过了。

    不过已经到了此处，若是再回过头，便越发令人生疑，故而几人在那一刻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心里却已然做好了稍有不对，便硬闯的打算。

    “叶府主啊，这么晚了是要出城吗？”岳成鹏还是那自来熟的性子，见到叶红笺领着诸人到来，便笑呵呵的迎了上来，脸上的神情说不出的热切。

    “嗯。”叶红笺沉声言道，身后徐寒等人赶忙底下了脑袋，唯恐被岳成鹏认出。

    “可是我爹受到了鹿先生的命令，可说现在的长安城许进不许出。”岳成鹏笑呵呵的回应道，目光却饶有兴致的投向徐寒等人。

    叶红笺下意识的便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岳成鹏的目光，但这样的做法不免又欲盖弥彰的嫌疑。

    岳成鹏的目光愈发狐疑。

    “我亦是奉鹿先生的意思，出城办些要事，若是岳公子不信，我可在此等候，你派人去问即可。”叶红笺却硬着头皮言道。

    岳成鹏的目光在诸人身上流转，良久之后方才言道。

    “既然是鹿先生的意思，那便请吧。”言罢便领着身后的天斗军给诸人让开了一条道路。

    这般的作为倒是出乎诸人的预料，叶红笺看向对方的目光中不免带上了一抹异色。

    “叶姑娘还是快些吧，不要耽搁了鹿先生交代的事情。”岳成鹏却笑着催促道，而在鹿先生三字上他还咬了重音，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叶红笺的心头一震，朝着对方深深鞠了一躬，这才领着徐寒等人离去。

    ......

    “下面你准备去何处？”站在长安城外的山丘上，叶红笺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她当然不用走这么远，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领着徐寒等人走出了足足五里地方才停下。

    天色已经渐明，春日的艳阳洒下光辉，照耀在女孩的脸色，不知是否是错觉，徐寒觉得她的眼圈有些泛红。

    她咬着嘴唇，眼珠子瞪得有些不自然，模样看上去多时有些古怪。

    但徐寒知道，那是一种想要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想要哭，却无论如何也好忍住的模样。

    “不知道。”徐寒摇了摇头，无奈的如实言道。

    说罢，他似乎有些不敢再去对上叶红笺脸上的神情，故作不经意的撇开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一旁的三人，问道：“你们呢？”

    “玲珑阁的事不是一两日便可解决的，我想先去陈国看看子鱼。”宁竹芒率先言道。

    “楚某闲散惯了，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便跟着小寒吧。”楚仇离大大咧咧的言道，言语间却一副赖上徐寒的模样。

    徐寒对于二人之言不置可否，反倒是看向一旁的苏慕安，问道：“你呢？”

    “我想替我爹报仇，可我还不是他们对手...”少年有些苦恼，半晌之后方才言道：“要不...我也跟着府主...”

    徐寒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言道：“现在我可不是什么府主，你叶姐姐才是。你跟着我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不若就留在这里吧，一来如今天策府掌权，可保你安然无恙，二来你可潜心修行，待到时机成熟，再寻祝贤报仇。”

    “可是...”苏慕安有些迟疑，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徐寒再次打断。

    “你可答应过我要做我的护卫，现在我让你帮我保护一下叶姐姐怎么就不愿意了？”徐寒问道。

    “这...”少年显然被徐寒问住了，半晌之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这算得上是徐寒能为这孩子寻到的最好一条路了，见他答应，徐寒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

    “别人都安排好了，可你呢？”叶红笺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

    徐寒不得不再次转眸看向眼前的女孩，他盯着女孩好一会之后方才言道：“我心底有很多疑问，可究竟去何处，如何做，我还并不明白。只是听闻大夏的龙隐寺传承数千年，世上出世宗门，即使玲珑阁与之相比也差之良多，里面的藏经阁藏书颇丰，或许我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这么远吗...”女孩闻言脸色一暗，她当然知道无论徐寒走到何处，他们很难再有再见的机会，可是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让女孩有些落寞。

    “那你...”那咬着牙，思虑了好一会之后方才再次问道：“还回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会的。”徐寒言道。

    “一定。”女孩却如此说道。

    “嗯？”徐寒一愣并未在第一时间领会到女孩的意思。

    “一定要回来！”

    女孩却再次言道，声音之中蓦然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笃定。“婚约这东西，是我们两个人的定的，单方面的撕毁，我可不答应！”

    “你是我的夫君，现在是，从前是，以后也一定是，你若是不回来，我叶红笺即使死也不会让你好过！”女孩这般说罢，根本不待徐寒给予回应便转过了身子快步离去。

    而就在那一刹那，徐寒隐隐看见一道晶莹的事物从女孩转身之时从脸上洒落，飘到了徐寒的脸上。

    徐寒愣愣的将那东西一抹放到了眼前。

    有些微凉，却在春日的艳阳下闪着光芒。

    “嗯...”

    “一定回来。”

    徐寒于心底轻声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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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关

    徐寒以往从不相信天命二字。

    但现在，站在冀州一望无野金黄色的麦田上，徐寒却不得不相信这样的说法。

    十九年来，自他记事开始，他不知有多久未有见过这样茁壮的麦田了，冀州的土壤按理说还不比的肥沃的青州，但架不住这半年的风调雨顺。

    距离长安之事已经过了半年光景，时值秋日，这一年的大周再未有再如以往十余年那般旱灾雪灾不断，反倒是顺极了百姓的心意，该晴的时候晴，该雨的时候雨。

    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坊间传闻便是那位千古以来唯一一位登基继位的女帝——宇文南景！

    坊间的传闻大抵神乎其神，这背后自然有人在暗暗推动，说这女帝乃是当年承阳皇帝的遗女，生来便是天命所定之人，注定可以给大周带来太平盛世。而他登基以来这半年的光景，也确实让百姓们看见了这样的希望，于是民间对于那位女帝的憧憬可谓愈发高涨，甚至之前因为拥立女帝而产生的各种不满声音到了此时也渐渐偃旗息鼓。

    或许这世上当真有命数一说吧。

    徐寒望着眼前金黄的麦田，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盎然的笑意，心底暗暗思虑道。

    说起来他也是在坊间行走时才知道秦可卿的真名叫做宇文南景，徐寒摇了摇头，收回了自己心底纷乱的思绪，转身随着身前浩浩荡荡的长龙，朝着那剑龙关的关门走去。

    女帝登基以来，以往的苛捐杂税被消减大半，而且据说今年的税钱交上去之后，还会再次削减税收。而随着夏国兵败陈国，二国之间亦再次开始通商，虽然边关审查严格，但架不住巨大的利益诱惑，往来于二国之间的行脚商人可谓络绎不绝。

    而甘老大便算得是这些行脚商人中的佼佼者。

    手上握有二十来人，五六辆马车，往来于夏周二国，这半年下来装得盆满钵满，前几日还在家中娶了个十八岁的小妾，可谓春风得意。

    徐寒是在梁州与冀州的交界处遇到这位四十出头的蓄着络腮胡，即使在初秋便忙不迭的穿上了那款厚重又名贵的貂绒的中年男人。

    客观来说，十余年的乞儿生活，让徐寒虽然不至于对男人生出恶感，但却也着实生不出半分的好感。

    不过当时真坐在一旁面摊上吃饭的徐寒却被甘老大一眼看中，邀请他做商队的镖师，护送他们入境。

    已经在大周境内盘恒许久的徐寒正愁寻不到如何走出剑龙关，对于老甘这个提议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双方很快便以三两银子，一路包吃包住的薪酬谈妥了这次交易。

    甘老大可是一个精明人，大周与大夏边境素来重兵囤积，盗匪少得可怜，可不寻一个镖师，指望着这些伙计对付盗贼，甘老大心里着实不安稳。可请真正的镖师，这一来一回要的钱财可足够花去他两成利润。

    可徐寒就不一样呢，带着剑孤身一人，说明至少会些拳脚，加上那挺拔的身姿单单是这卖相便足以吓跑边境上那为数不多的匪盗。常年行走于二国之间的甘老大可清楚得很，那些匪盗没什么大本事，只敢挑软的柿子捏。

    徐寒要价便宜，甘老大也清楚对方估计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但却足以应付那些匪盗。每每想到自己这算盘，他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夸赞自己是块做生意的好料。

    当然这样沾沾自喜只持续到来这剑龙关的前一天。

    剑龙关毕竟是大周边境的重镇，随着女帝宇文南景登基，天策府掌权，剑龙关再次受到了朝廷的重视，从贫瘠的国库中拨出一大批钱款供给牧家军扩充军备。如今的剑龙关除了这常驻士卒，最多的便是诸如甘老大这样的行脚商人。

    每每到了此处，按照惯例，都得在这剑龙关内住上一日。

    这一来为的是养精蓄锐，这二来呢，关内聚集着往来的行脚商人，彼此间打探打探消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好卖，什么东西又值得运回大周倒卖。

    而甘老大的不安便是从这时开始。

    甘老大的商队在这一片的行脚商人在也算得出类拔萃，但却并非最厉害那一个，至于谁最有本事，尚且并无定论，但与他不相上下的却是不乏人在。

    而黄二便是其中之一。

    说起来他与这黄二还颇为熟悉，前两个月两人因为一桩买卖大打出手，黄二被打断了右腿，甘老大也被对方从左手上咬下了一块肉。

    每次听到关于黄二的消息，甘老大便恨得牙痒痒。

    可昨日听到的消息，却让这一门心思要与黄二较劲的中年人犹如置身冰天雪地中被人破了一桶冷水，浑身上下从骨头到毛孔都惊出一身冷汗。

    黄二的商队在大周与大夏之间的边境被贼人洗劫一空，黄二被人寻到时脑袋都被割了下来，整个商队无一生还。

    要知道以往即使遭到洗劫那些劫匪也素来只求财不求害命，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却是让整个剑龙关中的行脚商人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人说是一帮悍匪统一了之前分散的各个匪盗山头，亦有人说是有人在密谋某些妖法，需要生魂做引。终是众说纷纭，真相却愈发扑朔迷离，但至少有一个问题却摆在了这些商人的面前，大周与大夏之间那段三日路程的还原不再太平。

    有钱的嘛便花大价钱请来的镖师，没钱的便想避个风头，暂时不愿去趟这浑水。

    甘老大显然属于前者，他谋划着明年开春再娶一房小妾，怎么可能就此收手。只是单靠徐寒显然不足以支撑他穿越边境的勇气，再请一队真正的镖师便成了甘老大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只是这平日里不受商队待见的镖师一转眼便成了抢手货，虽然心疼得紧，甘老大也不得不话大价钱请来了这样一队五人规模的镖队。

    而对于徐寒这拿了钱，显然也干不出什么事情的男孩，甘老大虽然心底有些怨气，但毕竟还是个讲究人，便提出了只给一半工钱，辞退徐寒的提议。

    却不想徐寒却主动降低了工钱，称只要二两银子，甘老大愈发觉得徐寒定然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不过二两银子，请来打理一下镖车，做做力气活也算划算，甘老大便也就同意了下来。

    ......

    边关的审查虽然苛刻，但主要是针对物资，加之甘老大也算得上是老熟人了，塞了些银钱便安然无恙的通过了剑龙关。

    见识了整个过程的徐寒不由得暗暗感叹钱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比得上他这一身修为。

    “看什么看！还不快推车！”只是他这样的感叹方才升起，身后便传来了一声粗鲁的大喝。

    徐寒转头看了一眼，便是那甘老大请来的镖队中的一员，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年纪二十五六，脑袋光秃秃，露出肩膀上带着一道绵长的刀疤，一眼看过去便是那种不好惹的角色，当然这样的不好惹只针对诸如甘老大这样的寻常商贩。

    这位魁梧的年轻人徐寒记得，叫做胡马，大夏人，为了生计才做上了护送往来两国商贩的生意。不过他似乎对于徐寒这个打着镖师名号，却做着伙计事情的少年极为反感。只是这样的反感徐寒却拿捏不准是因为自己坏了镖师的名头，还是源于在他们看来的自己的不自量力。

    这镖队似乎还有些来头，四位镖师大抵都有些修为，至于镖头，从与甘老大谈好价钱之后便一直一人坐在那镖队单独的马车中，为此甘老大还特意寻了一位伙计为其驾车，可谓礼遇有加，以至于徐寒到现在也未有见过那位镖头的庐山真面目。

    不过徐寒显然没有与这胡马争出个雌雄的心思，他极为顺从的便躬下了自己的身子，推着陷入泥潭的马车朝着远离剑龙关的方向走去。

    对于徐寒来说，能够安安全全的去到大夏，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至于胡马...

    虎豹何须为了一只蚂蚁的叫嚣而驻足？

    ......

    大夏、大周、陈国之间存在的一个三不管的地带。

    那便是牙奇山。

    而横在甘老大商队眼前的这道名为鹿角原的荒原便是距离牙奇山不远的一处所在。

    荒原辽阔，以诸人的脚程走去起码要花费四五日的光景，出了剑龙关的第一日并无任何异动，诸人在那位镖头的指引下寻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带休整。

    只是诸人方才生好篝火，噩耗便再次传来。

    几位从大夏那边赶来行脚商人面有郁色，甘老大敏锐的意识到什么，便热切的招呼他们过来。

    那几人便一脸惊恐诉说起他们在路上的见闻。

    说是再往前走一日的路程便到了鹿角原的中心，他们在那里看见了上百具尸骸，而观那些还未熄灭的篝火与一旁散落的事物似乎也是行脚商人的车队，只是却无任何活口。

    不仅死状惨烈，而且并未有越走财物，用那些行脚商人的说法，对方更像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于是在送走了那些行脚商人之后，甘老大便忧心忡忡的召集了那些诸人似乎想要商讨此行的计划。

    而徐寒虽然如今已经完全被当做了寻常伙计，但却也因此见着了那位镖头的本来模样。

    却是让徐寒好生惊讶，就连肩上打盹的玄儿也在那时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的盯着从马车上迈出脚步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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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错特错那种错

    刘笙很苦恼。

    这样的苦恼却不是源于针对陈国的战事的失利。

    虽然崔庭的战败让他惶恐了一段时日，但出奇的是殿中却并无责怪的意思，反倒是再次调来了大批的人手放到了他的手下，让他着手布置在大夏的势力。甚至隐隐间有将之提拔为十殿阎罗的意思。

    从最初的困惑，刘笙很快便回过了味来，崔庭的战败，让这位国柱大人愈发的需要刘笙的暗中支持，而森罗殿在大夏扩展根基的事情这位国柱大人自然是不敢有半分的懈怠，一切顺利得出乎刘笙的预料。

    至于用二十万精锐步卒的覆灭换来这样的局面究竟是否划算，远不止刘笙的考虑范围之中。

    真正让刘笙苦恼的是他的半妖之躯。

    他的半妖之躯虽然给他的修行带来极大的好处，从蛊林苏醒到如今也不过两年光景，他的修为却是一路飙升，到达了第六境离尘境，可问题却是他的半妖之躯并不完整，尚且缺一道最关键的东西，至于那是什么，殿中对此讳莫如深，不肯提及，这也就造成了他需要按时吞噬数量巨大的妖气方才能维持自己的性命。

    而森罗殿却是一个很庞大却同样等级森严的地方。

    他下属的各个组织泾渭分明，其中负责圈养妖物与培养修罗的蛊林便分布在大周的青州之地，而刘笙所需的妖气便是从此处运来大夏。

    本来随着大周与大夏开始通商，虽然边关的审查严格，但这样的事情并不难，只要价钱给得合适大把大把的行脚商人愿意做这趟买卖。

    可偏偏却于一个月前，出现了变故。

    数个负责运送妖丹的商队死在了夏周二国之间的鹿角原，起初刘笙不以为意，只认为是寻常匪患。可渐渐他发现那些歹人似乎只是针对有要携带妖丹的商队出手，且手段狠辣，不留任何活口，对于商队所携带的财物也不闻不问，只是将裹藏在其下的妖丹尽数掳走。

    为此刘笙特意派出了，数位精锐的紫衣修罗使伪装成商队探查情形，可对方似乎并不管这些修罗使的来头，将之纷纷照单全收。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的刘笙尝试着朝森罗殿总部求援，但似乎是因为天策府上位的缘故，森罗殿内部人员调动频繁，顾不得刘笙之事，只在回信上给了他四个大字——自行决断。

    眼看着大夏储存的妖丹数量越来越少，刘笙不得不暂时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决定亲自了解此事。

    ......

    徐寒并不是一个酒色之徒。

    但当这位镖头在诸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模样时，徐寒还是不由得一愣。

    这位镖头是一位女子。

    身着一袭鲜红的皮质紧身衣裳，除开关键的部位，雪白的腹部、如玉的双臂、甚至小腿以上的大部分位置都极为坦然的裸露其外。

    模样二十岁出头，峨眉明眸，鼻梁高挺，唇艳欲滴，乌黑的长发被扎成马尾，笔直的垂落。

    饶是见过诸如叶红笺、方子鱼这般佳人的徐寒，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女子算得上是一位绝色。

    而让徐寒诧异便是这女子俏丽的模样与让预想中诸如那位胡马一般高头大马的形象的反差。徐寒倒是很快便从这样的反差中回过了神来，再次专心清点着马车上的货物。

    那些年轻的伙计们显然也有着与徐寒同样的诧异，在看清女子的容貌时，一个个呆立在了原地，可谓目瞪口呆。

    就是早已见过这女子的甘老大也咕噜咽下一口唾沫，这才收起了眸中的垂涎之色，快步赢了上去，一脸阿谀之色言道：“甄姑娘住得可还安稳？那位大人...”

    只是这那位大人四字方才吐出，那红衣女子便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自知失言的甘老大脸色一滞，这才讪讪收了声。

    “把他们几个给我叫过来。”甄姓女子于那时看了看远处的几人，又言道，身子却极为随意的在火堆旁坐了下来。

    包括那位胡马在内的四位彪形大汉纷纷如温顺的绵羊一般赶了过来，在女人身边坐下，眸子里却是寻不到半点平日里的作威作福。

    一旁的徐寒虽然清点着货物，但眼角的余光却暗暗注视着此处，并非因为其他，只是去往大夏那最后一道关隘还需要这商队为幌子遮掩，知道他们的计划，徐寒也好为自己做些打算。

    不过这一看，他倒是发现了一些极有趣的现象。

    按理说，甘老大与镖队怎么说也算是主雇关系，可观甘老大此刻的表现却好似他才是那个佣人，对于这位甄姓女镖头可谓俯首帖耳，几乎就差跪下来叫对方一声姑奶奶了。

    徐寒暗暗奇怪着双方这样怪异关系，而甘老大这边也将今日从那些行脚商人嘴里听到的消息尽数告知了那女子。

    “你是说又有几个商队死在了鹿角原上？”女镖头皱了皱眉头，即使是苦恼的模样，落在她的脸上也别有一番风味，让那些一旁的伙计们转不开眼睛。

    甘老大可知道这女煞星的本事，赶忙恶狠狠的盯了那些伙计一眼，又才言道：“可不是嘛！你说他们若是求财也好，可偏偏分文不取，说是那些商队的货物分明好端端摆在那里，可人却死了个透底。莫不是真是有什么专门害人的妖物？”

    说这话时，甘老大脸有戚戚之色，显然接连收到这样的消息，他心底也暗暗有些发虚。

    “怎么，甘老板想要回头？”女镖头闻言眸子豁然眯了起来，“你可得想清楚，耽搁了这货物的时间，这代价你甘老板承不承担得起？”

    这话出口，那四位生得极为高大的镖师也纷纷双眸一寒，看着甘老大嘴角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狞色。

    “这...”甘老大顿时脸色一变，赶忙摆手，“小的这哪敢，只是想和甄姑娘商量一番这路线要不改一改，这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听闻此言的女镖头脸色的寒意才慢慢散去，她伸出了手，言道：“把地图拿来。”

    当下，那胡马便忙不迭的从怀里取出一张羊皮制成的地图递到了女人的跟前。

    女人极为熟练的接过那羊皮地图于身前展开，随即瞩目望去。

    “这便是穿越鹿角原常走的线路，只需五日路程便可抵达大夏。”

    她说着还伸出手在地图上比划，给诸人指出了那条线路大概模样，随即将手指又落在了地图上的某一处：“而这里也就是那些行脚商人所言的劫祸发生之地，加上之前数起，几乎都是在这方圆五里之内发生的事情。”

    “若是要绕过此处，咱们就得避开鹿角原，从牙奇山下的白鹭林绕道，这一来一回，需要多花去十余日的光景。”

    说到这里，女人的话便停了下来，抬头看向甘老大。

    中年男人在那时一愣，正要询问为何停下，却忽的醒悟了过来。

    “在下明白，甄姑娘放心，该多给的甄某一分钱也不会吝惜！”他赶忙在脸上堆起满满当当的笑意，如此言道。

    只是这本是极尽讨好之意的话，却并未带来甘老大预想之中的效果。

    “说什么呢！我家姑娘差你那点破钱吗？”一旁的胡马在听闻此言之后，立马站起了身子，满脸怒意的对着甘老大便是一阵破口大骂。

    “额...”甘老大也不想自己的好意为何会招来这样的待遇，但他却丝毫不敢发出半分的不满，反倒是颇有些不解的看向胡马，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白鹭林不比鹿角原，地势复杂多为山林，你这马车难以行走，多处恐需要人力搬运，这个过程，你能确保那些货能好端端的，不被损坏？”这次说话的是那位红衣女子，她目光如炬的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似乎是能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思。

    “这...”甘老大闻言顿时脸色变了变，有些迟疑，不过在性命与货物之间他很快便权衡出了轻重。“甄姑娘放心，在下一定让伙计们将此事做得漂漂亮亮。”

    “但愿吧。”女人闻言，点了点头，对此却不置可否。

    只是胡马的喝骂却让周围伙计纷纷侧目望向此处，显然对于自家主人的遭遇颇有不忿。

    “看什么看？小心老子将你们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喂狼吃！”胡马显然是个暴脾气，他见着了诸人的目光顿时大声的吼道，那些伙计闻言于那时触电一般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唯独却有一人依然注视着此处。

    这样的目光在作威作福惯了的胡马看来无异于便是挑衅，他双眸一凝，凶光阵阵的望向那处，却见看向此处之人赫然便是那位之前被甘老大请来的所谓的镖师。

    在胡马看来那个带着一只黑猫少言寡语的少年，就是一个背着剑做做样子的江湖骗子。

    本来对其心头便极为不屑，几次出言相激，对方都极为顺从，这愈发让胡马笃定了这个少年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软柿子，此时见他依然看着此处，胡马寻思着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好好修理一番这个少年，他顿时狞笑了起来。

    “怎么？小子你觉得我老大说的哪里有问题？”胡马问道，语调轻佻，两个砂锅大的拳头却握得咯咯作响，想来只要徐寒说出半个不字，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朝着对方招呼过去。

    不过想着徐寒这一路来懦弱的表现，胡马并不觉得对方敢如此做，这样想着，他又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当然不是。”而果然不出他所料，少年在听闻此言之后，便于第一时间果决的摇了摇头。

    胡马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软蛋，握着的拳头便要收回手中，嘴里正要喝骂两句，可那时少年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不是哪里不对，是全盘皆错。”少年平静的言道，似乎也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不妥，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大错特错的那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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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狗头金

    到了嘴边的话，被胡马生生的收了回去。

    他瞪大了双眼，颇有些诧异的看着徐寒，他着实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少年究竟哪里来的勇气说出这样一番话。

    而于下一刻，汹涌的怒气便盘踞到了他的胸膛。

    “嗯，我不得不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

    胡马狞笑着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那如小山一般的身子立在徐寒的跟前就好似一只大象站到了一只蝼蚁的身前。

    “你不是一个软蛋，你更像是个蠢货。”胡马这般说罢，那大大的拳头便用力一挥，呼啸着便朝着徐寒的面门招呼过来。

    这一拳，他自然控制好了力道，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却足以让徐寒掉落两颗门牙。

    他很期待徐寒这张干净脸蛋上出现诸如狼狈、恐惧之类的神情。

    可徐寒像是吓傻了一般，呆呆的立在原地，似乎并未有来得及兴起躲避或是抵御这样的心思。

    诸人看着这一幕，脸色各异。

    那些伙计们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叹，而甘老大则有些惋惜，至少在他看来，徐寒还算一个不错的孩子，一路上干活也算得勤勤恳恳，至于女人一方的镖师，却是冷目而视，对此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那拳头来到了离徐寒面门不足二寸的距离之时，那少年终于是张开了嘴，他平静的声音划破夜色，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事关大家的身家性命，难道一点质疑都容不下吗？”

    不知是少年此刻的冷静出乎了女人的预料，还是这话里的道理得到了她的认可。

    就在那拳头眼看着就要落在徐寒的脸颊上时，女人的声音却忽的响起。

    “等等！”

    短短两个字眼，声色内敛，而对于嚣张跋扈的胡马来说却犹如敕令一般。

    身高八尺开外的男人脸色一变，竟然是生生收住了自己的拳势。

    他脸上写满不解与心悸，转眸看向那女人，显然对于对方的这个命令很是疑惑。

    但女人却是看也未有去看他一眼，反倒是站起身子，直直的走到了徐寒的跟前，然后用她那双大大的好似会说话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徐寒。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很愿意听你讲讲你的道理。”女人说着眼睛忽的眯起，似乎在笑，但笑里却藏着刀刃。

    “但是，你要掂量清楚若是你的道理不足以让我信服，冲撞的代价，你能否承担得起。”

    “可否借地图一用。”徐寒却是不以为意，他平静的言道。

    “就你，看得懂地图吗？”胡马显然不愿意配合徐寒，他一脸恶像的言道。

    而听闻此言的徐寒却并无与之争辩的意思，他甚至看也未去看那胡马一眼，而是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再次看向女人。

    他的目光极为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在这江湖混迹多年的女人知道，这样平静并非硬撑出来淡定，而是源于对于自己绝对的自信。

    所以女人在微微迟疑之后，便如此言道：“给他。”

    “老大！”胡马闻言顿时脸色一变，显然对于女人这样的决定既不满又困惑。

    “我叫你给他。”女人却如同徐寒一般，也未曾去看胡马一眼，沉着声音便言道。

    似乎是感受到女人语气中的怒意，胡马的脸色一滞，即使心头满是不愿，也不得不见那地图递到了徐寒手中。

    “谢谢。”徐寒接过地图，头也不回的道了一声谢，然后便当着诸人蹲下了身子，将地图豁然展开。

    “去往大夏，一共三条路，其一便是穿过鹿角原的中心，但因为匪患，这条路显然行不通。”

    “而第二条路便是甄镖头所言的绕行东侧的白鹭林，这得花去十余日的光景；至于第三条路嘛...”徐寒说到这里，手指望着地图的西侧一移，言道：“便是穿过鹿角原西侧的红须岭，这条路地势崎岖，花费时间恐怕得二十余日。”

    “既然只有三条路，第一条去不得，难不成咱们还能舍近求远，去走那红须岭。”徐寒方才说道这里，那位胡马便找准了时机，当下便出言讥讽道。

    徐寒在那时终是第一次侧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言道：“咱们要走的就应该是这红须岭！”

    他的语气倒是极为笃定，可话一出口，诸人先是一愣，随即人群中便响起了一阵哄笑。

    “我道你还真有些本事，不想却是那我们开涮，小子，你当真是想尝尝你胡大爷的拳头了吧。”胡马在那时脸上再次露出了狞笑之色，作势便要上前。

    “我想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必然得有你的理由吧。”但甄姓女子却在那时伸出了手，拦下了胡马，沉着目光看着徐寒。

    三番两次受阻的胡马，心底可谓怒到极致，他却不敢在女人面前造次，只能是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看着徐寒。

    而徐寒对此却是犹若未觉，他于那时缓缓言道。

    “鹿角原虽然位于夏周二国的交界之地，但为何在此之前却少有匪盗？”

    “最大的原因便是每月中旬，两国驻扎在关中的士卒都会涌出关隘，巡视各自控制范围内的领土。而匪盗为了躲避围剿，便不得不藏身于红须岭以及白鹭林中。”

    胡马似乎在那时听出了味道，便又言道：“怎么你是想说那伙匪盗就藏在白鹭林中？”

    “哼。”似乎极为不屑徐寒这样的推论，男人说到这里顿时一阵狞笑。“白鹭林可是靠近太阴宫的所在，寻常盗匪那些太阴宫的儒生或许可以不去计较，可如此凶悍的歹人，太阴宫那些人物怎么可能放任他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胡作非为。”

    说完这话，胡马很是满意自己的这番反驳，看向徐寒的目光更是得意无比，他等着这少年被自己戳穿之后，被众人唾弃的模样。

    只是却不想，他没能等来徐寒词穷的狡辩，等来的却是女人的怒斥。

    “胡马，在这位少侠说完他的话之前，你若是再敢打断他，你的右手便留下来喂野狗吧！”女人沉着声音言道，语气中的怒意让人丝毫不敢去怀疑她此言的真实性。

    胡马顿时语塞，他着实想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老大今日竟然转了性子，对这个小子百般维护。

    他不由得将目光在二人身上一阵游离，心头猛地一惊，暗道莫不是老大看上了这小子...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遏制不住，胡马的额头上顿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他看着徐寒那张比起他来说却是有卖相很多的脸蛋，暗暗想道原来老大喜欢这样的型号，而嘴里却是顿时安静了下来，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你继续。”女人却是如何也想不到胡马这样精彩的心思，只是再次看向徐寒言道。

    “嗯。”徐寒淡淡的点了点头，不疑有他，便再次言道：“之前也说过，红须岭地势崎岖，一来一回，起码需要十余日的光景，而黄老二商队的惨案与那之前极为行脚商人新发现的惨案，相隔不过四五日，这样的时间明显构不成往返需要的时日。”

    “可若是他们没有回去他们在红须岭的老巢呢？毕竟据传闻，他们似乎对于财物并无兴趣，也不用为了携带过多的财物而行走不便烦恼。”女人皱着眉头问道。

    “他们必须回去。”徐寒却是一笑，“若是我没有记错，前两日便是两国驻边将士巡防的时间，他们若是不躲回老巢，恐怕早就被二国的铁骑荡平！”

    “而这一来一回，只有四五日的光景，他们能躲的地方，只能在白鹭林！”

    这话出口，诸人还未回过味来，但那女人却是一脸恍然大悟。

    她于那时，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竟是起身朝着徐寒深深的鞠了一躬。

    诸人见此情景，先是一愣，随即又醒悟了过来，看向徐寒的脸色也是豁然一变。说到底徐寒的推论并不困难，困难的却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想明白这些事情。

    不过就在诸人暗以为他的前行方案已经定下的时候，那架甄姓女子所待的马车之中却忽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原路前行，穿越鹿角原。”

    那声音说罢，还不待诸人回过神来，一道事物便被从车厢抛出。

    那是沉甸甸的一道事物，用布袋包裹着，落地声音沉闷，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于火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竟是一袋子满满当当的狗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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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人物

    行走两国倒卖差价自然是笔好买卖，但毕竟路途遥远，无论是时间还是雇佣人力的成本都颇高，从一个小商贩能在短短半年时间做到这样大规模，甘老大自然有自己的小秘密。

    约莫是在夏周再次通商的一个月后，因为路上遇到了些许波折而让倒运的粮食发了霉的甘老大心力交瘁。为了这趟买卖他花了几乎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还将祖传的房产都抵押了出去。一夜间血本无归的甘老大在酒馆花掉自己最后一点碎银后，想着寻口水井，一了百了。

    可就在他坐在水井便迟迟下不定决心纵身一跃时，一个男人却忽的找到了他。

    男人给了他一大车藏在各种瓜果之下的货物，让他运到大夏，并许诺一旦通过了大夏边境的白马观，自会有人给他接应。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甘老大带着借来的几十文钱买来的馒头，一个人昼夜赶路，带着马车到了大夏，而果真如那男人所言，方才入关便有人取走了那货物，还给了他极为丰厚的报酬，不仅弥补了之前的损失，还颇有盈余。

    意识到这其中巨大利润的甘老大一发不可收拾，虽然不知道那货物究竟是什么，但为了那巨大的利润，他却是一次又一次的铤而走险，短短半年不到便有了如此身家。

    而这甄玥便是那男人之后指定给甘老大的接头人，每次需要运货，便是甄玥负责联系他。

    前一日，在得知了鹿角原上的状况之后，甘老大着急忙慌的在剑龙关中寻找镖队，可因为之前鹿角原相对安全的状态，盘恒在剑龙关的镖队本就不多，如今出了这样的状况，那些镖队自然是坐地起价。舍不得花钱的甘老大正暗暗苦恼，却不想甄玥，也就是那位女镖头，竟然主动带人前来愿意护送甘老大的商队去往大夏，这让甘老大喜出望外，自然是忙不迭的答应了下来。

    而对方唯一的条件便是要带上一位大人，并且要求甘老大对此不要对外声张。

    很明显，那位大人显然就是此刻于车厢中扔出这袋沉甸甸的狗头金之人。

    ......

    “穿越鹿角原...”甘老大看着眼前那袋金子，喉结一阵蠕动，咽下了一口唾沫，他可看得真切，这袋狗头金的分量足以他在这夏周二国之间来回跑上百次有余，若是有了这些钱，莫说再娶一房小妾，就是十房也绰绰有余。

    只是关于鹿角原的传闻着实太过血腥残暴了一些，甘老大看着眼前的金袋，脑海中关于一夜暴富与小命要紧的两个念头开始刀剑相向，打得不亦乐乎。

    而徐寒却在那时与身旁的甄玥对视一眼，皆在那时皱起了眉头。

    徐寒倒是不清楚这车厢中那人的来头，可甄玥却多少知道一些。

    但饶是如此，他这样的行为于他们看来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些。

    毕竟发生在鹿角原中的命案已经不是一两起事情，任何人都看得明白，是有一群嗜血成性匪盗盘踞在鹿角原。

    在不清楚对方的实力，以及对己方的实力同样不具有绝对的自信的情况下，绕路而行无疑是最好也是最妥善的选择。

    “大人这事...”见一旁的甘老大一脸意动，甄玥赶忙上前一步，抢在甘老大答应之前，就要说些什么。

    砰！

    可是话才出口，又是一声闷响，只见那车厢之中又有一道事物被抛出，稳稳当当的落在了甘老大的脚下，又是一袋分量十足的狗头金。

    这袋狗头金无疑是摧毁甘老大内心那道本就脆弱无比的防线的利剑。

    “好！好！横穿鹿角原，大人放心，在下一定将大人安全的护送到大夏。”

    甘老大一脸急切的言道，身子却以一个与他略显臃肿的身材既不符合的迅速动作捡起了那两袋狗头金，似乎唯恐那坐在车厢中的大人物反悔一般。

    甄玥的脸色于那时变得颇为难看，她知道甘老大既然答应了那位大人，那此事恐怕便没了扭转的余地，她在一段沉吟之后，终是咬了咬牙，高声朝着那车厢中的人言道：“既然如此，那恕在下学艺不精，此行便无法护送诸位了。”

    这话出口，甘老大亦是脸色一变，他敢应承下来此事，也是知道甄玥等人的本事，若是让他带着这商队横穿鹿角原，无论如何他也是不敢，当下便焦急的言道：“甄姑娘，你不要心急，我甘某人做事最讲公道，大人给了两袋狗头金，你要多少，说出来便是，凡事好商量...”

    一旁的胡马等人也颇为意动，连连劝解道：“是啊，老大这么多钱，咱们到了大夏...”

    “要去送死，你们自己去便是，我不拦着，只是他日黄泉相见不要怪做老大的没有提醒你们。”但甄玥却是淡淡的回了一句，那四人便顿时收了声。

    而说完这话，甄玥更是看也未看那甘老大一眼，转身便要领着胡马四人离去。

    就在甘老大手足无措之时，那马车车厢窗口的布帘却忽的被人撩开，露出了一张隐藏着阴影下的脸庞，而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那双眸子映着远处的火光，却阴森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以为逃到了大夏就躲得开森罗殿的追捕吗？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森罗殿素来有血必偿。带我走一遭，此事一笔勾销，如若不然，大夏也好，大周也罢，甚至陈国，你们都永无宁日。”而他那低沉的声音亦在那时再次响起。

    这话出口莫说甄玥等人，就是徐寒也是身子一震。

    徐寒诧异的不禁是甄玥等人与森罗殿的牵连，更诧异的是男人开出条件。深知森罗殿庞大的徐寒很清楚一个道理，这世上只有两种人能许下这样的承诺。

    强者是强如沧海流那般足以与仙人抗衡的存在，而后者则是如鬼菩提那般，十殿阎罗级别的人物。

    “你究竟是谁？”甄玥咬了咬牙，看着那车厢中的眼睛，沉声言道。

    “一个可以帮你的人。”那人淡淡的回应道。

    而说罢这话，他却是不再去看甄玥一眼，因为他知道他给出了对方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的筹码。然后他看向了徐寒，又问道：“那你呢？”

    “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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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恍然如故

    圣贤曾言，人活于世，若无远虑，必有近忧。

    甄玥不懂这话的真义究竟是什么，但按她的理解，便是人生在世，总少不了烦恼常伴左右。

    她觉得这话颇有道理，所以便记了下来。

    譬如她现在的处境变可谓极为窘迫。

    自从那位小牧王牧青山接受冀州以来，便开始大肆打压森罗殿在冀州的势力，而森罗似乎也并不愿意与这位小王爷硬碰硬，故而选择将自己势力渐渐隐缩到地下，而一些必要的事物则开始以重金雇佣一些编外人士参与，甄玥与她手下的四人便是碰巧成为的幸运儿。

    幸运儿这个辞藻用在这里，还算恰当。

    甄玥虽然混迹江湖多年，在此之前对于森罗殿的了解却可谓所知甚少。只知道似乎是一个兼具杀手与情报机构的组织，做事公道，黑道白道颇有人脉，加之对方开出的价码不菲，因此甄玥便接下了这桩买卖，作为暗线在大周联系各个行脚商人，托付他们货物。

    森罗殿却是也如传言一般，公道得很，只要事情办得妥当，该给的银钱从不少给，在大周灰头土脸摸爬滚打了数年的甄玥几人对如今的生活自然是满意得很。

    但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数日之前。

    江湖，说好听点，自然有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少年仗剑，白马乘风的逍遥故事。

    但撇开这些，混迹多年的甄玥亦清楚得很，江湖的深处更多的是不输于朝堂之上的肮脏龌龊，对于森罗殿的买卖，她大抵并不关心，她怎么会管得过来。

    只是几年前一位接济过他的老夫妇忽的传来消息，说家中幼子走失，老妇人痛心疾首，一口气未有咽下，死了过去。甄玥回去奔丧，在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决心帮着老夫妇找回幼子，而这一调查方才发现，森罗殿做的可不只是杀手与情报的买卖。

    除了这些意外，似乎还做着大肆收买幼 童的勾当，冀州每年失窃的幼 童，十件有九件都与之有莫大的联系。

    甄玥一路之下带着胡马四人掀了那坐落于冀州边陲森罗殿分舵，带回了老夫失窃的孩童，不过却也因此得罪了森罗殿，遭到了一路追杀。

    而就在这时，他们却遇见那马车中的那位大人，他不仅驱散了森罗殿如恶狼一般的杀手，更是承诺让他们带着他离开大周去往大夏，便可付给他们几位丰厚的盘缠，足以让他们在大夏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但对方的要求求很奇怪，要让他们寻到一个商队已做掩护，而且还必须是他指定的商队，因此这便有了与甘老大一同穿越鹿角原的事情。

    如今那人提出了不绕道的要求，而开出的价码却让甄玥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她隐隐意识到了不妙，可清楚知道森罗殿的本事的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接受这份凶险的交易。

    ......

    “那你呢？你想要什么？”那人说完这话，便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徐寒身上。

    不知是因为车厢中那人对于徐寒的重视让诸人意外，又还是他们想要知道徐寒会给出怎样的答案，总之在那时，诸人的目光都直直的落到了徐寒的身上。

    只见那肩上始终站着一位黑猫的少年在那时低下了脑袋，他沉默着想了许久，方才再次抬起头问道：“你是森罗殿的人？”

    “嗯。”那人并未有多少迟疑，很快便回答了少年这个问题。

    只是一旁的甄玥等人听闻此言，免不了又是一愣。他们本就在遭到森罗殿的追杀，却不想帮他们摆脱这追杀之人亦是森罗殿的人。

    徐寒在得到这个他早已知晓的答案之后，并不意外，于是他再次抬起了头，言道：“我想要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车厢中的人问道。

    “七年前，青州上云城，一个入了蛊林的少年究竟是死是活！”

    “你竟然连蛊林也知晓。”车厢中的人语气在那时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不过很快他便压下了这样的异色，再次问道：“名字。”

    “刘笙。”

    徐寒言道，这个问题始终存在他的脑海，如蛊林之人的生死大抵于森罗殿中都有记载，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因为蛊林中横行的妖物而逃脱了负责人的监视，落下一个生死不明的记载，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记载便是等同于死去。

    徐寒对此却并不甘心，尤其是在寻到刘箫与刘茉之后，想要弄明白刘笙生死的念头便愈发强烈。而眼前这人显然就是最好的一个机会，他既然能够免除对于甄玥等人的追杀，那么说明他在森罗殿中的职位必然不低，或许有能力组织一次对于蛊林的彻查。

    只是，让徐寒没有想到的是，之前始终平静的男人，在听闻刘笙二字后，眸中的神色忽然一滞，似乎颇为震惊。

    “你叫什么名字。”直到十余息之后，那人方才再次问道。

    “徐寒。”徐寒如实回答，之前鬼菩提已经将关于他的资料尽数从森罗殿中抹除，此刻他自然不怕如实相告自己的身份。

    “徐寒...”那人叨念着这个名字，隐藏在车厢阴影中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抚摸想袖口中那只刻有寒字的匕首，又是良久之后，他方才言道：“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

    ......

    大周，青州之地。

    幽暗鬼魅的蛊林之中。

    蛊林被大能施下了秘法，常人难以察觉到他的存在，而蛊林的中心妖气弥漫，一具庞然大物的尸骸卧于其中，他的血肉早已腐烂，但紫色的妖气依然绵绵不绝的自他白骨自中奔涌而出，那是蛊林的养分，也是促使这片蛊林妖物层出不穷的根源。

    而在这庞然大物的头颅之上，亦是它周身妖气最为浓密的所在。

    一位红唇白齿的小和尚正盘膝而坐。

    他的眉头紧皱，额头上不住的躺着大把大把的汗珠，似乎在与某些看不见的敌人生死力搏。

    一道浑身裹藏在黑暗之下的身影忽的浮现在了小和尚的身旁，他静默的看了他许久，冰冷的眸子中没有半分的波澜涌动。

    “你还是做不到。”那黑影叹了一口气，如此言道。

    小和尚的双眸缓缓睁开，他的眸子中涌动着浓郁的漆黑之色，而在这漆黑的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白芒在无边的黑暗中拼命挣扎，像是陷入死境的武士，负隅顽抗，不死不休。

    “为什么？”小和尚望向那人，如此问道，他的脸上些蛮困惑，而额头上的汗珠依然不曾消减，反倒是又愈演愈烈的趋势。

    “有人在你心中种下了一道善念，你不是他的对手，或者说你自己也不希望如此。”黑影轻声言道。

    “可若是我做不到，叮当就会死，对吗？”小和尚又问道。

    “嗯。”黑影的语调低沉，又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沧桑。

    “可我不想她死。”小和尚再次言道。

    “那就让我帮你吧。”黑影说道，那裹藏在阴影下的眸子忽然泛起了猩红的血光。

    “帮我？如何帮？”

    “你信佛吗？”黑影问道。

    小和尚下意识的想要点头，可又想到了刘家村那些百姓冷漠的双眼，他忽然有些犹豫。

    所以，他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老和尚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我看不见善报，只看见恶报...”

    “老和尚还说只要放下屠刀，立地便可成佛，那若是恶人放下了刀，成了佛，那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善人，又该如何...”

    小和尚如此喃喃自语道，他越说着，眸中困惑便越盛，他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个道理又像是被人生生插入了他的脑海，挥之不去，每每多想便会觉得头痛欲裂。

    黑影看着眼前的小和尚，他冰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是一种轻蔑与怜悯并存的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很简单。”

    “当有一点，你的信仰无法让你变得更好时，那便...”

    黑影说着，一只手豁然伸了出来，轻轻的按在了小和尚的头顶，浓郁的黑气忽的自他手中涌出，如潮水一般灌入了小和尚的体内。

    他的声音亦在那时低沉了下来，带着一股蛊惑的味道，像是夜里山间鬼魅的清唱，引人入胜，却又暗藏杀机。

    他说道：“那便，杀死它吧。”

    这话说完，手上的黑气豁然汹涌了起来，小和尚的身子于那时一震，周身气机忽的变得诡诞了起来。

    而他眸中那一缕仅存的白芒在那翻滚的黑气下，固执闪耀了几下，最后终于在不甘中归为了平静。

    那一刻，小和尚的双眸变得彻底的漆黑，就像是一对空无一物的黑洞，任何被它所注视的事物都逃不开被吞噬的命运。

    于是，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宛如恶兽。

    而蛊林中浓密的妖气亦在那时如潮水一般从他双眼涌入他的身躯，他周身气势于那一刻变得磅礴，变得威严，变得不可一世。

    黑影注视着一切，他眸中血光愈发的明亮。

    “对，就是这样。”

    “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啊...”

    “东君，你终究压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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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胡马的爱情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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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无论心底到底存在多大的疑虑，这趟旅程的路线终究还是被定了下来。

    为了确保万一，诸人商量之下准备让一人守夜，其余诸人好生休息，虽然还未有到达那传闻中匪盗时常活动的区域，但毕竟匪盗的心思他们拿捏不准，有人守夜方才心安。

    而出乎诸人预料的是，徐寒主动提出守夜。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那番言论，又或是车厢中那位大人物的重视。

    对于这个于此前在诸人眼中并不入目的少年，此刻却又特别了起来，而他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们自然也没有反对的必要，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而既然已经下了决定，甄玥便安排众人开始休息，不觉间，似乎这个女人已经接过了整个商队的管理权，而却并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妥，甘老大亦是如此。

    ......

    深夜的鹿角原异常的寂静。

    除了偶尔远处传来的狼嚎，剩下变就是篝火烧断枯柴发出的脆响。

    身为甄玥手下“四大金刚”的鲁压山轻轻拍了一旁卫尘的肩膀，已经入睡的中年大汉有些不满的瞪了对方一眼，还未喝骂，鲁压山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你说咱们老大怎么看出那小子与众不同的？”

    显然他也有与胡马一般的困惑。

    “老大慧眼识人，哪像你这个榆木脑袋，若是都和咱们一样，老大怎么能算是老大。”名为卫尘的大汉显然是一个万事皆不放在心上的洒脱性子。

    “对啊，你说咱们老大真是厉害，一样就看了那小子不同凡响。”一旁本以睡去的史玉成听闻二人的谈论也贼眉鼠眼的凑了过来，如此小声言道。

    可就在三人暗暗赞叹甄玥慧眼识人时，胡马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你们懂个屁！”他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很是不屑的言道，眸子中却满是洞察世事的寂寞如雪。

    三人自然不可能服他，纷纷在那时对着他怒目而视。

    “难道我说错了？那你说之前为什么老大对那小子青眼有加？”自己的推论受到了质疑，卫尘自然得在第一时间为自己辩驳。

    哪知自己的据理力争，却招来胡马更大的另一个白眼。

    只见这位生得人高马大却未为读过半本书的汉子，在那时摇头晃脑的说道：“哪有少年不多情，哪有少妇不怀春。”

    这话嘛，他是在酒楼听人说过，至于其中对错他也弄不明白，当然从来没听过此言的卫尘三人更弄不明白。

    他们互望一眼看向胡马的目光顿时诧异了起来，与之相处这么久却不想这胡马竟然还会吟诗作对。

    “小马哥，这是什么意思啊？”鲁压山于那时便赶忙上前询问道。

    “笨。”享受着三人那崇敬目光的胡马愈发得意，他脑袋一转，一脸怎么与你们这些笨蛋做了朋友的嫌弃。但嘴里还是言道：“就是说，咱们老大看上那小子了。”

    “什么！”这话出口，鲁压山三人便发出一声惊呼，惹来了一旁本已睡下的诸人诧异的目光，这些尚且无所谓，可独自一人待在一旁的甄玥似乎也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于那时递来一道目光。

    做贼心虚的四人，赶忙低下了脑袋。良久之后，直到甄玥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四人在这才敢再次抬起脑袋。

    “你们不要命啦。”然后胡马便朝着鲁压山三人的脑门上一人狠狠敲了一下，嘴里低声喝骂道：“要是老大听见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三人自知理亏，自然不敢多言。

    “那小马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卫尘显然对于此事更为在意，他也顾不得后脑勺上传来的疼痛，于那时便赶忙凑到了胡马的跟前一脸热切的问道。

    鲁压山与史玉成虽然未有多言，但两个明显比正常人大出一号的脑袋此刻却是写满了好奇，瞪着同样大出寻常一号的眼珠子看着胡马，等待着他的答案。

    “咳咳。”胡马咳嗽一声，又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那是，不然你说咱们跟了老大这么久，你看她给过哪个男人好脸色？”

    不过这样没有根据的猜测很快便引来旁人的质疑。

    作为最先提出自己猜测的鲁压山便于那时言道：“你就胡编乱造吧，老大怎么可能看人一眼便喜欢上他。”

    “哼！你...”受到质疑的胡马正要反驳。

    四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卫尘却也在那时问道：“对啊，若是小马哥你一早就看出了老大的心思，那为什么还处处为难那人？”

    卫尘这个问题无疑问道了事情的关键。

    胡马的脸色顿时一滞。

    “这...”他的老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你看，露怯了吧。”鲁压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于那时讥讽道。

    “我那是为了老大制造机会。”胡马忽的灵机一动，他煞有介事的言道：“你们别看脑袋平日里如何，可这但凡女人碰到了男女之事，都会羞涩，你看，我这一出手，那小子是不是得对咱们老大感恩戴德？”

    “所以嘛，做小弟的就得为老大分忧，你们啊，就是脑筋太死了。”说着，胡马还露出了一脸哀其不幸的神色。

    见此言似乎唬住了三人，胡马说得来了兴致，顿时开始满口天花乱坠起来。

    “别的咱不说，但这揣摩小娘子的心思，哥哥我说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咱们老大平日里再雷厉风行，但说到底还是女人，这女人嘛...呵呵，也就都那样。”

    “你们别不信，我给你们说保不准等咱们都睡着了，老大就会偷偷的去赴情郎。”

    ......

    胡马越说是越玄乎，打了半辈子光棍的三人听得是云里雾里，却又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过鲁压山却是颇有些不服，于那时言道：“你别吹牛了，咱们老大怎么可...”

    他的话说道一半便生生停了下来....

    因为就在那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婀娜的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慢慢朝着那位蹲坐在火堆旁的少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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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相见

    徐寒从不是无私的人，除了在面对少数的几个人时。

    他之所以会主动提出守夜，并非考虑诸人的安危，只是在森罗殿的际遇也罢，在长安的遭遇也好，让徐寒认识到了一个很简单，却也很深刻的道理。

    这个世上，很多时候，只有自己值得相信。

    他望着篝火，愣愣的出神，玄儿蹲在他的膝上，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无趣，便卷起了身子，眯着眼睛打盹。

    这是一人一猫长久以来的相处模式，简单、安静又温暖彼此。

    甄玥的到来无疑打破了这份平静。

    少年抬起了头，玄儿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

    生得妖魅的女人丝毫没有男女大防的避讳，直直的便坐到了徐寒的身旁，淡淡的香气随着夜风吹到了徐寒的鼻尖。徐寒面色如常，只是看向女人的目光有些疑惑；黑猫打了喷嚏，似乎有些不喜。

    “你叫徐寒？”女人看向徐寒，嘴角微微上扬，不得不说那却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笑容。

    “嗯。”徐寒点了点头，却并无欣赏眼前这般美景的心思。

    “那个传闻半年便死了的徐寒？”女人又问道。

    半年前，长安那场内乱，虽然之后鹿先生等人却是在长安中大肆追捕过徐寒，但是那位的男人到来致使时间停滞，所以出现在诸人的眼中应当是徐寒忽的神兵天降一般杀到了那黑袍的眼前，而下一刻徐寒与黑袍便尽数消失，而秦可卿，也就是如今的女帝宇文南景却获得所有的龙气。

    因此在搜寻无果之后，他们便对外发出了讣告，说是天策府的府主徐寒为国捐躯，甚至还为之准备了极为隆重的葬礼，除了少数几位知情人，天下人大抵都以为徐寒已经死了。这也是为什么，徐寒对于自己的真名直言不讳的原因。

    只是徐寒却想不到这甄玥会忽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既然是死了的，又怎会活着？”但很快徐寒便摇了摇头，淡淡的回应道，整个过程并未有露出半分的异色或者迟疑。

    甄玥再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便一直直直的看着徐寒，试图从少年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她当然从未见过那位天策府的少府主，但多少有些耳闻，譬如不大的年纪，譬如肩上的黑猫。因此在此时，方才有此一问。

    当然她并没有得到她预期效果，对此她倒也不以为意。

    但是，徐寒似乎有些不满她的试探，眉头微皱。甄玥索性便打住了这个话题，开门见山的言道：“我隐隐有种感觉，鹿角原的匪患并不简单。”

    只是这个话题似乎依然没有引起少年兴趣，他低下了脑袋，为怀里的黑猫梳理着毛发。

    混迹江湖多年的甄玥当然不会因此恼怒，她继续笑着言道：“我们现在算得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相互帮助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然后呢？”少年头也不抬的问道。

    “我想知道你对那伙匪盗究竟有什么看法，当然与之相应的是，我们也会提供给你我们知道的情报。”甄玥极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足够诚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确实因为少年不咸不淡的态度而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而少年在听闻这话之后虽然抬起了头，但却只是用自己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未置可否。

    甄玥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味来。

    她沉了沉目光，便再次言道：“其实我们所知的并不多，甚至也是在你发问之后，才知道那位亦是森罗殿的人...”

    甄玥见说完此言，对方依然没有回应的意思，她咬了咬牙，又言道：“我们与森罗殿之前便有些来往，负责中间联系各个商队运送货物去往大夏，我之所以觉得那些匪盗极不简单，很大原因便是因为这些被截杀的商队，似乎都是帮我们运送过那些货物的...”

    “什么货物？”这一次，甄玥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生生打断。

    “嗯？”甄玥又是一愣，她倒是想不明白徐寒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不知为何她还是下意识的回应道：“我也说不上来，似乎是一种丹药，颜色泛紫，究竟是何物我也说不真切。”

    “紫丹？”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又问道：“所以这趟货物中也有？”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们数日前便与森罗殿没了联系，不过甘老大确实以往也常做这样的买卖。”甄玥言道，但依然没有弄明白这丹药究竟与那些劫匪有何干系。

    可徐寒却显然没有给她解释的心思，他于那时站起了身子，将膝上的黑猫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然后便迈开了步子直直的走到了那停放在一旁的马车边，还不待甄玥弄明白他此举何意，只见徐寒的一只手便与那时豁然伸出，一把将放在马车装运货物的木箱掀开。

    这样动作自然造成了不小的响动，周遭的诸人纷纷被惊醒，抬眸看向此处。

    可徐寒却不以为意，他一脚将那木箱推翻在地，里面装着货物顿时倾洒了出来，尽是些大周特产的绸缎。

    “徐兄弟，你这是？”紧紧抱着两袋狗头金做着再去十房小妾甘老大亦在那时被惊醒了过来，他赶忙上前走到了徐寒身边，一脸焦急的询问道。

    甘老大并不傻，他从那位大人以及甄玥对徐寒的态度中意识到了这个少年并非他看起来那样的不堪，此刻见他如此异动，亦是诧异万分，却不敢责骂，唯恐激怒了对方。

    但徐寒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询问一般，他在看清那箱货物之中并无他物之时，便迈步走向另一辆马车，如法炮制。

    短短数十息光景，他便前后将四辆马车上的货物尽数推倒在地，却依然并无所获。

    甘老大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发怒，只能是快步走到甄玥的身旁，焦急的言道：“甄姑娘，徐兄弟这是在干嘛？你帮忙劝一劝啊，我这有什么地方对不住的，我给他道歉...赔礼还不成吗？”

    以甘老大那满脑子铜臭的心思，如何想得明白徐寒的意图。

    甄玥虽然一时也摸不准徐寒的心思，但却也知道对方应当不是因为之前甘老大的轻视而蓄意报复，所以她沉着眸子言道：“等等。”

    等等两字说来当然轻巧，可就在说话的档口，便又有两辆马车上的货物被掀翻，洒落一地。

    这样的场景甘老大可是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而就在徐寒掀翻第七辆马车之时，这一次，洒落出的却是一箱子满满当当的米粮。

    大夏不比数量灾祸的大周，这些年大夏的皇帝李榆林可谓文治武功，大夏亦是丰衣足食，米粮供大于求，价格比起大周差之良多，若是所从大夏运粮来大周尚且可以赚个差价，而从大周运到大夏，显然就不是一件说得过去的事情。

    徐寒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快步走到了那木箱旁，伸手敲了敲木箱的地步，发出的声音明显有些空洞。

    “这！”甘老大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慌乱之色，只是这话才出口，徐寒的手便再次伸出，在未有动用半点真元的情况下，生生以手臂将那木箱底部轰开。

    这时诸人才发现，这木箱的底部竟然还藏着一道暗格，而随着它被徐寒破开，暗格之中一粒粒算珠大小的紫色丹药亦在那时洒落了出来。

    徐寒于那时捡起了其中一粒紫色的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

    “妖丹。”然后嘴里便吐出了这样两个字眼。

    这对于在场诸人来说都是两个极为陌生字眼，无论是负责中间联系的甄玥一行人还是负责运送的甘老大等人，他们都从未知晓过这东西究竟是何物。

    而徐寒却也并未有解释的意思，而是于那时立在原地，眉头紧皱，却未曾察觉肩上的玄儿在嗅到了那丹药的味道之后一跃而下，蹲在那木箱的暗格旁一口一口的吃起了妖丹来。

    这半年徐寒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孑然一身，但与苏慕安、宁竹芒以及楚仇离三人却常常传递消息，而他也知道了许多事情。

    譬如半妖究竟为何物，譬如太阴宫那位无上真人的异动，亦譬如那日在长安搅局的黑袍究竟又是何人。

    半妖、龙气、妖丹、无上真人、太阴宫、商队、匪患。

    他的脑海中在那时不断回响着这些辞藻，眉头却越皱越深。忽的他的身子一震，一件一直困扰他许久的事情于那时忽然变得豁然开朗了起来。

    他走到了那人的马车前，仰头望向马车。

    “你想要什么？”徐寒问道。

    车厢中并未传来任何响动，似乎并不断算回应徐寒。

    “杀了那些匪盗？又或者只是想弄清楚他们的来头？”但徐寒却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这次车厢中那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有区别吗？”

    “自然有。”

    “若是前者，这桩买卖，我恕不奉陪。”

    “而若是后者...”徐寒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下来。

    “如何？”车厢中的那人问道。

    “那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徐寒的嘴角于那时微微扬起。

    “嗯？是谁？”那人声音忽的有些急切。

    “我要的答案呢？”徐寒却反问道。

    于是，车厢之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那人方才再次言道：“若是你想问的是七年前，青州上云城蛊林中那个叫刘笙的人的话...”

    不知为何，徐寒从那人的声音中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他瞪大了眼珠死死的看着车厢。

    而于那时，车厢的帘布却缓缓被拉开，营地的火光与天上的星光照进了幽暗的车厢，那人的模样也渐渐出现在了徐寒的眼帘。

    就在看清那人模样的同时，徐寒的身子一震，瞳孔陡然放大，惊骇之色浮上眉梢。

    而那人的声音也在那时，缓缓响起：“我想，他应该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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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喵呜

    （昨天同事聚会，喝得有点多，今天身体不适，故而只有一更，望见谅，明日争取补更。）

    “阿....”

    “阿笙...”

    徐寒的瞳孔在放大...

    身子在颤抖...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伸缩...

    他无法想象，在这个马车中，坐着的那位森罗殿的“大人物”赫然就是刘笙。

    那个他以为早就在七年前，死在蛊林的刘笙。

    这是一场徐寒在梦中演练了无数遍的相见，他以为这个时候他会上前紧紧拥抱对方，又或者拉着他一诉这些年，他的际遇，以及对他的想念。

    可是当他真正的看见刘笙就好端端的站在他的眼前时，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奇怪到你的身子忽的变得轻飘飘起来，好似失去了对他的掌控。

    奇怪到眼前的景物忽的变得模糊，只有那个人直直的站在你的跟前，他好似穿越时间来到此处，以至于你无法准确的判断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你的梦境。

    但这样的不真实感方才升起，便于下一刻被打破。

    那张比起七年前明显成熟了许多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盯着徐寒问出了七年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第一个问题。

    他问：“你是谁？”

    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尤其对于徐寒来说。

    这应该算得上是一个他根本无从回答的问题。

    他的命是刘笙给的，是那个雨夜，刘笙留给他的。

    可现在对方却问他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免让徐寒觉得啼笑皆非，可同时对方脸上的困惑却很真切的告诉徐寒，他的问题就是他心中疑惑，而并非一个善意的玩笑。

    徐寒的脸色瞬息垮了下来。

    他的眉头皱起，凝重与阴沉之色浮上眉梢。

    他很快便想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于是他如是问道：“森罗殿对你做了什么？”

    而这个问题，同样无法让刘笙唤起他遗失的记忆，反倒是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他亦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徐寒并不清楚现在的刘笙究竟是什么情况，但他可以很肯定眼前这个人便是那个救了他性命的阿笙。

    他于那时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

    噗嗤！

    可话才出口，人群中便响起一道闷响，只见那荒原的黑暗之中，忽的窜出一道道漆黑的身影，飞速的朝着此间扑来，而站在一旁看着徐寒与刘笙的诸人之中，便有一人于那时被那黑影扑中，随后一道锋利的事物插入了他的胸口，炙热的鲜血奔涌而出，那人的身子便在那时轰然倒地。

    “狼群！狼群！”

    随后，那些身影停了下来，闪着血红的眸子注视着此处。

    而人群在看清那些身影的模样之后，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是的，那些袭杀而来的身影便是一只只通体漆黑的恶狼。

    只是与寻常夜狼不一样的是这些恶狼体型明显大出许多，足足有四尺之高，而周身更是弥漫着一道道妖异的气息，只是一眼便可看出这些恶狼并非凡种。

    甘老大以及他手下的那些伙计何曾见过这些东西，一个个被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便朝着徐寒靠拢，而甄玥亦带着手下的四人退了过来。

    但恶狼的身影却在那时从四周的阴影下浮现，狼群不知何时已然从四面八方将诸人团团围住，他们猩红的眸子泛着血光，森白的獠牙露出其外，阵阵低吼自他们喉间传出。

    “这些东西有古怪。”退到徐寒身侧的甄玥皱着眉头言道。

    她随时女儿身，但多年在江湖的摸爬滚打，修为也到了通幽境，手下的胡马四人也都是三元境的高手，若是寻常狼群，再多个数倍，他们也能应付，可眼前这些黑狼显然并不寻常。

    徐寒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有心与刘笙叙旧，可眼前的情况显然并不容他如此，他不得暂且收下了这样的心思，沉眸看向那狼群。

    他于心中细细数了一番，这狼群的数目足足有近百之数，但其实力徐寒却不好判断，但从他们周身弥漫的气息看来，至少都是近乎肉身境第三境金刚境的妖物。

    “这些是妖狼。”他毕竟修炼过以妖气为引的《修罗诀》，对于妖物的气息自然极为敏锐，眼前这些黑狼显然便是妖物。

    “妖怪？”这话出口却让本就惊慌失措的人群愈发的慌乱，甘老大更是一声惊呼，身子直接躲到了徐寒的身后。

    “这鹿角原我来过不止一次，可从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些东西？”甄玥的脸色也并不好看，在这妖族大多数都被驱逐道十万大山之中的世界，妖物这样的辞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充斥着陌生以及神秘的气息。

    而这世上最容易让人恐惧素来便是未知。

    徐寒这一次却没有回应甄玥的意思，他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笙，对方的神色倒是颇为淡然，但在对上徐寒那明显带有询问意图的目光时，刘笙却是极为坦然的摇了摇头。

    在森罗殿数载的徐寒，知道蛊林其实便是森罗殿用于圈养妖物之处，蛊林的深处便盘踞着寻多妖物，而之前他们试炼所在之地，说到底却只是蛊林外围而已。而放眼整个人族世界，似乎也只有森罗殿在做着这样的勾当，因此在看见这些妖物的第一时间，徐寒便想到了森罗殿，故而有此“一问”。

    但刘笙既然摇了头，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些妖物从何而来。

    徐寒显然不会去怀疑刘笙，他在等到这个答案之后，便转头再次看向那些黑狼，此刻那些恶狼们早已弓起了身子，喉间的低吼沉重又带着极为诡异的味道，似乎随时都已经最好的进攻的准备。

    而他们眸中的血光更是闪烁着贪婪的味道。

    就好似此处存在某种对他们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东西，而那东西显然才是他们袭击诸人的关键。

    徐寒在那时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他脚尖微微一提，那落在他脚下妖丹便有一枚被他踢出，于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落入了狼群之中。

    而在看清那飞来的事物之时，狼群顿时起了骚动离得最近的三五只黑狼便在那时一拥而上，作势便要争夺此物。

    “果然是妖丹。”徐寒见状，心头顿时有了定论。

    而一旁的甄玥见此状，有听闻徐寒此言，在微微一愣之后不由得看向徐寒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妖狼是为了这个妖丹来的？”

    甄玥并不清楚妖丹究竟是什么，但从这个名字却不难猜出一二。

    “嗯。”徐寒点了点头，目光却直直的看着争夺妖丹的狼群。

    “那会不会那些所谓的匪盗其实便是这些妖狼？”甄玥的心思倒也玲珑得很，毕竟见过那些匪盗的商队从来没有一个活口，而且那些商队无一例外都是妖丹的携带者，且得手之后，匪盗们对于财物似乎也并无任何的贪婪，故此才有了有人杀死那些商人用于妖法的传言。

    如今看这些妖狼的模样，似乎如此推论而来，倒颇为符合之前的传言。

    “不知道。”徐寒摇了摇头，“但不论是与不是，我们都要先解决到眼前的麻烦。”

    徐寒说着，他一把拿出了背上的剑，不过剑身却依然藏于鞘中，并未出鞘。

    他的目光更是直直的盯着前方的某一处，并未看甄玥一眼。

    甄玥微微一愣，他顺着徐寒的目光朝着那处看去，顿时身子一震。

    只见那幽深的黑暗之中，一道巨大的身影缓缓显露在诸人的眼帘。

    那竟是一头身高近乎七尺的巨大黑狼，漆黑的毛发油亮，猩红的眸子宛如有灯笼一般大小，即使是生得人高马大的胡马四人在这头巨狼面前，看上去也不过小鸡一般羸弱。

    而随着他出现，方才那几头为了妖丹争得天翻地覆的黑狼顿时没了气势，一个个拉耸着耳朵，夹起了尾巴，将那枚他们视若珍宝的妖丹衔到了那巨狼的身下，这才灰溜溜的退下。

    巨狼低头将那丹药吃下肚中，他眸中的血光闪烁，气势汹汹的朝着诸人走来，一股巨大的压力也在那时笼罩向诸人。

    甄玥这才明白，徐寒口中麻烦似乎并非这狼群，而是这尊巨大的狼王。

    “你看好他们，这家伙交给我。”徐寒淡淡的言道便要提剑迈步而出。他脸上那云淡风轻的模样，看上去似乎并无多少慌乱，反倒有些笃定的味道。也或许就是这份笃定的感染，让本来有些心慌的甄玥莫名的冷静下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身上似乎带着些许与众不同的东西。

    她看得正有些出神，但很快这样的出神便被某些东西所打破。

    那是一道黑影，一道快到了极致的黑影。

    那黑影以极快的速度越过甄玥的眼前，也越过了正在迈步向前的徐寒，然后落到了那头巨大的黑狼面前。

    那黑影相比于巨狼，就好似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但它却朝着巨狼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身上的毛发犹如尖刺一般炸起，脸上的神情狰狞又愤怒。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很是高亢却又气势欠妥的怒吼。

    “喵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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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少年，要吸猫吗？

    玄儿的忽然出手让诸人都大吃一惊。

    即使徐寒对此也未有预料。

    “玄儿！”他忽的慌了手脚，赶忙唤道一声，身子就要上前。

    可接下这一幕却是让包括徐寒在内的众人大跌眼镜。

    只见随着玄儿张嘴的一声高呼，那巨大的黑狼先是一愣，本能的就要抬起爪子将挡在自己眼前的小不点击飞，可是这一爪方才举起，他宛如灯笼大小的眸子中却忽的亮起了一抹异色。

    然后他举起的爪子生生的停在了半空。

    那大抵是一息不到的停顿，诸人还未反应过来，而下一息。

    方才那还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巨狼却忽的四脚着地，拉耸着耳朵，朝着玄儿发出阵阵呜呜的声响。

    那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狼身上的模样，尤其这样一头气势凶恶的狼王。

    可他确实这样做了，他不断的摇着尾巴，说不出是在求饶还是在讨好。

    然后他更是嘴里一阵蠕动，一颗紫色的丹药被他吐出，那是他方才吞下的妖丹，此刻吐出显然是为了讨好玄儿。

    而玄儿看了看那妖丹，伸出爪子轻轻的喷了喷，干净的爪子上便被沾满了粘液。

    这显然让玄儿有些无法接受，它一个劲的摇晃着自己的爪子，似乎要甩掉上面的粘液，而巨狼见此状，更是赶忙上前伸出了舌头试图帮助玄儿舔 舐掉上面的粘液，不过他那巨大的舌头上所沾满的唾液，显然只能使事态愈演愈烈。

    意识到这一点的玄儿炸毛一般再次朝着巨狼发出一声尖叫：“喵！”

    那巨狼犹如触电一般赶忙缩了回去，用脑袋贴着地面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解释自己的行为，又像是在感到委屈。

    玄儿似乎被他呜呜的有些不耐烦，它再次伸出爪子将那妖丹推到了巨狼的面前。

    这本就是巨狼的东西，可从玄儿手中再次得到，那巨狼却如获至宝一般，将那妖丹吞入腹中，他巨大得宛如灯笼一般眸子眯成了弯月状，他试图用自己巨大的脑袋去蹭玄儿的身子，可似乎又害怕伤到玄儿，因此只能是一碰即退，那模样端是好笑到了极点。

    诸人也在这时终于从这一系列出乎预料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他们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这黑猫的主人，也就是徐寒。

    一场即将到来的恶战就这样于诸人眼前，被徐寒以如此滑稽的方式化解掉，之前还对徐寒抱有各种疑虑的诸人此刻却是不得不收起这样的念头。

    而徐寒对此心底的惊讶，比起诸人却是只多不少。

    玄儿究竟是谁？

    徐寒说不真切，但无论是之前困扰黑猫的妖气，还是之后在天策府那次变身都让徐寒意识到玄儿并非凡物，而现在它甚至不曾出手，便让这狼群蛰伏。徐寒对于妖族的了解甚少，但此刻也意识到了玄儿在妖族之中似乎是极为强大的存在...

    “玄儿。”他于那时轻唤了一声。

    玄儿便发出一声清鸣，转身跃到了徐寒的肩上，这时它丝毫没了之前在这些狼族面前的趾高气扬，反倒是极为温顺的用脑袋蹭着徐寒的脖子。这样在一人一猫看来极为寻常的举动，但落在外人眼中却换了一番模样。

    这黑猫拥有如此能力，而能降服这黑猫的徐寒又当是如何强大？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浮上诸人的心头。

    徐寒对于诸人的心思却是没揣摩的心思，他问向玄儿：“它们听你的？”

    “喵！”玄儿轻声一唤。

    与之朝夕相处的徐寒自然于第一时间明白了黑猫的意思，在那时点了点头，“那你让他们退下吧。”

    “喵！”玄儿又叫了一声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身子便轻轻的跳到了那洒落在地的一堆妖丹面前。

    然后它伸出爪子在那妖丹之中一阵拨弄，最后分出了约莫十分之一的百来枚丹药，朝着那巨狼发出一声长鸣。

    本就拉耸着脑袋的巨狼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嗷呜！”他朝着身后的狼群发出一声长啸，狼群便在那时聚集到了他的身后，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井然有序的走入徐寒等人所在之地，这般作为自然是让诸人身子一震，神情紧张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们便发现这些黑狼并无伤害他们的意思，反倒是极为规矩的走到那妖丹面前，一狼衔起一颗妖丹，然后便迅速的退下，期间还不忘如那巨狼一般朝着黑猫摇摇尾巴。

    很快，那狼群之中的黑狼们每人都分得了一颗妖丹，这时终于轮到了那头巨大的狼王。

    他的身形着实太过巨大了一些，即使明知道它不会伤害诸人，但在他走入人群之中时，诸人还是忍不住朝后退去数步，给他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知是玄儿有意为之，还是它在数数方面欠缺天赋，待到巨狼来到玄儿跟前时，玄儿分出的妖丹已经尽数不见。

    巨狼见状顿时拉耸了脑袋，他看向玄儿身后依然数量庞大的妖丹，某种不乏垂涎之色，可最后终究没敢鼓起勇气 抢夺。

    他只能是朝着玄儿摇了摇尾巴，发出一声呜呜的声音，随即便要退下。

    “喵。”可那时玄儿发出一声轻唤。

    那巨狼退的步伐顿时停住，它转头看向玄儿，前肢跪下，脑袋又一次贴在了地上。

    玄儿却在那时伸出了自己的爪子，摁在了巨狼的头颅之上。

    那时一道绚丽的紫光自二者接触的地方猛然爆开，旁人看不真切，但徐寒却在那时身子一震，那时妖气，是玄儿在向着巨狼传递妖气。

    而且与寻常妖丹不同，那股妖气明显更为纯粹，而随着妖气的灌入，徐寒亦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巨狼周身的气息在以一个极为明显的速度疯狂的提升。

    意识到这一点却不知徐寒，刘笙也看出这样的变化，即使被狼群围观也不曾有过色变的刘笙在那时眸子中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些许异色。

    约莫数十息的光景之后，玄儿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那巨狼也缓缓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与这里得益颇多的他就要再次朝着玄儿表示谢意，而玄儿却很是不满的摆了摆自己的爪子，巨狼这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带着自己强大的狼群离去。

    诸人看着那狼群离开的背影，一个个依然沉浸在震惊之中。

    而刘笙却在那时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一本正经的问道：“你这猫，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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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匪盗

    玄儿值多少钱，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话题。

    以它能降服这些狼群的表现来看，自然不是一个寻常价钱能买到的神物。

    但对于徐寒来说，玄儿的价钱却并非由这些所决定，玄儿陪着他走过了这么多年，莫说玄儿如今表现出来的特异之处，就是玄儿只是一只寻常得不能在寻常的黑猫，徐寒也不会拿它去做任何的交易。

    徐寒拥有的东西并不多。

    而正是拥有的太少，所以每一样他都会用自己命去守护。

    所以他在那时摇了摇头，回应道：“你买不起。”

    他当然感激刘笙，也真心将刘笙当做自己的朋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便会将玄儿当做一个货物一般送出或是卖出。二者之于徐寒，都同样重要。

    这样的回答倒是在刘笙预料之中，他飒然一笑，对此不以为意。

    “你认识我？”他索性岔开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自然。”徐寒点了点头。

    而这时，终于从妖狼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的诸人却是赶忙收拾起地上的货物，至于那一地的妖丹，甘老大在询问了刘笙的意思之后，便将之装入了一个小巷子中，玄儿见状一脸兴奋的跳了进去，眯着眼睛一颗又一颗犹如吃饭一般将这些妖丹送入嘴中。

    “说说，我究竟是谁？”刘笙的双眸眯起，看着徐寒问道。

    ......

    第二日，带着或忐忑或不安的情绪一行人再次向着鹿角原的中心进发，只是队伍之中人员的关系却因为昨日的事情，悄然发生了更变。

    那位名叫刘笙的大人物自然还坐在商队唯一的马车之中，但人群却隐隐变成了以那位肩上站着的黑猫为首的架势。

    “老大，你说那妖物是不是就是那些匪盗？”带着侥幸的心思，胡马走到了甄玥的跟前，小声的问道。

    甄玥闻言摇了摇头，“他说不是。”

    她口中的他指的自然就是徐寒，听闻此言的胡马抬头看了前方那少年的背影一眼，想着自己之前的刁蛮莫名有些心虚。

    “老大，这小子有些邪乎。”他沉着声音再次言道。

    谁知这话却招来甄玥狠狠的一瞪，她言道：“管住自己的破嘴，小心祸从口出！”

    胡马顿时没了气焰，缩了缩脑袋退了回来。

    “再有半日路程就到鹿角原的中心了。”走在前方的甘老大抬头看了看天色，回身言道。

    鹿角原其实是一个狭长的平原，想要穿越鹿角原前后其实也不过四五日的路程，昨日在赶走了狼群之后，徐寒便下令让甘老大将所有货物尽数原地丢弃，现在这些马车中所转折的箱子其实早就是空的了，没了负重的马车自然速度快了不少，这才过半日光景便快要抵达鹿角原的中心。

    “嗯，继续赶路。”徐寒点了点头，如此言道。

    甘老大闻言，脸色虽然有些难看，但终究不敢违背徐寒的意思，便在带着诸人上路。

    显然在经历昨夜的事情之后，徐寒在诸人心中的威信已经到了让诸人没有任何勇气反驳他的决定的地步。

    而在甘老大领着诸人再次赶路之时，徐寒看着甘老大等人的背影，眉头却忽然皱了起来。

    “你是在担心那些匪盗吗？”而甄玥却在那时迈步走到了徐寒的身侧，轻声问道。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徐寒闻言，转眼看了甄玥一眼，却是摇了摇头，并不多言。

    他并未说谎，他想的确实不是此事。

    昨日他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刘笙的事情尽数告诉了对方，可是对方的反应却让徐寒有些失望。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作为刘笙之前的事情，除了自己的姓名什么都记不得，身子就连他的弟弟与妹妹都一并忘记了。若不是最后他掏出了那柄刻着寒字的匕首，徐寒几乎就要怀疑眼前的人只是一个碰巧同名同姓又与刘笙生得一模一样的家伙。

    而匕首的出现虽然让徐寒肯定了对方的身份，可对方对于徐寒却报有极大的戒心。

    昨夜的谈话终究无疾而终。

    对于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刘笙显然对徐寒存在警惕，并不远透露，徐寒自然不能强迫他，只能是暂且作罢，想着待到此间事了在与对方好生谈一谈。

    只是徐寒这般愁云密布神情落在甄玥的眼中，对方似乎并不信服徐寒的态度，只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

    甄玥于那时轻声言道：“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说不准那些匪盗真的便是那些妖狼...”

    这样的猜测从看见那些妖狼对于妖丹的渴求之后，便一直存在于甄玥的脑海，只是不知为何，徐寒却从一开始便否定了这样的猜测。

    此刻再次说出，甄玥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希望徐寒能够解释出他如此笃定那些妖狼并非匪盗的原因，又或者能从徐寒口中知道些许那些匪盗的身份，这样她多少能够在匪盗到来时做好准备。

    只是她这点心思怎么瞒得过徐寒，徐寒侧眸看了她一眼，说道：“你想知道那些匪盗究竟是谁？”

    甄玥倒是没有半点心思被戳破后应有的警觉，她点了点头，目光直直的看着徐寒。

    “其实知不知道对方是谁，对于你们来说，并无区别。我唯一能够告诉你们的是...”徐寒的眉头一挑，一道声音于那时自他嘴里吐出。“若是真的遇到了那些盗匪，什么都不要想。”

    “逃！”

    ......

    徐寒细细算过，若是真如甄玥所言，每一个被洗劫的商队，都是携带着这妖丹的话，且数量与甘老大此次相差不多。

    那么前前后后数起命案加在一起的妖丹恐怕是一个极为不菲的数字，而这样庞大数字的妖丹，若是尽数被那狼群所得，那他们所能产生的变异必然远不止昨日所见那般简单，很显然狼群的存在很可能是因为它们在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些那些匪盗掠夺来的妖丹。

    至于是那些匪盗刻意为之，还是不小心遗失的徐寒不得而知。

    而那些匪盗的真实身份，徐寒结合之前从宁竹芒等人那里得来的一些消息，心头隐隐有些猜测，徐寒也将这样的猜测告诉了刘笙，可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刘笙依然固执保持自己之前横穿鹿角原的决定。

    徐寒知道因为失忆的缘故，对方对自己报有戒心，见劝解无效，徐寒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之一同前往，但心里却已经暗暗想着如何摆平此事。

    至于提醒甄玥等人，于徐寒来说只是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善举，这样事情他倒是乐意为之，甚至让甘老大卸掉货物，也是希望在危险来临时，甘老大与他的伙计能够快速逃离此处。

    或许徐寒自己从未察觉，正如夫子曾言。

    徐寒那冰冷的外表下，其实藏着一颗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善良的心。

    ......

    很快夜色再次降临在鹿角原。

    商队停了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篝火。

    但诸人却丝毫没有睡下的心思，这里已经是鹿角原的中心，也是那数起商队的惨案发生的地带，甘老大倒是有意连夜赶路穿越此处，可刘笙却极为严厉的拒绝了对方的提议，甘老大就是再不情愿却也不敢去违背刘笙的意思，只能是原地驻扎下来。

    可身处此境，那些伙计也好，甄玥等人也罢显然都没有睡意，反倒是一个个绷紧了神经。

    而徐寒也终于是从刘笙此举中回过了味来，刘笙根本不是想要赶路或是其他，他从一开始选择这个商队目的便是以他们身上的妖丹作饵，引诱那些匪盗现身。

    而事实上，他的计划可以说很是成功。

    在诸人安定下吃过晚饭之后，平原的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本就绷紧了一根弦的诸人在那时举目望去，却见那远处一排身影忽的浮现在地平线上。

    他们漫步走来，步履看似并不急促，可速度却出奇的快，只是十余息的光景，他们的模样便已然能够看清。

    与想象那些手持刀戟的匪盗不同，那些来者皆是身着白袍，头戴发簪，模样俊朗且气息沉稳之人。

    与其说是匪盗，倒不如说是儒生更为恰当。

    “他们？”甘老大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徐寒，试图从对方的口中知道一些答案。

    可徐寒却显然没有理会他们的心思，只是身子向前迈出一步，嘴里吐出一道与之前如出一辙的字眼：“逃！”

    诸人一愣，都未回过神来，而那群白袍儒生却依然走到了诸人的跟前。

    而为首的那位儒生却是目光冰冷的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忽的眉头一挑，看向那座营地内唯一的马车。

    “看样子这一次，来的是个大人物啊？”那儒生如此说道，可目光中却并无半分的诧异之色。“想不到森罗殿家大业大，竟然为了这些些许妖丹，便要如此劳师动众...”

    而车厢也在那时缓缓打开，刘笙迈步而出。

    他走到了那些白袍儒生的跟前，一如他们打量诸人一般，打量了一番对方，最后沉声言道。

    “在下也想不到，素来号称读书人之圣地的太阴宫为了些许妖丹，竟然会干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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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路

    太阴宫！

    刘笙此话一出口，在场诸人皆是一愣。

    无论是对于甘老大这样寻常老百姓，还是对于甄玥这般混迹江湖的游侠，太阴宫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个高高在上，宛如仙居一般的地方。

    而那些在鹿角原为非作歹，甚至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们就是这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读书人，这样的真相显然并不能让诸人在第一时间便消化过来。

    一旁的徐寒亦在那时眉头皱起，关于此行的敌人很有可能便是太阴宫这样的猜测他一早便告诉了刘笙。但刘笙却不以为意，依然固执的前往，徐寒起初是以为刘笙并不信任他，现在看来却是刘笙似乎有所依仗，故而明知是太阴宫从中作梗依然要来与对方一见。

    他着实不明白刘笙究竟有何依仗，方才能有如此胆色。

    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刘笙与他印象那个少年已然有了天差地别的差异。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场上的对话还在继续。

    “太阴宫与我森罗殿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们如此行径是想让太阴宫与我森罗殿拼个你死我活吗？”刘笙沉声问道，语气中不乏淡淡的怒意。因为太阴宫的阻挠，导致妖丹的运送极为困难，而他在大夏展开的活动无论是他自己身为半妖的身份，还是手下大批的修罗都需要妖丹的支持。而妖丹运送的中断无疑阻碍这些事情的发展，刘笙自然不可能对于这些儒生抱有半点的善意。

    “我宫中真人素来对地藏王殿下多有敬意，怎会如阁下所言，我等如此行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阁下？”为首的白袍儒生轻声言道，那上扬的嘴角分明带着一抹计谋得逞后的笑意。

    “我？”刘笙一愣，显然并不理解对方此言的意思。

    “真人对于阁下这样的存在颇感兴趣，想请阁下去到宫中一聚。”那儒生脸上的笑意更甚。

    刘笙在这时终于是回过了味来，这些妖丹虽然对于他来说极为重要，但以太阴宫的传承想要弄出些许妖丹并非一件难事，可偏偏对方却冒着得罪森罗殿的风险不断击杀者往来运送妖丹的商队，如此看来，其实就是为了引他出动。

    而他能引起那位无上真人注意的东西，想来便也只有身为半妖这样的身份了。

    想到这里的刘笙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明白自己似乎入了一个圈套，而身为太阴宫这样的存在，他们所设下的圈套，显然不是可以被轻易破解的。

    “刘公子若是愿意与我们一同回去，倒是可以少受些皮肉之苦，可若是一定要负隅顽抗...”那白袍儒生再次言道，他快打的白袍于那时忽的鼓动起来，真正黑气自他的衣衫鼓动的缝隙中不断涌出，而身后他所带来的诸多儒生亦是如此，他们周身的黑气于那时不断的聚集，最后竟然宛如乌云一般将诸人尽数笼罩其中。

    诸人的脸色顿时一变，以他们的监视，何曾目睹过这样的景况？

    但刘笙却显然不是那种甘愿束手就擒之辈，他的衣衫亦在那时鼓起，周身的气势上扬，而最为诡异的是他的双眸于那时一只变作了紫色，一只虽然亦复常态，但内里所闪烁的光彩，却咄咄逼人。

    一股可怕的力量似乎正在从刘笙的体内苏醒。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说不出来为什么对于刘笙体内那股力量有些不喜，当然这样的辞藻似乎并不太合适，与其说是不喜，倒不如说是感到不适更为恰当。而这样的感受在当日的长安城中，那位黑袍出现时，徐寒似乎也曾感受到过。

    就在诸人以为一场大战就要展开的时候，那白衣儒生的眉头一挑，只见他食指微屈，而后轻轻一弹，他背后滔天的黑气便在那时涌出，直直的去向刘笙。

    刘笙右眸之中的紫光大盛，一股庞大力量就要涌出，可就在那时。

    那些黑色的气息却瞬息来到了他的周围，那力量似乎对于他体内的力量有着极大的杀伤力，只是微微触碰，刘笙那升腾的气势便犹如云烟一般瞬息散去，而后那些黑气犹如毒蛇一般缠绕上他的身躯，他的身子在那时便犹如被锁链禁锢了一般竟然动弹不得。

    “我太阴宫号称上下千年竟可推演，刘公子以为我们会不提前准备好对付你这半妖的手段？”那白衣儒生见得了手，顿时眼睛眯起，脸上的得色自是毫不遮掩。

    “半妖？”自是这样的字眼听入了徐寒的耳朵，他的脸色顿时一变，看向刘笙的目光变得异样了起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字眼，他的心头不禁有些乱。

    若是刘笙也是半妖，那很可能他忘记过去的缘由也是如此。

    而他方才所展现出来的气息与当日那位试图吞噬秦可卿体内龙气的黑袍极为相似，那这么说来，那为黑袍，也就是无上真人很可能也是一名半妖，而秦可卿若如鹿先生所言...

    可是这般诡诞的气息，对于半妖来说，真的就是幸事吗？

    徐寒想不真切，而眼前的形势，显然也不容许他再去细想。

    “不仅是你，甚至你身后这些人，也都一一在我真人的算计之中，不过你放心，他们可就没这么幸运了，等待着他们的都只有一条路。”那白衣儒生的声音再次想起，他眼睛随即眯起，里面寒光乍现。

    他后面的话虽然未有说出，但所要表达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诸人的脸色顿时愈发难看，饶是甄玥之流亦在那刻脸色煞白，无论是太阴宫这样响当当的名号，还是那漫天的黑色力量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都让他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可就在甄玥心生绝望之时，一个少年却忽的迈步而出，与她错身而过。

    “给你一条活路，带着他离开这里，我保你们一命。”

    少年的语调冰冷，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而再与她说完这话之后，甄玥还未回过神来，那少年便猛地向前一跃。

    而与之同时，那把被他背在背上的长剑在那一刻出鞘三分。

    于是耀眼的剑光亮起，无边的剑意涌出。

    那光芒好似长夜过后东方升起的烈阳。

    划破了长夜，撕开了黑暗。

    亦刺痛了诸人的眼球。

    可饶是如此，甄玥依然直直的看着那道光芒。

    她想着，这或许是她二十余年生命中看过的最耀眼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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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带他走

    此刻的刘笙到底是有些后悔自己此行的冲动。

    他的修为已经到了第六境离尘境的地步，加上他身为半妖所能爆发出的强大力量，除非仙人亲自出手，否则他想要全身而退并非难事。

    可偏偏这世间存在着太多诡诞之物，那白袍儒生的修为其实并不高，但他所激发的力量却似乎对于半妖有着绝对的克制，以至于只是一个交手，刘笙便被束缚住了身子，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

    刘笙并不害怕死亡。

    自从从蛊林苏醒之后，他活得便有些迷茫。

    没有过去，也没有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

    他曾以为这样的根源是因为他失去的过往，可当徐寒将这一切诉说给他的时候，他却无从适应。

    徐寒嘴里讲述的一切着实太过陌生，无论是蛊林中的舍命相护，还是他口中的弟弟妹妹，他都没有半分的印象。他难以在短时间内就接受这一切，所以，他选择了暂时结束这个话题，一来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徐寒所言的一切，二来他也需要全神贯注的去对抗即将到来的大战。

    只是却不想，这场所谓的大战，此刻却以这般滑稽的方式荒诞收场。

    而从这些儒生行事的风格来看等待着他的必然是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想到这里的刘笙不免有些遗憾，他觉得若是可以或许该听那徐寒再多说说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哪怕那过去只是徐寒编造的也好...

    那股黑色的气息不断的侵蚀着刘笙肉身，他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渐渐的将他推到了昏死的边缘。

    刘笙的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即使死到临头，也没有觉得半分牵挂，这样从里自外空落落的感觉，刘笙说不出好坏，只是有些不甘。

    而那时无边的疲倦感袭上心头，刘笙再也无法顶住这股感觉，脑袋一歪，便于那时就要晕倒过去。

    铮！

    可也就是在此时，他的身后却忽的传来一声高亢的剑鸣。

    一道身影犹如神兵天降一般从他的身旁越过，却看也不曾看他一眼，便直直的向前。

    然后一剑自他手中挥出，漫天的剑影相随，狠狠的斩向那道将刘笙束缚住的黑色气息！

    二者相碰于那时爆开一道巨大的轰响。

    剑意与那黑色气息所掀起的罡风凛冽，撕开了那身影的衣衫露出了其下精壮的身子。

    他咬牙切齿，肉身之上开始被那罡风割裂出一道又一道血口，一时间鲜血淋漓。

    可他依然没有半分松懈的打算，反倒是眉宇之间的厉色更甚。

    那缠绕在他周身的剑影如有实质一般开始不断的朝着他手中那把漆黑色的长剑与那黑气交汇之处轰去。

    轰！

    轰！

    轰！

    一阵阵闷响不断响起，那黑气与那时终于有了些许溃败的痕迹。

    而刘笙也在那时终于看清，这出手之人赫然便是徐寒！

    ......

    为首的白袍儒生也在那时回过了神来，他的眉头皱起，却不仅是因为徐寒此刻所爆发出来的足以威胁到他们计划的战力，更是因为徐寒的存在，并不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太阴宫号称可推演上下千年，这样的说法当然有些夸张的成分在内，但是对于他们每一次行事，他们都早已做好了一切谋划，对于可能存在的变数都一一作了应对之法，譬如刘笙超出他修为的战力，他们便寻来克制之法。

    可是眼前这个少年，却显然没有进入他们的算计之中。

    这是为何？

    太阴宫那门世代相传的《天易》之法，号称即使不破地仙之境的仙人都逃不出算计，为何眼前这少年偏偏不再这算计其中？

    想到这里的白袍儒生是又惊又怒，但很快他便没了这样的心思。

    “破！”只听那徐寒发出一声怒吼，那道锁住刘笙的黑气便于那时在少年的剑锋下被割裂。

    “尔敢！”眼看着到手的鸭子被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搅了局，那白袍儒生当下便是一声怒吼，漫天的黑气于那时再次凝聚，化为一道巨大的手掌，朝着徐寒的面门拍来。

    这一掌可谓势大力沉，大有遮天蔽日之相。

    可凌空而立的徐寒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滔天的黑气，眸中寒光闪彻。

    他当然不能退，他的身后是刘笙，是那个舍命救他的刘笙。

    只见他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被他凭空一荡，三千道金色剑芒便于那时在他身前如士卒一般一只排开，剑锋一转指向那呼啸而来的巨大手掌。

    犹如箭上弦，马提缰。

    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呼啸而去。

    “带他走。”少年如此说道，语调幽寒，却又坚硬如铁。

    然后一道剑光自他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之中亮起，虽然已经挣脱黑气的束缚，但依然未有恢复战力的刘笙自觉身子一轻，他便直直的落到了那位甄玥的身旁。

    甄玥下意识扶住了虚弱的刘笙，但她亦很快醒悟了过来之前徐寒所言的生路究竟是什么。

    “可你呢？”她下意识的抬头问道。

    而徐寒却依然在那时转过了身子，再次面向那道呼啸而来，宛如要毁天灭地的巨大手掌。

    他破损的衣衫在夜风中扬起，眉宇间的冰冷得好似千载玄冰。

    “带他走，或者死。”他头也不回的如此言道，而那在他身前一字排开的金色剑影似乎感受到了他此刻决意，一道道高亢的剑鸣豁然升起。

    “剑如瀑！”

    只听一声暴喝，那三千道剑影便猛然化为一道流光，犹如银河倒灌一般直直的杀向那笼罩向诸人的巨大手掌。

    甄玥于那时在也不敢多想，她扶起身旁的刘笙，大声言道：“快走！”

    诸人一愣，亦回过了神来，赶忙惊慌失措的夺路而逃。

    只是这方才走出数步，一声巨大的轰响便在身后炸开。

    虚弱的刘笙惨白着脸色回头一望，只见徐寒的身影被淹没在了漫天的黑气与剑光之中。

    刘笙的眉宇一沉。

    “徐寒！”

    他叨念这个名字，心底的深处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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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变异

    自从长安之事过去之后，徐寒在大周待了足足有半年的光景。

    这半年他做的事情的不多，但每一件对他来说都极为重要。

    刑天剑被司空白夺走，他与刑天剑心血相连，每一次司空白动用此剑，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小的负荷，徐寒这些日子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用体内的剑意将那枚血元移除体外，不过最后却发现，那血元已经与他连成一体，将之移除只会带来更大的后患，不得已之下，徐寒只能暂时以剑意将之封印。

    而随着那道血元被封印，他体内的九道真元，便只余下天地人三元、四枚剑元，加之一枚妖元，总共八道真元。

    这相比于寻常修士已是强出不知多少倍，但坏就坏在，他早已破开了三元境，来到了第四境通幽境。

    就好比万丈高楼，再上一层未有搭好之前，下面如何摆设都是自己说了算，可若是上一层已经铸好，拆了其中一道立柱，那必然是大楼摇摇欲坠。

    眼看着自己的修为便要下跌，徐寒思来想去，却忽然在自己体内寻到了那一日，那位踏星而来的男人留在之力体内的那道星光。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徐寒尝试着将那道星光炼化成了自己的第九道真元——星元。

    却不想机缘巧合之下，此举异常的顺利。

    再次恢复九元的他不仅根基稳固，更是一具破开了幽门，通幽境大成，只要再向前迈出一步，便可抵达第五境天狩境。

    而他得到的好处还远不止这些。

    须知他的肉身修为达到第四境紫霄境后，便难有进寸，即使在得到完整的《修罗诀》后也因为肉身修炼的巨大难度而让他长久未有进寸。可这星元注入体内之后，他赫然发现他竟然可以通过吸收星光淬炼肉身，其速度比起之前的修罗诀快出不止一筹，这半年光景，许久未有松动的紫霄境肉身修为也有了十足的长进，似乎离第五境龙象境已然不远。

    而之后徐寒更是潜心研究了一番那位男人赠给他的这把不知名的长剑，足足四个月的光景，他也只是发现这般漆黑的长剑极为与众不同，只要催动剑意便可唤出足足三千道剑影，无论是御敌杀敌都可谓强悍无匹。

    也正因为如此，在面对这些太阴宫来的诡异儒生之时，徐寒也才有了那么些许一战之力。

    只是，催动足足三千道剑影，对于通幽境的徐寒来说依然是不消消耗。

    徐寒双手持剑，以扛鼎之势对上了那道巨大黑暗手掌。

    三千道剑影犹如利箭一般不断的朝着二者触碰之处绵绵不绝的轰来。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近百息的光景，终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那漫天黑气终是承受不住徐寒狂暴的轰击，彻底散去。

    呼！

    呼！

    一番对拼之后，徐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中的长剑剑芒黯淡，而那些漫天的剑影也于那时因为失去了徐寒剑意的支持而尽数归入剑中。

    而那些黑袍儒生的脸色同样亦不好看，却不仅因为方才那一次对拼消耗掉的巨大的内力，更是因为在这对峙的百来息光景之后，刘笙等人早已不知了踪迹，想要在追上他们恐怕又得花费不知多少精力。

    理所当然他们将这样麻烦归咎于徐寒身上。

    “你很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对于我们算得上是意外之喜，甚至意义可能还要大于那个半妖，既然你要替他挡下这麻烦，那你就得做好相应的觉悟。”为首的儒生阴沉着脸色看着徐寒，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狞笑。

    徐寒能够躲开《天易》之法的算计，那么想来身上必然有着某些特意之处，而至于是什么，他不得而知，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于太阴宫来说或许算得上一个很有价值的事物。至少在他看来，将徐寒带回太阴宫，应当能够弥补放走了刘笙的过错。

    这样想着，漫天的黑气再次自他们的体内涌出，朝着天际汇集。

    星光与月光再次被遮蔽，鹿角原中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随即陷入了黑暗。

    身处如此境地的徐寒双眸一眯，手中长剑之中剑芒在此亮起。

    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脚尖点地，直直朝着诸人杀去。

    他意识到这些儒生所唤出的黑气似乎与鹿先生等人所激发的浩然正气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只能以气御敌，而本身却并无太多战力。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很显然想要破开此局，最好的办法便是拿这些儒生下手。

    徐寒想着这些便再次催动其体内所剩无几的剑意，三千道剑影与那时再次自漆黑长剑的剑身上纷涌而出，犹如护卫一般萦绕在徐寒周身。

    他的目光决然，速度快到了极致，转瞬便杀到了那些儒生的跟前。

    可是面对如此气势汹汹的徐寒，那些儒生的脸上并未露出半分的惊恐之色，反倒是手中的结印催动起那漫天黑气封死了徐寒的退路。

    徐寒隐隐意识到了不妙，可若是回身，以他现在的状况想要破开那黑气的围剿并非易事，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徐寒周身的剑意愈发的汹涌。

    那三千道剑意亦于那时发出阵阵高亢的长鸣，他们旋转着围绕着徐寒，化为了一道以黑色神剑为锋芒的巨大螺旋状事物。

    噗！

    只听一声轻响，徐寒的剑锋直直刺入了为首那位儒生的身体。

    并没有想象中的反击或是强大的阻碍，他的剑极其轻易的便做到了这一点。

    “哼，找死。”那儒生犹如鬼魅一般阴测测的看了徐寒一眼，发出这样一声狞笑，然后他的身子便在那时犹如气囊一般炸开，周遭的诸多儒生亦是如此，他们就这样在徐寒面前一个接着一个化为一道道黑色的气息，至于他们身上的白袍则尽数洒落在地。

    “这！”饶是见识过诸多诡异场面的徐寒也免不了在这时心头一震。

    但接下来，那些黑气与之前儒生们唤出的黑气汇合到了一起，然后翻涌着凝聚起来，转瞬便化为了一尊高约三丈开外的巨大黑色人形怪物。

    它生的一双猩红色的双眸，漆黑的骨骼暴露在外，其下的血肉宛如岩浆一般不断在体内翻涌，时不时从中落出炙热液体，落地之后一阵蠕动便化为一只只外表焦黑的毒蛇、蝎虫，密密麻麻的盘踞在那巨大怪物身侧。

    “区区凡人也想伤我！”那巨大的怪物如此言道，一只手豁然伸出，手臂于那时不断的伸长，宛如触手一般朝着徐寒飞射而来。

    感受到这一击之中所蕴含的庞大威力，徐寒不敢托大，身子一跃，看看避过这诡异一击。

    轰！

    只听一声巨响，方才徐寒所站的位置依然被怪物的手臂轰开了一道巨大的沟壑，那手臂上似乎携带这巨大的热量，那被轰开的沟壑四周不断变得焦黑，甚至塌陷。

    徐寒看得胆战心惊。

    他不敢恋战，于那时再一次咬牙祭出了那三千道剑影，口中大喝道：“剑如瀑！”

    顿时三千道闪着金光剑影，再次呼啸着飞向那怪物的面门。

    金色的剑影击打在怪物的身上，不断的爆出阵阵火光，却无法破开那怪物坚硬的躯体，但却可以稍稍延缓他再次反动进攻的步伐。

    而这对于徐寒来说便已经足够了。

    “玄儿！”他再次发出一声高呼，手中的长剑归鞘，看不看那怪物一眼，便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喵！”

    躲在不知何处的玄儿身子于那时跃出，它亦高呼一声，但“喵”的尾音还未结束，便化为了一声绵长的怒吼。

    “吼！”它细小的身躯跃到了徐寒的身侧，一道紫光将其包裹，待到它落地之时依然化为了一头三尺高的黑豹。

    徐寒对此并不惊讶，翻身一跃便落在了它的身上。

    “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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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冲锋

    玄儿的特异之处，徐寒早有认知，变身成黑豹的玄儿战斗力虽然也就不过三元境左右的模样，但胜在速度极快，即使徐寒施展全力，或许可在短时间内与之不相上下，但耐力却差之良远。

    待到徐寒一声令下，玄儿发出一声长啸，便如黑色闪电一般朝着远处掠去。

    身后那只由儒生化为的黑色怪物见此状，双眸之中血光大盛。

    自他脱落的宛如熔浆一般的红色液体与那时不断的洒落，化为了只只张牙舞爪的蛇蝎。

    “去！找到他！”那黑色怪物如此言道，身子一顿，巨大的身躯便于那时腾起数丈，朝着徐寒遁去的方向追来。

    而他踏过之处，皆在底下留下一道焦黑的脚印。

    ......

    足足三个时辰的光景过去。

    天色已经泛白。

    徐寒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玄儿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想来这三个时辰的快速奔驰，对于它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

    徐寒沉着眉头看了看身后，那巨大的怪物速度似乎是他的弱项，到了此刻已然没有追上他们的趋势。

    徐寒拍了拍玄儿的脑袋，示意他可以稍稍放缓一些速度，目光却抬起四处张望。

    为了确保刘笙的安全，徐寒特意带着对方朝着远离大夏的方向奔走，这一路狼狈流窜，此刻已经不知身在何处。

    幸好天色将明，徐寒大概的方向还是能够看清，接下来只用小心翼翼的避开那黑色怪物，前往大夏即可。

    想着这些徐寒正要让玄儿调转马头，可忽的地面却传来一阵颤动。

    那颤动一开始极为轻微，但不过几息的光景便变得剧烈起来。

    “吼！”玄儿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它弓起了身子发出一阵低吼。徐寒从它这般模样中感受到了它的不安，徐寒的眉头亦在那时皱起。

    脚下大地的颤抖愈发剧烈，覆盖在鹿角原上的黄土开始塌陷，而一道道漆黑的身影于那时浮现在徐寒的眼前。

    那是一只只黑色的毒蛇与蝎虫，他们闪着猩红的目光如潮水般铺满了地面，将徐寒与玄儿包裹其中。

    徐寒于那时反应了过来这些毒物便是从那巨型怪物的体内剥落的事物。

    徐寒本以为已经逃脱了那些怪物的追捕，此刻才知道原来都是自己的臆想。

    他心头大骇，想要驱使着玄儿离开此地，却不想那些毒物却又开始朝着一处汇集，数息之后，百余名与那怪物生得一模一样，个头却要小上许多，只有成人般大小的黑色怪物便于那时浮现在徐寒的跟前。

    “跑？呵呵，我太阴宫想要的人，还从来没有能够跑掉的。”那百余名怪物如此言道，声音整齐，就好似是从一个人口中说出来的一般。

    “玄儿！冲！”徐寒心头惊骇，也顾不得其他，当下便一声暴喝，与他素有默契的玄儿便在那时脚尖发力，身子化为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而出。

    而坐于其上的徐寒更是眸中寒光闪彻，背上的剑被他抽出，三千道金色剑影涌动，于他的头顶汇集成了一道剑海，随着徐寒一声暴喝，那金色的剑影便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某一处爆射而去。

    轰！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那被剑影射中的黑色怪物身子一阵颤抖，瞬息便分崩离析，而围着徐寒的包围圈，也随即出现了一个豁口。

    “快！”徐寒见状赶忙催促道。胯下的玄儿亦是速度再次提升了数分，就要从那缺口处奔出。

    可就在那时，那本来已经被徐寒趋势的剑影轰开的空隙上，那只黑色怪物四散的躯体，却再次化为了一只只蛇蝎，迅速的汇集在了一起，再次化为了黑色怪物，挡在了徐寒的身前。

    见此状，徐寒心头一骇，玄儿也于那时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我说过，既然你要替那半妖挡下这灾劫，那么你就得有承担太阴宫怒火的觉悟，天道循环，因果之理，素来如此。”

    怪物们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他们也在那时，开始朝着徐寒走来，渐渐缩小着对于徐寒的包围圈。

    坐在玄儿身上的徐寒眉头皱起，他不得不退到这圆圈的中心，警惕的看着从四周走来的黑色怪物。

    之前的大战已经耗去了他大多数力量，这三个时辰只顾着逃命，恢复的些许剑意，在方才那一击之后也消耗殆尽，此刻的他战力十不存一，况且这些黑色怪物着实太过恐怖了一些，似乎徐寒并无法对他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念及此处，徐寒的心思愈发的沉重。

    这些怪物越逼越近，他们的速度很慢，却步履齐整，丝毫不给徐寒半点突围的机会，徐寒几次运起周身的剑意试图斩杀他们，可得到的结果与方才并无任何差别。

    那些怪物好像真的杀不死一般，及时徐寒将他的肉身搅成粉碎，对方依然可以在短时间内再次复活过来。

    眼看着那些怪物就要来到跟前，而徐寒周身的气息却因为几次强行出手而愈发的虚弱，就连玄儿也在这样的交手中乌黑的毛发上被割除了数道扎眼的伤口，凌厉的鲜血不住的下淌。

    怪物们转眼便来到了徐寒的跟前，他们漆黑的手臂伸出，眸中的血光弥漫，就要将徐寒制住。

    徐寒于那时左突又挡，试图做最后的对抗，但这样的做法除了加速他本就不多的体力消耗，并无其他任何意义。

    而就在徐寒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时，玄儿几乎站不直身子时，那些黑色怪物的手臂再次朝着他们压来时。

    嗷呜！

    泛白的天际，黄土铺满的远方忽的传来一声绵长的高呼。

    天与地交接之处的山丘上，出现了一排排四足着地的身影，为首的却是一位身高足足八尺开外的巨狼，他仰头高呼，而太阳正于那时在他背后升起。

    此音一落，大地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此处涌来。

    徐寒透过那些黑色怪物的缝隙，抬眸望去。

    只见满满当当站满山头的巨狼此刻正如潮水一般朝着此处涌来。

    他们并不是人，但此刻他们眸中却透露着某种敢于赴死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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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玄儿

    太阳方才升起。

    金色光辉撒向黄土铺就的鹿角原。

    群狼逆光而行，漆黑的毛发在太阳的光芒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大地似乎在颤抖。

    因为群狼的奔腾，也因为那赴死的决意。

    嗷呜！

    立在山头的狼王仰天长啸，语调悠长。

    像是冲锋的号角，也像是英灵挽歌！

    吼！

    伴随着一声怒吼，狼群终于那些黑色的怪物短兵相接。

    没想想象中的厮杀，亦没有血肉横飞的悲壮场景。

    巨狼以肉身撞向那些黑色的怪物，本就巨大的身躯，加之高坡下冲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让那些黑色怪物一接触巨狼身子便化为了粉粒，当然那些粉粒如之前一般很快便再次聚合，而但凡碰撞到这些怪物的巨狼肉身却也在那时亦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焦黑，然后化为灰烬。

    可这样足以称得上的是残忍的后果并未有阻止狼群的动作，一头头巨狼依然悍不畏死的朝着那些黑色怪物发起冲锋。

    徐寒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底说不出究竟是何滋味，只觉得沉甸甸的，好似压着千斤重担。

    虽然每一次那些怪物都会如期复活，但这样复活却多少需要一些时间，而在狼群狂风骤雨一般不曾间断的冲击下，怪物的防线终于有了一道缺口露出。

    “玄儿，快！”徐寒顾不得去细想，于那时高声喝到，玄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在那一刻发出一声高呼，身子一顿，直直的朝着那处缺口狂奔而去。

    它的速度本就极快，加上狼群的掩护，待到黑色怪物们回过神来，徐寒与玄儿已然跑到了那山丘之上。

    而黑色怪物们也在那时发现了那尊立在山丘上的巨狼，他们血色眸子中顿时红光大盛，躯壳于那时开始缓缓蠕动，再次汇集到了一起，又化为了一尊三丈高的巨大怪物。

    “原来是前些日子从山中逃走的那头畜生！你敢坏我好事，你就等着我将你的魂魄炼入妖蛊之中吧。”那黑色怪物眯起了血色的眸子，如此言道，声音巨大如山崩海啸。

    此言一落，他周身黑气弥漫，那些涌来的狼群在那黑气的笼罩下，速度陡然变得迟缓，而肉身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转瞬便化为了一具具皮包骨一般的尸骸。

    狼王诺大的狼群便在这一瞬间尽数化为了枯骨。

    狼王的眸中燃起了火焰，即使悲痛，亦是愤怒。

    “走！”这时已经奔到了山丘之上的徐寒，来到了那狼王的身边，朝着他大声喊道。

    这黑色怪物着实太过诡异了一些，徐寒不是对手，这狼王起实力徐寒看得真切与他也最多只在伯仲之间，去了除了送死便再无其他任何意义。

    狼王虽然并非人类，但救过徐寒却是事实，徐寒如何能够看着他去送死。

    可惜的是，狼王却在那时转头看向徐寒与玄儿，然后前膝跪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诀别。

    还不待徐寒从它这样的作态中反应过来，狼王便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再次看向山丘之下那道巨大的黑色身影。

    嗷呜！！！

    他仰天又是一声长啸。

    而这一次，他的狼群早已化为了灰烬。

    失去狼群的狼王只能孤身作战。

    于是他四肢在那时狠狠的跺地，嘴里发出阵阵低吼，巨大的身躯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那黑色怪物冲杀而去。

    他的速度很快，随着他的奔跑，尘土扬起，他犹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吼！”身下的玄儿似乎也未有想到狼王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它长啸一声，但奔走的狼王显然心意已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轰！

    转瞬那黑色怪物便与狼王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狼王的肉身显然强出那些寻常巨狼不少，这巨大的冲撞，并未有让他的身躯如那些巨狼一般被腐蚀成皮骨，但一些焦黑之色却免不了浮上他的身躯。

    但他却犹若未觉，在一撞之后，身子推开，但又立马四足着地，猛地一跃，扑杀向那黑色怪物。

    身高八尺开外的狼王已经算得巨大无比，但在那足足三丈高的黑色怪物面前依然自算得一只小鸡。

    他扑上了黑色怪物的肩头，森白的獠牙毫不犹豫的咬向对方的颈项。

    只是那黑色怪物的躯壳极为坚硬，徐寒手中那把神剑都破不开，莫说这狼王了，他这一咬，也只是在黑色怪物的躯壳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根本伤不到他的根本。

    “哼，畜生就是畜生。”黑色怪物冷笑道，一只手便猛地伸出，抓住了狼王的身子，用力一扔，那狼王的身子便飞射了出去，狠狠的摔倒在了地上，巨大的身体在地面上砸出一道凹坑。

    “你以为逃出了太阴宫就自由了吗？”黑色怪物的眸中亮起了戏谑之色。“莫说是你小小一只月狼，就是那些大妖逃出之后，又能如何？”

    “天下早已是人族的天下，你们妖族夹着尾巴躲在十万大山的深处，数千年不敢冒头，你逃得到哪里去？还敢坏我好事，真是不知死活。”黑色怪物如此言道，迈着步子便走向了那狼王倒地之处。

    这时狼王亦缓缓从深坑中爬出，他周身依然不满了焦黑的烧伤，不少地方还不住的淌着鲜血，毛发亦暗淡无比，整个模样看上去极为狼狈。

    它倒是试图站直了身子再与那黑色怪物一战，可是他的伤势却又着实太重了一些，几次努力都还跌倒在地，只能是瞪大了自己的双眸，死死的看着那黑色怪物。

    “吼！”站在山丘上的玄儿发出一声高呼，似乎不忍见此情形，就要上前，可徐寒却一把将之拦住。

    “玄儿！”他大声言道，可素来对他言听计从的玄儿这一次却似乎并不打算去听从徐寒的意思。玄儿的身子弓起，目光却死死的看着那倒地不起的狼王，它琥珀色的眸子中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在升腾，以燎原之势，瞬息便侵染了它整个眼球。

    看着蓄势大发玄儿，徐寒焦急不已。

    他何尝不想去救那狼王，可是他也明白他根本破不开那怪物的防御，如此贸然上前，不仅救不了狼王，甚至还会赔上自己的性命，这岂不就正中那怪物的下怀？

    “玄儿咱们根本不是那怪物的对手，你也看见了，我连那怪物的防御都无法破开，如此上去，只会辜负了狼王的好意。”或许是太过害怕玄儿冲动行事的缘故，徐寒也不管玄儿究竟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竟然在那时苦口婆心的与它讲起了道理。

    玄儿却在那时转头看向徐寒，它像是听懂了徐寒的话一般，眸子中顿时浮出困惑的神情，但下一刻这样的困惑又化为了焦虑。

    它伸出自己的爪子，指了指远处的怪物，又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牙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表达，只能不断嘴里发出阵阵急促的吼声。

    ......

    伴随着巨大的脚步声，那黑色怪物终于来到了已经无法站立的狼王跟前，他眸中闪烁着悲鸣之色，而手去在那时高高抬起，那时他黑色的手臂不断的蠕动，数息之后化为了一道闪着寒芒的黑色利刃。

    “死吧，畜生。”他如此言道，声音冷峻得就像是在下达宣判。

    然后那利刃便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的砍向了狼王的腰身。

    叮！

    可是就在这时，他挥下的刀刃却像是遇见了某些阻碍，竟然无法如他预期的那般直直的向前。

    “又是你！”他顿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本已逃脱的徐寒去而复返，竟然来到了那狼王的跟前，以手中的长剑，挡下了他这一刀。

    “找死！”黑色怪物怒吼道，压在刀身上的力道便又大了几分。

    徐寒的身子相比于那怪物巨大的身躯，就好似一只蝼蚁，而这一刀上所蕴含的力量显然也不是徐寒能够抵御的，他的身子在那时一沉，脚下的土地凹陷。徐寒的脸色也瞬息变得惨白，额头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可他依然没有躲避的意思。

    “玄儿！”反倒是在那时发出一声高呼。

    一道黑色身影便与那时自他身后窜出，猛然一跃，直直的扑向那巨大的怪物。

    黑色怪物认得，这是徐寒坐下的那只黑豹，他虽然并不认为这黑豹拥有能伤到他的能力，但出于本能，他的另一手还是在那时在一阵蠕动之火化为了一道道宛如毒蛇一般的触手，涌向那扑来的黑袍试图拦住对方。

    那些触手密密麻麻，几乎封住了玄儿所有的进路。

    可眼看着玄儿就要撞上那些触手的瞬间，玄儿的眸子中却忽然亮起一道紫光，它庞大的身躯便在那一刻化为了寻常黑猫的大小。

    然后顺着那些触手的缝隙一跃而进直直落在了那怪物的胸口处。

    它手中的利爪闪过一道寒芒，怪物胸口处那坚硬无比的躯壳就在那时破出了一道缝隙，包裹在其下那犹如岩浆一般液体缓缓自胸口溢出。

    “剑如瀑！”见此情形的徐寒发出一声暴喝，他周身的剑意抵挡，三千道金色剑影于那时自他手中的长剑之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去向那怪物胸口处被玄儿破开的那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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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唯一的东西

    剑光如银河倒灌一般，冲入了那黑色怪物胸膛处的豁口。

    黑色怪物的身子于那时一震，他摁在徐寒剑上的刀刃，开始颤抖，落于上面的力道也渐渐褪去。

    他血红色的眸子中闪着恐惧与不可置信的神采，脑袋缓缓低下，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被剑光轰出了一道巨大的破口，宛如岩浆一般的黏稠液体自里面倾落，顺着他的身躯，最后落到了地面，这一次那些岩浆却并未再次化为蝎虫，而是像是被冷水浇灌过了一般，渐渐熄灭化为了黑色的事物，凝固在了一起。

    “怎么可...”那黑色怪物喃喃自语道，只是话还未有说完，他眸中的血光就在那时忽的熄灭，整个身子亦那一刻化为了一尊漆黑的雕塑，再无任何生机。

    “这...”徐寒未有想到这个如何都杀不死的怪物，就这样被他击败，这多少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但下一刻，那已经化为雕像的黑色怪物却忽的发出一声巨响，他黑色的身躯便在那时轰然炸开。他身躯化为了黑色石头四分五裂，玄儿倒是速度敏捷一个闪身便躲了开来，徐寒却没那么幸运，他的身后还有失去了行动力的狼王，他不得不咬着牙唤出体内剑意，将飞来的石块尽数搅碎，这才算躲过这一劫。

    徐寒心有余悸的收剑归鞘，他看了看周围那散落一地的碎石，这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正要起身去查看身后狼王的赏识。

    “喵！”化为寻常大小的玄儿却发出一声高呼，跃入了他的怀中。

    “没事了。”徐寒安抚着玄儿，却忽的发现玄儿的嘴里正含着一块红色的石头。

    “这是什么？”徐寒从玄儿嘴里拿出那石头，放于眼前细细端详，却发现这块所谓的石头，通体晶莹，于朝阳下闪着妖异的光芒，隐隐间似乎还透露出淡淡的能量波动。

    “是从那怪物体内找到的吗？”徐寒问道。

    “喵？”玄儿却歪着脑袋，不明所以。

    ......

    陈国金陵城。

    在鏖战数月之后，夏国的兵终于退了。

    忧心忡忡的度过了半年光景的陈国百姓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百姓们对于那位蒙王爷可谓交口称赞，今日便是蒙克归朝之日，金陵城中的百姓自发的早早便在城门口摆好了队伍，准备迎接那位救百姓于水火的蒙王爷。

    “怎么还不死心？”坐在茶摊旁的紫眸少女看了看这低着脑袋饮茶的方子鱼，没好气的问道。

    她并不喜欢剑陵，更不喜欢那个叫蒙梁的家伙。但心底却还是免不了为那个蠢货抱不平，为了救方子鱼，那家伙可为不留余地，不仅答应了去南荒守陵，更是让她对于此事只字不提，为的只是不想让方子鱼心生愧疚。

    “哎，剑陵这地方，怎么都是这样的蠢蛋。”想到这里，紫瞳少女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方子鱼闻言终于是抬起了头，“今日蒙克归朝，陈玄机一定会出来迎接，我要亲口问一问他，否则我无法甘心。”

    “人家都立了皇后，贵为一国之君，怎么会看上你？”或许是因为想到蒙梁的缘故，又或许是紫眸少女素来如此，此刻她话里的语气，多少有些尖酸刻薄的味道。

    听闻此言的方子鱼俏丽的脸蛋上不免多出了一丝落寞的味道。

    她的脑袋又于那时低了下来，手指却死死的抓住眼前的茶杯，喃喃自语道：“我不信他会如此对我，我不信...”

    “哼，满脑子都是陈玄机，蒙梁呢？怎么就忘了？”紫眸少女见她如此，顿时心头便有些不满，忍不住言道。

    “姓蒙的不是在剑陵养伤吗？”方子鱼有些奇怪的看向紫眸少女，颇为不解道。

    “哼，养伤，剑陵那地方...”紫眸少女冷笑一声，就要说些什么。

    啪啦！

    可那时城头却传来一阵鞭炮声，伴随着的还有百姓们山呼海啸一般的高呼：“欢迎王爷凯旋！”

    “蒙王爷好！”

    “谢谢蒙王爷！”

    紫眸少女的话被打断，而方子鱼也在那时侧头看向了城门方向，只见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卒从城门方向步入繁华的金陵城中，他们器宇轩昂，行走间气机流转，凝儿不散，一眼看去便知是不同凡响的百战之师。而为首的一人坐于一匹红色大马之上，年纪四十岁上下，剑眉星目，脸上轮廓犹如刀削一般，隐约可见的是与蒙梁却有几分神似。

    不用想，方子鱼也猜到了此人便是近日里被金陵城百姓们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位陈国王爷蒙克！

    从此刻这些百姓们那脸上发自真心的笑意，以及他们端上的各色食物，不难看出这位蒙王爷在陈国是如何的得民心。

    “圣上到！”这时身后忽的响起一道奸细的嗓音，那些围着蒙梁高声祝贺的人群，纷然推开，而方子鱼的身子也是一震，赶忙转头朝着身后望去。

    紫眸少女带着她来到金陵城已有数月光景，可是如今的陈玄机可不再是当年那个玲珑阁的大师兄，深居长乐宫中的皇帝哪是她方子鱼想见就能见的？

    在盘恒数月之后，终于是让她等到了蒙克归朝，陈玄机亲自迎接的机会。

    她本以为这时她应该很开心，终于可以见到那个姓陈的笨蛋，可事实上，她在这时心底却生出一种恐惧，一种想要扭头离开的恐惧。

    灵珑阁早已回不去了，前些日子传来的消息，徐寒也已经死了，就连蒙梁也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该去哪里。

    若是陈玄机也不要她，若是这一切并非是他有什么苦衷，那她该如何活下去。

    这并非方子鱼懦弱。

    只是她的前半生过得着实太过舒适了一些，不管何种境地总是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

    而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她免不了不适，免不了迷惘。

    这是成长必须的阵痛，于每个人都是如此。

    只有撕开某些人为你构造的天堂，见识过世界的残忍，你才会有勇气去面对真实的世界。

    所以，方子鱼终究没有逃跑，她站起了身子，将腰身挺得笔直，她想要他能够在第一时间看到她，给她一个拥抱，或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样，她才能从这数年的美梦中惊醒过来。

    ......

    远处，皇帝的队伍终于缓缓走来。

    百人开外的护卫，鎏金的马车，锦绣制成的旗帜，都无一开外的展示着作为陈国君主的威严。

    若是放到以往，方子鱼怎么也得仰头挺胸的来上一句：“我家姓陈的笨蛋就是厉害。”

    可现在，她却是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那龙御之上不仅有她心心念念的陈玄机，亦有一位生得貌美如花，头戴凤冠身着羽衣的女子。二人的神态亲密，眉目传情，可谓羡煞旁人。

    方子鱼的身子开始颤抖。

    这样的景象她当然有所预料，只是当它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的心颤。

    按照计划，她应该在这个时候大声呼喊，让他看到她，让他告诉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她却在这时，失去了最后一点勇气。

    她愣愣的看着那载着二人的马车从自己的身旁经过，喉咙里却像是被灌入了铁水，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而于那时，享受着百姓欢呼的陈玄机，却忽的转过了脑袋，他笑眯眯的朝着百姓挥手，目光却不经意间看见了人群中的方子鱼。

    “陈...”那久未的对视，让方子鱼生出了些许勇气，她张开嘴就要朝着对方说些什么。

    可陈玄机的目光却只是在她的身上做了不到一息的停顿，下一刻他便转过了脑袋，继续向着人群挥手，脸上的灿烂笑意，好似从未看见方子鱼一般。

    但方子鱼却知道，他确实看见了她。

    “陛下，那是谁啊？”

    “嗯？不认识，只是寻常百姓吧。”而远去马车上传来的对话也很好的证实了这一点。

    方子鱼的脑袋一阵轰鸣，她呆呆立在了原地。

    “怎么样？满意吗？”目睹了这一切紫眸少女，走上前来幽幽言道。

    答应蒙梁陪着方子鱼的紫眸少女并不喜欢太喜欢这个女孩，于她眼中，方子鱼着实太过懦弱，也太过天真了一些。

    她以为以方子鱼的性子此刻应该会嚎嚎大哭一场，可不想的是，方子鱼在听闻此言之后，脸上却忽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方子鱼如此言道，脑袋在那时一转，看向紫眸少女。

    也不知是她反应出乎了紫眸少女的预料，还是她的语调太过诚恳，紫眸少女竟是在那时一愣，并未第一时间给予她回应。

    “前辈，你愿意再帮我一个忙吗？”方子鱼却并不理会紫眸少女的异样，再次问道。

    “什么？”

    “我想变强。”

    “嗯？”

    “我想变得很强，可以保护所有人，而不是一次次被他们保护。”

    “我想重振玲珑阁，我想替姓徐的报仇，想去将姓蒙的从剑陵就出来...”

    “这是我欠他们的。”女孩直直的看着紫眸少女，一字一句的言道。

    紫眸少女又是一愣，她忽的醒悟了过来，或许从一开始眼前的女孩就明白了，蒙梁为她做的一切，也知晓关于长安发生的事情的一些端倪。

    她只是不愿意面对。

    而现在，世界终于清晰的呈现在了她的面前，她退无可退，只能孤身向前。

    “这很困难，你需要拥有足够的觉悟。”

    “那正是我现在唯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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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生死自择

    鹿角原出了妖物，许多来往的行脚商人都在夜色中看见了那满地爬行黑色蛇蝎，更有甚者信誓旦旦的说着曾见过一尊三丈开外的黑色怪物，各种传言在行脚商人间闹得沸沸扬扬，大多数人都选择在这时歇业，暂时收起了再穿越鹿角原的心思。

    曾经繁忙无比的鹿角原，在这几日真的化作了荒原，廖无人烟。

    时值九月，鹿角原上秋风萧瑟。

    夜里却有一处篝火，成了这漆黑的荒原上唯一的光亮。

    徐寒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尊巨大的身影，他匍匐在地上，耳朵耷拉，巨大的头颅上写满疲倦，身子也在轻微的颤抖，即使徐寒将火堆的火烧到最旺，也似乎无法驱赶掉这巨大身影周身的寒意。

    玄儿卧在他的身侧，似乎试图以此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对方，可这样的做法同样收效甚微。

    距离击败那黑色怪物已经有五日的光景，按计划徐寒这时应该去往大夏，寻找进入龙隐寺的办法，可是狼王的伤势却一天差过一天，徐寒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离去。

    徐寒确实与夫子学过半年医术，在玲珑阁时也研习过不少医术典籍，但这些都是针对人类的办法，而巨狼却不一样，他是妖族，且造成他如今这般状况并非因为那几处外伤，而是那黑色怪物的黑气侵入之后所造成内伤。

    妖族的经脉与人族天差地别，徐寒不敢妄动，害怕弄巧成拙。

    一脸五日过去，可狼王的情况似乎并未有丝毫好转的趋势，反倒气息愈来愈虚弱。

    想到这里的徐寒，走到了狼王的身旁，它着实生得太过巨大了一些，即使趴在地上，头颅也到了徐寒的小腹处。

    “喵？”玄儿站起了身子，朝徐寒唤道，语调之中不乏焦虑之意。

    “狼兄，你的状况很不乐观，徐某想，与其坐等一死，不若让徐某试一试，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徐寒伸手抚摸着狼王巨大的头颅，轻声言道。

    他觉得以对方的灵智或多或少能听到一些他的话。

    “嗷呜。”狼王确实没有让徐寒失望，在那时嘴里发出一声轻到极致的嚎叫，脑袋也微不可察上下晃动了一番，显然是同意了徐寒的话。

    得到首肯的徐寒深吸了一口气，双眸缓缓闭上，开始细细感应狼王体内的状况。

    不得不说，那是让人触目惊心的情形。

    狼王体内的经脉被一些宛如毒蛇一般的黑色力量所盘踞，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但凡那些黑色力量过境之处，狼王的经脉便会被腐蚀成与其一般的黑色，此时那些黑色力量已经侵蚀了狼王过半的经脉，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腐蚀还在继续扩张。

    见此状的徐寒眉头深皱，他很清楚的知道想要救狼王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清楚那股诡异的黑色力量。

    可在此之前他便尝试了用体内的剑意深入狼王的体内，可是得到的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剑意确实可以对抗那股黑色的力量，可是却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更可怕的时，随着剑意与黑色力量的争斗，对狼王经脉所造成的伤害也极为巨大...

    可现在，狼王体内的状况着实太过糟糕，如此下去也不过一死，徐寒在那时又看了狼王一眼，终是咬了咬牙，再次运集起体内的剑意，涌入狼王的体内。

    这一场无声的大战。

    不过数十息的光景过去，徐寒的头上便已是满头大汗，而狼王身子的颤抖却是愈发的剧烈。

    这一次，徐寒做得足够小心翼翼，尽可能用剑意包裹住狼王的经脉，争取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可却是收效甚微。

    那些黑色力量已经与狼王的经脉连成一体，不分彼此，想要不伤及狼王的经脉又清楚这些黑气，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之想从经脉是剥离出来，只是这黑色力量既不是真元，也不是妖气，徐寒闻所未闻，却是想不到什么办法能够做到这一点。

    徐寒意识到如此下去，即使消除那些黑气，狼王也会因为经脉破碎而死，他不免再次迟疑了起来。

    “嗷呜！”可狼王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发出一声怒吼，大大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徐寒。

    徐寒一愣，他当然听不懂狼王的话，可是他却从那双眸子感受到了一些东西。

    是愤怒，也是催促。

    是决然，也是尊严。

    万物有灵，人也好，妖也罢，又或者只是一只蚍蜉，都渴望活着，而除此之外，比之更重要的有尊严的活着。

    亦如眼前的狼王，他有自己的灵智，他当然知道徐寒再做下去等待的是什么，可他依然选择继续。

    它宁愿因经脉破开而死，也不愿被那黑色的力量慢慢腐蚀掉自己的生机。

    这当然是一份有些偏激的逻辑。

    但徐寒却选择尊重这样的逻辑。

    与他看来生与死都是生灵自己的权利，他追逐着这份权利，也理应捍卫这样的权利。

    所以他在那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狼兄。”

    于是剑意再次自他体内涌出，奔向狼王的体内。

    这一次徐寒做得极为决然，他不断用剑意切割着那些黑色力量，但身子却忍不住颤抖。

    因为他知道，每一道黑色力量的湮灭，便意味着狼王的一道经脉破碎。

    每一次的剑意施展都意味着狼王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可是，狼王的目光里却没有恐惧与挣扎，只有平静与安详。

    鹿角原的夜风呼呼作响，篝火在风中凌乱，却固执的燃烧，不曾熄灭。

    玄儿的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它伸出自己的爪子轻轻放在狼王巨大的头颅上，似乎是在安抚对方。

    狼王的眼睛疲倦的半眯着，此刻似乎睁开双眼这样简单的事情，对于它来说都极为困难。

    他伸出了自己巨大的舌头，似乎想要舔舐玄儿。

    这一次，玄儿没有躲开，它任由狼王巨大的舌头上的粘液侵染了它一身。

    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狼王似乎心满意足。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鼻孔中的气息从微弱渐渐化作虚无。

    徐寒看着这一幕，心头说不出究竟是何滋味。

    万物生于世，行于世，奔波于世。

    喜乐有之，苦难有之。

    而最后，若能自择生死...

    或许便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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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血眸

    呜！

    呜！

    呜！

    ......

    玄儿不断用脑袋蹭着狼王已经闭上双眼的身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想要将之唤醒。

    但徐寒却很清楚这样的做法只是徒劳。

    狼王虽然还没有死去，但他体内的经脉已经破碎大半，死亡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佝下了身子，想要安抚悲切的玄儿。

    叮。

    可这时，他怀里却忽的有一样事物落出，它落在了地面的石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被弹起，落在了狼王的躯体之上。

    “嗯？”徐寒定睛看去，却是那枚从那黑色怪物体内寻到的血色石头。

    他正要去捡，可就在这时，那血色的石头却忽然爆发一道耀眼的血光。

    徐寒对于那黑色怪物本就十分忌惮，留下此物其最初的原因是想要以此为根据，寻找一番关于那些怪物的由来。此刻见其变异，自然是心头一惊，本能的想要阻止。

    可这手方才伸出，却忽的心头一动。

    他发现那红色石头周身的血光正不断的涌入狼王的体内，而随着这样的异变，狼王体内断绝的经脉竟然隐隐有了恢复的迹象。

    徐寒拿捏不准这血色石头的来历，更说不明白这样的修复会不会给狼王带来其他的影响，但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只要又些许希望，徐寒都愿意试上一试，终归情况不会比现在更糟。

    这样想着，徐寒收起了其他的心思，将玄儿唤了回来，目光却是直直的注视着狼王的身体。

    时间缓缓过去。

    天际的乌云忽的散去，月光如银水一般倾洒在狼王的身体之上。

    狼王的躯体在血光与月光的包裹下于那时看上去带着一抹诡异的味道。

    他微弱几近不可闻的呼吸渐渐变得有力，胸膛亦开始起伏，似乎再次有了生机。

    玄儿与徐寒都紧张的注视着狼王，它身体的每一丝变化都让这一人一猫神经紧绷。

    呼！

    忽然，狼王的鼻尖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吸声，他紧闭的双眸豁然睁开，一道明亮的血光于眸中亮起，转瞬又恢复了常态。

    “喵？”玄儿跳下了徐寒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来到了狼王的身侧，似乎想要探查它的状况。

    可就在那时，狼王的身子却豁然站了起来，他似乎同样有些困惑，可在看见眼前那小小的黑色身影时，他巨大的眸子却流露出由衷的兴奋，他再次匍匐下身子围着对方不断的跳跃，尾巴亦左右摇晃，甚至还伸出自己的舌头不断舔舐 着玄儿。

    只是他的个头着实太大了一些，很快便将玄儿浑身都弄满了黏稠的唾液，见狼王苏醒，玄儿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少见的未有与他计较此事，反倒是一跃到了狼王的头顶，不断用自己小小的爪子抚摸着狼王的脑袋。

    这样的场面，着实让徐寒很是舒心。

    他对于狼王的死而复生感到由衷的高兴，可目光却在那时瞥见了落在一旁的那块石头上。

    他弯下身子将之捡起放在手心。

    似乎是因为耗光了其中的力量，那血红石头此刻变作了一道晶莹透明的事物，徐寒于月光下细细打量着那事物，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

    夜色已经深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长安城的街道上早已行人寥寥，大抵都不愿意在这样的夜风中赶路。

    而溥天宫的未央殿中却依然亮着烛火。

    身着一身甲胄的赵星宇侧眸看了看高台上那道依然在批改奏折的俏丽身影，身为幽州赵王赵褚的侄子，赵星宇的身份自然算得上是高贵，可这一切在那位女子面前，却显得无足轻重。

    自有史以来，史上第一位女帝登基，这自然引来了诸多不满，尤其是在州牧藩王拥兵自重的大周。

    可素来对于朝堂之事漠不关心，甚至隐隐与祝贤颇为交好的赵王赵褚却在第一时间对朝廷释放了自己的善意——让自己的侄子赵星宇领着一万大戟士入京供朝廷驱使，平复内乱。

    对于身在幽州长在幽州赵星宇来说，他对于朝堂这些年来的无作为素有不满，可直到他那一天之后，他却改变了这样的想法。

    那是他来京的第三日，大军被驻扎在长安城外等候派遣，自己则在朝廷准备好的将军府中静候调令。

    他闲来无事，便想随处走走。

    在行至东郊时，却看见一位女子在百姓的簇拥下，为那些乞儿们施粥。

    女孩的模样说不得如何好看，至少在幽州赵星宇大手一挥，便有数不清的这般女子蜂拥而上，可是不知是女孩那脸上始终带着的温润笑意，又或是她即使满头大汗，依然不曾言说一句辛苦的模样，终归，赵星宇在此之后，对于那位女子始终无法忘怀，却又寻之不得。

    直到几日之后，他奉命进宫面圣，这才知晓那位女孩竟然就是当今圣上宇文南景！

    于是他的心底对于朝廷再无半分的芥蒂，更是在平复内乱之后，凭着自己堪堪二十五岁便有的天狩境的修为，成为了皇帝的近卫。

    只是他也明白自己与宇文南景之间的差距究竟是如何的大，只是希望可以这样陪在对方身边，便已然知足。

    “大人。”这时，一位女官打扮模样的女子走到了赵星宇的身旁，在他耳畔轻声言道。

    “唔。”听完此言的赵星宇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入了殿中。

    “陛下，天策府叶红笺求见。”他于那时低头拱手言道。

    “嗯？让她进来吧。”台上传来女子温软的声音，赵星宇低着脑袋应了声是，却不敢仰头去看。似乎哪怕只是看上一眼，于赵星宇来说便是亵渎。

    他正要退下，可台上的女子却像又想到了什么，又在那时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可...”赵星宇一愣，正觉不妥，但又想到这位女子与那天策府的叶红笺之间的关系，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身子缓缓退下。

    ......

    秦可卿并不喜欢宇文南景这个名字，同样也不喜欢作为大周女帝这样的身份。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以前的生活。

    作为秦可卿，作为徐寒身旁的一员。

    可却有很多人告诉，只有她坐上皇帝的位置，这世上才不会有流离的百姓，才不会有饿死的饥民。秦可卿不懂这是什么道理，可所有人都重复着这句话。

    所以她没得选择，只能顺从。

    但她终究开心不起来，因为徐寒死了。

    怎么死的，诸人却对此讳莫如深，又含糊其辞。

    她怎能甘心？

    未央宫的大殿忽的被推开，一身红衣的女子迈步而入，于殿前跪下，高呼道：“臣叶红笺，拜见陛下。”

    “师姐，你快些起来吧。”秦可卿赶忙快步走下了高台，扶起了跪下的红衣女子，如此言道。

    她素来受不了这样的繁文缛节，尤其是在见到之前与她亲近的人如此，她便觉得愈发不适。

    “如今陛下身为大周天子，这些礼节理应如此，不可落外人话柄。”站起身子的叶红笺笑着言道，她还是那俏丽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却藏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这样的对话二人之间已经进行了不知多少次，秦可卿有些无奈，却也不打算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拉着叶红笺便问道：“师姐此行可还顺利？”

    “嗯，充州泗水关外的蛮子们还算安稳，只是小打小闹，年年如此，你也不必介怀。”叶红笺笑着回应道。

    说完这话，二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徐寒不在了，她们一人坐上皇位，一人成为天策府的府主，二人可谓如今的大周最有权柄的那么几个人之一，可是二人之间却少了某种东西，这种东西，让她们之间不复往日。

    “师姐...”而在许久的沉默之后，秦可卿出言打破了这份静默。

    叶红笺抬头看向秦可卿，正要回应，可秦可卿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

    秦可卿在那时望向叶红笺，语调忽的变得有些低沉，她如是问道：“你听说过龙蛇双生之法吗？”

    “嗯？”听闻此言的叶红笺脸色一变，不止是因为秦可卿嘴里说出的这个辞藻，更因为那般阴寒的语气在叶红笺的记忆里是从未在秦可卿的嘴里出现过。

    亦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叶红笺隐隐在那时发现秦可卿的双眸之中，似乎有那么一道血光一闪而逝。

    “你听说过对吧？”秦可卿从叶红笺那般剧烈的反应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的殷红的嘴角上扬，勾起了一抹锋利的弧度。

    “太多人见过那个场面了，纸是保不住火的。”秦可卿盈盈言道，眸中的光芒渐渐冷了下来。

    叶红笺的心思愈发的深沉，数万天策军，还有长夜司祝贤带来的诸多江湖人士都见过那一幕，这件事情自然不可能永远的瞒下去，她知道迟早秦可卿会知道真相，她真正忧心的是此刻秦可卿的反应与她预想中差得太多。

    没有伤心欲绝的眼泪，没有悲愤不已的自责。

    有的只是近乎疯狂的平静，近乎理智的淡漠。

    这与她知道的秦可卿终究差了太多，这让她很不安。

    “嗯。”叶红笺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的看着眼前的女孩，隐隐觉得她有些陌生。

    “所以是他们害死了徐公子，对吗？”女孩再次问道。

    “徐寒没有死。”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叶红笺在微微犹豫之后，还是将实情告诉了秦可卿。她觉得这么做或许能让女孩感到好受一些，“但是这并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对小寒很危险。”

    出乎预料的是，秦可卿只用了数息的时间便消化掉了这样的消息。

    她脸上笑意更甚，却没了往日那让人如沐春风的味道，反倒带着些许阴森之感。

    “我懂，他们还不打算放过徐公子。”

    “没关系的。”

    “我会帮他，帮他把这些坏人都杀掉。”

    女孩笑着言道，语调轻松得就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眸中却在那时再次燃起了可怖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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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嗷呜

    “狼兄，前面便是大夏的边关漠烟城了，我尚且还有要事在身，这便要与玄儿离去了。”徐寒站在山丘上，指了指远处那座隐约能看见轮廓的关隘朝着身旁那比他还高出一个脑袋的巨狼言道。

    “嗷呜！”

    “喵呜！”

    这话出口，身旁一大一小两道黑色身影都在那时发出一声不满的长啸。

    徐寒见状顿时脸露苦笑之色。

    距离狼王“死而复生”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光景，徐寒为了以防万一特意多呆了半个月，就是要确定狼王的身体彻底无碍，这才敢放心上路。

    只是却不想这半个月的光景，狼王却把玄儿给彻底“策反”。

    这让徐寒着实有些想不明白，狼王无论是他的卖相还是表现出来的近乎天狩境的实力，都与玄儿又云泥之别，可偏偏这个大家伙在玄儿面前没有丝毫作为狼的尊严，反倒是像极了一只哈巴狗。

    每日只要玄儿一声“喵呜”，这大家伙便一头窜入山林之中，什么山鸡野兔，什么麋鹿肥鱼通通一股脑的送到玄儿的跟前，然后自己就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蹲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玄儿享用大餐。到了晚上，还很是贴心想要用舌头为玄儿梳理毛发，不过通常都会因为被玄儿嫌弃而换来一顿暴揍，大家伙却是没有半点敢还手的意思。

    有时候徐寒也会暗暗去想，是不是在妖族的审美观中，玄儿是属于类似于红笺这样的美人？

    不然如何能让狼王如此俯首帖耳，又甘之如饴？

    不过不管如何，享受惯了狼王伺候的玄儿显然不愿意丢下这个无微不至的“仆人”，而狼王呢，似乎也不愿意离开在他眼中“如花似玉”的玄儿，二人如此真切的表达出了自己的意愿，却是让徐寒好生为难。

    他倒是有意成全这对“猫狼恋”，可是...

    “不是我不愿意带你，你看你这模样，入了城不出十息光景，便会有大把大把的修士打着降妖除魔的名号把你宰了，回去顿成一锅狼肉羹...”徐寒不得不苦口婆心的言道，似乎怕狼王理解不了他的意思，他还伸出手在那时一阵比划，“所以啊，狼兄你就先在这鹿角原好生待着，不要再去打那妖丹的主意，那些人你可招惹不起，等到此间事了，我便与玄儿再回来看你就是了。”

    徐寒觉得嘛，自己这话是说得有理有据，狼王想来也无从反驳。

    “嗷呜！”可谁知这话音一落，狼王却又发出一声高呼。

    “不是，狼兄，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徐寒无奈之下，不得不再次言道，可这次，他的话方才出口，便生生停了下来。

    因为眼前的狼王在那时忽的周身溢出了浓郁的妖气，而他的身形却在那紫色妖气的包裹下不断的缩小，转瞬便化作了寻常家犬大小。

    “这...”徐寒看得是目瞪口呆，从未想过狼王还能有这般本事。

    “嗷呜！”可狼王却丝毫没有理会的徐寒的意思，变小之后的它似乎觉得徐寒再也没有理由拒绝他，顿时兴奋了起来，一个劲的围着玄儿撒欢似的跑来跑去，却不想扬起的尘土溅到了玄儿的身上。玄儿那一声油亮的毛发顿时泛黄，这让素来爱干净的玄儿炸了毛。

    “喵呜！”它发出一声尖叫跃上狼王的脑袋便是一阵组合拳招呼过去。

    狼王却是没了脾气，耷拉着耳朵一个劲的求饶。

    徐寒苦笑着看着这活宝一般的一狼一猫，扶额言道：“好了好了，别闹了，既然都这样那便一起吧。”

    “喵？”

    “嗷呜？”

    听闻此言的一狼一猫顿时停下了自己的打闹，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徐寒，似乎是觉得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了一点。

    徐寒却在那时蹲下身子，来到了狼王跟前。

    他一本正经的看着狼王，言道：“但话可说好了，那里可是人族的地界，你可不能化出真身，否则咱们就得有大麻烦。”

    徐寒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人族如今对于妖族的态度可谓又恨又怕，但凡哪里听闻了妖患，便是各方豪杰云集，杀得那妖物屁滚尿流。

    “嗷呜？”狼王歪着脑袋回应道。

    徐寒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他也不知道狼王究竟听懂没有他说得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言道：“还有你得一直跟在我身边，不能给我惹是生非！”

    “嗷呜？”狼王的脑袋依然歪着，但眸中的困惑却是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徐寒觉得脑仁一阵发疼，他忽然有些后悔应下此事，隐隐觉得这两个家伙混在一起指不定会不会给自己找来天大的麻烦。

    不过这既然已经答应了，若是再反悔恐怕玄儿就得对他发飙了，本着破罐破摔的原则，徐寒继续说道。

    “既然要和我们一起，我也不能老是狼兄狼兄的叫你，终归得有个名字吧？”

    “嗷呜呜？”

    狼王眸中的困惑愈发的浓重，甚至有了些不耐烦的味道，或许于他看来眼前这个人类怎么如此婆婆妈妈，喋喋不休。

    可徐寒却丝毫没有被一只狼嫌弃的自觉，他很是苦恼的皱着眉头，“那叫个什么名字好呢？”

    “嗷呜！嗷呜！”狼王开始发表他的抗议。

    “那就叫你嗷呜吧！”徐寒得了灵感，一拍脑门的下了决定，末了还不忘自言自语的说道，“嗷呜嗷呜，听上去就很有气势。”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被冠上了一个并不好听的名字，狼王有些气愤的大声吼道：“嗷呜！！！”

    “嗯，不用感谢我，都是应该的。”徐寒却是感受不到狼王的不满一般，他一副沉浸在自己在取名字上登峰造极的造诣之中的陶醉模样。“走吧，咱们快些入关吧，去到城里吃些好吃的，让嗷呜兄也见识见识我们人族的美食！”

    说完，徐寒根本不去理会狼王眼中那股发自灵魂的幽怨，便朝着漠烟城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

    “对了，嗷呜，去到大夏你可不能再这么叫了，容易吓到小孩子。”

    “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既然做了狗，就得有狗的样子。”

    “来跟我学，汪汪汪！”

    “嗷呜？嗷呜？”

    “不对不对，是汪汪汪！”

    “嗷呜？嗷呜！”

    “不对...”

    “嗷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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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狗肉配酒，神仙低头

    大夏尚武。

    入了大夏的境内，徐寒这才对这四个字眼有了深切的体会。

    哪怕只是边塞的一座城池，亦随处可见腰配刀剑行走的武士。

    入城徐寒废了些功夫，说自己是与商队走散的镖师，又点名道姓的抬出了甘老大的名号，再塞了些许钱财，这才被那戍边的将士放入了城中。

    从离开剑龙关道来到漠烟城，徐寒足足花去了近一个月的光景，他倒是极为守诺，入城第一件事便是寻了一家饭馆，点上一桌子好菜给自己，也给玄儿和化名嗷呜的狼王吃了个痛快。两个家伙就像是饿死鬼投胎一般，吃得是狼吞虎咽，惹得周围诸人一阵侧目，徐寒也拿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是抚额长叹。

    而在酒饱饭足之后，他又找了一家上好的客栈，好生的洗漱了一番，这才睡下。

    只是本以为这几日风餐露宿，终于有了软塌可以好生睡上一宿的徐寒，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的体内藏着某些东西，那东西极为可怖，只是一瞬间所绽放出的力量便给徐寒一种足以毁天灭地的感受，而很不巧的是，那东西似乎连作为宿主的徐寒也不打算放过。

    那个男人说，徐寒如果想要弄明白这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昆仑。

    可昆仑却坐落在十万大山的身后，以徐寒现在的修为，想要穿越十万大山，与送死无疑。

    所以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先从男人也好，自己那力量也好，这两者入手，而藏书颇丰的龙隐寺又或者那牙奇山上的太阴宫自然是徐寒最好的去处。只是后者太过缥缈，况且经历了鹿角原的事情之后，徐寒对于太阴宫已不存半点好感，所以龙隐寺无疑成了如今的他唯一的选择。

    只是龙隐寺在大夏的地位相比于大周的玲珑阁恐怕只高不低，号称大夏国教，即使在位三十余年的大夏皇帝李榆林每年都还会亲自去寺庙中修持供奉，以示敬重，这样的宗门，可不好进。

    虽然龙隐寺以禅修为宗门，划分修炼肉身的密宗与修持佛法的禅宗，但也招收俗世弟子，护卫山门，徐寒倒不用为了入宗真的去做一个和尚，但饶是那些俗世弟子的可卿名额每年也不知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加入其中，徐寒毕竟来路不正，此行恐怕不会太过顺利。

    况且除开此事，刘笙的状况也很令徐寒担忧。

    半妖究竟是什么？

    他所激发的力量与那日那位黑袍人为何如此相似？徐寒在其后的半个月中也暗暗回味过一番，他们所激发的力量除开相似以外，似乎还与自己体内那股可怕的力量有所联系，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好像真气与真元一般。

    其本源相同，只是徐寒体内的力量明显比他们高出了数个层次。

    想到这里的徐寒，心底也有了定数，想要弄明白自己体内的力量，最好的办法恐怕便是从这所谓的半妖下手。

    只是如今刘笙也好、甄玥也罢，甚至就连甘老大也彻底消失不见，徐寒在这漠烟城打听了一变，只听人说起半月前曾见过甘老大等人行色匆匆的离去，自此之后便再未见过。

    徐寒大抵猜到这些都是刘笙所谓，能得知对方还安然活着，对于徐寒来说便是最大的安慰，至于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不记得自己，这些恐怕都得等到他再次遇见对方才能查明缘由，而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问题，依然是如何进入龙隐寺。

    ......

    第二日，徐寒便领着玄儿与嗷呜走出了漠烟城的城门。

    龙隐寺远在燕州，此去他还得穿过辽州与隆州二地，路途遥远，可他兜里的盘缠可却已经在这半年来被花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在走出城门外五里地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想了一想，随即伸手拍了拍一旁嗷呜的脑袋。

    狼王大人似乎很不喜欢徐寒这样摸狗一般摸他的动作，可能是觉得这样有辱身为一只狼的尊严，因此本能的躲开，目光颇为嫌弃的瞪了徐寒一眼。

    这家伙对玄儿倒是千依百顺，对徐寒嘛...

    自从见着徐寒每日都抱着玄儿睡觉之后，嗷呜就忘了当日徐寒的舍命相救之恩，常常对徐寒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很是不屑。

    所谓白眼狼，大抵说得便是嗷呜这路货色吧。

    徐寒很是无奈，只能看了看肩上的玄儿。

    “玄儿，让它叫两声，大声一点那种。”

    玄儿倒是乖巧，它蹭了蹭徐寒的脖子，随即看向嗷呜，小小的爪子抬起，锋利的爪牙伸出，在这大夏十月的寒风中幽光闪彻。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狼王大人顿时耷拉下了耳朵，尾巴夹起，很是不甘却也很是顺从的呜呜叫了两声。

    “大点声。”徐寒言道。

    “喵！”玄儿重复道。

    “嗷呜！嗷呜！嗷呜！”

    不堪其辱的嗷呜顿时憋足了劲仰天长啸。

    然后嗷呜便一脸愤恨的转头看向徐寒，脸上的神情分明再说，这下你满意了吧。

    “嗯。”可徐寒却摇了摇头，带着玄儿在一旁的树根上蹲下了身子，嘴里如是言道：“继续。”

    嗷呜顿时出离愤怒，尾巴竖起，锋利的獠牙露出嘴外。

    当然这样的作态，下一刻便偃旗息鼓，因为坐在徐寒肩上的玄儿再次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爪子。

    于是非常荒诞的一幕，便出现在了漠烟城的城外。

    一人一猫悠哉悠哉的坐在路旁，而路上一只黑狗却一个劲蹲在那里仰天长啸。

    “嗷呜！”

    “嗷呜！”

    ......

    就在狼王大人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的响了起来。

    “别嚎了，我在十里外都能听见了。”一位中年大汉不知从何处而来，形容颇为邋遢，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言道，一屁股坐到了徐寒的身边。

    “我说小寒啊，你这走到大夏怎么走了这么长的时间，都都快在这里闲出病来了。”那大汉一见徐寒便喋喋不休的抱怨道。

    “有些事情耽搁了。”徐寒回应道，却又抬头看了看肩上的玄儿言道：“叫嗷呜别叫了。”

    听闻此言的嗷呜，终于是从噩梦中解脱了出来，它吐着舌头来到徐寒的跟前，正满怀感激的看向那位将他从噩梦解救出来的男人，甚至伸出了自己的舌头，想要舔一舔对方以示感谢。

    只是，这样的动作方才开始，那大汉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对了，小寒，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丑的一只黑狗？”

    “要不今晚咱们就吃花江狗肉？”

    “不是哥哥跟你吹牛，我在这狗肉做法上颇有造诣...”

    “有道是狗肉配酒，神仙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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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牵丝戏

    嗷呜在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年大汉是比徐寒还可恨的人物之后果断的回归了徐寒的怀抱，他躲在徐寒身后瞪大了自己的双眼注视这眼前的男人。

    徐寒将这些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反倒是看向那中年汉子，问道：“楚大哥这些日子在大夏摸清楚了龙隐寺的事情了吗？”

    徐寒一早便定下了来大夏的计划，只是因为体内的血元而耽搁了行程，楚仇离又是一个闲不住的性子，徐寒见他陪在自己身边百无聊赖，索性便让他先来大夏探明一番情况。

    楚仇离倒是一个直肠子，说走便走，徐寒也是方才发现自己没了盘缠这才想起还有楚仇离方才让嗷呜大叫，将之唤来。

    “哎，这大夏比咱们大周还要龙蛇混杂，光是这排得上名号的宗门都是一抓一大把，也难怪咱们老是打不赢人家。虽然都死第一宗门的名号，但这龙隐寺比玲珑阁可强出不少，估摸着整个大周也只有那不问世事的道门青莲观能与之相提并论了。”可惜楚仇离显然没有抓住徐寒的问题的重点，又或者是这些日子一个人闲得太久，张嘴便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什么魔天门、血刀山、焚天谷、落月峡...每一个都足以与咱们的玲珑阁比肩，号称一宗三门十二镇，说的便是这大夏的宗门。”

    “这一宗指得自然是龙隐寺，三门嘛分别是魔天门、极上门、赤霄门，我给你说单是三大宗门，明面上都有那么一两位仙人坐镇。”

    “特别是这魔天门号称天下第一邪宗，和赤霄门可谓水火不容。据说前些日子，魔天门的一位长老带着赤霄门的一位女弟子私奔了，这事可闹得沸沸扬扬，一边说是你家弟子勾引我家长老，一边说是你家长老强掳我家弟子，那闹得可叫一个不可开交，双方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

    见楚仇离一脸眉飞色舞大有可以一人说上一整天的趋势，徐寒赶忙出言打断了他：“那个，楚大哥，这些趣事我们稍后再聊，你先给我说说那龙隐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们有办法混进去吗？”

    楚仇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偏题，他撇了撇嘴，故作淡定的言道：“这个啊...”

    “难道楚大哥在这里呆了半年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徐寒哪还不能明白这大汉的意思，以楚仇离的性子，若是真知道什么恐怕这时早就和盘托出，那还能像这般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徐寒顿时觉得有些头大，心里暗道果然不该将希望寄托在这男人的身上。

    “小寒，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觉得楚某人这些日子是只顾花天酒地，没有办正事吗？”楚仇离似乎从徐寒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在那时高声言道。

    只是那模样缺多少有些底气不足的味道。

    “嗯？”徐寒闻言只是淡淡的看了那楚仇离一眼，并未多言。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楚仇离顿时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低下了脑袋，小声嘀咕道：“就算是，我也多少探听到了些消息。”

    那委屈的模样若是落在诸如叶红笺方子鱼这样的美人身上，倒是有几分受气小媳妇的做派，免不了惹来旁人的怜惜，可落在楚仇离这不修边幅的中年汉子身上，却是让人忍俊不禁。

    徐寒白了他一眼，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消息？”

    “这可就多得去了...”听闻此问的楚仇离顿时来了兴致，“话说那位魔天门的长老...”

    “重点。”徐寒不耐烦的打断了楚仇离方才开始的口若悬河。

    “......”楚仇离脸上那勃然的兴致，顿时烟消云散，他看着半晌之后又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落月峡的圣女苦恋龙隐寺禅宗方丈...”

    当然，与之前一般，这个故事方才开头，便再次被徐寒打断。

    “所以说，你还是什么都没弄到手对吧？”徐寒问道。

    “......”中年大汉低着脑袋想了想，最后，只能是闷闷的点了点头，言道：“嗯...”

    ......

    时值夜色将尽，徐寒一行人终于是抵达了他们的下一站距离漠烟城百里开外的黄沙镇。

    位于边境的辽州土地贫瘠，少有植被，也真是因为如此，辽州大半土地都被大夏的皇庭作为封地赏赐给了各个有功之臣，这黄沙镇据说便是一位侯爷的封地。不过此地过于贫瘠，那位侯爷也只是将之当做一种荣耀，素来少有管理到后来甚至连税收都一并免除，这无心之举反倒造就了如今黄沙镇中往来不绝的商贩的热闹景象。

    一路行来少见人烟，到了黄沙镇，徐寒觉得好似来到另一个世界一般，里面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若非小了几号，否者这般盛况端是可比长安。

    徐寒虽然心里感叹，但对此兴致却并不大，他还想着如何混入龙隐寺的事情，领着诸人穿过繁华的闹市，就要去寻找一处客栈，以作歇息。

    楚仇离这半年倒也并不是什么都未打探到，至少他弄明白，每过五年，开春三月，龙隐寺便会大开山门，招收客卿。

    这些客卿被龙隐寺或者说被大夏的江湖称之为执剑人。

    龙隐寺作为大夏的国教，又是大夏江湖公认的第一宗门，素来担负着维护江湖稳定的重任，而这一点在受到了大夏朝廷的默认之后，已经是在诸人心中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作为回报这些执剑人可根据修为的高低，功劳的多少翻看龙隐寺藏经阁中的典籍。

    要知道作为天下仅次于太阴宫的藏书阁，龙隐寺中的典籍几乎包含了天下大半功法，甚至许多诸人闻所未闻的古老秘籍也可在这藏经阁中寻到一二。

    这自然是让天下人趋之若鹜的去处，每到这个时候江湖各地慕名而来的修士可谓云集于此，为的便是加入这个名为执剑人的组织。

    徐寒算了算，明年开春之日便是这盛会开始之时，此去他们还要穿越辽隆二州，以他们的脚程，这样的距离不过一个月出头的光景便可抵达，但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徐寒为确保万一觉得还是快些赶路最为妥当，因此对于这黄沙镇中的热闹景象徐寒并无驻足的意思。

    只是这街道上往来的人群着实太多了一些，作为辽州甚至可能是大夏唯一一个免除税收的城池，黄沙镇中的商贩可谓乐意不绝，行走其中的徐寒一行人多少有些举步维艰的感觉。

    好不容易穿越了最为繁华的街道，来到相对人少上一些街尾，正要去寻找客栈的徐寒忽然发现自己肩上的玄儿与跟在身边的嗷呜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

    “咦，方才还在，怎么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一旁的楚仇离也是有些发愣。

    徐寒皱了皱眉头，暗道这两个家伙尽给自己惹事，心里虽然腹诽，但担心这一狼一猫安危的徐寒却不得不再次转身扎入拥挤的人群，去寻找两个调皮的家伙，楚仇离见状也不好多言，只能是赶忙跟上。

    索性的二人并未走远，就蹲在不远处一个小摊前，嗷呜蹲坐在递上，玄儿蹲在嗷呜的脑袋上，二人都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看向摊贩所在的方向，那眸子中写满的好奇，就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

    “你们可真是不省心啊。”寻到二“人”的徐寒走上前去，便想着要好好教育他们一番，可是话才出口，便生生停了下来。

    “西境有狐修成精，双眸含秋嘴含春。”

    “化作人形世间游，巧遇道门一仙人。”

    只听那摊贩所在之处传来一阵隐隐浅唱，却见一位年过花甲老人正坐在那帘布之后，点着蜡烛，他双手飞舞，两道皮影便在那帘布上来回游走，随着他的轻吟浅唱，一道故事缓缓与他嘴里道出。

    “狐儿道人结伴行，三载河山过半程。”

    “青衫道人少年气，懵懂狐妖貌倾城。”

    “相伴数载情意重，一朝月下定终身。”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并不适合唱弄这般的曲调，但他语调却极为奇异，每每皆能抓住诸人的心弦，而手中的皮影更是活灵活现，让诸人不由自己的便融入了他的讲述之中，以至于徐寒站的这会光景，聚集在这小摊前的来客却是越聚越多。

    而这时，老人的语调忽的变得高亢了起来。

    “南境起风云，魑魅乱盛平！”

    “少年拔剑去，狐儿影相行。”

    “邪魅计诡诞，道人命悬针。”

    “为救心上人，妖女现真身。”

    “天下竟相逐，全抛镇魔恩！”

    “道人剑欲斩，落颈却不忍！”

    “狐儿怀六甲，欲归山林隐。”

    “不想人怒平，却遭天劫愤。”

    唱到此处，那老人忽的停了下来，而喧闹的街道亦在那时安静了下来，似乎都在等待着老人的下文，可半晌也不见老人再次出言。

    “后面怎么样啦？”当下便有耐不住性子的看客问道。

    “是啊，后面呢？好生唱，唱完了爷给赏钱！”

    “对对对，快些唱。”

    有了人带头，人群亦在那时开始催促起来。

    老人却在那时不慌不忙的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唱道。

    “百万雷劫至，八千仙人临。”

    “狐儿含愤死，少年负剑隐。”

    “人间百年事，尽作身后名。”

    “故人复黄土，道人霜雪行。”

    “千载弹指间，少年化天人。”

    “莲花池边生，仙人结发引。”

    “少年眸生寒，拂袖退仙人。”

    “一剑向天刺，只问何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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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一剑向天刺，只问何不平！”

    这最后一句，老人语调高亢，暗藏金戈，却又在尾处戛然而止，让人只觉如嚼香梅，口齿生津，却又回味无穷。

    “好！”当下便有人高声呼道，却是那徐寒身边的楚仇离。

    这一声高喝之后，自然是人群中各处响应，一时间是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那坐于帘布之后老人赶忙收起了手中的东西，提着一个瓷碗快步来到了诸人的跟前，朝着诸人一一拜首。

    徐寒这时才真切的看清了老人的模样，年过花甲，毛发皆白，生得倒是慈眉善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不过似乎穿得太久了些，那衣衫上不少破口，将雪白的棉花裸露在外。

    这便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手艺人，靠着这一张嘴一双手讨生活。

    老人开始寻赏钱，带着他那看上去同样有些年岁的瓷碗一一从诸人身旁走过，这些看客听得还算满意，大抵都愿意赏上一两文钱，当然也有那小气或是穷困潦倒之人，在这时讪讪走开，老人却也不以为意，都一一笑着道谢。

    很快他便来到了徐寒的身边，躬下身子，将瓷碗微微举起。

    “喵呜！”

    “嗷呜！”

    还不待徐寒说话，身旁的一猫一狼便纷纷朝着徐寒叫到，一副催促他的模样。

    徐寒无奈的苦笑，看向身边的楚仇离，也不言语，便将手伸了出来。

    “干嘛？”中年大汉一脸不解的看向徐寒。

    “拿钱啊。”徐寒理所当然的言道。

    “啊？”中年大汉闻言一愣，这才一脸肉痛的从怀里掏出三枚铜板放到了徐寒的手中。

    只是这样的做法顿时便招来玄儿与嗷呜的不满，两个小家伙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恶狠狠的盯着楚仇离。

    “不够啊？”中年大汉见状，小心翼翼的问道。

    徐寒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铜板眯着眼睛言道：“你说呢？”

    为了方便楚仇离来大夏打探情况，临走时徐寒可是将身上的七八张一千两的银票尽数给了楚仇离，这点钱在徐寒看来应当不至于算得上什么。

    可是楚仇离却是一脸要了他半条命的痛苦表情，过了半晌才又从怀里颤颤巍巍的掏出一两碎银放到了徐寒手中。

    徐寒满意的一笑，将那一两碎银递到了老人伸来的碗中。

    银子与瓷碗碰撞发出的脆响，显然极为不同，让在场诸人都在那时纷纷侧目，老人也脸有异色的抬头看了徐寒一眼，正要道谢，目光却忽的落在了徐寒身旁的玄儿身上。

    他的目光一时僵住，看了半晌之后方才由衷感叹道。

    “这猫不错。”他如此言道，目光下沉，落在了嗷呜身上。

    狼王大人在那时赶忙昂首挺胸，等待着与之一般的赞美。

    而老人也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又言道：“这狗也不错。”

    “嗷呜？嗷呜！！！”

    ......

    最后，徐寒与楚仇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出离愤怒、张牙舞爪，想要将老人撕成碎片的嗷呜拉出了人群。

    天色渐晚，繁华的街道也安静了几分，两人并肩而行，黑猫在徐寒的肩上打盹，受到打击的嗷呜跟在身后，耷拉着脑袋。

    街道两旁的灯笼依然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一行人的影子不断拉长。

    “嗷呜啊...”徐寒瞥了一眼似乎对狼生失去了希望的嗷呜，出言说道。

    “嗷呜...”嗷呜的兴致却并不高，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声，脑袋依然低着，连尾巴也垂了下去。

    徐寒见他这般，心底是有好气又好笑，但表面还是沉声安慰道：“嗷呜啊，那老人家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分不清你究竟是狼是狗也很正常，你想想就你这器宇轩昂的模样，但凡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你老人家是一只堂堂正正的狼，怎么也不可能是只狗，你说对吧？”

    不得不说，徐寒这安慰人的本事还是颇有一套，方才耷拉着脑袋的嗷呜闻言，顿时抬起了头，眸中亮起光芒。它歪着脑袋唤了一声：“嗷呜？”

    好似在问徐寒此言可能当真。

    徐寒极为笃定的点了点头：“自然，这事还能有假？不信你问玄儿。”

    “喵。”玄儿倒是极为配合的叫唤了一声。

    这得到玄儿肯定的狼王大人顿时又恢复了自己那好动的性子，一脸兴奋的围着徐寒打转，颇有些撒欢的味道。

    徐寒见状算是稍稍心安，正要与楚仇离再次迈开步子前去寻找落脚的客栈。

    可这时，一对父女忽的从一行人身旁走过，那坐在父亲肩上的小女孩目光被撒欢的嗷呜吸引，顿时指着嗷呜便嫩声嫩气的言道：“爹爹，那条黑狗好可爱，我也想要一只。”

    “好好好，燕儿乖，等以后你长大些，爹爹就给你买。”

    嗷呜奔跑的动作在那一刻陡然僵住，它呆滞良久，方才略显僵硬的转过脑袋看向那对父女，眸子于那一刻陡然绽射出骇人的凶光。

    “嗷呜！嗷呜！！！”

    ......

    徐寒与楚仇离低声下气的给那被吓哭的女孩的父亲足足道了一刻钟的对不住，方才取得对方的原谅。

    接连受到伤害的嗷呜对于狼生彻底失去了信心，徐寒对此颇为无奈，毕竟化作寻常大小的嗷呜确实有些像狗，特别是在他对着玄儿撒谎的时候，尤是如此。

    他只能暂时收起了继续安抚嗷呜的心思，领着楚仇离开始寻找今日的下榻之地。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赶集的缘故，徐寒接连问了四五处客栈，都早已客满。一行人逛了大半圈终于寻到了一处颇为破旧的客栈，总算要到了两间厢房。

    “二位，一共七十文钱。”选好房间之后，那伙计便笑盈盈的朝着徐寒与楚仇离伸出了手。

    “嗯？”徐寒转头看向楚仇离，示意对方给钱。

    “啊？”楚仇离却瞪大了眼珠子一脸迷茫的看着徐寒。

    “给钱啊。”暗以为对方没有理解到自己意思的徐寒，扶额言道。

    “不是给你了吗？”楚仇离很是无辜的回应道。

    “那才一两，剩下的呢？”

    “没了。”

    “没了？”徐寒不可思议的看着楚仇离，半年前楚仇离离开时他可是足足给了对方七八千两的银子。

    楚仇离却极为笃定的点了点头，言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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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 袋子不大

    本来就囊中羞涩的徐寒还指望着楚仇离接济一番，此刻听闻楚仇离之言，徐寒顿时脸色一变，声音不觉到了几分：“怎么就没了？”

    “用了呗...”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理亏，楚仇离的声音于那时小了几分。

    “那可是八千两银子啊，你是怎么花没的？”徐寒显然不能接受楚仇离这样简单的说辞。

    按照大周的物价，一两银子便是足足六百文钱，而只需两百文钱便可在上好的酒店吃上满满一桌子饭菜，徐寒是如何也想不明白楚仇离是如何在半年时间将这么大笔钱挥霍得一干二净的。

    楚仇离也从徐寒的目光感受到了此事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蒙混过关，低着脑袋瓮声瓮气的吐出两个字眼来：“输了...”

    “输了...”徐寒顿时脑仁一阵发疼，“你不是号称盗圣门传人吗，不是说这赌术对于你来说只是雕虫小技吗？怎么就能输呢？”

    “这个...世事无常嘛...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楚仇离的声音又小了几分。

    徐寒已然无言以对。

    当然他不言语不带便别人也会沉默，譬如那满心准备收房钱的伙计听闻此言顿时收起脸上的笑意，极为不耐烦的言道：“我说你们有钱没钱？没钱就快些滚蛋！”

    大夏虽然如今算得上太平盛世，但即使在昌平的盛世，也决计少不了一些肯蒙拐骗的懒汉，很显然眼前的徐寒与楚仇离在这伙计的眼里已然便是这样的角色，故此出言自是不会太过客气。

    “唉，你这小兄弟怎么说的话的，楚某人像是那没钱的人吗？”楚仇离闻言当下便颇为不忿的言道。

    “好啊，那你便给钱呗。”那小伙计却是白了楚仇离一眼，如此言道。

    身无分文的楚仇离顿时没了脾气，耷拉下了脑袋。

    “没钱就快些走，不要耽搁我做生意。”那伙计见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推搡着楚仇离与徐寒二人就要将之赶出房门。

    眼看着徐寒与楚仇离被退出了房门，就要落得一个露宿街头的下场，可那时一支苍老的手却忽的伸了过来。

    “这钱够不够这二位的房前呢？”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徐寒一愣，循声望去，却见那客栈的门口一位老人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却是那方才在街边耍皮影戏的老人。此刻他被这一个大大的木箱，手里递出去的正好便是方才徐寒给他的那一两碎银。

    “这...当然够了！”那伙计见着了白花花的银子顿时眉开眼笑，方才的不快被他尽数抛诸脑后，连连点头应道。

    “来来来，诸位里面请。”他赶忙将几人迎入房中。

    “对了，小兄弟，我今日早些时候已经定过房间了...”老人在那时又言道，似乎是背上的木箱太过沉重的缘故，老人的身子有些佝偻，但眯着的眼睛中所绽放的笑意，却是让人不由心生暖意。

    “在的在的，早就为先生准备好了。”那伙计见老人出手阔绰，可是忙不迭的应道。

    “谢过先生。”徐寒也在那时朝着老人拱手言道。

    老人闻言却赶忙摆了摆手，言道：“老朽不过跑江湖混口饭吃，当不起先生这个称呼，更何况这钱本就是小兄弟给的，也算是借花献佛，不足言谢。”

    说罢老人便再次看向那位伙计言道：“那老朽便回房了，这多余钱，记得补给这二位兄弟。”

    老人说完这话，便转过了身子，背着他大大的木箱子，慢悠悠的走上了客栈的二楼。徐寒见状倒是有意相送，可对方却摆了摆手，婉拒了徐寒的好意。

    ......

    约莫一刻钟之后，徐寒独自坐在床榻上，玄儿悠哉悠哉的躺在一边，蜷缩着身子，嗷呜尚且还未从之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依然耷拉着脑袋，神情沮丧。

    这时，房门被推开，楚仇离捧着一大袋子钱走了进来，兴冲冲的朝着徐寒言道：“小寒，这是找得零钱，明明该给五百三十文，那小子非说银子的成色不好，只想找我五百文，不过他哪是他楚爷爷的对手，我和理论了许久，不仅让他还了改个三十文，还多找了二十文！”

    楚仇离说罢，还一脸邀功之色的将钱袋递了上来，言道：“你数数，一文不差，足足五百五十文。”

    可徐寒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

    他接过钱袋，抬头瞟了楚仇离一眼，随即轻声言道：“楚大哥是准备让我们靠着这五百文钱走到燕州？”

    “这...”楚仇离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哪能呢...”

    徐寒掂量了一番手中的钱袋，看向楚仇离的目光变得揶揄了起来：“那楚大哥准备如何做呢？”

    “要不我去顺点...”楚仇离试探性的问道。

    “我说楚大哥，你好歹也是什么盗圣门的传人，怎么就老想着这些歪门邪道呢？”徐寒一脸痛心疾首的言道，似乎对于楚仇离此举极为不耻。

    这可让楚仇离有些费解了，当初在玲珑阁的时候，他可没有少在徐寒的怂恿下干这坑蒙拐骗的勾当，怎么当了一年的天策府府主，就被那些满脑子仁义道德的老家伙给洗脑了？

    “那你说咋办？终归不能让我去买身吧？我虽然年轻时确实有那么几分姿色，也被一些花季少女追逐过，但毕竟这岁月如刀，虽然容貌尚在，但这身子骨早就不复当年了，特别是这腰啊...”说到这里的楚仇离又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起来：“小寒，这老哥就得好生跟你说道说道，这正所谓肾藏精，精藏血，年轻的时候若是太过放纵...”

    只是他的长篇大论方才起头，便被徐寒扔来的一个大大的布袋子给生生打断。

    “来的时候我见镇西有几户宅院，修缮得颇为精致，想来是个大户人家...”徐寒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他一本正经的言道。

    “嗯？”楚仇离一时未有回过神来，脸色有些茫然。

    徐寒却于那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手脚干净点...”

    “嗯，袋子不大，记得挑值钱的东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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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塞翁失马

    第二日，天色方亮，徐寒便带着玄儿与嗷呜在城门外等候着。

    今日的黄沙镇显然与昨日有了很大的区别，昨日不曾见过的士卒，今日一早便守卫在各个城门方向，进城之人尚且好说，可这出城就麻烦许多，又是搜身又是盘查，徐寒足足与那护卫耽搁了半刻钟的光景，方才成功的脱身。

    传闻镇西的大户卢员外家昨日糟了贼祸，家里但凡值钱的物件都被洗劫一空，急的素来爱财的卢员外是几度晕厥，这才报了案，官府可也不敢得罪这在大夏朝堂有着大人物做亲戚的卢员外，赶忙一早便封锁了城门，这才有了徐寒此番际遇。

    “看样子，咱们有好日子过了。”出了城门寻到了之前与楚仇离约定的地点，徐寒很是满意的拍了拍玄儿的脑袋，笑着言道。

    这城门的守卫越严密，便说明那位卢员外的损失越惨重，也就说明楚仇离的收获越丰盛....

    只是不小半个时辰的光景，便见扛着一大包东西的楚仇离鬼头鬼脸的从树林深处探出了脑袋，朝着徐寒远远的招手。

    “小寒，小寒。”大汉一脸兴奋的跑到徐寒跟前，似乎是迫不及待的分享自己的战果，伸手就要去掏袋中的事物。“猜猜我都拿到了什么？”

    “嗯？”徐寒倒也来了兴致，出奇的未有阻拦楚仇离，就连一旁的玄儿与嗷呜也凑了过来，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好奇的看着楚仇离手中的袋子。

    中年大汉脑子里面似乎从来没有卖关子这样的概念，也不遮掩当下便一件一件的将袋子里的事物掏了出来，嘴里还如数家珍一般的说着：“碧玉紫光镯、红木香檀、前朝大家顾长风的字画、青铜葫芦......”

    不出十余息的光景，徐寒眼前的地上便已摆满了各色物件，徐寒倒是看不出真假，只是楚仇离混迹江湖多年，虽然有时候做事天马行空，但想来在与钱有关的事情上，他倒是从未含糊过，从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徐寒觉得眼前这些事物，恐怕足够他们舒舒服服走到燕州了。

    “啧啧，这大夏就是不一样，边境一个员外家就这么有钱，要是去到了燕州，啧啧...”说着楚仇离便是一阵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见此情景的徐寒却也只能暗暗为大夏那些达官贵人们祈祷了。

    “这不是小兄弟吗？”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却忽的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楚仇离本能的收起了地上一摊物件，速度之快，即使徐寒也难以望其项背。

    而徐寒则转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一位背着大大木箱的老人，正站在小路上朝着徐寒招手，却是昨日给徐寒解了围那位唱戏老人。

    “老先生这是要做什么啊？”徐寒笑着走到了老人的跟前，恭敬的问道。

    “呵呵，这戏嘛我只会唱那一处，自然都四处行走，不然一处人听得腻了也就赚不到银钱了。”老人回应道，而后话锋一转，又言道：“听说黄沙镇昨日出了大案子，那位卢员外家被洗劫一空，今日城门处的守卫格外严格，老朽一早便在那里排队，此刻才终于放行，却不想小兄弟比老朽出来得还早一些。”

    老人说罢此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目光却看向楚仇离身后那沉甸甸的袋子。

    做贼心虚的楚仇离皮笑肉不笑的朝着老人招了招手，身子却不露痕迹的移动了一小段距离，挡住了老人的视线。

    徐寒也在那时心头一动，他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老者，甚至试图感知对方的修为，但却一无所谓。故而只能沉下心思，脸上不动声色的问道：“那老先生此行是欲何去呢？”

    “燕州。”老人的脸上依然是一副笑呵呵的神情，似乎对于徐寒与楚仇离的异状并未察觉。

    楚仇离倒是一个直性子，见对方似乎并未在意他盗物之事，便于那时提着那一大袋子东西扛在肩上，走到了老人的跟前，大大咧咧的言道：“那感情好，我们也要去燕州，这一路正好同行。”

    楚仇离这一点性子与徐寒极为相似，昨日老人解了他们的围，既然老人与他们同路，在楚仇离看来，随行可以照顾一番，很是不错。

    “这可不妥，我这身子骨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若是耽搁了二位的行程，老朽如何担待得起？”老人在那时连连摆手，就要推辞。

    “无碍，耽搁不了多少时日。”徐寒也在那时出言说道。他在探查老人身上并未感觉到任何能量波动之后，也暂时放下了之前升起的戒心。他想着距离那执剑人大会召开还有五个月之久，即使中间耽搁些时日也无伤大雅，而老人既然同路，有了昨日的善举，徐寒自然是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

    老人闻言在那时想了想，最后终于还是坦然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这燕州之行便多出了一位同伴，一行人再次上路，只是无论是徐寒也好，楚仇离也罢都未有注意到的是，老人在那时右手忽的屈指一弹，一道神光便如离弦之箭一般，以一个快得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遁入了楚仇离的背后那个布袋之中。

    而他们身后那座渐渐远去的黄沙镇中，寻了一日也未找到那贼人的卢员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正要长叹，却惊喜的发现就在那院落之中，他所丢失的物件正一件不少躺在那里，好似从未离去一般...

    ......

    在夜色方才到来之时，一行三人终于抵达了悲伤的第三座城池——洪湖城。

    背上带着价值万贯的宝贝，楚仇离的腰板也应了起来，在寻到客栈之后，极为爽快为老人付了房钱，老人虽然执意要自己付钱，但终究没有坳过一脸豪气干云的楚大侠。而楚仇离做完这些方才兴冲冲的拉着徐寒入了房门。

    “你说这老头子也真是的，我看他被这那么大个箱子，害怕他受不住，好心要帮他背一段路，他倒好，还真以为我想要骗他的东西，也不想想楚爷爷背后背的是什么。”入了房门，楚仇离便忍不住嘟囔起来，腹诽着今日路上好心被拒的郁闷事情。

    “好了，你何必与老先生见气，晚些时候寻个黑市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不然背着这么多东西上路也是不妥。”徐寒淡淡言道，对于楚仇离的腹诽不置可否。

    “对对对，这些东西肯定可以买个好价钱。”提到此事，楚仇离瞬间将之前的不快抛诸脑后，他一脸兴奋的言道，伸手便拉开了布袋，想要将里面的事物拿出，嘴里还不住的言道：“今日等我卖了这些东西，咱们就去大吃一顿，嗷呜，你想吃什么？红烧鸡？清蒸鱼？大猪脚？汪汪叫两声，楚叔叔便带你去吃...”

    末了，他还不忘调笑一番对于这狼族身份颇为在意的嗷呜。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忽的脸色一变，伸入袋中鼓捣的动作也好似被人施了法术一般，僵在原地。

    “怎么了？”见说得兴起的楚仇离忽然没了声息，徐寒也奇怪得很。

    楚仇离却显然没有理会徐寒的心思，只见他一把提起那布袋，将之倒转过来，然后将带着的事物一股脑的抖了出来。

    砰！

    砰！

    砰！

    伴随着一阵轻响，里面的事物尽数浮现在徐寒的眼前。

    徐寒在那时亦是一愣，眸中顿时浮出不可思议之色。

    之前那些分明还是价值万贯的物件，此刻却尽数变作了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头。

    于是，小小的客栈中便于那时响起了中年大汉鬼哭狼叫一般的哀嚎。

    “我的红烧鸡！”

    “我的清蒸鱼！”

    “我的大猪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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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忠诚

    这半年，大周的百姓算是尝到了风调雨顺的甜头。

    可有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世事不会尽如人意，这一点对于如今祝首座尤是如此。

    他很不开心。

    自从在鹿先生一干人的逼迫下，交出兵权之后，朝廷的形势扭转直下，如今的长夜司就好似曾经的天策府一般只是一具空壳。大周的局势渐渐稳定，祝贤很清楚待到彻底平定各方的暴动之后，第一个被开刀的便是他。

    他的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无论是牧王府的逆案，还是天策府的衰败都与他有着直接联系，他注定是逃不了一死。

    树倒猢狲散，无论是依附他的江湖势力，还是手下的四部御使都在这半年的光景中不见了踪影，就连那位仙人也领着门徒回到了玲珑阁，关上了山门。

    祝贤终日买醉，心灰意冷，所等不过便是那一日的到来。

    ......

    这一日的祝贤如同往常一般喝得烂醉如泥，他瘫坐在府邸的大殿之中，看着空无一人的府门，脸上的神情颓然。

    他惨然一笑，又提起手中酒坛大口饮下其中的清酒。

    他喝得着实太急了一些，酒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的倾洒，瞬息便打湿了他的衣襟，浓浓酒气在这大殿之中荡开，或许是久未打理的缘故，大殿之中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与这酒气混集在一起，房门中的味道让人不免觉得有些作呕。

    只是，祝贤对此却依然犹若未觉，自顾自的开怀畅饮。

    或许在如今的日子只有这美酒能够让他暂时忘却自己悲惨的处境。

    祝贤一人喝了许久，从傍晚时分一直到夜深人静，他的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酒瓶，整个人的衣衫都已然被酒水浸透。

    嗒！

    嗒！

    这时，忽的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祝府这半年来长久的静默。

    那是马靴踩在石板上发出的脆响。

    祝贤抬起了头，醉眼朦胧的朝着那房门的方向望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帘。

    他眯起了眼睛，想要看清那来者的模样，可他着实喝得太多了一些，这样简单的事情对此刻的他来说却显得有些困难。

    直到那身影走到了他的跟前，他这才将之看得真切。

    “冉青衣！”他一个激灵，坐起了身子，眸中燃起了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

    篡位之事失败的原因自然有很多，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随着司空白弑帝之后再无战力，而剑仙岳扶摇却带着五万天斗军兵临城下，致使祝贤一方再无与天策府抗衡的资本。

    而这一切若是早些谋划，甚至可以想与天斗军已决高下，以他手中重建的苍龙军，这样事情并非毫无胜算。

    可偏偏身为白凤部御使的冉青衣却对此隐瞒不报，以至于天斗军杀到了城门口，祝贤也犹若未觉。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篡位的失败，眼前这位青衣女子方才是罪魁祸首。

    但自那事发生之后，冉青衣便消失无踪，祝贤就是想要兴师问罪也并无任何机会，如今见她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祝贤如何能不怒火中烧？

    “首座大人是想要杀了小女子吗？”冉青衣很明显的感觉到了祝贤杀机，但她却并无丝毫的慌张，反倒是淡淡一笑，如此问道。

    “冉青衣你个贱人，我待你不薄，你安敢诓我？”祝贤的双眸于那时蒙上了一层血色，他站起身子怒吼道，作势便要出手。

    冉青衣盈盈一笑，轻声言道：“祝大人杀了小女子，等着祝大人的依然也是死路一条，既然如此，何不静下心与我好生聊聊，说不准尚且还有一条生路呢？”

    祝贤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咬牙切齿的言道：“你的蛇蝎心肠，我早已领教，还想欺我？”

    “祝大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什么值得我骗的东西吗？”冉青衣再次问道，她眸中的笑意，在那一刻陡然变得恶毒了起来。

    她看着祝贤，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眉宇间写满了轻蔑与怜悯。

    祝贤的身子在那时不由自己的颤抖了起来，一股恐惧之感如毒蛇一般自他小腹升起，缠绕着、盘旋着包裹住了他的身躯，他被那样的感觉所吞没，这让好似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寒彻骨髓。

    在他执掌长夜司的这么多年里，他始终奉行着一条铁律，任何人只有失去的价值便是废物，在他的宏伟计划中，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抛弃、被利用的，即使他唯一的儿子也是如此。而如今，某些情况发生了改变，正如冉青衣所言，现在的他就是那个毫无用处的东西。

    冉青衣似乎很满意祝贤这般模样，她殷红的嘴唇微微上挑，继续言道：“小女子此次前来，实际上是为了帮助大人。”

    “什么意思？”被击溃了心理防线的祝贤再也没了方才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于那时如此问道。

    “夺回大人失去的东西，甚至得到更多。”

    “我凭什么相信一个曾经背叛过我的人？”祝贤问道，他毕竟在大周的朝堂摸爬滚打了数十年， 自然不会认为冉青衣的善意是不求回报的赏赐。

    “祝大人是个聪明人，而青衣素来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所谓的背叛，说到底也只是筹码问题，而如今我能开出的筹码相信足以让大人满意，所以所谓的背叛我相信不会再在你我之间发生。”冉青衣说得极为笃定，好似已经吃准了祝贤的心思。

    “那我可以得到什么？”

    “我说过，你失去的一切，无论是权力还是力量我们都可以给你，你会重新成为大周的长夜司首座，而那些天策府的跳梁小丑，不久便会被你踩在脚下，而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冉青衣缓缓说道，她的语调之中渐渐带上了是奇异的韵律，像是那蛊惑世人的山精，在夜里吹奏起的摄人心魄的长笛。

    祝贤的身子再次开始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对于再次拥有权力的兴奋，他急切问道：“我需要做什么？”

    “忠诚。”

    “对我，对森罗殿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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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猫狗掩面

    “小寒！”洪湖城的客栈中，楚仇离一本正经的看着徐寒，脸色肃然的言道：“我觉得那个老头有古怪。”

    “怎么说？”怀中抱着玄儿的徐寒抬眸看了对方一眼，问道。

    “你想啊，这些东西分明只有你我知道，而且一路上也只有他与我们同行，只有他有机会调包！”楚仇离极为笃定的言道，说着中年汉子的眸子中燃起了一股火焰。

    夺他了他的钱，就是抢了他的酒，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杀妻夺子之恨。

    “这老东西，我们好心帮他，他倒好反倒算计起我们来了，我就说他怎么那么宝贝他那木箱子，看来我们的东西就放在那里！”楚仇离站起了身子，义愤填膺的说道。

    只是满口我们的东西的他，或许已经忘了那些物件究竟是怎么来的。

    “可是那些东西你不是一直不离身的带着，那老先生怎么有机会调包呢？”徐寒却在这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中年汉子顿时语塞。

    “那你说这东西怎么就不见了，你可是看见过，之前这里面装的可都是满满当当的宝贝！”想不明白的楚仇离索性将问题抛给了徐寒。

    闻此言的徐寒也皱了皱眉头，确实如楚仇离所言，那些东西他之前见过，如今诡异的便换成了石块，而且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这样的事情，着实诡异得很，徐寒也想不明白。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对吧！”见徐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楚仇离一拍大腿，如此言道，“我看就是那老头子换掉的，咱们得快点去寻他，不然那老小子就跑路啦！”

    说罢此言，楚仇离便火急火燎的站起身子，拉起徐寒便要出门，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看架势是要将那老头生吞活剥了一般。

    徐寒拗不过他，只能是随着楚仇离一道出了客栈。

    ......

    “什么？”在客栈的大厅之中，楚仇离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看着眼前那被他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的客栈小二。

    摸不清状况的小二缩着身子，小心翼翼的言道：“那老先生只在房中待了一会便独自一人背着箱子走了...”

    “这老头！”楚仇离摩拳擦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徐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于他看来，老先生之前尚且还给过他们一两银子，怎么也不像贪财之人，只是有些事却如楚仇离所言，只有那老先生有机会行这调包之事，想到这里的徐寒不禁有些迟疑。

    “我就说嘛！那老头子指定不安好心！”楚仇离却是咋咋呼呼的冲上了老人所在的房门，开门一看屋中空无一物。

    “跑咯。”楚大侠下了盖棺定论。

    “那个...”就在这时，一旁的小二又小心翼翼的靠了过来，蹑手蹑脚的言道：“我方才见他离去，问过他是否还要住房，他说他去城西的借口摆摊...晚上还要回来，你们若是有急事...可以去找一找...”

    似乎是被楚仇离那膀大腰圆的形象唬住，小二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闻此言的楚仇离又有了新的判断，他摸着自己下巴处久未打理的胡须一本正经的再次言道：“那老小子肯定是觉得带着这些东西不好赶路，此刻必然在销赃，咱们快些说不准还能寻到他。”

    说罢，这大汉便不管不顾的迈开脚步，杀出了客栈。

    徐寒见状，只能是苦笑的摇了摇头，带着一脸茫然的玄儿与嗷呜追了上去。

    ......

    城西的杨柳街是洪湖城最为繁华的闹市，即使到了夜晚，街道上往来的人群与叫卖的商贩依然络绎不绝。

    火急火燎的楚仇离火力全开，嘴里不住的唠叨着：“老东西肯定是跑路了！”“人海茫茫，这可怎么找啊！”“待我寻到他，非把他的两条腿给打断，敢打你楚爷爷的主意！”

    徐寒对此却是默不作声，他对于钱财这些东西本就没有太大的感觉，加之老人之前确实帮助过他们，即使今日此事真是他所为之，徐寒也没有难为的意思。而且再他看来，东西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让楚仇离去顺点的回来，也就完了，不至于喊打喊杀这么夸张。

    不过他也明白楚仇离现在怒火中烧，劝之无用，索性任他去了，到时候他在旁看着，终归出不了大事。

    只是这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楚仇离都一无所获。

    那一腔怒火顿时化为了颓然与沮丧，徐寒见他如此，正要上前劝解几句。

    可是话未出口，街道的角落便传来一阵喝彩与叫好声。

    二人转眸望去，入目的便是一位老人正眯着眼睛满脸笑意的朝着周围的行人点头致谢，而行人们也毫不吝惜的朝他碗中递去一枚枚铜钱。显然这位老人便是之前徐寒等人同路的那位老者。

    “好家伙，你还敢在这里招摇撞骗！”见着此景的楚仇离方才下去的火气，再次腾腾的涌上心头。他提起自己的袖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前。

    幸好徐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上前的大汉。

    “小寒，你这是做什么，小心那老头子跑啦！”楚仇离的声音顿时大了几分。

    “他要是想跑早就跑了，还会在这里摆摊？”徐寒却白了他一眼如此言道。“再等等吧。”

    “可...”楚仇离还要多言，可见徐寒却一脸漠然，大汉便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只能是收了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老人，唯恐对方趁乱逃跑。

    二人在那路边站了足足一刻钟的光景，那老人才将赏钱要完，这才收拾了摊上的一切，将之装入他那形影不离的大木箱中，背在背上，晃晃悠悠的朝着二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似乎丝毫没有避讳二人的意思，走到跟前还极为热络的朝着二人挥手：“两位也来逛街吗？好兴致啊。”

    “哼！老家伙你少来这一套，说吧你把我们的东西放哪去了？”楚仇离可是个直性子，当下便盯着老人恶狠狠的言道。

    “嗯？这位大兄弟是何意思啊？”老人一脸不解的看着楚仇离。

    “不要装蒜了，是不是你将我那一袋子宝贝调了包？换作了石头？”

    “楚兄弟你这话说得就是小瞧老夫了。”老人这时倒也听出了楚仇离的意思，他脸色一变，言道：“老夫虽然潦倒了些，可却从来不曾干过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是我的东西我便取，不是我的东西老朽可是分毫不取。”

    “那我的东西哪去了？”楚仇离大声嚷嚷道，那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泼皮无赖的味道。

    老人的眼睛一眯，笑着言道：“你的东西不都在你那里吗？难道楚兄弟今日真的丢了什么自己的东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老人在“自己的东西”五个字眼上咬了重音。

    楚仇离与徐寒闻言在那时皆是一愣，或许是出于做贼心虚的缘由，楚仇离的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嘴里还是不依不饶的言道：“那怎么就不是我的东西，我靠自己本事偷...哦，不，赚来的，怎么就不是我的呢？”

    楚仇离这话出口，老人脸上的笑意顿时甚了一分，他言道：“那按楚兄弟的逻辑，老夫就是真的拿了你们的东西，那也是靠自己的本事拿的，你说是吧？”

    听闻这言的楚仇离顿时哑然。

    不过楚大侠纵横江湖这么多年，靠的素来不是规矩，而是这一手撒泼打诨的功力。

    见说不过对方，楚仇离大手一摆言道：“楚某人不想和你做着无畏的口舌之争，道上规矩，见面分一半，怎么说这东西我也出过力，你总不能吃了骨头汤也不给我们喝一口吧？”

    “楚兄弟这又误会老夫了，我是说如果我拿了的话，可事实老朽真的没拿。”老人对于楚仇离可谓恶劣到极致的态度不曾表现出半分的恼怒，依然一脸笑意的解释道。

    “少来，不是你还能有谁，我就说今日你怎么不愿意见那木箱子给我提，我看那东西就在你这木箱子里面。”楚仇离高声言道。

    “楚兄弟说这个啊。”老人闻言又是一笑，他指了指背上巨大的木箱言道：“你又误会老朽了，老朽可不是做贼心虚，是这箱子里装得都是老朽这些年来的家底，看着不大，却沉得要命，老朽背了这么多年，腰都被压垮了，故而不敢劳烦楚兄弟。”

    “哼，这么大点木箱能有多重？楚某人一个手指头就能提起来。”楚仇离自然不会信他此言，当下便冷笑着言道。

    “楚兄弟不信？”老人问道。

    “自然不信。”楚仇离昂首回应。

    “嗯。”老人歪着脑袋微微思索，随即蹲下了身子，将背上的木箱缓缓的放到了地上，身子退到了一旁，“那就请楚兄弟试一试吧。”

    见老人妥协，楚仇离顿时脸上浮出兴奋之色，与他看来只要提起了这箱子，老人的谎言便不攻自破，他也就能找回自己巨大的损失了。

    抱着这样的心思，楚仇离来到了那箱子面前，伸出了双手，将木箱环抱，就要用力将之提起。

    可就在那一刻，方才还满脸得色的中年汉子脸色却忽然一变，他发现自己用尽了浑身气力，竟然也无法撼动那箱子丝毫。

    楚仇离并不信邪，站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再次蹲下，试图再来一次。可这次得到的结果，与上次并无任何区别。

    眼前这木箱就像是一座大山一般，楚仇离就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憋得双脸通红，也拿之毫无办法。

    于是这杨柳街上便出现了一道极为奇特的景象。

    一个一人高的木箱子摆放在街口。

    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又是抱，又是提，用尽各种办法，也无法移动那木箱。

    最后大汉逼急了眼，退去百余步的距离，吸气，呼气，然后助跑，飞一般的撞向那箱子。

    远处，玄儿与嗷呜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与箱子较劲的男人，不明所以。

    数息之后，只听一声轰响。

    木箱纹丝不动，而大汉的身子却在他的哀嚎之中被撞出数丈开外。

    猫狗掩面，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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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受拜

    回到客栈，灰头土脸的楚仇离耷拉着脑袋。

    “那老小子有古怪。”他嘴里不住的嘟囔着这样的话，显然对于那木箱依然耿耿于怀。

    坐在床榻上的徐寒闻言白了对方一眼，老头子自然有他的古怪，楚仇离就是再不济，但多少有些修为，去了丝毫无法撼动那木箱，这样的情形不必楚仇离多言，徐寒也看得明白。

    “唉，小寒，你说那老小子的箱子里是不是装的有宝贝？”楚仇离又在那时凑到了徐寒的跟前，一脸垂涎之色的言道。

    徐寒没好气的回应道：“就是有，你敢去偷吗？”

    “额...”楚仇离顿时哑然，颇为苦恼的言道：“就是偷到了我也拿不走啊！”

    “那不就得了。”徐寒说罢，便躺下了身子，作势就要睡去。

    “唉唉唉！小寒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怎么还睡得着？”可楚仇离见状却赶忙伸出了手，大声嚷嚷道。

    徐寒却是一脸茫然的反问道：“这个时间不正是应该睡觉的时候吗？”

    “那也得分时候啊，那老小子对咱们虎视眈眈，正所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咱们怎么也得做点什么吧？”楚仇离一本正经的言道，一副如临大敌的焦急模样。

    “嗯，有道理。”听闻此言的徐寒坐起了身子，又从怀里不知哪一处掏出一个布袋，扔给了楚仇离：“确实要做点什么，不然明天咱们就得露宿街头了，那就辛苦楚大哥了。”

    说罢此言，徐寒便再次倒头睡下。唯留楚仇离看着手中的布袋，喟然长叹。

    ......

    徐寒当然知道那老人不简单。

    楚仇离的修为徐寒莫不清楚，但以那木箱的大小来看对于楚仇离来说应当不是难事，可偏偏楚仇离却无法撼动毫分，单是这一点便足以证明老人的不凡。

    徐寒曾在黄沙镇外与老人再次相遇时，便探查过老人的修为，不过却一无所获，徐寒的修为虽然只在第四境通幽境，但想要瞒过他的感知，非大衍境修士不可为之，因此，徐寒暗暗推论那老人的真实修为恐怕已是大衍境之上的强者。

    这样的人物，徐寒想不明白他与自己同路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在没有弄明白对方的意图之前，徐寒不敢妄动。况且对方出了调包那些楚仇离偷来的宝贝之外，似乎并未对他们表现出任何的敌意，所以徐寒更愿意选择静观其变。

    ......

    “这老小子是成心与楚某人作对！！！”

    清晨，徐寒是被楚仇离的哀嚎声所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瘫坐在地上的楚仇离，以及那洒落一地的石块。

    “小寒！你看，这可真是活见鬼了！”见徐寒清醒了过来，楚仇离赶忙来到了徐寒的床前，指着地上的石块便大声嚷嚷道：“方才还是金银珠宝，转眼就变成了石头！”

    徐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身旁那明显带着两个黑眼圈的男人，大抵猜到了楚仇离这一夜恐怕都未有安稳的睡过。

    “你是说你亲眼看着他们变成了石头？”徐寒皱了皱眉头问道。

    “可不是吗！”楚仇离一拍大腿，如此言道：“我昨夜得手之后就是怕那老小子再动手脚，便一直盯着，可盯着盯着，这些东西便全部当着我的面变成了石块！”

    徐寒知道在这跟钱有关系的事情上面楚仇离可是从来不打马虎眼的，他的脸色也不由一变，这是什么神通，徐寒可是从未见识过这般本事。

    咚！

    咚！

    咚！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二人对望一眼，皆面有异色。

    “谁啊？”但徐寒还是在数息之后，朝着那房门方向问道。

    “是老朽，呵呵。二位天色不早了，该上路了。”屋外传来一道和蔼的声音。

    ......

    于是一行三人加上一猫一狼再次北上，朝着燕州方向进发。

    老先生依然背着他那古怪的大木箱，一路走得颤颤巍巍却又不曾有过闪失。

    楚仇离心底对于这老先生颇为忌惮，一路躲得远远的，倒是徐寒不以为意，依然与老人并肩而行。

    “老先生去燕州所谓何事啊？”徐寒忽的问道，语气恭敬，似乎只是闲聊，并无他意。

    “叫我魏老吧，区区一个江湖艺人，着实担不起先生这样的称呼。”老人笑着回应道，随即目光一挑言道：“年纪大了，有些人有些事终归放不下，想趁着这身子骨还走得动，去见一见。”

    “能让魏先生牵肠挂肚的，想必不是小事。”徐寒言道。

    老人闻言呵呵一笑，伸手摸了摸徐寒肩上的黑猫。

    “这世上大事也好，小事也罢，不过因人而异。”老人笑着说道，手却在那时抬起，指了指路旁的一座麦田。

    田地不大，不过数丈见方，大夏的秋季来得晚了些，此刻正有一位农夫在收割麦子。

    “你看这小小的一亩田地，能有几多粮食？于富人不过一日的饭钱，但于这农夫或许便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老人慢悠悠的言道，“若是有人偷了他的麦子，或许对于农夫来说便是天塌地陷一般的劫难。”

    听到这里的徐寒，眉头一挑，“先生话里有话？”

    “呵呵，老朽可没那意思。”

    “只是想告诉徐兄弟与楚兄弟，你若是拿了一个包子摊一个馍馍，那摊贩或许心痛，但却无关紧要，但你若是取了一个乞儿的馍馍，或许便断了一条性命的生路。”

    “可世上萍水相逢之人太多，你永远不会知道他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烦忧，一些于你看来无关痛痒的取舍，或许于别人便是生死攸关的劫难。”

    “天地为炉，众生为羹。”

    “既然都身在劫中，何苦再互相煎熬？”

    老人幽幽言道，此言说罢尚且还转头看向徐寒，他眸子一眯，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嘴里却如此问道：“小兄弟觉得老夫说得可有道理啊？”

    徐寒于那时一愣，忽的停下脚步，神色肃然的朝着老人一拜，恭恭敬敬的言道：“谢过先生教诲。”

    老人眯着眼睛微微点头，对于这一拜不闪不避，坦然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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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饿死不吃嗟来之食

    “咕噜。”

    “咕噜。”

    “喵！”

    “嗷呜！”

    三日之后，大夏辽州白岭城，一家名为来福的客栈大厅之中。

    徐寒与楚仇离一人握着一个馒头，玄儿与嗷呜一人叼着一个馒头。

    他们却都没有下咽的意思，纷纷转头看着旁桌的那位老人，眼睛瞪得浑圆，喉咙处一阵蠕动。

    相比于这四位可怜巴巴的一点晚餐，老人的桌上的饭菜称得上是极为奢侈。

    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一盘卖相极好的清蒸鱼，还有两个卤制之后的大鸡腿。老人旁若无人的吃着，对于递来的四道目光犹若未觉。

    “那个...”楚仇离于那时小心翼翼的凑过了脑袋，舔着脸问道：“老先生这么多东西，你吃得完吗？”

    吃得正香的魏先生抬头看了楚仇离一眼，笑呵呵的言道：“不瞒楚兄弟说，老头子我这身无长物，就是这胃口好得惊人。曾经有一位精通医道的故人便说过，以老夫的胃口足以活到所有故人都故去，老夫也不见得会有大碍。”

    魏先生说着，便挑起了桌前的一道肥腻的红烧肉，将之慢悠悠的送入嘴中，唇齿蠕动，一些油脂顺着他嘴角的羊角须流下，看得楚仇离又咽下了一口唾沫。

    而玄儿与嗷呜更是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珠看着那老人，似乎恨不得现在便扑上去，将那红烧肉抢夺过来。

    老人给他们的一两银子在这几日的饭钱与房钱的消耗下，已经几乎见底。

    没了楚仇离这个谋生手段的帮助，这一行几人的日子过得可谓凄惨无比，前几顿多少还能叫碗咸菜，到了今日便只剩下这大白馒头了。

    嘴里淡出鸟味来的楚仇离对于老人的愤恨尽数抛诸脑后，他舔着脸再次上前，言道：“魏先生，说道这养生之道，楚某人可就有话要说了。”

    “你那位朋友保准是个庸医，这越是年纪大的人嘛，越是要清心寡欲，吃得太油腻对身体不好，你看你现在虽然老当力壮，但是还是得注意这些事情，这些油腻的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是吗？”魏先生闻言，顿时一脸兴致勃勃的看向楚仇离，但手上却不忘提起桌上的鸡腿放入嘴中大口咬下一块。

    “喵...”

    “嗷呜...”

    “咕噜...”

    这样的做法免不了让诸人又是一阵眼馋。

    “可我那位故人可是我们那时有名的神医，乡里乡亲寻他看病问医的都快将他门槛踩断了。”魏先生嘴里含着鸡腿，说话说得是含糊不清。

    眼看着这桌上的饭菜越来越少，楚仇离可是犹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焦虑得紧。

    但表面上楚仇离却是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在那时肃然言道：“嗯？楚某人走南闯北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认识了江湖上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先生嘴里的神医究竟是谁，不妨说道出来，楚某人听听他是否徒有虚名。”

    “年岁太久了，老夫想想。”魏先生闻言歪着脑袋思索了一番，这才皱着眉头言道：“好似叫什么...什么...昆不语...”

    “昆不语！”老人将那名字一吐出口，楚仇离想也不想的便一拍大腿，一脸愤慨之色的言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昆不语，我给你说，这个人我可是听说过，出了名的庸医，除了故弄玄虚，不知道做过多少医死人的缺德事！老先生肯定是久未在江湖上行走，如今都有好多门派在追杀他呢！”

    这些言论听得一旁的徐寒是头冒冷汗，暗道这楚仇离为了一个鸡腿也未免太拼了一些。

    “是吗？”魏先生似乎真的被楚仇离给唬住了，啃吃鸡腿的动嘴微微一缓，似乎有意放下，而这样的动作无疑挑动了一旁饥肠辘辘的诸人的神经。徐寒倒是过惯了苦日子能够悠哉悠哉的啃着馒头，可玄儿嗷呜还有楚仇离就没有这份定力了，他们的目光随着那鸡腿而不断移动，那眼馋的模样，似乎恨不得现在便将那东西咬入口中。

    “可不是吗！”楚仇离见老先生有了迟疑，顿时趁热打铁的继续言道：“所以，老先生这些油腻之物你还是不要再吃得好...”

    “可是这么多东西，要是不吃掉岂不暴遣天物。”老人迟疑道。

    “唉，我楚某人行侠仗义这么多年，靠得就是这为朋友肝胆相照的一股豪气。老先生勿忧，楚某人义不容辞。”楚仇离一拍胸脯，那时便坐到了老人的座位旁，一脸为老人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的豪迈。

    在说罢此言之后，楚仇离甚至伸出了自己的手，对准了那仅剩的一个鸡腿，就要去拿。

    “哎，楚兄弟的好意在下心领，但这些东西既然对人吃了不好，那咱们就都别吃了。”老人却在那时伸出了筷子一把拦下了楚仇离伸来的手。

    “那这不是浪费吗？你看如今的世道，百姓民不聊生...”楚仇离赶忙在那时言道。

    “怎么会浪费呢？”老先生淡淡一笑，筷子一条，那鸡腿便飞到了嗷呜的嘴边，早就垂涎三尺的嗷呜自然是一把接住，至于那清蒸鱼嘛，他轻轻一推，便又落在了玄儿的脚下。

    “你看，这样不就好了吗。”老人如此说道，伸出筷子将那最后一块红烧肉吞入肚中，满脸笑意的言道。

    随即便在楚仇离目瞪口大的注视下站起身子，将那大木箱背在了背上，言道：“老朽这就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摆个摊子，楚兄弟慢用啦。”

    说罢，根本看也不去看楚仇离满脸的愤慨之色，转身便出了客栈的大门。

    ......

    客栈中，楚仇离一脸愤慨的看了看吃得正香的一猫一狗，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馒头。

    楚大侠顿时悲从中来，他一把扔下了手中馒头，指着玄儿与嗷呜便大骂起来：“正所谓饿死不吃嗟来之食！你们怎么如此没有骨气？说好的气节呢？区区一条鱼一个鸡腿就能让你们如此，以后怎堪大用。”

    楚仇离说得是义愤填膺，全然忘了自己之前的机关算尽。

    而一猫一狼听闻此言之后，抬眸看了楚仇离一眼，二者的眸中都写满了困惑。

    不过下一刻他们便将这样的困惑尽数抛诸脑后，再次低着头与嘴里的食物战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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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昆不语

    宁竹芒在陈国盘恒了数月的光景，也未有寻到方子鱼的踪迹，他心里牵挂得紧，甚至还铤而走险也闯过陈国的皇宫，却依然毫无收获。

    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放下此事，前来与徐寒等人汇合。

    徐寒曾于来往的信件中告诉过他，他似乎认识一位森罗殿的故人，如今那故人身处高位，若是能寻到那故人，以森罗殿的势力只要方子鱼不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想来不来找到。宁竹芒觉得与其如意没头苍蝇一般在陈国瞎转，倒不如来徐寒这里碰碰运气。

    他仔细算过以徐寒等人的速度，此刻应该就在这白岭城附近，他想着寻到一处客栈住下，再联系徐寒询问他们具体的所在。这样想着，他朝着繁华的街道四处张望，目光忽的在某一处定住。

    “来福客栈，恩，就是你了，但愿你真的能为我招来些福气。”宁竹芒自言自语的说道，迈着脚步便踏入了客栈之中。

    “小寒！那老小子肯定是故意与楚爷爷作对，他八成是知道了我的算计，将计就计的耍弄于我。”

    这方才踏入其中，耳畔便传来了一道咋咋呼呼的声音，宁竹芒听着耳熟，于那时侧头望去。

    却见楚仇离与徐寒竟然就坐在那大厅之中，楚仇离一脸愤慨的不知在抱怨着些什么。

    “你觉得呢？”那时徐寒白了楚仇离一眼，也不知这大汉真傻还是假傻，他方才那番行为莫说那魏先生，就是玄儿与嗷呜都能看出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楚仇离端是哑然，正要再说些什么。

    “楚兄！小寒！”耳畔却传来一声高呼。

    徐寒与楚仇离一愣，皆在那时侧眸望去，却见不远处，宁竹芒正一脸喜色的看着他们。

    “宁掌教？”

    “宁兄！”

    二人在同一时间站起了身子，徐寒正要询问他如何到了这处，可话未出口，一旁的中年汉子便以一个快得惊人的速度冲了上去。

    只见他一脸激动之色的握住了宁竹芒的手，激动不已的言道：“宁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楚某人可是每日都盼着与宁兄再见，好把酒言，一诉衷肠。”

    徐寒见他如此，顿时知道了这大汉打的注意，于那时掩面扶额。

    玄儿与嗷呜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便又再次低头与自己的鸡腿和清蒸鱼继续战斗。

    “额...是吗...那多谢楚兄挂念了...”宁竹芒显然也被楚仇离这忽然而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嘴里如此敷衍道，手臂却微微用力试图扯出被楚仇离紧紧握住的手，不过楚仇离却显然没有放开他的打算，宁竹芒的脸憋得通红也未挣脱掉楚仇离这热情款款的一握。

    而楚仇离递来的目光更是让宁竹芒莫名的心惊肉跳。

    那眸子中的热切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咄咄逼人，宁竹芒心头不由泛起一股恶寒，暗道莫不是我的人格魅力已经到了男女通吃的地步？

    这样想着，他浑身一个激灵，升起无数鸡皮疙瘩。

    他也顾不得其他，赶忙运起体内的真元，这才从楚仇离的手中挣脱出来。

    可楚仇离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来自宁掌教的嫌恶，他继续上前热络的将手勾搭在了宁竹芒的肩上，嘴里言道：“你有所不知，我常常与小寒言道，楚某人很是怀念在玲珑阁中听闻宁兄教诲的日子，每次都可谓受益颇多，今日得见，自是得好生痛饮一番。”

    楚仇离如此说着，便将宁竹芒带到了徐寒所在的木桌旁。

    “哦，是吗...楚兄谬赞了。”宁竹芒皮笑肉不笑的回应道，心底却暗暗思忖着自己在玲珑阁的时候何时有与这楚仇离谈经论道过？

    “宁兄远道而来，想来还没有来得及吃饭吧？”

    “额...确实还未来得及吃饭。”宁竹芒言道。

    可这话音一落，楚仇离那豪放的声音便再次响起：“那感情好，就趁着今日，咱们哥俩边吃边聊。”

    说到这里的楚仇离微微一顿，声音笑了几分，“对了，多问一句，宁兄应该有带钱吧？”

    “有是有一些，只是...”宁竹芒还有些没有搞明白状况，只是这话一出口，便没了再说下去的余地。

    只见楚仇离听闻此言之后，立马站起了身子，朝着身后便嚷嚷道：“小二！就方才那老头子的菜，一样三份，再来三壶美酒！”

    “楚大哥，这太多了些吧...”一旁看了许久的徐寒，终于在那时开口言道。

    可是此刻的楚仇离显然听不进这些话，在那时摆了摆手，“不多不多，为宁兄接风再多也不算多，你说对吧，宁兄？”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宁掌教就是心底有一万个为什么在盘旋，但面子还是连连应道：“不多，不多。”

    徐寒见状也只能是连连苦笑。

    ......

    不消一刻钟的光景，饭菜酒水上桌。

    数日不见肉味道的楚仇离可再也坐不住身子，拿起桌上鸡腿便放入嘴中，嘴里还嘟囔着言道：“宁兄，吃！别客气...”

    “额...好...好...”看着风卷残云一般的楚仇离，宁竹芒一脸苦笑的点着脑袋，拿起筷子想要夹菜，却发现无从下手，只能又是苦笑着收了回去。

    就这样在徐寒与宁竹芒的注视下，楚仇离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几乎凭着一己之力吃完了三份红烧肉、三份清蒸鱼、三份大鸡腿。

    然后这中年大汉方才心满意足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嘴里打了一个饱嗝之后米饭菜言道：“这饭啊不能吃太饱，七分足矣，足矣。”

    说罢他还颇为得意的看了看一旁的徐寒，说道：“那老小子，不给楚爷爷饭吃，不知道楚爷爷知交遍天下，他不给自然有人给。”

    说到这处的楚仇离似乎来了兴致也不管徐寒与宁竹芒不与他半分回应，自顾自的继续唠叨起来：“还什么昆不语，就那庸医的水平，这老头子这么吃下去，还想着长命百岁，楚某人好心帮他，他还不领情...”

    “昆不语？”一旁听闻此言的宁竹芒眉头一皱，他似乎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

    心底暗暗觉得极为熟悉，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还有你们两个没骨气的家伙，现在想吃了？我不给你们了。”楚仇离转移了攻击目标，开始挑衅起玄儿与嗷呜。

    宁竹芒的眉头越皱越深，忽的他心头一动记了起来。

    周夏陈鼎力之前为楚，楚前为离。

    大离朝末年，军阀战乱，诸侯割据，连年征战，民不聊生。

    有一医道圣人于悬河峰开宗立派，招揽天下流离之士，授予医术、剑法、文韬，纷置悬河、重矩、大寰三脉，已成玲珑阁。并立下了历代皆以医者为掌教，悬壶救世的门规。

    而那位医道圣人的名讳便是昆不语！

    只是这世间太过久远，加之那位祖师爷又并非武者大能，故而鲜有被人提及，饶是宁竹芒也微微思索方才回过味来。

    此刻听楚仇离之言，似乎还有人记得这位祖师爷。

    宁竹芒心头一动，正要询问。

    “小二！结账！”可那时，酒足饭饱的楚仇离却是一拍桌板，站起了身子。

    “好勒，客官。”那小二忙不迭跑了过来，躬身言道：“一共是三百六十文钱。”

    小二此言出口，宁竹芒一愣便觉察到于那时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抬头望去，却见不止楚仇离就连徐寒、玄儿身子那只他不知道名讳的黑狗也都于那时看着自己。

    “诸位这是何意啊？”宁掌教问道。

    “嗯。”楚仇离笑了笑，朝着宁竹芒使了个眼色，又看了看那位等着付钱的店小二。

    宁竹芒这时才会意过来，他指了指自己，言道：“我给钱？”

    “唉，宁兄，楚某人最近囊中羞涩，宁兄先垫付上，择日我还你便是。”楚仇离拍了拍宁竹芒的肩膀，又打了一个饱嗝。

    “额...”宁竹芒微微一愣，这才在袖口中一阵翻找，最后只寻出了约莫五六十枚铜板，言道：“可宁某身上，只有这么些钱啊...”

    “嗯？”见此状的楚仇离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方才你不是说你有钱吗？”

    “宁某确实有钱，可并不多啊...我方才想说来着，可楚兄着实太过热情，我也就...”

    “怎么？想吃霸王餐？”一旁的小二于那时从诸人的对话中听出了味道，顿时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他面露狞笑，朝着后厨方向便大声的要喝到：“掌柜的，这几个人想要白吃白喝！”

    “什么！”这话出口，顿时后厨方向便传来一声怒吼，还不待徐寒反应过来，一群身着麻衣，手持大勺的男人便于那时蹿了出来，直直的朝着诸人杀了过来。

    “不是，小兄弟，你听我解释...”

    见势不对的楚仇离正要言说，可话才出口，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铁勺便朝着他的面门招呼了过来。

    于是在这大夏辽州，一座叫做白岭的小城中，一座叫做来福的客栈前。

    曾经的玲珑阁掌教，盗圣门唯二的传人，天策的前府主以及一猫一狼便在那时被乱棒打出，灰头土脸的被扔在了人来人往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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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清风徐来，终会来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坐在客栈的门前，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将他们团团围住。

    路过的行人指指点点，三人低头掩面，但玄儿与嗷呜却犹若未觉，依然在一旁嬉戏。

    这样的窘境一直持续到魏先生背着他的大木箱，哼着小曲，悠哉悠哉的回到客栈。老先生没有多问，帮助三人付了酒钱。

    老人倒是颇为通情达理，似乎知晓了他们的窘境，于是便提出了一个办法。

    “老夫一个人每日支摊着实辛苦，不若三位就来帮帮老朽，这一路的房钱饭钱便算作工钱，虽然不至于能每日大鱼大肉，但想来也不会过得太过窘迫。”

    魏先生的办法很快便得到了楚仇离的响应，这中年倒也看明白了，如今只有这魏先生才是靠得住的大腿，丝毫没了之前谴责对方时的义愤填膺。

    徐寒与宁竹芒倒是对此并无他想，也就应了下来。

    ......

    夏紫川的身孕已有九个月之久，随时都有可能临盆。

    想到那个即将诞生的生命，宋月明的脸上便少见的浮出一抹笑意。

    或许是因为有孕在身的缘故，夏紫川变得有些嗜睡，已经到了巳时，对方依然没有起床的意思，宋月明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女孩那张清丽的脸颊，便坐起了身子，穿上了那件紫色大袍。

    “堂主！司空长老请你上济世府一叙。”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道恭敬的声音。

    宋月明穿衣的动作在那时微微一顿，下一息便沉声回应道：“知道了。”

    自从回到山门之后，司空白便下令关闭了山门。

    宗门上下近两万弟子都开始全力修行那套他所赐下的剑诀。

    宋月明行走在悬河峰上，随处的可见的便是那些状若疯魔一般修行剑法的弟子，无论是以前的儒道还是医道都被摒弃，所有的弟子都只修剑法。

    同时，司空白还建立了一套极为严苛的等级制度。

    每个等级的弟子都有自己的目标，一旦无法按时达成，便会被送上所谓的争命台，两两搏杀，活着的才有资格继续修行。

    于是在这样的强大压迫下，这些弟子的修为进展可谓神速，而玲珑阁的两万三千余名弟子却也在这短短半年的光景中锐减到了一万八千余人。

    整个玲珑阁笼罩在一股阴郁的气氛之下，甚至远远看去不难发现，这玲珑阁的上空像是笼罩着一层乌云一般，始终阴沉沉的一片，而这乌云的中心赫然便是悬河峰山巅之上的那座名为济世府的府邸。

    宋月明站在那府邸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府邸的大门，迈着步子，步入其中。

    如果说玲珑阁是一片灰蒙蒙雾层层的世界，那此刻的济世府便是一道幽深的漆黑。

    而在这漆黑的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犹如鬼魅一般在摇曳。

    “宋月明拜见师尊。”宋月明朝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如此言道。

    “唔。”良久的沉默之后，一道沙哑的声线响起，“紫川如何？”

    “谢师尊关心，紫川状况良好，不日便会临产。”宋月明继续言道，态度依然恭敬。

    “名字想好了吗？”台上之人又问道。

    “徐来。”

    “徐来？宋徐来？尚可。”台上之人点了点头，便收起了继续这个话题的兴致，他又言道：“长夜司的人来找过我了。”

    “嗯？”宋月明闻此言，微微一愣，“长夜司不是已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长夜司呢？”台上之人打断了宋月明的疑惑，继续言道：“他想邀我共谋大事，背后亦有森罗殿的支持，你以为何如？”

    大事指的是何事，宋月明一清二楚，他用眼角的余光望了望那把躺在老人身侧的猩红色长剑，不动声色的问道：“师尊上次的龙气反噬便足足让师尊休养了半年光景，那位宇文南景号称万古第一圣皇，据说身上所聚的龙气，只比当年大一统的前朝帝王差上几分，师尊...”

    “这个你无须多虑，我自有分寸，你只言可与不可。”太上之人再次打断了宋月明的话。

    “那师尊所求呢？”可宋月明似乎丝毫没有听出那老人的不悦，竟再次问道。

    只是这语气平静的短短一句话，却好似戳中老人心头的痛楚一般，他的声音于那时陡然高亢了几分。

    “老夫为的素来就只是玲珑阁的传承，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玲珑阁的传承？”宋月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可却再无争辩的意思，他再次朝着老人恭敬的一拜，“弟子知晓了，一切凭师尊做主。”

    司空白的双眸一眯，他盯着宋月明看了许久，似乎是想要将他的心思看个透彻。

    可少年的脸上却始终是那一如既往的平静。

    司空白最终依然一无所获，他沉了沉眸子，言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

    宋月明出了济世府，并未有急着回到住处，而是独自一人去到了悬河峰的山腰处。

    那时一块鲜有人至的荒地，但荒地上却静默的矗立着三座坟头，坟头上长满了杂草，因为冬季的到来，而衰黄一片，似乎久未打理。

    坟前并没有墓碑，更不会有人来祭拜。

    毕竟以司空白的逻辑看来，能让这几人入土为安，已是最大的仁慈了。

    宋月明站在坟前一一朝着那坟头叩首，当然他叩首的只是其中两座，另一座他清楚得很，不过一座空坟。

    做完这些之后，宋月明站起了身子。

    又将那坟头上的杂草一一清理，这才算完成了到此的事由。

    只是他心有抑郁，依然未有离去，反倒立于那山腰处，举目四望。

    时间已经到了午时，正午的阳光正好，却照射不开笼罩在玲珑阁上空的雾霾，而山脚弟子们依然废寝忘食的在修行，喊杀声、怒吼声不绝于耳。

    “传承...”宋月明梦呓一般叨念着这样的字眼，冷峻的眉宇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

    “才是传承啊...”

    宋月明喟然叹道，这时一道清风拂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衫，撩起他的发丝。

    他忽的想起了几日前与夏紫川的那场对话。

    “夫君，孩子你想好要取什么名字了吗？”女孩意味在他的怀中，柔声问道。

    “徐来。”

    “徐来？怎么感觉与你那位徐兄颇有关系呢？”女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满。

    “一路走来，徐兄教我良多，但此事却与他并无干系。”宋月明摇头言道。

    “那男孩就徐来？女孩呢？”怀里的人儿素来通情达理，并未在这个问题是多做纠缠，于那时又问道。

    “徐来。”

    “怎么也叫徐来，这名字有什么深意吗？”

    ......

    宋月明终究没有在那时回答夏紫川的这个问题。

    此刻他立于山腰，清风拂面，忽的心头一动，他缓缓伸出了手，像是要去握住那道清风。

    嘴里却在那时幽幽言道：“因为清风虽徐来，却终究会来...”

    言罢，紫袍少年侧头望了望身后那三座荒冢，展颜一笑。

    “诸位，你们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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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再受拜

    转眼半个月的光景过去。

    十一月的大夏下起了小雪，穿越了边境的辽州，徐寒等人已经来到了位于大夏中部的隆州。

    说起来这隆州，还是徐寒的老熟人那位崔国柱的封地。

    隆州的土地相比于辽州要富饶许多，一入隆州，那黄沙偏布的景色豁然一变，虽然因为时值冬季的缘故，见不着那春日里应有鸟语花香，但隆州明显比起辽州的粗犷，多出了一份属于大周南部的温软柔美。

    夜里，隆州的陆川城中，下起了小雪。

    徐寒有些苦恼的坐在客栈的房门中，眉头紧皱。

    他于半年前便打通了自己的幽门，来到了通幽境大成的境界，这些日子他素来勤练不辍，隐隐也感觉到了即将破开这一层屏障第五境天狩境的征兆。

    他有心一鼓作气，可偏偏越是到了此时反倒越是把握不住事情的脉络，每每触之不及，挥之又至，这让他多少有些心烦意乱。

    今日他们来到客栈，徐寒只匆匆啃了两个馒头，便独自回到房中，想要破开此境，可一个时辰过去依然没有半点收获。

    “小寒！开工了！”屋外已经完全融入了江湖艺人身份的楚仇离在酒足饭饱后，敲响了徐寒的房门。

    “好，这就来。”徐寒摇了摇头，无奈的站起了身子。

    他不得不暂时压下了这份焦虑。

    ......

    天空中绵绵而下的细雪，丝毫没有浇灭城中百姓逛街的热情，街道上依然不少往来的百姓。

    大夏的风土人情明显与大周有着极大的区别，这一点在来到位于大夏中部的隆州之后便愈发明显。在这样的寒天里，于大周百姓们恐怕早已穿上了一件件厚重的棉袄，可于民风彪悍，又以尚武著称的大夏却并不如此。街上随处可见衣衫还算单薄的行人，更不乏身配刀剑的游侠儿。

    楚仇离拉着宁竹芒开始寻找合适的摆摊地点，徐寒低着脑袋想着心事，身后的魏先生背着自己的大木箱，神情悠哉，似乎世上并无任何事情能让这位老人皱半下眉头。

    除开这不同于大周的风土人情，徐寒自从入了隆州之后，便闻到了一股数息的味道。

    在森罗殿待了数年的他对于这味道太数息不过了，那是一种淡淡的摸不着痕迹的东西，却又着实存在于隆州的各个角落。

    徐寒若是有心，并不难寻到森罗殿的据点，以此倒是可以联系上刘笙。

    可是这样的做法免不了打草惊蛇，再没有弄清刘笙究竟经历了什么之前，徐寒不敢妄动，既怕给自己，也怕给刘笙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观刘笙如今在森罗殿的地位，似乎也没有需要徐寒担忧的必要。

    而如今摆在徐寒面前最大的难题依然是如何破开通幽境。

    龙隐寺的盛会还有不到四个月的光景，这样的盛会免不了会吸引来大夏各处的江湖好手，徐寒需要一场胜利，来达成自己加入执剑人这样组织的计划。而修为强上一分，便多出一分保障。

    除此之外，无论是刘笙的处境亦或者他本身体内的那道诡异力量，都让徐寒心中有着一股急迫感，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变强，变得更强，才能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风云诡诞。

    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是焦虑。

    “小兄弟有心思？”这时，走在徐寒身后的老人笑呵呵来到了徐寒的身旁，于那时轻声问道。

    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扯出来的徐寒，看向身旁的老人，苦笑着如实言道：“瞒不了先生。”

    “老朽曾经认识过一位与小兄弟一般的修士，他很不错，据说在他们那地界算得是当时年轻一辈的翘楚。”老人闻言，脸上的笑意又甚了一分。“他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的天赋，但他并不觉得满足，反倒是每日都花去大半的时间修行。”

    “他的修为进展很快，不仅在同辈之中堪称翘楚，甚至隐隐有赶超师辈的架势。我觉得他应该很满足，很开心。而我也为他感到开心，有求便有其得，世事如此，再好不过。”

    “又过了多年之后，老朽又一次碰见他。他年纪大了许多，他的修为依然傲视同辈，似乎所有都没有变，但这一次的相遇，他却似乎并不开心。”

    “于是我便问他为什么？”

    “他说，‘欲等无上境，可数载无得益，故而烦恼’。老夫一想，此事确实值得烦恼，于是便又劝他凡事随缘，放下心结，他已是天下翘楚，不若多出去走走看看，说不定便有了门路，况且河山大好，不看一看岂不白来世上走上一遭？”

    “他却说，‘天下太大，人寿有尽时，不登无上境，如何能看够天下河山？’”

    “最后他成功了吗？”徐寒于那时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就算他登上了那境界，自此之后天下河山就是再过锦绣，他也再无机会去看上一眼。”老人摇头言道。

    徐寒听闻此言不由一愣，问道：“为何？”

    “小兄弟也是修士，相必也清楚到了仙人之境，百年便是一劫，熬过了才有下个百年，熬不过便只有一死。这天下古往今来多少惊艳绝伦之辈？可他们去哪里了呢？有些当然死在了天劫之下，而剩下的了，或隐于高山古刹，或隐于洞天福地，为的不就是摒弃外物，一心修持，熬过下一次的天劫吗？”

    “于是锦绣河山也好，逍遥自在也罢，曾经的初衷都变得不再重要，重要得只有那百年一来的劫难。我想那位故人也跳不出这宿命。”老人说道此处，一声喟然长叹，其中所含情绪太过复杂，徐寒只能感受到片刻的愁然，却难解深意。

    仙人之境何其美妙，徐寒素来只听人讲述过这些，老人这番言论他还是凭生第一次耳闻，不免觉得心神震动，如醍醐灌顶一般，心底似乎某些关隘于那一刻蠢蠢欲动，似有破开的痕迹。

    “那以先生以为修行之道又当如何行之？”徐寒再次问道。

    “这个，老头子说不真切，只是...”说到这里的老人顿了顿，又言道：“只是既然初衷为的是锦绣河山，为的是逍遥快活，与其等到那时，不如把握当下...”

    “路一步步的走，梯一步步的登，每一步都是感悟，每一境都是风景。”

    “即使最后去不了那无上之境。”

    “但逍遥百年，也好过枯坐千载，你说呢？”

    老人问这话时，脸上依然带着那让人如浴春风的笑意。

    可徐寒的身子却在那时一震，脚下的步子也蓦然停了下来。

    “每一步都是感悟，每一境都是风景。”他叨念着这一句话，心头豁然记起在那长安城中，那位眸中含着烈阳的男人也与他说过同样的话，只是此刻听来，却是别有一番韵味。

    而体内那道幽门之中也在那时忽的爆出一道巨大的真元涌入他的四肢百骸，顺着他经脉游走最后归入体内的剑种。

    剑种颤动，头上的嫩芽在那一刻渐渐伸长，枝干也随即变得粗壮，甚至头顶处有一朵花蕾渐渐露出雏形，随后无边的真元在剑种之下化为了剑意充盈他的全身。

    他的身子又是一震，一股浩然的气势于那一刻自他体内升腾。

    徐寒的眸中亮起一道神光，与他体内那股气势在那一瞬间变得高亢却又戛然而止，归于他的体内。

    天狩境！

    徐寒知道，他破境了！

    困扰了他近半个月光景的桎梏在这一瞬间，在这隆州的陆川城中，就如此轻易的破开，他一跃来到了第五境天狩境！

    徐寒来不及欣喜，他转眸看向身旁依然一脸笑意的老者，再次朝着对方盈盈一拜，恭敬言道：“谢过先生教诲。”

    这一次，老人有些迟疑，他微微思索了一会，方才收起了避让的心思，受下了徐寒这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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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背负天下行人间

    “西境有狐修成精，双眸含秋嘴含春。”

    “化作人形世间游，巧遇道门一仙人。”

    陆川城的街道上，魏先生又唱起了那段歌谣，他语调婉转，声音略显沙哑，但曲折的故事以及那飞舞的皮影依然引来了不少人的驻足。

    深知魏先生的生意与自己下顿饭菜好坏有着直接关系的楚仇离忙活着招呼着来往的行人，于一旁驻足观看。

    雪还在下，于陆川城的地面上铺就了薄薄的一层积雪。

    不远处一对男女踏雪而来。

    男的三十岁上下，一身鸦青色绒衫，面容刚毅。女子二十出头，容貌姣好，一袭白衣，背负长剑。二人神情亲密，方才并肩走到此处。

    “南境起风云，魑魅乱盛平！”

    “少年拔剑去，狐儿影相行。”

    “邪魅计诡诞，道人命悬针。”

    “为救心上人，妖女现真身。”

    “嗯？”这般故事显然极易吸引女孩的注意，那女子于那时停下了脚步，侧头望向正在上演的皮影戏。

    “喜欢？”身旁的男人宠溺的看了女子一眼，柔声问道。

    “嗯。”女子点了点头。

    男人展颜一笑，言道：“那便听一听吧。”

    ......

    “故人复黄土，道人霜雪行。”

    “千载弹指间，少年化天人。”

    “莲花池边生，仙人结发引。”

    “少年眸生寒，拂袖退仙人。”

    “一剑向天刺，只问何不平！”

    待到一曲落罢，诸人叫好，女子的眼眶已然有些泛红。

    男人却只是面露异色，轻声嘀咕道：“这大周道门青莲观祖师的故事想不到竟然还有人尚在传唱。”

    身旁的女子并未将他的话听得真切，转头望了他一眼，正要询问。

    “唉，谢谢，谢谢诸位。”这时讨赏的楚仇离已经带着老人的瓷碗来到了二人的跟前，此刻那些瓷碗中以及摆着近百枚铜钱，这些听客出手倒也都还算阔绰，楚仇离更是脸上笑开了花。

    “晏哥。”女子在那时轻声朝着男人唤道，虽未多言，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知道了。”男人伸手刮了刮了女孩的鼻梁，便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放入了楚仇离的碗中。

    哐当。

    那银子落入瓷碗之中，发出一声脆响。

    顿时引来了诸人诧异的目光，而楚仇离更是瞪大了自己的双眸，不可思议的看着那男人。

    男人与女子却只是淡淡一笑，便要转身离开。

    楚仇离于那时正要道谢，可身后那位魏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此处的情形，他少有的脸色一变快步来到了楚仇离的身边，将那一两碎银拿出，朝着男人言道：“这位兄台，老朽只是唱上一曲，这钱是否贵重了一些？”

    一旁的正要道谢的楚仇离闻言顿时脸色一变，心里暗骂道，这老家伙有钱不赚白不赚，可面上却不敢多言，只能是一个劲的朝魏先生使着脸色，可对方却犹若未觉。

    “老先生收着便是。”男人却浅笑言道，然后便再无多言的意思，领着女子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回到客栈的路上，魏先生一反常态的神色肃然，楚仇离暗暗觉得奇怪，却也未敢多言。

    直到各自回到房中，楚仇离方才拉着宁竹芒寻到徐寒，神神秘秘的言道：“哎，小寒，你说那老小子是不是奇怪得很，当初我们给他银钱的时候可不见他如此，今日别人给了他一两银子，你瞧他那模样，多不情愿，好似吃了大亏一般。”

    修为破境的徐寒心情相当不错，听闻楚仇离此言，却是忍不住白了这大汉一眼，嘴里言道：“老先生有老先生的心思，你就不要再恶意揣测了，况且...”

    说到这里的徐寒微微一顿，本想着将今日魏先生点悟之事说与楚仇离听听，免得他这泼皮性子哪日真的便得罪了老人，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只能是言道：“总之，以后莫要给先生添堵。”

    听闻此言的楚仇离瞥了瞥嘴，“放心吧，楚某人还指着他吃饭呢，只是说说而已。”

    徐寒与宁竹芒见他如此，也只能是对视一眼，苦笑摇头。

    ......

    而就在他们一旁的房间中，魏先生将背上的木箱放到了一旁，打开箱子，在里面一阵捣腾，最后找出了那个装有铜钱的瓷碗。

    房门中并未点上烛火，除了窗口处射下的月光，房中便再无半点光亮。

    可那时，那被老人握在手中的瓷碗里却亮着一道金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倒带着丝丝暖意。

    老人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肃然，只见他正襟危坐，一手握着瓷碗底部，一手缓缓将那瓷碗口子盖上。那一刻瓷碗周身的光芒大盛，一股磅礴的气势自老人体内涌出，一道道霞光自他背后升腾而起。

    “背负天下行人间，唱罢苍生问神仙。”

    “一枚铜板一份念，十万银贯作宏愿！”

    随着他缓缓念罢此言，他手中瓷碗周身的光芒渐渐熄灭，而背后的霞光却于那时猛然遁出，朝着屋外四散而去。

    夜已渐深，陆川城中的百姓大抵都已沉沉睡去，却有一道道霞光在陆川城的大街小巷之中飞快的闪过遁入一户户人家。

    他们或有大户的富商员外，或有居于陋室的寻常百姓，或有年过花甲的白发老人，亦不乏方才束发的粉嫩童子。而无一例外的是，这些都曾在陆川城的街道上听过老先生的戏曲，也都曾慷慨解囊，予过他一两枚铜板。

    随着霞光入体，他们周身的气息都在那一刻变得绵长，虽然短时间内看不出差别，但无论是以后的寿元还是修行的速度都会在潜移默化中比之曾经强出数倍。

    做完了这些，老人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一瞬他脸上褶皱似乎又多出了不少，而行走间的脊梁似乎也佝偻几分。

    但他却对此犹若未觉，只是从瓷碗中拿出了那枚尚还在放在亮光的碎银，放于眼前细细端量。

    直到数十息的光景之后，老人方才轻轻的将放着碎银的手握实，碎银上的光芒也于那一刻尽数湮灭，老人见那碎银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轻轻拍了拍，这才喟然长叹一声。

    “唉，又是一段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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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雪盖三尺好掩尸

    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再次上路。

    去往燕州的行程比想象中要长上一些，因为魏先生每日都需要寻到城镇摆摊赚取路费的缘故，在行程的选择上诸人不得不按照每日都能抵达城镇这样的方式前行，这样的做法自然免不了绕上一些路程，不过好在龙隐寺的盛会在来年三月才会开始，时间尚且充裕，诸人倒是对此并无太多的异议。

    “魏先生我听说咱们今日的目的地，那个武州镇有一道驰名夏周的美食，唤作铁板流沙。相传是将上好的猪脊肉放在铁板上，下面铺上黄沙，放上佐料、葱花...”

    这才刚刚吃过早饭，一边啃着馒头的楚仇离便贼头贼脑的来到了魏先生的跟前开始对着老人口若悬河，至于目的那便再明显不过——知道昨日赚了笔大钱，楚仇离故而想要唆使老先生今日好生打打牙祭。

    看着前方为了这口舌之物费尽心思的楚仇离，宁竹芒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看向身旁的徐寒：“徐兄弟似乎修为有所精进啊。”

    “嗯，幸得先生指点，已到了天狩境。”徐寒颔首言道，对此倒是毫不避讳。

    他很明白，宁竹芒的修为早已是大衍境的强者，这老先生的不凡，他都看得明白，更何况是宁竹芒？

    “魏先生确实是为高人。”宁竹芒抬头看了看前方被这大箱子缓缓前行，对于犹如苍蝇一般喋喋不休的楚仇离视若无睹的老人，由衷的赞叹道。

    只是这话说完，他的脸色便微微一暗，似有心思，故欲言又止。

    徐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将肩上的黑猫提起放到了一旁嗷呜的头上，这才朝着宁竹芒问道：“宁掌教是在担心子鱼吗？”

    宁竹芒闻言身子微微一怔，但还是如实言道：“我在陈国找了她近半年的时间，甚至潜入过皇宫都未有发现她的踪迹，就连那个与她一同前往陈国的蒙梁也寻之不见...”

    听到这里的徐寒也眉头微皱，这事情他当然早就听宁竹芒说过，只是想要确认方子鱼的安危，最好的办法便是联系上在森罗殿位居高职的刘笙，只是徐寒现在还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去做到这一点，因此一直搁置了此事。

    但如今方子鱼下落不明拖下去确实对方子鱼颇为不利，徐寒想了想这才言道：“你稍安勿躁，等到了下一站武州镇，我再想想办法，或许能寻到子鱼的行踪。”

    宁竹芒一愣，随即便脸露喜色。他很清楚徐寒的性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却颇为沉稳持重，他既然如此说了，想来并非虚言。

    “那宁某便谢过徐兄弟了。”宁竹芒在那时便要朝着徐寒拜首。

    可徐寒哪敢受他此拜赶忙在那时伸手扶住宁竹芒，言道：“宁掌教就勿需如此了，我与子鱼本来便是至交好友，这些只是徐某分内之事...”

    “晏哥，你快跑，不要管我！”

    二人推诿之间，远处却传来了一声女子的惊呼。

    伴随着的还有阵阵刀剑声，以及真元涤荡所激发出的波动。

    一行四人于那时皆停下了脚步，楚仇离首当其冲，躲到了魏先生的身后，而徐寒则与宁竹芒互望一眼，皆神色凝重，正要细细感应那真元波动从何而来。

    可就在这时，路边堆满积雪的密林之中忽的飞出两道身影，不偏不倚的落在了诸人之间的道路上。

    诸人皆在那时定睛看去，可这一看，几人便不由得神情古怪。

    这两道身影却不是旁人，便是昨日为魏先生的皮影戏慷慨解囊的那一对男女。

    此刻他们的神情狼狈，衣衫多有破碎，而那位男子身上更是带着大大小小近十余处伤势。二人艰难相互扶持着站起身子，看了徐寒等人一眼，显然也认出了他们，那女子便在那时赶忙言道：“诸位，你们快走！”

    只是这话音一落，密林之中便接连窜出了数道身影，将包括徐寒在内的诸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灰衣的老者，他毛发皆白，身子干瘦却不显老态，反倒是行走间虎虎生风，徐寒的双眸在那时一凝，一眼便看出这老者修为不俗，恐是离尘甚至大衍境上的强者。老者也在这时注意到了诸人的存在，他迈步上前朝着徐寒等人一一拱手，沉声言道：“齐州赤霄门清理门户，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楚仇离很早便与徐寒说过，大夏江湖号称一宗三门十二镇。

    其中所言的三门指的便是魔天门、极上门、赤霄门。

    很显然能被排入三门之中，这赤霄门显然是一个庞然大物，此刻这老者抬出这样的名头目的也简单得多，便是为了唬住徐寒等人以防节外生枝。

    徐寒在那时看了老者一眼，还不待他说些什么，那位已然身负重伤的男子便喝骂道：“呸，什么清理门户，宁儿早已退出你们赤霄门，你这老贼分明便是心存私冤，欲行歹事？！”

    “哼！晏斩！你为邪魔，我为正道，我诛杀于你何须借口，正邪不两立，杀你便是天经地义，任凭你口若悬河，今日注定便是你的死期！”那老者厉声言道，身旁数十位修为皆在天狩以上的强者身子瞬息移动起来，隐隐间似乎以老者为中心结成了一道阵法，将那位名为晏斩的男子进退之路尽数封死。

    “是吗？想要我晏斩的命，那得看看你吕厚德有无胆量来取了！”名为晏斩的中年男人在那时一声暴喝，他身旁的女子便在那时身子被轻轻送出了战圈，而男人的衣衫却在那时鼓动，一股磅礴的气势赫然自他体内涌出，他发丝扬起，四根巨大的锁链自他背后伸出，两根牢牢的插入地面，两根顺着他的手臂缠绕盘旋，最后被他握于手中。

    眼看着这双方剑拔弩张就要开战。

    可这时一道极为不和谐的声音却突兀的响了起来。

    “晏斩，魔天门的晏斩，这么说来你便是前段时间说得那个带着赤霄门女弟子私奔的魔天门长老？”一个形容邋遢的中年大汉好似丝毫感觉不到周遭那火药味十足的气氛一般，他走到了二者之间一脸好奇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大声的言道。末了他还不忘上下打量一番晏斩，口中啧啧称奇的言道：“也不见得比楚某人好看多少，怎么就没有哪个漂亮姑娘愿意和楚某人私奔呢？”

    一脸肃杀之色的晏斩显然也被这大汉无厘头的举动弄得不明所以，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而另一边那位名为吕厚德的老者却将楚仇离这样行为视为挑衅，他眸中亮起一抹杀意，当下便喝道：“找死！”

    此言一落他与围杀着晏斩的诸多高手便在那时豁然动了起来。

    这些赤霄门的门徒，显然是动了杀心，出手便是凌厉的攻势，直取楚仇离与那位晏斩的面门。

    一旁的徐寒见状暗道不好，楚仇离虽然平日里行为古怪了些，但素来不会再大事上掉链子，此刻忽然参与此事，确实颇为古怪，但如今的情形显然不容徐寒细想。

    “小心！”他在那时暴喝一声，身子便豁然向前，而身旁的宁竹芒反应比起徐寒只快不慢，也在那时冲杀了上去。

    哐当一声轻响，徐寒背上的长剑出鞘，三千剑影如暴雨倾泻将后方袭来的诸人尽数但在剑雨之外。

    而宁竹芒也在那时落在了楚仇离的正面，他体内真元奔涌，背后一头巨大的红色雄狮豁然浮现，那雄狮于那时仰天一声长啸，真元激荡，老者正面的扑杀便在这一吼之下被尽数瓦解。

    但谁也未曾注意，远处一直眯着眼睛看着此间情形的魏先生在看见徐寒手中那把激发出三千剑影的长剑之后，却是脸色一变，眉宇低沉下来。

    不曾想在这隆州边陲之地竟会遇见如此变故的吕厚德同样脸色阴沉无比，他惊尤不定的看了徐寒等人好一会之后，方才沉声言道：“诸位的意思是想要与我赤霄门作对了吗？”

    一旁的晏斩也在这时回过神来，他却是不想自己昨日一时兴起给出一两银子的那几位江湖艺人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人，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言道：“诸位的好意，晏某心领了，但毕竟只是晏某之事，不愿牵连诸位，若是诸位真的想要帮助晏某，就请帮我好生照料宁儿，晏某自会拼死拖住这几人...”

    听闻此言的徐寒却撇了撇嘴，心里苦笑，若非楚仇离忽然犯浑，他又岂会来趟这趟浑水，想及此处，他不由得转眸狠狠的瞪了楚仇离一眼，大汉自知理亏，傻笑着撇过脑袋，徐寒对此亦颇为无奈，只能是沉着脸色看向那老人拱手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前辈请回吧。”

    那吕厚德显然也不是易于之辈，岂会被徐寒这简单的一句话所唬住，当下便冷笑言道：“若是老夫不回呢？”

    徐寒闻言于那时仰头看了看正越下越大的雪花，不无遗憾的言道。

    “这大雪倾盆，不过百息便可盖三尺，正好为诸位掩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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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唯我金乌正艳

    “好大的口气！”听闻徐寒此言，吕厚德顿时脸上浮出暴怒之色，他冷哼一声，身子豁然前倾，双眸一眯，周身顿时升腾起一道道紫色灵炎，悬于他的四周。“就是不知道阁下的本事比不比得上这口气！”

    说罢此言，那些赤霄门的门徒也纷纷唤出了各自的护体灵炎，虽是寒冬霜月，但于这些灵炎升腾之时，周遭的温度却豁然变得炙热了起来。

    “诸位赤霄门素来以御火之术著称，所修功法皆与火有关，此刻他们结成朱雀五炎阵，更是可以将威力放大，诸位切不可轻触那烈焰！”晏斩见选等人铁了心要助他度过此劫，心头感动，嘴里连忙言道。

    徐寒亦是微微颔首，他从这吕厚德唤出这灵炎之时便感受到了这股灵炎之中所包裹的力量，此刻听晏斩之言，心中自然愈发警惕。

    “现在知道害怕了？可惜晚了！”只是徐寒等人的警惕落在那吕厚德的眼中却更像是一种怯懦，他在那时脸上的笑意更甚。

    而或许便是因为这样的心理，吕厚德唤出的灵炎愈发炙热，熊熊升腾而起将他周身包裹似乎下一刻便会爆射而出。

    徐寒等人同样不甘示弱，三千剑影、雄狮真灵、以及那位晏斩唤出的幽寒铁索都在那时纷纷爆出一道道强悍的气势与那以吕厚德为首的赤霄门门徒分庭抗礼。

    眼看着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诸位，可愿听老夫一言。”可就在那时一道老者的声音突兀的响起，与这双方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显得是格格不入。

    徐寒等人一愣，皆在那时下意识的停下手中就要出手的攻势，而那位吕厚德也是心头一震，即将出手的杀招不知为何忽的收了下来。

    而魏先生却在那时背着他背后重重的木箱，颤颤巍巍的走入了诸人之间。

    他笑呵呵的看着吕厚德，朝着对方微微拱手，嘴里问道：“敢问如今赤霄门掌教何人？”

    这个问题于此刻看来多少有些突兀同样亦有些可笑。

    突兀在于双方此刻的情形显然已经过了自报家门的过程，而可笑在于赤霄门乃是大夏江湖能排入三甲的庞然大物，但凡行走江湖之人何人会对此都是如数家珍，老人能问出此问，无非真的是不知江湖事的寻常百姓，又或者是故意戏弄于他的微末伎俩。

    而在此刻心存怒意的吕厚德看来，眼前这位比他还大上些许的老人显然是属于后者。

    “哼！掌教名讳你还是去到阴曹地府去问问那些死在你之前的邪魔外道吧！？”吕厚德自是不会回应魏先生此问，在那时便再次运集周身真元唤出体内的灵炎山呼海啸一般朝着魏先生的面门涌来。

    徐寒等人见状皆是心头一惊，正想要出手救援。

    可那时魏先生却泰然自若的于自己的怀中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了吕厚德的跟前，笑眯眯的问道：“阁下误会了，老朽只是想再问问这火云令如今在你们赤霄门还作数不作数。”

    这话出口的瞬间，那吕厚德也看清了魏先生递来的事物，他的身子豁然一震，山呼海啸一般涌去的灵炎便在那时瞬息散去。

    他愣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珠看着那道魏先生手中的令牌，就好似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

    “你的手上怎么会有火云令？”赤霄门建宗于八百年前，祖师爷得道之时，曾铸下三道令牌，言道，见此物如见他之亲临。如今三枚令牌，一枚握于赤霄门掌教许泉之手，一枚握于执剑人余温酒之手，剩余一枚早已不知踪迹，此刻见着，也难怪吕厚德如此惊诧。

    “我如何得来此物，阁下勿需知晓，老朽只想问阁下一句凭借此物，可否免除这场干戈。”魏先生笑呵呵的问道。

    “这...”吕厚德顿时迟疑了起来，火云令对于赤霄门来说固然好比皇帝圣旨一般不可违逆，可在这追杀晏斩的过程中他已损失好几位极有天资的门徒，他又如何能够甘心？

    况且如今在这地处偏远隆州边境，若是...

    想到这里，吕厚德的眸子中顿时泛起阵阵杀机。

    一旁的徐寒却是弄不明白这火云令对于赤霄门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吕厚德此刻周身荡漾的杀机却是瞒不住他。

    他一个快步上前，将魏先生的身子拦在了自己身后，沉声言道：“看样子阁下是不准备认下此物了？”

    被徐寒戳穿了心思的吕厚德索性撕破了脸皮，冷笑言道：“哼！我赤霄门的第三枚红云令早已消失多年，你这老匹夫凭着一道伪造之物，就想要救下他们的性命，未免太小瞧我的吕某人了！”

    吕厚德此言之中的轻蔑与嘲弄之意可谓毫不遮掩，要是换做他人恐怕此刻早已被气得火冒三丈，可魏先生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到了极点。

    他直直的看着吕厚德，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味道。而在那之后，魏先生眯着眼睛说道：“老朽要救的可不是他们的命，而是阁下的命。”

    听闻这话的吕厚德先是一愣，但随即脸上便浮出一抹笑意。

    晏斩的修为虽然了得，但在之前的大战之中已然负伤严重，战力十不存一，不足为据。而徐寒等人，除了那位白眉黑发的男人似乎修为已至大衍境外，其余诸人显然都不足以为惧，尤其是在这众多天狩境以上的强者一同结成的朱雀五炎阵下，吕厚德有信心与这世上任何一位仙人之下的修士一较长短。

    而也真是因为如此魏先生在他听来，此刻更像是不知所谓的妄言。

    “吕某人当真是在这江湖上走动得少了些，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你们这些大言不惭之辈。”他在那时哈哈大笑，神色张狂，而方才熄灭的灵炎又在那时与他身后凝聚，与周遭的诸多弟子所唤出的灵炎结成一体，渐渐化为了一只巨大的浑身染着烈焰的朱雀神影！

    感受到身后朱雀身影传来的磅礴力量吕厚德对于此战的信心又大了几分，他狞笑一声便要迈步上前，身后的朱雀身影发出一声高明，炙热的灵炎便在那时自朱雀的体内涌出，将诸人的进退之路尽数阻断。

    他本以为在这样的浩瀚威势之下，诸人应该露出或惶恐或不安的狼狈神情。

    可当他侧眸看向魏先生时，这位老人却在那时不无遗憾的长长的喟叹了一声。

    “哼，死到临头还要故弄玄虚。”见此状的吕厚德心头再次涌起一阵怒意，他冷笑一声，便要于那时出手。

    滔天的灵炎呼啸而来，带着一股可怕的灼热气浪，好似要将诸人都烧成灰烬一般。

    可就在这时，一道沉闷的怒吼忽的自天际传来。

    像是一把利刃，割开了层层天地方才抵达此处。

    漫天的飞雪于那声怒吼中被撕开，呼啸灵炎于那声怒吼中被熄灭。

    “吕厚德，你是要欺师灭祖吗？”那声音如是言道，而一道浑身包裹着白色火焰的身影也在那时出现在了诸人的身前。

    方才还得意洋洋不可一世的吕厚德在那一刻脸色一变，与周遭的那些赤霄门的门徒一般纷纷跪拜下来，口中诚惶诚恐的高呼道：“弟子恭迎掌教法相！”

    这法相二字出口，徐寒等人的脸色皆在那时纷纷一变。

    所谓法相那是一门类似与身外化身的通天神通，需得度过第二次天劫的仙人方才有可能凝练出的事物。

    而这样的东西，于仙人屈指可数的大周，诸人可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此刻听闻法相二字，才知大周与大夏之间究竟是存在何等大的差别，况且这赤霄门尚且还只是那一宗三门十二镇中的三门之一，由此推论，龙隐寺的实力又当强大到何种地步？这却是徐寒等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掌教？吕厚德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掌教？还有我赤霄门近千年传承下来的规矩吗？”那浑身包裹在白色灵炎之下的身影并没有顾忌徐寒等人心底的震惊之意，而是在那时长袖一拂，寒声言道。

    那言语间所包裹的震怒，亦让在场诸人脸色发白，这仙人之力何其强大，由此亦可见一斑。

    而作为这股滔天怒意的最直接受害者，吕厚德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甚至他的身子也在那时开始颤抖起来，对于这道法相背后的主人的敬畏自是不言而喻。

    “弟子不敢！还请掌教大人明察！”吕厚德赶忙言道，脸上的神情惶恐。

    “赤霄门祖训，一见火云令如见祖师爷，你这欺师灭祖的畜生回山之后我再与你清算这笔孽帐！”那身影冷哼一声，如是言道。

    吕厚德岂敢忤逆他的意思，于那时赶忙言道：“谢过掌教！”

    可身子却依然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而说完这话的身影身子一转，便看向徐寒等人，他目光所及之处，一股滔天的威压如潮水一般袭来，诸人都在那时纷纷脸色惨白。

    “火云令就是在你的手中？”最后他将目光落在魏先生的身上，语气低沉的问道。

    “正是。”即使面对仙人，魏先生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

    “交出火云令，今日你们尽可离去。”那身影再次言道，语气之中多出一份犹如面对蝇虫一般的嫌恶。

    “只是今日？况且据老夫所知，持有火云令可并没有这只能用上一次的规矩吧？”

    魏先生浅笑着问道，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那位仙人法相言语间的不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交出火云令否则...”那仙人显然并没有太好的脾气，语气在那时陡然变得杀机凛冽起来。

    魏先生闻言愁然叹道：“千年传承落于君处，面目全非矣...”

    说罢此言的魏先生似乎变得有些意兴阑珊，他根本不待那仙人法相再给予他半分回应，伸手便将那枚令牌递出：“三月之前，保他无恙。”

    他如是说道，似乎已经笃定自己的条件对方根本无从拒绝，因此在递出那物之后，便转过了身子。

    接过火云令的身影微微一愣，但很快便想明白了魏先生的算计，明年三月正好便是龙隐寺召开执剑人选拔之日，魏先生想要将晏斩送入那处以求庇护。

    他淡淡一笑，对此不以为意，心头暗道执剑人可并非那么好当的。

    念及此处，他不由看向那背对他而去的老者背影。

    可那时耳畔却传来了一道抑扬顿挫的吟唱。

    “龙涛十里山河，云压百里雪川。”

    “兵戈千里疆土，夜笼万里黄玄。”

    “不怕，不怕！”

    “你且看东方见白，唯我金乌正艳！”

    法相的身子于那时一震，这首歌谣他似曾相识，乃是当年他赤霄门祖师乌萧何坐化之时，于山崖之上所刻诗句，外人不可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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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十二

    “来，今日之事幸得各位相助，晏斩在此敬诸位一杯！”武州镇中，楚仇离终于如愿以偿的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铁板流沙。

    晏斩是个有钱人。

    为了感谢诸人今日救命之恩，晏斩在武州镇挑了一家上好的酒店宴请徐寒等人。

    确如楚仇离预想的那般，这位晏斩以及与他随行的那位名为雪宁的女子便是前段时间江湖上盛传魔天门长老与赤霄门女弟子私奔的事情的男女主角。

    有了大鱼大肉，楚仇离自然是笑逐颜开，对于晏斩的敬酒可谓来者不拒，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很快便称兄道弟起来，惹得一旁的雪宁娇责连连。而玄儿与嗷呜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魏先生在按例摆过摊后便早早回房休息，而坐在一旁的宁竹芒却是与这酒桌上杯光交错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徐寒知道他是在忧心方子鱼的安危，于是他再想了一想之后，便站起了身子。

    “徐兄弟这是...”见徐寒突然起身，那喝得满脸通红的晏斩顿时有些错愕的看向徐寒，似乎对他此举颇为不解。一路同行，徐寒大抵也摸清楚这位曾经魔天门长老的脾气，大大咧咧直来直往，也难怪能与楚仇离这莽汉如此投机。

    “徐公子，是不是我们有何处招待不周...”一旁那位名为雪宁的女子也在那时站起身子问道，神情多有惶恐，似乎因为此事心存愧疚一般。

    若说这晏斩的性子大大咧咧，那这雪宁的性子却就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风景了。

    这女孩似乎内向得有些过分，一路上除了最开始与诸人道谢外，便鲜有言语，此刻露出这般神情倒是让徐寒有些无所适从。

    他赶忙言道：“晏兄与雪姑娘误会了，并非二位招待不周，而是我与宁掌教有要事要办，明日又要启程故而不敢耽搁。”

    一旁的宁竹芒闻言，心头一动，知道徐寒所言之事应当于今日在那陆川城外的承诺有关，顿时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二位莫怪，我们确实有要事在身...”

    事关方子鱼，宁竹芒的态度自然也热切了起来。

    晏斩一愣，见这二人的模样似乎并非作假，自然不好强留，嘴里便于那时言道：“如此...不知可有需要在下帮衬之处，尽管言来...”

    “此事说来话长，诸位就不用...”宁竹芒在那时下意识的便说道。

    只是这话方才出口，便被一旁的徐寒生生打断，少年在那时笑呵呵的迈出一步言道：“既然晏兄如此盛情，那徐某这里确有一事需要晏兄帮助。”

    “嗯？何事？”晏斩似乎也未想到徐寒会有此言，他微微一愣，但在下一刻还是豪迈言道：“但说不妨。”

    宁竹芒也未又想到徐寒会有此言，也在那时望向徐寒，显然不明白寻找方子鱼的事情如何能与眼前这位魔天门的长老挂上关系。

    可徐寒却对于宁竹芒投来的疑惑目光视若未睹，他一本正经的看着晏斩，如是言道：“可否借给在下五两银子。”

    “嗯？”这话出口，那晏斩又是一愣，如何也未料到徐寒所谓的帮忙竟是指的此事。不过很快他便哈哈一笑，从怀里爽快的掏出了一锭元宝递到了徐寒手中，“徐兄弟够不够，若是不够在下这里还有。”

    那元宝入手极沉，恐有足足三十两开外，徐寒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言道：“够了够了，不过还有一事，恐怕亦得麻烦晏兄。”

    “尽管说来。”晏斩笑道。

    徐寒闻言，伸手如提小鸡一般提起了坐在一旁尚且还在胡吃海喝的楚仇离，说道：“将这酒伴借我一用。”

    “啊？楚某人还未吃饱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向桌上餐的楚仇离顿时不满的嘟囔道，他嘴里尚且还有大块的鸡肉未有咽下，手里亦提着大块的烧鸡，嘴角更是沾满了油渍与酒渍，那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的味道。

    噗嗤！

    见他如此，一旁的雪宁不由得掩嘴轻笑，只是那笑声一出，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赶忙捂住了嘴巴，却把自己的脸蛋憋得通红，看上去煞是可爱。

    晏斩颇为宠溺的摸了摸雪宁的脑袋，这才笑道：“楚兄既然徐兄弟有要事寻你帮助，你便与他走上一遭，这饭嘛随时都可以吃，只要楚兄不弃，日后你想吃什么皆可与我言说，晏某必有求必应。”

    “此话当真？”听闻此言的楚仇离顿时双眸放光，瞪大了眼珠子一脸期待的看着晏斩。

    或许是被楚仇离这滑稽模样逗乐了，晏斩连连点头，言道：“自然，自然。”

    “好勒！”楚仇离顿时放下了手中的烧鸡，撩起自己的袖口便将脸上的油渍与酒渍抹了个干净，转头看向徐寒，豪气干云的言道：“小寒，说吧，要干啥！”

    那气势汹汹模样大有徐寒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万死不辞的架势。

    深知这楚仇离秉性的徐寒自然不会对他抱有这样的期望，他在那时掂量了一番手中的元宝，展颜一笑，言道：“老本行，搏一搏，铜币变金梭。”

    ......

    徐寒领着宁竹芒与楚仇离穿梭在武州镇的闹市之中，晏斩与雪宁二人闲来无事最后也提出跟着一起，徐寒想了想，索性也应了下来。

    诸人对于徐寒要做之事都极为好奇，可徐寒却犹如无头苍蝇一般走走停停，四处观望。

    楚仇离倒是听出了徐寒的心思，可这一路已经路过了三四个赌坊，可徐寒只是微微驻足，便再次前行，这让楚仇离也有些摸不着头绪，几次询问，徐寒只言是那几座赌坊不够大，便敷衍了过去。

    楚仇离见徐寒不愿多言，也只能收起了心底的疑惑，沉默的跟着徐寒。

    直到几乎逛遍了武州镇，徐寒终于在一条小巷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的双眸一沉，如此言道。

    诸人一愣，皆在那时顺着徐寒的目光朝着那处望去。

    那确实是一座赌坊。

    当然这样的用词有些不当，因为赌坊的门破败无比，若不是一旁的木牌上歪歪斜斜的写着赌坊二字，想来旁人还会以为这处只是一处寻常的民宅。不过这破烂到连名字都懒得取的地方，比起之前那几处着实相差甚远，诸人却是想不明白之前一直嫌弃那些赌坊不够大的徐寒为何会寻到此处。

    “走吧。”徐寒却并没有为诸人解惑的意思，他在那时淡淡一笑，便率先迈着步子走入了其中。

    诸人见状，也只能是赶忙快步跟上。

    ......

    无论是大周还是大夏，赌坊都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

    有输得一贫如洗却还梦想着一次翻身的落魄汉子，也有赚得盆满钵满却还想着更进一步的锦衣贵人。

    赢的人春光满面、喜笑颜开，输的人双眸尽赤、沉默不语。

    人间百态于这小小的赌坊便可见其中一二。

    赌坊内豪华装饰与赌坊外的破败不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激这诸人的眼球。

    房门中仿佛另一个天地，足足十丈见方，摆满了各色的赌桌，最简单也有着最多人群簇拥的便是骰子，玩法简单，输赢快捷，自然受到了大多数人的青睐，但除开此物尚且还有投壶、打马、行棋之类的常见把戏，大抵都聚集了不小人群。

    一行人方才步入这赌坊便有一位生得贼眉鼠眼的干瘦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哟！几位一看就是贵人，想玩什么，小的可以为诸位引路。”那男人如此言道，发黄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这干瘦男人当然不会是赌坊中的伙计，因为赌坊中伙计素来只有两个作用，其一防止那些输得倾家荡产之人闹事，其二打断那些出老千之人的手脚。

    而对于这干瘦男人有一个很笼统的称呼——鹿童。

    找到合适的客人引路、伺候着，待到他赢了钱，打发他些赏钱，做的便是这样的勾当。当然也不乏一些鹿童与赌坊勾结坑害客人，从赌坊那里得来打赏。

    而眼前这位鹿童很不巧的便是后者，徐寒等人一入这赌场，他便瞧出了徐寒等人身着的衣物显然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寻常赌客，在意识对方是头肥羊之时，他便赶忙迎了上来。

    “骰子，大的。”徐寒却根本没有在乎他来意的心思，于那时直接了当的言道。

    那鹿童闻言，心头一震，暗道是踩着了狗屎运，脸上却赶忙笑道：“不知客官要玩多大的...”

    “最大。”徐寒再次言道。

    鹿童脸色一喜，躬下身子便道：“好勒！这边请！”

    而眼角的余光却看向一旁压着的场子的伙计，示意对方准备好“宰羊”。那伙计顿时心领神会，转身便朝着里屋走去。

    ......

    很快那鹿童便领着诸人穿越了大厅来到侧屋。

    相比于热闹非凡的大厅，侧屋中只三三两两坐着四五人，大都衣着华贵，显然都是这武州镇有头有脸的人物，徐寒一干浩浩荡荡数人来到这侧屋免不了引来那些赌客的一阵侧目。

    坐庄的中年男人在那时抬头看了徐寒等人一眼，身旁的鹿童便笑呵呵的言道：“熊老大，这位是新来的客人，想要玩几手。”

    那名为熊老大的中年男人早就接到了那伙计的消息，但表面上还是言道：“想玩自然欢迎，但规矩得讲清楚，不能动用内力，每次押注至少一两银子，还有看客太多了...”

    隆州不同于辽州，自从踏入此地徐寒便闻到了森罗殿的味道。

    他所寻找的赌场，其实便是在寻找森罗殿的分舵，他虽然不能以此接触到刘笙，但买卖情报，却没有比森罗殿更好的去处。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的便是以手中的元宝凑够数量庞大的钱财，以完成这次买卖。

    不过这规矩却让他有些诧异，不能动用内力这样的规矩在以往的森罗殿赌场之中并不存在，或者说并没有太好的手段去遏制这一点，不过现在这赌坊显然有些不同，徐寒的眼角的余光在那时微微一瞥，便将那放在桌子正中上的一块石头收入了眼底。

    徐寒的双眸在那时一凝，那石头他自然知晓，唤作流光铁，并无太大的用处，但只要有力量波动便会亮起流光因此得名。

    此物放于此处显然是为了侦查牌桌之上有无以内力作弊的行为。

    “看客太多？没关系，我们也可以玩玩嘛？”晏斩在那时爽朗的一笑，拉起旁边的凳子便坐了下来。

    徐寒则于那时看了看身旁的楚仇离，小声问道：“你行不行？”

    素来热衷于这赌博之事的楚仇离再看见这赌桌的时候却莫名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他愣了一会，方才言道：“应该没问题...”

    徐寒有些奇怪楚仇离的模样，但还是将怀里的一枚元宝放到了楚仇离的手中。

    楚仇离曾经与他说过，他盗圣门自有赌运加持，这赌桌上的事情，只要他不愿意输，便无人能让他输。

    徐寒曾经对此并不太放在心上，直到某日闲着无聊被楚仇离拉着玩了几次骰子之后，方才明白楚仇离所言非虚。

    他无论是动用体内内力改变骰子的点数还是任何其他的办法，都尽数以失败告终。

    甚至他被逼得没有办法，索性将点数尽数化作最大的六，暗以为至少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可偏偏在开盘之时，却发现其中一枚骰子竟然被他摇成可碎末，徐寒这才对楚仇离在这赌桌上的本事心服口服。

    曾经在雁来城寻找妖患的情报时，徐寒也用过这办法，但却是依靠着内力，如今有了流光铁在，徐寒也不敢去触这森罗殿的霉头，故而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盗圣门的传人身上。

    一旁的宁竹芒虽然不明白此举究竟何意，但大抵猜到与寻找方子鱼恐有密切关系，因此这时看向楚仇离的目光亦多了几分希冀于其中。

    ......

    赌局很快便开始了，非常简单的压大小。

    当然这侧屋既然是有钱人玩的地方在，自然也有他不同的规矩，除了寻常的大小、豹子之类的押注地外，还有一到十八这样的数字。赌客们除了压下大小外，还可压下开出骰子的具体数字来参与这样的赌局，而一旦压中得到的回报也是极为丰厚，大抵收拾五倍开外的赔率。

    很快除开庄家之外，之前的四位赌客早早的便下了注，都是七八两的银钱，押大押小皆有之。

    而晏斩也在那时想了想，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枚大大的元宝，又引得诸人连连侧目。只是他似乎有些迟疑，不知当将这元宝压向何处，于是他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女子问道：“宁儿，你说压在何处妥当？”

    那个素来给人羞涩恬静的女孩却在那时展颜一笑，伸出手指向了赌桌上的某一处，言道：“这儿！”

    晏斩便在那时想也不想的将元宝落在那里，笑道：“好，那就这里。”

    而这时，赌桌上便只余下楚仇离尚未押注，诸人自然皆在那时看向那大汉。

    却见不知为何素来大大咧咧的楚仇离却脸色泛白，就连额头上也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徐寒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了？”

    楚仇离干涩的笑了笑，这才在那庄家催促之前将元宝落在了那押小的盘口上，转身看向徐寒言道：“无碍...”

    徐寒眉头于那时皱得又深了几分，他如何看不出楚仇离的异状，只是这里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因此只能放下了心头的疑惑，想着此间事了，在询问一番。

    “买定离手！”这时那庄家见诸人押了注，便高呼一声，将那装着骰子的骰蛊高高举起以各种颇为花哨的技巧一阵摇晃，看得诸人耳晕目眩。

    直到十息的光景之后，才听啪的一声，那骰蛊再次落入赌桌。诸人皆在那时屏气凝神的看向那小小的骰蛊，等待着开盘之时。

    “起！”庄家于那时轻喝一声，骰蛊被缓缓抬起，其下散落的三颗白玉做成的骰子也于那时浮现于诸人眼帘。

    三六三！

    “大！”

    这个结果一出赢的几位自然是喜笑颜开，而楚仇离却在那时身子又是一震，脸色瞬息煞白，嘴角似乎有殷红之物就要溢出，可却被他咬牙吞了回去。

    “楚大哥这是...”徐寒也未料到会是这般结果，正要询问楚仇离，可那时却看清了楚仇离脸上的异状，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楚仇离着实有些古怪，这古怪并非输了这一个元宝，而是放在平时，这大汉遇见这样的情况恐怕早就插科打诨起来，可如今他却这般模样。

    徐寒的心头一阵，忽的记起自己给楚仇离的那几千两银子如何不见的，似乎他曾听闻楚仇离提及过，是被他输掉了。

    可是以楚仇离的本事，怎会...

    “下注了，怎么只玩一把吗？”这时赌桌上的赌客们却在那时催促了起来，在他们看来楚仇离的异状大抵只是输得再无他物之后应有的状态，而这样的模样于这赌场之中可谓屡见不鲜。

    那位庄家也在那时撇了撇嘴，本以为是条大鱼，却不想只是一个想要以小博大的亡命客。

    他于那时笑着言道：“若是朋友没了赌资，那边请回吧，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再来说不准便可...”

    “咳咳...”可就在他说着此言之时，一旁却传来一阵咳嗽声，只见那晏斩笑呵呵伸出了手，指了指自己压下的元宝，问道：“请问在下是不是赢了？”

    那庄家一愣，这才想起还有这位晏斩的存在，他侧目望去，顿时身子不由得一震。

    晏斩的元宝压在了一个写着十二的盘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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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再来一局

    之后的事情大抵可以用一个峰回路转来形容。

    有道是东边西边亮，这晏斩对于徐寒来说倒还是一个意外之喜，他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收起了连本带利庄家赔下的六枚元宝，又看向身后的雪宁问道，“这一次呢？”

    不知为何一路上相处表现得极为腼腆的女孩，却在这时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脸上洋溢着如春风一般的笑意，而这样的笑意大抵是源于她对于自己近乎笃定的自信。

    “十八。”雪宁想也不想的回应道。

    “好勒！”晏斩一笑，六枚元宝尽数压了上去。

    那位庄家的脸色顿时一变，这时才意识到来者不善，他瞪大了的眼珠子看了一眼引徐寒等人来此的鹿童，那鹿童顿时缩了缩脖子，脸色惨白。

    “怎么？不玩啦？”晏斩却好似没有注意到这二人之间颇为明显的互动，在那时大声问道。

    唤作熊老大的庄家面露狞笑之色，言道：“玩，当然玩，这只有赌客赌不起的道理，哪有庄家做不了庄的道理？”

    说罢他便再次提起了那骰蛊，以一种奇怪的韵律摇晃起来。

    能在这样的大赌桌上坐上庄家，熊老大自然有自己的本事，至少这靠着力道与骰子碰撞骰蛊的声响便可控制所出点数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晏斩压了十八，便意味着压了三个六，这是个豹子，按照赌桌都规矩压中了数字便是五倍，加上豹子的三倍，足足便是八倍的赔率。

    六枚元宝，少说也有一百八十两开外，八倍便是千两开外的输赢，饶是这赌坊背后的主人家大业大，可出了这样的纰漏，恐怕熊老大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着这些的熊老大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摇着骰子，也仔细通过蛊中的声响来判定骰子的走向。

    这一次他足足摇了二十息的光景，方才落下骰蛊。

    那时他双眸一沉，看向晏斩的目光中带起了丝丝狞笑，他很确定这骰蛊之中如今的数字应当是一五六.....

    可晏斩却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房间中紧张的气氛悠哉悠哉的坐在那里，甚至还时不时的与身后的雪宁附耳说着些什么，惹得女孩一阵浅笑。

    受到轻视的熊老大心头莫名升起了一股火气。

    他摁着那骰蛊的手猛地连同着那骰蛊一同抬起，而等待的却是周遭诸人的惊呼。

    三枚骰子，整整十八个点数，不多不少的躺在那里。

    熊老大的嘴角开始抽搐，而晏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波动，似乎于他看来这一切就是理所当然...

    “徐兄弟，够吗？”他在那时转头看向了徐寒，问道。

    “再来一次，就差不多了。”徐寒回应道。

    他看得真切晏斩的手没有触碰一下赌桌，更不可能在流光铁的监视下释放出半分的真元或是其他任何内力来干预这骰蛊中的结果。

    他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徐寒自然心里有些疑惑，可相比于这些，他更担心的是身旁这位楚仇离的状况。

    虽然在这数十息之后，中年汉子脸上的异色有所缓和，但他额头上那密密麻麻的汗迹却未曾消减半分。

    “砰！”

    这时一声轰响传来，那熊老大竟然在这时一把掀开了赌桌上的赌具，指着晏斩便喝骂道：“你手脚不干净！”

    晏斩于那时用眼角的余光轻飘飘的看了一脸怒色的熊老大一眼，问道：“怎么？输不起？”

    “分明是你耍诈。”熊老大怒吼道。

    “究竟我是否使诈，你应该比我清楚。”晏斩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嘴里如此言道。

    熊老大在那时一愣，他不由得细细回忆起了方才自己摇动骰蛊的细节。

    按理说他将力道把握得极为完美，并无半点纰漏，而整个过程中晏斩也并未触碰赌桌，流光铁也并未有任何异常的反应，那么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呢？

    熊老大想到这里，身子忽的一震。

    问题出在落下骰蛊时，或许是因为太想要看到晏斩那张嚣张的脸上浮出错愕的神色，他落下骰蛊时的力道大了几分，而就这大出几分的力道促使了本应是一五六的点数变作了三个六的豹子。

    念及此处，熊老的额头上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他着实想不明白晏斩能够事先将这一切都算计进去，这对于并无多大修为的熊老大的来说算得上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情。

    他的身子顿时摇晃了起来，半晌之后方才言道：“去给他取银票...”

    身旁负责伺候的伙计微微一愣，正要说些什么，熊老大的脸色却是一寒，高声言道：“听不见我的话吗？”

    那伙计顿时收了声，赶忙离开这房门。

    不出二十息光景，便带来两张银票，每张都是千两的份额。

    熊老大在那时将那银票恭恭敬敬递了上去，口里言道：“这一次，熊某人认栽。”

    不得不说，熊老大这般果断的决定当是了得，若是他真的不愿吞下这苦果，计较起来，以晏斩的修为，恐怕损失的便不只是这些许银钱了。

    “两千两多了吧。”接过银票的晏斩微微一笑，反问道。

    八倍的赔率，以他压下的筹码，庄家只因给出约莫一千四百两左右的赌资即可，这两千两着实多了些。

    只是晏斩的坦诚并未有得到熊老大善意的回应，这个男人在那时脸色一变，沉声问道：“这位兄弟你我素未谋面，更无冤无仇，为何要将熊某人往死路上逼？”

    “嗯？这是何意？”晏斩不解道。

    熊老大摸不准晏斩究竟是故意戏弄于他，还是真的不懂规矩，但此刻他为鱼肉，人为刀俎，他不得不耐下性子沉声言道：“道上规矩，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阁下既然有这样的本事，熊某人甘拜下风，这多出的钱便是熊某人的买路钱，收了这钱，就请阁下离去吧！”

    “这样啊...”听闻此言的晏斩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熊老大见状悬起的心在那时一松，可还未等到他彻底放松下来。

    晏斩便摇了摇头，笑眯眯的看着熊老大言道：“可我这兄弟要我再来一局。”

    说着便又将那两章银票放在了一片狼藉的赌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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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日为期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熊老大自然不敢再接下晏斩的赌局，这一次要是输了那便不是千两事情，足足万两的损失足以给背后的东家一个要了熊老大小命的理由。

    于是乎无奈之下，熊老大只能惊动了背后的东家。

    一位身着紫衣的男人。

    与徐寒预料的不差毫分，那是一位来自森罗殿的修罗使，而这个赌坊便是森罗殿在武州镇布下的联络据点。

    徐寒拿着从森罗殿赢来的钱，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才弄明白徐寒真正目的的诸人纷纷一愣，而宁竹芒更是脸露潮红，脸上的关切可谓溢于言表。

    那位修罗使对于徐寒这用羊身上毛换羊身上的肉的做法显然极为不喜，但森罗殿规矩摆在那里，他最好还是接下了徐寒这般生意，并承诺二个月内必定给出答复，而到时他们自会去寻到徐寒。

    对于森罗殿的承诺徐寒并不怀疑，于是这才带着诸人心满意足的离开。

    “噗！”只是这方才迈出赌坊，那一直脸色阴沉的楚仇离却忽的身子一阵，一口鲜血自他嘴中喷出，而他的脑袋也在那时一歪，就要栽倒在地。

    本就一心想着楚仇离异状的徐寒眼疾手快，将之扶住这才免除了他栽倒在地的狼狈处境。

    “楚大哥！你这是...”周遭诸人对于此番变故也是大惊失色，纷纷上前关切的问道。

    面无血色的中年汉子在那时艰难的睁开双眸喃喃言道：“小骗诓孺，大骗欺天...”

    “小盗摸珠，大道窃命...”

    “我运不在...”

    “我命将衰...”

    说罢此言的中年汉子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便在那时昏死了过去。

    ......

    回到客栈之后，楚仇离依然未有转醒的痕迹。

    徐寒将楚仇离安置在了床榻上，自己几番出手想要探明楚仇离的状况，却并无所获。

    就在他愁眉不展之时，一旁的宁竹芒却忽然言道：“让我来试试吧。”

    徐寒这才想起，宁竹芒可是玲珑阁掌教，他出身于悬河峰，论医术造诣，说是冠绝大周江湖也不为过。徐寒想明白了这一点，赶忙让开了位置，由宁竹芒出手开始探查楚仇离的状况。

    可这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见宁竹芒将楚仇离的身子扶起，自己也坐于一旁，以内力游走于楚仇离的经脉，试图找出症结所在。

    但从宁竹芒那紧皱的眉头以及额头上渐渐浮出的汗迹，徐寒也猜到这恐怕需要一个不短的时间才有可能探明楚仇离的异状究竟由何而起。

    时间一息一息的在流逝。

    徐寒难以从宁竹芒难看的脸色以及楚仇离那宛如熟睡一般的神情中看出事情的走向究竟是好是坏。

    晏斩与雪宁也眉头深皱，显然对于楚仇离的状况极为关心，可同样与徐寒一般，他们并不能做处任何能帮到楚仇离的事情。

    就连玄儿与嗷呜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一旁耷拉着脑袋，没了往日的嬉闹。

    “小友...”就在徐寒一筹莫展之时，身后却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寒一愣，回身看去。却见不知何时魏先生已然立在他的身后，正笑呵呵的看着他。

    “魏先生...”徐寒小意思的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便被魏先生打断。

    老人侧过身子言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寒又是一愣，但却意识到此刻魏先生忽然寻他恐怕与楚仇离之事有着某些关联，因此他在微微迟疑之后，便点了点头。

    ......

    随着魏先生走入了他的房间，徐寒便开门见山的问道：“魏先生知道楚大哥究竟怎么回事吗？”

    只是相比于徐寒的焦急，魏先生却是不慌不忙。

    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便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走到床榻旁，寻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坐下。他这才看向徐寒，言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不公平的。”

    “譬如有的人生来就是王孙贵胄、天命之子、真龙之身；而有的人生来就是乞丐，为一口生计，奔波劳苦，即使侥幸为了龙蛇，最后也逃不开为他人做嫁衣的命运。”

    说这话时，老人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熟悉的笑意，可徐寒的脸色却在那时一变，他眉宇一沉，再次问道：“先生想说什么？”

    “而有的时候，这天地间的规矩又公平得可怕。”老人似乎没有感受到徐寒的异样一般，继续慢悠悠的言道：“民间常说，阎王让你三更死，不可留命到五更。”

    “有人改了阎王的债，到了还债的时候，连本带利算在一起，自然足以让人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听闻此言的徐寒脸色再次一变。

    他听懂了一些老人的话，又有些许不懂。

    他神色莫名的看向老人，但老人的脸上有的却只是那素来波澜不惊的笑意，他有些拿捏不准老人的心思，但还是于那时问道：“那以先生看楚大哥如今的状况何如？”

    老人这一次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他将拇指与小指缩起，其余三指伸出。

    “三个月？”徐寒的脸色愈发难看。

    可这话方才出口，老人便在那时摇了摇头。

    “三天？”

    徐寒又问道，老人沉默不语，便是默认。

    “先生有办法救他？”徐寒不相信魏先生既然看出了楚仇离的症结，又将他待到此处谈话，只是为了告诉徐寒楚仇离只有三天的性命。

    “阎王的债可不好还，老朽是个生意人，徐兄弟想让老朽做这亏本的买卖吗？”老人笑呵呵的回应道，这话无疑也是默认了徐寒的猜测。

    “先生要什么？”徐寒沉眸问道。

    “徐兄弟觉得你身上什么东西能够在阎王爷那里为楚兄弟换来一条命？”老人反问道。

    徐寒又是一愣，什么东西能够换回一条命...

    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徐寒僵在了原地，不知当如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魏先生又笑了笑。

    “还有三天时间，徐兄弟可以好好想想...”

    “想好了，老朽义不容辞...”

    “想不好，那就当好好陪着楚兄弟度过这剩下的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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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眸中一汪水.

    （PS：过年了，这几天比较忙，明天回老家会更忙，更新这几天会非常不稳定，望大家见谅，我会尽量更新，恢复正常更新应该会在初七左右。感谢大家这一年来，从《书剑长安》到《藏锋》的支持，明年我会更加努力，争取从两更提速到三更，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

    前往燕州的行程暂时停了下来。

    因为魏先生的话，也因为在此之后宁竹芒证实了这番话的真实性。

    “静脉衰竭，气息紊乱，生机将灭，命火将烬。”这是在走出魏先生房门时，宁竹芒对着徐寒说的一番话。

    那时宁竹芒脸上苍白的脸色与难看到极致的神情，然徐寒无法去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但他仍然觉得恍然若失。

    这一切终究来得太过突然。

    就好像上一刻那中年汉子还絮絮叨叨的在他耳畔说着：“小寒...小寒...小寒...”

    而这一刻，便有人告诉你，他只有三天的性命可以活了。

    二者带来的反差，让徐寒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不真实感。

    就好像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他想要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里面。

    逃不掉，迈不出，亦挣不脱。

    ......

    楚仇离是在第二日的辰时苏醒的。

    一直陪在床榻旁的徐寒已经昏昏欲睡，玄儿与嗷呜的惊呼将他吵醒。

    他快步来到了那中年汉子的身侧，想要询问他的状况。

    但中年汉子却苍白着脸色对着他咧嘴一笑，“小寒，我想喝酒。”

    楚仇离已经四十岁开外的年纪，脸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却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与徐寒说出这样一番话，若是换作平时，徐寒只能赏给他一个白眼。

    可这时，徐寒却在微微一愣之后爽快的点了点头。

    于是一大早，在晏斩等人错愕的目光下，徐寒与中年大汉出了客栈，直直的杀向武州镇最好的酒馆。

    酒店的伙计还未来得及打扫完昨日酒客留下的一片狼藉，便迎来了楚仇离与徐寒。

    大汉熟络的点上了一大桌子菜，叫上了几坛美酒，然后将从晏斩那里借来的一锭元宝扔在了桌上，见着元宝的小二顿时双眼放光，忙不迭的招呼起来。

    这顿酒，二人从艳阳高照喝到了华灯初上，从人声鼎沸喝到了廖无人烟。

    酒馆中的酒客来来去去，楚仇离的酒杯举举停停。

    楚仇离是个话唠，即使到了这时也不曾更改，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在徐寒的耳畔絮絮叨叨。

    他说，酒是穿肠刀，能割万古愁。

    他说，他师父喜欢喝酒，他师兄也喜欢喝酒，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还能继续喝酒，所以他要将他们那份一并喝掉。

    他说，盗圣门只余他与她二人，没有对的路可以走，她走了错的路，他走了死的路。都是末路，亦是陌路。

    他说，世上多仙人，都图望长生，却不知天路早已堵死，盗圣门不是第一个前车之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说了很多，徐寒有的听得懂，有的却听不懂，但他都一一记了下来。

    不仅他的说话，也连同他此刻那醉眼朦胧的脸。

    ......

    第二日，楚仇离再次寻到了徐寒。

    他舔着脸，有些羞涩亦有些蠢蠢欲动的言道：“小寒，我想听曲。”

    没有犹豫，徐寒便再次寻到了晏斩借下了些许钱财。

    然后他领着楚仇离，寻到了武州镇最好的青楼，开上了一道最好的厢房，叫上了这楼中长得最美，唱曲最好听的几位姑娘。

    这一路走得并不安生，楚仇离的身子比起昨日明显差了许多，他的脸色惨白几无血色，脚步也明显不如昨日轻盈。

    但在坐到了那包厢柔软的矮榻上时，大汉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几位姑娘于那时千娇百媚的走到了房门之中，她们抹着艳妆，穿着或红或白或紫的轻纱，胸前的酥肉被高高的撑起，羊脂玉般洁白的手臂裸露在外。

    这算得上是一道颇为靓丽的风景。

    可楚仇离在看见这些女子时，脸色却忽的垮了下来。

    “不对！不对！”他嚷嚷着，“青衣，我要青衣！”

    或许是大汉癫狂的神色吓到了这些姑娘们，她们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换青衣。”坐在一旁的徐寒不动神色的将一锭元宝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那几位女子顿时回过了神来，目光皆被那一锭元宝所吸引。

    “想要就快点，武州镇不是只有你们一家青楼。”徐寒于那时淡淡的说道。

    听闻此言的诸位女子皆是脸色一变忙不迭匆匆出了房门，在约莫百息的光景之后又走了回来，而身上的衣衫也随之换成了一件件靓丽的青衫。

    楚仇离一边喝着酒，一边打量着那些女子，女人们似乎也明白只有伺候好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大汉她们才能得到那一锭元宝，于是在楚仇离目光射来之时都纷纷挺直了自己的胸膛，想要吸引对方的目光。

    “不像...都不像...”楚仇离却摇了摇头。

    “那要不要换一家？”徐寒问道。

    听闻此言，那些女子都脸露惶恐。

    “算了...”楚仇离却又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唱曲吧...”

    可几位却有些面面相觑，似乎拿捏不准楚仇离的心思。

    “一个一个的来，唱你们最拿手。”徐寒见状，于那时言道。

    女人们迟疑了一小会，不过在那一锭元宝的诱惑下还是有人迈出了步子。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

    女人的声音清软，韵律拿捏也算合适，一曲《水龙吟》起调算得中上水准。

    可是楚仇离却在那时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换一个！”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

    又一位女子浅唱，可楚仇离却在那时一摔手中的酒杯，喝骂道：“也不对！换一个！！！”

    ......

    于是一连三四位女子唱罢，都被楚仇离一一否决。

    大汉脸上的神色，从不满到愤怒，从愤怒到失落...

    “都不对，都不对...”

    “没人唱得出她的味道...没人唱得出她的味道...”

    他喃喃自语道，想要饮酒，就发现手上的酒杯早已被他摔碎，他只能伸手拿起一旁的酒坛，仰头一饮而尽。

    那些女子最后都被徐寒遣散，诺大的房门便只余下徐寒与楚仇离二人。

    房门静得可怕。

    大汉看了看满地被他摔碎的酒杯，又望了望眼前的少年。

    他忽的伸出手，轻轻的敲打着身旁的桌板，一下又一下，以一种奇怪的韵律。

    “天上月儿明，田里柴犬吠。”

    “南山有花开，北河有鱼肥。”

    “你把眉儿画，遮了红烛泪...”

    “你说故国美，可故国如何美...”

    “也不及你回头眸中那一汪水....”

    楚仇离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唱着徐寒不知名的歌谣。

    这般柔情万种的曲调显然并不适合楚仇离这般粗犷的嗓音，可莫名的徐寒却觉得此曲此调于此时万分般配。

    于是他又将它记了下来，当然也包括唱曲时中年汉子于眼角潸然落下的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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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 在路上

    (PS:新年更新不稳定，忙了一年也想抽时间陪陪家人，初五或者初六就会恢复更新，也会有补更，望大家理解，谢谢！)

    第三日。

    当徐寒再次来到楚仇离的房间时，楚仇离的状况已经恶化到了极为严重的地步。

    他瘫坐在木桌旁，地上是洒落茶水与裂开的茶杯。

    他极力的挣扎，想要站起身子，但这似乎注定只是徒劳。

    徐寒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了脸色苍白的楚仇离，又给他倒满了一杯茶水，这才询问楚仇离的状况。

    “楚大哥，你感觉如何？”

    中年汉子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言道：“阎王要人三更死，何曾留命到五更，好与不好，又有何差别。”

    徐寒默然，他知道，楚仇离的状况，楚仇离自己比谁都清楚。

    坐在木桌旁的楚仇离端起茶杯，饮下一口，又侧目看了徐寒一眼，忽的展颜一笑说道：“小寒，再帮我一个忙吧....”

    ......

    依照楚仇离的要求，徐寒去集市上买到了两个骰蛊与数个骰子。

    又于晏斩那处借到了几十文散钱，这才回到了楚仇离的房间中。

    接过这些事物的楚仇离对着徐寒又是一笑，然后伸手示意徐寒在自己的对侧坐下。

    徐寒自然不会去拒绝楚仇离的意思，他坐到了木桌的一侧，神色平静得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终究不复了平日里的嬉笑怒骂，只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将两个骰蛊摆好，又将手中的骰子一个又一个的放入那骰蛊之中。

    这本算不得如何困难的事情，中年汉子却足足用了半柱香的光景方才做完。而他的额头上也因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但他却犹若未觉，脸上露出了开怀的笑意。

    做完这些之后，他将其中一个骰蛊递给了徐寒，又从桌上那一堆徐寒给他的散钱中划出一文放到了自己的身前，再将另一个骰蛊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开始摇动那骰蛊，徐寒一愣回过神来，也将自己手中的骰蛊摇晃起来。

    十息光景过后，骰蛊停歇，楚仇离与徐寒同时提起了各自的骰蛊，里面的事物于那一刻展现在二人之间。

    楚仇离，三四三。

    徐寒，六五四。

    楚仇离见状，苦笑摇头，便将那一枚铜板递向了徐寒，然后再次在自己身前放下一枚铜板，抬头看向徐寒，虽无言语，但目光中的催促却让不明所以的徐寒不得不再次摇晃起了手中的骰蛊。

    ......

    徐寒借来的银钱有足足七八十文之多，每一枚铜板都是一次博弈，而结果都无一例外，楚仇离都是那个输家。

    徐寒渐渐明白了些许楚仇离的意图，他的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到古怪，从古怪到诧异，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却始终目光平静，淡漠以对，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很快楚仇离便输完了所有的钱。

    那时，他将手中的骰蛊小心翼翼的放到了一侧，又一次抬眸看向徐寒。

    那是一次约莫百息左右的注视。

    楚仇离的目光依然平静，徐寒却有些不适。

    他不适于男人此刻的安静，更不适于每一息的流逝都意味着男人离死亡更近一步。

    这注定不会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体验。

    或者说，每一息对于徐寒来说都是一场煎熬。

    但他终究未有出言打破这份几乎令他窒息的沉默。

    中年汉子于那时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像是藏着蛟龙的池水，深不见底。

    他的语调变得绵长，像是穿越了万载光阴方才抵达此处。

    “其实，这个世界上，藏着许多秘密，更有不知几何多的不出世的宗门躲藏在俗世之外的世界，譬如道门青莲观....”

    听到这里的徐寒眉头一挑，言道：“又譬如盗圣门？”

    楚仇离的身子在那时微微一怔，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苦笑。

    “小寒你真的很聪明。”

    做完这番感叹，见徐寒并无接话的意思，中年汉子目光一沉便再次言道：“宗门隐世，不问世事，大抵也只有一个目的——找出那条通往长生的路。”

    “古往今来万载光阴，天骄妖孽比比皆是，可那条路究竟该如何走，依然没有人寻到。但每个隐世的宗门大抵都有自己的尝试，我窃以为，盗圣门虽然比不得那些宗门的家大业大，可在这条路上却走得比谁都远。”

    说道这里，楚仇离的目光愈发的深邃了起来，“我的师傅，青衣的父亲，冉林真。盗圣门第二十六代传人，他是一个天才，以盗圣门的欺天窃命之法寻到了一种可以蒙混天机，以求万劫不加身的秘法。”

    “用他的话说，仙人寿本无尽，雷劫阻之，雷劫亦无尽，故而仙人终有一死。”

    “而他那关于蒙混天机的办法似乎大有所为，他甚至造出了一个木箱，唤作藏天匣，依靠着此处让一位身负重伤的仙人躲避了数年天劫，直到他修行精进有了对抗天劫的信心，方才走出其中，成功对抗了那次天劫。这次的成功给了师傅极大的鼓励，他愈发全身心的投入到这秘法的研究之中，眼看着盗圣门就要一步登天，可偏偏是天容不下此道，盗圣门大祸临头......”

    “那一日一群黑衣人杀入了盗圣门，将宗门上下百余口人尽数斩杀，唯有我与青衣被师傅藏在了那藏天匣中。方才躲过了这次劫难....”

    “所以，你想要报仇对吗？”徐寒听到了这里，终是忍不住沉眸问道。

    “楚某人烂命一条，若不是当年师傅收留，师兄照料，我早就不知死在了那个角落。他们待我恩重如山，我自然想要为他们报仇。”楚仇离对此直言不讳。

    徐寒的目光在那时愈发的阴沉，他问道：“所以你在我身上下的的赌注便是你报仇的资本对吧？”

    这并不是一个太难猜测的事情。

    楚仇离到死依然对此念念不忘，显然对于楚仇离来说这是一件足以为之拼尽性命的事情。而细观与楚仇离相识这些日子，这个中年汉子做过的最冒险的事情便是在那场长安之变中选择了站在徐寒一边。

    以此，徐寒不难猜出，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只是他依然并不明白，自己在楚仇离的这场赌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事到如今的楚仇离显然也没有否决的意思，他又看了徐寒一眼问道：“小寒，你恨我吗？”

    这一路走来，楚仇离算是见证徐寒的所有经历，尤其是在长安之变后，虽然表面上徐寒似乎还是那个徐寒。他依然带着平日里应有的模样，但内里多出的一份言语难明的阴郁，楚仇离却再清楚不过。

    他很明白，背叛与利用对于如今的徐寒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徐寒却并没有回答男人这时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的仇人是谁？”

    那时少年的目光平静，像是三月的春水，古波不惊。

    但语调却像是九月秋末的夜风，表面上和煦清凉，背后却藏着锋利幽冷的风雪。

    楚仇离似乎无法再第一时间读懂少年话里的意思，他微微一愣，最后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言道：“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战胜的对手。”

    “我想试一试。”只是这话方才出口，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楚仇离又是一愣，这是一个出乎他预料的答案。

    为此他不得不抬眸看向这位少年，试图从少年脸上的神情中看出他此刻的心底究竟在作何想。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于情于理，都是楚仇离利用了徐寒。

    虽然这样的利用还未成为既成的事实，但它却正真的存在过。楚仇离对此不止一次感怀愧疚，临死之时道出此事为的便是求一个心安理得。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这时终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少年的回答出乎预料的简单。

    “因为你是楚大哥。”

    听闻此言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滞，随即紧皱的眉头舒展，嘴角上扬，真切的咧嘴一笑。一如当年二人初见。

    “其实我并不对此事抱有任何希望，盗圣门的仇人远比你想象中更可怕，我打心眼里的并不希望你真的有一天会遇见他们...”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压在你身上的注与其说是报仇的资本，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的一个念想...”

    徐寒并不能完全理解楚仇离话里的意思，他沉着眉头言道：“盗圣门的仇人究竟是谁？”

    他着实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能够让人生出如此的绝望，甚至连一丝战胜对方的奢望都不敢留存于心间。

    楚仇离抬头望了望窗外，那里蓝天白云，时不时有飞鸟游弋其中。

    然后他张开了嘴，声音有些苦涩。

    “你记得在去往玲珑阁时，那场雷劫吗？”

    这话出口，徐寒的身子猛然一震，他的瞳孔也在那时忽的放大，看向楚仇离的目光顿时变得诧异了起来。

    房门中的气氛因此沉默了数十息的光景。

    直到良久之后，徐寒方才再次问道：“那既然如此，为何你还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这一次，徐寒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一种一如楚仇离语调一般的苦涩。

    男人苍白着脸色思索了好一会的光景，方才回答了少年这个问题。

    “其实元归龙也好、夫子也好、林守也好，他们都斗不过那东西....”

    “没人斗得过那东西，可楚某人终究还是要做些什么....”

    “哪怕明知道这条路是错的路，是死的路，我都得走下去...”

    “因为只有在路上，楚某人才会觉得对得起师傅，对得起师兄，也对得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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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他赌我赢

    （PS：按计划是明天，也就是大年初六恢复更新，但是回家之后，身体一直不适，这些事情之前一直有些征兆，但是自己都不太注意，春节的时候因为疲劳的缘故导致有所爆发，所以明天想抽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才能安心，再次请假一天，非常抱歉，初七一定恢复更新！！！）

    徐寒再次沉默了下来。

    这一次，他大抵明白了楚仇离的心情。

    那是在无边黑暗的深渊握紧的荧光，亦是在无垠荒漠中被悉心呵护的嫩芽。

    于事无补，却又聊胜于无。

    那是绝望中仅存的最后一丝渺茫到无以复加的希望。

    而人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偏偏需要一点点希望，才能有继续在这世界爬行的勇气。

    “所以在玲珑阁前的那场雷劫，是你救了我对吗？”徐寒再次问道。

    关于那场雷劫，徐寒的心底其实早就存有诸多的疑惑

    无论是它的到来还是它的消失都显得太过突兀了一些，如今听楚仇离提及此事，徐寒下意识便认为是楚仇离所为。

    可出乎预料的是，楚仇离却在那时摇了摇头。

    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于那时直视着徐寒的双眸，一字一句的说道：“墨尘子死了。”

    徐寒的身子随即一震。

    自从长安之变后，徐寒对于剑陵的情感便复杂了起来。

    他与剑陵的联系说到底都是源于当年与沧海流的相遇，若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算计，一场利用，那么他与剑陵的关系便不可避免的来到了一种尴尬的微妙境地。

    但墨尘子待他却是极好，至少到现在为止，徐寒于他的身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听闻他的死讯，徐寒终究难以平静以对。

    他不知道楚仇离提及此事究竟是何用意，但徐寒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死的？”

    少年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某种野兽从喉咙压出的低吼。他眸中的光芒闪烁，像是那被逼到绝路的狮子，退无可退。

    而楚仇离的回答更是远远超乎了徐寒的预料，他说：“因为你。”

    徐寒显然并无法理解中年男人话里的意思。

    “那次雷劫是他帮你挡下的，而若是说我真的做过了些什么，便是在这之后，将你的气机隔绝，让那东西短时间内无法再寻到你。而也正是那次雷劫，毁了墨尘子的命宫。”楚仇离很快便再次言道，将徐寒心底的疑惑尽数解开。

    徐寒当然知道这些事情绝非楚仇离杜撰出来的东西，他没有理由骗他。

    但他依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掉这些消息。

    所以他在一段短暂的沉默后，选择暂且避开这个话题，转言问道：“那之后呢？林老将军身上的窃命之法便是由你施展的吗？”

    楚仇离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不仅是他，元归龙与夫子身上都有我的窃命之法，说是窃命倒不如说是以命易命，到最后，反噬加身，我亦在劫难逃。”

    说道此处的楚仇离不免又是一阵苦笑。

    或许是这言语中提及到了某些徐寒并不愿面对的名讳，徐寒收起了再与男人对话下去的兴致。他最后沉吟了约莫了数息光景，方才言道：“楚大哥与我说了这么多，究竟为了什么？”

    这样的话对于此刻时日无多的楚仇离来说多少有些不近人情的味道。

    但听闻此言的中年大汉却并未露出愤怒或是悲伤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他沉吟了一小会，又才再次张开了嘴。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楚仇离的状况一息差过一息，甚至就连发出声响这样简单的事情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似乎都变得极为困难。

    他用了十余息的时间方才将话吐出他的嘴里：“我不知道，我想让你知道这些，或许有用或许无用，但终归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说完这话的楚仇离脸色愈发的惨白似乎已经到了弥留的边缘。

    可徐寒的目光却出奇的平静了下来，他盯着楚仇离过了好一会光景：“楚大哥其实并不想死对吗？”

    “呵呵。”楚仇离轻笑一声，脸色愁然：“血仇未报，如何敢死？”

    “那便好好活着吧！”他这话方才音落，徐寒的声音便在那时骤然响起。

    然后，脸色冷峻的少年便于那时转过了自己的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门。

    那时，楚仇离似乎意识到了徐寒要去何处，他张开嘴便要说些什么，只是这时他的身子已经到了极为虚弱的地步，楚仇离用尽浑身气力，竟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

    徐寒推开了魏先生的房门。

    如他预料一般，魏先生早已坐在了房门中等待着他的到来。

    就一如对方也早已料到徐寒会在此时来到此地一般，双方对此都未有表现出太多的诧异。

    “想好了？”没有过多的辞藻铺垫，魏先生于看见徐寒的第一时间便问道。

    “嗯。”而徐寒亦在魏先生这问题落下的第一时间做出了回应。

    “你知道，救他的代价吗？”或许是早已设计好的台词，又或是惊讶于此刻徐寒的笃定，魏先生再次问道。

    “以命易命，很公平。”徐寒的面色沉寂。

    “公平？”魏先生对于徐寒此言嗤之以鼻，他挑眉看了徐寒一眼：“你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出你的预料。”

    “譬如？”徐寒的眉头同样一挑。

    魏先生微微沉吟这才言道：“楚仇离是盗圣门的高徒，精通窃命之法，饶是如此，三条性命，三条因果，造成他如今状况的原因不仅是窃命之法带来的寿元消减，更是坏了规矩后天地伟力带来的反噬。你行此道，我可助你成其愿，但恶果却只能由你来偿。救了他，你的寿元会因为承受那三份因果之故而大幅消减，你能活多久，我无法确定，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一段太长的时间。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吗？”

    愿意吗？

    徐寒也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他与楚仇离并算不得莫逆之交，二人一路同行，虽是同伴，但却各有算盘。按理说，徐寒远不至于为了他，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事实上，这个问题，徐寒的心中很快便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徐寒愿意为了秦可卿当年的半个馍馍于森罗殿搏命，为的自然是那救命之恩，而更多的却是因为秦可卿是他漫长的十二年乞儿生活中唯一感到的温暖。

    人就是这样。

    当你拥有足够多的时候，一些舍弃或许会让你神伤、让你不舍，但远不止于了无生趣。

    可当你仅有的东西被夺走的时候，你便没了选择。

    你只有昂起头，抬起胸膛，亮起并不锋利的爪牙，微笑的对敌人说：“来吧，搏命吧。”

    这并不是武士的庄严，这只是一只丧家之犬的负隅顽抗。

    而这一路走来，从乞儿到杀手，从杀手到府主，从府主到如今的东躲西藏。

    徐寒从未有到一无所有的地步，但却素来所剩无几。

    就是这份所剩无几失去，每一次都让徐寒不得不舍命一搏。

    所以，他在微微迟疑之后，便再次点下了自己的脑袋。

    这般迅速又果决的回应大大超出了魏先生的预料。

    暮发脆肩的老人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又一次问道：“为什么？”

    这一次，徐寒的答案来得更快。

    他的眼睛眯起，嘴角上扬：“因为...”

    “他赌我赢。”

    “所以，我不让他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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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一诺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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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s：今日恢复正常更新。）

    楚仇离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竹林，郁郁葱葱，终年如此。

    他踩着脚下落叶铺就的柔软，迈步向前，穿过了那片竹林。

    哗啦啦！

    眼前的景色忽的一变，竹林的尽头是一座瀑布。

    银白的河水如银河塌陷一般自高耸的崖口倾泻而下，落入水潭，荡起朦胧的水汽，将周遭的景色笼罩其中。

    模糊间，楚仇离好似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立在山巅，翘首望着远方。

    他的心头忽的一动，嘴里喃喃自语道：“十万白练落凌霄，一袭青衣望故国”

    “咯咯咯。”

    那山巅上的青色身影好似听见了楚仇离的呢喃一般，于那时转过了自己的脑袋，侧头看向楚仇离所在的方向，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也随即传来。

    “楚哥哥，你在说什么？”

    “快些上来啊！等会爹爹知道你在偷懒又要打你屁股了！”

    “大师兄今日就要回来，说好要带好多好多的吃的，你来得晚了，青衣就全部都吃掉了，一点都不会给你留。”

    女孩那如莺啼一般的声音在楚仇离的耳畔来回作响，楚仇离听得耳晕目眩，脑袋一阵恍惚。

    但出于某种下意识的驱使，他还是迈出了脚步，朝着女孩所在的方向走去。

    山巅与楚仇离所在的位置隔着千丈之遥，可楚仇离却踩着步子，凭空而上，就好似他的脚下有一道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阶梯一般。

    他朝着山巅走去，越往上，雾气却愈发的浓郁，那道青色的身影也渐渐的忽暗忽明，让楚仇离无法将之看得真切。

    他慌了手脚，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可越是攀登，雾气便越是浓郁，青色的身影便越是模糊。

    转眼，那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楚仇离的眼帘，而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一泄千丈的瀑布与郁郁葱葱的竹林。

    楚仇离来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天与地，上与下的关系都开始变得模糊，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心底却觉得愁然若失去。

    “青衣”

    “青衣”

    他叨念着这个名字，却得不到回应，反倒是这方世界的温度开始渐渐降低，一股寒意袭上了楚仇离的心头。他试图环抱住自己的身子，以此取暖，但这样做的带来的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

    温度越来越低，他的脸色开始泛白，脚下寻找出路的步伐也渐渐从缓慢到停下。

    他已经没有了半分力气。

    楚仇离忽的想了起来，他好像已经快死了。

    而盗圣门前那片竹林与瀑布也早已毁在了那场劫难之中，至于青衣

    多少年再未听她唤过他一声楚哥哥了

    想到这里的楚仇离，像是被抽取了灵魂一般，愁然的瘫坐在地。

    他已经无心去细究如今他究竟是在临死前的梦境还是黄泉下的望乡台

    他只知道，他要死了。

    “仇离”

    可就在这时，耳畔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一道身影也于那时推开了漫天的雾气，走到了楚仇离的身前。

    已经浑浑噩噩的楚仇离忽的被惊醒，他抬眸看去，却见一道浑身沐浴在金光之下的身影正低头看着他。

    那身影似乎是位老者，可他毕竟包裹在金光之下，楚仇离并无法将他的模样看得真切，只是莫名觉得熟悉。

    他怔怔的看了半晌，或是因为心有所想的缘故，忽的开口呢喃了一句

    “师傅”

    听闻此言的金色身影倒是并未反驳，他只是伸出了手，按在了楚仇离的胸口，一道金光在那时涌入楚仇离的体内，随后暖意从四肢百骸中涌出，将那些寒意驱逐出了他的体内。

    那金色身影在这时收回了自己的手，正要离去。

    可楚仇离却是高呼道：“师傅！徒儿没用，没能为师傅报仇，没能照顾好青衣”

    那离去的身影闻言微微一顿，在一段并不算的长的沉吟之后了，侧眸看了楚仇离一眼，言道：“世无不可战胜之物，人如是，天亦如是。”

    “在时机未有成熟之前，你大可安心等待，等少年握紧刀剑，等蝴蝶破茧而归”

    客栈幽暗的房间中，徐寒瞪大了眼睛看着盘膝而坐，浑身沐浴着金光的魏先生。

    表面上徐寒并未露出任何异样，但心底却多少有些忧心。

    这窃命之法着实太过玄乎，徐寒摸不准魏先生究竟能否顺利完成。

    而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闭目老人忽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眸，他周身的金光也在那一刻散去。

    “怎么样？”徐寒于第一时间走到了老人的身前，如此问道。

    魏先生抬眸看了他一眼，这才言道：“明日辰时，便可生龙活虎。”

    徐寒闻言，顿时脸色一喜，正要道谢，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看向老人问道：“可为何我并未觉察到先生所说的反噬？难道这其中出了什么纰漏？”

    魏先生淡淡一笑，站起了身子，“老朽可素来不会妄言。”

    “那”徐寒想来以魏先生的性子，定然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诓骗于他。但之前魏先生言之灼灼的与他说过的所谓因果反噬他却从未感觉得到。

    “窃命之法，无论是所夺寿元还是承担的业果皆是施法者本身，老夫可没有将之转嫁到小兄弟身上的本事。”魏先生如此言道，脸上的神情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可事实显然不会如魏先生所言的那般简单。

    那些业果与消减的寿元，让正值壮年的楚仇离走入死境。

    而魏先生既然施展了窃命之法救下楚仇离，那他便不可避免要替楚仇离承受这些东西，徐寒着实想不明白以魏先生与楚仇离的交情如何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魏先生显然并没有为徐寒解惑的意思，反倒再次言道：“我说过，救下他你需要付出的代价远超过这窃命之法所需要的代价”

    “不过你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要的并不是你的命”

    听闻此言的徐寒一愣，他之前确实下意识的以为魏先生所谓的代价便是这以命易命之后他需要承担的后果，可如今细细想来魏先生似乎从未肯定过此言。

    徐寒的脸色不由得一变，魏先生既然愿意承担下如此大的代价救下楚仇离，那么他之所求想来也绝不会是凡物，念及此处，徐寒顿时脸色肃然，问道：“先生究竟想要什么？”

    老人展颜一笑，颔首笑道：“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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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凝视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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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的清晨。

    当楚仇离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诸人的眼前时，不可避免的引来的诸人一阵诧异的目光。

    晏斩也好，宁竹芒也罢，到底不是愚笨之人，虽然诧异于楚仇离的起死回生，但大抵也猜到这与那高深莫测的魏先生必然大有联系。但他们却极为识趣的并未去细问其中的细节，不过却又真心的为楚仇离的安然感到开怀。

    于是乎一行人再次上路。

    离开了位于隆州的武州镇，朝着燕州再次迈开了自己的步伐。

    一如既往的是，那位背着木箱子的魏先生走在队伍的前方，似乎与以往并无区别，只是他本就佝偻的身子却好似比起以往又弯下了几分。

    而徐寒与宁竹芒一如既往的走在队尾，宁竹芒对于楚仇离的情形只口不提，他亲自探查过楚仇离的伤势，自然清楚那般生机枯竭的现象根本不是任何医术手段可以治愈的，这其中蕴含的玄妙显然不是可以随意与人言说的，他自然不会多问，只是安静随着徐寒看着走在队伍正中的大汉一脸得色的朝着晏斩与雪宁二人吹嘘着昨日自己师傅还魂梦中救他一命的玄乎事迹。

    “楚兄弟倒是生死不惊，转眼便恢复了常态。”看了一会之后，宁竹芒忽的出言感叹道。

    听闻此言的徐寒侧头瞟了对方一眼，笑道：“这样不好吗？”

    ......

    “所以，越狐死了，对吗？”牙奇山，笼罩在一片黑色事物下的太阴宫，早已不复曾经那仙气萦绕的模样。

    一身黑衣的俊美男人，侧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袍儒生如此问道。

    那白袍儒生拱了拱手，低眸言道：“自从数月前派他前去请半妖入宫之后便再无消息，我派人搜查过鹿角原，没有半点他的踪迹，只在一处发现了尊主化身的尸骸。”

    “嗯...”听闻此言的俊美男人微微颔首。

    但那白袍儒生却似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于那时追问道：“可是宫主，越狐此行，我早已推演数次，应无任何变数，为何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白袍儒生对于太阴宫那名为《天易》的推演之术可谓推崇万分，之前种种谋划，即使是地仙也少有能逃出他们算计的可能，为何此行却出了问题，他难免心头不解。

    生得俊美无比的黑袍男人转眸看了对方一眼，沉声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记住，无论你到了何种境界，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人。”

    黑袍男人如是言道，眸中却光芒闪烁，他又记起了那一日，他头顶七星而来，眸生烈阳的男子，当然还有那个看似寻常，却似乎体内藏着天大秘密的少年。

    白袍儒生闻言一愣，他生性聪慧，很快便回过了味来。

    之前，宫主吞噬龙气的计划何尝不是万般谋划，看似并无任何纰漏，可最后依然铩羽而归，想到这里，白衣儒生的心头一凛，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方才到了嘴边，却见黑衣男人却依然闭上了双眸，好似陷入了熟睡。

    他知道，这是这位宫主大人无心再与他谈论此事的预兆。

    他自然不会去忤逆男人的意思，于是便在那时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话，朝着男人微微拱手，这便退了下去。

    待到那白袍儒生退出了已经漆黑一片的凤来阁。

    那黑衣男子闭着的双眸忽的睁开，他坐在宽大木椅上的黑袍忽的涌动起来，他眼前的空间也忽的开始扭曲，渐渐的三道不同的影像犹如流光一般浮现在了他的身前。

    一位白衣老者，背后是黄沙一片，黄沙之上是密密麻麻的倒插入其中的长剑，宛如墓碑一般。

    一位是慈眉善目，身着金色袈裟的和尚，年龄五十开外，虽盘膝而坐，但周身却隐隐有阵阵佛光闪烁，可谓不动如山，宝相庄严。

    最后一位却是立在那一座道观前的年轻道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背负着一筐背篓偶，里面装的并非什么天材地宝，而是一些卖相极差的野果野菜。

    “南荒剑陵、大夏龙隐、大周道门...三位寻我何事？”待到看清那三道影像中的景色，黑衣男人的眉头一挑，淡淡问道。

    “监视者来过这方世界了。”和尚如此言道。

    黑衣男人脸上的神色轻松，问道：“那又如何？”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居于剑陵的老者如是言道。

    黑衣男人脸上的神色依然轻松无比，他又言道：“这一劫迟早会来，诸位理应早有预料。”

    “大劫当前，我四门受上古大贤之命镇守这方世界，于此更应同心同德，救苍生于劫难。”那和尚似乎颇为不喜男人的态度，他皱了皱眉头，再次言道。

    “上古大贤？”可黑衣男人却是冷笑一声，“昆仑的仙人早已离我们而去，这方世界已然沦为弃子，凭我们如何对抗那浩然天劫？星空万域之中究竟存在些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但单单仙人离去便足以证明这劫难远非我等可以抵抗，与其抱着这苍生大义，我看倒不如另谋出路。”

    “无上真人！你与森罗殿的龌蹉勾当我可视而不见，但若是你做出什么有违当年四方盟约的祸事，我南荒剑陵，第一个不答应！”

    “我的剑仙大人，看好你的凶剑，我太阴宫之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黑袍男人对此不以为意，当下便反唇相讥。那影像中的老者顿时脸色阴郁，背后漫天长剑隐隐作响。

    就在这男人与老者还有那和尚三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那为一旁一直未有出言的年轻道人忽的嘴唇张开，轻声言道：“前些日子，祖师爷出山了。”

    这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出口之时，那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忽的静默了下来，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

    “他竟然出山了...”黑袍男人站起了自己的身子，脸上的神色凝重。

    “他在何处...”和尚身子颤抖，如临大敌。

    “他想做什么？”老人咽下一口唾沫，如此言道。

    “祖师爷的心思，我不敢揣测，但我想大抵与监视者的到来不无干系...”年轻道人轻声说道，脸上的神色平静。

    而在座其余诸人却纷纷脸色一变，再次静默了下来。

    于数息之后，剑陵老人与和尚纷纷寻了个借口离去，二人的影像也于那时熄灭。

    唯独那位年轻道人的影像依然停留在男人的眼前，他双眸直直的注视着黑衣男人。

    “道长还有何赐教吗？”黑衣男人在微微一愣之后，终于回过神来，笑着问道。

    那年轻道人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方才平静的言道：“宫主奉先贤之名镇守虚空...”

    “此乃大义...”

    “但当你凝视虚空之时，虚空亦在凝视你...”

    “看可以...”

    “但宫主别看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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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四方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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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又是一个月的光景过去。

    时间来到了腊月月末。

    若是放在大周，此时已经是冬尽春来，天气渐渐转暖的时节。可大夏的冬天相比于大周来得要晚上一些，走得亦要迟上一些，这一点，越往北上越是如此。

    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隆州的边陲，再有两三日的光景，他们便会去到燕州。

    一路上，晏斩那豪爽的性子也渐渐得到了诸人的认可，与徐寒等人的相处也不再显生分，诸人无话不说，相处得倒是极为融洽。

    这天夜里。

    隆州边陲的小镇中下着大雪，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神色匆匆。

    楚仇离千不情万不愿的陪着魏先生去雪中支摊，而徐寒等人却是悠哉悠哉的坐在客栈楼下的酒馆中，吃着上好的酒菜，品着温好的美酒。

    就连嗷呜与玄儿也似乎极为享受这样舒适惬意的光景，在徐寒的脚下蜷缩着身子，眯着眼睛打盹。

    “此次执剑人大会，不简单啊。”或许是饮了几杯清酒的缘故，晏斩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看了看屋外的风雪，忽然说道。

    一旁的宁竹芒因为迟迟没有等到方子鱼的消息，而有些焦虑，闻言随意的敷衍道：“执剑人大会，五年一次，自然不会简单。”

    可晏斩却在那时摇了摇头，言道：“何止这般，我听闻此次执剑人大会获胜者不仅可以获得执剑人的身份，更可有一次进入龙隐寺镇魔塔的机会。”

    “镇魔塔？”身为大周人士的徐寒与宁竹芒显然没有听闻这样东西，一时间脸露疑惑之色。

    “相传乃是上古留下的事物，其中镇压着上古邪魔，但若是修士步入其中越过层层魔障，坚定道心，反而会获得诸多好处，因此素来此塔便是大夏出了名的历练之处，以往若不是立下大功劳的执剑人几乎不可能入到此塔，可如今不知为何，龙隐寺将如此苛刻条件放宽，但早就对其眼馋不已的各个宗门，必然会派出诸多杰出修士参与此次执剑人大会...”

    说道这里，晏斩那素来带着爽朗笑意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了凝重之色。

    赤霄门并未放弃对他与雪宁的追杀，他虽然对于那镇魔塔并无多少垂涎之意，可如今他的处境只有成为执剑人方才能让赤霄门有所忌惮。

    “即使是晏大哥也未有十足的把握？”听到这里的徐寒不禁问道。

    据他这些日子所了解来的消息，执剑人虽然是由龙隐寺组建，给出的各个条件也堪称丰厚，但各个宗门显然都不会愿意将自己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弟子送入此处，因此执剑人的组成更多是一些小宗门的弟子甚至一些江湖游侠，他们的修为自然不会太高，因此诸如晏斩又或者宁竹芒这样的大衍境强者参与这样的战斗，于之前的情况来看应当是万无一失。

    “以往那些大宗门舍不得自己的弟子，可现在不仅有镇魔塔的诱惑，就连以往十年执剑人任期都变成了五年，这样一来，莫说那些弟子，就是那些被困在大衍境多年的长老执事们恐怕都坐不住了。用五年的光景，换取一次镇魔塔的入场券，若是运气好上一些，甚至有可能在塔中顿悟一跃，直抵仙人之境，毕竟之前似乎也不乏这样的先例，因此，此次执剑人大会，不会轻松。”晏斩沉声言道，脸色也愈发阴沉。

    毕竟他需要考虑的不仅是自己，还有身旁那位修为并不出众的雪宁...

    似乎也是嗅出了酒桌上的气氛太过沉闷了一些，宁竹芒忽的一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朝着晏斩言道：“说起来也奇怪得很，这大夏仙人早已过了十指之数，若是朝廷求得四五人出山，大周也好，陈国也罢早已都是囊中之物，既然李榆林素有大志，却是不知...”

    这番言辞倒是成功转移了之前的话题。

    晏斩微微沉吟便言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一入仙人境，非为王室宗亲不可参与王庭之争是数千年前便立下的四方盟约。”

    “四方盟约？”一旁听了许久的徐寒在这时终是忍不住接过了话茬，问道。

    这个辞藻他倒是曾经听人说起过，便是在大黄城之战时，牧极显露出仙人修为，那肝胆俱裂的崔国柱似乎发出过类似于牧极违背了四方盟约的言辞。

    “......”徐寒与宁竹芒的疑惑让晏斩一愣，但很快他便笑道：“晏某忘了二位并非大夏人士，不知道这四方盟约道也实属正常。”

    “所谓四方盟约便是数千年前南荒剑陵、青州道门、燕州龙隐寺以及太阴宫四道宗门立下的盟约，其间种种远非我所能知，但方才我所言的便是其中一条。”

    “可是这剑陵也好，道门也罢说到底只是宗门，怎么还能干涉朝堂大局？”徐寒不解道。

    “徐兄弟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晏斩闻言又是一笑，言道：“从大离朝到大楚朝，虽然偶有内患，但说到底都是大一统的王朝，而四方盟约自然无从说起，直到数百年前大楚朝分崩离析，天下三分，这四方盟约方才透过这四座宗门传下，但却也并非人人可得，而是修为来到仙人境或者在四大宗门看来有可能登临仙人境的修士，方才能够得到这四方盟约的内容。在下也是因为之前身在魔天门方才知晓其中一二...”

    “相传四大宗门的开宗立派都是受命于天，且各司其职。”

    “龙隐寺负责度化世人，剑陵负责镇守凶剑，道门青莲观负责震慑妖族，而太阴宫则负责镇守虚空。”

    “四者各司其职，维护着这方世界的安稳，这样的存在，徐兄弟觉得他们有能力干涉朝堂大局吗？”

    听到这里的徐寒一愣，这样的说法他尚且还是第一次听说，难免在第一时间无法消化，好一会之后他方才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却是徐某见识浅薄了...”

    “徐兄弟这是什么话，这与见识可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大夏的龙隐寺在江湖上还算活跃，不似青州道门那般隐于世外，不然晏某人又怎会知道这些？”晏斩摆手笑道，说着又饮下了一杯清酒，顿时脸色有些潮红，一旁的雪宁倒是颇为乖巧，又在那时为他倒上了一杯。

    “嗯，晏兄所言应当不假。”一旁的宁竹芒于那时接过了话茬言道：“我以往倒也听师尊说起过，这四大宗门传承岁月不知几千年，似乎自有史以来便一直存在，即使那些强盛一时的王朝来来去去，他们却依然屹立不倒...”

    说到此处，宁竹芒的语气忽的低沉了几分，或许是又想到了如今玲珑阁的窘境。

    不过并不清楚宁竹芒来路的晏斩可无法对此感同身受，他摇了摇头，在雪宁有些娇责的目光下抢过了话茬言道：“宁兄此言差矣...”

    “其余三道宗门如何，晏某不可得知，但据晏某所知，就是道门青莲观，千年前可是发生过大变故的地方。”

    大抵是酒意正酣，晏斩的脸上少有的露出几分有意为之的神秘感，说起话来也拖着长音，倒是吊起了徐寒与宁竹芒的胃口。

    二人虽未询问，但目光中的好奇还是大大的满足了此刻晏斩那小小的成就感。

    他抑扬顿挫的言道：“传闻千年前道门还不是如今这般完全隐于世外，而传人之中却是出了一位天赋绝伦之人。”

    “此人年纪轻轻便有了登临仙人之境的潜质，当时可谓身受道门器重。那道人的名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天下，而他也在历练之中结识了一位女子。二人男才女貌，是当时出了名的神仙眷侣。”

    “可后来，某次大战之后，那女子忽的显露出了真身，竟是一只来自十万大山深处的妖物。”

    “此事在当时的江湖闹得是沸沸扬扬，那道人似乎为此还与道门大打出手，具体如何不得而知，但最后道门却是改换了门庭，由那道人执掌。名字也改作如今的青莲观，随即彻底隐于世外。”

    说到这里的晏斩顿了顿，朝着徐寒与宁竹芒眨了眨眼睛，问道：“二位是否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

    徐寒与宁竹芒对望一眼，顿时醒悟了过来。

    “这便是魏先生那场皮影戏中演绎的故事！”

    “正是...”晏斩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那时客栈半掩着的房门却忽的被人推开，屋外的风雪呼啸着灌入其中。

    而楚仇离也在那时迈步而入，身后跟着是依然背着大木箱子的魏先生。

    “啊！冷死楚爷爷了，还有酒吗？”楚仇离还是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一屁股坐到了徐寒身侧，便嚷嚷的问道。

    而魏先生却出乎预料的未有与诸人言语，皱着眉头穿过大厅，颤巍巍的走向自己的房门。

    “这是...？”

    看出魏先生异状的徐寒有些奇怪。

    “甭提了。”楚仇离饮下了一杯晏斩递来的美酒，这才言道：“这老家伙怪得很，今日雪大街上本来便无多少行人，好不容易来了一队镖客模样的行人，出手阔绰，赏了他一两银子，他便又不高兴了起来...你说这赚了钱也不开心，不支摊又不行，真不知他脑子里想的什么，莫不是年纪大了，糊涂啦？”

    打开了话匣子的楚仇离便一个劲的抱怨起来。

    一两银子...

    徐寒听到这里忽的心头一动，他响起了之前自己给了老先生一两银子之后，他们便遇见了楚仇离的事情，而晏斩也在给了一两银子之后，险些死在那赤霄门的追杀下，关键是观魏先生在收到这样的赏钱之后，似乎都是有所预料的模样...

    “那给钱之人是谁？你可知道？”徐寒问道。

    “那哪能清楚？”楚仇离吃着桌上可口的饭菜嘴里吐词不清的言道：“一个女娃子，生得漂亮得紧，身后跟着四个大汉，各个人高马大，好像都称呼那女子叫什么...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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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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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玥？

    徐寒豁然站起了身子。

    正开怀饮酒的楚仇离被徐寒这忽然而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一脸奇怪的看向徐寒，问道：“小寒，那女娃确实长得不错，要胳膊有胳膊，要胸部有...但你也不用如此啊，你若是真的憋得太久，这小镇我早就打探清楚了，哪里有最好的姑娘，你要你一声令下，做哥哥的...”

    楚仇离大抵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对于之前发生的种种早已忘怀，又恢复了他那口若悬河的性子，只见他嘴里如此说着，脸上却是露出一副可以为了徐寒上刀山下火海的慷慨模样。

    徐寒却并无理会他的意思，甄玥当时与刘笙一同离去，自那之后徐寒便一直寻不到他们的踪迹，此刻甄玥出现，徐寒想着或许可以以此了解到刘笙的情况，至少确认对方是否安然无恙。

    这样想着他便再次言道：“你在何处见的她，快带我去！”

    楚仇离这时倒也看出了徐寒的面色似乎并不是在与他说笑，他微微一愣，便说道：“我是在西口的街区支的摊，可那都是半个多时辰前的事情了，那女娃子早就走得没影了...”

    徐寒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想了想之后，还是言道：“带我去看看。”

    楚仇离倒是眼馋于眼前那一大堆可口的事物与酒桌上的美酒，但即使心底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便要领着徐寒前去。

    “不用了。”可二人这方才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却是那还未走入自己房门的魏先生所言。

    他佝偻着身子，在怀中一阵摸索最后拿出一样事物，远远的朝着徐寒等人一抛。

    徐寒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他定睛看去却见那事物竟是一枚碎银。

    还不待他弄明白魏先生的意思，老人的声音于那时却再次响起。

    “有缘，自会相见。”

    ......

    徐寒最后还是没有忤逆魏先生的意思。

    他压下了自己的冲动并未与楚仇离一道去寻找甄玥等人。

    这一来他觉得正如楚仇离之言，即使如今去到了方才魏先生支摊的地方也并不见得就能寻到甄玥，这二来，他也想借此验证一番自己的某些猜想。

    客栈外的雪越下越大。

    客栈内，楚仇离与晏斩杯光交错，二人再次面目通红的称兄道弟起来。这样的事情在以往的日子常有发生，诸人早已见怪不怪。雪宁还是安静的性子，只是在旁浅笑着看着晏斩，眉目间满满的都是由衷的笑意。

    宁竹芒与这热闹的气氛始终格格不入，他低着头自饮自斟，对于楚晏二人的敬酒也只是礼貌性的回应，既不让人觉得生分，但也同样不会让人感到亲近。

    嗷呜与玄儿受不了这酒桌弥漫的酒气，早早的便遁入了徐寒的房门，相互依偎着睡去。

    而徐寒却独自一人来到了魏先生的门前，他的手举起又放下，颇为踌躇。

    “进来吧。”不过很快这样的踌躇便被打破，魏先生那苍老的声音忽的自房门中传来。

    徐寒先是一愣，随即脸露苦笑，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魏先生所表现出来的各种不凡之处，自己的行为显然是瞒不住他的。想到这里的徐寒索性咬了咬牙，便于那时推门而入。

    房门中点着烛火，明亮、温暖，与屋外的风雪仿若两个世界。

    魏先生背对着徐寒，正用抹布不断擦拭着那素来与他从不离身的木箱。

    徐寒没有多言，而是静静的走到房屋的角落旁，安静的坐在那里，等待着魏先生忙完手上的事情。

    这当然是一种礼节，但于徐寒来说更是需要这些许时间来思索接下来即将发生在二人之间的谈话。

    无论是救下宁竹芒都束手无策的楚仇离，还是用火云令打发掉赤霄门的追兵都无一例外让徐寒意识到这个魏先生极不简单。而真正促使他来到此处的原因却是此刻他手握着的那一枚之前魏先生扔给他的碎银。

    约莫百来息的光景之后，魏先生终于擦完了木箱，但平心而论，徐寒并未觉得在擦拭之前这木箱与此刻有何不同。

    “小兄弟不与楚兄弟他们开怀畅饮，来我这老头子的住处所谓何事啊？”魏先生转头看向徐寒，笑呵呵的问道。

    徐寒微微沉吟，便将手里那枚碎银递了上来，看着老人问道：“先生很笃定我能再遇见她们对吗？”这话说完，徐寒顿了顿，又补充道：“准确的说，应当是先生能够遇到。”

    听闻此言的魏先生并无任何的诧异之色，他伸手接过了那碎银，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端量，他目光沉寂，就好似在看一件精美的器具一般。

    “她既然种下了这因，我便得结出这果。这因果便是缘，而既然有缘，万里之遥也自有相见之日。”魏先生如是言道。

    “这就好像我们当初给了先生一枚碎银一个道理，是吗？”徐寒又问道。

    只是这一次，魏先生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再回应徐寒。

    徐寒对此倒也不以为意，他说道：“楚大哥出身即使是我在这之前也所知甚少，如今想来，那一日先生却能对其如数家珍，并且恰好也会这窃命之法，为楚大哥续上一条性命。晏大哥被赤霄门追杀，先生又恰好有其宗门信物...先生以为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蹊跷之事？”

    这些疑问徐寒早已想过，只是一直摸不着头绪，今日听闻甄玥予了魏先生一枚碎银之事后才忽的意识到，似乎这一切都与这当初的一两银子有关。

    “缘起缘落，缘聚缘散，本就是玄之又玄之事，区区蹊跷何足耿耿于怀？”魏先生反问道。

    “究竟是巧合，还是先生早就算到，徐某不敢揣测，但我想既然先生对于楚大哥也好，晏大哥也罢都知之甚深，那能否也能为我解上一惑？”徐寒如此问道，目光却在那时直直的看向老人，不闪不避。

    老人又是一笑：“何事？”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顿时肃然，他用了好几息的时间方才鼓足了勇气看向老人一字一顿的问答：“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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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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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房门中的气氛因为徐寒的问题静默了数息的光景。

    甚至就连魏先生手上的动作也在那时一滞，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徐寒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

    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异样，徐寒赶在那老者发言之前又言道：“以先生的大才想来不会诓骗在下，更不会随意胡诌对吗？”

    魏先生终是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看了看徐寒，却见少年的脸上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老人顿时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老人如是回应道。

    徐寒大抵想过老人或许会用一些模糊不清的辞藻来回应自己的问题，又或是所上一些高深莫测的箴言，世上的大能大抵喜欢这样的把戏。可徐寒却是着实没有想到，老人的回答竟是如此简单的寥寥数字。

    “不知道？”他不可避免的在那时皱起了眉头，狐疑的看着老人，

    魏先生似乎清楚他们每个人的底细，徐寒并不想去深究老人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毕竟这一路来老人对他们多有帮助，甚至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楚仇离此刻恐怕早已去九泉之下寻他那些师傅师兄饮酒去了。

    只是徐寒却无法相信老人真的一无所知，就算当时那一两银子的打赏是徐寒兴致所致，但之后的一通上路怎么看都像是老人刻意为之。

    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疑惑，也知道今日恐怕无法简单的便敷衍过去。

    魏先生再次低头沉吟了下来。

    然后，他的语调忽的变得阴沉了几分：“准确的说，我也想要弄明白你究竟是谁”

    “嗯？”徐寒眉头一挑，并未多言，目光却直直的看着老人示意他说出下文。

    “我很好奇”老人皱了皱眉头，似乎相当的困惑，“他为什么愿意冒着如此大的风险降临此方天地，为的就只是救你一命”

    “他？”徐寒微微一怔，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老人口中的他显然便是那位在长安之变中宛如神祇一般降临的男人。徐寒看向老人的目光顿时变得诧异了起来，他直直的盯着对方，问道：“他究竟是谁？”

    魏先生目光一沉吐出了一个徐寒从未听过的字眼：“监视者。”

    “什么意思？”徐寒追问道。

    可魏先生却又摇了摇头，言道：“对于监视者，我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来自天外，他们规定着每一方天地的秩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比仙人更高级的存在，他们保护亦统治着这个世界，在大多数时候这都是如此，除了”

    徐寒从老人话里那古怪的语气中闻出了些许味道，他问道：“除了什么？”

    魏先生抬头看了徐寒一眼，眸中的色彩莫名，他的声音忽的变得幽寒，于那时言道：“每当他们降临于此，与其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劫难与灾祸”

    “你是说这跟我有关系？”徐寒问道。

    “或许有或许没有，如我所言，我对他们所知甚少，想要弄明白他降临此方世界的缘由，你无疑是最好的入手点。”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魏先生也似乎没有了隐瞒的意思，极为坦然的言道。

    “那先生究竟弄明白没有呢？”

    “相差甚远，不过近日倒是有了些方向。”魏先生抚须言道。

    “那先生届时莫忘了告诉在下。”徐寒拱手言道。

    “好说。”魏先生点了点头，满口答应，“小兄弟也莫要忘了答应过老朽的承诺。”

    徐寒知道魏先生指的是之前救下楚仇离之后，他所言的承诺，徐寒自然不会在这事上抵赖，同样亦是满口答应。末了，徐寒正想要拱手一拜，谢过魏先生今日与他的交谈，但又觉不妥，这倒不是他吝惜这点礼数，只是觉得毕竟二人并无太多实质性的交流，这若是拜下，他日老先生真的为他解了此惑，又当如何行礼？

    却不知他这般迟疑落在魏先生的眼中，那老人的眼睛眯起，眸中一道神光一闪而逝。

    魏先生似乎并不愿意给徐寒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于那时站起了身子，淡淡一笑言道：“此事就此揭过，小兄弟也不用放在心上，毕竟在老夫看来，小兄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何事？”徐寒一愣，一时间却是不知魏先生话中所指。

    魏先生却在那时忽的蹲下了自己的身子，四肢朝地的趴在地上，不得不说这时一个与徐寒印象中的魏先生极不附和的形象。

    而接下来魏先生的动作更是愈发颠覆了徐寒对于这位老者认识。

    只见老人身子趴在地上以一种极为怪异的方式扭动起来，朝着一旁的床榻方向移动。

    不过似乎是因为年纪太大的缘故，老人的速度有些缓慢，不一会额头上便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迹。他倒也意识到了靠自己想要完成他的计划，似乎有些麻烦，于是他看向徐寒，言道：“帮把手。”

    “啊？”脑袋还处于当机状态的徐寒一愣，但下意识的还是蹲下身子按照老人的要求推着老人将他的身子送入了床榻之下。

    而做完这些之后，老人便伸手示意徐寒退回原来的位置。

    直到这时，老人才伸手指了指徐寒手中那枚一直被他握着的碎银，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可他的声音却着实太小了一些，徐寒并听不真切，只是通过老人的嘴型徐寒大致能够认出“因果”二字。徐寒被老人这奇怪的举动弄得疑惑不已，正要发问，可话到了嘴边。魏先生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一把将床榻上的床单扯下，将自己的身子完全遮掩在了那床底之下。

    噗！

    而这时，房门周遭的数个的窗户却猛然的别人从外推开，数道身影从那窗户外鱼贯而入，一直幽寒的匕首闪过，将房门中唯一的烛火击落，房门之中瞬息陷入了一片漆黑。

    而那数道窜入门中的身影也在这时朝着徐寒飞速杀来。

    徐寒的双眸在那是一凝，于那烛火熄灭前的一息的光景，他看得真真切切，那些来者都身着紫衣，袖口处绣着一道或者两道金线。

    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森罗殿修罗使与大修罗使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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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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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森罗殿的等级森严。

    拿修罗来说，以境界划分等级。

    宝瓶境的修罗自然不值一提，出不了历练的修罗场。

    金刚境的寻常修罗身着黑衣，地位最为底下，其次便是罗汉境的青衣大修罗，再往上便是紫衣的紫霄境修罗使，紫衣上绣有一道金线，已算得一方头目；然后便是对应第五境天狩境的龙象境与对应第六境的离尘境的天恨境，前者紫衣之上绣有两道金线，称作大修罗使，而后者怎可以成为黑白无常，作为红袍判官的左膀右臂。至于肉身境最高境界对应大衍境的不灭境修罗，那便是少之又少，据徐寒所知似乎在他叛逃出森罗殿前，也只有一人曾以《修罗诀》修炼到了如此境界，直接别森罗殿大能看中，成为十殿阎罗之一，执掌一方。

    而眼前这些忽然杀入房门的修罗们都是界于修罗使与大修罗使之间的强者。

    要知道肉身境的修炼越到后期便越是困难，尤其是在紫霄境之后，想要抵达龙象境需要付出的努力远非常人可以想象，而即使是徐寒，也被困在了这紫霄境足足一脸多的光景，到了如今依然没有破境的预兆。

    由此可知这些龙象境的肉身修士何其稀少，当然这也同样代表着他们的强大。

    虽然如紫霄境一般，肉身修士依然因为攻击手段相对于内功修士较为单一而受到同境修士的压制，但不同于紫霄境修士的是，龙象境的肉身修士的近身爆发能力以及强大自愈能力都达到极为可怖的地步，而这一点随着境界的提升将会愈发真切的展现出来。

    徐寒着实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遭到如此豪华的森罗殿修罗阵容的袭杀。

    但他也确实并无太多的时间去细究这样的事情，只是他思索的这一会光景，黑暗的房间中数道寒光亮起。

    徐寒不敢大意，天狩境的修为在那一刻被他全力催动，磅礴的剑意自他体内涌出，背后的长剑猛然出鞘，三千金色的剑影如百鸟朝凤一般围绕在他的身子四周，不断旋转。

    铛！

    铛！

    黑暗的房门中顿时响起数道金鸣之音。

    那几位袭杀来的修罗手中的匕首撞见了徐寒唤出的金色剑影，他们大抵也想不到这些剑影竟然如有实质一般，似乎与真正的利剑并无任何区别。

    而他们的身子也被这次冲撞所带来的反冲力所震，纷纷退避。

    但徐寒可不是那心慈手软之辈，他发出一声冷哼，准确的通过几人退去时落地发出的轻响判断出了他们此刻的位置。

    于是他眸中亮起一道寒芒，那些缠绕在他身体周围的剑影便在那时朝着那几位修罗退去之地爆射而去。

    金色的剑影速度极快，爆射向房间的四处，剑影之上金色的璀璨光芒照亮了房门中的黑暗，同时也将那几位紫衣修罗脸上的诧异之色映衬得清晰入目。

    徐寒这时才发现这数位修罗竟然都是女人。

    当然徐寒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那些爆射而去的剑影依然呼啸急促，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而那几位女修罗虽然诧异于徐寒强大的战力，但她们却同样也是身经百战之辈，短暂的诧异之后，便纷纷举起手中的匕首试图防御。

    铛！

    铛！

    又是数道金鸣之音在房门中炸开。

    徐寒的手缓缓伸出，那些飞射而出的剑影于那时遁回他的身侧，他沉着目光看向房间中各个黑暗的角落，他可以很清楚的听见房间角落各处传来的粗重的喘气声。

    之前那一击已然让这些女修罗们失去的战力，但徐寒知道她们并未有死去，这便是肉身境修士的强大之处，若是同样换得第五境天狩境的寻常修士，就是能侥幸撑过这一击，但也免不了落下一个身负重伤的下场。可这些龙象境的肉身修罗却不同，若是给予他们百来息的时间，凭借他们可怕的自愈能力，很快便可恢复行动力。

    当然，徐寒并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

    只见他右手的无名指与拇指一扣，背后的金色剑影再次扬起了各自的剑锋，对准了那些失去战力的修罗们。

    徐寒的肉身修为肃然只是第四境的紫霄境，内力修为也只在第五境天狩境。但之前的种种奇遇，譬如结出的三百六十五枚窍穴，开辟的九大真元，这些都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际遇。加之这把那位男人赠与的神剑，数力相加方才让如今的徐寒拥有远超越同境的可怕战力。

    他的心思一动，金色剑影便如臂使指再次飞射而出。

    并没有想象中的惨叫声，或是利器刺入血肉时理应发出的闷响。

    徐寒的另一只手轻轻一弹，一道剑意自他指尖涌出，飞射向那熄灭的烛火。

    只听一声轻响，昏暗的房门中再次亮起火光，而屋中的情形也于那时清晰的浮现在了徐寒的眼前。

    并非那些修罗们依仗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本事逃脱了徐寒的攻击，而是徐寒的剑锋在离她们要害不过半寸之处纷纷停下。

    这是徐寒有意为之。

    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调集这些剑影杀死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有信心以她们的状态决计无法再给他制造出任何的麻烦，而在杀掉她们之前，徐寒觉得他有必要好生询问一番，这场毫无征兆的暗杀究竟是为什么。

    至少徐寒不记得他在他叛逃之后，还做过任何一件得罪森罗殿的事情。而唯一的那次叛逃的记录按理说早已被鬼菩提毁去

    “小寒！”

    “徐兄弟！”

    而这时，屋外酒意正酣的楚仇离等人也在听闻房门中的异动之后赶到了房中。

    待到他们推开房门，看见这屋中的景象不由得纷纷一愣。

    徐寒递给他们一道稍安勿躁的眼神之后，这才转头看向那些修罗，沉声问道：“说吧，为何要杀我？”

    这个问题，若是能够如愿的得到答案，森罗殿便不是森罗殿了。

    与徐寒预料的一般，那些身负重伤的女修罗们，纷纷转过了脑袋，根本不曾理会徐寒。

    徐寒不以为意，他伸手拿过了放在一旁的木椅，轻轻的坐下，眉头一挑，再次言道：“森罗殿的规矩徐某人清楚得很。”

    “我自认为并未做过任何得罪贵方的事情，那么能招来诸位这些杀手的唯一原因想来便是有人买 凶杀人。”

    “想让诸位透露那买家的姓名，显然也无可能，但徐某倒是可以放过诸位，按规矩这也算是结下了一道善缘，三年之内，徐某应该不会再出现在森罗殿的刺杀名单上了吧？”

    像森罗殿这样靠着杀人起家的地方，自然最为龌蹉，但越是龌蹉的地方想要做得足够大，便越是需要足以明确的规矩方才能让买家安心。

    譬如有人便会在森罗殿中放下一大笔钱，这钱便被称为卖命钱，只要杀他的人给不出比这个更高的价钱，那森罗殿便永远不会对他发出追杀。同样若是徐寒放了这些杀他的修罗，森罗殿的规矩也会承下这份善缘，三年之内不接受任何刺杀徐寒的买卖，当然，这么做前提是正如徐寒所言，这次暗杀只是因为有人出了价钱，而并非森罗殿想要杀他。

    所以徐寒此言，既是释放善意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同样也是试探。

    而结果却并不如人意。

    那些修罗们依然沉默不语，这无疑再向徐寒传递一个简单的讯息，想要杀徐寒的不是别人，正是森罗殿！

    徐寒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目光阴沉的看着那些修罗脸上的漠然，久久不语。

    “小寒，不如把她们交给楚某人，楚某人保证给你问出个一二三四！”这时，楚仇离忽的蹿了出来，拍着胸脯一脸愤慨的言道，而眼角的余光却直直的看着那些女修罗漂亮的脸蛋与凹凸有致的身材。

    徐寒抬眸看了一眼这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中年汉子，不咸不淡的吐出了一道话：“杀了她们。”

    “啊？”中年汉子一愣，不知是真的没有听清楚徐寒的话，还是故意如此。

    “杀了她们。”而徐寒却面无表情的再次重复了一番方才的话。

    他太清楚森罗殿的本事，想杀的人素来都是不死不休，而想要从这些修罗的嘴里撬出些什么，那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与其在她们身上浪费时间，不若好生想想接下的应对之策。

    因此在说完这话之后，徐寒又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床脚的方向，便站起了身子，就要转身离去。

    楚仇离看着心意已决的徐寒，脸色一变，有些进退维谷的言道：“杀了是不是太可惜了些”

    只是或许是底气不足的缘故，他的话说到一半，到了后面便渐渐变得微不可闻。

    而就在楚仇离不忍出手，徐寒却依然迈步来到门口时。

    “不错嘛！这才多久不见，便有了这样的本事，那木头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开怀不已。”

    一道娇嫩的声音传来。

    徐寒一愣，转身望去，而出现在他眼帘的却是一道娇小的身影与一双紫色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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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血脉

    “二...二师娘...”徐寒看清了来者的模样，他顿时一愣，怔怔言道。

    这来者赫然便是在玲珑阁时与徐寒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紫眸少女——森罗殿十殿阎罗卞城王鬼菩提！

    徐寒是一个恩怨分明之人。

    沧海流利用了他，但墨尘子因他而死，鬼菩提亦为他解决了不少麻烦，因此在看清楚来者之后，徐寒心底的杀机散去，那选在诸位修罗头顶的金色剑影也在那时被他收了回来。

    “你怎么来了？”徐寒问道。

    一旁的宁竹芒晏斩等人也看出徐寒似乎与这忽然出现的女孩熟识，自然也就纷纷收起了心底的警惕。

    身材娇小的鬼菩提走到了徐寒跟前，耸了耸肩膀。

    “我也不知道竟然是你这家伙。”言罢她拍了拍手，屋外便再次窜入数道身影，其中不乏身着红袍的判官存在。他们极为恭敬的将那些倒地不起的修罗接走，然后又有几人将几道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扔到了徐寒脚下。

    徐寒于那时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这几人豁然便是甄玥以及胡马等人。

    “这几个你认识？”而还不待徐寒发言，鬼菩提便于那时抬头看向徐寒如此问道。

    显然于这之前已经受过不少皮肉之苦甄玥等人在看清徐寒的模样之时，都朝着徐寒递来希冀的目光，大抵是希望徐寒这个“故人”能够在这时救他们一命。

    而徐寒也确实并未有让他们失望，他点了点头，言道：“确实认识，不知这几位何处得罪了二师娘。”

    “谈不上得罪。”鬼菩提淡淡一笑，紫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妖异的神采。“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徐寒不解。

    “五个在大周犯了森罗殿忌讳的叛徒，来了大夏，摇身一变便被人从森罗殿的猎杀名单中抹了出去。”

    “若说这些也就罢了，毕竟是上面器重的人物，肆意妄为无碍，只要不坏了大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尝不可。”

    听到这里的徐寒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鬼菩提口中所言的那个被器重的人物想来应该便是阿笙，只是为何被器重徐寒却想不明白，难不成是因为那所谓的半妖的身份？

    但即使心头有着诸多疑惑，此刻他还是沉着性子，安静的等待着鬼菩提的下文。

    “可偏偏这小子最近不安分得很，行为诡异，这分明该是由森罗殿的修罗传递的消息，却偏偏寻到这些外人来做。我就想来看看究竟是谁，让我们那位刘笙刘判官如此牵肠挂肚...”鬼菩提一脸笑意的说道，让徐寒难以从她脸上的神色中看出此刻她心头的喜怒。

    而在说罢此言之后，鬼菩提更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信纸，泛黄的寻常信封，封口处却用红色的蜡迹封着，被烙印出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符号。

    那是森罗殿用来传递给买主的情报所用的符号。

    徐寒听到这里，大抵也猜出了这甄玥等人来到此处就是为了给他带来当初在赌坊买下的那个关于方子鱼行踪的情报。

    徐寒猜了出来，一旁的宁竹芒自然也醒悟了过来。

    他不由自主的身子朝前迈出一步，神色激动的言道：“给我！”

    “你？”生性高傲的鬼菩提怎可能听宁竹芒的话，她在那时抬头瞟了对方一眼，语调一寒。“你是什么东西？”

    这话出口的瞬间一股气机便猛然自她体内涌出，将宁竹芒的身躯包裹其中。这位早已至大衍境的男人竟然在那时身子一顿，赫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二师娘息怒！”徐寒见状赶忙迈出一步，言道。

    “这消息确实是我买的，至于为何派他们前来送信，可能只是因为我与他们有故，故而方便而已，若是有什么地方冒犯二师娘，还请二师娘直言，徐寒愿受二师娘责罚。”徐寒如此说道，无论是脸上的神态还是话里的语气都极为恭敬，唯恐触怒了这位性子古怪的卞城王。

    毕竟徐寒摸不准她的心思，而墨尘子又是因为为他挡下天劫而死，以她与墨尘子的关系，说不准会不会因此迁怒徐寒。

    “哼。”鬼菩提闻言脸色稍缓，“我可没有心思去管你与刘笙那小子究竟有何猫腻，但是他这消息却是坏了我的规矩。”

    “森罗殿做的不就是买卖情报的生意吗？恕弟子愚笨，却是不懂这一点是如何触怒到二师娘的。”徐寒问道。

    “森罗殿的规矩，买卖情报当然可以，可是这涉及到十殿阎罗的情报可是不能卖的东西，刘笙这小子查到了我的头上，你说这事，我该不该管？”鬼菩提笑着言道，紫色瞳孔中的诡异色彩一息重过一息。

    徐寒的眉头在闻言之后又是一皱。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弟子可从未买过与二师娘有关的情报，买的只是在下的一位...”

    “与我无关？”徐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鬼菩提生生打断，那紫瞳少女拿着信封的手指微微一弹，那信封便在那时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徐寒手中，“打听我的徒儿，你说这事与我有关无关？”

    “什么？”她这话出口，房门中顿时响起两道惊呼。

    一声来自徐寒，一声来自宁竹芒。

    二人都在那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紫瞳少女，显然都对她此言感到极大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有这么奇怪吗？那木头都收得徒弟，我怎么收不得？”紫瞳少女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颇有些俏皮的问道。

    徐寒这才反应过来，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鬼菩提，而是撕开了自己手中的信封，将其中的信纸展开，放到了眼前，细细看去。

    上面的内容并不多，但却足以让徐寒眸中的目光从困惑渐渐化为震惊。

    一旁的宁竹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信中的讯息极不寻常，也在那时赶忙凑了上来。

    将这些看在眼里的鬼菩提淡淡一笑，随即拍了拍手，“本来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打我徒儿的主意，不过既然是你这小家伙那便算了。放心吧，她如今在我的照看中，没人伤得了她，待到她修成了《吞妖镇天诀》我自会放她出来。”

    说罢此言的鬼菩提脸上的笑意更甚转过身子便要离去。

    徐寒还在愣神，可一旁的宁竹芒方才看完那信封上的字迹，听闻鬼菩提此言顿时身子一震，脸色豁然一变。

    “不可！子鱼不可修炼此法！”

    他大声言道，语气焦急。

    而正要离去的鬼菩提眸中却亮起一抹狡黠之色，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满脸焦急的白眉黑发男人，问道：“有何不可？”

    “子鱼体内前朝皇族血脉稀薄，受不得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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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再拜？

    什么《吞妖镇天诀》，什么前朝皇族血脉...

    这莫名其妙从鬼菩提与宁竹芒嘴里吐出的字眼让在场诸人你看我我看你，可谓一脸茫然，饶是徐寒亦听得也是云里雾里。

    而作为这样将这样的疑惑投掷到房间中的宁竹芒与鬼菩提却并没有为诸人解惑的意思。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血脉稀薄？只要是我方家的人，就没有练不成《吞妖镇天诀》的！”鬼菩提的双眸一寒，直直的盯着宁竹芒如是言道。

    “那月牙呢？她是怎么死的？”宁竹芒问道。

    “月牙？”这话出口的瞬间，鬼菩提本就不善的脸色于那时变得愈发的幽寒，她直直的盯着宁竹芒，身上的衣衫鼓动，诺大房门之中气温陡然降低了数分。

    随即她那张俏丽的脸蛋上忽的涌现出浓郁的煞气，身后紫气翻涌，她问道：“你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月牙的事情！”

    宁竹芒却并没有回答鬼菩提的问题，那鬼菩提周身所荡漾出的气息远超出寻常大衍境的修士，隐隐已经到了半步仙人，甚至更高的地步，宁竹芒无法准确的知晓眼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的真实实力，但毫无疑问以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气势，定然远远超出了他的修为。

    但事关方子鱼的安危，这位素来沉稳的中年男子却并没有半点示弱的意思。

    他同样直直的看着鬼菩提，对上了对方凌厉的目光，不闪不避的言道：“既然你知道月牙的事情，也看出了子鱼体内的状况，为何还要让她修行那阴毒的法门？”

    宁竹芒这般说罢，他身上的黑袍同样鼓动起来，淡淡的杀机于他眉宇间涌动，大有一言不合便要与鬼菩提刀剑相向的意思。

    徐寒看得心头发憷，这两边都是他颇为在意之人，他着实不愿意看着双方动手，可想要出言劝阻，却又抓不住事情的光景，久久无法开口。

    他倒是想要让那躲在床底的魏先生出言劝阻，可对方却像是铁了心要避开这场干戈一般，纹丝不动的藏在床脚，以鬼菩提的修为竟然丝毫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

    “阴毒？当年我方家靠的就是这《吞妖镇天诀》统御天下数百载，阴毒二字岂是你可随意评判的？”鬼菩提似乎也被宁竹芒的话激起了怒意，言辞间杀机涌动。

    不过很快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的紫色的瞳孔中，一道异色闪过，看向宁竹芒的目光中多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味道：“你便是当年带着月牙逃跑的那个男人？”

    陈年往事被人掀开的宁竹芒脸色同样一变，他沉声问道：“你又是谁？”

    “想不到当年那人竟然是你这位道貌岸然的玲珑阁掌教！”而宁竹芒的问话在鬼菩提看来无异于便是承认了她之前的猜测，紫眸少女的眉宇间的煞气在那一刻愈发的狂暴，她瞬间没有了再与宁竹芒对话的兴致，身子在那时一动，竟然以手化爪直直的杀向宁竹芒，嘴里低声吼道：“你还我月牙妹妹的命来！”

    这一手来得可谓突兀到了极致。

    徐寒没有反应，晏斩等人同样没有反应。

    但出奇的是宁竹芒似乎早已有所预料，之间他双眸之上那对醒目的白色剑眉一凝，一把长剑便在于他手中浮现，漫天剑意与真元荡开，他手中之剑立于胸前，不偏不倚的挡住了鬼菩提呼啸而来的利爪。

    铛！

    一道清音荡开。

    没有想象中那般电光火石的对撼，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势荡开。

    剑与爪便在那时僵持在了那一瞬，就好像时间停滞了一般，二人都保持着对撼前一息的姿势，纹丝不动，但磅礴的真元却在那时不断冲击向彼此，似乎誓要将对方撕裂一般。

    见此情景的徐寒顿时脑仁发疼。

    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大抵猜到这或许与那位名叫月牙的姑娘大有关系。

    他自然不愿意见着二人如此对拼下去，几次试图出言让二人收手，但这二人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于徐寒的劝解可谓不闻不问。

    而宁竹芒的修为明显比起鬼菩提低了不是一个层次，渐渐露出疲态，额头上冷汗密闭，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如此下去免不了一个重伤昏迷的惨境，当然这还是在鬼菩提愿意留下他一条性命的前提下。

    眼看着宁竹芒即将败北，一旁的晏斩终是不愿再袖手旁观，他双眸一寒，衣衫鼓动，身后四道幽寒的 铁索再次浮现，两道刺破了客栈房门的地板，直直的插入地底深处，而另外两道则猛然飞出，缠绕向宁竹芒握剑的双臂。

    他体内的真元在那时顺着铁索涌向宁竹芒的双手，二者合力对抗鬼菩提那看似并不出奇的一爪。

    而这也只是看看缓和了一番宁竹芒的疲态罢了，晏斩诧异的发现他们二位大衍境的强者合力竟然并未在这女孩的手上讨到半分便宜，反倒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却渐渐感到阵阵压力。

    似乎他的加入除了让宁竹芒落败的时间稍稍推迟一小会外，便再无其他任何的作用。

    晏斩明白这一点，一旁的徐寒同样也明白这一点。

    他迟疑了一小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在咬了咬牙之后，快步走到了那一旁的床榻便，朝着那床榻言道：“还请先生出手！”

    房门安静，没有任何人回应徐寒，有的只是宁竹芒与晏斩渐渐变得粗壮的呼气声。

    徐寒脸色变了变，拱起双手，再次言道：“在下不知先生为何要躲避此次纷争，但此刻情况紧急还请先生出手一救，此恩徐某必铭记在心！”

    徐寒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可床底下的老先生依然不予回应。

    “小寒...你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吗？”一旁的楚仇离看得是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颇为关切的想要摸一摸徐寒的额头，以确认徐寒究竟在做些什么。

    可徐寒显然没有与之在这时调笑的心思，他又死死的盯着那床榻沉吟了良久，又才言道：“先生徐某恳请先生出手！”

    说罢，他的身子一弯，就要朝着那床榻一拜。

    轰！

    可这样的动作方才起头，那之前毫无动静躲藏在床榻之下的老者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玄儿一般，轰然一声推开了房门中的床榻，显露出了自己的身形。

    “别！别！别！”

    “老朽帮你就是，帮你就是！”

    素来沉稳的魏先生在那时颇有些手忙脚乱的朝着徐寒大声言道，却是没了平日里的半点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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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 秘密

    徐寒弄不明白为何方才还一副事不关己，不予回应的魏先生此刻却如此大失仪态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微微一愣，便赶忙上前一步，走到了魏先生的跟前，拱手言道：“还请先生快些出手！”

    说着便再次要朝着老人一拜。

    可这动作方才起头，老人的手便在那时伸出，又一次摁住了徐寒的躬下的身子，“说了不用拜，我做便是。”老人没好气的嘟囔道，说道最后还不忘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对此颇为无奈一般。

    然后这老人便在徐寒诧异的目光下快步走到了宁竹芒与鬼菩提之间。

    正全力以赴朝着对方输出着内力的二人对于老人的到来都是心头一惊，宁竹芒到底还知道魏先生不会害他，只是心惊，却并无太多惧色。

    而鬼菩提却免不了心头一寒。

    这老人之前躲藏床榻之下，她竟然丝毫未有察觉，这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对方的修为不俗，至少与她相差不多，甚至更强，此刻的出现，更是是敌非友。

    “你是谁？”鬼菩提斜眼瞥了走到身前的老者一眼，寒声问道。

    “冤家宜解不宜结，女娃子，莫要杀气太重...”老人笑呵呵的言道，对于鬼菩提言辞间的不悦之色似乎丝毫不曾察觉。

    “女娃子？”可老人释放的善意却丝毫没有得到鬼菩提应有的回应，反倒是让这少女眉宇间的煞气再次凝重了几分。

    旁人或许不解，徐寒却清楚得很，自己这位二师娘虽然看上去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实际年龄依照她与墨尘子相识的交情算来，怎么也得是五十开外的年纪，不说与看上去六七十出头的魏先生平起平坐，但怎么也不应被冠上女娃子这样的称呼。

    鬼菩提在墨尘子面前倒是乖巧可人得紧，可离开了墨尘子，她身为十殿阎罗那股暴戾的性子便再也不受任何的束缚与制约。

    她在那时周身气机一荡，身后漫天的紫气如潮水一般涌向她的身躯将她包裹，与此同时紫眸之中的光芒涌动，身上的气势随即再次向上攀登，某种变化眼看着就要在她的身上发生。

    而魏先生却在那时眸子一眯，藏于袖口之下的手指一屈，随后一弹，三道事物猛然化作流光飞出，分别涌向鬼菩提、宁竹芒以及那位晏斩。

    砰！

    砰！

    砰！

    三声脆响几乎于同一时间响起。

    那三道事物也在那时狠狠的撞在了三人的额头之上，而也是在这时一旁的诸人方才看清那三道事物竟是三枚铜钱。

    三枚看似轻巧的铜线落在三人的额头上之时，出奇的让这三位都拥有至少大衍境实力的高手纷纷身子一震，各自周身被催动的真元也在那一刻像是受到了某种不可违逆的敕令一般尽数散去。

    三人纷纷退开，脸色肃然，眸中的诧异之色更是不加遮掩，此刻都愣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显然并不能完全理解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然他们很快便反应过来，纷纷转头看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依然笑呵呵的看着他们的魏先生。

    “《吞妖镇天决》霸道无比，确非正道，想必阁下也自有体会，又何必将对错强加给他人？”而魏先生则在那时如此言道，目光却看向一旁的鬼菩提。

    鬼菩提的脸色愈发难看，她很清楚的感觉到了这个老人的强大，只是看似无足轻重的一出手便化解了三位大衍境的对拼，这般实力，恐怕就算不是仙人，也相差不远。

    鬼菩提性子虽然暴戾，但还没到不知死活的地步。

    她恶狠狠的看了宁竹芒一眼，又转头瞟了徐寒一眼，这才言道：“既然前辈要保他活命，鬼菩提便给前辈这份面子，只是下次...哼！”

    鬼菩提说罢，顿了顿又对着徐寒言道：“小家伙，人我给你送来了，下次见面就不要带上他了。”

    然后她的身子一顿，便要朝着屋外遁去。

    “等等！”徐寒见状在那时赶忙叫住了就要离去的鬼菩提，又示意宁竹芒莫要冲动，然后叫来一旁的楚仇离让这中年汉子将几乎已经被遗忘在一旁，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甄玥几人身上的绳索割开，将之交给诸人安顿，这才赶忙追上了离去的鬼菩提。

    鬼菩提并未有因为徐寒的呼喊而停下自己的脚步，但步伐的速度却明显慢下的几分，显然是有意等待徐寒。

    徐寒对此倒也不去戳破，安静的跟在鬼菩提身后，随着她一道出房门，走到了客栈的大厅。

    客栈中的老板与掌柜被这之前的打斗吓得不清，自然不敢阻拦，瑟瑟发抖的蹲坐在大厅的角落。徐寒对此也是暗暗苦笑，却还是不动声色的随着鬼菩提来到客栈外的小巷口。

    那里数位红衣判官，十余位黑白无常，更有上百名紫袍修罗都潜伏此处，见鬼菩提到来纷纷显露身形，朝着鬼菩提拱手一拜，脸上的神色恭敬。

    这可看得徐寒一阵胆战心惊，若不是这鬼菩提是他的二师娘，若不是还有魏先生坐镇，这真要打了起来，以这屋外的阵势，就是再多出几个诸如晏斩宁竹芒这样的大衍境高手，恐怕诸人也得落下一个尸骨无存的凄惨下场。

    “退下吧，没你们的事了。”鬼菩提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徐寒此刻心底的异样，在那时随意的一摆手，身边那密密麻麻的诸人便在一瞬间退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不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但徐寒却很清楚的知道，所谓的退开也只是躲藏在暗处，若是真的有人对鬼菩提出手，恐怕下一刻他便会被那些躲藏在暗处的豺狼们啃食得一干二净。

    “小家伙，我该说你命苦还是命好呢？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个老家伙在背后罩着你？”而鬼菩提却在那时又一次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嘴里意味深长的言道。

    徐寒苦笑摇头：“实不相瞒，那位魏先生我也摸不清楚底细，只是路上偶遇结伴而行，对我倒是多有助益...”

    “助益？”徐寒的话未说完，便被鬼菩提打断，这位紫瞳少女背倚着身后小巷的石墙，一只脚着地，一只脚提起，身后的长发自然的垂落，脸色不郁的言道：“这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天上落下的馅饼，你可不要忘了你上一位师傅那位大周的夫子是怎么对你的？”

    这话无疑戳中了徐寒的痛楚。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瞬息沉默了下来，不知当如何接下这个话题。

    “怎么？连同墨尘子与我这个二师娘也一同记恨了？”鬼菩提眉头一挑，问道。

    “弟子不敢。师伯因我而死，这份恩情弟子永世不忘！”徐寒赶忙拱手言道，他语调诚恳，此言自然不是作假。

    为此鬼菩提又深深的看了徐寒好一会，似乎是想要确定他此言究竟是逢场作戏还是出于真心。

    “那个混蛋，他满脑子都是什么苍生大义，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死，他性子如此，谁也拦不住...”提到墨尘子，鬼菩提的语调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虽然她极力想用这调侃的语气揭过这茬，可徐寒还是将她语气中的颤抖听得真真切切。

    “二师娘...”徐寒心有愧疚，想要出言安慰。

    “不提那个混蛋了。”鬼菩提却将之打断，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淡淡的笑意，只是这一次，这样的笑意落在徐寒的眼中，却让他莫名有些心疼。

    “说说你吧，我从大周离开的时候，可听说暗地里可有不少人还在寻找你的下落，你下一步准备去往何处？”

    “我想去查一查我的身世...”徐寒言道，只是关于长安之变细节让他有些迟疑，不知当不当将其中的细节一一告诉眼前之人。

    “这样吗？”可出奇的是鬼菩提却在那时点了点头，根本没有细究徐寒话中深意的意思。“也好，大周这样的是非之地，少待为妙。”

    徐寒听闻此言，微微一愣。

    如今的大周，那号称千古一帝的宇文南景登基继位，一幅国泰民安要重现当年盛世的光景，怎会是是非之地？

    徐寒听得疑惑，但却又不想深究此事，话锋于那时一转问道：“二师娘方才所言，似乎已经将子鱼收入门中...”

    见徐寒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性子本就喜动不喜静的鬼菩提看得一阵窝火。

    “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扭扭捏捏，比起那混蛋还要令人生厌！”她冷哼一声，颇为不悦的言道。

    徐寒顿时脸露苦笑，这才赶忙拱了拱手，将心中担忧索性一并托出。

    “子鱼能得师娘看重自然是她的福分，只是方才听闻宁掌教之言，那所谓的《吞妖镇天决》似乎并不适合至于的身子...师娘是否...”

    “呸！我方家的《吞妖镇天决》又岂是他这种负心人可以评断的？子鱼体内有我方家血脉，便可修炼此法！那个负心人，我寻了他这么多年，却不想原来就是玲珑阁的掌教，若不是那老不死的拦着，我现在便要替我月牙妹妹取了他的狗命！”鬼菩提如此说着，眉宇间再次煞气涌动。

    从之前鬼菩提与宁竹芒的对话，以及此刻鬼菩提所言，徐寒大抵明白了些许。

    方子鱼姓方，前朝皇族也姓方，加之这所谓的《吞妖镇天决》，想来应当是前朝皇族修行的秘法，而恰好方子鱼便是前朝皇族血脉的继承人。

    只是这些究竟如何与宁竹芒扯上了关系，恐怕还得是因为他们口中那位名为月牙的姑娘。

    徐寒大抵猜得出来，这应当是一处正派弟子与前朝遗孤后人相恋，双方难以得到对方身后势力认同，最后不得不携手私奔的故事。

    可最后那位名为月牙的姑娘究竟是如何死去的，宁竹芒又如何带着方子鱼回到门中，这其中的故事徐寒便不得而知，不过观此刻鬼菩提的脸色，显然之前与那名为月牙的女子关系必然极好，甚至有可能是血脉至亲。不了解其中具体经过的徐寒不敢妄言，只能是再次沉默，脑海中思索着如何问出子鱼的处境，方才能够安心。

    不过这样的小心思方才升起，鬼菩提便一眼看穿，她白了徐寒一眼，那之前密布于脸颊上的煞气终于消减了几分。

    “子鱼的事你大可放心，《吞妖镇天决》对于血脉稀薄的皇族后裔确实颇有危害，但子鱼体内的血脉却远远超出她母亲月牙。她是我的徒儿，又是你师兄蒙梁的心上人，你放一百个心，我不会害她，待到她完成前篇的修行我便会放她归来...”

    听闻这话的徐寒这才算是安下了心来。

    他赶忙再次朝着鬼菩提拱了拱手，言道：“谢过二师娘...”

    ......

    之后二人又聊了许多，大抵都是鬼菩提说着，徐寒安静的听着。

    譬如蒙梁去了剑陵守墓，陈玄机对于方子鱼视而不见...

    譬如她虽然早就帮徐寒从森罗殿中除名，但那位曾经带徐寒入殿的元修成如今地位却是水涨船高，已经与鬼菩提平起平坐，成为十殿阎罗之一，她看不透此人，让徐寒对他也得多加防范...

    又譬如询问了一番徐寒《修罗诀》的修炼进度，期间不忘督促，还极为耐心的与他讲解了许多徐寒在修行中遇见的难关...

    虽然这个过程，鬼菩提的态度颇为恶劣，言辞也多为轻佻，但徐寒还是感受到了在这之外，鬼菩提对于他的关切。当然这样的关切很明显是来自于对墨尘子的爱屋及乌，但徐寒还是很是受用。

    一番谈话下来便已是足足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鬼菩提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言道：“好啦时辰不早了，我也好早些回去了，睡得太晚容易长皱纹，尤其是我这个年纪的女人。”

    这样的话从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女孩口中说出，多少让人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但清楚对方年纪的徐寒却对此无从言说，只是难免觉得有些怪异。

    “二师娘...”不过他还是在对方离去前又一次唤住了对方。

    “嗯？”鬼菩提疑惑的看向徐寒。

    “弟子还有一事。”徐寒言道。

    “还有？什么事，快说！”鬼菩提有些不耐烦的言道，但离去的步子却很是配合的停了下来。

    摸清楚对方性子的徐寒自然不会去在意此事，他于那时小声问道：“关于阿笙...”

    “阿笙？”鬼菩提愣了愣，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徐寒口中的阿笙究竟是谁。

    不过很快她的脸色便是一变，看向徐寒的目光又些诧异：“你与他认识？”

    “嗯。”徐寒点了点头，倒也并不隐瞒，将数年前他与刘笙在青州上云城赌坊的遭遇以及蛊林之中刘笙舍命相救之事一一道来。

    “数月前，我在鹿角原再次遇见了阿笙，可是他似乎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听他与那些太阴宫杀手的对话，似乎他还成了半妖，那东西究竟是什么？阿笙如今又是如何的处境？”

    听闻此言的鬼菩提少见的低着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光景，方才低沉着声音言道：“刘笙的事不是你能参与的...我并不想让你卷入其中，听我一句话，各安天命，对你对他都好...”

    早就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的徐寒，听到从鬼菩提嘴里说出的这番话依然还是有些诧异，他深深的看了鬼菩提一眼言道：“弟子的命是阿笙救的，我能接受阿笙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的事，但弟子不能接受的是，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这不对，我不允许他活在这样的谎言之中！”

    徐寒的语调坚定，让鬼菩提一顿，抬眸看去。

    那时，天色已晚，稀疏的星光照在少年的侧脸。

    那张在无数磨难下已入刀削一般的脸庞上，刻着的是近乎理所当然的坚决。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模样，在那个已经死去的男人身上，她知道，她无法说服徐寒，于是她深深的叹了口气：“等到子鱼修炼完成，你要的东西我会让她带给你的。”

    ......

    告别了徐寒，紫瞳少女独自一人行走在早已睡去的隆州小镇之中。

    空无一人的小巷，月光从云底探出了头，将光芒洒下，那月光将女孩的身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右手伸出。

    洁白的手臂一如天上的月光，美艳动人。

    然后，她的无名指与食指一打，一声脆响在巷口荡漾开来。

    数以百计的身影于那时出现在她的周围，他们跪拜在女孩的身前，低着头，弯着腰。似乎看上对方一眼，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僭越一般...

    女孩用她紫色的瞳孔扫视了诸人一圈，在月光下泛着殷红光泽的嘴唇微微张开：“你们都听见了？”

    “是。”那数百道声音如是言道。

    这样的回答自然在鬼菩提的预料之中，她沉着脸色思索了好一会光景方才言道：“他很重要。”

    那些跪拜在她身前的众人互望一眼，有些摸不准这位喜怒无常的阎罗的意思，但他们还是言道：“阎罗放心，我等定会誓死保护刘判官...”

    “我说的是徐寒，他的命是那混蛋的命换来的！他的命比什么都重要！”鬼菩提再次言道，语调于那时又阴森了几分。

    回过神来的诸人赶忙言道：“阎罗放心，今日之事我等并不会对任何人提及...”

    “是吗？”鬼菩提殷红的嘴唇在听闻这话时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么说来，你们能明白我的意思？”

    “自然明白！我等对阎罗的中心日月可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唯恐触怒了鬼菩提的诸人在那时连连言道。

    鬼菩提却摇了摇头，“不对哦...”

    “我的意思是...”

    “只有死人才能最好的保守下这个秘密...”

    这话说罢，诸人的脸色的神色在那时忽的一滞，永远的停留在了这一刻。

    鬼菩提娇小的身子迈步向前，似乎对于诸人视而不见一般。

    而下一刻，诸人的颈项处无一例外的浮现出一刀浅浅的血痕，随即他们的脑袋便在那时与颈项处脱落。

    鲜血喷涌而出，于月光下闪烁着炙热而殷红的光芒，一如少女的樱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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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好人坏人

    腊月将尽。

    长安城中一片张灯结彩盛世光景。

    这一年大周迎来了近二十年来的第一次丰收，举国欢腾，百姓展颜。

    他们理所当然的将这样的成就归功于那位号称千古一帝的宇文南景，民间对于这位女帝的拥戴已然到了狂热的地步。

    而作为拥立新君首功的天策府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加上与冀州牧家军牧青山成犄角呼应之势，如今在大周的地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叶姐姐，你在干嘛？外面放烟花呢，咱们不去看看吗？”背负长刀的少年走到了正坐在天策府大殿中的红衣少女面前，如此问道。

    年轻的天策府府主，依然还是那美丽动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份深切的疲倦却是如何也遮掩不住。

    少年到来前，女子似乎在低头思索着些什么，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直到少年的声音响起，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坐直了身子。

    然后，女子在自己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挤出了一抹笑意，言道：“你去看吧，我想歇一会。”

    “哦。”得到这般回答的少年，无悲无喜的回了一声，却并未离开，反而安静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皱着眉头不言不语。

    叶红笺一愣，有些不解的看向少年问道：“怎么你也不去看看？”

    时值年关，无论是民间自己组织烟花爆竹，还是朝廷派出的舞龙舞狮都可谓是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诸如刘茉刘箫这些孩子，早早的便去长安街头等着看这热闹，而眼前这少年倒是与他们比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姓苏的男孩在那时眉头皱得又深了几分，言道：“我不喜欢长安，这儿不好，人也不好，地也不好...”

    说到这儿，男孩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有赶忙看向坐在高台上的叶红笺，言道：“我说的可不包括叶姐姐，我只是...只是...”

    男孩的声音在那时渐渐的变得低沉，连同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落寞与困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叶红笺将他这般模样看在眼里，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心疼。

    大抵越是善良的人，便越是无法在这般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早已龌蹉不堪的地方生活下去。这不是矫情或不适应，而是发自灵魂的难以协同。

    而叶红笺莫名的在这时，有些羡慕眼前这个男孩所拥有的这般干净的灵魂。

    “既然这么不喜欢，那干嘛还要让我去看？”叶红笺调笑道，试图以此让男孩低落的情绪好转些许，“难不成你没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说着，叶红笺的脸上还有意露出了一抹怒色。

    “不是的不是的。”脑子一根弦的男孩顿时慌了手脚，连连摆手言道，极力想要与叶红笺说明白自己的意思，可他终究不善此道，口齿不清的说了半天，却也未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只是看叶姐姐这几日都不开心，所以想着若是姐姐去看看外面的烟火说不准能心情好上一些...”

    说到这里，这少年似乎有些愧疚于提议让叶红笺去看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想看的东西，脑袋于那时低了下去，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童，在心惊胆战的等待着父母的责罚一般。

    他这般模样，让方才还紧绷着脸色的叶红笺顿时哑然失笑。

    女孩摇了摇头，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言道：“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

    “啊？”男孩一愣，神情茫然，似乎并未在第一时间适应叶红笺如此突兀态度的转换。

    “给你买冰糖葫芦哟？！”叶红笺狡黠的一笑。

    这话无疑戳中这位方才满十五岁的男孩的痛点，回过神来的男孩再也不作他想，迈着步子便跟上了叶红笺离去的步伐。

    ......

    砰！

    伴随着巨大的轰响，一道道烟花被送上了天际，于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朵的璀璨的烟花。

    人群开始欢腾。

    百姓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年，也为那过去一年的丰收。

    黑压压的人潮之上，叶红笺与苏慕安并排坐在天策府大殿的房顶之上。

    男孩吃着上好的糖葫芦，看着天上绚烂的烟花，眼睛眨了又眨。

    毕竟是孩子心性，终究免不了被这般景象所吸引，转眼便忘却之前在大殿中的言论。

    “好吃吗？”看着他这般模样，叶红笺不由得问道。

    “嗯。”男孩点了点头，眼睛弯起，显然很是享受嘴里的美味。

    “难道是他们克扣你每月的银钱了？怎么好似很久没吃过的样子？”叶红笺看着苏慕安吃得满嘴都是糖渍的样子，忍不住笑道。

    男孩却是一本正经的摆了摆手，言道：“没有，每月该给的银钱都没少过。可徐大哥说了，再好吃的东西一直吃都会变得索然无味，所以，我不到是在忍不住，都不会自己去买。”

    “是吗？”不知是否是因为那徐大哥三字的缘故，让叶红笺方才有些轻松的神色在那一刻又忽的落寞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男孩心头一紧想要出言安慰，可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咬着牙沉吟了半晌这才问道：“叶姐姐，我一直有一个问题，弄不明白...”

    回过神来的叶红笺脸上堆起一抹笑意，问道：“什么问题？”

    “你说徐大哥是好人，鹿爷爷也是好人。”

    “但不是每个好人都能做对的事，所以鹿爷爷赶走了徐大哥....”

    “那为什么祝贤明明是坏人，他杀了我爹，还害了好多好多的其他人，那为什么，可卿姐姐还要让他重新做官...”

    这个问题让叶红笺一愣。

    前些日子，女帝宇文南景力排众议将已经失势的祝贤重新推上了长夜司首座的位置，虽然短时间内祝贤依然无法拥有与天策府抗衡的资本，但这样的做法却招来了远在冀州驻守边境的牧家军的不满，牧青山上奏朝廷弹劾祝贤的奏折一本接着一本的飞往长安。

    天策府实际的掌权人鹿先生联合张相等朝堂老臣几次上奏，可素来对他们言听计从的宇文南景如今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对于此事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而此刻本已至年关鹿先生等人却还在皇宫外跪着，求着宇文南景收回成命...

    想到这里的叶红笺眉头皱了起来。

    经历了长安之变后，她本就对着朝廷之事意兴阑珊，她虽然名义上是天策府的府主，但实权却大抵落在鹿先生等人之手，她也无心此事，倒是听之任之。

    只是秦可卿近来的状况却颇为反常，这一点她很早便有所察觉，却一时间又抓不住要害，而这启用祝贤之事便很是恰好的证明了之前她的担忧并非臆想。

    所以，她只能摇了摇头，言道：“我不知道...”

    “或许每个人都会改变吧...”

    “什么意思？是说可卿姐姐会变成坏人吗？”苏慕安不解的问道，但眉宇间却多出了几分担忧。

    叶红笺哑然失笑。

    她站起了身子，仰头看着那依然不断于天际绽放的烟花，言道：“好与坏的界定不适用于大人的世界...”

    “我们每个人都是好人...”

    “也都是坏人...”

    “是这样吗？”苏慕安听得有些发愣，他当然无法理解叶红笺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对方说得似乎有几分道理，但又觉得这道理并不足以让他信服。

    “我觉得叶姐姐你说得不对...”他那直性子的脾气再次发作，于那时一本正经的看着叶红笺说道。

    “怎么不对了？”叶红笺笑着问道，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似乎要与她说出个是非黑白的男孩。

    “你说有些人是坏人，也是好人，我觉得有道理...”

    “就像鹿爷爷，他好像做了很多好事，也帮助了许多人，但我就是没办法喜欢他。我想他就是你说的那种人...”男孩皱着眉头言道。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言辞听上去拥有足够的说服力，他说话时有些断断续续，像是在极力寻找合适的辞藻以阐述自己的观点。

    “但有些人就是好人，怎么看都是好人。”男孩如此言道，脸上的神情颇有些严肃的味道。

    “比如呢？”叶红笺有些好笑的问道。

    “徐大哥！”少年的回答不假思索。

    叶红笺闻言一愣，随即无奈的摇了摇头，她指着男孩言道：“你啊，就是被徐寒那无奈洗了脑，他就是让你去杀人放火，你估摸着也得不假思索的拔刀向前。”

    只是谁知这本是调侃之言的话落在了男孩的耳中，男孩的脸色顿时一变，颇有些不忿的嘟囔道：“不是这样！”

    “......”叶红笺见他有些生气的样子，这也才收起了继续调笑的心思，问道：“好好好！那你说说你的徐大哥为什么就一定是一个好人？”

    这个问题可难住了苏慕安，男孩歪着脑袋想了许久，又是抓耳挠腮，又是愁眉紧锁，良久之后方才言道：“我也说不明白...”

    “大概是因为...”

    “他从未辜负过任何一个不该被辜负的人...”

    “我觉得这样的人，怎么说都不会是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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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秦可卿与宇文南景

    本来只是想戏弄一番苏慕安，并无觉得这个男孩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

    可当苏慕安的嘴里吐出这样一番话时，叶红笺没来由的一愣。

    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她的身后便传来一道数息的声音。

    “说得真好。”那声音如是说道。

    让身处房顶的二人都是一愣，纷纷于那时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黄袍的女子如谪仙临世一般轻轻的落在了二人的身前。

    “可卿姐姐？”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苏慕安便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惊呼。

    “陛下！”而叶红笺却单膝跪下，口中高呼道。

    秦可卿，或者说宇文南景，在那时无奈的笑了笑，一只手伸出，将跪下的叶红笺的身子轻轻抬起。嘴里说道：“说了多少次，你我之间勿需这些繁文缛节。”

    只是宇文南景的善意却并未得到她想要的回应。

    “尊卑有别，陛下的恩宠红笺心领了。”说罢此言，叶红笺方才站起了身子。

    心思单纯的苏慕安倒是未有察觉到二人之间于那时那微妙的气氛。

    “可卿姐姐你怎么来了？”他如是问道，脸上的笑意倒是真真切切，没有半点虚伪之意。

    “宫中无聊，又到了年关，我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来想去，便偷偷跑出来找你们了。”宇文南景笑道，说罢便自顾自的在二人身旁坐下，随即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两处屋顶，示意叶红笺二人也坐下身子。

    二人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

    “陛下，鹿先生与张丞相听闻还领着百官跪在溥天宫外，你怎么有空闲来此？”相比于心思单纯的苏慕安，叶红笺却不是那么好糊弄，她坐到了宇文南景的身侧，眯着眸子便问道。

    “他们要跪是他们的事情，我拦不住。”宇文南景却对此不以为意，她坐在房顶的檐口，一双玉足悬空，悠哉悠哉的来回晃荡，脑袋却抬起望向不断绽开烟花的夜空，笑着言道：“既然他们那么喜欢跪，那就让他们一直跪下去吧。”

    说这话时，宇文南景的脸上依然带着那属于她的标志性的笑容。

    温暖、淡雅，如春日阳光一般和煦。

    可莫名的叶红笺却在那时犹如置身九幽炼狱，心底发寒，她一跃觉得眼前的宇文南景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虽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可却让她有些陌生...

    “他们是为了祝贤那个坏蛋的事情吗？”苏慕安接过了话茬瞪大了眼睛看着宇文南景，眸子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嗯。”宇文南景出奇的坦然，她点了点头。“他们不想让我将祝贤推上朝堂之中。”

    “可祝贤确实是个坏蛋，他杀了我爹...”说道这件事情，苏慕安的脸色也变得古怪了起来。以他的性子，显然不知当以如何的立场来面对似乎与祝贤已经站在同一阵线的宇文南景。

    “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坏蛋。”宇文南景笑着伸出了手，抚摸着苏慕安那张写满困惑的脑袋。“但小安安，现在不是还没有本事杀他吗？”

    “我是杀不了他，但我每日都在修行，很快我就会亲自替我爹报仇！”苏慕安握紧了拳头如是言道。

    “那到时候，可卿姐姐帮你好不好？”宇文南景言道。

    这般态度让苏慕安一阵迷糊，摸不清宇文南景究竟是什么意思。

    “祝贤当然是坏蛋，可鹿先生还有张相这些呢？他们逼走了你的徐大哥，甚至险些杀掉他，他们何尝是好人？在你杀掉祝贤之前，就把他借给姐姐用一用吧，姐姐让你看一处狗咬狗的好戏。”宇文南景语气轻松的言道，末了还不忘朝着苏慕安眨了眨眼睛。

    “这样吗？”苏慕安脸上的困惑却是又重了几分，但出于对宇文南景的信任，以及也确实寻不到任何这话语中纰漏，男孩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情景的宇文南景展颜一笑，言道：“小安安最可爱了，明天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

    三人在这天策府的大殿房顶又聊了好一会光景。

    或许是默契使然，宇文南景与叶红笺都未有再去提那些朝堂之事，苏慕安自然也不会可以提及，三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渐渐回升，直到烟花燃尽，三人这才走下房顶。

    苏慕安独自一人回去休息，而叶红笺则寻了一个由头，说是要送送宇文南景。

    ......

    走在已至深夜，但因为年关而依然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宇文南景与叶红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

    “你是真的准备对鹿先生他们动手了吗？”而在百来息的光景之后，叶红笺还是率先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自然。”宇文南景的回答笃定而简短。

    “他们救过你，是他们将你推上这帝王的宝座...”闻言的叶红笺眉头紧皱，她试图劝解对方，只是这话方才出口便被生生打断。

    “红笺...”身着黄袍的女孩声音轻柔，脸上的笑容如春风拂柳。“你知道吗，以前我一直很羡慕你。”

    “嗯？”叶红笺一愣，显然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你可以一直陪在徐公子的身边，似乎你们之间只要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意思。我很羡慕这样的默契，我觉得你们心意相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陈述着这一切，让人难以听出此刻她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可现在，我觉得我错了。”

    宇文南景转过了头，看向叶红笺。

    她的还在笑，可那扬起的嘴角，弯起的眉梢中却多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是发自灵魂的怜悯。

    “你根本不懂他。”

    “我们只想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样的念想无关于我们的身世，我们的血脉，只关于我们的灵魂。”

    “皇族如何？千古一帝如何？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规定我们一定要接受这些别人强加给我们的馈赠？并且还需要对此感恩戴德？”

    “我是秦可卿，不是宇文南景。”

    “我要按我意志而活，任何试图改变这一点的，都注定是我的敌人！”

    女孩说着，那清澈的眸子中忽的有血光亮起。

    炙热鲜红，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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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救命之恩

    才入燕州境内，哪怕只是燕州边陲的一座小镇，热闹繁华程度都明显高于之前诸人经过的辽隆二州。

    大夏的都城横皇城坐落于燕州。

    燕州之于大夏，便是梁州之于大周。

    它的繁华与富裕既在情理之中，但亦出乎诸人的预料之外。这一点，至少对于初来乍到的徐寒等人却是如此，而晏斩与雪宁倒是轻车熟路，显然算得这燕州常客。

    方才走入名为罗定城的边陲小城之中，耳畔便传来的街角酒肆中说书先生那抑扬顿挫的高呼。

    “飞骑度关山，万里一剑穿！”

    这讲的似乎是某位前朝将军的英勇事迹，台下的酒客听得兴致勃勃，杯光交错，酒肆外也不乏围着些给不起酒钱只能旁听的行人。

    “魏老头，有人抢你生意。”见此情景的楚仇离揶揄的看了一眼背着木箱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如是言道。

    魏老先生的背似乎又佝偻了几分，背上那木箱子好似一座山岳压在他的背上，看得心疼的晏斩不止一次出言想要帮魏先生，却被早已见识过那箱子古怪的徐寒二人拦下。

    老人闻言，咧嘴一笑，言道：“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

    按照惯例，一行人寻到一座客栈住下。

    楚仇离一马当先点好一桌子酒菜，朝着晏斩使了个眼色。

    晏斩心领神会的拉住了一旁准备进屋收拾东西的宁竹芒，二人前呼后应的便再次给宁大人灌起了酒。

    之前在与鬼菩提的谈话中，诸人大抵都听出了宁竹芒那陈年旧事的些许端倪，秉承着刨根问底、追根溯源的精神，楚仇离与晏斩时不时的对宁竹芒套话。

    不过这宁大人好歹也做过几十年掌教之位，口风把得贼紧，楚仇离与晏斩使劲浑身解数，也探听不到其中一二。

    最后楚仇离一拍大腿，想出了一道“毒计”！

    用他的话说就是：“这世上美人最怕一张花言巧语的嘴，而世上英雄最怕的却是一壶陈年醇香的酒。”

    于他楚大侠看来，这世上想来是没有一坛酒解决不了的事情，若是，那便两坛。

    楚仇离与晏斩一拍即合，二人从几日前便开始了这轮番灌酒的计划，并付诸实施。

    于是第一日，楚大侠喝得烂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十八岁的他与十八岁的她之间那段凄美缠绵的爱情故事。

    第二日，晏斩满脸通红的傻笑着说着他与雪宁的相识相知，说到兴起，似乎还想将一旁被他的一身酒气熏得脸色绯红的少女搂入怀中，不过换来的却是一个大大的白眼，事后连连道歉，又是哄又是发誓才算是摆平了此事。

    而自始至终，作为这场“毒计”的攻击目标的宁掌教，却悠哉悠哉的喝着清酒，神情冷漠的看着两个大汉在他面前耍宝。

    都自认为是酒中豪杰的两位中年汉子，痛定思痛，在几日之后定下了，以劝为主，以敬为辅的新战略计划，又一次朝着宁竹芒发动了进攻。

    对此徐寒除了摇头苦笑，感叹一番这二人的孩童心性外，既没有参与的兴致，也没有制止的意思。

    他受不了这二人的闹腾，与魏先生还有甄玥等人坐在旁桌。

    初来乍到的甄玥或许是见识过之前诸人出手不凡的本事的缘故，几人多少有些局促，尤其是在魏先生的身旁时尤是如此。

    直到魏先生吃完晚饭，独自一人背着自己的箱子走出客栈之后，这饭桌上的气氛方才轻松了几分，当然这样的轻松也只是相对而言。

    沉闷与安静依然是这饭桌上的主色调，与隔壁那高声言谈的楚仇离等人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徐寒将这些看在眼底，他微微思索忽的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言道：“咱们出去走走吧。”

    坐在两侧的四位壮汉一愣，瞪大了眼珠子看了看提出这个要求的徐寒，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老大。

    甄玥亦抬起了头，有些发愣，似乎不太相信这样的邀请是徐寒对她发出的一般。

    不过在确认对方望来的眼神所指确实是自己之后，女孩还是点了点头。

    ......

    胡马、鲁压山、卫尘、史玉成，号称甄玥手下四大金刚。

    当然这样的名头是他们自封的，不过甄玥手下也就他们四人，自然也不会有人跟他们来抢。

    四大金刚，此刻蹑手蹑脚的跟在徐寒与甄玥的身后，他们的神情警惕又专注，就像是防着恶狼抢走自家绵羊的农夫一般，带着愤恨，却又有所忌惮。

    这样的比喻多少有些不恰当。

    毕竟甄玥的本事可不是他们四人可以比拟的，但那份关切却是真真切切，五个人在大周江湖相依为命，摸爬滚打，之间的情分早已不是老大与小弟这样简单的辞藻可以说明的。

    “老马，你说这小子找老大单独出来是不是垂涎咱们老大的美色，想要逼老大就范？”作为四人之中脑袋还算灵光的鲁压山算先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嗯，这小子面相不善，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不像好人，此行必然心怀叵测。”胡马点头应是，少见的附和了与之素来不对付的鲁压山的想法。

    年纪最小的卫尘听得云里雾里不解道：“可我记得在鹿角原时，小马哥不是说是咱们老大对他有意思嘛...这怎么也算是郎情妾意...”

    “呸！”胡马喝骂道，不过话一出口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一些，脖子一缩，抬头看了看走在前方的二人，在确定自己的声音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后，又才言道：“之前那小子扮猪吃虎，我们老大看上他，那叫垂青！小子若是有些良心，二人倒不是不可以凑成一对。”

    “可现在这小子本事了得，这样的人物，最喜就是仗着自己有些修为欺男霸女，万一他对咱们老大始乱终弃，岂不害了咱们老大？”

    胡马一本正经的说道，这般说辞顿时让鲁压山与卫尘听得是连连点头，自觉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一直未有发言的史玉成却在那时探出了脑袋，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一脸同仇敌忾的三人，咽下一口唾沫这才鼓起勇气言道：“可是...在鹿角原好像是他救了咱们...”

    “那又怎样？！”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咕噜。”

    史玉成咽下一口唾沫，艰难的小声说道：“不是说...救命之恩...”

    “当...以身相许为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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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委屈

    二人沉默的走在这燕州边陲的小城之中。

    甄玥始终低着脑袋，不曾言语。

    这与之前她留给徐寒那精干利落的形象多少有些差别。

    徐寒微微沉吟正想着如何打开二人之间的话茬，毕竟他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一问眼前的女子，当然他也知道对方同样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只是这样的想法方才升起，甄玥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

    “谢谢。”女子依然低着头，用极为轻柔的声音言道。

    “嗯？”徐寒一愣，这与他想象中的对话相差良远。

    似乎是以为徐寒未有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甄玥又赶忙抬起头看向徐寒言道：“谢谢你在鹿角原救了我们。”

    这才回过神来的徐寒摇了摇头：“顺力而为，勿需挂怀。”

    这话自然并非客套之言，于徐寒来说当日之事确乃顺势而为，若是刘笙不在，他想来也不会为萍水相逢的甄玥等人做到这种地步。

    “嗯。”甄玥点了点头，俏丽的脸蛋在街道的灯火下似乎升起了两道不同寻常的绯红。

    徐寒的心头一跳，多少看出了甄玥的异样。

    他皱了皱眉头，决定直截了当的问道：“刘笙派你来送信不是只为了送信这么简单吧。”

    感受到徐寒语气中的变化，甄玥微微一愣，脸色在数息之后终是恢复了正常，她抬眸看向徐寒，沉声言道：“他想见你一面。”

    “嗯？”徐寒眉头在那时一动，异色浮上。

    ......

    之后甄玥将离开鹿角原之后她的遭遇对徐寒一一讲来。

    刘笙倒是说话算数，将甘老大送回了大周，让他短时间内不要再做这买卖，而甄玥等人却是无法在回到大周，但好在大夏分部的森罗殿势力大抵都在刘笙的控制范围之内，虽然无法如鬼菩提那般彻底抹去几人的痕迹，但却足以保他们无恙。

    不过这样的日子在约莫半个月前划上了句号。

    包括鬼菩提在内的两位阎罗来到了大夏，从刘笙手中接过了森罗在大夏的权柄。具体情况甄玥所知不多，但似乎刘笙的人身自由都因此受到了限制，而正好徐寒等人想森罗购买方子鱼消息的事情传到了大夏的总部，刘笙从徐寒留下的甘老大的名字中读出了味道，这才派甄玥等人前来传递消息。

    “他在何处？”听闻了刘笙的处境，徐寒自然义不容辞，当下他便问道。

    “横皇城。”甄玥言道。“他说让我将你带到横皇城，自会想办法与你联系。”

    “嗯。”徐寒点了点头，看样子刘笙的处境也不容乐观，他们正好也要去往横皇城，等待三月即将开始的执剑人大会，倒是并不冲突。念及此处，徐寒抬眸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玥言道：“那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听闻此言的女子脸色一喜，可那喜色还未荡开，徐寒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但那些小心思，最好给我收起来。”

    “我不喜欢。”

    说罢此言，徐寒便转身离去，未有去看女子脸上那渐渐凝固的神色。

    ......

    “老大，那小子没对你做什么吧？”待到徐寒的身影走远之后，“四大金刚”赶忙围了上来，一脸关切的追问道。

    目光还不忘上下打量着甄玥，似乎是想要寻找某些徐寒图谋不轨的证据。

    甄玥白了这四人一眼，脸色不善的摇了摇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在跟踪我？”

    四人顿时脸色一变，胡马最为机警，于那时连忙解释道：“老大，我们也是担心那小子对你图谋不轨，暗中跟上以防万一。”

    其余三人也在这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应和。

    只是却不想，这样的行为又招来了甄玥的一道白眼。

    “保护？人家什么本事，你们什么本事？要是真有个什么，你们拿什么保护我？”

    这一问，顿时让四位壮汉一阵哑然。

    但他们仍有些不服气的言道：“可就算我们不是那小子的对手，也决计不会让他欺负老大，除非踏着咱们的尸体。”

    四人语气中的义愤填膺，以及脸上那好不作假果决之色，让还在气头上的甄玥一愣，心头莫名一软，脸上的神色也随即落寞了下来。

    “其实...我更希望，他想对我做些什么...”

    “什么？”这话出口，四位壮汉顿时脸色一变。

    “难不成...”胡马瞪大了眼珠子。

    “老大你...”鲁压山长大了嘴巴。

    “真的看上...”卫尘伸长了脖子。

    “那小子了？”史玉成满脸惊恐。

    四人耍宝一般的一唱一和让本是满脸愁色的甄玥顿时脸露苦笑，她又狠狠的白了他们一眼。

    “森罗殿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大夏...而且随着刘笙的失势，咱们很可能再次被摆上受追杀的名单之上...”她耐着性子对自己这四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手下解释道。

    “老大想要用美人计寻个靠山？”四肢发达虽然不假，但诸人也还远未至愚笨的地步，听到这里顿时有了明悟。“可是那小子虽然本事比我们强上一些...”

    或许是底气不足的缘故，说到这里的胡马声音小了几分，在确定甄玥无心与他计较的情况下，又才言道：“但想要对抗森罗殿，恐怕...”

    一旁的鲁压山根本不待胡马说完，便将他的话打断，指着他的脑袋便言道：“你这榆木脑袋，你没听那日他唤那鬼菩提叫什么吗？二师娘！”

    “还有，他身边那个老头明显让鬼菩提都有所忌惮，你说他有没有保下咱们的本事？”

    被鲁压山呛住的胡马正要回击，可一旁的卫尘却又低着头言道：“可就算如此，咱们也不能让老大为了我们的安危如此作践自己...”

    这话出口，一旁的三人这才醒悟过来。

    “是啊，老大，咱们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咱们兄弟就是死，也不能看着你落入虎口，你这样还不如杀了咱们呢！”胡马嚷嚷道。

    而这样的言论出奇的引得其余三人的认可，即使与他素来不对付的鲁压山也在那时连连点头。

    可甄玥却摇了摇头。

    梳着一头利落黑色马尾的女子看向徐寒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拼了这么多年...早就累了...”

    “我为的是你们，却也是我自己。”

    “况且...”

    说到这儿，女子顿了顿，她那黑色的瞳孔中忽的亮起了阵阵异彩，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一日那少年提着剑，带着三千剑影漫步而上的景象。

    她的嘴角忽的勾起一抹笑意，用只有他自己能够听清的声音喃喃言道。

    “况且，我也并不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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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寒意

    “谢谢！谢谢！”魏先生端着他的瓷碗朝着来往的行人一一道谢。

    虽然已经到了年关，但大夏依然还是一副隆冬严寒的模样，此刻大雪暂歇，但街道上依然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这样的天气，即使以尚武著称的大夏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上街来遭受这份寒意。而愿意在这份风雪中，停下脚步听完老人这段戏曲的便更是少之又少了。

    也真是因为如此，魏先生今日的收获并算不得太好。

    待到围观的人群给外赏钱离去，老人并未有如往常一般收拾起自己的行头，反倒是独自矗立在渐渐变得人迹罕至的街头，低着脑袋细细的数着手中瓷碗里少得可怜的那几枚铜钱。

    他算了算。

    今天应当是腊月二十九。

    明日一过便是年关，十万银钱还差上不少。

    而时间却只剩下了三个月不到的光景，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眉头深皱。

    他脑海中思绪回荡，莫名又想起了那久远的时光尽头，那一场刻在他心头的对话。

    ......

    满头白发，却面容俊美的道人衣袖一荡，将那周身仙鹤围绕的白袍人影震退。

    漫天的霞光于此散去，池中盛开的莲花凋零。

    白袍人影不可思议的看着道人，沉声问道：“魏长明！你要作甚？”

    生得俊美的道人没有回应那白袍的意思，他的右手伸出于虚空一握，一把通体雪亮的长剑便在那时被他握在了手中。

    他冷眸看着那白袍身影，并未言语，但目光却一息冷过一息。

    “这方天地，千年一个的真仙之位，就在你的面前，魏长明，为了当年那数年不到的一场儿女情长，这真仙之位你不要了吗？”白袍人影问道，虽然他的模样被包裹在那圣洁光芒之下，但从他此刻的语气中，俊美的道人不难想象此刻他的脸上必然写满了困惑与愤怒。

    他想，那应当是很有趣的一道景象。

    只可惜，有人无缘见到。

    所以，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你是在拒绝我吗？”白袍人影问道，“百年苦修，千年来万千修士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就要放弃吗？那你这百年的苦修究竟为何？”

    白袍的语气中充斥这诧异，而在这诧异之余，更多的却是不解。

    以他阅尽世间百态，经历百重劫难的阅历依然无法理解眼前这位道人的选择。

    “为了见你们一面。”俊美的道人迈出了自己的步子，朝着白袍人影。

    那一步轻踏，如蜻蜓点水，又似山岳斗转，举重若轻。

    于是莲池生波，庭院落尘直至天地晃动。

    白袍人影瞬息明悟。

    他的语调也与那时阴冷几分：“你想为那妖物报仇？”

    妖物？道人不喜欢这个称呼，又或者说不喜欢白袍说这个称呼时轻蔑的语气，更直白的来说，他应当是不喜欢白袍这个人。

    所以他在下一刻，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重若千钧，如泰山压顶，万军驰骋。

    于是风雨忽来，天地昏暗，雷霆悬于九霄，轰然欲下。

    那是震古烁今的一剑。

    是贯穿天地的一剑。

    亦是湮灭于无形的一剑。

    那一剑来的气势汹汹，却消散得无声无息。

    道人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安然立在原地的白袍身影，眉头皱起。

    “真仙之躯，凌驾于万劫之上，不死不灭。你不一日不如真仙境，便一日伤不了我。”

    “可你一旦承了我道，入了真仙境，你便没了理由杀我。”

    “这是一个死局。”

    白袍如是言道，宽大的衣衫鼓动，仙光环绕之下的脸上神色狰狞。

    道人看不见那光景，但却可以很真切的感受到。

    不得不说，他很讨厌白袍此刻的模样。

    但却如白袍所言，他对此无可奈何。

    所以他收了剑，转身就要离开这座他枯坐了百年的草庐。

    “你要去何处？”白袍问道。

    “找一个杀你的办法。”道人言道。

    “你做不到的，天地的规矩早已立下，你失了这次机会，便再无登临真仙之境的机缘。等待你的会是无穷无尽的雷劫，直到将你劈得灰飞烟灭为止！”白袍高声言道。

    道人离去的脚步在那时顿了顿，似乎是被白袍的话语所动容。

    “我想试一试。”但下一刻道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没了半分迟疑，迈着步子便出了这草庐。

    ......

    想到这里，魏先生忽的感到手指处传来一阵寒意。

    他一个激灵，心神从思绪中被拉扯了出来。

    他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自己握着瓷碗的手掌上不知何时已然沾染上了一点白色的晶莹事物。

    老人愣了愣，忽的醒悟过来。

    那是雪。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天际，昏暗的天空中正不断的飘散而下着这样的事物。

    它们轻飘飘的落下，转眼便落满了老人的肩头与头顶。

    那股寒意于这时变得愈发的清晰，它从肩头，从手臂，从额顶传来，穿越老人的四肢百骸，透过他的五脏六腑，直抵他的脑仁与心脏。

    那是一股令人牙齿打颤的感觉。

    老人下意识的收起了手中的瓷碗，又将自己的衣衫合拢，以此抵御这股忽然而来的寒意。

    整个过程，老人的动作有些生疏。

    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滋味。

    他并不觉得讨厌或是难受，反倒生出一种莫名的自在感。

    “这便是做人的感觉吧。”老人这般说道，脸上竟然荡漾出一抹笑意。

    可或许是因为太冷的缘故，这笑容有些僵硬，就好像他满是褶皱的脸蛋已经被这大雪与寒潮冻得僵硬了一般。

    但魏先生却犹若未觉，甚至还一扫之前的阴郁，悠哉悠哉的哼起了小曲。

    他蹲下身子，冒着严寒收拾了自己的家当，一如往常一般将它们放入自己的木箱，然后背起了那大大的箱子，就要离去。

    只是待到他起身时，却发现这木箱比起往日似乎又重了几分。

    老人摇了摇头，又咬了咬牙，这才站起了身子。

    雪越下越大，好似要将整个城镇都吞没。

    大雪中老人佝偻着身子，缓缓前行，于雪地下留下了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渐渐走远，而那悠扬的曲调却依然还在回荡。

    只是不知是那小曲本就如此，还是老人刻意为之，此刻听来那曲调...

    既想像是远方情人的呢喃，又像是暮里山涧野狐的长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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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好地方

    徐寒回到客栈时。

    楚仇离与晏斩以及宁竹芒的大战已经接近尾声。

    楚仇离与晏斩勾肩搭背，面红耳赤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那亲昵的神色似乎恨不得当场就来个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宁竹芒则依然一脸淡漠的坐在一旁，安静的自饮自斟。

    徐寒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坐到了宁竹芒的身旁。

    “多少了？”他瞟了一眼那已经神志不清的二人，如是问道。

    “八坛了。”宁掌教的回答简单明了。

    “魏先生呢？”徐寒可没有心思去细究二人精心策划的战略是为何又落到伤敌一百自损八千的地步的，他转头如是问道。

    “还没回来。”宁竹芒摇了摇头。

    这个回答让徐寒一愣：“嗯？”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不过因为下着雪的缘故，看不见月光自然也无法因此判定大致的时辰，不过他还是觉得今日魏先生回来得晚了些。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担忧，宁竹芒在那时又饮下了一口清酒，淡淡言道：“或许是雪大耽搁了，以先生的本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唔。”徐寒点了点头，又从桌上寻到一个干净的酒杯，为自己倒上一杯清酒，仰头饮下。

    然后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朝着宁竹芒狡黠的一笑，言道：“我说宁大叔，你到底欠下了什么风流债，让我二师娘对你如此恨之入骨？”

    正襟危坐的宁掌教斜眸瞟了徐寒一眼：“我以为这般八婆的心思只有眼前这二人有呢？”

    “哈哈。”徐寒闻言飒然一笑，打着哈哈言道：“好奇而已，好奇而已。”

    末了，说完此话的徐寒见宁竹芒又是一脸淡漠的模样，便又言道：“其实呢这人不风流枉少年，宁大叔也不用藏着掖着...”

    “是吗？”宁竹芒问道，目光却瞟向徐寒的身后，脸上忽的荡出一抹笑意。

    徐寒也从宁竹芒这奇怪的目光中觉察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他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却见甄玥领着胡马等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客栈的门口。

    一身紧身劲装的女子咬了咬牙，走到了徐寒的身侧，低着脑袋，绯红着脸颊，不曾言语，但那娇滴滴的女儿态却煞是可人。

    宁竹芒在那时站起了身子，示意将自己的位置让给甄玥，然后他拍了拍徐寒的肩膀，又揶揄的朝着徐寒挤了挤眼睛，言道：“嗯，说得好，人不风流枉少年...”

    ......

    魏先生回来得比往日晚了不少。

    他似乎身体有些欠恙，徐寒注意到了他的脸色颇为苍白，本想询问却被对方敷衍了过去，徐寒也不好深究。

    第二日诸人再次启程时，魏先生似乎也比往日起得晚了些。不过因为有晏斩以及楚仇离这两个宿醉未醒的大汉需要照顾，诸人对此大都未有注意。

    这时，甄玥带来的四大金刚便派上了用场，两两为阵扶着这晏斩楚仇离二人便上了路。

    今日便是年关，魏先生说今日街上的行人比起往日一定多出不少，所以要在天黑前感到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燕州的定蛮城！

    入了燕州，行程的重点横皇城便近在咫尺，徐寒算过大抵不过四五日光景便可抵达，而越靠近这大夏的都城，诸人所路过的城池便愈发的繁华。

    这定蛮城便算得是这个大夏境内排得进前十的巨城，也难怪魏先生如此在意。

    只是徐寒想不明白的是，到了魏先生这种境界的高人为何还看得起这些许银钱？

    ......

    按照计划，诸人很顺利的赶在天黑之前便抵达了定蛮城。

    确如魏先生预料的那般，年关将至，街道上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几乎将这定蛮城挤得是水泄不通。就连客栈中的床位也颇为紧张，诸人跑了好几家客栈方才寻到合适的住所。

    或许是昨日饮酒过度的缘故，也或许是年关将至的缘故，晏斩与楚仇离并未有再拉着宁竹芒再战，反倒是由酒醒的楚仇离与店家言说了一番，接过了厨房，买下了些许食材，亲自下厨扬言要给诸人做一桌子上好的饭菜。

    但魏先生却没有安心享用这顿美餐的心思，他着急忙慌的啃了两个馒头便要出摊，徐寒有些放心不下便随着对方一同前去，说是要照顾一番，而那甄玥却不知在做何想，竟然也跟了上来，这不免惹来了诸人的一阵揶揄的目光。

    给魏先生支摊的事情并不复杂。

    无非便是摆放一下老人从木箱中取出的坐凳，再寻到一处能够站下听客的所在，徐寒与甄玥很轻松的便解决了这个问题。

    “定蛮城可是大夏出了名的繁华重镇，这儿老朽一个人便行了，二位便去好生闲逛一番，走走看看也算不枉此行。”而待到这些做完，魏先生便笑呵呵的朝着徐寒与甄玥言道。

    徐寒闻言微微沉吟了一番，便出奇的应了下来，这般作为惹得一旁的女子美目中异彩连连。

    ......

    人山人海这个辞藻用在此刻的定蛮城在合适不过。

    商贩的吆喝声响彻不绝，孩童的嬉闹、长辈的谈笑，都汇成一片，荡漾在定蛮城的街道上。

    这理所应当是一道美妙的风景。

    可惜的是徐寒却无心欣赏。

    他低沉着眉头，走在人潮之中，说是闲逛倒不如说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甄玥负着手走在徐寒的身侧，她侧眸望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紧皱着的眉头，绷紧的脸色，带着一股与他年纪极不匹配的城府与稳重。

    甄玥无法去想象，徐寒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但她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在少年的脸上多停留了好一会光景。

    直到少年似有所感的抬起了头，对上了甄玥的目光。

    女子在那时一愣，下意识的想要收回自己的目光，但在那时她又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她的身子一震，咬了咬牙出奇的选择了不闪不避，直视向徐寒的目光。

    二人都没有说话。

    徐寒的目光平静，一如他脸上的神情，让甄玥难以从其中得窥少年此刻内心心境。

    她终究受不住这样的对视，于十余息的光景之后败下了阵来，他她脸色绯红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徐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其之后同样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迈着步子再次朝着街道的尽头走去。

    甄玥见状也只能快步跟上。

    徐寒在走出数步之后，在借口的一处商贩旁停下脚步。

    那是买卖一些小饰品的地方，这些东西自然不是男人可以用到的，而徐寒一行人中除了甄玥与雪宁同样也找不到其他女子。

    徐寒断是不可能送给雪宁这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站在徐寒身旁的甄玥脸上便浮出了一抹羞红之色。

    她不言不语的俏生生的立在一旁，按着徐寒一脸严肃的在那堆饰品中精挑细选，最后取出了一个红线系成的铃铛。

    “好看吗？”他拿着那铃铛在甄玥面前微微摇晃，那铃铛发出一阵脆响，落于甄玥耳中那声音就好似这世上最好听的乐曲一般动人。

    “嗯！好看。”除了胡马等人便再未收到过任何异性的赠品的甄玥在那时想也不想的点了点头，而脸上的绯红也在那时更甚了几分。

    徐寒却好似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一般将那铃铛放在了甄玥的手中，又在店家的夸赞中付了银钱，这才领着甄玥离开了人潮涌动的闹市。

    在又穿越了几道街区之后，二人拐入了一道人烟罕至的小巷。

    走在前方的徐寒忽然停住了脚步，这让身后拿着那铃铛爱不释手的甄玥一愣，身子也在那时赶忙停下。

    她举目四望，才发现此处四下无人，顿时心头一紧，看向徐寒的目光变得有了几分惶恐，可心底确有莫名的生出了几分期待。

    徐寒在那时看着她。

    目光炯炯，神情耐人寻味。

    甄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的便要躲避徐寒的目光，可那时，徐寒却伸出了手，从甄玥手中拿过了那个铃铛。

    “喜欢吗？”然后用一种极为低沉的语调问道。

    这时他与甄玥靠得极近，那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拍打在甄玥的脸蛋上，让女孩的脸色愈发的羞红。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

    “那就好。”徐寒笑了笑，竟然就在那时伸手将那铃铛温柔套在了甄玥的手臂上，而从未与异性有过如此亲密接触的甄玥更是在那时身子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徐寒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

    甄玥听闻此言，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要跳出她的胸膛一般，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自己此刻脸蛋上那好似要将她融化掉的炙热问道。

    “来了。”她脑中暗暗想到，但出于女子的矜持，她还是摇了摇头，身子却愈发紧绷。

    “因为...”徐寒嘴唇靠在了她的耳畔，语调愈发的古怪，呵出的热气打在甄玥的耳垂，让女子感到一阵酥麻。

    “真是一个...”

    “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猛然变得幽寒与杀机四起，一只手也在那时伸出，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在甄玥诧异的目光下，她的身子就这样被徐寒高高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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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醒来

    徐寒的修为早已是第五境天狩境。

    他的本事同境之中鲜有敌手，而就是第六境离尘境的修士也不见得未有一战之力。

    反观甄玥，堪堪通幽境，天狩境的门槛都远未摸到，二者之间的差距说是天壤之别也不为过。

    此刻她被徐寒抓着脖子高高举起，竟是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对方将她提起。

    她的脸色依然绯红，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那些女儿心思，而是难以呼吸的窒息感所造成的。她只能死死的盯着虚寒，脑海中却如何都想不明白为何徐寒会对她忽然动了如此浓烈的杀机。

    “我说过，跟在我的身边可以，但是不能动你的小心思。”徐寒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要把徐某人的话当做玩笑。”

    说到这里，徐寒捏着甄玥脖子的手上力道又大了几分，就好像真的要将甄玥杀死一般。

    这当然不是徐寒的本意。

    他讨厌被人利用，而甄玥的心思于他看来无非便是想要以色相接近他，为自己寻到一处足以安身立命的靠山。

    徐寒将她带到此处，无非便是想要吓唬一番对方。徐寒虽然并非善男信女但也远未至杀人如麻的地步。

    可是...

    当看着眼前这个被他提起的女子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萎靡，他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颈项处血管中炙热的血液。

    他莫名觉得眼前这幅景象竟是如此美妙，他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撕开女人的颈项处那白洁如玉的皮肤，看一看那鲜血奔涌而出的场景。

    光是想想徐寒就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冲动，想要将那样的想象化为现实。

    “你要...杀了...我吗？”甄玥也感受到了那股自徐寒身上爆发出的杀机，她艰难的用双手摁着徐寒的手臂，自嘴里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徐寒的身子在那时没来由的一震，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古怪。

    于是他猛然清醒了过来，掐着甄玥脖子的手也在那时松开。

    甄玥顿时跌倒在地，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久违的空气，身子瘫倒在地，并无法在短时间内站起身子。

    而此刻的徐寒显然也没有心思去关心甄玥的处境，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就好像那双手并不属于自己一般。

    缓过劲来的甄玥似乎也意识到了徐寒的异样，她扶着小巷旁的石墙，站起身子小心翼翼的看着徐寒问道：“你怎么了？”

    徐寒惊尤未定的喘着粗气，过了半晌方才平复下自己心头升起惶恐与异状，但他并不愿意在甄玥面前将之显露出来，于是他沉着眸子冷声言道：“如你所见，若是徐某人想要杀你，还有你那一群手下，不过举手之劳，所以...不要再来挑战我的耐心。”

    “鹿角原救你，你帮我带着阿笙离去，这一码你我互不相欠。”

    “你替阿笙向我传达消息，这算徐某人欠你的，待到去到横皇城见过阿笙，你便带着你的手下离去，这铃铛就算信物，他日有难可来寻我。”

    徐寒说罢此言，转身就要离去。

    他不敢久待，虽然暂且压下了心头那股冲动，但徐寒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对。

    他想要快些离开，一是为了保住甄玥的性命，二也是为了好生探查一番自己体内的状况。

    可当他的脚步方才迈开，那甄玥却盯着就要离去的徐寒高声言道：“可你并没有杀我，不是吗？”

    “嗯？”徐寒离去的步伐在那时停住，他转过了脑袋看向那依然脸色虚弱的女子，眉头一皱。

    “我承认接近你确实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处境需要你这样一个靠山，可这并不代表我只是想要利用你。”甄玥这一次瞪大的眼珠，看着徐寒如是说道。

    “我并不关心你对我究竟抱有怎样的心思，我只是不喜欢这样。”徐寒摇了摇头，语调又冰冷几分，隐约间带着些许急躁的味道。

    说着，徐寒便要再次转身离去。

    可甄玥却好似听不懂徐寒语气中的不耐烦一般，她一个快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然后她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盯着徐寒，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女人天生敏锐的直觉让她意识到了徐寒的不对劲。

    “与你何干？”徐寒言道，说罢便一手将之推开，再次迈步向前。

    可这一步方才迈出，他的心头忽的一震，就好似有人用闷鼓敲击在他的心房一般，他迈出的步子瞬息停了下来，脸色也变得苍白，额头上更是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他僵在了原地。

    “你没事吧？”见此情景的甄玥越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上前一步扶住了徐寒，脑袋凑到了徐寒的跟前，一脸关切的看着他。

    徐寒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脸上好似发自内心的关切。

    “轰！”

    他的脑仁忽的传来一阵炸响。

    “就是这样的伪善！就是这样的关心！将你推向了深渊，你忘了吗？”

    与此同时，一道沙哑无比却又带着浓重的蛊惑味道的声音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想想沧海流...”

    “想想夫子...”

    “想想鹿先生...”

    “想想那龙蛇双生之法...”

    “想想那万人请你赴死的荒诞场景...”

    那声音不断响起，像是带着某种魔力随着他的话音，那些过往的画面也不由自主的浮现在徐寒的脑海。

    他的脑仁顿时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你想说什么？”他蹲下了身子，怀抱着自己的脑袋，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声音言道，这般作态顿时让一旁的甄玥花容失色。

    她不明所以，有些发愣亦有些委屈的言道：“我只是...关心你...”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徐寒的话根本不是与她言说的。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万物生来为恶！”

    “他们辜负信任，他们背弃良善。”

    “所有的善背后都藏着巨大的恶，而所有的恶亦都高挂着善的面具。”

    “唯有毁灭与死亡才是世界的归宿，才是生灵的净土！”

    “看看眼前的女人，她与当初利用你、背叛你的他们何其相似...”

    “来...”

    “杀了她！”

    .......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徐寒重复着这句话，他的瞳孔渐渐放大，猩红之色如涟漪一般自他的眸中荡开，很快便侵染了他的整个眼球。

    一股阴冷气息自他体内涌出，裹狭着对于生灵无边的憎恶与愤恨将甄玥笼罩其中。

    徐寒缓缓的伸出了他的左手，去向甄玥雪白的颈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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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长叹

    魏先生送走了那群围观的看客，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瓷碗。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若是接下来的时日都能有这般收获那么想要凑够那十万银钱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老人是个乐天的性子，所以顿时便轻松了下来。

    时近亥时，天空中又开始飘着小雪。

    魏先生搓了搓手，试图驱散些许寒意，虽然这样的做法收效甚微，但他并不为此苦恼，反倒是享受着这样的感受。

    他收起了自己的家当，将之一一放入那大木箱中，然后便准备起身回到客栈。

    可当他方才有些吃力的将木箱背上，站起身子。

    他于那一刻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一般，身子一震，侧过脑袋便望向了城西的某个方向。

    魏先生脸上的神色瞬息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有些迟疑的在原地静立了数息的光景，最后发出一声长叹，身子一闪终是朝着那诡异气息传来的方向飞身遁去。

    ......

    甄玥动弹不得看着眼前的少年，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徐寒周身那密布的杀机。

    她很清楚，这一次，他是想真的杀了她。

    她能看出此刻徐寒的不一样，却无法理解这样的异状究竟根源在何处。

    她想要躲避，想要反抗，可这那股阴冷气息的笼罩下，她连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寒的手离她的颈项越来越近。

    很快，徐寒的手便捏住了她的脖子。他开始发力，甄玥的血液流淌开始不畅，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而死亡的气息也渐渐将她包裹。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生机被不断的抽走，她就像是一汪即将枯竭的潭水，来到死亡的边缘。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的时候，她的眼角的余光忽的看见徐寒背后的空间一阵扭曲，随后，一道背着木箱的佝偻身影便于那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是魏先生！

    甄玥的瞳孔陡然放大，而下一刻魏先生的手便豁然伸了出来，轻轻的朝着徐寒的头顶一摁...

    一道白芒涌动，遁入了徐寒的体内。

    那股白芒好似对徐寒，或者说对徐寒体内所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有着极大的杀伤力一般，徐寒于那时发出一声痛苦吼叫，他眸中血光大盛，也顾不得甄玥的死活。他收回了掐住女子颈项的手，转身便以手为爪直直的杀向魏先生。

    徐寒的速度极快，行动间拖着诡诞的黑色残影，那其中所包裹的阴冷气息让魏先生的眉头一皱。

    他的另一只手也随即伸出，挡住了徐寒呼啸而来的一爪。

    于是二者的身子于那时僵持在了原地。

    魏先生周身白芒大作，神光包裹之下宛如仙人。

    而徐寒体内却不断溢出漆黑的阴冷气息，将他这一方的世界包裹得不见天日。

    黑与白碰撞，撕裂！

    于小小的长巷中分割出了两道泾渭分明的天地。

    魏先生的脸色渐渐从冷峻变作诧异，从诧异又变回了肃然。

    徐寒体内那股力量诡异又强大，更是给他一种源源不绝无穷无尽之感。他的眉宇深皱，在迟疑了数息之后终是咬了咬牙。

    只见他收回了摁在徐寒天灵盖上的那只手，周身的气息一震，将徐寒的身躯震退数丈。

    然后老人也随即借力退去数步，将他与徐寒之间拉出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此刻的徐寒却好似已经没了神智，在被震退之后，又发出一声嘶吼，然后又朝着魏先生直直的杀来。

    见此情景的魏先生将背上的木箱一提，将之放在了自己的身前。他一手摁住木箱，一手于怀中结印，然后轰向徐寒，与徐寒攻来的右爪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二者庞大力量碰撞，给徐寒肉身带来的疼痛感，让他本就混乱的神智在那一刻陷入了愈发不可收拾的疯狂之中。

    他血红眸子的中心，一点好似无底深渊的漆黑浮现。就像是在镜湖之中投下了一块石子，那漆黑开始在他的眸中荡漾开来，而他周身那股可怖的阴冷气息也于那时愈发汹涌。

    同样感受到这一点的魏先生，心头的震惊愈发浓烈。但他知道现在并非深究此事的时刻，因为一旦那漆黑之色彻底侵染完徐寒的眸子，或许那种连他都无法理解的黑暗便真正的要降临此间。

    想到这里的魏先生没有了半分犹豫。

    他摁在木箱上的那只手猛然发力，那看上去并无任何特异之处的木箱，竟然在那时开始颤抖起来。

    然后金色的光芒自木箱中射出，一道接着一道，很快便将整个木箱都包裹其中。

    金光照耀下，魏先生整个人看上去亦显得愈发的威严，他眉目一沉，嘴里便喝道：“大道千重路，清风十二门。”

    “我道阴阳生，邪魔四象镇！”

    说罢，他与徐寒対掌的左手一震，一股庞大的力量被他咬牙催动，徐寒的身躯再次被他所击退。

    而趁着这一会的功夫，魏先生的双手猛然合十，于胸前结出手印。

    手印飞快的变化，每一个都玄妙无比，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天地初成，万物未生，地成其道，故万物有根！”

    魏先生如此言道，此音一落，再次杀来的徐寒，奔袭的身子忽的停在了原地。

    他脚下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忽地破开，两只由泥土组成的手掌于地下伸出，牢牢的抓住了徐寒的双脚。那两只手掌看似极不出奇，可徐寒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拼命的挣扎都无法挣脱那手掌的束缚，好似所有的力道都会被那手掌化掉，融入他身下那片无垠的大地一般。

    而魏先生手印还在不断的结出，一道接着一道。

    “生灵未行，雨露雷鸣，地孕其根，木自成林。”

    这话说罢，那两只握着虚寒脚踝的手掌忽的凝固，犹如两道沙丘一般将徐寒的脚踝包裹其中。而两根嫩芽便在那时忽的自那手掌化作的土丘之中破土而出。

    嫩芽转瞬便化为了藤蔓，犹如毒蛇一般缠绕着徐寒的脚踝，不断的向上攀升，穿过他的身躯，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这时的徐寒已经被彻底束缚，他不断的发出怒吼想要挣脱，却无法奈何这诡异的神通。

    “岁月轮转，日月交替，盛极而枯，火从木生！”

    这时那将徐寒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藤蔓忽的开始枯萎，化作了一道道干枯的藤条，本以为这秘法被破有望重获自由的徐寒眸中光芒大盛，就要挣脱这束缚，可就在这时，那枯萎的藤条之中，忽地燃起了一点星火。

    那一点火苗很快，便以燎原之势顺着徐寒周身的藤条，蔓延开来，将徐寒包裹其中。

    这火焰显然不是寻常的火焰，它的温度算不得如何炙热，但却是乎有一种足以直抵灵魂的可怕威能，那种剧烈的由里自外灼热感，让徐寒痛不欲生。

    而似乎也正是由于这种来自灵魂的痛楚，让徐寒本已迷失的意识似乎有了些许转醒的迹象，至少他眸子中那么抹无尽的漆黑之色似乎渐渐停下了继续侵染他眼眸的步伐。

    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的魏先生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关键的一步，成败在此一举。

    他手中结印的速度愈发的快了起来，嘴里下一道箴言就要脱口而出。

    可就在他的嘴方才张开之时，他的身子却忽的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袭上他的脑海，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汗珠。而就是这一息不到的停顿，便给了徐寒可乘之机。徐寒眸中方才停下的那抹漆黑之色再次有了继续浸染徐寒眸子的趋势，而他周身的火焰也似乎因此而黯淡了几分。

    意识到这一点的魏先生脸色一沉，咬牙将那股忽然袭来的疲倦感生生压了下去。

    然后他手中继续结印，口中肃然言道：“凤凰火中涅，佛陀炎中生。碎石万万众，百炼现真金！”

    这时魏先生身前的那道巨大的木箱身躯一震，一道道金色的事物自其中涌出，不断的飞向徐寒被包裹在烈火之中的身躯。

    细细看去，那些金色的事物，竟是一枚枚铜钱。他们分别飞向徐寒身躯的某一处，并牢牢的落在那里，像是已然与徐寒连成了一体一般，很快徐寒周身便被附着满了那金色的铜钱。

    魏先生眸中的光芒在那一刻愈发的耀眼，就仿若天上的星辰一般，明晃晃的让人难以直视。

    他手中结印的速度豁然停下，嘴里如是言道：“一枚铜板一份念，十万银贯作宏愿。”

    这话一落，那徐寒周身燃烧的烈火渐渐熄灭，而那些包裹着徐寒身躯的铜钱却在烈火的灼烧之下渐渐软和，化为了金水，覆盖了徐寒全身。

    “收！”魏先生又是一声暴喝。

    那金色的事物顿时渗入了徐寒的皮层消失不见，而徐寒周身那股阴冷的气息也在那时随即散去，就像是被那金色的事物包裹住压回了徐寒身体的深处一般。

    这时的少年早已没了之前的癫狂，他的身子一阵摇晃，便于那时脑袋一歪，轰然倒地。

    魏先生收起了自己的木箱，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好似陷入熟睡的少年，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

    而他的胸口也在那时传来一阵剧痛，他不得不伸手捂住自己的胸膛，又看了看一旁早已被这诡诞情景吓得失神的甄玥，老人终是发出了一声喟然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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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路还在

    “魏先生，小寒到底怎么了？”定蛮城的客栈中，楚仇离愁眉不展的看着那昏迷在床榻上的少年，朝着身旁的老人问道。

    本来吃着楚仇离亲自下厨来的可口饭菜，看着客栈外繁华街道上为庆祝年关到来而表演舞狮的队伍，诸人好不惬意。

    甚至就连隐隐有隔阂的胡马等人也在几杯酒下肚之后与楚仇离几人熟络了起来。

    可当魏先生带着昏迷的徐寒以及明显负伤的甄玥回到客栈时，这样的惬意便尽数烟消云散。

    听闻此问的魏先生，抬头看了楚仇离以及他身后同样目光关切的诸人一眼，言道：“并无大碍，明日就会清醒...”

    魏先生在诸人之中还是颇有威望，得到了他的答复诸人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可楚仇离却在这之后又问道：“可好端端的，小寒怎会昏迷？”

    这个问题一出，诸人再次将目光看向魏先生。

    而这一次魏先生却转过了脑袋，并无回答的意思。

    诸人见状自然不敢多言，只能将目光看向一旁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的甄玥，只是甄玥当然知道有些事能说，有些事就是能说，也不该她说，所以她在那时底下了脑袋，避开了众人递来的目光。

    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

    虽然魏先生说了明日徐寒便可苏醒，可素来酒肉当前的楚仇离却并不放心，执意要留下照看徐寒，用他的话说，“就算小寒没事，睡久起来要吃点东西喝点热水，我在旁也可帮衬一二。”

    见楚仇离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诸人自然也不好再劝，于是便纷纷离开了徐寒所在的房门。

    ......

    诸人所选的客栈并不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十余人，几乎就将这小客栈所有的客房都包了下来，诸人歇息下去，整个客栈也在那时安静了下来。

    魏先生的房门中同样如此。

    只是不同的是老人并未有睡下，他颤颤巍巍的从床榻旁站起身子，走到了一旁的大木箱子边。

    整个过程他走得极为缓慢，每一步的踏出与下一步的衔接都带着明显的停顿，似乎行走这件事情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变得极为艰难了一般。

    但他终究还是走到了木箱旁。

    他大口大口的喘了阵粗气，这才伸手抚摸向那木箱。

    那一刻柔软的白芒自木箱中溢出，顺着老人的手臂涌向老人的身躯。

    “你这样会死的。”一个与那白光一般柔软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

    “活了一千年...早就该死了...”魏先生满是褶皱的脸上在那时挤出一抹艰难的笑意，如是回应道。

    “可你还有机会，为什么要将铜钱浪费在那个不相干的少年身上。”柔软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意追问道。

    这个问题，让老人有些迟疑。

    他想了一会，方才摇了摇头：“不知道...”

    “或许是年纪大...见不得人死...能救的总想救一救...”

    这样的回答让那声音也随即沉默了下来，木箱周围的白芒涌动，就好似那声音主人此刻翻涌的内心一般。

    而在下一刻，那柔和的白芒忽然变得狂暴了起来，就像是五月的艳阳，炙热明亮，灼灼逼人。

    连同一道变得狂暴的还有那柔软的声音，它用一种几乎嘶吼语调言道：“那我们怎么办？你忘了当年的承诺了吗？”

    那声音的怒吼与质问并未由让魏先生生出哪怕半分的不满或是恼怒。

    老人的脸色依然平静，一如他此刻的声音：“你应该知道，即使我成功了，我也没办法带你们走...”

    “但终归好过没有希望...”那声音似乎受到了老人的感染，语调不再似之前那般汹涌。

    “希望吗？”老人叨念着这句话，眸子中目光渐渐深邃了起来。

    ......

    楚仇离当然很想做一个体贴的老大哥。

    为此，他才会选择留下来照看徐寒。

    前半夜他尚且能够坚持，可到了后半夜困意袭来，他便有些难以自已，几次将脑袋垂到腰间惊醒，最后索性对着一旁不明所以的玄儿与嗷呜说了句：“我就睡一小会。”之后，脑袋一歪便沉沉的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嗷呜与玄儿歪着脑袋看着中年汉子，似乎还在努力的理解中年汉子话里的意思，可那时同样一股困意袭上了它们的脑海，两个小家伙便在那时再也坚持不住，歪着脑袋沉沉睡去。

    在这一人一猫一“狗”睡去后约莫十来息的光景之后，房间的门忽的被人从外推开。

    魏先生迈步走入了其中。

    他不复之前的疲态，步履轻松的来到了徐寒的床前，沉眸看着徐寒。

    他的目光深邃，带着些许困惑。

    他背后的木箱中忽的涌出一阵白芒，一道缥缈的身影在他的身侧凝实，与他一道注视着床榻上好似陷入熟睡的少年。

    “就是他吗？”白色身影问道。

    “嗯。”老人点了点头。

    “他很古怪...”白色身影在看了一会之后又言道。

    “自然，连监视者都为他亲自降临这方世界。”老人言道。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或许弄明白他的身份，对于我们很重要。”

    “可你没有那么多时间了。”白色身影皱了皱眉头。

    “所以我想要你们的帮助。”老人转头看向对方，目光诚恳，语气亦诚恳。

    只是这样的诚恳却未有得到他想要的回答。

    白色身影冷着眸子言道：“你应该清楚，除非你走通那条路，否则我们不会插手...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说罢此言那白色身影似乎失去了与魏先生再继续对话下去的兴致，她的身子一阵扭曲，最后化为一道白芒遁入了老人背后的木箱。

    老人的脸色在那时变得古怪了起来，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目光变化...

    ......

    那是漫长到不知几何光阴前的事情。

    大离朝的暴乱终于走到了尽头，楚朝的始祖领着英雄们从尸山血海中走出，建立了那自此之后矗立于这方世界足足六百余年的大一统王朝。

    那是英雄时代，也注定是苍生的悲歌。

    头顶风雪，却生得一张俊美面容的道人在百年的苦修之后终于再次行走于世间。

    百年的光景，于他虽然算不上弹指一瞬，但也不过是一场参悟、一场浮生大梦。而于世间百姓，百年光景足以让嗷嗷待哺的婴儿品味够这人间百态，最后垂垂老矣，化为一赔黄土。就是那些他说认识的修行之人，百年之后尚且在世的也不过五指之数，这其中还得算上那些与他并不交好之人。

    而饶是这样，方才出世的道人还是收到了一位故人将死的消息。

    他觉得他得去见一见。

    但在那之前，他也得去见一见另一个人，那个人有个很奇怪的名字——昆不语。

    若是记得没错，他是一个医师，一个纯粹的医师。

    这就是一件很古怪的事情了，他认识他时，他已经四十出头，如今一百余年过去，昆不语的年纪至少也得一百五六，一个凡人，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能活到这个年纪，比起那些活了五六百年的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要惊世骇俗一些。

    而当他见到这位故人时，心头的惊骇比起之前所想的还要多出数倍。

    这位已经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医师竟然成为了一座宗门开宗立派的掌教，而这个宗门还聚集了大批的修士，其中不乏一些当世闻名的仙人。而他们都出人预料对于这位寻常的医师极为心悦诚服。

    为此，道人足足发愣了数息光景，方才开始与这位故人的谈话。

    “你拒绝他了？”只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脸上犹如老树一般褶皱密布的故人却抢先问道。

    “嗯。”道人并无隐瞒的意思。

    “你想好剩下的路怎么走了吗？”故人又问道。

    道人摇头。

    “可惜，我没办法陪你了。”故人长叹。

    二人相顾无言，沉默良久。

    道人在那宗门中待了一日光景，而昆不语大多时候都在睡觉。能活这么久已是不可思议，但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他的精神头自然不会太好。

    临走时，昆不语送给了道人一道青色的木头，道人不知是何物，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自那不大的木块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生机。

    他说：“前路艰险，此物相赠，如我伴君。”

    道人再次沉默，虽然二人都未挑明，但他们都清楚，这注定是最后一场见面。

    ......

    道人见的第二个人，叫乌萧何。

    北方新起的宗门赤霄门的开山鼻祖，不得不说这些故人似乎都过得不错，当年那个脾气火爆的毛头小子也有开宗立派的一日。

    道人想着这些，在那一干年轻后辈的簇拥下，独自去到了他们宗门的山顶，乌萧何闭关之所。

    当然所谓的闭关，倒不如说是等死。

    当年冒冒失失的小子，已经一脸暮色的垂坐在山崖上，但眉宇间依稀可见的是一抹即使死字当头，也不服输的桀骜不驯。

    道人曾经不喜他这性子，此刻见着却又莫名深感欣慰。

    “你来了？”乌萧何看着道人，嘴角拉起一抹笑意。

    “嗯。”道人坐到了他的跟前，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始这场诀别。于他看来这应当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奶奶的，你他娘的走得真慢，若是在晚上些许时辰，你就见不到老子了。”

    只是还不待他想得透彻，那暮发苍苍的乌萧何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道人默然，不知但如何回应。

    乌萧何见状摆了摆手，嘟囔道：“无趣。”

    说罢他便伸手给道人递来了一道事物，道人下意识的接住。入手之时便觉得手中一烫，他定睛看去，却见是一枚令牌，上书火云二字。

    “这令牌中有我一道本命灵炎，若是他日将之炼化完成，莫忘了还给我那些徒子徒孙。”然后，乌萧何在那时伸出了手，拍了拍道人的肩膀言道：“给老子好好活下去，到时候别忘了抓几个漂亮的女真仙给老子烧过来！”

    说罢此言的乌萧何脑袋一沉似乎就要睡去。

    而山崖下那密密麻麻端坐着的门徒们见此情景顿时群情悲切，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声来，于是人群嚎嚎大哭。

    见此情景的道人也有些心头不郁，他正要朝着那已经闭上双眸的身子低头道一声谢谢时。

    乌萧何无又在那时忽的抬起了头，他指着山脚的门徒便喝骂道：“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山下的哭声戛然而止，道人到了嘴边的谢谢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都说老子读书少，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坐在这山上想了一首诗，你要不要听听？”然后乌萧何看向了道人，一脸笑意的舔着脸问道。

    道人如何能够拒绝，于是便点了点头。

    已经一把年纪的老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孩子般的笑意，他伸出了手，朝着那山崖方向挥动起来。一道道歪歪斜斜的字迹便在那时浮现在那山崖的崖壁之上。

    “龙涛十里山河，云压百里雪川。”

    “兵戈千里疆土，夜笼万里黄玄。”

    “不怕，不怕！”

    “你且看东方见白，唯我金乌正艳！”

    道人字字不漏，细细读过。

    “何如？”乌萧何凑上前来问道。

    “字正腔圆，韵律浩大，气势绵长...”道人由衷叹道，可话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他侧眸看向身旁的故人，这时，乌萧何再次垂首低眸，静坐一旁。

    道人愣了愣，脸上的神色忽的变得落寞了几分。

    他知道这一次，乌萧何是真的睡去了....

    道人沉默着看了眼前这位老者许久，终是站起了身子，朝着对方盈盈一拜，言道：“星空万域，若有机会，魏某必代乌兄一观...”

    ......

    离开了赤霄门。

    道人盘算着他剩下的路该往哪里走，又该如何走。

    他漫无目的的游走在人间，见过许多风景，也认识了一些人。

    最后他来到大楚的东边，他忽的心思一动记起了在陈地那座传承千年的离山之中还有一位故人健在，虽然关系算不得好，但这么多年过去，曾经的恩怨也早已一笔勾销，见上一面终归是可以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朝着离山出发。

    可在经过大渊山时，他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他说他叫飞廉，是被囚禁于大渊山的妖族大君，他听说过道人与那狐儿的故事，想请道人去大渊山上一叙，毕竟他的本体被封印在大渊山，能分出一道神识前来见道人一面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不可长久下去。

    道人想了想，这大君毕竟是她的族人，出于愧疚也罢，怀念也好，道人最终还是同意的大君的邀请，只身前往了大渊山。

    那是一场持续了足足百日光景的对话。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甚至少有人知晓过这场对话曾经发生过。

    唯一知道的是，自从那次对话之后，道人的背上便多出了一个大大的木箱子，从此之后，这木箱便也再也未有离开过道人。

    ......

    “喵呜！”玄儿从昏睡中醒了过来，它意思到了有些不对，站起身子朝着那矗立在徐寒床榻前的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它浑身的毛发如尖针一般一根接着一根的竖起，身子一跃便落在徐寒的床榻前，一脸警惕的盯着那身影。

    这声尖锐的长啸，让神游物外的魏先生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扯了出来。

    “嘘。”他朝着玄儿做出一个禁声的动作。

    玄儿也在这时看清了老人的模样，它认出了魏先生，眸中的警惕稍稍散去了些许，但依然立在徐寒的身前不愿离去。

    魏先生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就要驱赶玄儿。

    可他的手方才伸出，玄儿便亮起了獠牙朝着魏先生咬去。玄儿的心思通明，它知道它方才也好，此刻还在熟睡的嗷呜与楚仇离也罢，之所以如此，大抵便是眼前这个老者所谓。

    现在徐寒依然昏迷未醒，玄儿一改往日温顺的做派，变得颇有几分暴躁。

    魏先生显然也未料到如此，伸出去的手便被玄儿的獠牙咬了一个正着，于是殷红的鲜血自他手指中溢出。

    魏先生在看见那血液之后先是一愣，随即不可思议的转头脑袋看向一击得胜后退开身子依然警惕的注视着他的玄儿。

    他第一次细细端量起徐寒的这只黑猫。

    玄儿却并不喜欢被人如此打量，它弓起了身子，琥珀色的眸子中黑色的瞳孔变得狭长，粗重沙哑的呼气声从它喉咙中喷出。

    魏先生此刻却像是未有看出玄儿的异样一般，伸出了手想要将玄儿抓到怀里。

    于是房门中一阵鸡飞狗跳，最后魏先生还是将玄儿抱在了怀中，而为此，他的脸上多出了几道抓痕，衣衫之上也多有破损，但他对此却是犹若未觉一般，他仔细的打量着怀里还在不断挣扎的黑猫。

    忽的，他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变。

    随即，他将玄儿的身子高高举起，脸上露出了大喜之色。

    “是你！是你！”他如此言道，神色颇有些癫狂的味道。

    几番挣扎未果的玄儿低着脑袋，似乎有些畏惧这个得了失心疯一般的老人。

    魏先生对此却犹若未觉，他依然自顾自的言道：“可以的，可以的。”

    “你还在，那路就还在！”

    “我们走得到那里，我们走得到那里...”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那满脸笑意的老人眼角却忽然有泪水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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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时候未到

    徐寒睡醒的时候，玄儿正蜷缩在他的身旁，嗷呜睡在床脚，打着哈欠。

    随后，四肢百骸之中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整个身子都被撕裂开了一般。

    “啊！”这忽如起来的痛感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

    “你醒啦？”被这闷哼所吸引，房间中一道身影快步来到了徐寒跟前。

    她关切的看着徐寒，额前的发丝垂到了徐寒的鼻尖，带着一股说不出味道却好闻极了的清香。

    徐寒一愣，这才看清女子的模样，却是甄玥。

    “楚大哥昨日守了你一晚上，我见他熬不住了，故而才将他换下。”似乎看出了徐寒的疑惑，甄玥浅笑着回应道，说罢又站起身子言道：“你饿了没？想吃什么？”

    然后她走到一旁的木桌边，伸手要为徐寒倒上清水。

    徐寒回过神来，看着这好似无事人一般的甄玥，心底难免有些疑惑。

    昨日的事情，他虽然被那股可怕的力量所控制，可其中的经过他却大抵感受得到，也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因此他才不明白为何甄玥还有胆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喝点水吧，我去叫楚大哥给你弄些吃的。”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甄玥却已经将水杯递到了他的跟前。

    可徐寒并未在第一时间接过那水杯，反倒是沉着眉头看着甄玥，半晌之后方才问道：“你不怕我？”

    甄玥一愣，随即嘴角上扬，问道：“为何要怕你？”

    “我差点杀了你。”徐寒语调顿时冷了下来，他并不喜欢甄玥这明知故问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

    “可你最后还是没有杀。”甄玥言道，似乎已经忘了之前二人发生过的不快。

    说罢此言，她见徐寒没有接过她水杯的意思，便施施然的收回了递去的手，言道：“你歇着吧，我这就去寻楚大哥。”

    然后，她就要迈步离开，可徐寒却在那时猛地坐起了身子，一把抓住了甄玥的右手。

    那里的手腕上还带着徐寒赠与的铃铛，这般拉扯，那铃铛顿时发出一阵叮叮的脆响。

    “我说过我不喜欢你的小心思，你若是听得懂就乖乖离去，你若是还要如此，下一次你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徐寒盯着甄玥的眸子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言道。

    不知是他此刻凶恶的语气，有还是别原因。

    甄玥这一次并没有再如以往一般敷衍过去，她对上了徐寒的目光，如狼一般凶狠的目光。

    她眸子中的光彩却在那时忽的融化了下来。

    “我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这个素来在人前狠厉泼辣的女子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语调变得温软了几分。

    “我们得罪了森罗，只有刘判官可能给我们一条活路，可现在他也自身难保，我能想到的，能帮到我的，只有你...”

    徐寒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但下一刻还是沉着眸子言道：“我没有理由帮你。”

    “你当然没有。”甄玥言道，“但我不想死，凭什么我们做了对的事情，却要遭受流离追杀的命运？即使逃到了大夏他们也不愿放过我们。”

    “所以即使你现在就要杀了我，我也要跟在你身边，因为你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甄玥说这话时，那笃定的语气，那决然的神情让徐寒意识到了她所言不假。

    徐寒沉默了一会光景，终于还是站起了身子，言道：“这是最后一次，若是你再耍小心思，我保证，你会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

    ......

    而也就在这时，徐寒等人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名为横皇城的都城之中。

    徐寒的老熟人，崔庭崔大国柱，独自一人气冲冲的回到了他在横皇城中的别院。

    看出了自家主人的不郁，那些一旁的家奴一个个噤若寒蝉，远远的避开，给崔国柱让出一条路来。

    崔庭脚步急促的穿过别院中精致的小院，一路上碰倒了三个名贵的瓷瓶，摔烂了五道华美的饰品。

    最后来到正屋的小院前，崔大国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最后终是压不住心头的怒气，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对着那些摆放在院落前的名贵花草一阵横劈斜刺，嘴里念念有词的怒吼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旁边一位谋士打扮的中年人快步迎上，见自家主人如此，终是不敢去触他霉头，只能安静的立于一侧，直到崔庭发泄完自己的怒火，偃旗息鼓的扔下手中的长剑，这时那谋士方才小心翼翼的走了上去，于崔庭的耳边轻声言道：“国柱大人，元阎罗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听闻这话的崔庭脸上顿时一变，他恶狠狠的看了谋士一眼，问道：“为何不早说？”

    谋士顿时语塞，不敢反驳。

    “国柱大人就不要为难他了，还是请入屋一叙吧。”就在这谋士进退维谷之时，屋内却响起了一道爽朗的声音，崔庭闻言又狠狠瞪了那谋士一眼，这才整理了一番衣冠，迈步走入了身后的正屋。

    他方才推开房门，入目便见着了一位青衫男子正端坐在屋内的正座之上，双手展开一副字画在细细端详。

    这当然算得上是一件很是失礼的事情，毕竟他是主，男子是客，按理来说除了大夏的皇帝李榆林，这天下端是再寻不到任何人能在他崔庭的房门中坐上主座。

    可素来心高气傲的崔国柱却似乎对此事没有半点的不满，反倒是觉得理所当然。

    “国柱大人似乎心情不郁啊。”见崔庭走入房门，那青衫男子缓缓的收了手中的字画，露出了其后那张儒雅俊朗的脸。

    “江之臣与邱尽平那两个混蛋，死抓着我长武关战事失利之事不放，在陛下那里对我是口诛笔伐，今年春后陛下要引两路大军，一路东进直取陈国金陵，一路南下，破剑龙关，夺冀州之地。我一身为大夏征战，可偏偏这事陛下却将我排除在外！”崔庭于那时便一脸愤慨的说道。

    崔庭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颇有些江湖莽汉的气质。但能在波澜诡诞的大夏立足这么多年，对于政事上的嗅觉，他还是极为敏锐的。

    这一次皇帝所做的准备，无论是调集的粮草，还是派出的兵力，都隐隐透露出一股志在必得的味道。而一旦江之臣与邱尽平做到了这一点，那三大国柱之中便唯有他崔庭寸功未立，这对于崔家来说，自然算不得一个好消息。

    因此一想到这里，崔庭便有些恼怒。

    “当初若是你们肯再给我多几万兵力，长武关我必然拿下，又如何能给蒙克那混蛋驰援奇袭的机会！我们又如何能落到如今在大夏处处受人掣肘的境地？”他极为不满的抱怨道。

    而青衫男人却在那时淡淡一笑，并不将崔庭的抱怨放在心上。

    他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不急不慢地走到了崔庭的身旁：“若是国柱大人是因为此事忧心，那于元某看来就大可不必。”

    崔庭闻言看了对方一眼，摇了摇头说道：“你不懂，这一次陛下可是...”

    “志在必得？”崔庭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青衫男人打断。“就像他那个御驾亲征，最后被姓林的老头一箭射死的仙人老爹一样？”

    听到这里的崔庭，脸色一变，有些不满，又有些诧异。

    当今圣上的父亲李文景，开创了如今大夏盛世的仙人皇帝，若不是林守那一箭，如今的天下恐怕便没有大周，也没有了陈国。

    夏人每每讲起此事，大抵都扼腕叹息，叹息于李文景的壮年身死，亦叹息于他的出师未捷，壮志未酬。

    即使崔庭对于那位先帝心中有的也只是满满的崇敬。

    此刻听闻青衫男子如此调侃的语气，终究不喜。

    “崔国柱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这一战，李榆林赢不了。”青衫男人好像对此并无所感一般，他笑着又拍了拍崔庭的肩膀，如此言道。

    从与森罗殿合作以来对方给过的承诺似乎都从未出现过纰漏，可是一想到今日朝堂上李榆林调用的粮草与兵马。崔庭着实想不明白，陈周二国如何拿得出与之抗衡的力量。

    “为什么？难道陈周二国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吗？”崔庭终究还是耐不住心中的疑惑，出言问道。

    “崔国柱在边境征战多年，想来这大周也好，陈国也罢有什么本事你比在下更清楚，若是他们真的还有底牌，早就拿出来，又何苦年年被大夏掣肘？”青衫男子语气轻松的笑道。

    “那究竟是为何？”只是这样的回答并未有缓解崔庭的疑惑，反倒让他愈发的不解。

    “因为时机未到。”青衫男子笑呵呵的朝着崔庭眨了眨眼睛。

    “时机未到？”崔庭却愈发疑惑，他叨念这这句话，目光直直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问道：“什么时机？”

    青衫男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他走到崔庭的身侧，在他的耳畔附耳轻言了几句。

    此言一出，崔庭的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嘘。”男人却朝着他眨了眨眼睛，示意他不可多言。

    而饶是如此，崔庭脸上的震惊却依然愈演愈烈，久久不可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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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先人脸面

    横皇城近在咫尺。

    四五日的路程对于诸人来说并算不得什么。魏先生照样每日支摊，赚取那并不丰厚的赏钱，楚仇离靠着晏斩依然每日胡吃海喝，他们灌醉宁竹芒的计划还在继续，只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初衷早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捍卫自己身为男人在酒桌上的尊严。

    至于嗷呜与玄儿，两个小家伙可没有这样或那样的烦恼，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事时还偷溜出去，徐寒到知道嗷呜的本事，对此也并不多管。甄玥近来也消停了许多，老老实实的跟随诸人上路，而她手下的“四大金刚”倒是因为之前与楚仇离等人喝过酒缘故关系近了不少。

    相比于诸人，徐寒却有些心事。

    他体内那东西又苏醒了一次...

    他很清楚那东西就是在长安城中差点将他吞噬了的阴冷气息。他不知道这样的苏醒是不是意味着那东西已经不满足于潜伏在他的体内，而是想要破茧而出。为此徐寒很想要与魏先生谈一谈，毕竟如今看来能够帮到徐寒的也只有这位老人了。

    可奇怪的是，魏先生却自从那天之后便有意避开徐寒，每每徐寒提及此事，老人都顾左右而言他，徐寒不得其法，最后也只能作罢。

    一晃便是四日的光景过去，这一天，诸人再次出发，若是没有其他变故，按照计划他们今日傍晚时分便可抵达这场行程的终点，横皇城。

    为此诸人都很是振奋。

    虽然现在还才一月初，距离三月份开始的执剑人大会尚且还有很长一段时日，但官道上却随处可见赶往横皇城的江湖游侠。

    相比那些身着锦衣，腰挎长剑，风度翩翩的侠士，徐寒等人的装扮并不出奇，不过那躺在嗷呜头上打盹的玄儿一路上倒是惹来些许目光。但也大抵只是微微一瞥，并不被人放在心上。

    行至正午，远方那座雄伟的城池已经在诸人的眼前初现端倪。

    因为一路皆是马道的缘故，脚程比想象中快上不上，估摸着再过一两个时辰诸人在天黑前便可赶到横皇城。

    时间充裕，加之正好天上下起了小雪，诸人便索性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下休息，为此他们还点上了一份丰盛茶点，当然这钱是由晏斩这位富豪出的。

    这个中年男人的怀里好似有用不完的钱一般，这些日子楚仇离跟着混吃混喝，晏斩从未皱过半下眉头，乐得楚仇离直言，晏斩是他这辈子交的最好的朋友。

    ......

    路边的茶摊很是简陋，只是几个竹竿撑起的幔布，但生意却火爆得很，大抵都是些江湖人士打扮，高谈阔论的内容除了这即将开始的执剑人大会，最多便是当今大夏的政事，而其中让徐寒与宁竹芒脸色一变的却是那大夏似乎又在准备对陈周二国动武的消息。

    二人对望一眼，正想要弄明白事情的始末的时候，一旁坐在晏斩身边的雪宁却忽的脸色变得煞白，这位素来温婉，少有言辞的女孩猛地站起了身子，言道：“快走！”

    这话方才出口，徐寒等人还不明所以，一旁的晏斩在见着雪宁的异状之后，却抢先站起了身子，朝着诸人言道：“走！”

    这样的举动已经不能用突兀来形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有些莫名其妙。

    诸人一脸疑惑的看着晏斩，晏斩却是一脸焦急，他再次朝着诸人言道：“走啊！”

    诸人还是不解，而这样的不解与疑惑于十余息的光景之后便得到了明悟。

    一群身着白衣袖口绣有烈焰纹饰之人从不远处狂奔而来，直直来到了诸人饮茶的茶摊外，将这茶摊里三层外三层的层层围住。

    包括徐寒等人在内的于这茶摊中饮茶的诸人都在那时一愣，纷纷站起了身子，警惕的看着那群忽然涌出的白衣人。

    “赤霄门办事，闲杂人等请回避！”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那群白衣人的身后响起。

    赤霄门。

    大夏一宗三门十二镇中的三门之一，地位崇高，饶是大夏的国柱遇见了其间的掌权人物也得必然三分，这些在茶摊上饮茶的寻常江湖人士如何敢招惹？

    在听闻了赤霄门的名头之后，一个个脸色大变，纷纷逃一般的离开此地，就连那茶摊的摊主也害怕引火烧身，连茶钱都来不及去计较，也赶忙逃离此处。

    而徐寒等人却并未有任何行动，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明白这些赤霄门的门徒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明白的事情，尤其是在看见那位吕厚德带着数位年纪在三四十岁左右的男女从人群中笑呵呵的走向他们之时，这样的结论便显而易见了起来。

    徐寒来不及去深究之前雪宁是如何感应到此事的，他侧眸看了一眼一旁的魏先生，见那老人还在安静的坐在一旁饮茶，徐寒心头稍安，于那时沉眸看向吕厚德，问道：“怎么？堂堂赤霄门也言而无信吗？”

    而相比于之前有过交手的吕厚德更让徐寒忌惮的是与他一道走出来的那一对男女，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他们周身的气息凝练，徐寒看不太真切他们的修为，却大抵能猜出恐怕都是些大衍境的强者。

    “邪魔外道也配与我讲信用？”年过半百，蓄着羊角须的吕厚德双眸一眯，冷笑言道。

    “师傅师娘！徒儿与晏大哥是真心相爱，况且晏大哥也早已退出了魔天门，求你们放过我们吧。”这时，那一旁的雪宁似乎对于这忽然出现的那一对男女极为畏惧一般，快步便走到了人群前，朝着那二人言道。

    而徐寒等人也才从这话中醒悟过来，这随着吕厚德到来的一男一女竟是雪宁的师傅与师娘。

    “哼！浪蹄子！”但她的恳求却并未得到她的师傅与师娘的体谅，那位生得一脸刻薄之相中年女人便在那时发出一声冷哼，嘴里阴测测的奚落道。

    但这话音方落，一道闪着寒芒的铁索便如毒蛇一般直直的朝着那女人所在的位置轰杀了过来。

    女子双眸一凝，在感受那铁索之中所蕴含的威能之后，不敢托大，只见她衣衫鼓动，一头浑身浴火的蟒蛇便于她袖口处涌出，直直的撞向那铁索。

    二者碰撞掀起一阵气浪，而晏斩的身子则在那时快步上前，开到了雪宁身旁，衣袖一挥，将那漫天气浪尽数搅碎。

    “我晏斩女人，轮不到你胡蔓儿来教训！”而后，他看向那中年女子，寒声言道，身子却不露痕迹的微微移动，将雪宁的身子尽数挡在了身后。

    “晏斩，死到临头你还要逞口舌之利，我倒要看看待到我毁去你一身功力，将你与这小贱人送入焚天炉时，你还有没有这等闲情雅致。”那中年女子显然也不是一个良善之辈，于那时言道，而身边的男人以及吕厚德，甚至他们所带来的百余名门徒都在那时摆开了架势。

    这是朱雀五炎阵！

    之前在与晏斩相遇时，吕厚德与数十名门徒结出此阵所爆发的威能便极为可怖，此刻这阵势更是大出了数倍，一时间诸人周围烈焰滔滔，仿若置身仙人火炉之中一般。

    晏斩显然也意识到这次麻烦已经超过了诸人的承受能力，他面色一沉言道：“诸位，能与你们结伴而行，实乃晏某之幸，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之事，晏某一肩担之...”

    晏斩此言意思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他自知无法力敌，故而想要一人担下此事，不愿拖累诸人。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生生打断。

    “晏斩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楚某人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吗？”楚仇离于那时躲在徐寒的身后，一脸愤慨之色的言道。

    徐寒见状对于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耍宝的楚仇离有些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手上却毫不犹豫的取出了背上的长剑。而身旁的宁竹芒也于那时拔剑出鞘，神色冷峻的看着那已然结出战阵的吕厚德一行人。

    见诸人如此，晏斩固然心头感动，可正是因为这样的感动他愈发不愿连累诸人。

    因此他张开嘴便要再次发声，可同样这一次他的话还未出口，又被打断。

    而这一次打断的他，是一只手。

    一只满是褶皱的手。

    它忽的伸出，在晏斩的肩膀上轻轻一拍，晏斩一愣，而就在他愣神之时，之前一直在一旁安静饮茶的魏先生便与他错身而过，背着他那素来不曾离身的木箱子大步走到他的身侧。

    “这可不管你的事。”老人如此言道，目光却仰头看向天际。

    但晏斩还是知道，这话是对他说得。

    可他不明白的是，这事如何能与他无关，若不是他与雪宁，赤霄门又怎会死咬着他们不放？

    “出来吧。”可那时魏先生的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一次，这话却不是对他说的了。

    而是对着天际，对着遥远的某一处。

    “好歹也是乌萧何的后人，躲躲藏藏岂不丢了先人脸面，莫要让老夫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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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横皇城中，谁敢动武？

    魏先生的话音一落，还不待徐寒等人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天穹之上便忽的又一道光点亮起。

    然后那光点不断的在诸人的眼球中放大，是某种事物正在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不知几千里之外的地方赶来。

    光点逐渐的放大，似乎是一道火焰。

    而转瞬之后，随着那火焰不断的靠近，诸人才赫然发现，那分明是一尊包裹在火焰之中的人影。

    这是那赤霄门掌教的仙人法相！

    在诸人醒悟到这一点的时候，那尊法相却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落在了诸人的跟前。

    包裹在火焰之中的人影难以看清容貌，只是却免不了让人生出一股宝相庄严，想要鼎力膜拜之感。仙人之威，由此可见一二。

    那法相并未在徐寒等人身上驻足片刻目光，而是直直的看向立于人群之前的魏先生。

    “看样子是本座小觑阁下了。”那法相如此说道，包裹在火焰下的脸庞上隐约似乎露出了一抹笑意。

    闻此言的魏先生呵呵一笑，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异状：“掌教大人摆出这样的阵仗，所为何事还请明示，我等尚且急着赶路，耽搁不起。”

    “无他。”那法相于那时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于手中微微掂量，却是那枚早前为晏斩与雪宁卖命所用的火云令。“本尊回去想了想，这火云令既然在阁下手中，那么阁下祖上必然与我赤霄门颇有渊源。此令还是归还阁下为好。”

    这话自然是好话，可那掌教无论是说话的语调，还是手中的动作都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反倒是目光炯炯，带着灼灼凶光的看着魏先生。

    可魏先生好似对这一切并无所感一般，他点了点头，言道：“那便谢过掌教大人了。”

    说罢，这老人竟然就这般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去，伸出手就要从那掌教的法相手中接过此物。

    那尊法相顿时双眸一寒，淡淡的杀机开始自他体内溢出。

    “怎么，不是说要给我吗？”魏先生却依然好似未有感到这般变化一般，他一脸困惑的看着那法相问道。

    “与本座装糊涂是吗？”那法相压低了声音，阴沉着语调说道。

    而此言一落，包裹着他周身的火焰顿时大盛，狂暴的气势奔涌而出，笼罩向魏先生的身躯。

    “糊涂？不是阁下说的要将这火云令还给老朽吗？”魏先生眯着眼睛问道。

    “哼！”那法相一声闷哼，语调并不高亢，却暗含雷霆之威，震慑人心，徐寒等人尚且能够保持常态，而诸如甄玥等修为较弱之人则纷纷脸色煞白。

    但一切并未就这样结束，随着那冷哼落下，法相的身后，一直浑身燃烧着白色火焰的毒蛇忽的探出了脑袋，吐着信子来到了老人跟前，于离他颈项不过半寸处停下，目光猩红盯着老人。

    “说！火云令中的金乌真火在何处！？”而那仙人法相的声音也在这时豁然响起。

    所谓图穷匕见，显然这位掌教大人已经失了与魏先生虚与委蛇下去的兴致。

    那一刻身为仙人的威势于他身上展露无遗，无数与之前一般周身燃着烈焰的毒蛇自他身后涌出，密密麻麻的相互缠绕嘶吼。

    穹顶之下落下的细雪根本触及不到他的身躯，方圆数里之内，于离地百丈之遥，那些细雪便纷纷融化，化为白烟，再次升腾而起。朦胧的水汽将这方天地笼罩，而水汽之下却是满地焦土，寸草不生。

    可饶是如此，魏先生的脸上依然不见任何的慌乱之色，他捋了捋自己下巴处并不浓郁的胡须，看向那仙人法相：“老朽为何不记得你赤霄门祖训中有这一条规矩？赠出去的金乌真火怎还有要回去的道理？”

    这话的讯息自然不少，而那仙人却将其中大多数都给摒弃于外，唯独听出了一件事情，眼前这老人知道金乌真火的所在。

    “既然你冥顽不灵，就别怪本座心狠手辣了！”那法相冷眼说道，那条盘踞在老人跟前的浴火毒蛇便在那时嘶鸣一声，直直的朝着老人的面门杀去。

    那毒蛇看上去不过半寸粗细，可其中蕴含的威能却显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抵御的。

    它速度极快，宛如一道闪电一般亮着自己锋利的獠牙，眼看着就要撕破老人的血管。

    可魏先生却在那时缓缓的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食指与无名指竖起，其余三指并拢，而那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已然夹着一枚铜钱。

    毒蛇撕咬而来的毒牙竟然就这样不偏不倚的碰撞到了那铜钱之上。

    叮！

    一声脆响荡开，那毒蛇的身子宛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停了下来。

    下一刻，一抹漆黑之色自那毒蛇的头顶浮现，随即蔓延开来，很快便浸染了毒蛇的全身，它周身的火焰熄灭，身子于那时支离破碎，犹如被火焰燃过的枯枝，化为灰烬，洒落一地。

    “乌萧何传下的宗门我想为的可不是恃强凌弱，巧取豪夺吧？”魏先生的声音于那时响起，他眯着的眸子中竟然隐约间涌动着一份怒色。

    这是徐寒从未在老人眸中见过的东西。

    那尊仙人法相的脸色一变，当然为的不是老人的训斥，而是方才老人所展现的出来的那一手强悍的神通。

    谢闵御执掌赤霄门已经足足两百余年，活了近三百岁的他外人看来自然是不沾凡尘，修为通天的仙人，可他自己却知道，这第三次天劫即将到来，而他却并太多把握熬过这次劫难...

    老人的出现，或者说老人手中那枚火云令的出现却给他一丝希望。

    相传这火云令中存有自家祖师爷，那位乌萧何的一道本命真火，也就是所谓的金乌真火，若是他能炼化这等奇物，那么对抗第三次天劫的胜算起码要多出五成。

    大抵是活得越久便越惜命的缘故，谢闵御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所以在回到宗门之后他便急不可耐的想要炼化那令牌中的事物，但这时他却诧异的发现，那令牌中的金乌真火早已不知所踪。

    这种得到希望，又失去希望的感觉当然并不好受。

    于是什么祖上的遗训，什么宗门的规矩尽数被他抛诸脑后，领着这些弟子便寻到了魏先生等人的所在，便要取得这金乌真火，以期度过第三次天劫。

    好在他来得及时，敢在魏先生等人走入横皇城之前将之截住，否则入了天子脚下，于龙隐寺的管辖之内，就是给他谢闵御再多几个胆子，他也不敢造次。

    而现在即使感觉到眼前这位老者的不凡，他也不打算放过对方。

    因为他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再如此耗下去。

    想到这里，谢闵御的眸中杀机更甚，他一声闷哼，那尊法相顿时如充了气的气囊一般开始膨胀，瞬息之后便化为了三丈大小。

    然后他的手豁然伸出，巨大的手掌直直的朝着魏先生袭来，身后那些燃着灵炎的毒蛇缠绕这他的手臂，同样随着他这一掌嘶鸣着杀向魏先生。

    这看似寻常的一掌，前行之时所卷起的气浪却如山岳般朝着诸人袭来，徐寒等人在那时不得不运转起各自体内的真元抵御，方才能安然无恙。

    而魏先生面对这浩然一击却是屹然不动。

    “唉，看样子得替你好生教育一番这后生了。”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真切的声音发出一声喟叹，而后双眸之中神光亮起。

    他脚下的地面忽的一阵如浪潮般的波动，然后一道土墙于平地而起，挡在了他与那呼啸而来的手掌之间。

    灼热的火焰触及那土墙，土墙顿时被灼烧得焦黑，转眼便有了崩溃的痕迹，但这并未有让魏先生生出半分的惶恐，之间他的一只手微微一弹，一枚铜钱飞出，顺着那土墙被烧裂的缝隙飞出，在遇见那白色烈焰之后，铜钱瞬息融化，化为金水。

    那金水却极为浩大，远超出一枚铜钱所能化作的迹象，然后金水如有灵性一般覆盖在那即将崩碎的土墙之上，土墙顿时被那金水所覆盖，化作一道牢不可破的金色石墙。

    “真金不怕火炼。”老人悠然言道。

    这般神奇的手段让人叹为观止，同样也让谢闵御的脸色愈发阴寒。

    他再次发出一声冷哼，三丈高的的法相再次变大的数分，化为了足足五丈开外。

    而他手中缠绕的毒蛇也在那时嘶鸣着上前，转瞬便杀到了那金墙之上，随即那些毒蛇的身躯一道道裂开，竟然由毒蛇化为了一只只拇指大小的蚁虫。然后那些蚁虫密密麻麻的密布在那金墙之上，竟然开始啃食那墙体。

    虽然无法将之一举击破，但如此撕咬下去，却也有被其渐渐蚕食的可能。

    谢闵御见状，脸上的郁色稍缓，嘴里如此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魏先生的眉头一皱，一身灰色的麻衣忽的鼓动，两只成人手臂粗细的水龙于那时自他袖口处涌出，呼啸着奔向那些蚁虫。

    在那水龙的浇灌之下，那些密布于金墙之上的蚁虫顿时发出吱吱的惨叫，身子抖动，火焰熄灭化为灰烬于金墙之上跌落下来。

    未曾想到这看似寻常的老人竟然如此难缠，谢闵御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朱雀五炎阵！”他一声暴喝，身下那些早已结出战阵的弟子们闻声而动。只见诸人纷纷衣衫涌动，一道道灵炎于体内倾泻而出，涌入那尊谢闵御结出的巨大法相之中。

    于此同时，巨大的法相收回了摁在那金墙上的手掌，他昂首矗立在诸人身前，一只手伸出，于胸前张开手掌。身后那些浑身浴火的毒蛇，在那时如得敕令一般涌向他的手掌。

    很快那些毒蛇在他的手掌上空，盘踞成了一团火球。

    而随着毒蛇与那些弟子唤出的灵炎不断涌入，那火球越聚越大，温度也越来越高。

    即使相隔数十丈，诸人也能感受到那火球之中所包裹的恐怖温度，甚至就连那火球周身的空间也因为承受不住这可怕的温度，而出现了扭曲的痕迹。

    “天堂有路你不走，这可就怪不得本尊心狠手辣。”也似乎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一击所凝聚的可怕力量，谢闵御脸上的郁色尽散，随之浮现的是一抹浓重的狞笑。

    可魏先生却依然神情悠闲地立在原地，似乎对于这一击中所蕴含的可怕威能，并不放在心上。

    这样的作态，对于已经登临仙人之境数百年的谢闵御来说无疑是一种蔑视。

    他心头已经暗暗想着，待到将老者击败，一定要留下他的性命，将之放入赤霄门中的丹炉中好生折磨，再逼问出那金乌真火的所在。

    想到这里，谢闵御的眸中亮起一道寒芒。

    他伸出的手于那时凭空一握，一道灼灼的热浪荡开。周围那茶摊的支架幔布似乎都因为承受不足这股可怕的热浪，而开始燃烧起来，徐寒等人更是脸色难看，显然在这仙人之威下，他们连反抗的力量都生不出半点。

    仙人，尤其是已经度过了两次天劫，凝聚出法相真身的仙人，即使是诸人宁竹芒、晏斩这样的大衍境强者在他的面前也不过蝼蚁。

    而在这一握之后，那团由他体内的毒蛇，以及众多弟子所唤出的灵炎汇聚而成的火团。于那时忽的开始扭动，一双翅膀自那火团之中伸出，然后，是，一只高昂的神鸟头颅，尾翼以及锋利的脚爪。

    嘤！

    伴随着一声震天的长鸣，一只数寸大小的朱雀神鸟，浮现于诸人眼前。

    当然这只是开始。

    随着拉长鸣响彻天地，朱雀神鸟的身影也不断的放大，转瞬就变得与那法相真身一般大小。

    “去！”谢闵御发出一声暴喝。

    那神鸟又是一声仰天长鸣，然后身子便豁然朝着魏先生奔去。

    它速度极快，拖着漫天的火焰残影，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地面龟裂。

    面对这只巨大的朱雀神鸟，魏先生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他的手再次伸出，一枚铜钱握于手中。

    那道金色的墙壁似有所感，底部于那时伸出了两道藤蔓，将金色墙体的身子撑起，金色墙体上的金水流下，将那两道粗壮的藤蔓包裹，好似生出了双足。两条水龙涌动落于那墙体的左右两侧，好似两条手臂一般上下飞舞。

    而金色墙体的上方也在那时生出一道藤蔓，却转瞬枯萎，汹汹的火焰升起，好似这奇怪生物的头颅一般。

    这时，被魏先生握于手中的铜钱在那时被魏先生屈指一弹，落入那奇怪生物的胸口处。

    铛！

    伴随着一声轻响，好似齿轮转动发出的沉重声音。

    那铜钱光芒大作，无数金光涌动入那生物的四肢百骸，那东西瞬息活了过来。

    之间他迈着自己镀有金水的双足，上前一步，两头水龙化作的双臂伸出，直直的迎向那杀来的朱雀神鸟。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生物与朱雀神鸟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二者僵持不下，一时间似乎谁也无法将谁拿下。

    谢闵御怎么也想不到这造型古怪，甚至称得上滑稽的奇怪生物竟然能当下自己这朱雀神鸟的浩然一击，甚至他观那魏先生脸上的神色，并无多少异色，似乎游刃有余。

    二者的对抗持续了数十息的光景，朱雀神鸟渐渐露出疲态，而那奇怪的生物则不急不缓的向前。

    魏先生淡淡一笑，正要于这时趋势那生物一举拿下此战之时，他却忽的脸色一变，胸口处猛然传来一阵绞痛。而那被他驱使的生物也因此攻势一滞，被那朱雀神鸟压了回去。

    这高手对决身负往往便在一瞬之间。

    魏先生的异状，被谢闵御很是敏锐的洞察到。

    他眸中寒芒一闪，紧握的巨大手掌猛地一震，那些与之相连的结出朱雀五炎阵的弟子们纷纷脸色一白，一道道金色的事物自他们体内涌出，奔向那朱雀神鸟体内。

    那是这些弟子体内的生机，这样的做法无疑会让这些弟子根基受损，身子寿元缩减，可为了得到金乌真火，谢闵御显然并不在乎这样的后果。

    而随着那些生机的涌入，朱雀神鸟的气势大振，它周身的火光又汹涌了几分，而没了魏先生力量驱使的生物则是在那此消彼长的差距之下，再也无法承受这朱雀神鸟的力量，周身一震颤抖，最后竟然轰然碎裂。

    “噗！”

    同时与之心神相连的魏先生也受到反噬，脸色一白，口中喷出一道血箭，身形暴退。

    “魏先生！”徐寒等人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扶住老人。

    但谢闵御显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击得胜的朱雀神鸟马不停蹄，直直的朝着诸人所在之地杀来。

    眼看着这可怕的火焰就要将诸人吞噬，魏先生脸色苍白的看了那朱雀神鸟一眼，嘴里言道：“带我们走！”

    此音一落，他背后那巨大的木箱之中一阵白芒涌动，将诸人包裹。

    那白芒极为刺眼，让吕厚德等人顿时失明，而在短暂的时间之后，待到他们在恢复过来，徐寒等人却早已不知所踪。

    “掌教？”他们惊尤不定的看向那尊巨大的法相，一脸疑惑的问道。“要追吗？”

    而那巨大法相的脸上也在那时浮出一抹狞色，他转头看向身后那座巨大的城池，咬牙切齿的言道。

    “横皇城中，谁敢动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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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梦里当年人

    银丝满头，模样却俊俏如十八少年郎的道人背着大大的木箱，来到了离山脚下。

    离山是座很漂亮的山。

    它的漂亮源于它奇伟的山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于那坐落着有太阴宫的牙奇山颇有几分相似。

    但不同的是，牙奇山的奇伟狰狞、凶相，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生人勿进的疏离感。

    而离山的奇伟，却是一种坦然的巍峨，你可远观，却更想近品。

    站在山门下，仰头细细观赏着这道世间奇景的道人，还未来得及好生品味。两位身着白衫的持剑弟子便走了上来：“这位道长，前方便是离山宗门，若是没有他事，还请绕道而行。”

    离山是当世有头有脸的剑道宗门。虽不敢说执天下牛耳，但除开太阴宫、剑陵、龙隐寺、青莲观这四座超然大物，世上宗门三甲之名中少不得离山。

    身居这般宗门弟子的身份，能做到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和颜悦色的与一寻常路人谈话，可见离山上层教导弟子的本领当是如何了得。

    背着与自己身子一般大小的木箱的道人，于那时朝着那二位弟子微微拱手，和蔼言道：“在下想要求见贵派王剑仙，还望二位通传。”

    那二位弟子听闻王剑仙三字顿时脸色一变。

    离山乃是天下闻名的剑宗，剑仙虽多，而王剑仙却只有一人。

    乃是前人离山掌教，如今虽卸下了掌教之位，于山巅静修，但这太上长老的身份，却是崇高无比，放眼离山无人能出其一二。

    二人虽然有些迟疑，但却不敢怠慢这道人，哪怕他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太上长老的故人，那这份罪责降下，也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

    “二位勿需为难，我且在此处等候，你们去他那里报上我魏长明的名讳，他自会出来见我。”道人倒也通情达理，于那时笑着说道。

    见这道人如此笃定，二位弟子更是心中惶恐，赶忙将道人迎入宗门会客的府殿，然后奉上茶水，这才遣人去山中报信。

    离山虽高，但负责通传的弟子想来也是脚力了得之辈，一个来回，一个时辰不到的光景，便有了回应。

    时任离山掌教之位，王剑仙的亲传弟子亲自来到了府殿，恭恭敬敬的将道人迎上了山门。期间还不忘好生夸了夸那二位看守山门的弟子，举止得体，未有怠慢贵人。

    ......

    似乎也是知道这来者不凡，又或者那位太上长老早有交代，他将道人送到那位王剑仙闭关的府门外后便推了下去。

    道人却并未急着入府，而是在那府门外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位故人居住的府邸。

    自然不是那凡俗大户人家那般披金戴银的奢华装扮，但无论是用料还是建筑的风格都极为考究，不锋芒毕露，却透着一股源自骨子里的大气磅礴。

    道人看到这里，不由点了点头。

    他还是他。

    体面、排场，却又不咄咄逼人。

    “进来吧，这破茅屋有甚好看的？”道人看得悉心，可屋中那等候的故人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的声音自里屋传来。

    “还是这性子。”道人闻言，摇了摇头，嘴里嘀咕道。

    但还上在那时迈出了步子，走向大府门之中。

    那里一位身着白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席地而坐，一头雪白的银丝随意的披散，垂至肩头。

    虽然百年不曾相见，但道人还是从那背影之中一眼便认出了此人便是那位故人。

    “想不到你还会来寻我。”而那位故人显然也很清楚的知道道人的到来，他如此说道，身子缓缓站起，随即准过身子。

    道人也在这时看清了对方模样。

    那是一张上了年纪的脸，皱纹、沧桑、以及白发一样不少，虽然还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姿，但终究还是老了。

    那人却似乎并未看见道人眸中的感叹，反倒是在那时朝着道人递来了一个酒杯。

    道人嗅了嗅，刺鼻的味道冲击着他的味蕾，让他有些目眩。

    “是酒？”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人，问道。

    “当然是酒。男人不饮酒，难不倒你想我和你饮茶？”老人理所当然的回应道，眸子带着狡黠的光芒——他知道，道人几乎从不饮酒。

    道人自然也知道他是故意为之，但终究没有去拂他的面子。

    因此，在微微迟疑之后，他便仰头将那一杯清酒尽数饮下。

    “说吧，有何事求我。”见道人如此，那老者开怀一笑，随即在屋中的矮榻旁坐下，朗声问道。

    “百年不见，难道我就不能单纯的来看一看你？”道人脸色微变，嘴里如此问道。

    “当然可以，但你若是不是有求于我，又怎会如此爽快的饮下这杯美酒。”老人如此说道，言罢还不忘朝着道人眨了眨眼睛：“有时候，你的敌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道人默然。

    于沉吟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看向老人言道：“我未授仙人结发之封。”

    老人闻言脸上的笑意忽的一滞，整个人忽的僵在了原地，半晌之后方才脸露苦笑：“千年来百万修士追逐之物，恐怕也只有能走到那一步，亦只有你能拒绝这一步。”

    是的，却如他所言，这一切只有发生在道人身上，才会如此既在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阿言...成了真仙，你报不了仇，可若是不成真仙，你同样报不了仇，这是一个死局。”老人又言道。

    道人这时方才走到矮榻前，放下了自己背上那巨大的木箱，于老人的对侧坐下。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谁说天下只有一条可以通天的路？”道人不动声色的回应道。

    老人闻言心头微微一震，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言道：“这么说来，你是找到办法了？”

    “我去过大渊山，见过那位妖族大君。”道人的回答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味道。

    旁人无法理解，老人同样无法理解。

    “他给你指了条明路？”他随口问道。

    “嗯。”道人的回答却是出乎预料。

    “哦？”老人故作云淡风轻的饮下一杯酒水，强压下了心底的波澜起伏——他终究不愿意在这个与自己斗了半辈子的故人面前落到下风。

    “那你要求的事情又是什么呢？”老人转移的话题，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不是不好奇，只是这些年过去，他也想通许多事情，以往介怀的种种，如今却早已看淡，否则他又如何能在这里与这道人把酒闲谈呢？

    “说来，有些羞于启齿。”道人有些迟疑。

    “你素来寡廉鲜耻，说便是了。”老人不喜道人这扭捏态度，于那时出言讥讽道。

    道人闻言还是迟疑了好一会光景方才言道：“我想于你这里，求取一物。”

    “何物？”老人问道。

    道人又顿了顿，似乎还是觉得不妥，直到老人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道人方才于咬了咬牙之后言道：“你的佩剑。”

    “这个？”老人的身伸出，房间的某一处便响起一声剑鸣，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便于那时飞入他的手中，他拿着剑在道人的身前晃了晃，嘴里如是问道。

    “嗯...”道人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于他看来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情，尤其是对于眼前这位已经名满天下的剑仙来说，索要他的佩剑，就好比夺人妻女一般既下作又鲁莽。

    但他终归有他不得已的理由。

    所以他在说出这话的同时，脑海中也开始打着腹稿，一次希望眼前的老人能够理解他处境。

    可是这样念头方才升起，那腹稿还未在他的心中写好开头。

    “给你。”老人的声音忽的响起，然后他伸手一抛，那把与眼前老人一般名满天下的神剑便在那时落到了道人的手中。

    “嗯？”从未想过此行如此顺利的道人不由一愣，他看了看手中的神剑，又看了看眼前的老人，眼睛眨了又眨，那脸上的神情就好似在怀疑眼前之人究竟还是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人。

    “我已经用不着他了。”而老人似乎是看出了道人的疑惑，他朝着道人摆了摆手言道。

    “用不着？”道人闻言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顿时脸色一变，他有些悲伤的看向老人问道：“还剩多久？”

    “什么？”这次轮到老人不解了。

    “你还能活多久？”道人再次问道，于他看来一位剑客用不着自己的剑，那唯一的原因无非便是这剑客行将就木。

    可谁知听闻这话的老人却是勃然大怒，指着道人便骂道：“活多久也比你魏长明活得久，你放心就是你死了我也不会死！”

    老人这般态度让道人明白自己是会错意了，自知理亏的他自然不敢反驳，只能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这是何意？”

    老人淡淡一笑，神情轻松的言道：“我这些日子想了想，你们要么归隐山林，要么去见阎王老爷，世界虽大，却再无我一位旧识，着实无聊。与其如此，倒不如答应那老小子，去剑陵替他守墓...”

    对于此事多少知道一些的道人虽然惊讶老人的选择，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一阵沉默之后，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那里什么剑都有，这把剑你想要便那去吧，但丑话可要与你说在前头，这剑名为阳明，取自我名，与我相伴一百三十余载，你可得好生对他。”老人如此言道，末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我记得你不是从不使剑吗？取它作甚？”

    道人的额头上顿时浮出浓密的汗迹，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言道：“熔了....铸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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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馈赠

    大夏的帝都横皇城中。

    一家名为礼贤斋的客栈中，徐寒等人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魏先生，又看了看身旁一袭白衣，模样俊美，但偏偏两鬓处伸出两道毛茸茸的耳朵的年轻男子。

    “你是....妖怪？”眼睛几乎要蹦出眼眶的楚仇离愣愣的指着眼前的男人问道。

    之前就是这人在危机关头忽然出现，施展了某些诸人难以理解的秘术，将他们带到了横皇城中，不过那是他头戴兜帽，加之魏先生状况危机，徐寒等人来不及过问，直到男人扶着魏先生，领着他们进了一家客栈，入了厢房，男人取下兜帽，诸人看清了他的容貌，也就才有了如今这一幕光景。

    男人显然是个冷冰冰的性子。

    他听闻此言，目光瞟向角落处的玄儿与嗷呜，言道：“你们这里妖怪还少吗？”

    嗷呜缩了缩脑袋，似乎对这男人颇为畏惧，而玄儿则依然自顾自的梳理着自己的毛发对于男子视若无睹。

    徐寒在那时亦是心头一跳，他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转而问道：“魏先生，他怎么样了？”

    “是啊，是啊。这老头子这么厉害，连仙人也敢怼，不会要死了吧？”楚仇离素来口无遮拦，话虽难听，但脸上的关切却并非作假。

    “死倒死不了。”生得俊美好似女子的男子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老人，如此言道。

    这话出口，诸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口气还未提上了，男子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但也差得不远了。”

    诸人的脸色那时立马阴沉了下来。

    “此事皆是应晏某而起，若是先生有个三长两短，晏某必与那赤霄门不死不休。”当下晏斩便咬牙切齿的言道。

    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早已清楚他性子的诸人自然明白他这话绝非场面上的虚伪之言。

    而诸人亦都是脸色愤慨，显然对于那赤霄门已经恨之入骨。

    “就凭你们？”那俊美男子好似感受不到这房间中高昂的斗志一般，冷冷的言道：“莫说连同他们掌教在内的三位仙人，就是那数十名大衍境的长老结出的朱雀五炎阵便足以让你们魂飞魄散，与赤霄门斗？这样的事情可不是谁都有本事做的。”

    相比于愤慨的诸人，徐寒却要冷静得多，至少表面上看上去要冷静得多。

    “先生状况到底如何？”他皱着眉头看向那俊美男人，再次重复起之前的问题。

    听闻这个问题的男子，淡淡一笑，言道：“本就是泥菩萨渡江自顾不暇，却偏偏还学那些秃子想着普度众生，你说他能如何？”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徐寒隐隐觉得男子在说这话时，似乎对他带着些许敌意。

    “不过你也放心，虽然行将就木，但还未到入土为安的地步，约莫明日大抵就可醒来。”男子还不待徐寒品出他话里的味道，声音便再次响起。

    说罢此话，男子又将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了徐寒身上，如是言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与他好好聊聊。”

    男子说话的语气极为高傲，这话也并非商量或是请求，反倒是带着一股居高临下命令的味道。

    这让诸人都有些不喜，你看我我看第，却都没有离去的意思。

    最后还是徐寒言道：“宁掌教、晏大哥、楚大哥，你们先出去吧。”

    诸人听闻此言，这才带着疑虑离去，而房门之中于那时，便只剩下了徐寒与男子，当然还有躺在床榻上的魏先生。

    “你要与我说什么？”徐寒于那时沉声问道。

    他素来便是这性子，别人与他好言相向，他自是不会无礼回应，而若是别人非得与他为恶，徐寒也决计不会舔着脸凑上去。

    徐寒的反应让男人一愣，却也未有多做其他的反应，只是淡淡的一笑，随即便言道：“你知道，是你害了他吗？”

    “嗯？”徐寒显然没有料到男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微微一震，言道：“你是说那日先生救我之事？”

    那日徐寒体内的东西作祟，他险些被其吞噬，若非魏先生相救，他恐怕早已被那东西控制。如此想来，以魏先生的实力想要对抗他体内的事物，似乎也耗费了良多的修为...

    本以为这样的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

    可谁知男子却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最后的果，而真正的因在于你。”

    “你的体内有那位监视者给你注入的一道星光，从此这方天地的因果算计都无法将你裹挟其中，你就像是一条按部就班，东流入海的江河中的一道漩涡。”

    “你所到之处，因果都被毁坏，而他肩负着你难以想象的重担，你与他的相遇，搅乱了我们苦心经营千年的因，也毁了那即将结出的果。”男子如是说道，他的语调随着他的言语，而渐渐变得幽寒，身子周身隐隐漫出一股杀机。

    徐寒听不太懂男子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却能真切的感受到男子的愤怒。

    他直视着对方的目光问道：“所以你想杀了我？”

    “何止是想要杀了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男子咬牙切齿的言道。

    “那为什么你还不动手？”徐寒问道。

    男子在那时沉默了下来，他有些无可奈何的看了看徐寒。

    “因为，没有因的人，或许才能承下这无量的果，他败了，你便是最后的希望。”

    男子说到这里，方才那一脸愤恨忽的烟消云散，他有些落寞的底下了头，眼角的余光又落在了一旁的老人身上。

    惆怅、不甘、愤恨、怜悯各种复杂的情绪于那时涌上了他的眉梢，他喟然长叹了一声。

    “我大抵能够猜到他究竟准备如何做了...”

    “我只是希望，无论成功与否，你都能对得起这份馈赠...”

    男子说罢这话，终是没了再与徐寒对话的性子，他的身子一闪，顿时化作了一道白芒，遁入了那道巨大的木箱之中。

    而一道声音亦在那时再次在徐寒的耳畔响起。

    “若是你做不到这一点，我会亲自取了你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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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驱虎吞狼

    陈国，金陵城，长乐宫。

    一袭金色龙袍的陈玄机高座于大殿之上。

    殿下，文武百官分立两侧。唯有一人身着紫袍，坐于右侧首位，低眸垂眉，神色倨傲。

    “这消息可否属实？”陈玄机看了看跪拜在殿中的少年，沉声问道。

    “此乃末将兄长性命换来的消息，岂能有假？李榆林狼子野心，誓要吞并我大陈，还请陛下早作部署，莫要给了贼人可乘之机。”那跪拜于朝中的少年身形狼狈，显然是方才抵达此处，此刻言语之中语调悲切，令人生怜。

    男子姓陈。

    陈国的陈，陈玄机的陈。

    单名一个偃字。

    他口中那位为了传递这个消息死在了报信路上的兄长，叫做陈渊。

    他们的爹，唤作陈平。

    陈玄机的叔叔，先帝陈庭柱的兄长。

    陈平因为蒙克的引兵不发，独自枯守长武关，连同手中十万大军尽数殉国。只留下这这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两兄弟，落于这虎狼环视的金陵城。

    若是兄弟二人，只想荣华富贵，陈玄机当然可以保下他们，毕竟只顶着一个王爷的虚名，手中的兵将早已战死，这样的王爷对于蒙克来说，可有可无。

    可偏偏两兄弟却自小受陈平的教导，一心想着舍身报国，当然也想着为自己父亲报仇，所以不顾旁人的劝阻潜入了夏军军营，一来是想着为陈国刺探军情，二来是为了立下功劳，东山再起。夏朝准备再次动武的消息对于陈国自然至关重要，这功劳不小，可兄弟之中的兄长却已经再也回不来。

    想到这里。

    不知是因为手中能够信赖的人越来越少，还是因为单纯的悲伤于陈渊的死讯，又或者二者皆有之。

    陈玄机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极为难看。

    “爱卿，起来吧。你且退下好生休息，养好自己身上的伤势。朕与大陈子民还等着你为大陈保家卫国，开疆拓土。”

    但面上，陈玄机还是如此宽慰道。

    那陈偃心底虽然悲伤于自己兄长的牺牲，但他却也是识得大体之辈，于那时点了点头，正要应声退下。

    可就在这时，那位一直静坐在宽大木椅上的紫袍男人忽的站起了身子。

    “陛下说得不错，小王爷确实应该好生修养身体，但这行军打仗的事情，我看还是不要再参与了。”

    能在这朝堂之上，能在这文武百官面前，甚至能在这皇帝已经下了旨意之后，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却又没有任何人出言反驳。

    放眼陈国开国以来两百余年，也只有这位秦王蒙克能够做到了。

    陈玄机的脸色于那时变得极为难看，台下那位陈偃的脸色同样也极为难看。

    “大夏要对我陈国动武的消息，我手下的探子早就得到了消息，两位小王爷非要以身犯险，却不知这一腔热血固然是好，但也对用对地方，只是送了自己性命尚且可以落下个忠烈之名，可若是如某位王爷一般，不知轻重，非要固守长武关，险些毁我大陈根基，届时落下个遗臭千年，可就不好了。”可蒙克却好似没有看到诸人那难看的脸色一般，依然自顾自的言道。

    这话虽然未有指名道姓，但就是三岁孩童也听得出来，他话中所指的却是那位为国捐躯，死在长武关的奉兴王——陈平。

    被人如此拐弯抹角的侮辱亡父，饶是泥菩萨恐怕都得生出勃然大怒，更何况是自小被陈平带在军营之中耳濡目染的陈偃？

    当下，陈偃的脸色便被憋得通红，他的双眸充血，站起身子就要喝骂。

    “皇兄。”可陈玄机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陈国社稷，寡人多处还需仰仗兄长，还望快些回去好生修养，早日痊愈，与寡人分忧。”

    陈玄机将这话说得极为隐晦，他希望陈偃能够听明白，此刻他们不是蒙克的对手，若是他自古一腔怒火，蒙克大可以此为由治了他的罪。不用怀疑，现在一人手握大陈军政的蒙克绝对有这个实力。

    陈偃自然不是愚笨之辈，他听出了陈玄机话中有话，他在那时脸色一阵变化，最后终是咬着牙松开紧握的拳头。

    而后，他朝着陈玄机拱了拱手，便直直的出了殿门。

    他不敢停留，他害怕再听见些辱骂之言，自己便压不住这心底满腔怒火。

    而确如陈玄机所言，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必须咽下这口恶气。

    ......

    “怎么陛下还没有用膳吗？”

    夜幕笼罩下的长乐宫下起了小雨，一身皇袍凤冠的阎燕燕来到了长乐殿的殿门前，她看了看诚惶诚恐立在门前的内侍，轻言问道。

    那年轻的太监见着了阎燕燕就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赶忙上前言道：“是啊，皇后娘娘，菜都热了三次了陛下还是不肯吃，你说这要是饿出个好歹，贱奴怎么担当得起？”

    “好了，这里有我在，你退下吧。” 阎燕燕笑着言道，从那太监身后的奴仆手中接过了腾腾的饭菜，这才走入长乐宫中。

    那里的高台之上，生得一头白发的帝王正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直到阎燕燕脚步轻盈的走到他的跟前，将那饭菜放到案台上，嘴里轻唤一声，陈玄机方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是皇后啊。”

    在看清来者模样之后，他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如此言道。

    “陛下。”阎燕燕娇责的看了他一眼，将饭菜中的一碗肉羹拿起，放到了他的跟前：“臣妾与陛下说过多少次了，无论多忙，这该吃饭的时候，怎么也得抽出时间，吃上一些，否则若是累坏了身子，那陈国百姓当依仗谁来主持大局呢？”

    本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的陈玄机在听闻此言之后，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他沉着声音言道：“这陈国有无我陈玄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那位蒙王爷，不就好了吗？”

    见此状，阎燕燕也脸色一暗，放下了手中的肉羹，神情沮丧的言道：“今日朝堂之事，臣妾也有所耳闻。蒙王爷的行径着实有失体面，但越是如此，陛下就越得爱惜身子。陛下本就天资卓绝，登临仙境只是迟早的问题。那木刻如今虽然权势滔天，但毕竟已经年过半百，他还能有多少时日可活？”

    “陛下要做的只是安心等待，等到你修成仙人，又或者蒙克老死，届时这陈国不还是陛下的陈国。”

    只是这本是好意的一番劝解之言，换来的却是陈玄机的一声冷哼：“哼！”

    “只恐怕，我等不到那日，就先死在了我这个好舅舅的刀下。”

    “陛下这是何话？陛下乃是天命之子，百姓翘首以望，文武心之所归，那蒙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伤陛下一根毫毛！”

    “他不仅敢动，而且....”陈玄机脸上的神情愈发的幽深，他咬着牙，用一种近乎沙哑的语调言道：“他已经这么做了！”

    “嗯？陛下这时何意？”阎燕燕脸色一变，嘴里如此问道。

    “陈偃的兄长用命换来了大夏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再次兵临长武关的消息，而这个消息他蒙克早就知晓却隐瞒不报...你以为他存的什么心思？”陈玄机似笑非笑的转头看向阎燕燕。

    当然他并未期望阎燕燕回答这个问题，在说完这话之后他微微一顿便言道：“如今陈国境内还有握在我皇族手中的兵马便就是那长武关上，由龙固国所带领的三万守军。他隐瞒此事不报，想的便是将那害死奉兴王的戏码故技重施，再来演上一遭。让不知情况的龙固国战死长武关，而后他再领着他手下的虎狼骑迎战大夏兵马，这驱虎吞狼之计，他蒙克当真是用得炉火纯青。”

    “只要带到龙固国一死，这大陈境内便再无任何寡人可用之兵，届时寡人这个皇帝，是留是废，还不是他蒙克一句话的事情。”

    说着这些的陈玄机，眉宇间的煞气愈发浓重，他的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一抹猩红之色漫上双眸，此刻的他，看上去再无了当年，那玲珑阁大弟子卓绝风姿，反倒像极了一头被逼得穷途末路，退无可退的恶狼。

    阎燕燕心思聪慧，在陈玄机说到一半的时候，她便领悟到了其中暗藏的杀机。

    “那陛下准备如何做？”阎燕燕皱着眉头问道。

    听闻此言的陈玄机脸上的煞气忽然尽数消退，他换上了一脸柔情，伸手将阎燕燕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握在了手中，轻声言道：“寡人现在能够依靠的就只有你啦。”

    阎燕燕一愣，很快便醒悟过来，她朝着陈玄机一拱手，便言道：“陛下莫要担心，臣妾现在就出宫去寻父亲，想来以父亲的手段，必然能想到办法，为陛下集结出一支百战之师！”

    听闻此言的陈玄机展颜一笑：“那便辛苦皇后了。”

    阎燕燕摇了摇头：“能为陛下分忧乃是燕燕的荣幸。”

    说罢此言，她转过身子便要离去，可就在这时陈寻机却忽的将之唤住：“皇后且帮我传一道密旨，宣陈偃晚些时候避开耳目，入宫见我。”

    听闻此言的阎燕燕微微一愣，但很快还是点了点头，这才形色匆匆离去。

    待到阎燕燕走远，那长乐宫中，一头白发的陈玄机靠坐在那金色龙椅上，他伸手抚摸着扶手上那金色的龙头，脸上的神色一阵变幻，最后阴沉目光，喃喃言道：“驱虎吞狼...”

    “舅舅你教侄儿的好手段，侄儿就只有好生受用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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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我想试一试

    老人在听了道人的回答之后，脸色瞬息垮了下来。

    他上手就想夺回自己的佩剑，可到了手的东西，道人怎可还给他。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老人那古朴大气的古屋在这二位的斗法下土崩瓦解。

    “魏长明，今日你不给我说出一二三来，我就是拼得这条老命不要，也要与你来个你死我活。”修为比起道人差了不止一筹的老人，站在古屋的残骸之上，指着道人咬牙切齿的言道。

    道人看了看这老者，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才走到了他的跟前，言道：“如此为之，实属无奈。”

    “什么无奈？”老人显然不吃道人这一套，一摆手身子一顿，便再要上前抢夺那把跟随了自己百余年的佩剑，不愿让这等神物，受到如此亵渎。

    道人的面色在那时一沉，神情瞬息肃穆了起来。

    他于那老人不远处站定了身子，一只手伸出。

    “阿言曾赠我一物，唤作勾陈血。”道人如是说着，他手中便复选一道晶莹剔透血滴状的蓝色事物。“相传乃是妖族大帝勾陈所留的精血，其中蕴含水之精魄，乃是她青丘狐族世代相传的至宝。”

    “前些日我去了趟玲珑阁与赤霄门，见了见昆不语与乌萧何，他们分别赠我两物。”

    这时一道蕴含磅礴生机的青色木块与闪着耀眼红芒的古朴令牌，分置浮现在道人的身前。

    “这块木头究竟是何物我不得而知，但其中蕴含着勃勃生机，显然有木之精魄存于其中，至于这乌萧何给的令牌，中有他一道本命真火，其中威能只是不比我多说。”

    说到这里，道人将身后那巨大木箱放了下来，用力拍了拍：“这是大渊山的大君赠与我的东西，里面装的是....”

    道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但如何形容这木箱中的事物，但想了半晌之后，也只能言道：“这里面装的是土...”

    然后他将老人的剑放在了那木箱之上，目光一凝言道：“而你的剑是金...”

    老人身为当世不多的剑道仙人，听到这里他自然闻出了味道。

    他的脸色一变，看向道人的目光顿时凝重了起来：“你是想要以五行之力，于体内自成天地，最后破开枷锁，不受他人结发，以己力破开天地枷锁登临真仙之境吗？”

    “嗯。”道人的回答，简单又笃定。

    “可是...”老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方天地的存在不知有几亿万年，但自有史的记载以来，昆仑山巅便有一座仙宫，乃是仙人居所。

    真仙牧天下，而教化众生。

    每隔千年便于万千修士之中挑选出一人，登临仙宫，结发授予真仙之位。

    自此，无论是留于昆仑，还是通过天柱去往域外星空都是那幸运儿的自由。可天下修士何其之多？尤其是那些抵达地仙之境的仙人们，岂能甘愿看着千年来唯一的名额被人取走，而自己则只能等待那百年一至的天劫，直到有天抵御不住，身死道消。

    于是，便有先贤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

    用五行之力在体内结出一方世界，以这方小世界之力去对抗，这方天地桎梏在众生身上的枷锁，以此凭借己力登临真仙之境。

    这样的功法并算不得什么辛密，尤其是在这些仙人之间。

    但千万年来，前赴后继不乏万人尝试过此法，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老人并不觉得自己作为故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而道人似乎是看出了老人的疑虑，他笑了笑说道：“我与那位妖族的大君聊了白日光景，此法按理来说并无问题，之所以世人皆不得其成，归根结底无非便是于体内结出的小世界太过弱小，无法对抗这天地之力。”

    “而我无论是阿言赠与我的勾陈之血，亦或者这剑，都是蕴含极为精纯的五行之力，我相信，我所能结出的世界，一定比所有人都要强大。”

    听到这里老人却依然并不放心，他皱了皱眉头言道：“这些就够了吗？”

    “当然不够。”道人却是一笑，掂量起了手中的宝剑：“五行之力只是构成世界的最基本元素，一个世界想要变得强大，便需要更丰富，有山、有水、有暴风骤雨、又阴晴圆缺、甚至有草木飞鸟、有生老病死。”

    “当然，对于在体内结出的世界，我们自然做不到这些，但至少我们可以可他加入‘念’”

    “念？”第一次听闻这个辞藻的老人显然无法理解这个字眼的意思，他皱着眉头看着道人。

    “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是念，虽然小世界中无法存在真正的生灵，但有了这份‘念’，世界的力量也会更加强大。”道人言道。

    “可你要如何获得这些东西？”老人又问道，这所谓的念于他看来着实太过玄妙了一些。

    道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的手于那时缓缓伸出，那把名为阳明的神剑就这时在他双手之间凭空悬浮，然后竟然渐渐开始融化，便为火红的铁水，再随着时间的推移化为了一道道闪着金光的铜钱。

    道人伸手摘下其中一枚，握在指尖细细端量，他随即言道：“一枚铜钱，看似寻常，可有时却可能是乞儿活命的希望，是幼儿救命的药引，是丈夫养家糊口的命脉。”

    “铜味虽臭，却包含了芸芸众生在这方世界生老病死的念想。”

    “你是想将这些铜钱散布人间，收集天下众生的‘念’？”老人问道。

    “嗯。”道人点了点头。

    “可这需要很长时间...”

    “千年足矣。”道人言道。

    “你撑得到那个时候吗？”老人又问道，千年便是十次大劫，没有人能抗得过这么多次的雷劫，至少之前没有。

    道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老人的问题。

    他只是在那时屈指一弹，手中的铜钱便飞射而出，而身前那满满当当十万枚铜钱也似有所感，皆在此刻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朝着离山下的时间如流星陨落一般飞遁而出。

    那一刻，道人立于漫天金光之下，看着白发苍苍的故人，言道。

    “我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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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伥鬼跋扈，走狗横行

    大夏的帝都横皇城中。

    一家名为礼贤斋的客栈中，躺坐在床榻上的老人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带着些许笑意。

    “这就是那出皮影戏后面的故事。”他如是言道，“怎么样，你觉得如何？”

    徐寒听闻此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眨了眨眼睛，看向老人。

    魏先生在今日早晨便醒了过来，虽然还卧榻不起，但宁竹芒为他看过之后，言道并无大碍，休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好在他们已经到了横皇城，免去了路程上的颠簸，至于房钱、休养所需的药材补品，又晏斩这个财主在，也远不用诸人担心。

    反倒是魏先生却似乎颇有兴致，拉着徐寒便开始讲那道人与白狐故事的后半段。

    徐寒听得仔细，心底也大抵猜到，这故事，就是老人自己的故事。

    他愣了半晌，之后方才言道：“那大渊山上，道人究竟与那位大君说了些什么？”

    “你想知道？”老人同样眨了眨眼睛。

    “嗯。”徐寒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这可是个更长了故事了，这么麻烦一件事情，你要我做，是不是得给我鞠上一躬呢？”老人问道，脸上带着揶揄的笑意。

    徐寒一愣，对于老人提出的这个要求有些不明所以。

    “小寒！小寒！”正迟疑间，楚仇离的大嗓门从屋外响起，只见这中年汉子于那时大大咧咧的冲进了房门。

    “怎么了？”早已习惯了楚仇离本性的徐寒对此也见怪不怪，他站起身子问道。

    “龙门会的报名开始了，咱们得赶快去啊。”中年大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大吼大叫有些失态，当下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的言道。

    “嗯？”闻此言的徐寒亦有些意动。

    所谓龙门会，也是来到横皇城后，楚仇离等人打探来的消息。

    须知这界执剑人大会，因为丰厚的条件，引来了大夏无数江湖人士的眼热，想要参与这场角逐的英雄豪杰也是数不胜数，从这横皇城中每日街道上行走的腰挎刀剑的江湖人士数量便可窥一二。

    如此重要的大会，自然不可能等到开始的时候大家一拥而上，来个一锅乱炖。

    因此，便有了这龙门会。

    这龙门会从一个月前在横皇城便已经开始，由龙隐寺委派给横皇城中颇有名望的江湖名宿，又或者一些王爷皇子，由他们选出合适的人选进入执剑人大比。这龙门会可以看做是执剑人大比前的一次优胜劣汰的选拔，到了今日之前已经有过五次的样子，虽然这执剑人大比还有些日子，而 龙门会也不会就此一次，但徐寒还是觉得能早些搞定，方才心头安稳。

    “去吧，故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听，老朽现在还死不了。”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心思，一旁的魏先生笑呵呵的言道。

    听闻此言的徐寒倒也不再迟疑，他朝着那魏先生微微拱手，言道：“那先生就好生修养，我这就去将此事办妥。”

    言罢，徐寒便转身出了房门。

    ......

    与楚仇离并肩走在横皇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徐寒想着魏先生讲的那个故事，对此他自然无法做到毫无触动。

    故事中有太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而最让徐寒关心的却是他与大君的对话，他的右臂便是那大君的东西，它为什么被剑陵镇在大渊山中，又为什么帮助道人，甚至愿意因为沧海流当时的几句话便将自己的右臂交给徐寒。

    这些的背后于徐寒看来，似乎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再言之，魏先生说，昆仑山上有仙人居住的仙宫，沧海流说他去过那里，那里已做尘土，夫子也去过那里，最后似乎死在了那里，甚至就连那位似乎凌驾于这方世界之上的监视者也要徐寒去到那里。

    那里究竟有什么，与自己又能有什么干系，这些问题，都在这时一股脑的涌现在少年的脑海。

    “小寒，小寒！”直到大汉略带不满的声音敲打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少年这才回过了神来。

    “嗯？”他抬起头茫然的看着身旁的大汉。

    “我给你说话呢？”楚仇离问道，不过徐寒脸上的神情已经很明显的告诉他，徐寒并没有听，中年汉子不由得扶额叹息，只能将方才的话再重新说了一遍。

    “这次的龙门会是由横皇城中一位王爷举办，这王爷说起来还是当今大夏皇帝的宗亲，唤作李末鼎，在横皇城中口碑极好，为人也颇为公正，能被龙隐寺挑中举办龙门会的大抵如此。”

    “不过...”说到这里，楚仇离忽的停了下来，一脸得色的看着徐寒，似乎颇有些卖关子的味道。

    可徐寒怎会吃他这一套，当下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中年汉子顿时气势一弱，极不情愿的说道：“不过这些被选中的王爷也好，江湖名宿也好，都也打着自己的算盘，你想啊，这么多人参加这执剑人大比，但是这龙门会便会被刷下来一大片，而这其中免不了有些漏网之鱼，这些大人物就可以从中想办法招揽一些沧海遗珠以为己用。当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此次参加执剑人大比的不乏一些大宗门的长老或是精英弟子，龙门会虽然公允，但主持者多少拥有一些自主的权利，这样一来，关键时刻卖那些大宗门一些情面，日后好处无穷。”

    听到这里的徐寒大抵也闻出了味道，他暗暗点了点头。

    这大夏虽然兵强马壮，但不同于周陈二国的是，周陈宗门虽然林立，但皇权明显压住了江湖，可大夏则不同，这一宗三门十二镇几乎个个都有那么一位仙人坐镇，若非龙隐寺与皇族交好，恐怕这些宗门大打派早就将这大夏闹得天翻地覆，可饶是如此，寻常皇族见了这些大宗门也得低头颔首，断不敢作威作福。

    “对了，宁大叔他们呢？”徐寒忽的问道，这一日都不曾见宁竹芒等人的身影，他不由得有些奇怪。

    “他们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你可是不知，如今那位李王爷的门前可是门庭若市，挤满了报名江湖游侠，咱们可得快些。”楚仇离回应道。

    “嗯。”徐寒当下也不再多言，便与楚仇离快步赶路。

    ......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位于横皇城北的李家王爷府，而这里的景象也确如楚仇离所言，门庭若市，满满当当的带着各式兵器的江湖人士将这王爷府的门楣围得是水泄不通，徐寒踮着脚举目望了望，却见那门口处，一干腰配刀剑的侍卫一字排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在端详着一位报名的男子，似乎在衡量他似乎有无这参加龙门会的资格。

    “徐公子！这里！”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呼，徐寒侧眸望去，却是早已排到了中游位置的宁竹芒等人，而发出这声呼喊的却是那甄玥。

    徐寒漫步走到了跟前，甄玥极为懂事的退了出来，将位置让给了徐寒。

    这执剑人大会竞争激烈，看看通幽境的甄玥自然没有参与的必要，饶是徐寒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一行人中也就徐寒、宁竹芒、以及晏斩有试一试的资本。

    “魏先生怎么样了？”见徐寒到来，排在他之前的宁竹芒便转身问道。

    “应该并无大碍。”徐寒回应道。

    “亏得先生福大，若是他真有个好歹，晏某当不知如何面对诸位。”一旁的晏斩也在这时接过了话茬，显然对于牵连徐寒诸人的事情，这个男人依然耿耿于怀。

    一行人正说着这些，忽的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一大群人正要越过排队的诸人，直接去到前方。

    这样的做法自然引来了排队的众人的不满，徐寒虽然也是从中插入，但毕竟是与甄玥换的位置，任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可此刻出现的那一大群人却似乎是想要强行插入人群，一时间群情激奋。

    不过这样的愤怒在数息之后便被浇灭了下来。

    “赤霄门的面子你们都敢不给？莫不是活腻了吧？”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于那时响起，人群顿时偃旗息鼓，纷纷不甘的退开，而徐寒等人也在这时看清了那群人的模样。

    赫然便是那吕厚德与胡蔓儿等人带着的一大群赤霄门弟子。

    有道是冤家路程，徐寒等人看见了他们，他们自然也在这时看见了徐寒。

    又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徐寒等人顿时脸色难看，而吕厚德等人则是在微微一愣之后，纷纷露出了狞笑之色。

    为首的吕厚德大摇大摆的走到了徐寒等人的跟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冷笑言道：“想不到你们还有胆量来这里。”

    徐寒面不改色，神情淡漠的言道：“伥鬼尚且跋扈于光天之下，走狗亦可横行于乾坤之中，徐某堂堂正正，又如何不敢？”

    “哼，有本事就一辈子龟缩在这横皇城中，否则...”被徐寒一句话咽得面色通红的吕厚德压着心底的怒火，咬牙切齿的言道。

    徐寒闻言，眯着眼睛笑着回敬道。“阁下也请一直将你的掌教大人带于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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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龙虎斗

    周围的诸人一片诧异，你看我我看你，显然都不明白眼前这个忽然跳出来的少年究竟是谁，竟然敢与赤霄门叫板。

    虽然他们心底对于这几年来渐渐有成为三门之首的赤霄门多有怨气，但大抵都是敢怒不敢言。此刻见少年如此强硬，心底佩服之余，更多却是担忧。更有甚者心底暗暗言道这少年不知死活。

    “我看你能伶牙俐齿到什么时候！”吕厚德大抵也知道自己在这口舌功夫上远不及徐寒，索性放下一道狠话便领着身后一大群弟子越过人群走向那李家王府的高台上。

    方才还做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端量着前来报名的江湖人士的那位老人，见着了吕厚德等人顿时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他站起身子，笑呵呵的朝着这吕厚德一干人说着些什么，距离太远徐寒听不真切，但大抵都是一些等候多时、蓬荜生辉的恭维之言。

    这就王府的之人见着了赤霄门也得拱手哈腰，可见这赤霄门在大夏的威望当是如何了得。

    “狗仗人势。”待到对方走远，确定他听不到自己的怒骂之后，楚大侠便义愤填膺的骂道。

    这般作态惹得徐寒等人连连苦笑，却也清楚他就是这性子，倒也并不将之放在心上。

    参加龙门会的人着实太多了一些，即使已经处于队伍中游的徐寒等人走到队伍前列也花去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光景，天色已经渐晚，可他们身后宛如长龙的一般的队伍却是丝毫不见减少，反倒有越聚越多的趋势。

    徐寒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心底除了暗暗感叹一番这执剑人大会对于大夏江湖人士的吸引力外， 倒也未做多想。

    这时他身前的那人已经通过府门的那位老人的审视，这便轮到了徐寒三人。

    “宁龙。”宁竹芒率先走上前去自报家门。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宁竹芒毕竟曾觉得大周第一宗门玲珑阁的掌教，于大夏的江湖人士，或许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他的真容，可这名号摆上去难免引得有心之人的注意，所以他索性便用了化名。

    这第一步报出性命，第二步便是对方询问原籍门派之类的事情，龙门会毕竟只是初次选拔，具体身世清白那得等到过了龙门会之后，由龙隐寺自己去核查。

    而第三步就更简单了，展示真灵。

    真灵这东西，大抵是要天狩境身子离尘境才能凝聚出的事物，能唤出真灵对于修士来说便是最好的实力展现。当然也有例如叶红笺这样的例外，在通幽境便早早有了真灵的雏形，但这也并无所谓，毕竟能在通幽境做到这一点，大抵都是绝世天才，这样的妖孽自然不能以寻常境界来衡量。

    所以展示真灵自然就成了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

    当然路不止一条，若是无法展示真灵，那么也可以选择对敌一位府中早已安排好的凝聚出真灵雏形的天狩境修士，只要能在将之击败，便可通过。而这种办法则被称之为龙虎斗！

    只是，世上离尘境大能大抵都能凝成真灵，而天狩境的修士若是无法做到凝聚真灵，那么想来也不会去自讨苦吃。

    清楚这个流程的宁竹芒在报完自己的化名之后，按着自己之前早已在心中大好的腹稿一一对打，最后将自己体内的真灵唤出，大衍境的修为于那时展露无遗，人群微微惊叹，那位趾高气扬的王府老者也忍不住多看了宁竹芒一眼。

    大夏的仙人大能确实不少，诸人知晓的便有二十余位之多，但作为地仙境之下的最后一境，大衍境的修士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依然是值得敬畏的存在，尤其是宁竹芒这种并无宗门的大衍境修士，更是各门各派，甚至一些王爷国柱拉拢的对象。

    但宁竹芒却对此并不在意，在报名成功之后便退到了一旁，安静的等待着徐寒与晏斩完成此事。

    晏斩倒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他于这大夏的江湖也算得上近来的风云人物，只是魔天门素来被贴上了邪道的标签，因此大家对于他也是自知其名，不见其人，此刻听他报上名号，又免不了引来一阵注目，不过这位与楚仇离颇有几分臭味相投的中年男子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还热情的与诸人挥手，惹得一旁的雪宁一阵娇责。

    同样身为大衍境的晏斩，报名也同样顺利。

    这便轮到徐寒。

    他倒是同样未有隐藏自己的姓名，毕竟他这个天策府主当的时日尚浅，于大夏来说还陌生得很，更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因此并不需要遮掩。

    “哪个门派？籍贯何处？”负责筛选与记录的老人在听闻姓名之后，便出言问道。只是语气中却明显比对待之前诸人多出了一分不耐烦的味道。

    “无门无派，辽州人士。”徐寒不以为意，嘴里如是言道。

    “无门无派？就是来路不明咯。”老人阴测测的言道，这次他语调中嘲弄与不满更是毫不遮掩。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的说辞与之前宁竹芒的并无太大区别，能让这老头如此不满，徐寒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之前自己与赤霄门所起的冲突。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徐寒并不愿意与这老人多费口舌，索性并不理会他的言辞，安静的等待着下一步的开始。

    老人见自己的冷言冷语犹如泥菩萨入江一般，于徐寒这里激不起半点的波澜，他也不再自讨没趣。

    “真灵。”低着头便言道。

    “没有。”徐寒的回应简单干脆。

    他体内所谓的真灵，无非便是那妖元激发的妖兽虚影与血元激发的修罗虚影。且不说那修罗虚影因为刑天剑被夺早已无法施展，而那妖兽虚影虽然已经被他炼化为了真灵，但其中的古怪之处着实太多，至少不到万不得已，徐寒是不愿意将之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防有心之人窥探。

    “哼，真灵都未有凝结也赶来这里找死，当真以为执剑人大会，是过家家的把戏吗？”那老人闻言顿时像是抓住了徐寒的把柄一般，冷言说道。

    可徐寒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依然神情淡漠的立在那里。

    “还不走？怎么要让我送你吗？”老人又言道。

    徐寒疑惑道：“不是还有龙虎斗吗？”

    “你要龙虎斗？”老人听闻此言眉头一挑。

    “嗯。”徐寒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

    “哼，老夫活了这么久，什么人都见过，唯独你这般急着投胎的人却没见过。”老人言道，索性站起了身子。

    “来吧，老夫就让你试一试这龙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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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剑气浩然

    执剑人大比，于大夏已有百余年的历史。

    往届的执剑人大比，虽然不如此次这般人数众多，但执剑人这样的身份，对于那些小门小派或者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依然拥有足够的吸引力。毕竟一旦在执剑阁做满十年的任期，至少可以获得一次去往龙隐寺藏经阁的机会。

    因此，无论是执剑人大比还是龙门会，对于大夏的江湖人士来说都并不算陌生。只是这届因为那只需五年的任期，以及那一旦进入执剑阁便可拥有一次去往镇魔塔的机会，而让天下修士疯狂，故而这届的人数可谓史无前例。

    而饶是如此，无论是之前的执剑人大比，还是这一次空前的盛会，这龙虎斗依然是少之又少的有人敢于挑战。

    首先未有凝聚起真灵，修为大抵是在天狩境或者天狩境以下，以此对抗一位凝出真灵的天狩境强者，胜算本就极低，而就算侥幸获胜，也必然内耗极大，于三日后的龙门会必然受到影响。其中门道太多，一言难尽，但此刻听闻徐寒与那老人的对话之后，正在一旁排队等候的诸多江湖人士都免不了露出惊叹之色。

    有人暗道徐寒胆色不凡，而更多的却是暗笑他不知死活。

    但无论他们在作何想，那老人身后的一排器宇轩昂的带刀侍卫依然走了出来，将人群逼退，为徐寒留出了一道十丈见方的场地，而那些侍卫则在那时纷纷气息一沉，各自气机连成一片，竟然是形成了一道屏障，将这方场地笼罩其中，毕竟是天狩境的比试，届时真元激荡，难免伤及无辜，故而才有了这万全的准备。

    徐寒对此不以为意，迈步走到了那场地之中，沉着眉头等待着他的对手上场。

    甄玥皱了皱眉头，看着徐寒，有些担忧。

    “没事，小寒厉害着呢。”一旁的楚仇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在那时笑着言道。

    甄玥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楚仇离，却见这平日大大咧咧的大汉，却对她露出了揶揄的笑意。

    仿佛心思被人戳穿的甄玥脸色一红撇过头不再言语。

    ......

    而让徐寒没有料到的是，他在场中等了约莫数息光景，走上来的却是方才那位老者。

    徐寒的双眸一凝，声音顿时阴寒了几分：“离尘境？”

    “小子还是有几分眼力劲，怎么怕了？”老者言道，嘴角带着一抹狞笑。

    “黄老，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这次还未待徐寒发言，那群侍卫之中，为首的中年男子便沉了沉眉头言道。

    被称为黄老的老者却不以为意，他言道：“堂堂王爷府，哪能为了他一个小子去寻一个天狩境又恰恰凝出真灵之人？老夫自会压制境界。”说罢，老人再次看向徐寒：“小子，若是你怕了，便快些离去，莫要耽搁大家时间。”

    那位侍卫首领闻言脸色微变，却终究不敢忤逆这老人的意思，退了下来。

    而在这时，周遭那些江湖人士也闻出了味道，须知这堂堂王爷府，怎会寻不到这样一位修士，再则所这龙隐寺安排的事情，就是真没有，那位王爷想来也会想尽办法去寻来一个...

    这位黄老的托词着实让人觉得荒谬，所谓压制修为，这件事情本就难以评判，诸人看出他的用心，显然是为了讨好赤霄门而故意为难徐寒，可毕竟事不关己，这些江湖人士就算心底如何不满，也断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为徐寒说话。

    所有人都在那时将目光投向了那位右臂绑着白布的奇怪少年，而就在诸人以为徐寒会选择退缩的时候。

    少年却神色冷峻的拔出了自己身后的长剑。

    他看着那老人，虽未言语，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徐寒的果决让黄老也是一愣，他大抵未有想到在明知道自己离尘境的修为之后，这少年还敢应战。

    不过他也未做多想，毕竟徐寒的修为不过天狩境，连真灵的雏形都未有凝成，于他看来，徐寒并无半分胜算。

    而徐寒的选择虽然出乎他的预料，却也正中他的下怀，他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向赤霄门示好。

    黄老并不傻，他心底有自己的一套小算盘。

    李末鼎，也就是此次操办龙门会的李家王爷，他的主子。

    李氏王朝虽然家大业大，坐拥大夏八州之地，虎视眈眈陈周二国，但其内里同样有他的问题。朝堂之上崔家、邱家、江家三大国柱争权夺势，李榆林几次削藩都无疾而终，江湖之内，一宗三门十二镇足足二十余位仙人如鲠在喉，虽然表面上服从朝廷管束，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龙隐寺压着，可龙隐寺又岂是真如外人看来那般修身养性，不问世事？

    大周有大周的霍乱，李家也有李家的烦恼。

    皇族想要镇压下这一切，最好的办法便是多出几位仙人为之所用。

    而如今这龙门会便是最好的机会。

    李末鼎有一子嗣，唤作李定贤，此子天赋卓绝，今年方才二十出七，便已是离尘境大成的武道修士，是放眼整个皇族之中最有可能登临仙境之人，无论是其父李末鼎还是当今的圣上李榆林都对其寄予厚望，而此次他若是能够进入执剑阁，去往镇魔塔，对他日后登临仙境必然有天大的帮助。为此，李末鼎这才想尽办法取得了这次龙门会的操办资格，为的就是向龙隐寺示好。

    而这些尚且远远不够。

    执剑阁虽然是由龙隐寺一手扶持起的势力，但其确实相对独立的存在，当今阁主萧蚺乃是大夏有名的仙人境剑修，早年曾受过赤霄门的恩惠，与赤霄门素来亲近，近年来赤霄门在大夏做大，与这位阁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因此，想要李定贤稳妥的进入执剑阁，这与赤霄门的关系便极为重要。

    想着这些，黄老看向徐寒的目光愈发阴冷了起来。

    小子，莫怪老夫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黄老的身子于那时迈步而出，狂暴的气势也于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起。

    他一身宽大的灰袍鼓起，双眸一眯，寒声言道：“老夫让你三招，莫让以为我倚老卖...”

    他的老字还未出口，下一刻便忽然止住。

    因为徐寒已经提剑杀了上来。

    他的脚尖点地，所过之处铺就地面的青石板都大抵无法承受这股力量而纷纷龟裂。

    而速度同样不容小觑，只是眨眼的功夫徐寒便杀到了黄老的身前，那把漆黑色的长剑带着呼呼风声，直直的朝着老者的面门轰来。

    这是一式劈斩。

    看似并不出奇，更无任何精妙可言。

    但黄老却从少年这一剑之中闻到危险的味道。

    劈者，破也。劈者，分也。劈者，剖也。

    而少年这一剑，毫无疑问将这一式劈斩的精髓展示得淋漓尽致。

    一往无前，向死而生。

    黄老的双眸一凝，不敢托大，只见他于那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两柄与他干瘦身材极不相符的开山斧忽的出现在他的双手，他将之交差横于胸前。

    轰！

    一声爆相炸开，巨大的罡风被掀起，涌向四周，被那些侍卫之前早已撑起的屏障所阻。

    感受到这一剑威能的脸色一变，他咬牙切齿的喝骂道：“小子诓我。”

    于他看来，徐寒的作为着实下作，他好心让他三招，可徐寒却不管不顾，直直的杀来，毫无江湖规矩可言。

    可之前未曾理会他的徐寒此刻更是不会在意老人的心情。

    他冷着眸子，于嘴里吐出一道字眼：“一。”

    这话出口，他正与老人僵持着的长剑忽的一震，一声高亢的剑鸣拔地而起。

    狂暴的剑意与他体内涌出，一道道金色的剑影如流光一般自那漆黑长剑的剑身上奔涌而出，那些金色剑影自出现那一刻，便带着席卷全场的凌然剑意，少年双眸一凝，喝到：“去！”

    那数以千计的金色剑影便轰然而动，直直的朝着黄老的周身刺来。

    黄老的心头大骇，心底仅余的一点点轻视被他尽数收起，他眼珠子被瞪得浑圆，嘴里高喝一声：“霸下！”

    他的身后顿时一位与他一般手持双斧，却身高三丈开外的恶汉身影忽的浮现，那恶汉仰天一声长吼，如狮如虎。

    随后手中巨斧翻飞，那些飞来的金色剑影被他尽数抵达于外，并未伤及到黄老，可饶是如此，黄老额头上依然弥漫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无论是徐寒这剑身上的力道，还是这被他激发出的金色剑影，都给老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

    他不敢如此与之对峙下去，心思一沉，背后的真灵与他一同发力，想要一击将徐寒击退。

    可徐寒却好似洞察了他的心思，根本不待他力道出手，身子一顿，直直的朝身后退去，躲开了黄老这蓄谋已久的一击。

    “不是让我三招吗？”落地之后的徐寒并不着急再次发动进攻，反倒笑呵呵的问道。

    自知理亏的黄老脸色铁青，他咬牙切齿的言道：“与你这狡诈小人，何须讲什么规矩？”

    这话说罢，老者甚至一顿，竟然就索性直直的朝着徐寒杀了过来。

    此刻他与他背后的真灵好似融为一体，二人的动作一致，十丈距离，瞬息便至，而后，他手中巨斧论起，身后那恶汉同样如此，而后便直直朝着徐寒面门劈来。

    着一斧可谓势大力沉，足以开山断石。

    徐寒见状冷笑一声，握着剑的右手忽的一动，将长剑移到了左手，那些金色剑影也似有所感，纷纷在那时遁回这漆黑神剑之中。

    而后，徐寒便以左手握剑，迎向那呼啸而来的巨斧。

    又是一声轰响炸开，二者僵持于原地，似乎谁也无法将谁奈何。

    黄老见此状却是眸中闪过一丝得色，另一只握斧之手高高提起，竟然又朝着徐寒斩来。

    于他看来这一击，徐寒之剑被他一只巨斧牵制，徐寒要么抽剑回防，要么退身躲避，可无论他做出如何选择，老者都有置其于死地的后招。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面对这样一斧，徐寒竟然不闪不避，反倒是在那时伸出了他那只绑着白布的右臂，直直的迎上了这一斧。

    铛！

    斧刃与徐寒的右臂碰撞，发出一阵金石之音。

    他竟然就这样以血肉之躯接下了这一击。

    “肉身修士？”老人的脸色一变，不禁有些诧异。

    饶是他压制了自己的修为，想要以肉身接下他这一斧，怎么也得有第五境龙象境的肉身修为方可如此，可少年的年纪这才多大，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内功已到第五境天狩境，本就算得了不起的天才人物，若是肉身也有这般修为，那眼前这个少年可就不是可以常理度之之人。

    老人心思一沉，他知道到了这一步，他与这少年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与其这时示弱，倒不如将之打入深渊。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索性体内真元涌动，离尘境的修为于那一刻展露无遗。

    周围那些江湖人士也是脸色纷纷一变，他们未有与徐寒交手，自然看不出这少年的根底，但还是不耻于老人这样的行为。

    “这老家伙！”一旁的晏斩见此也是脸色一变，就要出手。

    他并不清楚徐寒的真实实力，只是于他看来，天狩境对抗一位离尘境的强者并无胜算可言，况且黄老已经坏了规矩，他自然不可能看着徐寒吃亏。

    可是这脚步方才迈出，一旁的雪宁却忽的伸出了手，朝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晏斩一愣，看向女子的目光有些疑惑。他轻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素来温婉可人的雪宁在那时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她眸子中换得亮起一阵白芒，却又转瞬即逝，随即用一种冰冷又近乎笃定的语气言道：“他败了。”

    “嗯？”晏斩一愣，他虽然疑惑于这样的结果，但清楚雪宁本事的他，还是按下了出手的冲动，静静的看着场上的变化，却不知二人这一番异动早已被一旁的楚仇离收入眼中，中年汉子脸有异色的看了雪宁一眼，很快便故作无觉收回了目光。

    而这时场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随着黄老将离尘境的修为尽数展示出来，徐寒的压力陡增。

    无论是他手中的长剑还是抵挡斧子的右臂有开始了轻微的颤抖，甚至就连他脚下的地面也因为抵御不住如此强大力道而寸寸龟裂。

    黄老体内的真元还在不断的倾斜而出，离尘境的修士气机绵长，远不是天狩境的修士可以比拟的存在。

    就在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徐寒的嘴角却忽的勾勒出了一抹笑意。

    “既然不讲规矩，那徐某也就不留情了。”他用只有他与老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如此言道。

    而后还不待老人反应过来，徐寒体内的三百六十五窍穴疯狂运转，九道真元气机吐纳，于幽门处连成一体，而那枚已经伸出花蕾的剑种也随之颤抖，狂暴的剑意如潮水般自徐寒的四肢百骸之中涌动。

    随即一声剑鸣乍起。

    如雄鸡唱晓一般，响彻于这李家王府的门楣前。

    “大道天成！亦可剑衍！”

    徐寒如是言道，声音低沉，语调威严，宛如天音一般惶惶如雷鸣，猎猎如旗响！

    一道剑光自徐寒手中的那把漆黑长剑中亮起，狂暴的剑意裹挟其上，老人手中的斧头被那剑意触及，竟然渐渐有了崩碎的痕迹。

    而徐寒显然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右臂之上忽的亮起一阵微弱的星光，那是那位监视者留在他体内的力量，这星光虽然平日里并无他用，却出奇的可以加持肉身。

    星光的照耀下，徐寒右臂所能展现出的威能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老人的一只斧头被徐寒震碎，而另一只这被徐寒的右臂一荡，生生挣开。

    感受到这股自徐寒体内爆出出来的强大力量之时，老人脸色一变，想要退守防御，可却已然为时已晚。

    只见震退对手的徐寒双手握住了手中那把神剑，他眸中剑光如昼。

    嘴里如是言道：“天地玄黄，剑气浩然。”

    此音一落漫天金色的剑影于长剑之中涌出，与他身后一字排开，如冷冽弩箭一般直至老者。

    他的身子也在那时豁然动起，速度极快，转瞬便杀到了老人的跟前，那剑锋往前一指，身后千道箭芒瞬息凝为一体，化作一道剑龙直直的杀向老人。

    老人心头一震，赶忙将那真灵恶汉唤至身前，试图以此抵御。

    可是那方才寒强悍无比的巨大真灵在抵御了数道剑影冲撞之后，便身子摇晃了起来。

    随后一道道如毒蛇一般的裂纹自那真灵的身躯之上蔓延开来。

    砰！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真灵的躯体便瞬息如琉璃一般崩碎。

    而那些金色剑影却并不停歇，依然呼啸的去向老人的面门。

    “小子，你敢杀我？”见此状，那老者顿时亡魂大冒，口中惊声高呼道。

    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却不是别人，而是徐寒那柄呼啸而来的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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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规矩

    一剑如流光。

    没入了老人的眉心，自他的后脑勺处穿出。

    炙热的鲜血喷涌，与半空中拉出一道绝美的血线。

    老人的瞳孔放大，脸上的神色还停留在方才那惊怒之中。

    而事实上这样神色，注定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他死了。

    为李家王府服务了整整三十年的黄老死了，那个在横皇城中几乎可以看做李末鼎代言人的黄老死了。

    嘈杂的人群忽的安静了下来。

    他们瞪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黄老的身子跌倒在地，安静的躺在那里，他们依然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黄老！”终于之前那位曾出言劝阻过黄老的那位侍卫统领最先回过神来，他惊呼一声，快步走上前去，试图查看黄老的状况。

    可同样这样的动作在他看清老人眉心处那道触目惊心的血洞之后，便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黄老确实是死了。

    年近中年的侍卫统领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眸中杀机涌现。

    “来人于我擒住这个恶贼，为黄老报仇！”他发出一声暴喝，腰间的长刀顿时被其抽出。

    身旁那数十位气息凝练的侍卫也纷纷抽刀上前，将徐寒团团围住，一时间这场上刀光弥漫，寒若腊月飞雪。

    立于这些侍卫的包围之中，徐寒的脸上依然不见丝毫慌乱之色。

    他提着剑冷眸环视那一群杀机凌冽的侍卫，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位统领身上。

    “怎么？堂堂王爷府就是如此护短吗？”他轻声问道。

    “龙虎斗本就是选拔龙门会参与人员的比试，并非生死斗，阁下小小年轻，戾气未免太重了些吧？”中年统领沉眸喝到。

    虽然之前似乎他与那黄老颇有间隙，但此刻对徐寒如此行事的震怒却也并非作假。

    “既然只是比试，规矩就是规矩。”

    面对这样苛责，徐寒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此人之前百般为难，在场诸人都是有目共睹，此后比斗更是恬不知耻，恃强凌弱。”

    “这些也都罢了。”

    “可分明只需天狩境的修为，却偏偏以离尘境的战力与徐某对战，徐某不过天狩境的修士，对战离尘境的大能，岂敢有半分留手？若不是全力以赴，加之机缘巧合，此刻躺在这里恐怕就是徐某了。”

    “敢问阁下一句，届时阁下会如此帮徐某讨个公道吗？”

    “还是说，你王府人的命是命，我徐某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徐寒最后这一问，运集了周身内力，声音极大，可谓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周遭的诸人从之前的诧异中回过神来，听闻此言也暗暗觉得有理。

    徐寒这般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与在场大多数人的身份极为相似，自然容易引得诸人的共鸣，设身处地一想，若是李家王府评判如此有失公允，那这龙门会，他们不参加也罢，毕竟龙门会也不止一家，李末鼎办完，自有他接着操办。

    不知是徐寒话里的道理让男人无法反驳，又或是感受到周遭诸人那渐渐变得有些愤慨的目光。

    中年统领一时语塞，半晌之后方才言道：“无论如何，他也罪不至死，你本就有如此实力，为何非得藏拙，你分明就是有心杀人！”

    “徐某何曾藏拙，自始至终阁下有看过在下唤出过真灵吗？在下所做之事皆是按照龙门会的规矩来的，何曾有过半分逾越？再者言之，就是在下真的藏拙，难道这便是这贼人不守规矩，险些害我性命的理由吗？”

    “徐某斗胆问阁下一句，若是有朝一日，哪位贼人看中阁下的妻妾，强行掳走，是否也可说是怪你妻妾太过美貌？”

    “虽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阁下这混乱的逻辑，说出来着实令人耻笑，不若你回去请你王爷府中哪位谋士与你商议一番，想一个能绝这天下悠悠之口的罪名放于徐某头上，也好过杀了徐寒之后，天下口诛笔伐，让你与你身后的王爷遗臭万年？”

    徐寒这嘴上功夫着实了得，一番话犹如连珠炮弹一般自他嘴里说出，直让这本就疏于此道的中年统领脸色一阵难看，却又着实想不到半点反驳之言。

    就在这中年统领左右为难，不知但如何是好之时。

    啪！

    啪！

    啪！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拍手声。

    安静的场上如此声音却是有些突兀的味道，连同那中年统领的诸人都在那时转头循声望去。

    却见不远处一位身材告高大，面容刀削，下巴处蓄着浓密络腮胡的中年男子于那时拍着手朝着此间走来。

    他披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貂裘，随着他的行走，白色貂裘随风扬起。

    他来到的那中年统领跟前，带着笑意，注视着徐寒。

    身旁的中年统领终于在这时回过神来，赶忙朝着那男人单膝跪下：“于林示见过王爷。”

    诸人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此人便是大夏的那位王爷——李末鼎！

    “起来吧。”男人看了他一眼，随即言道：“叫人将黄老的尸体抬下去吧，安排人准备厚葬，该有的抚恤全按最高的标准，不得有怠慢。”

    听闻此言的中年统领赶忙点头，他知道无论李末鼎准备如何处置徐寒，都没有他能插手的余地，不过能甩开这个烫手山芋，他心底倒是颇为庆幸，于是赶忙打点完这一切，与身旁的侍卫们一同退了下去。

    而待到这时，那位李末鼎方才再次转头看向徐寒。

    出奇的是，这位王爷大人的脸上倒是没有丝毫徐寒想象中的愠怒之色。

    他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些许笑意，于那时看着徐寒言道：“你很不错？”

    “嗯？”徐寒一愣，倒是有些摸不准这位王爷大人的心思。

    “大夏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你说的规矩，李某人很是认同。”似乎看出了徐寒的疑惑，那位李末鼎脸上的笑意又甚了几分。

    “三日的龙门会，我希望你也能按着规矩准时到场。”

    “届时，李某人必然会按着规矩好好的招待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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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臭皮匠大作战

    “小寒啊，你今日是不是太过冲动了一些。得罪了李末鼎，保不齐龙门会上他会给你使绊子。”一行人走在回到客栈的路上，楚仇离便忍不住在徐寒的耳边絮絮叨叨起来。

    那李末鼎的话说得自然是冠冕堂皇，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在威胁徐寒。

    而这样的威胁从李末鼎这位王爷的口中说出，那么显然绝非危言耸听这般简单。

    徐寒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回应。

    反倒是一旁的晏斩在那时拍了拍楚仇离的肩膀说道：“楚兄弟这就说得不对了，于在下看来，徐兄弟此举才是聪明至极。”

    “这是何意？”楚仇离一愣，不明所以的看向晏斩。

    晏斩笑道：“那位黄老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讲规矩为难徐兄弟，那么他与赤霄门之间必然存在许多猫腻，今日徐兄放了那老者，而以对方那睚眦必报的性格，以后在龙门会上必然还会寻衅刁难。”

    “索性将事情闹大，当着众目睽睽之面，将咱们与王府的矛盾摆在明面上。这里是横皇城，龙门会的背后又是最讲规矩的执剑阁与龙隐寺，他们失礼在先，无论如何都不敢将事情做得太难看。”

    听了这样一番话的楚仇离大抵是明白了一些，他微微一愣，恍然的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些门道啊。”

    而一旁的胡马等人也在这时回过神来，看向徐寒的目光中莫名多出了几分敬畏之色。

    徐寒对此却是摇头苦笑，并不多加辩解。

    一行人回到了客栈，在看了一番魏先生的情况，见老人并无大碍之后，诸人这才纷纷安心睡下。

    ......

    一晃便是两日光景过去，龙门会在明日便会开始。

    无论那李末鼎说得再咄咄逼人，徐寒都没有放弃参加的意思。

    所谓的镇魔塔他并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龙隐寺的藏经阁，随着这些日子的经历，无论是对自己的身世，还是半妖这样的东西，徐寒都有太多的疑问，在他没有能力穿越那十万大山之前，他需要从那号称天下藏书最为丰富藏经阁中寻找出些许端倪。

    这两日过得倒是安稳，并未有又任何异状发生。

    徐寒知道他们与赤霄门在那李家王府之前遭遇之后，自己一行人的踪迹大抵是瞒不过对方的眼睛，不过好在这里是横皇城，无论那位赤霄门的掌教仙人对于这金乌真火究竟如何的志在必得，似乎也不敢在此动武。

    很快便到了深夜，为了应付龙门会上可能发生的事情，诸人早早睡去。

    作为甄玥手下“四大金刚”的鲁压山半夜被一泡尿意憋醒，他去过茅房解决了这问题之后，便急急忙忙的跑回自己的房间。

    虽然已经到了春日，但地处北境的燕州夜里依然寒意逼人，而鲁压山平日便最怕受冷。

    可偏偏今日好似老天刻意与他作对一般，不知是手中打滑，还是因为寒冷而手脚不听使唤，这房门他推了几次都未有推开。

    正骂骂咧咧的想着敲响房门，将屋里几个睡死的牛犊子唤醒给自己开门，可就在那时，旁边的房门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鲁压山一愣，很快便意识到那是自家老大甄玥的房间。

    这么晚了还起床，莫不是老大也有这半夜登东的习惯？鲁压山恶趣味的想着，正要准备与自家老大打个招呼，可这时另一边的房门也传来一阵呜呜的声响，显然有什么人正准备推门而出。

    鲁压山心头一震，这间房屋的主人若是他没有记错，应当是徐寒。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浮出一抹错愕之色，而身子却迅速的龟缩到了一旁的角落。

    待到他看清那数息之后出现在他眼中的情形之时，这位身高七尺开外的壮汉眼珠子瞪得浑圆，嘴巴张大，能吞下自己拳头一般。

    ......

    胡马正于梦中与大周冀州的那家红莺坊中的花魁翠儿姑娘你侬我侬，眼看着便要宽衣解带。

    卫尘正于梦中吃着那长安城中最好的酒楼里，最丰盛的盛宴。

    史玉成正躺在那满屋的金银财宝之中，痴呆的傻笑。

    三人的美梦，却在同一时刻被打破。

    “睡什么睡，出大事了！”鲁压山那粗狂的嗓门犹如铜鼓一般将几人同时从睡梦中吵醒。

    忽然被惊醒的三人有些发蒙，半晌之后方才回过神来，而后他们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到了相同的意思。

    于是火急火燎的鲁压山转瞬便被三人压在了身下，胡马坐在他的背上，卫尘扣住了他的左手，史玉成掰开了他的双足。三人杀气腾腾，大有将鲁压山五马分尸的架势，以此来报这美梦不复之仇。

    “等等！等等！”鲁压山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嘴里如是高吼道，将他强烈的求生欲望于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你们听我说，听我说啊！”

    三人见他如此，再次对望一眼，这才暂时松开了对鲁压山的压制。

    于是，小小的厢房之中，胡马三人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犹如审讯犯人一般的看着那鲁压山。

    鲁压山低着脑袋，神色惶恐。

    “说！”胡马拿起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木块往那桌上一拍。“究竟何事敢扰我等清梦！”

    身旁卫尘与史玉成两位壮汉怒目而视，就差喊出威武二字。

    “草民...方才...看到...”鲁压山被这气势所震，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吐词不清。

    “看到咱们...”

    胡马三人可都是急性子哪受得了鲁压山这般扭捏的态度，顿时三人眸中杀机涌现。

    “看样子这贼人还想蒙混过关，来人用刑！”胡马厉声言道，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官老爷的身份之中。

    身旁卫尘二人应声而起，站起身子就要朝着鲁压山走来，观其模样大有要将鲁压山当场刀劈斧砍，碎尸万段的样子。

    “我刚才看见咱们老大与徐寒趁夜色一起出门幽会去了！”方才那三人摁在地上“凌辱”场景尚且历历在目，鲁压山却是不敢再藏着掖着，一股脑便将之前的所见所闻吐了出来。

    “什么？”胡马手中的惊堂木脱落在地。

    “老大和徐寒？”卫尘的眼珠子瞪得浑圆。

    “幽会？”史玉成的嘴张大得足以放下三颗鸡蛋。

    三人这般模样，落在那鲁压山的眼中，顿时让他一扫之前被诸人“凌辱”的屈辱感，他心情大好的站起身子，趾高气扬的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眉宇间竟是得色。

    而这样的得色并未持续多长时间，便被打破。

    三人之中胡马一马当先，就要冲出房门，身后二人随即效之，也要冲出去。

    “干什么！？”见此状的鲁压山心头一惊，赶忙喝到。

    已经冲到门口的三人在那时回头看了鲁压山一眼，理所应当的言道：“看着老大啊，要是那姓徐的对咱们老大动手动脚...”

    只是他们的话还未说完，每人的脑袋上都被鲁压山狠狠的赏了一记板栗。

    三人正要发怒，鲁压山的喝骂便劈头盖脸的甩了过来：“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吧！这事有咱们参与的份吗？”

    “老鲁，你这是什么话，那徐寒是有些本事不假，可咱们兄弟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主，大不了鱼死网破！”性子最烈的胡马率先嚷嚷道。

    “是啊！咱们可不能看着老大落入那小子的魔掌！”这样的言论很快便引来了一旁将脑子都长到四肢上的卫尘二人的点头应和。

    “所以说呢，怪不得那红莺坊的翠儿怎么都看不上你小子。”鲁压山闻言顿时痛心疾首。

    “怎么说？”提起翠儿，胡马顿时两眼放光。

    “老大对徐寒的心思你这还看不出来吗？什么魔掌，什么动手动脚，要真是如此咱们老大恐怕那时千万个情愿！”鲁压山一副高人模样的言道。

    “也对啊，我看老大这些日子看那小子的目光是与平日不同。”作为墙头草，史玉成与卫尘二人顿时调转了马头站到了鲁压山的身侧。

    底气不足的胡马顿时语塞，他支支吾吾半晌，最后说道：“那咱们也得去看看。”

    “去看什么？看老大和那小子亲近吗？小心她把咱们的眼珠子挖出来！”鲁压山反唇相讥道。

    胡马憋红了脸色，想了半晌这才言道：“咱们老大不知道这女儿家怎么跟男人相处，既然老大喜欢那小子，咱们跟着帮他出谋划策啊！”

    “可是老大不懂，咱们这些大男人就懂吗？”鲁压山显然并不想信服胡马这一番言论。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咱们四个人在一起出谋划策，怎么也好过让老大一个人孤军奋战啊！”胡马言道。

    “是啊！小马哥说得有道理！”墙头草史玉成与卫尘二人再次调转马头，点头应是。

    或许是心底的好奇使然，鲁压山低着脑袋微微沉吟，最后竟然也点了点头：“也对，那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行动，他们应当还没走远！”

    “记住了，不要被发现，远远跟着就好，届时见机行事！”

    于是，四个臭皮匠，便顶着夜色，开始了他们人生之中最特殊的一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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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修罗

    时间已经到了亥时。

    若是依着大周的情况，这个时辰，街道上早已是行人稀疏。可不知是执剑人大比即将开始的缘故，亥时这横皇城素来如此，街道上无论是往来的行人，还是吆喝的商贩依然可谓络绎不绝。

    远远跟在徐寒与甄玥身后的鲁压山四人，躬着身子，躲藏在黑暗的角落之中，小心翼翼的尾随着二人。

    “小马哥，你说咱们老大和徐寒究竟要去何处？”史玉成看了看那远处街道上并肩而行的二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怎么知道，估摸着是要去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幽会吗，终归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咱们老大也抹不开这个面子，不然何须连我们避着。”

    “嗯。”史玉成闻言连连点头，暗觉这胡马所言颇有有理，暗暗记在了心头。

    “那既然要幽会，为何还带着他的猫狗。”一旁的卫尘也凑了上来，指了指跟在徐寒身边的一猫一狗，好奇的问道。

    这个问题顿时难住了胡马，好在一旁的鲁压山似乎不愿见着胡马一家独大，便一本正经的言道：“那还能做什么，肯定是用来望风啊！”

    卫尘一愣，脑海中暗暗想着，这一男一女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所做的事情，又恰好需要望风。

    一些绮丽香艳的画面于那时不由自主的浮现在了卫尘的脑海。

    他的脸色一红，不由得小心翼翼的问道：“既然如此，咱们还要去吗...”

    其余三人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味来，似乎也被自己这胡编乱诌的一番话所说服，顿时脸色纷纷一变。

    “去...怎么不去！”胡马尽量让自己的话听上去足够硬气，可语调中的颤音还是将他此刻内心的翻涌表露无遗。

    “老大若是知道了，恐怕...”卫尘言道。

    “咱们又不是去捣乱的，你想啊，这猫啊狗的望风的本事哪能和咱们比，咱们可是去帮着老大。”胡马很是勉强的为自己的好奇心找了一个于他看来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

    其余三人互望一眼，也有些意动。最后终究是架不住心头的好奇，再次跟上了徐寒二人的步伐。

    很快，徐寒与甄玥便转入了一条小巷之中。

    四人不敢隔得太近，只能远远在巷口观望。

    忽的，他们看见徐寒猛然停下了脚步，将甄玥的身子一拉，抱入了怀中。

    “这！！！”

    四人一惊，赶忙收回了目光，互望一眼，似乎是想要求证方才的所见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而彼此目光中那惊恐的神色却毫无疑问的证实了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就在这里？”卫尘咽了一口唾液，看了看依然人来人往的街道，又指了指小巷，不可思议的问道。

    “想不到老大竟然这么开放。”史玉成也神情发愣的说道。

    “恋爱中的女人啊...”鲁压山摇头感叹。

    “判若两人。”胡马低声应和。

    可虽然嘴里这么说着，四人还是在同一时间掩不住自己心底的好奇，纷纷再次朝着那小巷伸出了脑袋。

    但这时他们却忽的发现，巷子中却是空空荡荡，早已空无一人。

    ......

    待到这四人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小巷中一阵乱转，最后不得其法的离开，似乎还想要去别处寻找徐寒与甄玥的踪迹。

    而那时徐寒却与甄玥，连同着玄儿与嗷呜忽的从小巷的房顶落下。

    徐寒看了看四人离去的方向，转头朝着甄玥言道：“你这四个属下，似乎对你颇为在意嘛。”

    说这话时，徐寒的脸上神情淡漠，让甄玥难以从这上面看清徐寒的心底究竟在做何想。

    她脸色一变，赶忙说道：“他们就是这性子，你若是不喜，我明日可好生与他们...”

    甄玥唯恐四人的行径惹恼了徐寒，赶忙为他们辩解道，只是话未说完便被徐寒生生打断。

    “无碍。”徐寒却摇了摇头，“我只是很羡慕你...”

    说罢此言，这少年便没了继续与甄玥对话的性子，转过身子，便朝着与胡马四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甄玥见状也只能赶忙跟上。

    ......

    二人再次来到繁华的街道，沉默着并肩穿过了数道巷口，最后终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

    这里位于横皇城的西处，破烂矮小的房屋毫无章法的挤在一起，并无半点美感可言。散发着阵阵腥臭的巷口，随处可见神情麻木又衣衫褴褛的行人。这与那繁华的横皇城好似两个世界一般，格格不入。

    或许不管是曾经年年灾害的大周，还是如今这风调雨顺的大夏，终归免不了存在这样一处黑暗的角落。

    阳光照射不进，人们于黑暗中爬行。

    他就像是繁华世界的一处流脓的伤疤，微渺、不起眼却又触目惊心。

    徐寒无心感叹这些事情，他站在那巷口的中心，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子，问道：“是这里吗？”

    “嗯。”甄玥点了点头，这便是她与刘笙约好的带徐寒前来接头的地方。

    徐寒闻言，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步子走向那其中的一处破败房门，那里便是甄玥所言之处。

    距离他杀死那位黄老已经过去了两日的光景，晏斩所言的他此举的目的自然无错，但除此之外，徐寒却还有更深层的打算。

    杀死李家王府的得力助手，这样的事情于横皇城中自然算得了一件大事，加之那么江湖人士众目睽睽，想必两日光景足以将此事传遍整个大黄城。那么刘笙若是在此，想必也会听到这样的消息，必然会来这约定地点等候。

    这才徐寒最重要的目的。

    他来到了房门前，又深吸了一口气，不可否认他有些紧张。

    鹿角原的相见他清楚了刘笙似乎失去了以往的记忆，而这次主动相见是否意味着刘笙已经记起了一些事情。又或者真如甄玥所言，森罗殿出了变故，刘笙不得已向徐寒求助？

    这些都得见到刘笙之后方才能有所答案。

    想着这些，徐寒推开了房门。

    他迈步走了进去，穿过了门口那狭窄又漆黑的玄关，待到来到门房之中，他便看见一位身着黑袍之人，正坐在那房门之中。

    “阿笙...”徐寒诧异的言道，眸中的神色激动。

    那黑袍闻言也在那时抬起了头，他看向徐寒，黑暗中徐寒却无法将他的容貌看得真切，只是那隐约的轮廓，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黑袍于那时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帽，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好久不见，徐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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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妖化！

    徐寒脸上本已渐渐荡开的笑意，在那时忽的停了下来。

    因为当那黑袍摘下他的兜帽之时，徐寒终于是看清了他的模样。

    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高挺的鼻梁，有些苍白的嘴唇。

    那是一张应当属于书生的脸。

    也是一张徐寒再熟悉不过的脸。

    “元...修成！”徐寒的双眸一凝，杀机涌现。

    他下意识的伸出自己的手，就要拔出背上的剑。

    按理说他与元修成的关系应当还算不错，至少在森罗殿的那几年，元修成给过他不少帮助。

    但徐寒与元修成都明白，那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相互利用。

    当然，真正让徐寒在心底对眼前这个男人涌出杀机的却是因为，他在这时出现在了这里！

    对于元修成的身份，徐寒不止一次有过猜测。

    他似乎与天策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身子连那枚天策府的府主令都是他送到徐寒手中的，若是所从他加入森罗殿时，这龙蛇双生之法便已经刻在了他的身上，那么眼前这位元修成显然才是这一切背后最大的推手。

    是他将徐寒带动充州，也是他将刺杀玲珑阁弟子的任务交到徐寒手中，若不是那一次相遇，徐寒也不会叛出森罗殿，也自然不会有如今这些事情。

    他的出现，无论是阻止刘笙与徐寒相见，又或是帮着天策府清理他这个不安因素，于徐寒来说，都算不得一个好消息。

    因此出于自保的下意识行为，徐寒退出了数步，同时拔剑出鞘，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位男人。

    一旁的甄玥虽然未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徐寒的反应之中也看出了情况似乎不妙，也于那时拔剑出鞘。

    而元修成却似乎并不将这二人的反应放在眼里，他淡淡一笑，微微踱步上前，目光上下打量着徐寒，嘴里颇有些感叹的言道：“想不到，数年未见，当年的小乞丐竟然成长到了这般地步。”

    他的语气倒是极为诚恳，似乎这样的感叹并非虚伪的场面话，而是发自肺腑。

    徐寒却并没有与他闲聊的心思，他沉着眉头看着元修成，问道：“阿笙现在在何处？”

    “他现在安全得很，你大可放心。”元修成闻言，笑着言道，他的脸上是与徐寒脸上的冷峻截然不同的和煦笑意。

    只是这样的善意却并未得到徐寒的半分回应。

    他还是冷着脸色看着元修成，脸上的寒意没有消融的痕迹，嘴里更是没有发声的意思。

    元修成见此状，微微一愣，但很快便醒悟了过来，这个男人在那时摇了摇头，言道：“还是老样子。”

    而后他也收起了虚与委蛇的性子，于那时言道：“他快要死了。”

    “嗯？”这次轮到徐寒一愣了，他直直的盯着元修成，半晌光景过去方才言道：“什么意思。”

    元修成的脑袋朝前凑了凑，用一种极为冰冷的语调说道：“那个在青州蛊林用自己命换了你的命的阿笙，快死了。”

    听闻此言的徐寒，双眸一凝。

    本就在体内蓄势待发的剑意忽的奔涌而出，三千道金色剑影忽的浮现，如上满了弦的利箭一般，将元修成的进退之路尽数封死。

    徐寒面露凶光，咬着牙问道：“他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元修成眉头一挑，神色轻松的反问道。

    “我会让你开口的。”徐寒寒声以对。

    此言说罢，他的身子一震，手中那把漆黑色的神剑发出一声长鸣，那三千剑影于那时就要应声而动，直直的杀向元修成。

    可即使如此，元修成脸上的神色依然淡漠。

    只见他手中的长袖一挥，那时徐寒袭来的剑影竟然就在这衣袖下，被尽数拂退。

    然后他再次看向徐寒，言道：“即使你杀了我，你也无法救他，不如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可徐寒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手中长剑嘶鸣，周身衣衫鼓动，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发起第二次进攻。

    “或许，你应该先看看这个。”徐寒强硬的态度让元修成有些头疼，他想了想，在徐寒再次进攻之前，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样事物。

    那时一枚晶莹剔透的晶石，随着元修成体内真元的灌入，那晶石之中光芒亮起。

    一道流光影像便在那时浮现于徐寒的眼前。

    徐寒来不及去深究这晶石究竟是何物，竟有如此神奇功效，他的目光从那流光影像浮现的第一刻便被牢牢吸引，再也无法移开。

    那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狭小房间，似乎处于地下，除了屋中烛台上那幽深的火光，房门之中便再无半点光亮。

    而房中有一道身影正四肢着地，以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古怪姿势立在那里。

    吼！

    吼！

    吼！

    他的嘴里不断的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吼，那声音之中裹狭着愤怒、痛苦、挣扎，却并不像人的声音，反倒更像是某种野兽。

    他的脑袋随着嘴里的低吼，而缓缓抬起，徐寒在那时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的模样。

    “阿笙！”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的就要向前，这一步方才迈出，便醒悟过来，眼前的并非实体，而是一道幻影。

    影像还在继续。

    那张脸固然是刘笙的脸，可脸上却布满了一道道紫色的纹路，像是他皮层下凸起的血管，他的双眸血红，嘴里似乎还伸出两道獠牙。

    这让此刻的刘笙看起来极为狰狞可怖。

    而下一刻，刘笙的身子忽的跃起，如同野兽一般开始用脑袋，用已经生出锋利爪子的双手，撞击着这房门的墙体，像是要试图逃出此处。而无论是他此刻近乎疯狂的神情，还是他嘴里不住的低吼，都无一例外的在告诉徐寒，此刻刘笙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元修成放着那晶石的手忽的一握，那漫天的流光在那时便豁然散去。

    “怎么样，这下你愿意与元某人好好谈谈了吗？”元修成在那时言道。

    徐寒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收起了手中的长剑，死死的盯着元修成问道：“阿笙究竟怎么了？”

    “想必你也知道半妖这东西吧？”

    徐寒闻言，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半妖，那天策府几番谋划，所谓的不就是将身为半妖的秦可卿推上皇帝的宝座。

    “你是说阿笙这样的情况，是因为他是半妖？”他很快便醒悟了过来，于那时沉声问道。

    “聪明。”元修成赞赏的点了点头。“森罗殿为了培育出稳定的半妖，花费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心血，而刘笙是他们迄今为止，最为成功的一个。”

    “森罗殿的高层对此很是满意，甚至不惜花大价钱培养他，委以重任。但这样的事情，在这些时日子忽然有了变化。”

    “什么变化？”徐寒听到这里，终是忍不住出言问道。

    “其一，森罗殿在通过对刘笙长期的研究之后，已经找到了培育半妖的办法。其二，虽然刘笙是迄今为止森罗殿最成功的试验品，但他依旧不是一个完整的半妖....嗯...”说到这里，元修成顿了顿又才言道：“准确的说，他是半妖，却是制造半妖的嘴中目的，也就是所谓的神种。”

    “神种？”徐寒愣了愣，“他倒是之前听闻过这样的说法，他曾以为神种与半妖只是称呼的不同，此刻听来，才发现似乎这两个东西，还有所区别。”

    “森罗殿制造神种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想无非便是看重此物那无可匹敌的战力或者是觊觎那不死不灭，跳出轮回的悠长寿命。但无论如何，森罗殿是一个很冷血的地方，他们喜欢以冰冷的公式去衡量一个东西对他们的价值。”

    “曾经的刘笙，对于森罗殿自然是可以倾尽所有保护的至宝，而随着半妖制炼方法的成功进行，刘笙的存在便不再变得那么重要。而正如我之前所说，他并非一个完整的神种，他体内的力量极不稳定，因此需要某些东西来震慑或者说稳定这股力量。”

    “你是说龙气？”徐寒并不笨，他听到这里，再联想到鹿先生他们的所作所为，很快心底便有了答案。

    “嗯。”元修成又点了点头，“龙气自然是最好，也是目前所知的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

    “为此森罗殿也试过以自己饲养的蛟龙提出龙气灌入他的体内，可是以炼妖之法饲养的蛟龙所蕴含的龙气着实太过稀少了一些，想要达到半妖蜕变神种的要求着实太难，甚至就是倾整个森罗殿之力，也不见得能够满足刘笙的胃口，因此，森罗殿便用了另一个办法，以妖气暂时稳定刘笙体内的状况。”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刘笙对于妖气的需求越来越大，他一个人一个月所需的妖丹，足以森罗殿培养出数以万计的修罗。因此，高层最近便下了决定，放弃刘笙。”

    “当然秉着物尽其用的原则，我们将他关押了起来，观察他失去妖丹之后的变化。”

    “而如你所见，他正在渐渐从一个人，变成一只真正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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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镇魔塔

    徐寒冷着脸色，再次沉默了数息的光景，而后抬头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森罗殿也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所以现在刘笙的房屋外面，始终围有四位以上的炼妖师，时刻关注着他，嗯...”说到这儿，元修成又顿了顿，脸上做出思考之色，随后脸上荡出一抹笑意言道：“用他们的话说，只要观看了刘笙化为妖物的全过程，他们就可以弄清楚原委。”

    “你能救他？”徐寒可没有与他调侃的心思，于那时又问道。

    “不，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元修成却摇了摇头。

    而说罢此言，他不待徐寒脸色的怒色荡开，便再次言道：“但是你有。”

    “我？怎么做？”徐寒问道。

    “这森罗殿如今在大夏的大好局面，一手全是刘笙布置出来的，刘笙对于森罗殿来说，还是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只要能让他的情况稳定下来，不再需要巨量的妖丹，那么我想森罗殿必然会再次重用他。”元修成依然是那副不急不忙的模样，将自己的打算徐徐道来。

    徐寒却是脸色一变：“我的身上已经没有龙气了。”

    元修成瞟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

    “难道你想从大夏下手？”徐寒双眸一凝，脸上露出了错愕之色。于这大夏来说，获得龙气的最好办法，自然便是大夏的国运。

    “以你那位老相好的状况来看，想要稳定半妖身体的龙气数量可是极为巨大，几乎需要倾尽一国之力，你觉得你有着本事吗？”元修成反问道。

    徐寒眉头一皱，倒是有些弄不明白这元修成到底打着些什么主意。

    “其实对于刘笙体内的状况，我们并非毫无所知。”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不耐烦，元修成在这少年露出不悦之色前便再次侃侃而谈：“其实刘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我在蛊林发现他的时候，他便几乎没有任何呼吸，他没有死是因为他去到了蛊林的深处，在那妖气弥漫的地方，被妖气所侵染，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他因此陷入了长眠。”

    “而森罗殿将他唤醒，他体内妖气与他的机体在数年的沉睡中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这让他成为了森罗殿梦寐以求的半妖。而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个临界点的具体数值，方才让森罗殿有了批量制造这种不成熟神种的办法，相信你也想到这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了吧？”元修成说这里，微微一笑，抬眸看向了徐寒。

    徐寒闻言心头微震，他沉声言道：“你是说《修罗诀》？”

    其实元修成的话说道一半，徐寒便想到了这样的可能，如果说所谓的半妖只是将妖气注入人的体内，将之以一个巧妙的计量融合在一起的话，那么《修罗诀》便是这样一道法门。只是这个妖气的数量当如何确定却是一个很难以计量的事物。

    “嗯。”元修成点了点头，他颇有些佩服的言道：“《修罗诀》这门功法与世上所有的功法都有极大的差别，我曾经很是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会想出这样的法门，直到确定了刘笙的状况之后，我才醒悟过来，森罗殿的算盘究竟打得有如何的深，而现在他们只需要稍稍修改修罗诀中的某些功法运行门道，便可以很轻松的将那些修炼此法之人将能吸收的妖气数量调节到，他们需要的地步，而这...”

    这一次元修成的话，还未说完，徐寒便脸色凝重的接过了话茬：“意味着他们可以批量的制造半妖...”

    “当然不行。”元修成再一次打断了徐寒的话，“若是每一位半妖到最后都是刘笙这般模样，那森罗殿就是再大上十倍，恐怕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

    “所以搞明白刘笙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变成了如今森罗殿最重要的事情，而恰我，我知道的比他们要多上一些。”

    徐寒听到这里，也知道重头戏快开始了，他沉着目光，盯着眼前的男人，等着他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信息一一道来。

    “半妖之所以需要吸收妖气，其实就是与修罗一般，无法自己产生妖气，只是不同的是。修罗将吸收的妖气都炼化入了肉身，所以吸收妖气对于他们来说只是继续修炼下去的所求物，而半妖却并未将妖气炼化，而是将之与自己身体融为一体，但就像是人要吃饭一般，妖气的力量会被慢慢消耗，所以需要不停的补充妖气，来弥补消耗。”

    “只是人的身体毕竟不是妖族，在吸收到足够多的妖气之后，人的身体会渐渐对妖气产生一种奇怪的现象，这个现象我们将之称为‘抗性’，也就是说，人体对于妖气的吸收速率会随着吸收的时间而降低，因此为了保持所需要的妖气，需要进食的妖丹便会成几何倍的增长，这也是为什么利用《修罗诀》修炼到前四境如此简单，而后三境每一步都举步维艰的真正缘由。”

    “而同时一旦停止吸收妖气，妖气与机体达成的平衡便会失效，而之前那些未有被吸收的妖气也会反扑，从而渐渐将半妖完全同化为妖物。”

    “所以，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便是让人能够一如既往的高效的吸收这些妖气，又或者...”

    说道这里，元修成的眸子中忽的涌向了一抹狂热之色，他盯着徐寒，就像是盯着一座宝藏一般：“又或者让他能够靠自己产生妖气。”

    徐寒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他自然能够猜到元修成打的是些什么算盘，但为了阿笙，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是说，你想要我...”

    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元修成再次打断。

    “并非如此。”他摇了摇头如是与言道：“的确我的想法便是寻到一位妖王或者妖君的精血将之炼化，那样半妖就能依靠着自己产生的妖气，维持自己的生命，虽然无法做到神种那样强悍的地步，但却也远超出寻常修士太多。”

    “但你的右臂早已被那位剑仙封印，若是强行取出精血，那么势必先要破开这层封印，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而说实话，我很喜欢你，这样的买卖于我来说并不划算，毕竟失去你这么好 一位合作伙伴，无异于杀鸡取卵。”

    徐寒并无意去改变元修成对于自己右臂某些错误的看法，更无心取深究他这番话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客套的虚伪之言。他于那时，直截了当的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或许是默契使然，男人对于徐寒的态度并未有表现出半分的不满或者诧异。

    他在那时微微一笑，嘴里如是言道。

    “镇魔塔。”

    “那里同样压着一位妖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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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秘密

    回到客栈的路上，徐寒的脸色格外 阴沉。

    素来不安分的嗷呜与玄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少年此刻的心情，少见的安静的跟在他的身后并未发出任何的声音。

    而甄玥更是一言不发，之前她所见识到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她对森罗殿的认知，隐隐间她忽的明白她似乎已经卷入了一个大得可怕的阴谋之中。这对于这样的她来说，算不得一件好事。

    二人就这样在沉默中穿走出了这破烂的巷口，来到了那已然繁华的街道。

    时值亥时，横皇城中依然人来人往，街口的酒肆中高谈阔论的酒客依然滔滔不绝。

    徐寒却在那时停住了脚步。

    正在徐寒身后低着脑袋想着心事的甄玥一不留神便撞到了徐寒的后辈，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疼的额头，问道：“怎么了？”

    徐寒于那时转过了头，看向甄玥，沉吟半晌问道：“你还要跟着我吗？”

    同样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甄玥不由得一愣，她就像被人戳中龌蹉念想一般，脸上的神色有些窘迫，同样也有些迟疑。

    而这样的迟疑，无疑给了徐寒答案。

    他深深的看了甄玥一眼：“跟着我是为了保命，而现在我可以保证以元修成的本事，足以解除森罗殿对你们的追杀，那么跟着我，对于你们来说，便再无任何好处...就当是为了你那几位忠心耿耿的小弟，走吧...”

    说完这话，徐寒便没了听甄玥回应的心思，转过了头，迈步离去。

    甄玥下意识的想要追上，可那方才迈出去的脚步，不知为何却忽的停了下来，悬在了半空，终究没有去再跟上徐寒的步伐...

    她忽的明白，她与这少年之间差的不止是修为，还有某些她说不明白却确实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道她如何也逾越不了的天堑...

    ......

    二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客栈。

    寻不到甄玥二人的胡马等人无法安心睡下，一直在客栈的大厅等候，他们自然不敢去招惹徐寒，纷纷围到了甄玥的身边，七嘴八舌的就要说些什么。

    甄玥的心情本就不郁，将之一一喝退，又看了看徐寒离去的背影，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无法开口，只能是沉默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让胡马等人八目相对，一脸不明所以。

    徐寒并没有回房休息。

    他来到了魏先生的房间，在门口迟疑了一小会时间，终究还是敲响了老人的房门。

    “进来吧。”老人似乎对于徐寒的到来早有预料，就在房门被敲响的一刹那，老人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徐寒对此虽有诧异，但还是迈步入了房门。

    魏先生还是半躺在床榻上，但气色似乎好了许多，他见徐寒入了房门，便伸手指了指床榻旁的木凳，笑着说道：“坐吧。”

    徐寒应声落座，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发声。

    可他那点心思如何瞒得住魏先生？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便再次出声问道：“怎么了？”

    “先生...”徐寒沉吟了一小会，这才抬头看向老人：“我心有一惑，不吐不快。”

    老人看着愁眉紧锁的少年，脸上少有的露出了慈爱之色，他言道：“那便说来听听，老头子虽然没有什么大见识，但毕竟活得久些，或许可给你一些忠告。”

    可饶是如此，徐寒还是有沉吟了许久，方才说道：“倘若我为了救一个人，却害了许多人...”

    “那这个人，我救是不救？”

    老人笑了笑，并未有直截了当的回答徐寒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那这个你要救的人，有非就不可的理由吗？”

    “嗯。”徐寒想也不想的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那些会因此而死的人，你与他们可曾认识？”老人又问道。

    徐寒想了想，回答道：“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

    “那就是所要救之人对于你来说更重要？”老人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

    “嗯。”徐寒又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迟疑不是该不该救，而是这样的代价对你来说，是否值得？”老人问道。

    徐寒一愣，但却不得不再次点头。

    “可那些代价并不需要你来付出，如你所言，那些会因此而死掉的人，你不认识。”老人还在发问。

    这一次，徐寒没有再同意老人的观点，但他却也未有反驳，不是因为不想，而是一时间他不知当如何准确的表达自己的感受。

    “还是说，那所谓的许多的人，是一个大到你无法承担的数字？”

    “不对。”徐寒这一次，果断的摇了摇头，他直视向老人的目光，极为笃定的言道：“这与多少无关。”

    “我曾经被冠以大义之命，而被万人请愿赴死。他们说，只要我死了，天下便长治久安，百姓便不受离难。”

    “我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否真的会如他们所言，但无论真假，我都觉得不对，凭什么我要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去死...”

    说这里，徐寒顿了顿，他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困惑之色。

    他的思绪似乎有些混乱，因此，很快便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言论：“或者说，我只是不喜欢被那些人用一种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杀死。我觉得，没有人能够去决定别人的生死。至少对于一个没有犯过错的人来说，应当如此。”

    “因此我讨厌他们...”

    “可我若是救了阿笙，却害死了其他人，就算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可我依然觉得不妥，因为这样，我与他们便没了区别，而我讨厌他们...”

    老人却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少年此刻内心的困惑，他盯着少年看了一会，有些无奈的言道：“那这么说来，你只有不救那口中那个阿笙了？”

    可徐寒却再次摇了摇头：“我能够的救他的，可我若是为了所谓的大义不救，那我与他们还是没有区别...”

    徐寒皱着眉头言道，似乎自己也被自己这样的逻辑所混淆，以至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所以这是一个死结了吗？”老人问道。

    徐寒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不知当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老人又看了看徐寒，他忽的收起了脸上那玩味或者说是轻松的神色，他出乎预料的伸出了手，轻轻的抚摸这徐寒的脑袋，就像是一个长辈在抚摸自己的儿孙。

    徐寒出奇的对于魏先生这样的举动并不感到突兀，反倒极为释然。

    “这世上从来不缺少有人告诉你诸如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又或者忠孝难两全这样的道理，当然他们中或许真的有人经历过这样或那样的无奈，但更多的人，却只是将这些当做他所需的借口，或者自我安稳的理由。”

    “我无法感同身受于你的无奈，但我想，既然你如此踌躇，为何不想一想有没有足以两全的办法...”

    “这或许很难，或许会两头皆空。”

    “但人生于世，活于世，死于世，寿过千载的仙人也好，不过百年的凡人也罢，来到这世上，我以为不是为了品尝这些无奈，而是去改变这些无奈。”

    “哪怕最后一无所有，但来过，战斗过，真正的活过，这才无愧于人世间走过一遭....”

    徐寒听着老人这番话，说不上豁然开朗，但心底却有了些明悟。

    他站起身子，看了看一脸笑意的老人，终是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却又觉不妥，正要一拜。

    可那时老人却伸手拦住了他：“这可不是什么好办法，老人家胡言乱语，你若是要谢，还是等到成功做到此事之后再谢吧。”

    徐寒有些不明白魏先生为何如此在意此事，但他终归没有去拂老人的意思，于是只是道了声谢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

    待到徐寒出了房门，老人身旁那木箱之中忽的亮起一阵白芒。

    一位生得俊美，两鬓却长着毛茸茸的耳朵的男人忽的出现在了老人的身旁，他看着徐寒离去的方向，轻声言道：“你不是已经选中了他吗？怎么这个时候还犹豫了呢？”

    闻言的老人对于男子的出现并未有表现出半分的诧异，他转头看了看男人，言道：“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老人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随身携带了数百载的木箱子，又言道：“这担子，对于他来说终究太过沉重了...”

    “这...便当做最后的考验吧...”

    男人对于老者的感叹微微撇嘴，也不去反驳，只是在笑了笑后言道：“或许你应该看一看，我查到的东西，这样你可能会改变你的心意...”

    老人闻言一愣，他侧眸看向男子问道：“你查到了？”

    “还没有。”男人摇了摇头，“但已经离真相不远了...”

    “那家伙的来头，比你想象中恐怕还有可怕...”

    男人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发黄的古籍递到了老人的手中，老人接过那古籍将之打开，注目一看，他脸上的神色于那时骤然一变，瞳孔也随即放大。

    男人看了看那一脸骇然之色的老者，摇了摇头，喟然叹道。

    “这世界藏着太多秘密，我想，咱们或许得与那位监视者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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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王爷做的鸡

    第二日傍晚，李家王府的龙门会如期举行。

    徐寒一行人赶到王府前时，府门口可谓门庭若市。

    对于徐寒的到来，不可避免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徐寒杀了黄老，也毕竟那李末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徐寒下了“逐客令”。那话的味道，但凡长着脑子的人都听得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多人都暗暗猜测徐寒应该会避开此次龙门会，选择下一次参与，毕竟由于此界执剑人大比的人数众多，龙门会必然还有数起。

    徐寒断是没有自讨苦吃的必要。

    可徐寒的所作所为，倒是再一次刷新了诸人的认知。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在看清徐寒等人的到来之后，王府前长长的队伍，很是自觉让出了一条通道。无论这样的态度是出于对徐寒胆色的佩服，还或是只是想要看一看热闹，徐寒对此都是坦然受之，领着诸人便来到王府的门前。

    负责接待来客的是那日那位中年统领，对于徐寒的到来他同样有些诧异，不过很快他便换作了一脸冰冷之色，沉着眉头看了看徐寒身后的诸人，便言道：“只有参与龙门会的人才能进入。”

    这话出口，顿时让随行的楚仇离与雪宁脸色一变。

    或许确实存在这样的规定，毕竟龙门会参与的人员确实不少，若是人人都带着随从或者朋友，那这王爷府恐怕便得乱成一锅粥，但楚仇离却还是将这样的说辞，看做了对他们的可以刁难。

    这位中年汉子本想要与这统领据理力争，可眼角的余光却在那时瞟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附耳在徐寒耳畔言道：“小寒你们先进去，过一会我带着雪宁来找你们。”

    徐寒也不知道这家伙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却也不想与这统领纠缠，索性点了点头，便与晏斩、宁竹芒一道入了王爷府。

    ......

    徐寒等人的座位被安排到了距离王府大殿的外围，几乎已经靠近的门口的屋檐，而大殿之中尚且还有许多位置空置，如此行径，若说不是有意为之，恐怕便也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好在徐寒也好，晏斩与宁竹芒也罢都是豁达的性子，对此也并不放在心上，都是坦然处之，甚至还有心相互谈笑。

    徐寒却借着这个机会暗暗观察着着大殿中的形势。

    李末鼎的王府自然是气派非凡，无论是修筑所用的材料，还是装潢所用的漆料，都可谓上乘，而起布局也看得出是出自大师之手，无论墙壁上的彩绘，还是庭院中山水，都带着古朴大气之感，甚是考究。

    此刻一袭白色貂裘的李末鼎高坐于主座之上，提着酒杯，笑呵呵的与一些徐寒叫不出名字的大人物们杯光交错。而他身旁坐着一位低眉垂首，身披红色袈裟的和尚，似乎是来自龙隐寺的高僧，而另一侧则坐着一位年纪不过二十五六的男子，那男子生得剑眉星目，倒是与他颇有几分相似，且举手投足都透露着一股贵气，那种贵气显然不是刻意装饰出来的，更像与生俱来的东西。

    徐寒很快便猜到了此人便是那位李末鼎最得意的儿子，李定贤。

    只是当徐寒看着李定贤的时候，这位小王爷似乎也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他转头看向此处，朝着徐寒微微一笑，甚至还伸手端起了身前的酒杯，遥遥的对着徐寒一敬。

    徐寒一愣，但还是朝着那人举杯回应。

    一行人在这大殿中坐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大殿之中座位渐渐被坐满，人也多了起来。

    这时，一只手拍在了徐寒的肩膀。

    “怎么样，小寒，楚某人说能进来就能进来吧。”而耳畔楚仇离那熟悉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

    正坐在一起的三人闻言纷纷转头，却见楚仇离领着雪宁，确如他所言一般来到这王府之中。

    大抵是因为徐寒之前开罪过李末鼎的关系，即使到了此刻，他们周围的位置依然空中，楚仇离倒是既不避讳的与雪宁坐了下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徐寒见此也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

    那楚仇离却毫不遮掩，一屁股坐下之后，端起案台上备好的酒杯，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末了还不忘撇了撇嘴，评价道：“这王爷府的酒水，也不见得比酒馆里好喝嘛...”

    而这时他也才想起了徐寒的提问，漫不经心的回应道：“走进来的啊。”

    末了又抓起自己案台前的鸡肉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车：“嗯，这鸡肉还不错，有楚爷爷的三分火候。”

    楚仇离的吃相，端是没有半点美感可言，吧唧吧唧的声响更是在这聚集了各方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的王爷府中显得颇为突兀与刺耳。

    不可避免的，他此举很快便招来的大殿中诸人的嫌恶的目光，可他依然犹若未觉，自顾自的吃得不亦乐乎。

    而这时，那位坐在主座上的李末鼎也注意到了徐寒等人的存在，这位李王爷皱了皱眉头，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他终归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赶走徐寒等人。

    ......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的光景，大殿中的来客几乎已经坐满，只剩下十余位离李末鼎极近的位置，尚未有人落座。

    “怎么还不开始？”

    “这不是已经到了时辰了吗？”

    ......

    大殿中免不了在那时窃窃私语了起来，显然对于到了此刻李末鼎依然没有开启这龙门会的意思，多少有些奇怪。

    就连徐寒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别急，那赤霄门不是还没到吗？”楚仇离却在那时丢出一块鸡骨头落在了大殿中，如是言道。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还是被周遭的诸人听在了耳中。

    这让那些疑惑的诸人顿时心领神会，早就听闻赤霄门也会参与此次的龙门会，此刻还不见身影，如此看来，这位王爷是为了等候那赤霄门之人，方才迟迟不开始此次龙门会。

    诸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由得有些色变，虽然并未有人再发出不满，但眸子中对于这位李王爷身为龙门会的主持，却如此偏私，多少有些不满。

    那位李末鼎同样感受到了这一点，脸色不郁，心底对于徐寒等人更是恨到了骨子里。

    可楚仇离的脸皮是何其之厚，不仅丝毫不在意李王爷那愤恨的目光，反倒还伸手朝着他挥了挥手中的鸡腿，高声言道：“王爷做的鸡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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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颠倒黑白

    “王爷做的鸡不错！”

    楚仇离的声音于大殿中响起，殿中的诸人一愣，一个个回过神来之后，纷纷憋红了脸色。那是一种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的窘迫模样。

    而李末鼎更是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大抵恨不得现在便将这不知何处来的邋遢大汉抽筋剥皮，可终究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行此事。

    可就在他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之后。

    “那个谁，再来一只王爷做的鸡！”楚仇离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砰！

    李末鼎手中的酒杯终是承受不住男人心底的怒火，在那时轰然碎裂。

    “去！看看赤霄门的人为何还没到！”他朝着身后的侍卫咬牙切齿的言道，他自然无法现在报复楚仇离，但只要开始了这龙门会，他有的是办法好生整治徐寒一行人。

    那身后的侍卫跟随这李末鼎多年，自然听出了此刻李末鼎心底的不郁。

    他不敢迟疑，这便要去向府门方向。

    可脚步方才迈出，那府门方向却忽的涌入了一大批人。

    为首的不是别人，赫然便是那赤霄门的长老吕厚德，身旁跟着胡蔓儿以及那位雪宁的师傅，当然还有十余位赤霄门的弟子。

    奇怪的是，他们并未有走向大殿中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位置，而是直直的朝着徐寒等人走来。

    诸人见状纷纷交头接耳，暗道莫不是这赤霄门已经嚣张到了在这龙门会上都敢找徐寒等人的麻烦？

    很快，吕厚德领着的诸人便将徐寒等人团团围住。

    徐寒将这群人来者不善，看了看一旁的楚仇离与雪宁，楚仇离倒还是那大大咧咧的模样，可雪宁这姑娘却目光闪躲，颇有些被做了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模样，他顿时心头一沉，暗道一声不好。

    但表面他却是云淡风轻的站起身子，举目约过身前的吕厚德诸人一眼，朗声言道：“劳烦王爷让这些不懂礼数的仆人让一让，挡着徐某人的视线了，徐某人还等着龙门会开始呢。”

    这话出口，还不待那高台上的李末鼎给予回应，吕厚德一行人便顿时脸色铁青，显然他们便是徐寒口中那群不懂礼数的仆从。

    “姓徐的，你休要在这里混淆视听，不要真以为这横皇城里就没人治得了徐寒！”吕厚德那下巴处的山羊胡阵阵扬起，咬牙切齿的盯着徐寒言道。

    徐寒在那时一愣，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看向吕厚德一行人，他顿时脸上露出了歉意之色，赶忙言道：“这不是吕长老吗！你看，都怪徐某眼拙，你们这身白衣裳，与那酒店中的小二太像了，加上这朴实无华接足了地气的气质，让徐某看错了，看错了...”

    徐寒那一脸真诚的模样让不明就里之人都以为他是在真心道歉，可真正的明白人却听得真切，徐寒这哪是在道歉，这分明就是再指着鼻子骂这群赤霄门的门徒...太土...

    已经记不得多少次在徐寒这口舌功夫上吃下败仗的吕厚德倒是长了记性，他索性并不理会徐寒，而是在徐寒身旁的诸人身上一阵扫视，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楚仇离与雪宁的身上。

    “就是这二人，给我搜！”他伸手一指，嘴里喝到。

    身后一群门徒便在那时就要一拥而上。

    而那位胡蔓儿更是咬牙切齿的盯着雪宁，嘴里骂道：“吃里扒外的小贱人。”

    “晏某人今天倒是要看看谁敢上前一步！”晏斩的性子可是火爆至极，在那时豁然站起了身子，寒声喝到，体内身为大衍境的气势于那时展露无遗，而宁竹芒虽然未有出手，但那冷着的眸中中透着的寒光，让人丝毫不敢怀疑若是他们再上前一步，究竟会遭到怎样的迎头痛击。

    见自己手下的弟子们畏缩不前，吕厚德心头的怒意更甚。

    他咬着牙上前一步，就要准备动手，毕竟同为大衍境的修士，他可并不惧怕晏斩与宁竹芒二人。

    “阿弥陀佛。”可就在那时，他的身后却忽的传来一声响亮的佛号。

    诸人闻言一愣，纷纷在那时侧头看去，却见李末鼎与那位他身旁做着的和尚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此处。

    “不知究竟何事让诸位施主如此大动干戈。”那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和尚朝着诸人做了一个佛礼，嘴里如是问道。

    徐寒细细打量了那和尚一眼，竟是看不出他的深浅，只觉这看似寻常的和尚体内却好似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清、也摸不透。

    而方才还颇为嚣张跋扈的吕厚德一行人在看清那和尚的容貌之时，却是纷纷脸色一变。

    “竟是玄通大师在此，吕某人鲁莽惊扰大师了。”那吕厚德竟是一脸恭谦的朝着那和尚言道，脸上那谄媚的模样端是让任何人也无法将之与之前那跋扈之人联系在一起。

    而周遭的诸人在听闻这和尚的名号以后也是纷纷脸露异色，显然，这位和尚却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或是因为深居简出的关系，在场大多数人都只闻其名，不知其人。

    “出家人修持法度，为的不是离尘清净，而是普度世人，若是这便算得上的惊扰，那贫僧这百年修持传出去恐怕也就只能让人贻笑大方了。”和尚如是言道，语调轻柔，却又暗藏威吓，但偏偏这威吓又难以让人心生恶感。好似那宝象菩萨，善于信徒，恶只与恶人。

    “是是是！”吕厚德连连应道：“大师豁达，是吕某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不知吕施主与这位小兄弟究竟有何恩怨，不若说出来，让贫僧一观，也好过在这龙门会上大动干戈，有失体面。”和尚又言道。

    既然这玄通大师发了话，吕厚德也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徐寒等人动手，他脸色一沉，便言道：“实不相瞒，吕某本带着师弟师妹与诸多弟子参加这龙门会，可在入门之时，请帖却无故遗失，几经调查，方才发现这二人盗窃我门中弟子的请帖，怒急攻心，这才做出了方才那般唐突之举。”

    “哦？”他这话音一落，楚仇离声音便拖着古怪的音调于那时响起。“你家弟子请帖遗失，满座数百人，你倒是说说看，别人不搜为何偏偏要搜我们？我看啊，你们赤霄门都是一个德行，挟私报复！”

    “你！！”吕厚德闻言顿时脸色一变，指着楚仇离的面门就要喝骂。

    “吕施主，这位施主所言有理，你若是没有证据便要强行搜身，着实有些不妥。”一旁的和尚却在这时接过了话茬如是言道。

    这话虽然说得看似公允，但徐寒却明显闻到了一丝偏颇的味道，他不由得脸色微变，心里暗暗想到他们与这和尚素不相识，为何会在这时出言帮衬？

    被这玄通大师一问，吕厚德顿时语塞，他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般模样落在那玄通大师眼里，这位得道高僧顿时眉头微皱。

    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不悦，吕厚德的脸色微变，他赶忙言道：“大师，这贼人分明没有参加过龙门会的初选，在场诸人都是有目共睹，那日他随着这几人同来，只是一个仆从，又哪来的请帖？”

    吕厚德说完此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暗暗为自己的急中生智而庆幸。

    可是这话音一落，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没参加初试就不能有请帖吗？徐某人怎么记得吕长老那日与你的诸位门徒也未有参与呢？”徐寒笑呵呵的问道。

    吕厚德顿时脸色又是一变，以李家王府巴结他们还来不及的态度，又怎会在这初试上难为他们，那日他入了王府，要多少请帖李末鼎便给了多少，却不想这事到了这时，反倒成了被人抓住的把柄。

    他赶忙朝着身旁的李末鼎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对方将之解围。

    可是李末鼎的步子方才迈出，徐寒便再次言道：“怎么，李王爷想要为吕长老作证？”

    “那王爷可就得想清楚了，这龙门会有没有可以单独比试的规矩...”说到这里的徐寒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吕厚德身后的数位弟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言道：“我看吕长老这些弟子，似乎不是个个都能唤出真灵吧？既然不能唤出真灵，那想来要取得请帖，就得开启龙虎斗，可这龙虎斗据徐某所知，诺大王府只有那位黄老勉强能够出手，可他到死之前都一直坐在府门口，未曾进入这府门之中，那敢问吕长老与李王爷，这龙门会的请帖，你们有事如何发出去的呢？”

    “这...”徐寒这问题可谓一语切中了要害，二人的脸色在那时皆变得极为难看，而那位玄通大师更是若有所悟看向这二人的目光顿时冷了下来。

    “我看是不是吕长老年纪大了，糊涂了，这才记错了此事...”就在二人骑虎难下之时，徐寒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这时吕厚德哪还顾得上与徐寒的间隙，赶忙接过了话茬言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记错了记错了，我这些弟子学艺不精，哪能有着本事，都是老夫糊涂，糊涂...”

    徐寒见状，嘴角顿时勾起一抹笑意，他坐回了自己的作为，淡淡言道：“既然如此，这龙门会亦有随从不可参加的规矩，那便请这些弟子出去吧，咱们也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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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榜首

    吕厚德闻此言，脸色再次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与胡蔓儿夫妇皆是大衍境的强者，那贼人却是不敢偷盗他们的请帖，可这门下的十余位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们的请帖尽数被盗走，而这些弟子大抵都是宗门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宗门让吕厚德带着他们来此为的可不是观光闲游，而是希望能将其中一些送入执剑阁，若是能有幸参与那镇魔塔之中，对于他们日后的修炼可谓大有助益。

    可如今这龙门会便出了纰漏，将他们拒之了门外。

    可他偏偏又情急之下自己承认这些弟子并未参加，玄通大师这一关了过去了，可之后宗门追究下来...

    一想到自家掌教那狠辣的手段，吕厚德便一阵胆寒。

    但如今他自知骑虎难下，若是这时在反口，恐怕眼前玄通大师这一关都过不去。

    这样想着，他恶狠狠的盯了徐寒一眼，阴沉着脸色遣散了那些弟子让他们去屋外等候，自己与胡蔓儿夫妻一道坐到了早已为他们预留的座位上。

    经过了这一系列的变故，龙门会终于开始。

    心情不郁的李王爷早已打好的腹稿也没有心思一一道来，随意说了一些，便交给了一旁的玄通大师，讲解一些关于此次龙门会的事宜。

    无非便是这次龙门会，招入六位金执、十位银执、十八位铜执。

    徐寒自然是听得雨里雾里，好在身旁的楚仇离这次可是做足了功课，便开始在徐寒耳畔一一讲解。

    “所谓金执、银执、铜执对应便是执剑人的品级，金执着金袍、银执作白袍、铜执着红袍，而其中金执并无年龄要求，但银执年龄在五十至三十之间，铜执则在三十以下。”

    徐寒听到此处大抵是明白了一些，撇开这届奖励丰厚的执剑人大比不说，以往执剑阁对于那些小门小派或是干脆无门无派的江湖人士来说，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上升通道。而修行之道，说到底修为的高低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与年龄成正比，如此的规定划分出一些年龄限制，倒是有利于提拔一些后起之秀，算得上颇为合理。

    而这对于徐寒来说也是一个利好消息。

    毕竟若是一群人纷争这区区几个名额，他的修为对付寻常离尘境尚可，大衍境他便力有不逮，有了这个规定，那么想来这执剑人大比的资格他是十拿九稳了。

    “下面便让李王爷宣布这三色执剑人于这次龙门会上的排行吧。”介绍完这些规则的玄通和尚再次退下，又恢复了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淡然模样。

    “排行？”徐寒闻言又是一愣，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比赛还未开始怎么就有了排行呢？

    一旁的楚仇离见他此状，知道又到了自己出手的时候，他在那时得意的一笑，便再次于徐寒耳边而言到：“这龙门会足足五六百人哪能一一比过？等到这人选出来，估摸着执剑人大比都能再开一轮，所以龙门会的规矩很是特别。”

    “执剑阁与龙隐寺每次委派的组织龙门会的人，大抵都是颇有威望的江湖名宿，或者与江湖多有交集的王爷贵族，他们会依照这这些参赛的江湖人士的修为以及在江湖上的战绩，给出排名。然后，未有被提上排名之人便需要通过挑战排名上的江湖人士，从而进入到排名之中，最后能留在排名上的人，便是这次龙门会的胜出者。”

    楚仇离说着这些的时候，那李末鼎已经读完了金执榜上六人的排名，分别是吕厚德、罗靖、胡蔓儿、北律、宁龙以及晏斩。其中罗靖便是那位胡蔓儿的夫君，亦是之前雪宁在赤霄门中的师尊，而宁龙则是宁竹芒的化名，至于那位北律，听晏斩所言，似乎是大夏一座不起眼宗门的掌教，不过修为也到了大衍境，能上这金执榜倒是无可厚非。

    “可若是如此，对于先上榜的人岂不不公平？”徐寒听楚仇离说完这番话，不免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

    “毕竟只是初选，难能做到完全公平，但也有规定，每个上榜之人，只用接受三次挑战，若是全部胜利，便不用再被挑战，也就是说保定了晋级的名额，而若是挑战者超过了三人，那么挑战者之间则会想不战斗，决出挑战的名额。但事实上，一般来说龙门会的排名都极为公允，不会出现太大的人员变化。”楚仇离言道。

    听到这里的徐寒也暗暗点头，确如楚仇离所言，此事自然不可能完全公平，而这样的规矩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譬如这金执的六位人选，清一色的都是大衍境的强者，没有这样的修为，想来也不会有人去自讨苦吃。

    “一般的人员都是出在榜单的末尾以及榜首。”楚仇离又在那时言道。

    “榜首？”听闻此言的徐寒微微一愣，这末尾人员的变化他大抵理解，毕竟若是排名公允，这末尾的守擂者显然是最弱的，那么大多数都会选择从末尾的几人下手，争夺名额，可这榜首变化频繁是何意徐寒却是无法理解。

    “这无论是金执、银执、又或是铜执，榜首都有一个天大的好处。”楚仇离似乎看出了徐寒的疑惑，他卖起了关子，一脸神秘的说道。

    “什么好处？”徐寒问道。

    “呵呵。”大汉又是得意的一笑：“这想要坐稳榜首得接下五次挑战，而作为榜首杀出龙门会的人，在执剑人大比上可以拥有一次挑选对手的权利。”

    虽然并不了解执剑人大比的具体比试方式，但一次挑选对手的权利显然对于执剑人大比来说极为重要，甚至若是使用妥当很可能成为获胜的关键，也难怪这榜首的竞争如此激烈。

    徐寒这时大抵也彻底弄明白了这龙门会的规矩。

    而那位李王爷也读完了银执的十位人选排序，很快便轮到了铜执...

    徐寒侧耳听了听，那些名字倒没有一个他认识的，索性便不再理会，反正以他的修为，对于这铜执的竞选，他有十足把握。

    就在他想着这些安静等待着大会开始时，那李王爷的声音忽的变得高亢了几分。

    “铜执第三名虎墨！”

    “铜执第二名于安南！”

    “榜首！”

    “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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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伎俩

    “榜首！”

    “徐寒！”

    随着李末鼎此言一落，顿时满座皆惊，诸人都在那时纷纷转头看向徐寒，皆是一脸惊诧之色。

    徐寒虽然击杀了离尘境的黄老，但毕竟修为方才天狩境，而黄老于这离尘境中大抵也只是中下之姿，加之之前从未有人在江湖上听闻过徐寒这个名号，将之排在这榜首未免有失偏颇。

    “这家伙！”楚仇离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看向高台上的李末鼎，眸中的不满之色可谓溢于言表。

    “不过借刀杀人的低末手段，算不得什么。”徐寒却摇了摇头，李末鼎这样的安排虽然出乎他的预料，但却也在情理之中，对此他并无多少感觉，毕竟在听闻过楚仇离那番话后，这铜执的榜首之位，于徐寒心中早已是志在必得。

    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此刻李末鼎看向他时，眸中狞笑与得色着实让徐寒颇为不喜。

    ......

    龙门会很快便开始了。

    最先的是金执榜的挑战，这一榜的战力差别最为明显，而敢于向这几位大衍境强者挑战的人也是少之又少，而晏斩与宁竹芒也无心争夺那榜首之位，倒是那位排名第四的北律尝试着与第一的吕厚德争夺这榜首之位，不过很快这一战便落下帷幕，排位原封不动。

    而在这期间，银执榜与铜执榜挑战者之间的战斗也在别处一同进行，待到金执榜落幕，银执榜的战斗便很快展开。

    相比金执榜，银执榜的战斗可谓激烈无比，后四位的排名者几乎都打满了三次挑战，倒数第二名与第四名甚至发生了易主，而榜首同样受到了两次挑战，这场银执榜的战斗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结束。

    旁人倒是看得兴致勃勃，徐寒却有些意兴阑珊，这些大夏江湖人士徐寒一个都不认识，更别提提起兴致去看他们舞刀弄枪了。

    不好在在时间来到子时时，铜执榜的战斗很快便拉开了帷幕。

    按照规矩，榜上有名之人都得在这时去到台上，等着诸人挑战。

    “小寒，小心点，尤其是那个李定贤！”楚仇离如此说着，目光却瞟向不远处那位正坐在李末鼎身旁悠闲饮茶的男人身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这位李家王府的世子还不忘再次朝着二人举杯，一脸的和煦笑意。

    “他可没在铜执榜上。”楚仇离咬着牙低声说道。

    徐寒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这才站起身子，走到了台前。

    李定贤方才二十七岁，修为离尘境大成，这般境界，莫说这铜执榜，就是放在银执榜中也是一位不可小觑的对手，可偏偏却未有被放入这十八位铜执榜排名之中，李末鼎打的什么主意，徐寒用脚趾头都能想个明白。

    但他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他要做的就是这铜执榜的榜首，任何阻拦他的人，都注定失败。

    ......

    铜执榜的大战随着李末鼎的一声令下很快便开始了。

    只是按照规矩，榜首的挑战是被放在最后，因此徐寒又打着哈欠在台上百无聊赖的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一番挑战下来，十八位铜执人选几乎被换掉了半壁江山，而这并非这场铜执之争的重头戏。

    在最后一次对战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在那时将目光转向了那位一脸困意的少年。

    李定贤没有上场，他想要的很明显便是这铜执的榜首，而势必这将与徐寒发生不可避免的一场大战，一边是大夏成名已久的皇族天才，一边是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跋扈小子，诸人莫名对于此战都有些期待。

    可最先出手却并非李定贤，而是一位身高八尺开外，赤裸着上身浑身横肉的壮汉。

    他迈步走到了徐寒跟前，手中那巨大铁锤由锁链拉起，落于地上，随着他的行走，发出阵阵沉闷又刺耳的声响。

    徐寒在感受到对方周身的气息之后顿时双眸一凝，这分明便是离尘境大成者才能拥有的气息。

    须知这铜执人选可有极为明确的规定，必须是三十岁以下的修士方才可参加，而能在三十岁之前抵达离尘境，甚至大成者都可谓世间罕有的天才，放在任何宗门都是足以倾尽整个宗门之力培养的对象，最典型的例子便是那位到现在还在悠闲饮酒的李家世子——李末鼎！

    这忽然冒出一位离尘境大成的修士，着实奇怪。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先在后十七位中博得一个名次，再尝试冲击第一位，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可偏偏这家伙在之前从未出手，直接了当的便选择的徐寒作为对手，这其中的蹊跷，明眼人一眼便可看个透彻。

    况且...

    徐寒抬起头神色古怪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壮汉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阁下还未满三十？”

    这位壮汉，脸上的横肉密布，皮肤黝黑，怎么看都应该是年过四十的中年人，也难怪徐寒发出此问。

    周遭那些围观的江湖人士，也纷纷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一时间都朝着那壮汉投来狐疑的目光。

    那壮汉似乎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有些心虚，他索性手中一提，将巨大的流星锤高高抬起，双手用力一抡，那流星锤便在他的头顶旋转起来，巨大的力道将空气切割，发出阵阵呼呼的巨响。

    “爷爷我就是未满三十！”他索性也不顾什么脸面，于那时喝到。

    徐寒摇了摇头，对此倒也不放在心上，以李末鼎的身份想要改一改一个人在户籍上的年龄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他难得在此事上多费口舌。

    “嗯，那你倒是长得有些着急了。”他于那时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嘴里如是言道。

    这话出口，那明显脑子大半都长到了四肢上去的壮汉还一脸不明所以，而周遭的诸人却已然哄堂大笑。

    壮汉虽然已然不明就里，但也知道徐寒定是在取笑于他，他怒急攻心，当下便喝骂道：“小子，你敢耍我！”

    说完这话，壮汉的身子一顿，便挥舞着那虎虎生风的流星锤直直的朝着徐寒杀来。

    ......

    铁锤的速度随着壮汉体内真元的注入而变得愈发的恐怖起来，甚至渐渐自这王府的大殿中卷起了阵阵罡风，吹乱了满座诸人的衣衫，若不是这在座诸位都是修为不俗之人，恐怕单单是这罡风的余波，便足以让他们站立不稳。

    而作为这铁锤首当其冲的目标，徐寒的压力可想而知。

    铁锤未至，呼啸而来的罡风便让徐寒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不敢托大，于那时抽出了自己背上那被漆黑的长剑，沉眸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壮汉。

    轰！

    数息之后一声巨响于大殿中炸开。

    漫天的尘埃扬起，那壮汉手中的流星锤狠狠的砸入王爷府的地面，名贵的木制地板轰然碎裂，可徐寒的身影却不知去向了何处。

    一击不中的壮汉还在发愣，人群中却响了一声惊呼。

    壮汉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却是久经沙场之辈，顿时醒悟过来，他看也不看，手中的铁锤便猛论起朝着身后猛力一挥。

    提剑高高跃起朝着他身后斩来的徐寒，见那呼啸而来的流星锤，眸中露出一抹惊诧之色。

    他不得不收了剑势，以剑横于身前，迎向那巨锤。

    铛！

    一声巨响荡开。

    徐寒的身子暴退数丈，即使以他紫霄境的肉身修为也在这巨力之下暗觉气血翻涌，面色潮红。

    他冷着眸子侧头看了看周遭的人群，若不是有心之人于那时发出惊呼，恐怕他那一击已经得手，不说便就此击败这壮汉，但却足以奠定胜局。

    而在座诸位都是江湖上有些脸面的人物，徐寒与这壮汉之间的比斗也并非寻常市井泼皮的打架斗殴，这观棋不语的道理寻常人都懂，这些江湖人物怎会不知，这样的惊呼无异于变相的提醒，这很明显也是某些有心之人刻意为之。

    念及此处的徐寒眸中顿时浮出一抹怒色。

    他压下自己体内翻涌的气血，身子站定，双手持剑竖于胸前。

    那时一股磅礴的剑意于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出，金色的剑影浮现，自他的身后一字排开。

    犹如满弦的利剑，拉缰的战马，蓄势待发。

    “大道天成，亦可剑衍！”

    一道恍若天音的箴言自徐寒口中吐出，带着无上的威严响彻于在场诸人的耳畔。

    随着此音一落，他身后那密密麻麻的金色剑影便在那时飞射而出。

    壮汉见状心头骇然，他自然不敢小觑徐寒，于那时将那大锤在自己的身前舞得浑圆，试图以此阻拦那些飞射而来的剑影。

    叮！叮！叮！

    伴随着一阵阵脆响，金色的剑影不断被巨锤挣开，纷纷倒飞出去。

    而壮汉的脸上也随着这样的对抗，渐渐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那金色剑影之中所蕴含的力量不可小觑，饶是以他的修为在这样对抗之下，也暗觉消耗巨大，可那些剑影却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依然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他心头一横，正要唤出真灵与徐寒一搏时，人群中再次响起阵阵惊呼。

    他顿时暗道不好，莫不是徐寒又来了一处声东击西的戏码？

    他定睛看去，却见徐寒的身子不知何时依然高高跃起，从他头顶刺来一道寒芒。

    壮汉顿时心惊肉跳，体内真元鼓动，瞬息一头蛮牛虚影与他身后浮现顶着巨大犄角就要迎向徐寒刺来的利剑。

    可谁知就在那时那些飞射向他的金色剑影却忽的改变的轨迹，贴着他挥舞铁锤的轨迹猛地仰起，竟然化作一道剑龙微微的接住了徐寒杀向他的身子。

    然后载着徐寒的身子剑锋一荡，竟然从侧翼杀了过来。

    这时的大汉无论是手中的铁锤还是唤出的真灵都攻势与守势已成，断无回撤的可能，只能一脸惊骇的眼睁睁的看着徐寒从侧翼持剑刺入了他的身躯。

    噗！

    伴随着一声轻响。

    壮汉发出一声闷哼，炙热的鲜血喷洒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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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兵不厌诈

    王爷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那时看着徐寒，看着这位面色冷峻，右臂绑着白布的少年。

    他们当然并不觉得徐寒一定不是这壮汉的对手，但他们想不到的是，一位离尘境大成的高手就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败在了徐寒手中。

    而徐寒的修为也不过天狩境而已。

    这境界相差的距离，以及这胜利的干净利落，无疑给人巨大的震撼。

    壮汉的腰部被徐寒刺穿，虽然还不至于危及性命，但显然已失去战力。

    李末鼎在短暂的诧异之后，终是清醒了过来。

    “快！将他带下去医治。”他如此言道，大殿的两侧便窜出数位甲士，将那面色痛苦的壮汉扶了下去。

    然后这位李家王爷在那时面色一沉，看向徐寒沉声问道：“小子，这龙门会可不是你那江湖死斗的地方，你出手未免太过狠辣了些吧？”

    “刀剑无眼，古来同理，即使王爷于此，徐某也会如此，况且方才那一剑，徐某有能力取下那人的性命，这已是留手，王爷若是觉得不妥，大可与你身边这位玄通大师分说。”徐寒对于这李末鼎处处为难，早已厌烦不已，此刻说起话来更是毫不客气。

    李末鼎顿时语塞，他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那位玄通大师，却见对方面色如常，并无参与的心思，他知道此事在说下去丢的也是自己的面子，索性一拂衣袖，坐回了原位。

    一旁的李定贤看了看自己一脸不郁的父亲，淡淡一笑，迈步走到了他的身侧，于他的耳畔轻声言道：“父亲莫慌，你看那小子此刻已经气息紊乱，显然能击败刘成消耗颇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李末鼎闻言，注目看去，却见确如李定贤所言，此刻的徐寒虽看似云淡风轻，但胸口处的起伏却极为明显。他顿时双眸一眯，眸中亮起阵阵冷色。

    “何况如此击败刘成他能做到，孩儿亦能做到，并且可以做得比他更好。”李定贤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时这位李家世子的眸子中燃起了浓浓的战意以及莫大的决心。

    ......

    重新站回自己榜首位置的徐寒，握剑的右手一震，剑身上的血光脱落，随后他将目光在在场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朗声言道：“下一位，快点。”

    那模样、那语气自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可在场诸人却似乎被他的气势所震，一时间大殿静默，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的自人群中跃出，落在了徐寒跟前。

    那是一位怎么看都已经四十开外的男人，手持一柄大刀，周身气息凝练，显然也是离尘境大成的强者。

    他朝着徐寒一拱手，嘴里便言道：“在下陆...”

    可是这话未说完，便被徐寒生生打断。

    “你叫什么我并不关心，徐某的手下败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能一一记住，来开始吧，我赶时间。”

    徐寒掂量着手中那把漆黑色的长剑，嘴里如实言道。

    话音一落，还不待那来者回应，他便以极快的速度杀了上去。

    ......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徐寒便已雷厉风行之速又击败了三位挑战者，这三人虽然功法不同，所使用的兵器也各不相同，但徐寒却从他们身上大抵找出了一些共同点，招式粗糙，大开大合，却又拥有相当惊人的搏杀嗅觉，显然都是久经沙场之后才能磨砺出的技巧。而还有一点，亦是值得商榷，这四人无一例外，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三十岁往下的模样。

    看着第四位挑战者被王府中的侍卫抬出大殿，殿门中的诸人已经被徐寒这接二连三的利落胜利所彻底震住。徐寒看上才二十出头，堪堪天狩境的修为，却能将一干离尘境大成的好手一一击败，且前后所花去的时间不过一刻钟的光景，这样的妖孽，不应在此之前从未被人说起。

    而徐寒却并无心思去细究这些旁人究竟再做何想，只见他神情淡漠的于那时转过了身子，手中长剑一提直直的指向不远处那位正坐在李末鼎身侧的李定贤。

    徐寒笑道：“我想这最后一个就是李公子了吧？”

    这是一个很好猜到的事情。

    李家王府想要将李末鼎送入执剑阁的事情，于横皇城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而到了这时，李末鼎还未上榜，那他打着的主意，很明显便是这铜执榜的榜首。

    四位离尘境的大能，轮番上阵消耗徐寒的战力，再由李定贤出手一锤定音，不仅可以拿下榜首，徐寒也会因为李定贤未在在榜单之中，而被踢出榜外，这一石二鸟的算盘倒是打得极好，可徐寒却未必会顺了这对父子的心愿。

    这位李世子到也是为洒脱之辈，被徐寒戳穿之后，他并不迟疑，身子一跃便落在了大殿之中，而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一柄金色的长枪。

    它如流光一般尾随着李定贤的身子，狠狠的插入了王爷府的地面，枪身轻微的晃动，发出阵阵轻响。

    “李定贤见过兄台。”那时，那李家世子朝着徐寒拱手言道，他本就生得俊俏，加之此刻这不卑不亢的作态，端是风姿卓绝，令人心向往之。

    相比之下，徐寒的态度便显得粗鲁了许多。

    “开始吧，徐某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想快些打完，再去吃一只王爷做的鸡。”徐寒笑呵呵的言道，眉宇间的揶揄之色毫不遮掩。

    李定贤漂亮的脸蛋上顿时浮出一抹怒色，这话虽然低劣至极，但老是被徐寒一群人提及，李定贤也颇有些厌烦。

    他在那时发出一声冷哼，脚尖猛地一提，那把金色长枪便在那时握于他的手中，一道枪花随之舞出，他侧着身子，双手持枪，一脚迈出，一脚后撤，摆出了架势。

    而体内的真元亦在那时被他全力运转，三头金色蛟龙亦在那时自他体内浮现。

    一只盘踞于他的枪身之上，另外两只则分居他的左右两侧，虎视眈眈的看着徐寒。

    “那便请徐兄赐教！”

    .......

    李定贤，作为李氏皇族最为重要的，培养对象之一。

    他的本事自然不可小觑。

    只见那时，他双眸一凝，左手一拍枪尾，枪身自他右手中飞射而出。

    那头盘踞在枪身之上的蛟龙呼啸，似乎已与此枪融为一体。

    徐寒不敢托大，身子向后退去数步，手中长剑被他横于胸前。

    轰！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龙鸣之音，徐寒的剑那头蛟龙狠狠的撞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力道随之传来，徐寒心头大骇，暗道不妙。

    可那李定贤岂是易于之辈？

    他的身子早已随着长枪奔袭而来，于那时握住了那把长枪的枪尾，用力一挑。徐寒措不及防，手中长剑险些脱落。

    还不待徐寒从这样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李定贤的另一只手豁然伸出握住枪尾，整个人以一道力劈华山之势，狠狠的将手中的枪朝着徐寒的面门，劈了过来。

    这时的徐寒，旧力方尽，行礼未生，根本无暇应付这势大力沉的一劈。

    他不得不以脚尖点地，身子一斜，这才狼狈的避开了这道杀招。

    可一击不成的李定贤却并不不打算就此放过徐寒，他身后那两头蛟龙于那时呼啸而出，袭杀向还未站稳脚跟的徐寒。

    徐寒心头大骇，体内剑意流转，那把漆黑的长剑之上，数以千计的金色剑影纷涌而出，迎向那两头蛟龙。

    顿时，金色剑影在那蛟龙的冲撞之下，纷纷倒射飞出，插入了这王爷府大殿的各处。

    而借此挡下蛟龙冲击的徐寒这才堪堪避过了这杀招，站稳了脚跟，可却依然免不了面色难看，气喘吁吁。

    这一切说是迟那时快，其实在外人眼中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光景，但于徐寒来说却是，数次险之又险地见招拆招。

    这一次，李定贤却未有急着出手反倒是单手提枪，站直了身子，笑盈盈的看着徐寒问道：“怎么？徐公子力有不逮，要不要在下让兄台休息片刻呢？”

    这比斗之中自然没有休息的道理，李定贤说出此言也只是嘲弄徐寒。

    可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徐寒听闻此言之后，竟然朝着他微微一笑，言道：“好啊。”

    然后说罢此言之后，徐寒竟然真的收剑归鞘，盘膝坐了下来，竟然真的就在这原地运转体内剑意，调息起体内的内息来。

    这样的做法端是让在场众人一阵瞠目结舌。

    一个个于那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已经闭目沉神的徐寒，就仿佛是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一般。

    而不远处那位一直对于龙门会上发生的一切全然不放在心上的和尚，也在那时眉头一挑，看向徐寒的目光变得饶有兴趣了起来。

    李定贤皱着眉头，提着枪，围绕着徐寒慢慢踱步。

    他于心中也在暗暗衡量，徐寒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即使到了这时，他也不认为徐寒此举是真的在闭目养神。以他所知的徐寒的所作所为，想来断不会做出如此无稽的事情。

    此刻的徐寒越是看上去空门大开，便越是让李定贤心头不安。

    人群之中忽的有所异动，数位并未参与此次龙门会，却混入人群之人，在那时又要发出惊呼。

    可这时，那位坐在李末鼎身旁的和尚，眉头一挑，手中屈指一弹，那数人到了喉咙便的惊呼便纷纷被咽了回去，他们脸色难看的立在原地，浑身上下像是被套上了无形的锁链一般动弹不得。

    ......

    李定贤的眉头越皱越深。

    转眼已是三十息的光景过去，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却见李末鼎脸色铁青。李定贤心头一震，又转眸看了看周遭的诸人，却见他们同样脸有异色。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李定贤不解这其中真意，暗以为是诸人见他迟迟不敢上前，在笑话于他。

    他心头一横，索性手中长枪一震，两头蛟龙缠绕于枪身之上，直直的杀向了徐寒。

    他确实聪明，在不确定徐寒究竟在盘算着些什么的时候，尚且留下一头蛟龙护佑在自己甚至周围，以防不测。

    他的算盘打得固然是好，可就在他脚步迈出，杀招已成之时。

    座位上的李末鼎面带惊恐的站起了身子，周遭那些看客们也纷纷脸色大变。

    李定贤当下心头便是一惊，暗道不好。

    这时那静坐在地的徐寒双眸豁然睁开，眸中一道剑芒亮起，李定贤的身边便在那时传来一阵高亢的剑鸣。

    李定贤不敢托大，这赶忙收了杀向徐寒的枪势，身上那头护卫的蛟龙也在那时发出一声长啸，在他催动想迎向身后。

    那里，漫天的金色剑影依然化为了一头剑龙直直的朝他袭杀过来。

    但蛟龙与剑龙短兵相接之后。

    吼！

    痛苦的龙鸣声自蛟龙口中响起，那头剑龙在与蛟龙碰撞之后，身后长长的由剑影所组成的尾翼，忽的如孔雀开屏一般张开，随后又如暴雨梨花一般倾斜而下，不断冲撞着蛟龙的身躯。

    只是转眼之间，那蛟龙的身躯上便被插满了金色的剑影。

    轰！

    然后一声轰响炸开，那头蛟龙便在那时身子一震摇晃，最后竟然化作阵阵光点，彻底散去。

    正抽枪回防的李定贤因为与之心神相连的真灵被击溃，顿时身躯一震，面色潮红。可徐寒的剑招却并不停歇，在击溃了那真灵之后，竟然再次朝着李定贤袭来。

    这李定贤倒也是位果决之辈，于那时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枪身之上两头蛟龙呼啸，迎上袭来的剑招，这才将之化解。

    但待到他收回蛟龙，之前被击碎的蛟龙所带来的反噬却愈发的汹涌，他不得不以枪杵地，方才能站直了他的身子。

    那时，这位世子殿下，目光愤恨的看向徐寒，咬牙切齿的言道：“我好心让你休整，你却暗中使诈，如此卑劣行径，不怕世人耻笑？”

    到了这时，他自然明白徐寒所谓的休整，其实是在暗中催动之前对拼之中射出的剑影，凝结于他的身后，只是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徐寒的身上，故而这才毫无所觉。

    一想到这里，这位世子殿下的心头便愈发的不甘。

    “说起来不也是世子殿下答应让在下休息的吗？你却忽然出手，怎么反倒怪起徐某人来了？”徐寒眯着眼睛笑问道。

    李定贤闻此言顿时气结：“兵不厌诈，这次是李某失算了！”

    他说罢此言，便再次提起手中的枪，身子迈出一步，身后两头蛟龙盘踞左右，就要再次出手，与徐寒一决高下。

    可是这提起的内劲，却让那方才被他压下的翻涌气血之感再次变得强烈了起来，他顿时脸色难看，迈出的脚步也在那时僵在了原地。

    “小王爷似乎已经无力再战了，不若就此停下吧，徐某也不想乘人之危。”徐寒负手言道，已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李定贤心头一沉，他看了看一旁那位沉默不语，却脸色难看到了极致的李末鼎，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并不愿意就此罢休。

    他身上肩负着李氏皇族中兴的重任，无论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当今的圣上都对他给予厚望，未有去到执剑阁，于那镇魔塔中走上一遭，他才能够为日后冲击仙人境打下牢固的基础，这于他于李家都至关重要。

    这样想着，李定贤咬牙擦去了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寒声言道：“李某又非赢不可的理由！”

    说罢，李定贤的身子一顿，竟然催动着两道蛟龙便再次朝着徐寒杀来。

    可这次，无论是他的速度，还是枪身上裹挟的力道于徐寒看来都大不如之前，徐寒摇了摇头，身子一晃便轻轻的避过了李定贤此招。

    在与之错身而过的瞬间，徐寒手中的长剑于那时一转，话斩为拍，狠狠的砸在了李定贤的腰身，这位世子殿下一个不慎，身子便狼狈的跌坐在地。

    这让李定贤气血翻涌，口中那一口压了许久的心血终是再也包裹不住，自他嘴里喷出，但他依然心有不甘，正要起身再战。

    可那时徐寒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依然落在了他的颈项。

    “认输吧。每个人都有他非赢不可的理由，但最后注定只能有一个人获胜。”徐寒看着神情狼狈的李定贤，目光有些复杂的言道。

    这道并非他心慈手软，只是有些感慨，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决心。

    已经再无半点战力的李定贤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对方却并未有表态阻止这场战斗意识，李定贤脸色微变，咬着牙试图再次站起身子，可徐寒那抵住他咽喉的利剑却分毫不让，显然是不打算再给他半分的机会。

    “我给小王爷五息时间，若是再不认输，就别怪徐某人无情了。”而徐寒似乎已经厌烦了李定贤的迟疑，他在那时再次言道。

    而话音一落，他便开始了自己的倒数。

    “五...”

    “四...”

    李定贤听闻此言面色同样极为难看，但他也认清了此刻的心思，正要张嘴认输，可话未出口，徐寒便猛然用手中长剑的剑柄狠狠的敲击在了他的脑门上。

    李定贤的眼前一黑，顿时便晕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耳畔再次传来徐寒的声音。

    “兵不厌诈，小王爷还是不长记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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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大周社稷系于一身

    （PS:二合一，不拆了。）

    （PS:写到现在,藏锋也一百二十万字了，故事才刚刚开始。我也和大家说点东西，我写得并不快，索性你们也愿意包容，对此我很感激。下个月，也就是四月份，藏锋准备冲击月票榜，说实话很忐忑，毕竟如你们所见，藏锋的读者并不算多，神豪也根本不存在，但就像魏先生要对抗的那些东西，徐寒要反抗的命运一样，我也想试一试。藏锋从七月底开书到现在，我也没过多的求过大家打赏，因为我知道看我书的人大抵都是些学生或是刚刚走出校门的小伙子，都不宽裕，我也不想大家为我花钱，我虽然生活算不得富裕，但也不差一个月几百的打赏。但下个月，我请大家帮帮我，一张两张的每月纵横送的保底月票，以及力所能及的打赏，我希望大家能够帮我一次。我也会在下个月努力更新，谢谢大家。）

    赵星宇立在溥天宫的未央殿前。

    身旁一袭大红蟒袍的老人领着数十位大周朝堂上手握重权的人物跪于此处。

    时值二月初春，天际飘着细雨。

    这群人显然在这里跪了许久，即使是这样的细雨也将他们的衣衫与毛发都尽数浸透。而似乎是为了彰显某些决心，诸人之中竟无一人张开这真元屏障，遮挡雨水。

    赵星宇有些无奈的抬头看了看已经日暮的天色，低头朝着那为首的老者言道：“鹿先生，时候不早了，陛下也该歇息了，不如...”

    只是他这好心的劝解之言，还未说完便被老人那铿锵有力的声音给打断。

    “事关天下苍生，大周百年社稷，赵统领不必再劝，今日陛下若不见臣等，臣等便跪死在这未央殿前，以告先贤英灵！”

    听闻此言的赵星宇微微一愣，终是还是收起了继续劝解的意思。

    他立在原地微微思索了一阵，便吩咐手下的侍卫看着点这群人，毕竟其中不乏年过古稀的老古董，若是在这雨中被淋出个好歹，传出去，无论是对大周朝廷还是陛下的名声都不太好，而不远处一群御医早已待命等候。

    交代好这一切，他方才整了整自己的衣衫，迈着脚步走入身后那座紧闭的宫门之中。

    ......

    迈入殿门，大殿之中烛火悠然，将整个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而大殿的高台之上，一为身着黄袍的女子正执笔看着手中的奏折，这样的奏折于她案台的左右两侧各有厚厚的近乎半个人高的一摞，赵星宇很清楚，左边的那一摞是尚未批改的，而右边那一摞则是已经批注完毕的。

    女子那张虽然算不得如何美艳，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让赵星宇莫名的心驰神往。

    此刻女子时而皱眉，时而展颜，似乎是在忧心于眼前那一摞摞厚厚的奏折，但这一颦一笑却都牵动着赵星宇的心神。

    “何事？”忽的女子的声音于大殿中响起。

    赵星宇一愣，回过了神来。

    他赶忙跪下，嘴里言道：“陛下，鹿先生等人已经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了...”

    “哦。”女子并未抬头，注意力依然尽数放在眼前的奏折之中。

    “鹿先生与张丞相等人年事已高...”赵星宇微微迟疑，但还是忍不住在那时言道。

    “他们喜欢跪，那便让他们跪着吧，反正也不差这一次功夫。”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比，似乎丝毫不为赵星宇言语所动。

    而也确实如他所言，这鹿先生等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

    从最开始重新启用长夜司的祝贤，到削减拨给冀州牧家军的军饷，再到如今要将玲珑阁设为国教，一系列的事情牵扯到的利益与纠葛着实太多，一语难尽，君臣之间的博弈同样时有发生，这样的类似逼宫一般的跪请更是频繁，虽然各有退让，但圣心不再天策府这样的事情已经是朝堂上下心知肚明的事情了。

    就拿这次设立国教的事情来说。

    天策府之于大周，首先他并不是一个由朝廷设立的组织，其次虽然每次府主的轮替都有朝堂颁布的任令，但实际上新府主的选定都是由现任府主自己决定，朝廷的任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象征意义远打过实际意义。

    而天策府说到底便是一个介于江湖宗门与朝廷府门之间的事物。

    又换句话所，天策府便可以算得上是大周的国教，只是这样的地位并非如龙隐寺之于大夏那般被宣之于口，倒更像是某种默认的共识。

    而将与祝贤交好的玲珑阁设为国教，这背后的意义便再明显不过——以此打压如今权势滔天的天策府。

    任何帝王想来都不喜欢自己统御的国土之中存在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赵星宇当然也明白眼前这位史无前例的女帝的心思。

    但他还是忍不住言道：“陛下，大夏又在秣兵历马，前方探子带来的线报。大夏国柱江之臣很可能在秋后便会领大军压境，牧家军于冀州根深蒂固，抵御强敌，陛下可能还需仰仗...”

    这话说得自然是足够的委婉，但其中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没有牧家军的支持，大周便守不下剑龙关。

    似乎是注意到今日的赵星宇话比往日多了些，那位女帝在那时抬起了头，看了看这位年轻的禁军统领，笑着言道：“这世上有些人很奇怪...”

    “他们在乎名节胜过一切...”

    “譬如那位北疆王，即使我的那位哥哥屠灭了他全家，他不是依然为我大周扫平了一切障碍？”

    “这大周天下，谁都可能犯上作乱，唯独他牧家永远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女子说这话时语调极为平静，但平静之中却又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去质疑的笃定。

    对于那场边关大战，赵星宇却有耳闻，心底对于牧家军更是颇为神往，这支在在剑龙关上直面大夏数百年的铁血军队，比起自家叔叔赵王赵褚手下的十万大戟士，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因此多少有些不解，忍不住又问道：“既然陛下如此相信这牧家军，为何还要...”

    说到这里，赵星宇顿了顿，他觉得如此提问多少有些不妥，毕竟质疑帝王，不是为臣者当做的事情，因此，他受了话柄，沉默了下来。

    可是话已经说到了这样的地步，那女子岂会听不出后言？

    素来温软的女帝，在那时眉宇一沉，一抹狰狞之色浮上了她的眉梢：“因为...他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情...”

    “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

    ......

    赵星宇心思沉重的沉着夜色来到了一座名为玲珑府的府门前。

    府如其名，如今这府门中居住的便是那位来自玲珑阁的仙人，以及他手下的一干门徒。

    他的怀里藏着一道密旨，密旨的内容是什么，宇文南景并未告诉他，但他大抵可以猜到其中一二。宇文南景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天策府，而作为天策府最重要的盟友，同时与祝贤有着血海深仇的冀州牧家军，也显然被算作了宇文南景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密旨中的内容由此可见一二。

    赵星宇无法去评判这样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但他却觉得很不舒服。

    就像是胸口被压着千斤重担一般的不舒服。

    他仰慕着宇文南景，从那日见过那女子的第一面的起，他便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若是宇文南景此举为的只是巩固自己的王权，于赵星宇来说虽然难以接受，但却可以安然处之，毕竟他自小生长在幽州的边缘之地，对于中原的王权纷争并无多大感触。

    可他却很清楚，宇文南景这样的做法，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

    因为那个叫徐寒的男人。

    那个已经死去的天策府府主！

    关于那场黄泉更替的长安之乱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虽然大人物们对此都讳莫如深，但赵星宇还是隐约听到了些流言蜚语，似乎也是因为如此，宇文南景将徐寒的死尽数归咎于以天策府为代表的一干人等。

    为了徐寒，宇文南景能做到这样的地步，那徐寒在宇文南景的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地位，这一点，赵星宇同样不难猜到。

    想到这儿，他不仅愈发的烦躁。

    但他终究无法去违背宇文南景的意思，于那时咬了咬牙，迈步走入了眼前的这座府门。

    ......

    世人传闻，玲珑阁是救死扶伤之地。

    其医术足以冠绝天下，对于玲珑阁，赵星宇素来的感官都颇为不错，可当他跟着这弟子模样的仆人步入这府门之时，却不免有些诧异。

    无论是府门中的装潢，还是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玲珑阁的弟子，都与赵星宇印象中的玲珑阁格格不入，他们都面色沉寂，周身大抵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气息，甚至就连这整个府门都似乎笼罩这一层薄薄的褐色气息，让赵星宇极为不适。

    “到了。”思索着这些的时候，赵星宇身前那位带路的弟子却忽的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于那时响起，一如这府门中的古怪气息一般，冰冷、低沉，就像是山鬼在林间的低吟，令人毛骨悚然。

    赵星宇一个激灵，回过了神来，他抬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他已然来到了一座房门前。

    “师尊就在此处等候大人。”那弟子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星宇看了看那弟子一眼，只见对方低眸垂首，脸色苍白，不似生人，他不愿久待，赶忙于那人点头致谢，这才推开房门走入其中。

    只是这房门中的景象比起府门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房门中，明明点着烛火，却幽深一片，赵星宇只能隐约看见那坐在高台上的老人白发散落，一双眸子泛着淡淡的红光，犹如林间的恶狼在注视着他的猎物。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赵星宇暗觉气血不畅，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大周禁军统领，赵星宇，见过仙人！”他赶忙朝着那老者拱手一拜。唯恐礼数怠慢，触怒了这位仙人。

    “唔。”高台上的老者如此回应，不知是未有搞明白赵星宇的来历，还是打心眼里看不起他。这般的做派，让赵星宇脸色微变，却不知当如何继续下这个话题。

    “呵呵，赵统领一路辛苦，不知何事到此？”

    可就在这时，耳畔却忽的响起另一个声音，赵星宇一愣，他侧头望去，却见身旁的不远处站起了一位身着紫袍的身影，或许是因为这房门中的天色太过阴暗了一些，又或是这位仙人给他的冲击太强了一些，赵星宇并未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对方的存在，此刻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在这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的赵星宇很快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这位便是司空仙人的高徒，宋堂主吧。”他赶忙朝着那人拱手言道，“在下奉陛下之名来送一份密旨于司空仙人...”

    “放那里吧。”可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高台上的老者生生打断。

    正已经深受去掏怀中密旨的赵星宇闻言一愣，一抹怒色终是免不了浮上他的心头。

    他有些不满，从某种意义上来他算得上是宇文南景的半个代言人，司空白态度如此嚣张，这还是赵星宇从接任禁军统领以来从未遇见的事情，他皱了皱眉头，却终究不敢去顶撞这位仙人，只能将那密旨递出，送到了身旁那位宋堂主的手中，这才告辞退下。

    ......

    带着一腔怒气，赵星宇气冲冲的出了玲珑府的大门，这要喝骂两声这司空白嚣张跋扈目空一切之时，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赵统领！”

    赵星宇下意识的转头望去，却见来者赫然便是方才那位宋堂主。

    他微微一愣，问道：“宋堂主这是？”

    “呵呵，赵统领不辞辛苦，宋某想送统领一程。”宋月明笑呵呵的言道。

    这大抵是于玲珑府中，赵星宇看见的第一个笑脸，他对于这位宋月明倒并无恶感，只是摸不准对方的心思，但终究还是没有出言推辞，在那时点了点头，言道：“既然送堂主如此盛情，那便请吧。”

    二人便于那时并肩行于长安城中渐渐静默下来的街道上。

    “可卿近来...”忽的宋月明张嘴问道，只是话才出口便觉不妥，赶忙又改口言道：“我是说陛下近来可好？”

    赵星宇大抵是了解之前宇文南景的经历，听这宋元明的话，似乎之前还与宇文南景颇为亲近，他倒并无追究的意思，索性点头回应道：“陛下那是神躯，自然不会有恙，只是如今正午繁忙，大夏又不安生，故而时常心忧。”

    说到此处，赵星宇眉头微皱，似乎也在为此事烦恼。

    一旁的宋月明看了看此刻的赵星宇，他忽的笑了起来：“看样子，赵统领很是担心陛下嘛。”

    不知是被戳中心思，还是宋月明此刻眸中的笑意太过意味深长了些，赵星宇的心头莫名一紧，他赶忙言道：“陛下每日日理万机，为臣者自当为陛下分忧，这是本分也是职责。”

    只是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顿时脸色泛红。

    “在下明白。”宋月明连连点头，却是并未在此事追究，反倒是话锋一转，语调忽的低沉了几分：“陛下想要立玲珑阁为国教的事情，赵统领想来是知道的吧？”

    “嗯？”赵星宇闻言又是一愣，此事他自然知道，只是宋月明忽的提及此事，难不成是想要买通他从中推波助澜？毕竟一旦被立为国教，那玲珑阁的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而作为司空白仙人的唯一一个弟子，最大的受益者自然便是眼前的宋月明无疑。想到这里，赵星宇的脸色一沉，正要拒绝。

    “那想必泰元帝是如何死的，陛下又是如何继承大统的，赵统领应当也是清楚的吧？”可宋月明的声音于那时却又再次响起。

    赵星宇微微皱眉倒是有些摸不准宋月明的心思，他沉声言道：“据说是司空仙人手持刑天剑为天下除了这昏君，方才有了如今陛下统御下的太平盛世。”

    “这刑天剑为何物，赵统领又可知道？”宋月明又问道。

    “上古凶剑，本是剑陵看守之物，却被沧海流盗出，传闻此剑大凶大恶，执此剑，子可杀父，臣可弑...”最后一个君字在赵星宇的嘴中打转，却如何也吐不出来，他的脸上赫然浮现了浓郁的震惊之色。他于那时转头看向一旁的紫袍少年，终是不知当如何说下去。

    那时，宋月明的双眸眯起，眸中寒光大盛：“那统领又可知那剑现在所在何处？”

    “自然是在司空仙人手中...”赵星宇若有所悟。

    “国教何等地位，满足得了一般人的胃口，可不一定满足得了一位仙人的胃口。”宋月明平静的说道。

    赵星宇顿时神色复杂，他明白此事对于皇权当是如何大的威胁，可却不明白身为玲珑阁下一任掌教的继承者，宋月明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统领不必多想。”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宋月明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赵星宇的肩膀，嘴里言道：“我与陛下乃是经历过生死的同门兄妹，我之于陛下的关心绝不轻于统领，但一方是恩重如山的师门，一方是我敬重的陛下，宋某不忍见起有刀剑相向之日，故而方才寻到统领，与统领商议一道两全之策。”

    “嗯？”到了这时，赵星宇大抵已经完全放下了对于宋月明的戒心，他上前一步，直直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等待着他的后文。

    但宋月明却并未多言，而是笑着从怀里取出一道事物递到了赵星宇的手中。

    赵星宇定睛一看，却见那事物似乎是一封被封了蜡的书信，他颇为不解，正要发问。

    只见他的身子退去，一脸正色的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随后遥遥朝着那赵星宇拱手一拜，嘴里言道。

    “这信中藏有万全之法，还望统领将之交给陛下。”

    “大周社稷，陛下安危，此刻尽系于统领一身，还望统领莫要辜负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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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形单影只

    二月的横皇城已经渐渐回暖，徐寒于房门中睁开眼时，春日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房窗射入了徐寒的眼帘。徐寒下意识的伸手挡住了那光线，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自从龙门会之后，晏斩便自觉执剑人大比他十拿九稳，索性便在横皇城的一处，花大价钱买下了一座宅院，一来方便诸人行事，二来亦好让魏先生修养身子。

    所以这位土财主大手一挥，便买下这座无论是装潢还是地段又或者气派程度都无可挑剔的宅院。

    在这座宅院中，晏斩为每个人都预留了自己的小院，徐寒自然也不例外

    来到大夏之后，几次死斗，让徐寒意识到自己差了些什么东西。

    论功法他有举世无双，即使是仙人也艳羡不已的《大衍剑诀》，论修为，他开有三百六十五枚窍穴，体内九道真元连成一片，幽门大开，体内剑意奔涌，浩瀚如海，即使离尘境的修士也难以与徐寒媲美。

    但徐寒却仍有自己的不足。

    杀招又或者被称之底牌。

    他却少这样的东西，更缺少一道属于自己的真灵。

    虽然无论是已经被封印的修罗又或者是无法轻易示人的妖兽，这二者虽然是徐寒的真灵，且威力巨大，但毕竟当初凝出这样的真灵，只是为了炼化当时在自己体内奔涌的两股力量，说到底那是那时的权宜之计。

    徐寒需要的是一道属于自己的真灵，也需要一套属于自己的对敌之策。

    所以他自从来到此处之后，徐寒便闭门不出，整日待在自己的小院子，也吩咐他人不要打扰，他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来让自己凝聚出属于他的真灵，又或者参悟出一套适用于他的对敌之法。

    这一个月来的光景，他极力想要做到这一点，虽然每日苦思冥想但却收效甚微。

    他亦知道此事终究是急不来的事情，索性便在这时收起了周身萦绕的剑意，一个月来第一次迈出了自己的院门。

    ......

    “小寒，你出关了？”正在院落的正院中拉着宁竹芒不知在高谈阔论着些什么的楚仇离，第一个看见了出门的徐寒，这位中年汉子快步迎了上来，满脸笑意拉着徐寒言道：“来来，你来得时间正好，吃些早饭吧。”

    徐寒倒是看得出此刻中年汉子对他展露出的关切不似作假，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楚大哥、宁大哥，你们来尝尝我做的糕点...”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只见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端着一个尚且还在冒着热气的蒸笼快步走了过来，将那蒸笼放在桌上，便转头看向此处。

    那时，她与徐寒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女子的身子一震，如受重创，徐寒的眉头却是一皱，似乎极为不喜。

    徐寒盯着女子看了好一会光景，这才言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女子闻言，脸上的神情颇为难堪，她局促不安的立在那里，不知如何回应徐寒，故而只能选择沉默。

    不过徐寒的态度却并未因为女子的窘迫，而有半分的好转。

    他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了几分，嘴里吐出的声音也大了几分：“我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我...”或许是真的不知当如何解释，又或许只是被徐寒恶劣的态度所震，女子支支吾吾了半晌，终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看着徐寒眉宇间的煞气一息重过一息。

    一旁的楚仇离似乎也闻出了场上那渐渐变得古怪与凝重的气氛，他赶忙笑呵呵的言道：“这是怎么了，小寒，人家甄姑娘这些日子可是变着法的给你做好吃的，你每日的饭菜都是人家负责，魏先生那边也是她与胡兄弟几人照料着，你这是干什么嘛！”

    “哇，好香啊！今天吃什么？”就在这时，晏斩的声音忽的从不远处传来，他领着雪宁一脸笑意的走到了房间中，对于房门中诡异的气氛犹若未觉一般，直直的来到那冒着腾腾热气与香气的蒸笼前，兴奋的说道。

    说着他拿下的蒸笼，从中取出一块糕点，就要递给身旁的雪宁，但这时他似乎才第一次发现出关的徐寒，顿时满脸笑意的言道：“徐兄弟，你出关了？”

    “来来，尝尝甄姑娘做的糕点。”

    徐寒看了看递来的糕点，又看了看一旁一脸局促的甄玥，终是在那时，收起了为难的心思，接过了糕点沉闷的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晏斩见此状，顿时满意的一笑，便招呼起诸人用餐。

    虽然整个过程中他与楚仇离想尽办法带动气氛，但徐寒与甄玥都始终沉默。

    ......

    直到吃完早点，徐寒不顾诸人挽留独自一人出了房门，直直的去到了魏先生所在的别院。

    魏先生的气色好了许多，徐寒到来时，这位老人正独自一人悠哉悠哉的坐在房门中饮茶，而他对于徐寒的到来也丝毫不觉惊讶。

    “怎么这一个月可有所获？”老人见着徐寒，便笑呵呵的问道。

    徐寒摇了摇头，如实回应：“毫无头绪。”

    “你一路行来，机缘甚多，但也所学颇为繁杂，你要凝一具合自己心意的真灵，悟一套顺自己修为的法门，就得记住，你是主，它们是仆，哪怕有朝一日你又有如何机缘，此话都可牢记于心。外人所言，邪门歪道也好，浩然正气也罢，只要你能驱使，为善为恶，都不过你一念之间。”

    徐寒觉得老人此言似乎话中有话，却难以明白其中玄妙。

    他索性点了点头，将老人的话记在心里。

    “其实徐某来见先生，还有一问。”徐寒正色再次言道。

    只是素来对徐寒知无不言的老人却根本不待徐寒的话说出口，便将之打断，老人在那时摆了摆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

    “记住了，顺自己的心意，没有人能永远给你答案，只要你自己觉得是对的，那便去做吧。”老人悠然言道，说罢此言，他便缓缓闭上了双眸，似乎正在享受这清晨惬意的春光。

    徐寒见此知道多言无益，于是朝着老人拱了拱手，这便退出了院门。

    ......

    “小寒，你听我说，我觉得甄姑娘真的不错...你看啊...”

    夜色初临，横皇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楚仇离一脸焦急的在徐寒耳边絮絮叨叨。

    而徐寒呢？

    从烤肉摊老板手中接过了两道靠得金黄的烤肉，轻轻一抛，将这两道美味送入了一旁早已垂涎若渴的玄儿与嗷呜的嘴中。至于大汉的唠叨，徐寒早就有了免疫的功夫，他自是聪耳不闻的迈步向前，享受着这难得清闲。

    魏先生说得很对，他似乎陷入了误区。

    他的体内存在着太多的力量，《修罗诀》带来的强悍肉身，《大衍剑诀》修出的磅礴的剑意，右臂的妖气，监视者留下的星光，以及那被暂时封印的自刑天剑上传来的可怕力量。徐寒总想着能将这些法门糅杂在一起，修出一道真灵，又或者悟出一道法门。

    但实际上，这些力量都极为强大，根本不可能完全融为一体，与其这样，倒不如以某种办法将之分开驱使，但同时亦能发挥出全部威力。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设想，徐寒有些头绪，但还不见得能完全付诸实施，所以索性出来走一走，或许便能将心头的思绪整理清楚。

    “我说小寒，你看咱们现在，大周是回不去了，可卿那妮子做了皇帝，红笺那姑娘又当了天策府的府主，我不是说别的，但感情的事还是要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不然有朝一日，你和她俩凑在了一起，一个皇帝一个府主，你压不住的嘛！”

    “你看着甄玥姑娘就挺好，要屁股有屁股，要胸有胸，而且乖巧听话，对你那也是...”

    一路走来，楚仇离的絮絮叨叨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颇有些愈演愈烈之感。

    饶是徐寒也被他折磨得脑仁发疼，他索性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中年汉子。

    “咋啦？”中年汉子一愣，不明所以却又莫名心虚。

    “闭关之前，我不是交代过，让你将她们送走吗？”徐寒问道。

    “我这还不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楚仇离一脸委屈的回应道。

    徐寒闻言，顿时苦笑摇头，他有时候是真的弄不明白这楚仇离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他索性也就直言道：“楚大哥，你应该清楚，跟着我们，对于她来说不是好事，我们的麻烦还多着呢。”

    楚仇离闻言愣了愣，然后就在徐寒以为这大汉明白自己的意思的时候，这中年汉子却眨了眨眼睛，一脸揶揄的言道：“这么说，你是喜欢她咯？所以不想让她跟着你？”

    徐寒闻言顿感无奈。

    他知道眼前这家伙是打定注意要与他插科打诨，他只能又摇了摇头：“算了，此事我自己去与她说明吧。”

    言罢便再无与楚仇离说下去的心思，转头便领着玄儿与嗷呜朝着街角走去。

    这一次，中年汉子并未有在第一时间跟上徐寒的步伐。

    他只是愣愣的看着离去少年，那时，横皇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可行走在其中的少年却形单影只，他走在其中，却与人群格格不入。

    中年汉子终是面色沉寂了下来，他用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得真切的声音言道：“我只是不想...在这条路上，你走得太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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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见机行事

    “哎，也不知道咱们老大怎么想的，非要跟着徐寒那小子。”晏斩重金购置的别院中，胡马饮下一杯清酒，随后将手中酒杯重重的砸在那石桌上，有些恼怒的嘟囔道。

    “就是。”年纪稍小的卫尘有样学样的同样端起了石桌上的酒杯，就要一口饮下，只是那酒水入喉时传来的辛辣之感却让他脸色一变，他顿时皱起了眉头，赶忙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嘴里不住的剧烈咳嗽。

    一旁的史玉成白了一眼，这素来不善饮酒，却总是想着学人一饮千殇的家伙，随即又附和道：“我还以为咱们老大和徐寒已经是情投意合，郎情妾意，今日见那情景，才知原来是咱们老大的一厢情愿。”

    说到此处，史玉成也有些沮丧，忍不住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哼！”脾气火爆的鲁压山听到这里，嘴里发出一声冷哼，忿忿不平的言道：“亏老大这些日子心疼那小子闭关修炼，每日想着法的给他做吃的，咱们认识老大这么久，她何曾为我们做过这些，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看看他今天那颐指气使的样子，真气煞我老鲁也！“

    听闻这言，周遭的三人也都是纷纷义愤填膺，顿时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不亦乐乎。

    其间的内容无关乎，徐寒多么不知好歹，甄玥多么用心付出。

    这四人越说越来劲，越说心底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这时的四人满脸通红，酒杯胡乱的扔在院落的各处，纷纷大声嚷嚷着要去找徐寒为自家老大讨一个公道。

    那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模样端是让任何人都无法怀疑他们此刻的决心。

    吱呀。

    可就在那时，别院的房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房门忽的被人推开，而出现在四人眼前的赫然便是那位他门口十恶不赦的大恶人徐寒。

    五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在了一起，徐寒似乎有些疑惑。

    而胡马四人方才那义愤填膺的气概却忽的尽数烟消云散，一个个缩着脖子，心虚的撇开目光。

    徐寒倒是看出了这四人的异样，但他却没有细究的心思，于那时开门见山的问道：“甄玥呢？”

    “啊？”胡马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的鲁压山。

    “这个...”鲁压山顿了顿，转头看向史玉成，“你来说。”

    “好像是在...”史玉成欲言又止，说了半晌，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便拉了拉卫尘的衣袖：“小卫子，你来告诉徐公子...”

    “我？”卫尘有些发蒙，他不明白方才还叫嚣着要更徐寒拼个你死我活的三人怎么忽然跟换了一个人一般，但当他抬头对上徐寒那冰冷的目光时，他一个激灵，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在...在城西的古道楼附近...”

    徐寒不明所以的看了这一脸惧色的四人一眼，心头的疑惑更重。

    “谢谢。”他想了想，还是未有多问，如此说罢，便转身出了别院。

    ......

    待到徐寒离去，足足百息光景之后。

    院中的四人依然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原地。

    “走了？”也不知是谁，最先发声问道。

    “应该走了。”又不知是谁如此回应道。

    “确定？”

    “确定。”

    随着此言一落，院落中便响起了一阵痛呼。

    卫尘还没搞明白事情的始末，身子便被胡马三人摁在地上，这自然免不了的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这个叛徒！”胡马高声斥责道，脸上是一脸的怒气冲天。“妄老大平日待你最好，你竟然出卖老大！”

    “小卫子，我鲁某人一直将你当做兄弟，却不想你竟是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家伙。”鲁压山痛心疾首的言道。

    “是啊是啊！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史玉成连连点头附和道。

    可怜的卫尘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眼前又换了一副嘴脸的三人，很是疑惑的问道：“不是你们让说的吗？”

    “我们...”胡马有些心虚，声音也小了几分。“我那是让你牵制住徐寒那小子，哪有让你真的说？”

    “是啊，咱们几兄弟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这点默契都没有，看样子真应了那句同床异梦，着实可悲啊。”肚子里没有多少墨水的鲁压山，找到一个词便脱口而出，却也并未深究这同床异梦究竟合不合适。

    连字都认不全的史玉成自然挑不出鲁压山话里的毛病，满口应和道：“对，同床异梦，着实可悲！”

    听到这里，卫尘也有些自责，但又觉不对：“可刚刚不是你们说的要找他算账吗？怎么人来了，你们却...”

    “这...”三位壮汉顿时老脸一红，纷纷撇过了脑袋，支支吾吾的憋了半晌，终是寻到一个合理的说辞。

    “徐寒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是要找他报仇，但凡事得讲究方法。”

    “打不赢就不能蛮干，咱们得智取，不然你以为咱们这脑袋瓜长着是干嘛用的？是想办法用的，可不是为了凑个个！”

    卫尘听到此处，暗觉此言颇为有理，之前似乎甄玥也这么教育过他。

    他顿时连连点头，一脸佩服的言道：“还是三位各个脑子好使，不似我这榆木脑袋。”

    三人见此事蒙混了过去，顿时纷纷松了口气，也不好再难为卫尘，也就放了他被摁在地上的身子。

    可起身的卫尘却并不消停，又问道：“那徐寒现在去寻咱们老大了，咱们怎么办？”

    胡马恶狠狠砸了砸身旁的石桌，咬牙切齿的言道：“还能怎么办？跟上去啊！”

    “然后呢？”已经将胡马当做智囊的卫尘病着不耻上问的态度，凑上前来，眨着眼睛一亮好奇的问道。

    “跟他拼了！”史玉成掏出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出头。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鲁压山也拿起了两块脚下顺手捡起的石头。

    二人雄赳赳气昂昂，大有以命搏命的架势。

    当然这样的气魄于下一刻便烟消云散。

    胡马痛心疾首的在这二人的脑门一人赏了一记板栗，言道：“智取！智取啊！”

    这二人可就不似卫尘那般好忽悠的角色，纷纷很是不服气的看向胡马，大有对方不说出一二三，便要与之搏命的架势。

    “智取？怎么智取？你倒是说呀？”

    “咳咳。”胡马咳嗽两声，方才小心翼翼的言道。

    “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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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黑暗中的光芒

    古道楼是横皇城数一数二酒楼。

    于这酒楼中出入的大抵都是横皇城中的达官显贵，随便挑出一位酒客，说不得便是某位朝中大臣的公子，又或是某位王爷的世子。

    甄玥当然不认识这横皇城中的大人物，她来到此处，只是因为在某一日她忽的发现在这酒楼外，始终盘踞着一群小乞儿。甄玥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她对这群乞儿动了恻隐之心，因此一得空闲，便喜欢带些饭菜来此处，分给这些乞儿。

    “多吃些。”

    她看着低头啃着馒头的小乞儿，笑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她多少有些心思。

    或许她不能再在这横皇城中待太久的时日了，徐寒似乎是铁了心要赶她离去。

    她不太能理解徐寒的心思，或者说，徐寒整个人对她来说都是一个谜。

    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想要将之一探究竟。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至少在她前二十年的生命里，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生出过这般强烈的好奇心。

    想到这里，甄玥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她索性收起了这些心思，微笑着看向这群小乞儿言道：“你们喜欢吃什么？都可以和姐姐说，姐姐明天再过来，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们了。”

    “为什么？”小乞儿们闻言纷纷诧异的看着甄玥，眸中的不舍自然是溢于言表。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姐姐也有姐姐的事情。”甄玥试图用一个这般年纪的孩子能够听懂的逻辑，讲述自己的理由。

    不过很显然，她并未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小乞儿们瞪大了眼睛，眸中泪光闪动。

    那样的不舍，并不只是关乎于这能保住性命的一口口舌之物，更是源于对于小乞儿们来说，甄玥是他们在这世上所能感受到的少有的温暖。

    而正是这样难得的温暖，方才让他们分外珍惜。

    甄玥有些受不了小乞儿们这样的目光，她顿时手足无措。

    为此她废了好些功夫，方才安抚好这些孩子。

    直到目送这些孩子离去，她方才长长的舒了口气，随后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离去，可就在这时，耳畔却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这样帮不了他们的。”那声音这般说道。

    甄玥一愣，转头望去，却见徐寒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她有些诧异，以至于一时间并未回应徐寒的话。

    “在黑暗中跋涉的人，见惯了冰冷，一旦拥有过些许温暖，之前习惯的寒冷，便会变得愈发难熬。”少年似乎并未感受到她的诧异，依旧自顾自的言道。

    这话里的语调着实太过深沉，让甄玥不知但如何回应，因此，她再次沉默了下来。她并未听懂徐寒的话里的意思，但本能的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些什么，故而低着脑袋，就像是犯了错的孩童被长辈抓了现行一般，惶恐不安。

    徐寒沉默了一会，看了看女子，这才再次言道：“陪我走走吧。”

    甄玥又是一愣，似乎有些不习惯少年的主动邀约，又或是听出了少年语调中忽的出现的那抹少见的温柔。在她愣神的档口，少年却已然迈出了自己的步子，甄玥豁然醒悟了过来，当下赶忙快步跟上。

    手腕上那个徐寒为她系上的铃铛，那个险些要了她性命的铃铛，随着她的奔跑在夜色中荡开阵阵悠扬的轻响，久久不曾散去。

    ......

    二人走在横皇城的街道。

    即使此刻已经到了亥时，两侧的商贩依然在卖力吆喝，似乎对于横皇城来说，并没有夜晚这样的概念。

    “你和我以往的一个朋友很像。”徐寒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再次出声言道。

    正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女子抬头看向徐寒，她忽的发现，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扬，分明在笑。

    出于某种女人特有的直觉，甄玥于那时问道：“女的？”

    徐寒微微一愣，他有些诧异的看了甄玥一眼，如实的点了点头言道：“嗯。”

    “很重要那种？”甄玥也问道，她的情绪多少有些复杂，但却很快被她压下，脸上始终带着一股虽不是发自真心，却又确实灿烂无比的笑意。

    “很重要。”徐寒点了点头，他的回答来得很快，也很笃定，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哦。”甄玥闷声回应，随后脑袋再次低了下去。

    沉默再次将二人笼罩。

    只有甄玥手中的铃铛，还在夜色中叮叮作响。

    或许是这铃声让徐寒想起了什么。他侧头看了女子一眼，又问道：“你不怕我？”

    甄玥愣了愣，她再次抬起头，见徐寒的目光落在了她手腕上的铃铛上，她大抵便猜到徐寒指的是那一夜的事情。

    她笑了笑：“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那不是你，所以，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甄玥的回答多少有些出乎徐寒的预料，他喃喃自语道：“那不是我吗？”

    “那谁又是我呢？”

    或许是徐寒这语调中少有的迟疑，又或是读出此刻徐寒心中的困惑。

    甄玥的脸上有些诧异，但这样的诧异在数息之后又忽的融为了温柔，她又笑了笑言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跟在你身边是最好的选择吗？”

    “嗯？”徐寒一愣，不知所以的看着女子。

    “我觉得刘笙对你似乎很重要，重要到你可以为他拼命。”

    女子对于徐寒的诧异，并不以为意，她于那时鼓足了勇气，用自己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徐寒，就好似用尽了毕生的温柔一般，如是言道：“而我想，一个愿意为别人拼尽性命的人，总归不会太坏。”

    徐寒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不禁又问道：“就这么简单吗？”

    “当然不是。”甄玥出乎徐寒预料的点了点头，那时女人的脸上第一次在徐寒面前展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她眨了眨自己乌溜溜的大眼睛，言道：“为什么，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不知是不是这话戳中徐寒心头的软肋，那少年的目光少见的开始躲闪。

    他想了半晌，最后也只是回应道：“对不起。”

    这样的回答早在甄玥的意料之内，但饶是如此，女子的心头还是忍不住浮出一阵失落。

    但很快她便将这样的失落遮掩了下去，但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浮现的又是那灿烂无比的笑容。

    “我知道。”她这般言道，“你是为了我好。”

    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以理解的事情，之前徐寒对她的态度虽然算不得如何的好，但自从那夜的异变之后，她对徐寒袒露了些许心迹，少年便再也没有强迫过她离开，如今的再次提及此事，便是从那日见过那位森罗殿的大人物之后。

    以她的眼界自然弄不明白元修成让徐寒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但却隐隐猜到，这位少年似乎并不打算顺了那位大人物的心意，而违背这些人的心意，自然免不了的是需要承担某些代价。

    甄玥并无法去揣测这样的代价究竟是什么，但却也知道它的重量，似乎远远超过了这少年肩膀所能承担的范围。

    所以他让她离开，做法或是态度虽然显得不近人情，但她却知道，这冰冷背后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温柔。

    “你说得很对，在黑暗中跋涉的人，见惯了冰冷，一旦拥有过些许温暖，之前习惯的寒冷，便会变得愈发难熬。”甄玥却并无顾忌此刻徐寒感受的意思，她依旧自顾自的言道：“但若是没有那些许的温暖，人又能靠什么支撑自己度过漫长的寒冬呢？”

    “其实我和那些小乞儿们一样，那些年大周灾害连年，山中匪盗横行，一天那些匪盗杀进我们的村子，我爹娘将我藏在水缸之中，方才躲过了这灾劫。”

    “可当我爬出水缸的时候，包括爹娘在内，村里所有的人都死了。”

    “那时的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该怎么活下去。”

    “我就这样守在了我爹娘的尸体前，整整一天一夜，直到太阳再次落下，星光顺着房屋的缝隙照入房门。”

    说到这里，甄玥顿了顿，她的脸上忽的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恍惚，就像是又见到了那日的星光。

    “我忽的记了起来，我爹曾经给我说过，死掉的人，灵魂回去向星海，化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星星就是他们的眸子，星光就是他们的目光。”

    “那星光让我感觉到，我的爹我的娘都在天上看着我，我要活下去。”

    “于是，我顺着星光跋涉，走了很远很远，我遇见了胡马、遇见了鲁压山....遇见了他们所有人，我活了下来。”

    “而让我熬过寒冷与饥饿的东西，就是那夜星光带来的温暖。”

    甄玥再次转头看向了徐寒，她的目光有些闪动，她直直的盯着少年，说道：“我会离开的，但我要谢谢你，你也是我以后路上的星光。”

    女人说完这话，忽的长舒了一口气，她就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一般，如释负重。

    然后她转过了身子，迈着步伐就要离去。

    可刚走出数步，她的脚步却又忽然停住，她于那时转头看向徐寒，问道：“对了，有件事我又没有与你说过？”

    或许是女人之前那番话带来的触动，又或是此刻天上的星光将她的模样照得太过明艳，徐寒愣了愣，方才问道：“何事？”

    “你远比你想象中要善良得多...”

    女人说完这话，便再无半点留恋，她再次转身离去。

    她背后的马尾随着她步伐来回晃动，连同着她手上的铃铛，发出的阵阵轻响，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清晰的传入徐寒的耳中。

    ......

    离开后的甄玥，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并没有多少遗憾，本就萍水相逢，既然流水无意，强求未必便有好的结果。

    这样的释然让她如释重负，那块压在她心底的石头也终于被挪开，她觉得轻松，但轻松之余终归有些不舍。

    她走过了街头，来到一处巷子口。

    小巷中没有半点光芒，漆黑一片，就像她之前的人生。

    但她想，只要穿过黑暗，总有光芒照进来的一天。

    所以她没有多少迟疑，迈着步子便走入了巷口，倒不是因为心中那忽然涌起的感慨，只是单纯的因为，这里是回家最近的路。

    说到底，她已经习惯了与胡马等人相依为命的生活，以后的日子恐怕会依然如此。

    她想着这些日子的境遇，恐怕胡马等人也为她颇为忧虑，她多少有些歉意，想着回去之后，好生与他们道谢。

    念及此处，她的脚步愈发的轻快。

    可就在她走入巷子中心的时候，数道黑影却忽的蹿了出来，将她的身子团团围住。

    ......

    徐寒看着甄玥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帘，他终于回过了神来。

    一旁的玄儿与嗷呜大抵是弄不明白这一对男女之间的纠葛，无聊透顶的他们早早的便被路旁一家卖冰糖葫芦的商贩所吸引，一大一小，一狼一猫蹲坐在商贩旁，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一串串沾满糖水，看上去美味可口的糖葫芦。

    回过神来的徐寒看着这两个馋鬼，顿时苦笑着摇了摇头。

    “嗷呜！”

    “喵呜！”

    两个小家伙似乎也看出徐寒结束了之前的事情，侧过脑袋纷纷朝着徐寒喊叫道。

    那一脸焦急的模样就像是在催促徐寒快些给他们弄些吃的来一般。

    徐寒拿这二“人”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苦笑着走到了那商贩的跟前，从怀里掏出了些许银钱递了过去，从商贩手中买下两串葫芦，递给这两个小家伙。

    “公子这猫狗还真是聪明。”赚到钱的商贩自然是毫不吝惜自己的溢美之词，笑呵呵的言道。

    徐寒微笑着朝着对方还礼，这才领着吃完葫芦的小家伙，准备回到自己别院中。

    吃过东西之后的嗷呜与玄儿倒是心满意足，玄儿蹲在了嗷呜的身上，酣然入睡，嗷呜对于玄儿这样的做法倒是没有半分的反感，任由玄儿如此，屁颠屁颠的跟在心事重重的徐寒身后。

    徐寒的心情自然不会太好。

    执剑人大会就要开始，他并未有十足的信心，而自己之前一个月的闭关同样毫无收获，刘笙的事情也让他异常心忧，这些事情大大小小的搅合在一起，即使徐寒也难免觉得有些头痛。

    “公子，烤好的红薯五文钱一个，要不咯？”这时身后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想着心事的徐寒，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

    然后便再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迈步离去。

    可谁知那身后的商贩却并不领情，竟是快步追了上来，又再次问道：“公子，五文钱的红薯，好吃着呢，要一个咯。”

    那明显带着某种乡音的古怪语调让徐寒有些心烦，他转过头，正要喝阻那商贩，可在那时却看清了那商贩的模样。

    他的个子不高，约莫五尺出头，虽然带着兜帽，低着脑袋，但从之前那稚嫩的语调中却不难猜出，这小家伙的年纪应当并不大。

    二月的横皇城虽然已经渐渐回暖，但于这深夜中却依然带着些许凉意，相比这下眼前这小家伙身上的衣衫便显得有些单薄。

    而他此刻递来的那红薯，被烤得焦黑一片，自然没有任何的卖相可言。可小家伙却似乎对此一无所觉，依然固执的将红薯送到徐寒的身前，似乎也是从徐寒这停驻的脚步中闻到了希望，小家伙还晃了晃手中的红薯，颇为希冀的重复道：“可好吃了，公子要一个咯。”

    徐寒大抵可以想象，这个小家伙此刻的境遇，若非太不得已，估摸着这个年纪的孩童大抵是不会在这样的寒夜里，带着一个烤焦的红薯，四处推销。

    可要是换在以往，徐寒大抵还是不会去买下这样一个红薯。

    毕竟于他看来这样的善意，对于身处窘境的人来说并无太多助益。可或许是之前甄玥那番话的缘故，徐寒在微微一愣之后，还是掏出了钱，递给了那小家伙，然后从他手中接过了那红薯，转身方才再次离去，却并未注意，被接过红薯后，那兜帽下的身影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并未来得及将话吐出。

    离去的徐寒，掰开了那红薯，尝了尝其中的果肉，一股难以名状的焦糊味便充斥了他的味蕾。他撇了撇嘴，将那黑漆漆的红薯扔到了一旁，嘴里嘟囔的一句：“真难吃。”

    只是，他大抵想不到的是，在他离去之后，那位卖红薯的小家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当然还有扔掉红薯那般随意的动作。

    那小家伙好似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跺了跺脚，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其下一张俏丽至极的脸蛋。

    她竟是一位女孩。

    此刻女孩漂亮的眸子中充斥着满满当当的怒火，她鼓着腮帮子，气急败坏的咬牙言道：“姓徐的！姑奶奶好心给你做红薯，你认不出姑奶奶也就算了，竟然还敢扔了我的红薯！”

    “你等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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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一个人的事情

    徐寒逛了好一会之后，方才回到府中。

    推开门时，宁竹芒正坐在院子的石桌旁自饮自斟。

    白眉黑发的掌教大人倒是颇有酒量，曾不止一次将晏斩与楚仇离两个号称千杯不倒的人物喝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徐寒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已经到了丑时，以这位掌教大人素来良好的作息，能这么晚不睡在徐寒的印象中算得非常少见的事情了。

    徐寒大抵猜到了，掌教大人恐怕还在为子鱼的事情而忧心。

    他挥了挥手，让困得不行的两个小家伙自己去睡下，而他则走到了宁竹芒的身前，在那石桌旁坐下，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清酒，朝着宁竹芒一敬，随即一口饮下。

    “掌教在担心子鱼吗？”徐寒问道。

    “月牙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我已经对不起她呢，若是子鱼再有个不测，九泉之下，宁某人当是不知如何面对月牙...”宁竹芒似乎独自一人喝得不少，那楚仇离与晏斩想尽办法都没有从他嘴里套出的风流韵事，徐寒这随口一问，倒是初现了端倪。

    “其实你大可不必担心，既然二师娘说了子鱼无事，我想以她与你口中那位月牙姑娘的关系，想来也不会去害子鱼。”徐寒笑着劝解道。“况且，二师娘虽然有时候行事看着有些古怪，但心肠却是极好...”

    “这些我固然知道，只是...”宁竹芒点了点头，神情迟疑的言道。

    徐寒大抵能理解他的心情，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即使明知十拿九稳，也免不了为那万分之一的不确定而惶惶不安。

    徐寒看了看宁竹芒此刻脸上的愁容，他忽的站起身子，学着那楚仇离的模样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闷声闷气的言道：“唉！徐某人作保，宁兄弟大可把心放肚子里去！”

    宁竹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自然知道徐寒此举是为了让他开怀。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朝着徐寒正色一敬言道：“说起来，子鱼能遇见你这样的朋友，着实是她三生有幸。”

    徐寒呵呵一笑，也举杯朝着宁竹芒一敬，嘴里揶揄道：“今夜倒是良辰美景，宁掌教既然如此有雅兴在这里自饮自斟，倒不如与我讲一讲当年那风流韵事。”

    徐寒倒不是八卦心作祟，只是一想到眼前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掌教大人还有那么一段绮丽的往事，心里多少还有些好奇，故而有此一问。

    方才饮下一杯清酒的宁竹芒闻言抬头瞟了徐寒一眼，淡淡的回应道：“与其关心我那点陈年旧账，我看你徐兄弟还是想想怎么摆平眼前人，才尤为重要。”

    徐寒闻此言，顿时脸露苦色，讪讪的放下酒杯，大有一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窘迫感。

    宁竹芒见状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他乘胜追击，再次言道：“人家甄玥这些日子为你可是费劲心思，今日一早被你凶过一顿，到现在都还未有回来，估摸着在哪儿生你闷气呢？怎么？不去哄哄？”

    听到这话的徐寒脸色微微一变，他不禁问道：“甄玥还未回来？”

    他记得真切，他与甄玥分开时，也才亥时刚过，而他还在街上带着两个馋嘴的小家伙，逗留了一会，此刻已经到了丑时，这时未归，让徐寒隐隐有些不安。

    “没有啊？楚仇离早早就拉着晏兄不知去哪喝酒去了，这会估计这酩酊大醉呢，胡马四人跟着你前脚一走，他们后脚便跟了上来。这院子里少有清净，只有我与还在静养的魏先生二人。”宁竹芒很是笃定的回应道，末了似乎回过了味来，神色古怪的看着徐寒问道：“怎么，你见过她？是不是又对人家姑娘说什么重话了？”

    徐寒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他暗暗想着，以当时甄玥离开的时的状态应当不至于如此。

    或许是与胡马等人在一起吧。

    徐寒暗暗如此想着，可是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门口忽的传来一阵敲门声。

    “或许是她回来了。”宁竹芒这般说道，便快步去到府门处，打开了府门。

    但待到他看清那门外之人的模样，宁竹芒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嗯？”

    那是一位年纪大抵已经过了半百之数的老人，在宁竹芒的记忆里他并不记得有这样一张面容的存在。可这位脸上带着笑意的老者，身上所穿的衣衫，宁竹芒却记得真切，那是雪白的长袍，于袖口处，绣着火一般的赤云绣痕。

    这是赤霄门门徒的衣衫。

    “想必这位就是宁龙，宁大侠吧。”不过那老人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挂着宁竹芒脸上的狐疑，依然笑呵呵的问道。

    一旁的徐寒显然也注意到了此处的状况，他迈步走了过来，在看清老人的衣衫时，他的眉头同样皱起，以他性子，自然不会太过客气，他沉着眉头，寒着语调便问道：“你来作甚？”

    老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场面，他脸上的笑意并不因为徐寒恶劣的态度而发生半分的变化，依然笑呵呵的言道：“那么想来这位就是徐公子了？久闻大名，只是可惜老朽无缘去到龙门会上，一睹公子力压群雄，夺得榜首的风姿。”

    无论是宁竹芒还是徐寒显然都并不喜欢老人这般的态度。

    所以，他们下一刻便再次言道：“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呵呵。”老人还是那笑眯眯的样子，他态度恭敬的拱手言道：“实不相瞒，小老儿此次唐突来访是奉吕长老之命请徐公子去古道楼一见。”

    这话出口，徐寒与宁竹芒皆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大抵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一道匪夷所思之色。

    所谓鸿门宴，又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大抵都是说的此事吧。

    以他们与赤霄门之间的关系，二者见面都大抵是恨不得将对方乱刀砍死，这邀约的伎俩未免来过拙劣一些。

    “古道楼乃是达官显贵出入之地，徐某人不过草莽之辈，没有这等福气，老先生请回吧。”不过徐寒却也懒得去细究对方究竟打着些什么算盘，寒声一语回绝了这般的邀约。

    可得到这样果决恢复的老人，不禁没有半分离去的意思，亦没有为难或是失望之色。

    他只是颇有些遗憾的言道：“那这么看来，甄姑娘就只能在这古道楼休息一宿了，毕竟夜色这么深，一个女孩子独自行路多少有些危险。”

    说到此处，老人的眼睛忽的眯了起来，他看着徐寒，眯着的眸子中寒光闪烁。

    “你说对吧？徐公子。”

    闻此言的徐寒宁竹芒几乎在同一时刻，脸色一变。

    而二人这般模样落在那老人的眼中，却是让老者一改之前的谦卑与和颜悦色，他似乎想是抓住了某些把柄一般，脸上浮出一抹得色。

    他躬下身子，朝着府门外伸出了手，言道：“二位请吧。”

    来之前他做足了功课，负责监视徐寒等人的探子早已传来的消息，那位甄玥与这徐寒的关系匪浅，抓住了这一点，他大抵是有十足的把握，让徐寒上钩。

    而也不出他所料的是，在听闻这个消息后的徐寒与宁竹芒确实大惊失色。

    但出乎他预料的是，就在宁竹芒沉着眉头就要迈步而出的时候，徐寒却伸手将之拦住。

    徐寒这样的做法让老者微微一愣，但很快他便遮掩下了这抹异色，笑呵呵的看向徐寒：“怎么？徐公子就这么放心将甄姑娘放在我处？”

    宁竹芒也在那时皱了皱眉头，但他清楚以徐寒的性子，大抵是干不出来这见死不救的事情，因此索性耐下的性子，看着徐寒。

    “赤霄门可是名门正派，徐某有何不放心的？既然阁下有本事将甄姑娘独自一人请到古道楼，自然能将甄姑娘送回来。”徐寒笑着回应道，那般态度，说是漫不经心，也毫不为过。

    老人的脸色在那时终是一变，他咬着牙阴测测的盯着徐寒半晌之后方才言道：“都言徐公子心狠手辣，非池中物，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过奖了。”徐寒笑着言罢，大手一拂，那院门便被他豁然关上。

    宁竹芒有些发愣的看着这一切，直到院门被关上数息之后，才回过神来，他颇为不解的看向徐寒，问道：“小寒，难道真的就见死不救？”

    “放心吧，甄玥不在他们手上。”徐寒却淡淡的回应道。

    “不在？”宁竹芒一愣，不禁又问道：“可已经到了此时，甄姑娘还未回来...”

    “这里可是横皇城，赤霄门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里动武。”徐寒说着，竟是坐回了一旁的石桌上，悠哉悠哉的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水，放于唇边，浅尝了一口。

    “可就算如此，也保不齐赤霄门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宁竹芒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若是如此。”徐寒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抬头看向了这位掌教大人，笑道：“若是如此，那就不是甄姑娘一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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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出城

    楠岳来怒气冲冲的离开了徐寒的府门，他方才转过一个小巷，数道身影便围了上来。

    “怎么样，楠老？”那数人在那时赶忙问道。

    楠岳来眉头一沉，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言道：“那小子机警得很，没有上当。”

    听闻这话，那数人都有些泄气，尤其是其中几位因为请帖被盗而无缘龙门会之人，更是恨得牙痒痒。

    “刘固与向清那边怎么样呢？”楠岳来同样极为不忿，他侧头看向那些赤霄门的门徒，沉声问道。

    那些门徒们闻言，纷纷摇头。

    当下便有人回应道：“刘固与向清按计划是要在龙头巷截住那女子的，可偏偏不知从何处窜出了四人，虽然修为不高，但想要无声无息的拿下却并无可能，为了不招来皇城中的禁卫与执剑人，只能作罢。”

    “现在他们正跟在那群人身后，但却并没有太好的出手时机。”

    听到这些，楠岳来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沉吟了一会：“此事已经打草惊蛇，恐难有成效，叫他们回来吧。”

    “难道就这么放过那小子了吗？”诸位门徒之中当下便有人围了上来，愤恨言道。

    今日的执剑人大比对于他们来说极为重要，可因为徐寒的缘故，他们连龙门会都未有进入。

    本来想着依着赤霄门的关系，通过其他龙门会参与其中，可这次主办龙门会的那位杜先生却是一位不将情面的腐儒，竟然说他们连请帖都保不住，哪有机会再入龙门会。以那位杜先生在横皇城中的声望，想来以后的几次龙门会，他们都无缘再入。

    这等于断了他们进入镇魔塔的机会。

    于这方修为便是性命，便是前途，便是无限可能的世界来说，断人进取之路便犹如杀人父母，此仇此恨于这些弟子心中岂能轻易消除？

    似乎是看出了这些弟子的心思，楠岳来淡淡一笑言道：“撇开龙门会之事不谈，徐寒等人亦早已是我赤霄门的死敌，岂能放过他？不要忘了掌教要的金乌真火还在这群人的手中。”

    这话说得自然不假，可那些弟子依然有所迟疑，不禁又问道：“可是徐寒的本事，楠老是清楚的，连李定贤都不是他的的对手，一旦他入了执剑阁，我们再想动手就难了。”

    “那就在那之前除掉他！”楠岳来狞笑言道。

    “可他龟缩在横皇城中，咱们哪来的机会？”

    “哼，放心吧，此刻吕长老已经在去执剑阁求取执剑令的路上了。”

    ......

    “老大！你想清楚？咱们真的要走？”坐在横皇城的酒楼中，胡马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甄玥。

    “嗯。”甄玥毫不迟疑的重重的点了点头。

    方才在走入那小巷之时，四人忽然窜出，倒是吓了她一跳，不过她很快便醒悟过来，这四个家伙大抵也是因为关心她方才暗中跟上，念及此处，她倒也没了责怪他们的意思，反倒是拉着四人来到了一家酒楼。

    在酒过三巡之后，她便与四人袒露了自己的心声，也说出准备离开的决定。

    “走就走嘛！以咱们老大的姿色，是那徐寒自己的损失！”鲁压山倒也是看出了此刻甄玥的心思，他故作豪迈的言道。

    “可我觉得那个徐寒也没有咱们想象中那么坏...毕竟...在鹿角原他还救过我们...”一旁的卫尘小心翼翼的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不过这话出口，胡马三人便投来一道道凌冽的目光，卫尘当下便缩了缩脖子，收了声。

    “天下何处无芳草，徐寒算个什么。”史玉成也在那时拍了拍胸脯，言道：“老大放心咱们离开了这里，这大夏的小公子你随便挑，从便从了，他若是不从，咱们就把他给绑回来！”

    “对对对！老大你就放心，有咱们兄弟在，保准给你寻个如意郎君！”一旁的三人也在那时赶忙附和道。

    甄玥看着这四个壮汉绞尽脑汁，用尽他们毕生所学的逗着自己开心，当下便忍不住一笑，她轻声言道：“谢谢你们。”

    被甄玥这忽然显露的温柔态度给震住的四人免不了一愣，随即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言道：“应该的，应该的。”

    “你说咱们下一站去何处啊？”

    “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咱们既然在一起，哪里不都是一样吗？”

    “我听说齐州的山水如画，相必那里的姑娘公子都生得不错，要不咱们去齐州？”

    “齐州有什么好的，依我看倒不如去隆州那里商业发达，咱们去那里做些生意保不齐就发达了，到时候什么姑娘公子没有？”

    “呸，你忘了那里可是森罗殿的地盘，去找死吗？”

    “姓徐的不是说给咱们解决了这事吗？”

    “那也不能去！咱们几人在一起，什么事不能解决，还需要那徐寒做什么！”

    一行人你一言我一嘴，虽然免不了争吵，免不了打闹，但甄玥听在耳中，看在心里却莫名觉得很是享受这样的场景，她的嘴角在那时终于是浮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一行人便这样打打闹闹的回到了别院。

    他们大抵商量好了离去的时间，应甄玥的要求，她还要与那古道楼的小乞丐的道别，耽搁个一两日的光景，诸人其实也看得出来，在她的心里多少有些舍不得徐寒，但胡马等人倒也并不点破此事，也就应下了她的这个要求。

    可当他们走到府门前时，却发现徐寒一直站在门口，看模样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的归来。

    此刻的徐寒面色冰冷，就像是一座威严的雕塑。

    似乎是嗅到了气氛的不妙，胡马等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想到方才许下的那些要保护甄玥的诺言，几人便硬着头皮上前，言道：“干什么？咱么已经决定要走了，你后悔了？没用了，我们去意已决！”

    或许是想到了之前的决定，几人说起话来倒也硬气许多。

    只是他们这样强硬得近乎带着些许挑衅味道的话，却并未让徐寒冰冷的脸色上升起半分的不悦或是其他异色。

    那少年在那时伸手一抛，一道事物便落在了甄玥手中。

    甄玥接住此物，微微掂量，便知里面装的是价值不菲的银钱，她顿时有些奇怪。

    可少年声音也在那时随即响起：“既然决定了要走，那择日不如撞日，我已经联系好元修成了，天亮之后他便带你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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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我们一起去看

    大周，冀州，剑龙关。

    周章，或者说牧青山，坐在议事府的府门之中。

    天色已晚，房门中未点烛火，府门之中一片幽深。

    只有一缕星光顺着府门并未关严的缝隙中射入，落在了那把府门之中，倒插入地面的那把长刀之上。

    于是在星光的照耀下，那把刀的刀身折射着白净如雪的光芒。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刀。

    雪白的刀身上布满了挥砍后的凹痕，木制又破旧的刀柄上挂着一道红色的流苏，虽然已经被清洗的干净，但却经历了岁月的洗礼，上面的色彩却有些暗淡。

    它有一个很好的听名字——朝暮。

    它亦有一个很出名的主人——元归龙。

    它斩下过不知几多仙人的门楣，也饱饮过不知几十万人的鲜血。

    但现在，它安静的立在那里，像是自远古以来，便一直静默于此的雕塑；又像是被囚禁于无穷光阴的恶魔，它等待着再次被人提起，去饮下，它本该饮下，却未能饮下的鲜血。

    牧青山盯着那把刀，死死的盯着那把刀。

    以至于他的眸中似乎也泛着刀光。

    吱呀。

    一声轻响从房门外传来，议事府的府门被人从外推开，一声甲胄的牧良迈步而入，步履沉重，如重锤叩鼓。

    “青山，朝廷的奏折到了，又削了冀州三万军饷。”年过中年，戎马半生的男人如是言道。

    说罢此言，牧良的脸上多少有些愁眉紧锁，自从新帝登基以来，大周百姓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但他们牧家军的日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短短一年光景，这已经朝廷下达的第三次削饷的命令了，前前后后，削掉了牧家军足足十余万两的军饷，这样的数额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却也让牧家军本就准备好的扩军行动再次受到了阻碍。

    这些撇开不谈，关键是此事背后所透露的圣心不在，着实令人不安。

    这时，坐在主座上的牧青山忽的站起了身子，他一把从牧良的手中接过了那封皱着，目光随意的扫视了一遍，然后言道：“削便削吧，牧家军与天策府连为一体，加上大黄城上的林御国，几乎垄断了大周军政的半壁江山，若是宇文南景真的放心我们这些权臣，那她这皇帝做得就未免太蠢了一些。”

    说到这里，牧青山迈步走到了牧良跟前，带着些许笑意盯着眼前的男人，言道：“她知道该遏制我们的权柄，这是好事，至少说明这位秦师妹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愚笨。”

    牧良微微一愣，他同样看着眼前这位新接手牧家军两年不到的北疆王。

    他很年轻，看看二十出头。

    但有时候，牧良却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些许牧极的影子。

    深沉、阴郁、沉默寡言，却又每每能洞悉事情的关键，从最初牧家军中隐隐有的不服之音，到如今对牧青山俯首帖耳，眼前这个青年也只用了短短的数月时间，便做到了这一点。

    这当然很好，牧青山拥有足够的手段，镇压牧将军，训练牧家军。

    可同时如今大周的局势看似风平浪静，但即使是在冀州边关的牧良也能闻到这风平浪静之下，有的是下一轮正在酝酿之中的风暴。

    他有些害怕，害怕这个牧家最后的男人会走上牧极的老路。

    为了这个王朝，为了所谓的苍生，付出某些难以承受代价。

    他已经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处境，从老牧王战死，到牧太被冠以逆贼之名屠尽满门，再到机关算尽毁掉二十万大夏铁骑的牧极，牧家经历太多的背叛，也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他并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所以他对上了这位年轻的北疆王的目光，以一种极为低沉的语气言道：“大夏国柱江之臣已经在边境上囤积了数十万大军，秋后必定来犯...”

    “放心，他们过不了剑龙关。”牧青山笑着打断了对方的话。

    “宇文南景将玲珑阁立为了国教，天策府的地位每况愈下，削藩的事情才刚刚开始，我们扩军的计划恐怕还要受到牵制。”牧良继续言道，他的眸子眯起，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燃起。

    “怎么想要我故技重施？我估摸着就算江之臣这么蠢，那李榆林也不会再上这个当了。”牧青山却好似没有听懂牧良话里的意思一般，脸上依然带着笑意。

    年过四十的男人终于受不了这样的试探与回避，他的目光于那时愈发的阴沉，他盯着牧青山，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恶狼，盯着那引以为马首是瞻的头狼：“守得住又能怎样，宇文南景能放过我们吗？”

    “不会。”牧青山的答案来得迅速又笃定，“她为的不是削藩，也不是什么帝王权术，我很清楚我这位师妹的性子，她只是想让我们为徐寒陪葬而已。”

    牧良愣了愣，他想不到牧青山早已将这一切看得如此透彻。

    但这也让他愈发的困惑，他再次言道：“牧家已经为大周付出得足够多了。”

    “所以呢？”牧青山脸上笑意在那时荡开，盎然如春。

    “我们或许可以...”牧良到了嘴边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他终究无法说出。

    那是一种已经镶嵌入他灵魂的东西，那是被牧家烙上烙印的东西，他的内心想要将他那样的东西摒弃，可他的灵魂却在对他说：“不。”

    所以他沉默了下来。

    牧青山看出了他的挣扎。

    他笑了笑，走到了自己的叔叔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们不会死在大周的手上。”

    然后，牧青山与牧良错身而过。

    他迈步上前，走到了那把静默长刀面前。

    他伸出了手，指尖轻轻的划过了那雪白的刀身，最后落在了那木制的刀柄上。

    他一把将之握住。

    铛！

    一声刀鸣响彻，他看着刀，刀身映着他的脸，刀里眼睛也看着他。

    他说：“我还要去看看。”

    “去看看是谁夺了他的命宫！”

    “又是谁，杀了这刀的主人！”

    说到这里，他转过了他的身子，看向那还在愣神的男人。

    他嘴角上扬：“我们一起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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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我是...

    驼铃摇晃，于鹿角原上发出阵阵的脆响。

    这是一只与大多数商队都不太一样的队伍，他们赶路用的东西不是诸人司空见惯的马匹，而是大夏西境特有的骆驼。

    大夏西境的营州地处贫瘠，无垠黄沙覆盖了几乎大半的土地，营州的摩崖族并未选择离开这片祖辈世代生存的土地，他们行走于世界各处，以骆驼携带商品，长途跋涉，赚取着丰厚的银钱，在那贫瘠营州建造出了一座座不输于横皇城的繁华城镇。

    广林鬼与刘叮当在青州遇见了这队商旅，听闻对方要去往大夏时，他们便在交纳了些许钱财后得到了与之同行的殊遇。

    摩崖族族人并不多，约莫十余万的样子，但他们的足迹却遍布世界的每个角落，与他们做买卖，是一件让人放心的事情，这是数百年来，摩崖族祖辈积攒下的名声，没有哪个族人敢于在这样的名声下做出亵渎祖辈的事情。

    所以，广林鬼与刘叮当大抵可以安心的享受这趟旅程。

    就如此刻。

    刘叮当坐在装载货物板车的后面，她的双脚离地空悬，来回晃荡，歪着脑袋看着一旁正低头行走的小和尚，笑呵呵的说道：“小和尚，你上来啊，走这么久不累吗？”

    广林鬼侧过脑袋，看了看笑颜如花的女孩，脸上也荡开一抹笑意：“不累。”

    “可能坐着为什么一定要走呢？”刘叮当不解。

    那时，小和尚抬头看了看拖着货车前行的骆驼，如是说道：“众生行于世，皆负其重，既不能渡其苦，亦不愿让其再承重。”

    这样的话，对于才堪堪十四岁的刘叮当终究太过深奥了一些。

    女孩一脸困惑的歪着脑袋想了想，却忽然跳下了货车，与广林鬼并肩而行。

    这般说法，让广林鬼微微一愣，他不无诧异的看向女孩问道：“你听懂了？”

    心底却免不了在那时暗暗赞叹，叮当颇有慧根。

    可谁知刘叮当却摇了摇头，不无抱怨的言道：“酸啦吧唧的，我怎么听得懂。”

    小和尚一愣，愈发好奇：“那你为何下来。”

    女孩的眼睛在那时弯成了月牙，她朝着小和尚甜甜一笑：“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

    广林鬼平静的眸子荡起了一层涟漪，他的脸色有些泛红，不得不咳嗽一声方才遮掩过自己的窘态：“你身子才好，不宜过多劳累...”

    女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并不点破，倒是脸上的笑意一息胜过一息。

    “对了，小和尚，咱们去大夏究竟做什么？”

    “治病啊。”

    “我的病不是好了吗？就是每天要吃那个什么妖丹，怪难吃，太苦了。”

    “所以啊，去了大夏，找到最后一位药材，从此你就不要再吃那东西呢。”

    “真的吗？”

    “嗯。”

    “你真好！”

    ......

    “剑陵之中存有三把凶剑，乃是上古所留之物。”

    “一曰刑天，可以下犯上。”

    “一曰孽龙，可吞噬万灵。”

    “一曰狱渊，可洞开鬼门。”

    坐在剑陵的一处荒丘上，蒙梁看着眼前这把被包裹在白布中的长剑，嘴里叨念着这样一番话。

    他的身下便是剑陵，那里到插着密密麻麻数不尽的长剑，而每一把放在当世都是足以让人心驰神往的神物。

    蒙梁的脸色忽的一变，眸子中浮出怒色，他伸出收地，用力的戳点着这把长剑的剑身，嘴里嘟囔道：“你说你，什么凶剑，我看就是一堆废铁，有什么特别之处？蒙大少爷研究了几个月，也研究不出来。”

    说到这里，蒙梁的脸色又是一变，狐疑的看向不远处的那座草房，言道：“莫不是那王老儿诓我？”

    “唉...有用又有什么用呢？这剑陵一个鬼影都没有，就是天下无敌，没人比划也是无趣得很啊...”

    “也不知道玄机的皇帝当得怎么样了？不过有阿爹辅佐，想来出不了乱子。”

    “子鱼应该是见着玄机了，也不知他们是否完婚，按时间算来，若是来得快些，孩子都该出身了吧？”

    想到此处，蒙大公子的脑孩子顿时浮现出，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

    他连连摇头，赶忙将这样的念想驱赶出自己的脑海。

    “呸呸！子鱼才不可能这么随便，怎么也得缓上几个月，再挑一个良辰吉日，以宫里那些老头子的办事效率，拖个一年半载不是难事...”

    这样想着，蒙大公子的脸上又再次浮出笑意。当然这样的笑意，免不了的是又转瞬化为了落寞，拖一年拖十年又有何区别？

    他身在剑陵，外人进不来，自己出不去...

    “唉...”蒙大公子终于还是收起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站起身子，脚尖点地猛地跃入了那剑陵之中。

    那时，蒙梁的双眸一凝，磅礴的剑意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老头子们，别睡了，出来陪蒙大少爷玩玩！”蒙梁朗声言道，随后猛地一跺脚，脚底的黄沙如涟漪一般荡开，插入地面的那些长剑在那时忽的像是受到了某种敕令一般，剑身颤抖，阵阵剑鸣于剑身荡开。

    而后一道道虚影于那些剑身之中涌向，他们看着立在场中的蒙梁。

    便有人气急败坏的言道：“小兔崽子，上次的伤好了没有，又敢来找老夫！”

    “尊师重道，老夫都是十七代 开外的师叔祖，你敢如此目无尊长？”

    “剑道如海，小子不过一叶扁舟，也敢叫嚣？”

    蒙梁听着耳边源源不绝的怒骂，脸上却并无多少郁色，他呵呵一笑，握紧了手中的剑，言道：“要我尊师重道，打赢了蒙爷爷再说！”

    言罢，他的身子一顿，裹狭着漫天剑影便杀了出去。

    一时间，剑陵之中剑意涌动，剑光亮如白昼。

    剑陵着实凄苦，蒙大公子乃是这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当他发现这些葬在剑陵之中的长剑都有剑灵栖息其中，蒙大公子便像是找到了玩具一般隔三差五便要寻着这些剑灵比试一番。

    至于结果嘛...

    就如此次一般，鼻青脸肿的孟大少爷，挨个朝着这些剑灵磕头唤上一声祖爷爷、祖祖爷爷、祖祖祖爷爷之后....方才将这些过往的英灵再次送回长剑之中。

    于是乎，剑陵再次恢复了静默。

    已经记不得第几百次战败的蒙梁站起身子，眸中倒并无多少沮丧之色，毕竟这也算得他在此处唯一的消遣，况且这些剑灵虽然脾气大抵古怪得很，但在与蒙梁的对招之中却多有指点之意，蒙梁心怀感激，当然下次的挑战他依然还是会如之前一般...没大没小....

    蒙梁收拾好一切，看了看天色，夜色已至，他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的想着又到了睡觉的时间。

    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的高兴的事情，尤其是当你明知道睡醒之后的日子还是如今日一般，无聊、无趣、一成不变的时候。

    他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走向那座草屋。

    只是当他就要推门而入的时候，房门却自己被打开。

    那里一位毛发皆白的老人，正笑呵呵的看着他。

    “师伯？”蒙梁微微一愣，便回过了神来，蒙大公子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近乎招牌似的贱贱的笑容：“起夜啊？”

    老人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跟我来。”他这般说罢，便迈着步子朝着剑陵深处走去。

    蒙梁暗觉奇怪，但看着这老人的模样，他还是没敢多问，随着他一同前行。

    ......

    剑陵很大，蒙梁与老人也走了很久。

    蒙梁那点少得可怜的耐心也在这时被消耗殆尽，他终究忍不住凑到老人的身旁言道：“师伯，咱们到底去哪里？”

    “你不会是让我给你放风，你好去出恭吧？”

    “我说着剑陵也没外人，你担心什么嘛...”

    蒙梁不断的絮絮叨叨，老人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对其不闻不问，依然踩着步子前行。

    蒙梁见他越是如此，心底便越是如抓挠一般难受。

    就在他几乎快要忍不住再次发问时，老人的脚步却忽的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蒙梁言道：“给你一个好差事。”

    “嗯？”蒙梁闻言一愣，“什么差事。”

    “去外面走走。”老人笑呵呵的言道。

    “嗯？”蒙梁的眼睛瞪得浑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老人，似乎是害怕自己听错了些什么，不由得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但老人却并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指了指不远处，言道：“但在那之前，你得去见一个人。”

    “谁？”蒙梁又问道，目光却顺着老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把剑，一把如剑陵中其他剑一般倒插入大地中的剑。

    “去了不就知道了？”老人笑道。

    蒙梁莫名有些迟疑，但终究架不住那能离开剑陵的诱惑，他迈着步子，走到了那把剑的跟前，他不由得上下打量着这把剑。

    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何处曾经见过这把剑。

    可就在他伸出手抚摸那把剑的剑身上时，那把剑的剑身却忽的颤动了起来。

    一道虚影于剑身上浮现，立在蒙梁的身前。

    蒙梁定睛看去，却只是依稀能看清那虚影似乎是一位老者，胡子邋遢不修边幅，但眸子中却隐隐透露出一股说不真切的桀骜不驯。

    那虚影也在那时看着蒙梁。

    二人对视了约莫数息的光景，虚影的嘴忽的张开。

    他用一种极为沉闷的语调说道。

    “我是...”

    “沧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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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执剑令

    天才蒙蒙亮，横皇城的街道上并无多少行人。

    甄玥站在府门外，深深的看了一眼，这座别院。她的身旁，胡马等人在催促着她离去，不远处，森罗殿派来的使徒正在静心等候。

    “老大，别看了，是人家要赶我们走的！”胡马皱着眉头言道。

    他的心底多少有些不忿，徐寒救过他们不假，若不是徐寒解除了森罗殿的追杀，他们也不会如现在这般还能得到森罗殿的护送。

    但他还是觉得徐寒的态度太过恶劣，尤其是在对甄玥这一点上。

    甄玥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看到前来送行的徐寒，她失望的低下了头，转过了身子，随着诸人走向了森罗殿派来的使者面前。

    为首的是那日她与徐寒见过的那位男子——森罗殿十殿阎罗之一的元修成！

    男人的脸上带着那如沐春风般的笑意，他躬下身子指向身后那架马车：“姑娘放心，元某人定会将姑娘与诸位兄台送到安全之地。”

    甄玥闻言点了点头，轻声言道：“谢过元大哥。”

    说罢，她最后看了那别院一眼，终是迈步上了马车。

    ......

    府门中，中年汉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说小寒，我给你说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人家甄玥多好一姑娘，你干嘛非得赶她走？”

    “就算你要赶她走，也不用这般态度吧？”

    “就算你态度恶劣，人家都要走了，见上一面终归是可以的嘛？”

    楚仇离越说越来气，他围着徐寒语调中透着一股满满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味道。

    一旁坐着的宁竹芒眼观鼻鼻观心，喝着茶水，对于此番境况视而不见。

    雪宁皱着眉头，坐在一旁，虽然不曾言语，但脸上的神情却看得出对于徐寒的做法，她也有所不满。

    倒是那晏斩却在这时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楚仇离的身旁，笑呵呵的拍了拍楚仇离的肩膀，言道：“楚兄弟不用如此，其实徐兄弟这么做也是为甄姑娘他们好。”

    “怎么就是为了甄姑娘好？”楚仇离显然并不理解晏斩此言，皱着眉头便回问道。

    “昨天的事楚兄是知道的啊。”晏斩笑道，“那赤霄门贼心不死，昨日便借甄姑娘不在之时，以此诓骗徐兄弟，很明显他们始终盯着咱们不放，那甄姑娘跟着咱们岂不是也会遭此劫难？”

    “昨日虽然只是诓骗，但敌在暗，我在明，但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真的将甄姑娘掳走？”

    听闻了这番话的楚仇离脸色稍缓，他嘟囔着：“这样啊...”

    但很快中年汉子的神情又是一变：“可这里是横皇城啊，那些赤霄门的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此处动武。”

    晏斩微微一笑，正要说些什么。

    可那时一直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这一切的雪宁却忽的脸色一变，她眸子中眼球忽的泛白，整个眸子都在那时被白色的事物所替代，阵阵白芒自她眸子中爆射而出。

    她的身子也在那时开始颤抖，额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雪宁！”晏斩眼疾手快，很快便发现了雪宁的异状，他快步上前，抱住了女孩的身子，焦急的问道：“雪宁！你怎么了？”

    可这时的雪宁却似乎听不见旁人的言语一般，她死死的抓住了晏斩的手，用一种极为低沉甚至带着些许沙哑语调言道：“快走...”

    “快走...”

    “仙人...”

    “执剑令！”

    这样的变故让诸人始料未及，可就在他们迟疑间。

    轰！

    一声巨大的轰响从府门外传来。

    那轰响声极为巨大，裹狭着的还有剧烈的颤抖。

    诸人回过神来，纷纷朝着院门方向望去，隐隐约约间听见一群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此处涌来。

    不消片刻光景，一群人便冲入了诸人所在的院落中，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徐寒等人团团围住。

    徐寒等人在这时定睛看去，这群人中既有身披甲胄的士卒，又有穿着那赤霄门特有衣衫的门徒，且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愤恨与肃杀之气，显然来者不善。

    “都言横皇城中，不见血刃，徐某与朋友坐于家中，却不想祸从天降，不知诸位此举何意？”徐寒毕竟是徐寒，他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沉眸望向周遭诸人，寒声问道。

    这横皇城中，不见血刃之言，可不是什么江湖谣传，而是实打实的规矩。

    传闻是因为那位得道高僧，如今依然被封为大夏国师的李东君不愿见城中出现这刀口之事，朝廷为了迎合便这位国师，便立下了横皇城中不见血刃的规矩。

    当然，李东君早已不知所踪多年，这样的规矩虽然还在，却早已不是铁律。

    只要你拥有足够的决心，也想要了如何承担之后的后果，规则也可以为你让路。

    而显然，此刻从推让开的通道中走出的吕厚德便做好了这样的决心。

    他一脸狞笑的看着徐寒，手中一道古铜色的令牌被他反复扔起又接住，而身旁，跟着的却赫然是那位李家王爷，李末鼎！

    “姓徐的你当真以为龟缩在这横皇城中就可高枕无忧吗？”他一脸得色的问道，眸中却闪烁着狂热的色彩，他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将这些日子堆积的怨气，一股脑的还给眼前的少年。

    徐寒皱了皱眉头，从此刻吕厚德脸上的得色，他不难推测出，对方的这番举动显然是经过长久的谋划而来的。而这一切的关键，再联想雪宁那番话，他可以肯定对方敢在这横皇城中摆出这么大的阵势将他们围住，显然与吕厚德此刻手中那枚令牌有关。

    执剑令。

    徐寒在心底暗暗叨念着这个辞藻，但他却不得不承认，于此之前他从未听闻过这东西。

    “怎么？李王爷与吕长老是输不起了是吗？来寻徐某报龙门会上仇怨？”但表面上，徐寒还是一脸平静的问道，并不愿将此刻自己内心的翻涌表露在对手的眼前。

    “徐公子怎能如此想呢？”李末鼎在那时笑呵呵的言道，虽然他的脸上一副和事佬的灿烂笑容， 但眸子深处那一份幸灾乐祸，依然瞒不住徐寒的眼睛。

    “龙门会胜负那是各凭本事，徐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我等自然是心服口服。今日前来，本王为的是公事，并非私冤。”

    说着李末鼎脸色一正，之前的笑意于那时烟消云散。

    “赤霄门状告徐寒晏斩等人，夺取宗门至宝，于执剑阁主求得执剑令一枚，江湖事江湖了，本王带兵前来只会护住此院，诸位生死自负，但有一点不得伤及寻常百姓！”说罢，这位李家王爷，身子便退了下去，那些甲士也随着李末鼎纷纷退去，将这院落外方圆一里之内的外人尽数遣散，而那些甲士则将此处团团围住。

    而那吕厚德见此状，脸上的得色更甚，他祭出了手中的执剑令，一道真元输入其中，那枚古朴的令牌便在那时猛地颤抖起来，身子一顿，竟然飞到了徐寒等人的上空，然后一道金光自那令牌之中爆射而出，自穹顶百丈之上，一道金色屏障笼罩下来，将这一里之地包裹其中。

    不曾见过这等场面的徐寒等人纷纷脸色一变。

    “此阵之下，除非仙人出手，任何真元波动都无法突破这执剑令触发的阵法。”这时，一旁的晏斩终于是安抚好了异变的雪宁，他朝着楚仇离使了个眼色，让这大汉带着雪宁去到后院，而他则来到徐寒耳畔，如此言道。

    “执剑令是为了解决某些在横皇城中必须要解决的江湖争端而被制炼出的事物，执剑阁中不过十枚，皆在阁主萧蚺的手中，想要求取此物需要花费极大的代价，看样子，这一次，赤霄门是要将咱们赶尽杀绝了。”

    晏斩毕竟是大夏的本土人士，对于这些规矩倒是极为清楚。

    听闻此言的徐寒与宁竹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凝重之色。

    “小子，新仇旧恨，老夫今日便与你一并算下吧。”吕厚德见徐寒等人此番模样，心底的恶气算是出了大半，但他自然不会如此放过徐寒等人。

    要知道若不是徐寒等人盗了他门下弟子的请帖，让他难以向宗门交代，他又何须花费那般大的代价去求到这枚执剑令？

    再者说，撇开这些不谈，但是那道事关掌教下一次天劫安危的金乌真火便给了吕厚德足够理由，杀了眼前这几人，逼问出金乌真火的下落。

    一旦他做到了这一点，自家掌教想来不仅不会因为龙门会之事，责罚于他，恐怕还会因为这般天大的功劳大大奖赏他。

    念及此处，吕厚德眸中顿时燃起了阵阵狂热之色。

    “结阵！”他于他那时发出一声高喝，身后数百名弟子顿时排开，而与之同来的胡蔓儿以及那位胡蔓儿的夫君邢镇都随即站在了吕厚德的两侧。

    三位大衍境的强者加之那数百名精锐弟子结成的战阵加持，于那一刻在徐寒等人眼前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可怕威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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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木箱

    朱雀五炎阵，乃是赤霄门不传之秘。

    在这数百外精锐门徒的共同催动下，展现出的威能，虽然不及赤霄门山门大阵的百分之一，但加持在吕厚德这三位大衍境的大能身上，所展现出来的战力却是足以让徐寒等人应接不暇。

    诸人之间早已种下了死结，此刻自然并无太多言语，大战一触即发。

    徐寒对上了吕厚德，晏斩对上了胡蔓儿，宁竹芒对上了邢镇。

    一时间这执剑令所激发的结界之中，火光呼啸，剑影如芒。

    须知，这吕厚德四人皆是赤霄门的长老，虽然同为大衍境的强者，但他们的修为比起寻常大衍境强者来说，还要强出几分。这便是出身于名门的优势，无论是修行路上所接受的来自宗门的馈赠，还是所修行的功法，都让他们的实力从某种意义上强出同境修士太多。

    当然，无论是晏斩还是宁竹芒，他们一个来自同为三门之一的魔天门，一个是大周第一宗门玲珑阁的掌教。无论是功法还是境界，比起这三人，他们都与之在伯仲之间。

    虽然在朱雀五炎阵的加持下三人的实力大大提升，晏斩与宁竹芒对付起来稍显吃力，但还能勉强应付。

    可相比之下的徐寒并没这么幸运了。

    无论是奇遇还是得到的底蕴，徐寒自认为不输于任何修士，可他毕竟才天狩境，比起吕厚德差了整整两个境界，这样的比斗从一开始便无任何公平可言。更何况在那朱雀五炎阵的加持下，吕厚德修为近乎已经到了半步仙人境的地步，徐寒于他手中可谓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

    百于息的光景下来，徐寒已是灰头土脸，身上的衣衫碎裂，一些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焦痕。

    可奇怪的是，饶是这吕厚德对徐寒早已是恨之入骨，但他在明明有数次极为击杀徐寒的情况下，却屡屡收手。

    徐寒以剑芒挡下了一道呼啸而来的火球，身子再次暴退数丈。这时宁竹芒与晏斩也在这朱雀五炎阵的攻击下败下阵来，纷纷退到了徐寒身侧。

    同样无论是胡蔓儿还是邢镇都没有选择在这时对三人下死手。

    看着狞笑着走来的三人，徐寒的心头一沉，言道：“看样子这赤霄门是想要在杀咱们之前好生折磨我们一番。”

    可这话出口，一旁的晏斩却是如初一口血水，言道：“他们可没有这样的心思，他们是想要逼魏先生出手。”

    “嗯？”徐寒一愣，他提剑站起了身子，冷眼看着慢慢走来的三人，并未急着出手。

    他在等，等晏斩的下文。

    “执剑令所激发的结界，只能抵挡地仙境以下修士的真元波动，因此，发起执剑令的一方是不能派出仙人出手的，除非...”

    “除非我们有仙人先动手。”宁竹芒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他伸手抹去了自己嘴角的鲜血，接过了晏斩的话茬如此言道。

    “聪明。”晏斩朝着他淡淡一笑。

    “不能让他们得逞。”听闻此言的徐寒亦回过了味来。

    他与赤霄门的恩怨虽然极深，但归根结底，赤霄门最想从他们手中得到的东西还是那魏先生手中的金乌真火。

    而这执剑令背后的真正的目的显然也是魏先生。而魏先生如今虽然从那场大战中恢复了不少，但徐寒并不认为之前便不是那位掌教大人对手的魏先生，此刻就能与之对敌。

    “自然不能。”晏斩沉声以对，魏先生对他有救命之恩，之前因为横皇城外的一战让魏先生身负重伤，他本就心存愧疚，此刻自然不愿再让对方得逞。

    三人于那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中看见了浓浓的决意。

    而正迈步走来的吕厚德等人，自然也将三人的对话听得真真切切。

    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半分算计被捅破的惶恐或是不安，反倒是脸上的笑意一息胜过一息。

    “你们觉得那老头子会看着你们死，还是会来救你们呢？”吕厚德在离徐寒等人不过一丈的距离处忽的停下了脚步，狞笑着言道。

    徐寒等人自然没有与他多费口舌的心思，三人纷纷在那时催动起自己体内的真元与剑意，徐寒甚至已经做好了放出那只妖兽真灵的准备。魏先生的状态着实，不容乐观，徐寒并不想让他来冒这个险。

    吕厚德见三人如此，眸中顿时亮起了一阵寒光。

    他的一只手在那时朝天伸出，喝到：“阵起！”

    那时，他身后那百余名弟子纷纷应声而动，一道道狂暴的真元于他们体内溢出朝着吕厚德伸出的那只手掌上空凝结。

    于是，一只浑身浴火的神鸟虚影在那时豁然浮现，它发出一声高亢的长鸣，天地间顿时静默下来。

    那只朱雀神鸟随着周遭弟子的真元灌入，身子愈发凝实与巨大，不过十息光景，便化为了十丈大小。

    它张开双翼，徐寒等人便瞬息被笼罩在那阴影之下，而神鸟体内所蕴含的威能，也极为磅礴，徐寒等人在那股威压之下竟隐隐有种内息不畅之感。

    待到神鸟凝聚完毕，吕厚德自觉胜券在握。

    他瞟了一眼徐寒等人身后的别院，寒声问道：“怎么，还不出手吗？”

    “没关系，待我杀了他们再去寻你！”

    他如此言罢，高举的手中猛地一挥，那只巨大的朱雀神鸟便于那时发出一声长鸣，朝着徐寒等人杀了过来。

    徐寒等人自然不是那束手就擒之辈，一时间金色剑影、寒铁锁链以及那白色的狮子真灵都被三人唤出，冲杀向那头神鸟。

    可是神鸟的威能着实超出他们的预料，只是微微的一接触，他们所唤出的事物便在那神鸟的火翼之下被燃成了灰烬。

    无论是寒铁锁链还是那白色狮子虚影，都是晏斩与宁竹芒的真灵，与之心神相连，此刻被击溃二人纷纷脸色一白，一口鲜血自嘴中吐出。

    徐寒虽然并无大碍，但眼看着那神鸟铺天盖地的袭来，徐寒终是咬了咬牙，就要唤出自己的妖兽真灵，与之一搏。

    “唉...”

    可就在那时，一声喟然长叹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

    徐寒的双眸一凝，他看见那朱雀的头顶，有一道漆黑的事物正在飞速下坠。

    那东西的速度极快，转瞬便来到了距离那朱雀的头颅不过十余丈的高空。

    那东西徐寒认得...

    那时魏先生背上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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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仙人之争

    于是。

    那只气势汹汹的火焰神鸟在离徐寒等人不过一寸之地豁然落地。

    它的头颅狠狠的栽入了地面之下，身子剧烈的摆动，尤其是那双巨大的翅膀，不断的扑腾，扬起阵阵火浪，可饶是如此，它依然没有再次站起自己的身子。

    因为它的头顶上，立着一道小小的木箱，至少相对于它巨大的身躯，那个木箱的大小并算不得出奇。

    但偏偏那木箱却好似足有万钧之重一般，压在它的头顶犹如泰山般屹然不动。

    似乎是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那朱雀神鸟的嘴里开始发出阵阵悲鸣，而后它的身躯上渐渐浮出一道道犹如毒蛇一般的裂纹，那裂纹出现得极为突兀，也极快，转瞬便密布了它的全身。

    它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数息之后双翼彻底垂下，然后只听一声脆响，它巨大的身躯便在那时如琉璃一般破碎。

    漫天的火光落下，将大地炙烤得焦黑，升起阵阵浓烟。

    那时，一道身影缓缓落在了那木箱上，负手冷眸看着吕厚德等人。

    “魏先生！”

    自然不用多想，这出手之人便是魏先生。

    徐寒等人脸露异色，于那时唤道，他们很清楚，魏先生的出现正中对方下怀，除却担忧之外，诸人更多的却是自责。

    “终于出来了。”相比于徐寒等人的担忧，吕厚德等人却是纷纷脸露狞笑。

    魏先生的衣衫鼓动，他眯着眼睛盯着吕厚德，眸中并无太多的怒色，反倒是带着一抹浓浓的悲切。

    “千载光阴啊...”

    “乌萧何的传承竟落到了这般田地，实乃老夫之过...”

    “哼！”吕厚德听闻此言，冷哼一声：“老不休的是个什么东西，我赤霄门祖师的名讳其实你能随意提及的？”

    自家掌教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只待这位魏先生出现，即使对方是仙人，但之前的伤势必定未有来得及恢复，此刻的魏先生于他看来决计不会是自家掌教的对手，他自然狐假虎威，并不畏惧眼前的老人。

    啪！

    可这话方才出口，吕厚德的侧脸便传来一声火辣辣的剧痛。

    还不待他回过神来，他只觉眼前一花，一位道身着白衣的身影便在那时出现在了他的跟前。

    虽然那声音背对着他，但间白袍背后绣着的那朵灼灼夺目的火焰依然让吕厚德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他没有半分的勇气去苛责对方为何对自己出手，反倒在那时一脸诚惶诚恐的跪了下来，高呼道：“吕厚德恭迎掌教大人！”

    周遭的弟子们也在那时回过神来，纷纷效仿吕厚德跪下身子，高呼道：“弟子恭迎掌教大人。”

    “冲撞先贤，这一掌是我替老先生打的。”那身着白袍之人并未回身，但冰冷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吕厚德的心底当然疑惑，这本来就是来寻这位魏先生的麻烦的，怎么自己的掌教却忽然称呼对方是先贤呢？但他这时哪敢有半分的忤逆，赶忙低头言道：“谢过掌教教诲。”

    ......

    谢闵御这一次，来到徐寒等人面前的不再是那一尊巍峨的法相，而是他本人。

    他比徐寒等人想象中要年轻许多，至少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甚至比起宁竹芒等人都要小上不少，而事实上对于他们这种活了数百年的仙人来说，容貌并不是一件可以用来衡量年纪的东西。

    此刻他一身白袍鼓动，对于徐寒等人视而不见，仰头直直的看向立在木箱上魏先生，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晚辈冲撞，在下如此处理，不知先生可否满意。”

    谢闵御执掌赤霄门三百余年，对于门中的诸多辛密自然比起吕厚德等人要知道得多得多。

    数次与魏先生的交集，让他渐渐意识到这位老人远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简单，尤其是在回去特意翻阅了一些记载之后，虽然难以置信，但谢闵御还是隐隐猜到了老人的身份。

    “赤霄门的家事，老夫不想参与。”魏先生看着谢闵御，对于这位掌教大人忽然释放出的善意却是不置可否。

    “先生高义。”谢闵御笑道，随后脸色忽的一沉，“那既然如此，咱们就谈谈前辈手中那道金乌真火吧。”

    魏先生闻言却是淡淡一笑，他的手忽的生出，手掌之中一道金色的火焰豁然涌现。

    饶是以谢闵御那三百年仙人的心性也在那时身子微震，眸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

    “你想要它？”魏先生笑着问道。

    “此物关系我赤霄门千年传承，还请先生割爱，自此，先生也好，先生的朋友也罢，皆是我赤霄门的上宾。”谢闵御高声言道。

    “此物本就是汝之先祖乌萧何赠与我的，按理说，你若要，我自当归还。”魏先生言道。

    这话出口，那谢闵御的脸上顿时荡起了阵阵喜色，他言道：“先生风骨着实令后生佩...”

    可那到了嘴边的服字还未出口，便在那时生生止住。

    魏先生张开的手掌在那时猛地一握，那道金色火焰便于那时消散。

    老人摇了摇头，不无惋惜的言道：“可惜，我给不了你。”

    那一刻，谢闵御脸上的喜色瞬息凝固，他周身的衣衫鼓动，数以千计的火蛇于他背后涌向，张牙舞爪的伸张着自己的身姿，他盯着魏先生，低声言道：“看样子，先生是不愿意成人之美了？”

    魏先生这一次并未直接回答谢闵御的提问，而是沉着眸子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风姿卓绝的男人。

    他看了许久，足足有十余息的光景。

    他自然有他不得已的理由，这样的理由，足以打动许多人。他有理由相信，以谢闵御三百年的修行，他亦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可现在的谢闵御，天劫加身，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对于生的执念，这一点自然无可厚非，但很多时候过深的执着，换来的却是本性的迷失。

    很显然，此刻的谢闵御正渐渐迷失在这样的执着之中。

    所以，老人再次摇了摇头，言道：“不行。”

    于是，谢闵御身后的火蛇呼啸，铺天盖地的朝着老人涌来。

    老人的衣衫鼓动，脚下的大地颤动，一道道石墙忽的伸出，拦在了老人跟前迎向那呼啸而来的火蛇。

    ......

    仙人之争，威震河山，哪怕只是一开始的试探，也让这横皇城震动。

    于是。

    皇宫之中，某位身披锦袍的男人皱了皱眉头，放下了手中的奏折，走到了大殿的门口，负手而望。

    龙隐寺上，昏昏欲睡的老和尚忽的坐起身子，歪着脑袋微微思索，然后底下了头，盘起手中的念珠，默念一声阿弥陀佛。

    执剑阁内，生得满脸横肉的大汉，看了看因为那大地忽然扬起的颤动而挪移了几分的饭碗，再次伸出手将饭碗放回了之前的位置，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再次旁若无人的埋头苦吃。

    横皇城一座府门之中，身材干瘦的老儒生，落笔之时，微微迟疑，墨迹滴入雪白的宣纸，一幅好字就此作毁。老儒生微微一愣，最后轻叹一声，却不知是为了这一副好字，还是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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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追光者

    一声巨大的轰响之后。

    石墙碎裂，火蛇无功而返。

    魏先生看了看谢闵御，言道：“这里不好。”

    谢闵御微微一笑，身子一顿，竟然就在那时冲入了云霄之上，他的速度极快，只是转瞬的光景诸人便寻不到他的身影。

    魏先生仰头看着天际，他脚下的大地忽的涌动，一道巨大石柱豁然升起，竟然就在那时驮着木箱以及站在木箱上的魏先生，冲上了天际。

    执剑令的结界只能抵御仙人境以下的真元波动，若是仙人斗法，那必定会给这横皇城带来不小的灾劫，大多数显然都不愿意看到这一点。

    所以二人极有默契的选择于天际对决。

    两位仙人离去，地上的诸人你看我我看你，在微微一愣之后，纷纷再次提起了各自的兵刃战做一团。

    只是好在之前魏先生出手破了那只朱雀神鸟，导致此刻的战阵破碎，那些弟子也身负重伤。没了战阵的加持，徐寒等人虽然因为之前的伤势而力有不逮，但却足以勉强应付，不至于短时间内再被击溃。

    ......

    马车已经来到了横皇城的门口，远处却忽的传来的阵阵轰响。

    自上车之后，便一直低着脑袋的甄玥于那时忽的抬起了头，她掀开了车厢的幔布，转头看向那轰响传来的方向。

    那里，若是她记得无错，应当便是徐寒的住所。

    甄玥的眉头在那时皱了起来。

    “怎么了？老大？”一旁的胡马等人虽然也奇怪这横皇城中怎会发出此等巨响，但却并未放在心上，反倒是见甄玥的异状，诸人纷纷皱起了眉头。

    可甄玥却并未理会诸人，她像是想到了身子，嘴里喊道：“停车！”

    身子却是连忙站起，快步走下了马车。

    这时，街道上的行人也纷纷朝着那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伸手指向穹顶。

    只见那处，两道模糊的身影交错，一道道流光火组闪烁，却又转瞬归于死寂。

    “甄姑娘，马上就可以出城了，这是何意呢？”这时，前方的马车上，一脸笑意的元修成走下马车，来到了甄玥身旁，轻声问道。

    甄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元修成的问题，她伸出手，指向那打斗传来的方向，问道：“那里是何处？”

    听闻此言的元修成，脸上的笑意一闪即逝，随后他用一张极为诧异的语气问道：“姑娘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甄玥转头看向男人，皱眉问道。

    “昨天夜里，赤霄门趁着姑娘不在，便以此为由说是劫了姑娘威胁徐兄弟，幸好徐兄弟机警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不过徐兄弟以为，既然赤霄门贼心不死，很有可能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真的对姑娘出手，故而才让在下送姑娘出城，以防不测。”说到这里，元修成饶有兴趣看了看甄玥，这才继续言道：“此刻想来应当是赤霄门的人求取到了执剑令，想来已经与徐兄弟等人战做一团。”

    说罢此言，那男人还撇了撇嘴，颇有几分惋惜的感叹道：“徐兄弟素来重情重义，此番境遇恐怕生死未卜，着实令在下扼腕啊...”

    第一次听到这般真相的甄玥顿时身子一震，而与她相依为命多年的胡马等人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四人的脸色一变，赶忙上前，围着甄玥便言道：“老大，既然是徐寒让咱们走的，咱们可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是啊，而且那徐寒诡计多端，想来也不会坐着等死，咱们就不要去给人家添乱了！”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在甄玥的耳边唠叨着，可甄玥却始终未有回应他们，而是直直的盯着那天际上打斗的二人。

    这让胡马四人愈发的慌乱。

    胡马沉着脸色言道：“老大，你可要想清楚啊，既然赤霄门求到了执剑令，那想来这次必然是有备而来。之前魏先生便不是那赤霄门掌教的对手，如今大病未愈，恐怕凶多吉少，咱们去不仅帮不到忙，反而会送了自己的性命！”

    或许是生死攸关的缘故，素来榆木脑袋的胡马像是开了窍一般，将事情的条理理的是清清楚楚。

    身旁的三人也赶忙应和，试图打消此刻甄玥脑中某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似乎这样的劝说起了作用，甄玥在那时竟是收回了自己望向远处的目光，转头看向胡马等人，她笑了笑问道：“你们商量好了要去哪里了吗？”

    这样的问题让四人一愣，但很快他们的脸上便浮出了一抹喜色。

    “去隆州！”想着赚钱发家致富的史玉成言道。

    “去齐州！”想着去见漂亮姑娘的鲁压山言道。

    胡马见状却是狠狠的瞪了二人一眼，这个节骨眼上还起内讧，着实让胡马恨得牙痒痒。

    “老大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胡马在那时赶忙言道。

    一旁的三人闻言也回过神来，纷纷点头应是。

    “齐州吧。”甄玥笑着回应道，“见多了冀州的黄沙，也想去看看那锦绣的山河...”

    “好好！咱们就去齐州。”四人纷纷赶忙应道。现在只要甄玥能够打消那念头，就是让他们去刀山火海，估摸着这四人都能甘之如饴。

    “上车吧。”甄玥看着这四人一脸的关切，心头微暖，如此言道。

    四人哪敢吐出半个不字，赶忙上了马车。

    这时的甄玥方才走到那一旁的元修成身前，朝着这位男人微微拱手言道：“劳烦元大哥，照顾好我这四个兄弟了。”

    元修成闻言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甄玥的意思，这位男人微微颔首，正要回应。

    可那迈步走上马车的四人却是于那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再次跑了下来，焦急的围着甄玥问道：“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得不去。”甄玥的回答来得极快，也极为笃定。“但你们不用陪着我，去齐州吧，做些买卖，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凭什么？”胡马终于是再也憋不住自己心口的郁气，他大声的吼道，“徐寒那小子对你如何你没有感觉吗？你为什么一定要陪着他去送死？”

    鲁压山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显然也被胡马这忽然的爆发吓了一跳。

    一时间竟是愣在当场，但目光却直直的看着甄玥。

    他们同样存在着这样的疑问，他们着实想不明白，徐寒究竟哪一点值得甄玥做到这般地步。

    而面对诸人疑惑的目光，甄玥的脸上却忽的荡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她仰头看向天空，眸子映着春日的阳光，熠熠生辉。

    她说道：“他是光...”

    ......

    甄玥最后还是独自一人去向了徐寒所在的住处。

    卫尘小心翼翼的看着立在原地的胡马等人，问道：“咱们...咱们不去吗？”

    “去什么去？”这话方才出口，便被胡马打断，这个大汉憋红的脸，喝骂道：“去陪着送死吗？”

    说罢，胡马好似赌气一般，率先走到了马车旁，迈步就要上车：“她要送死，就让她去吧，咱们走，去齐州！”

    可是他这样的鼓动，却并未等到期待中的效果。

    鲁压山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纷纷立在原地，并未有半分跟随胡马的意思。

    “咱们几人说好要同生共死的...”史玉成轻声言道。

    “是啊。”卫尘一脸愁苦的接过话茬：“听说阴间的路不好走，一个人冷得慌...”

    “要是老大被那些色鬼欺负怎么办？”鲁压山闷声闷气的言道。

    已经一只脚站到了马车上的胡马有些下不了台的味道，他沉着脸色喝到：“怎么活够了？不娶媳妇了？要去你们去，老子才不陪着那姓徐的混蛋送死呢！”

    “要不...”年纪最小的卫尘忽的抬头看向了胡马，“小马哥多娶一房媳妇，将我那份捎上。”这孩子在说罢此言之后，朝着胡马极为庄重的拱了拱手，竟然就毫不犹豫的转过了头，朝着甄玥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那份，也有劳小马哥了。”史玉成也拱手言道，随后转身离去。

    看着走远的二人胡马的脸色铁青，可谓难看到了极致。

    好在这时，素来与他有些不对付的鲁压山竟然朝他走了过来。

    胡马脸色稍缓，正要说些什么。

    可那时鲁压山却伸出手，重重拍在了胡马的肩膀。

    这大汉意味深长的看着胡马，言道：“辛苦兄弟了，我喜欢十八岁的小姑娘，可别找太大的。”

    说罢，他不待胡马反应过来，便也转过了身子，朝着离去的二人追去。

    留在原地的胡马，愣在原地，怔怔的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他憋了半晌，最后咬牙切齿言道：“去你大爷，老子的腰不好，四个？你们想害死老子吗？”

    这个汉子大大咧咧的骂完，可脚步还是极为诚实跟上了离去诸人的步伐。

    身后，那位元修成看着诸人离去的背影，他缓缓走到了马车前，眼睛眯起，眸子中闪动着骇人的光芒。

    “连监视者都要保下的东西...”

    “那便让元某好生看看，你究竟是何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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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神无双

    横皇城中的百姓早已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伙计，仰头看着天际。

    以他们大多数人的目力自然看不真切这番仙人斗法的情形，但这并妨碍他们心头的好奇。

    而作为主角的谢闵御与魏先生二人，显然都并无心情去理会这些寻常百姓的想法。

    此刻谢闵御微微有些气喘，他盯着眼前的老人，心头的自然是有些翻涌，依照他的想法，老人在之前那场大战中负了重伤，自己的本事他还是清楚，即使对方可能是活了近千年的仙人，但想在这短短一两个月光景中完全恢复过来也并无可能。

    况且，他若是未有看错，上一次这老人之所以败在他的手上，是因为老人的体内还有某些更为严重的伤势。二者相加，他暗觉此行十拿九稳。

    可事实上在交手之后，谢闵御才意识，自己终究小看了对方。

    他盯着巍然不动老人，对方的脚下踩着巨大的木箱，而木箱是下是从地面升起，直抵千丈高空的一道石柱。几番试探，他不说用尽浑身解数，但也拼尽了七八分实力，可老人却是见招拆招，身子自始至终未有离开那木箱半步。

    想到这里，谢闵御的脸色愈发难看：“先生当真是深藏不露。”

    他嘴里如是说道，目光却依然死死的盯着老人，他在寻找，寻找一个可以一击制胜的机会。

    魏先生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无戳破的意思。

    他反倒是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说教的语气盯着谢闵御言道：“度过了这次天劫，下次呢？”

    这话无疑戳中了谢闵御的痛楚。

    这位掌教大人的脸色微微一变，愤声言道：“过了这次，才有下次。不活着，便永远没有希望！”

    这一次轮到魏先生一愣了。

    他沉默了一会光景方才叹道：“是啊，活下去才有希望。”

    然后，老人的脸色一正，肃然言道：“那么，既然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希望，那便分出个胜负吧。”

    那时老人的衣衫鼓动，脚下那根高耸的石柱忽的轻微颤抖起来，一道道树枝忽的自石缝中伸出，那些树枝刚伸出时还极为细小，不过孩童手臂粗细，但很快便化为了一丈大小，铺天盖地的朝着谢闵御涌去。

    谢闵御脸色一变，不敢轻敌。

    身后的火蛇在那时奔涌而出，迎向那一道道粗大的枝干。

    细小的火蛇却蕴含着世上最为灼热火焰之一——朱雀神火。

    只见那细小的火蛇缠绕上那些粗大的树枝，然后巨大的树枝便在那时燃起了汹汹火焰，转瞬便被那火焰燃尽，化为灰烬。

    见此状的魏先生脸上并未落出半分的异色，他双眸一凝，背后忽的同样升起了一团汹汹火焰，然后一只三足金乌忽的浮现在他的身后，那金乌发出一声长啸，便在那时朝着谢闵御袭杀了过来。

    谢闵御见状，同样神情肃穆。

    他背后的火蛇随即猛地朝着一处缠绕汇集，于那时化为了一只朱雀神鸟。

    这只朱雀神鸟，比起那之前赤霄门门徒们所凝聚的朱雀神鸟，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无论是那百丈大小的身姿，还是那周身灼热得几乎将空间撕裂的温度，但见这只神鸟的不凡展现得淋漓尽致。

    谢闵御能走到今天，决计不是怯弱之辈，何况他毕生修行这火系功法，遇见了金乌真火自然要与之博个高低，他双手一挥，那朱雀神鸟发出一声长鸣，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金乌杀去。

    一声巨大的轰响爆开。

    两只神鸟相撞爆出的可怕威能即使在千丈高的高空也足以波及到横皇城的百姓。

    那灼热的气浪荡开，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脚底蔓延。

    全力以赴催动朱雀神鸟的谢闵御根本无暇顾及此事，可魏先生却在那时微微皱眉，这位老者猛地一跺脚，脚下那根高耸的士卒上便猛地从中生出一道巨大的土墙，横向张开，数息便铺展百里，将那漫天气浪遮挡，而后那巨大的宛如地毯一般遮掩了整个横皇城的土墙瞬息土崩瓦解，化作尘土朝着横皇城坠落。

    那时，老人又是屈指一弹，一道金色火焰涌出，瞬息铺展开来，将那些尘土包裹其中转瞬烧成汇集。

    这番作为于常人看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之间气浪涌动，然后忽的天色一暗，日光被某些巨大的事物遮蔽，下一息便只剩下熊熊燃烧，便又猛然熄灭的火焰。

    当然寻常人将这些看不真切，身为仙人的谢闵御却将之看得清清楚楚。

    为此他的脸色变得颇为难看了几分。

    此刻已然全力催动起了朱雀神鸟，却也只是与那金乌杀得不相伯仲，可魏先生却还游刃有余，竟然仍有余力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已经从很大层面上将二人的差距展现了出来。

    念及此处，这位掌教大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一咬牙，周身真元愈发狂暴的涌出，得此助益的朱雀神鸟也是气势一震，搏杀间攻势愈发凌冽，但饶是如此，一时间也同样无法击溃那金乌。

    相比于谢闵御变得有些急躁的攻势，魏先生却依然是一脸的淡漠与平静。

    他的衣衫再次鼓动起来，双手的中指与拇指微屈，两枚铜钱便在那时浮现于其中。

    然后他屈指一弹，那两枚铜钱便猛地飞出，而他袖口处也在那时豁然涌出两条水龙，那两条水龙一声长啸，纷自衔住了一枚同伴，然后越过正在鏖战的两只神鸟，直直的朝着谢闵御袭杀了过去。

    面对两头气势汹汹的水龙，谢闵御的心头一震，此刻他正全力催动着这朱雀神鸟，无暇顾及他物。

    可魏先生唤出的水龙之前他便见识过其威力，若是任由它们冲撞，即使拥有这仙人之躯，也不见得能硬抗下来。

    为此，谢闵御的脸色一变，终是咬了咬牙，眸中一道神光闪过。

    于是他的背后一尊巨大的人影浮现，那是他的仙人法相。

    仙人法相作为度过了两次天劫之后的地仙境强者才能凝出的事物，其威能自然是可怕至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仙人法相便可以看做仙人的一道化身，其实力，比起本尊只强不弱。

    按理说，面对魏先生这样的强敌，谢闵御自当全力以赴。

    可事实上，他却有他的打算，或者说苦衷。

    他离他的三次天劫所余的时间并不多了，他并没有把握能够度过这次天劫，为此，他才会为了魏先生的金乌真火如此耗费心机。

    可或许正是活得太久的缘故，他并不愿意冒险，仙人法相的凝聚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与心力，若是在此番大战中受了损害，他害怕会影响到自己的第三次天劫，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发出这仙人法相。

    而现在，显然便已经到了万不得已...

    法相的身躯极为庞大，在谢闵御有意的催动下，足足十丈之高，而那两条呼啸而来的水龙，在这法相庞大的身躯就好似两只细蛇一般，看上去羸弱不堪。

    那巨大的法相于那时浑身燃起了火焰，双手伸出，动作虽然看似极为缓慢，但却又极为精准抓住了两只呼啸而来的水龙。

    被扼住颈项的水龙，发出阵阵嘶吼，却无法挣脱那巨大的手掌。

    见此状的谢闵御脸色稍缓，他想着既然如此倒不如催动法相给魏先生迎头痛击，只要能取得金乌真火，即使法相被毁，他也有信心度过下次天劫。

    这样想着，谢闵御身后的法相双手猛地一用力，那两头水龙身躯便瞬息碎裂。

    然后在他催动下，那仙人法相便迈着步子朝着魏先生凌空走来。

    只是，他未有注意到的是，那水龙破开后化作漫天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而其中两道金色的事物尤为扎眼夺目。

    那是两枚被水龙衔来的铜板。

    它们看似随意的坠落，但却极为巧合的一枚落在那法相的天灵盖上，一枚落在谢闵御的胸口右侧的三寸之处。

    那里是谢闵御的仙人命宫。

    那时，魏先生双眸一凝，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而谢闵御却在那时脸色一变，他忽的发现自己体内的真元流转忽的停止了下来，而身旁那正要迈步而出的仙人法相也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停在了原地。

    魏先生脸上的笑意又重了一分，他脚下的石柱上再次伸出藤蔓，魏先生迈步而出，他藤蔓便如有灵性一般，随着他的步子，在这千丈高空之上为他铺出了一条大道。

    老人便缓步走到了谢闵御的跟前，望着这位赤霄门的掌教大人，轻声言道：“你输了。”

    谢闵御的脸色变化，他当然知道老人所言不假。

    可他不甘心。

    他愤愤的盯着老人，眸中露着宛如恶狼一般的凶光。

    “两枚铜钱，一枚封住了法相的天灵穴，一枚封住了你的命宫，没有三个时辰，你无法破开这封印。”老人对于谢闵御递来的阴冷目光视而不见，依旧语调平静的说道。

    “现在，我若是愿意，有一万种方法让你身死道消。”老人继续说道，平静的语气带着浓浓的笃定，让人丝毫不敢去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谢闵御同样脸色难看，他知道老人确实有这个本事。

    可就在这时，老人却摇了摇头。

    “但我不会杀你，你毕竟是故人之后...”老人说道这里，忽的叹了口气，却不知是在缅怀故人，还是在遗憾故人传承于千年之后，如此面目全非。

    听闻此言的谢闵御难看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他盯着眼前的老人，眸中忽的涌起一抹释然之色：“先生仁义，谢某受教了。”

    可是这话音方落，谢闵御的脸色忽然狰狞了起来：“只是不知先生可曾听过，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谢闵御用一种几乎嘶吼的语调说出了最后几字， 然后那只本已停下的朱雀神鸟忽的放出一声长鸣，作势就要冲向一旁的三足金乌。

    魏先生皱了皱眉头。

    但很快便意识到了，谢闵御并不是负隅顽抗，那只冲杀向三足金乌的朱雀神鸟在迎头就要撞上对方时忽的翅展一摆，竟是直直的朝着下方飞遁而去。

    那里是徐寒等人所在之处。

    但以仙人所唤出的神鸟，一旦撞上，其威能自然不会是杀死徐寒等人这般简单。

    他要轰灭整个横皇城，连同横皇城中的百姓，甚至也包括那些正在为了他浴血奋战的赤霄门门徒。

    “你疯了吗？”魏先生喝到，他眉宇间第一次在那时涌出浓郁的煞气，他伸出手抓住了谢闵御的脖子，将这位赤霄门的掌教大人高高提起。

    “呵呵...”谢闵御却在那时发出一阵艰难的笑声：“门中乌萧何祖师的手记中说过，先生是个...是个圣人。悲天悯人...心怀苍生。”

    或许是魏先生掐住他颈项的手力道太大，以至于此刻他说起话来也极为艰难。

    但他还是在继续说着：“先生有先生的道，但谢某亦有谢某的道。大道独行，苍生皆是弃子。”

    说道此处，谢闵御的眉头一挑，目光落在了那只离地面越来越近的朱雀神鸟身上。

    它的速度极快，转瞬便落下了数百丈的距离，虽然离地仍有三四百丈之远，但灼灼的气浪依然涌现，横皇城中乱做一团，那些百姓再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纷纷哭喊着抱头鼠窜。

    “先生，是时候做选择了。”似乎笃定了某些事情，谢闵御脸上的笑意更甚了一份。

    魏先生不敢迟疑，他不得不暂时放弃眼前的谢闵御，于那时一把将谢闵御的身子扔到了一旁，三足金乌与他心神相连，明了了魏先生的意思，身子一顿便朝着那朱雀神鸟追去，而魏先生也在那时身子一跃落在了那三族金乌的背上，不远处矗立在石柱上的木箱也如有所感，飞遁到了魏先生的背上。

    ......

    朱雀神鸟以快得超出常人预料的速度一往无前的飞向横皇城。

    这样巨大的响动自然瞒不过那些暗中注视着此番大战的大能们的感知。

    横皇城的皇宫之中，一身锦袍的男人眉头一皱，身后一头紫色神龙虚影渐渐凝实，一股帝王之威荡开，皇宫之中诸人不明所以，却都被那股龙威所震，纷纷跪下了身子，诚惶诚恐，俯首帖耳。

    龙隐寺上，再次昏昏欲睡的老和尚睁开了双眸，他轻道一声：“阿弥陀佛。”背后一尊金色佛像浮现，那佛像怒目圆睁，金光大作。

    执剑阁内，一脸横肉的大汉再也无心眼前的美食，他一把将那饭碗推开，一拍桌子，站起了身子，一身宽大的长袍鼓动，两鬓的毛发扬起，嘴里喝骂道：“好你个赤霄门，老子卖你们一个面子，竟然给老子捅出这么大的一个篓子！！！”

    横皇城一座古朴的房院之中，年过古稀的儒生终是放下了再次提起的笔，他站直了身子，面色沉寂望着天际那飞速杀来的朱雀神鸟，背后屋中的前面是挂满了各色的水墨画，画中狮虎游龙，飞禽虫鱼不一而足，而在那时，那一幅幅画轴无风自动，画中人物双眸放光，竟隐隐有妖活过来的趋势。

    可就在这四位大能要出手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劫难时。

    一股晦暗的气息忽的纷自在他们的身旁涌现，那黑气来得极为突兀，以至于这四人并未有来得及有半分的反应，便已然被那黑气缠绕上了身躯，但出奇的是这黑气却并未有借此对他们发动攻击，而是于那时涌入他们命宫，但也只是瞬息的光景，便再次涌出。

    可就是这眨眼不到的光景，让这四人体内运转的真元纷自一滞，眼看着就要出手的杀招，也因此散去。

    “神无双！”回过神来的四人几乎也是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怒吼。

    仙人之间的战斗素来便是差之毫分谬之千里，此刻这瞬息的阻拦，他们想要再次凝聚杀招抵御那杀来的凤凰已然是来之不及。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显然便是这忽然涌出黑气。

    他们面色难看的盯着这道黑色气息，而那黑色气息也在那时与他们的身前化作了一道道一模一样的人影。

    “诸位莫慌。”那道黑影面对暴怒的四人，却并未表露任何的异色，他一脸笑意的言道，四道身处横皇城各处的黑色化身便皆在那时转过了身子，仰头看向那只朱雀神鸟，以及那位正追逐着神鸟而去的老人。

    他的目光于那时变得深邃了起来，嘴里悠然言道。

    “在下只是想看看...”

    “看看这位活了一千年的道祖，究竟有什么本事...”

    这四位每一个放在大夏都足以让上至朝堂，下至江湖震动的人物，在那黑影的压迫下都选择沉默了下来。

    神无双。

    这个名字，对于世人来说的确太过陌生了一些。

    但他并非是某位隐世的大能，又或是因为行事低调故而不为人知。

    他的名讳之所以让世人不甚熟悉，只是因为相比于这个名字，另一个称谓太过出名了一些罢了。

    他叫神无双。

    他是牙奇山太阴宫的宫主。

    那个活了六百余年的无上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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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生机一线

    坐在那三足金乌身上，朝着朱雀神鸟飞驰而去的魏先生，似有所感 ，在那时叹了一口气。

    金乌在他的催动下，速度快到了极致。

    饶是那朱雀神鸟并非凡物，魏先生还是在它撞击到地面之前追上了它。

    三族金乌一个摆尾，魏先生便在那时来到了朱雀神鸟的下方，迎上了对方。

    朱雀神鸟身怀朱雀神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与金乌真火不相上下的神火，魏先生想要对付这东西自然不难做到。

    可现在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一点，他却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他并未有任何的迟疑，因为他的身后，是横皇城的百万众生。于是，魏先生的双眸一凝，衣衫鼓动，迎着那呼啸而来的朱雀神鸟就要出手。

    而就在这时，他背后的木箱之中忽的蔓延出一阵白色的光芒。

    时间于那一刻好似静止了下来。

    呼啸而来的朱雀神鸟速度变得极为缓慢，而横皇城中的诸人，脸上的惶恐也停留在了某一刻。

    “你真要这么做吗？”白色光芒之中，一个声音问道。

    “嗯。”魏先生的回答来得极快，没有半分迟疑。

    于是，白色光芒中的声音变得有些急躁，甚至带着些许怒意：“他们一直在找你，你这样做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忘了你的千年大劫了吗？”

    “你是他们的对手吗？”

    一连串的质问敲击在老人的耳膜，可老人的态度却出奇的平静。

    “我叫魏长明。”他说出一道与那声音的提问极不相干的一段话，随后伸手一挥，那白色的光芒便于那时散去，停滞的时间再次流淌。

    诸人脸上的惊恐开始蔓延，而朱雀神鸟的呼啸而来的攻势亦再次凌冽了起来。

    魏先生眸中亮起一道神光，他周身气势开始不断的升腾，转瞬便抵达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那时自他身上荡出的气势如同涟漪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神威惶惶，当真如谪仙临世！以至于那些本来乱了方寸，只顾着抱头鼠窜的百姓都纷纷停下了脚步，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在这股威压之下，他们只觉脚底发软，竟是提不起半分的力道。

    而魏先生的身前数以百计的铜板也于那时一字排开，袖口处涌出一条条水龙。

    他们纷自衔住了一枚枚铜板，然后呼啸的朝着那朱雀神鸟杀去！

    魏先生面容沉寂，双手合于胸前，一道道手印结成，又不断变换。

    那些水龙在他的驱使下，纷纷从不同的方位冲杀向那朱雀神鸟，然而看似气势汹汹的水龙在那朱雀神鸟周身灼热的火焰下，可谓一触即碎，只是稍稍触碰，身子便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蒸发掉。

    但饶是如此，那些水龙依然奋不顾身的朝着朱雀神鸟发起冲锋。

    虽然看似收效甚微，但每一条水龙都无一例外的在消散前于那朱雀神鸟的身上留下一枚金色的铜板，那事物镶嵌在神鸟的身躯之上，虽然相比于他巨大的身躯那小小铜板极不起眼，但若是有心之人细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每一枚铜板的镶嵌之地，皆是那朱雀神鸟周身的命门。

    直到最后一只水龙战死，那些铜板镶嵌在朱雀神鸟身上的铜板也恰好抵达了一百零八之数。

    魏先生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的面色肃然的轻喝一声：“结！”

    那一刻，一百零八颗光点于那朱雀神鸟的周身亮起，璀璨的金光连成一片，将那朱雀神鸟的周身尽数覆盖。

    “破！”而魏先生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那轻轻的宛如呢喃一般的声响，却好似某种敕令，带着一股不容违背的威严。

    于是，朱雀神鸟周身的金色光芒愈发灿烂，几乎到了让人难以直视的地步。

    但这般璀璨的光景却也只持续了数息不管的时间，下一刻，朱雀神鸟发出一声悲鸣，它巨大的身躯猛然碎裂，化作阵阵金色的光点犹如荧虫一般朝着四周散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

    昆仑之巅。

    一排排干枯的尸骸中心，顺着碎裂的天柱望去。

    那笼罩着乌云的天空忽的开始电闪雷鸣，厚厚的云层之中忽的有什么东西亮起，一道接着一道，很快便密布了整个穹顶。

    那是一双双巨大的眼睛，带着无上的威严，好似从无尽的沉睡中苏醒。

    然后他们纷纷转头看向某处。

    “是他？”沉闷的声音响起。

    “是他。”同样沉闷的声音回应。

    “想不到他真的活了一千年。”又是一道声音感叹道，像是在叹服，又像是在担忧。

    “监视者已经来过这方世界，最可怕的黑暗正在苏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死！”又是一个声音响起，相比于之前那些声音，这道声音主人明显拥有着绝对主宰的身份，他的语调之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时，有道声音提醒道：“还有那小子，监视者看重的那个孩子，鬼谷子一脉的赊刀人下了命令，一定要除掉他。”

    威严的声音在那时沉默了一小会：“那便杀了吧。”

    “可是监视者在他的体内注入了一道星光，我们难以捕捉到他的轨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跳出了这个世界的枷锁，在这一点上，他甚至强出了我们。”

    威严的声音再次沉默。

    忽然穹顶之上一道璀璨的光芒射下，照在了那倾塌的天柱旁，照在了那满地的尸骸之上。

    诡异的一幕于那时出现在了这昆仑山巅。

    仿若时间倒流一般，那些尸骸干枯的尸身上开始渐渐变得膨胀，血肉出现在干枯的白骨之中，皮层于血肉之上蔓延，覆盖住了他们全身，心脏开始跳动，鼻孔开始呼出热气。那些死去的人，竟然就在这时活了过来。

    而那些死而复生的身影，脸上并无太多的惊讶之色，反而纷纷仰头看向天际那一双双巨大的眼睛。

    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做个交易吧。”

    “去杀了那个怪物。”

    “我会考虑给这方世界的生灵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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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落败

    对于横皇城的百姓来说。

    一场劫难因为魏先生的出手终于化解，他们回过神来时，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对于魏先生来说，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谢闵御是个聪明人。

    当然聪明人这个说法，用在一位活了三百年的仙人身上多少有失偏颇。

    他驱使这朱雀神鸟，冲向横皇城，这样的做法所需要承担的后果他自然再清楚不过。

    与各方势力交恶，也毁掉了赤霄门那所剩不多的名声。

    损人又不利己的事情，于他这般境界的仙人来说除非血海深仇，万不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这么做自然有他想法。

    他在博，博魏先真正如先祖手记中那般悲天悯人，博他真的会为了救这横皇城的百姓，而暂时放过他。

    他赌赢了。

    在魏先生飞遁而去之时，他便催动起周身的真元，试图冲破那枚铜板下在他身上的桎梏。

    但他却远远低估了魏先生的本事。

    魏先生说，那枚铜板封住了他的仙人命宫，没有三个时辰，这封印便不会消失。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用尽了浑身解数，那封印依然没有丝毫松懈的痕迹。

    他不免有些慌张。

    魏先生自然说过，他不会杀他，但却并不代表，在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之后，这样的承诺依然会兑现。

    况且，若是得不到金乌真火，那活下去对他来说也只是等死。

    于是，这位掌教大人在那时心头一横，便做出了决定。

    他的无名指一屈，扣在拇指之上，然后屈指一弹。

    身后那尊同样被封住了命脉的仙人法相，猛地颤抖起来。

    这样的颤抖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剧烈，在数息之后，剧烈的颤抖停下，法相周身绽出了无比灿烂的光芒。

    这时，魏先生已然与朱雀神鸟交手。

    谢闵御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心头一横，法相周身的光芒愈发灿烂。

    轰！

    然后一声巨响炸开，那巨大的仙人法相便于那时，轰然炸裂。

    是的，这位掌教大人，竟然选择将自己的仙人法相自爆。

    那时他的脸色潮红，法相自爆传来的巨大反噬之力几乎将他吞没，但他却咬着牙催动着那股反噬之力冲向自己的仙人命宫。

    铛！

    又是一声脆响荡开。

    谢闵御终是再也压不住体内的伤势，一口血箭自他口中喷出。

    而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发自内心的真切笑意。

    这自然是有些诡诞的场景。

    但谢闵御却知道，他成功了，以仙人法相的反噬之力，成功击碎了那枚射入他命宫的铜板，虽然为此他付出了惨烈的代价，不仅是法相破碎，他的本体也因此受了极重的伤势，可他终究可以再次催动自己体内的力量，这便意味着，他拥有了反击的资本。

    当然这很困难。

    但正如他所言，大道独行。

    这条路上没有朋友，只有敌人，只有杀机。所以，能走到他这一步的人，从不缺乏以命搏命的决心。

    他动了起来。

    饶是以他现在的状况催动自己的真元，会给本就伤势累累的身躯带来更大的负担，但他犹若未觉，以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杀向了魏先生。

    ......

    待到那朱雀神鸟化作金光散去。

    徐寒终于回过了神来。

    仙人的威能着实太过可怕，本来打的火热的双方都在朱雀神鸟冲杀来的一瞬停下了各自的步伐。除开那对于死亡本能畏惧，更多的原因还是在这仙人的威压之下，他们根本难以调集起周身的半分真元。

    此刻魏先生虽然击溃了朱雀神鸟，而那笼罩在诸人身上的威压也尽数散去，可诸人依然没有出手的意思，他们沉浸在方才骇人的画面，久久未能平息。

    忽然徐寒却在这时瞥见了某些不同的东西，他的脸色一变，大声喝道：“先生小心！”

    这话一落，只见那朱雀神鸟破开的光点之后一道身影猛然窜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魏先生杀来。

    徐寒发现了对方，魏先生同样发现了对方。

    老人的双眸一眯，就要出手。

    可那时，横皇城的四方却忽然从远处涌来四道微不可察的漆黑气息，它们犹如毒蛇一般窜入了魏先生的体内。魏先生身子一顿，脸色豁然煞白。

    而就在这个荡开，谢闵御的身子转瞬极致。

    漫天的火蛇缠绕在他的手臂之上，他从天而至，一掌生出直直的去向魏先生的面门。

    魏先生眼疾手快，在那时咬牙屈指一弹，一枚铜钱遁出，在他的身前化作一道金色盾牌。

    铛！

    一声脆响炸开。

    这仓惶之间使出的神通，显然并不足以抵挡谢闵御这蓄谋已久的悍然一击。

    那金色盾牌在一声轰响后，碎裂开来，而谢闵御的攻势不减继续袭杀向魏先生的面门。

    魏先生当然还想再战，可那股涌入他体内的晦暗气息，却将他的内息搅得紊乱不堪，一时间他竟难以运转起体内的真元。

    噗！

    谢闵御的手掌终究还是轰在了魏先生的胸膛。

    老人的身子一顿，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便在那时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的摔入地面。

    而与此同时，那四道方才涌入他体内的晦暗气息也于那时遁出，消散于此方天地，自始至终，除了那几位注视着这方境况的大能，便无任何人察觉那事物的到来与离去。

    ......

    “魏先生！”徐寒等人见此变故，纷纷脸色大变，于那时快步上前，扶起了栽倒在地的老人。

    却见此刻老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已经是身受重伤。

    与此同时，一击得胜的谢闵御也在这时落在吕厚德一方阵营之中。

    这位掌教大人的状况同样不算好，落地之时便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晃，几乎站不住脚，幸得一旁的吕厚德眼疾手快，将之扶住，这才免去了这位仙人摔倒在地的狼狈境遇。

    可是，对于吕厚德如此殷勤的举动谢闵御却并不领情，他一把推开了吕厚德，运集真元正要一举拿下徐寒等人，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状况同样堪忧，他顿时脸露苦笑，转瞬苦笑又化为了狰狞之色，他伸手指着徐寒等人喝到：“去！杀了他们！”

    他已经确定金乌真火就在魏先生体内，只要将徐寒等人诛杀，待到他伤势恢复，便可从魏先生的尸体中将那金乌真火炼化而出。

    听闻此言的吕厚德等人微微一愣，却是不敢迟疑，于那时摆好阵势，就要再次朝着徐寒等人杀来，却全然忘了方才若不是魏先生出手，恐怕他们都早已死在了自家掌教那一招玉石俱焚的朱雀神鸟手中。

    徐寒等人见此，脸色再次难看了起来。

    之前因为朱雀五炎阵的集结，他们在那缠斗之中早已背负上了不小的伤势，之后虽然魏先生破了朱雀五炎阵，但之后的一番打斗依然让他们消耗不小，此刻对方再次出手，徐寒等人已然是力有不逮。

    但同时他们也明白，以双方之间的新仇旧怨，任何的言语都已无用。

    徐寒与宁竹芒以及晏斩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决意。

    “能与诸位同生共死，真乃晏某之幸！”到了这时，浑身是伤的晏斩却是放声大笑道。他迈步上前，身后两条寒铁锁链狂暴的挥舞。

    宁竹芒依然是那沉默的性子，但无论是他手中亮起的剑光还是他背后那只仰天长啸的狮子真灵都将此刻这位男人的心迹展露无遗。

    “楚大哥。”徐寒亦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他沉声言道。

    身后的楚仇离闻言一愣，但还是很快给了徐寒回应。

    “护好魏先生！”少年寒声言道，他迈出了步子，身后两道黑色的身影落在了他的两侧，那时玄儿与嗷呜，生死关头，这两个小家伙也在那时纷纷弓起了身子，周身毛发竖起，喉咙中不住的发出阵阵低吼。

    “放心吧！有我老楚在，想伤魏先生，就得踩着老楚的尸体去！”似乎也是被这悲壮的气氛所感染，素来畏首畏尾的楚仇离一拍胸脯，朗声言道。

    得到楚仇离承诺的徐寒脸色稍安，他再次望向走来的吕厚德等人，少年的眸子于那一刻忽的眯起，眸中寒芒闪烁。

    “诸位，帮我拖住这二人。”

    徐寒如此言道，身子一顿便率先朝着吕厚德等人的方向杀去。

    宁竹芒与晏斩闻言，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徐寒此言之意，但如今这般关头，徐寒自然不会与他们解释这些，而他们也不会多问，本能的选择了相信徐寒。

    双方再次缠斗在了一起。

    将宝压在徐寒身上的宁竹芒二人，招式大开大合，只攻不守，甚至已经到了以伤换伤的地步。本来在之前的大战中，并未受到太多伤势的胡蔓儿与邢镇二人，在宁竹芒与晏斩凌冽的攻势下，竟是未有讨到半分的便宜。

    而徐寒也在此刻与吕厚德短兵相接。

    他毕竟修为差上太多，加之之前的伤势，双方的战斗却不似宁竹芒等人那般占据上风，反倒是徐寒节节败退，眼看着便要落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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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弑仙

    徐寒与吕厚德交手不过十余息的光景，这少年便节节败退，其间一个不慎，被吕厚德抓住了机会，一掌将之拍飞，身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那时的徐寒脸色一红，一口血箭喷出，不得不以剑杵地方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见此情景的吕厚德眸中笑意更甚。

    但他并无再与徐寒废话的意思，他周身的真元一震，身子便在那时化为一道流光直直的杀向徐寒。

    这一次他催动起了浑身力量，誓要一击取下徐寒的性命。

    一旁的宁竹芒与晏斩也都意识到了徐寒危机的状况，他们纷纷脸色一变，想要抽身救援。

    “拖住他们。”可徐寒的声音却于那时响起。

    二人一愣，加之他们各自的对手显然也打算放他们离去，故而只能压下心头的忧虑，再次与胡蔓儿二人缠斗起来。

    而徐寒面对吕厚德凌冽的攻势同样未有半分躲避的意思。

    他在那时将手中的剑提到了胸前，漆黑的剑身上三千道金色剑影涌出，犹如侍卫一般在徐寒的背后一字排开。

    吕厚德微微一愣，徐寒的呼喊他听得真切，他亦看得出，此刻的徐寒似乎还打算与他再次搏杀。

    但他想不明白，现在的徐寒究竟还有什么资本与他对敌。

    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以他在徐寒手中数次吃瘪的经验来看，眼前这个少年的心性了得，绝非寻常人可比，他觉得徐寒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底牌。

    或许就是这一瞬的迟疑，被徐寒瞥见了机会。

    徐寒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他一剑祭出，身后三千剑影相随。

    漫天剑影弥漫，将他的身子裹挟其中，直直的便朝着吕厚德杀了过去。

    吕厚德觉察到了这一点，他瞬息回过了神来，那一刻，他体内的真元疯狂的运转，一对火翼便在那时自他身后伸出，那巨大的双翼挥舞，无数的火球在那时朝着徐寒铺天盖地的爆射而来。

    这时的吕厚德当然可以选择全力进攻取下徐寒的性命。

    但或许便是在徐寒手中吃了太多苦头的缘故，这位大衍境强者在面对比他足足低了两个的境界的徐寒面前竟然有了些许恐惧，他下意识唤出了自己的真灵，以一种较为保守的方式抵御徐寒这舍生忘死的一剑。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在他看来最为稳妥的选择，却是正中徐寒的下怀。

    只见那三千道金色剑影汇集到了徐寒手中长剑的剑锋之上，他们凝聚在一起化作了一道金色轮盘的不断的旋转，将那些呼啸而来的火球尽数击散！

    当然大衍境所激发的攻势自然不会如此简单，那些看似寻常的火球之中所包裹的威能极为巨大，徐寒虽然顶着这些火球飞速的朝着吕厚德杀去，可事实上他的处境并不如外人看上去那般轻松。

    每一个被他所击碎的火球，都给他的身子带来的极大的负担，短短十余丈的距离，方才冲杀过一半，他的脸色便苍白如白纸，鼻尖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吕厚德皱了皱眉头，却并非因为此刻徐寒如此凌厉的攻势。

    以他的眼界，自然一眼洞穿了徐寒的处境。以徐寒的状态，他只要加大攻势，徐寒能否冲杀到他的面前，都是未知之数。而就算徐寒做到了这一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来到他跟前的徐寒又能做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徐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他再次催动起体内的真元，将那灼热的火球愈发狂暴的朝着徐寒倾泻而去。

    ......

    不可否认，吕厚德的想法很正确，在他加大攻势的情况下，徐寒的速度明显降低了数分。

    但他终究还是来到了吕德厚的身前。

    可那时徐寒的身子已然摇摇欲坠，没有了半分之前发起冲杀时的气势。

    饶是如此，少年依然固执的剑手中的剑刺向吕德厚的面门。

    那是很缓慢的一剑，缓慢到即使是三岁的孩童也能稳稳的避开这一剑。

    吕厚德的面色愈发的古怪。

    他终究看不懂徐寒的心思，他很确定这一剑，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但他的思绪免不了复杂了几分，哪怕他对徐寒恨之入骨，哪怕他与他之间的仇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但在这时，他还是不得不对眼前的少年生出一股由衷的敬佩。

    至少这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气魄，吕德厚平生仅见。

    当然这样的感叹于吕厚德的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没有愚笨到这个时候对敌人留手。

    他于那时伸出的手，轻轻一握，徐寒的剑便被他握于了手中。

    “结束了。”吕厚德这般说道，语调有些感叹，而后一只手就要伸出，结果徐寒的性命。

    与他看来，现在的徐寒并无半分还手之力。

    他这样的判断自然没有问题，可他却不曾想过，他真正的对手并不是徐寒。

    就在他伸出手，握向徐寒的颈项之时，徐寒的怀中忽的一道黑色鬼魅身影猛然窜出。

    那身影速度极快，宛如一道黑色闪电。

    虽然吕厚德及时激发出的自己的护体灵炎，可那黑色身影伸出利爪却锋利无比，所谓的护体灵炎在它那看似细小利爪面前如若无物一般，它极为轻松的破开了吕厚德的防御，将利爪去向了吕厚德的面门。

    无论是忽然窜出的黑色身影，还是它如此轻松破开掉自己的防御。

    二者对于吕厚德来说都太过突兀了一些，以至于他微微一愣。

    啊！！！

    而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起。

    吕厚德掩面栽倒在地，他伸手捂着自己的脸，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在地上汇集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积血。

    那时，本来已到油尽灯枯地步的徐寒却豁然周身气势一震。

    他咬牙运集起了自己体内所余不多的剑意，一脚踏出，身子踩在吕厚德的背部，高高一跃，竟然朝着吕厚德身后杀去。

    那还在后方盘膝而坐，试图压下自己体内伤势的谢闵御一愣，瞬息回过了神来。

    他这时才明白，徐寒的目标是他！

    这个双目尽赤，浑身浴血的少年，想要杀他！

    他想要杀死一位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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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死境

    仙人。

    是世人所知的力量的极限。

    是天下数以百万计的修士毕生追求的终点。

    他代表着无尽的寿命，代表着无上的威能。

    他们言出法随，他们意动山摇。

    他们对于寻常人来说，便是无敌，便是不可战胜。

    于有史以来，仙人之下的修士杀死真正的仙人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

    譬如那位玲珑阁的大衍剑仙便曾杀死过自己入魔的师尊，又譬如那位已死的天下第一守将，也曾集十万人之力，一箭破开过大夏那位仙人皇帝一统天下的美梦。

    但无论是天时地利，还是本身大衍境巅峰的修为，都是必不可少的因素。

    可现在的徐寒，才堪堪天狩境，他竟然生出的这样的想法，并且已经这么做了。

    不得不说，单单这一点便已然大大出乎了诸人的预料。

    而更让谢闵御心头憋屈的是，以他现在孱弱的状态，徐寒或许真的可能做到这一点。

    念及此处，这位仙人的脸色大变，他指着徐寒便怒吼道：“拦住他！拦住他！”

    或许连谢闵御自己也未有意识到此刻他语调之中那股浓浓的惊恐。

    好在虽然胡蔓儿与邢镇都被宁竹芒与晏斩缠住，但那些赤霄门的弟子都尚且还有一些战力。

    “保护掌教！”随着一位弟子发出这样一声高呼，那数百位身负重伤的弟子们依然强提起一口气，纷纷朝着徐寒杀来，想要将徐寒拦住。

    数百位弟子，都算得赤霄门的精英，虽然身负重伤，但以徐寒的状态，哪怕就是数百名寻常武夫拦在他的跟前他想要拿下也得废上一些功夫，更何况，宁竹芒与晏斩能拖得住胡蔓儿二人一时，徐寒缠斗这会光景，足以他们摆脱宁竹芒二人，追上徐寒。

    此刻徐寒的处境算得上是进退维谷。

    但他却并无半分的慌乱，反倒是在那时眉宇一沉，大喝道：“嗷呜！”

    “嗷呜！！！”

    此音一落，徐寒的身后豁然响起了一声高亢的长啸，一道同样通体黝黑的身影于那时从徐寒的头顶越过，直直的冲向那数百名弟子组成的人墙。

    这些弟子看得真切，那冲杀来的东西，竟是一只黑狗。

    这般景象端是让这些弟子有些诧异，他们互望一眼，大抵都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而这样的想法，于下一刻便烟消云散。

    因为那条朝着他们落来的黑狗，竟然在下落的过程中，身子不断的变大，转瞬便已有一丈之高。

    “是妖物！”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惊呼，那些弟子脸色一变，纷纷收起了心底的轻视，开始凝聚各自体内所剩无几的真元，试图斩杀这只妖物。

    这样的慌乱，倒不是因为嗷呜强大到了何种地步，而是于如今的世道，妖族鲜有出世。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神秘，导致在寻常百姓甚至大多数修士心中，对于妖物都有一种本能的恐惧。

    但也得益与这些弟子的慌乱，他们所激发的各种真元攻击，竟有一半落空，而那些落在嗷呜身上的攻击，却显然并不足以击穿这位狼王的防御，只是在他的毛发上留下了些许焦黑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的这些赤霄门的门徒，当即心头骇然，眼看着嗷呜的身子越来越近，他们自然想要逃跑。

    可这时却已然是为时已晚。

    轰！

    一声巨响荡开。

    嗷呜的身子重重落在了人群之中，这时的嗷呜已然化为了五丈大小，大抵是因为吸收当日在鹿角原中那只怪物体内的晶体的缘故，此刻他周身弥漫出来的气息相比于当初，又浓郁了几分，加之他的身体极为巨大，落地之时，四足所踏之地，十余位赤霄门门徒，竟然就在那时被踩成了肉泥。

    或许是这些日子从未化出真身的缘故，此刻化出真身的嗷呜一脸兴奋之色，他发出一声仰天长啸，巨大头颅张开，当下两位躲藏不及的赤霄门门徒便被它咬在了嘴中，身子拦腰截断，鲜血四溢。

    而这时的嗷呜却并急着再次出手，它眯着眼睛，带着些许戏谑味道再次朝着那些门徒们发出一声长啸。

    这样可怖的场景已然让这些赤霄门的门徒们吓破了胆，他们一脸恐惧的四散逃逸，至于什么保护掌教的重任早已被他们抛诸脑后。

    “废物，都是些废物。”

    而一旁的谢闵御将这样的景象看在眼里，嘴里不断的骂道。

    但事实上，无论他骂得如何的声色内敛，在性命面前，大多数人依然选择了逃命，而剩余的一小撮所谓的忠义之辈，却大抵已经做了嗷呜的盘中餐。

    “嗷呜！”这时一旁的徐寒身子一顿，跃到了嗷呜的背上他拍了拍黑狼，言道：“擒贼先擒王，不可恋战！”

    只是嗷呜可不比玄儿，它可听不懂徐寒这一套“长篇大论”。

    但大抵也明白真正目标是那位仙人，毕竟这就和狼群对敌，先杀狼王一个道理。

    故而，它于那时又发出一声长啸，载着徐寒直直的朝着谢闵御所在的方向冲杀了过去。

    谢闵御看着那巨大的狼王，以及狼王座上的徐寒。

    他的脸色难看，心头却憋屈得紧。

    他可是仙人！

    活了三百余年，度过了两次天劫的仙人。

    这样的他竟然被一个堪堪天狩境的毛头小子逼入的死境。

    他自然无法甘心。

    他盯着杀来的徐寒，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些犹如丧家之犬，四散逃逸的赤霄门门徒，一个恶毒的念头在那时浮上了他的心头。

    我是赤霄门的掌教。

    我的存亡关系着赤霄门的千年传承。

    我若是死了，赤霄门必然会遭到那些早已对赤霄门虎视眈眈的宗门的分食。

    我不能死！

    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受赤霄门恩惠，方才有了今日的成就与地位，但这些都来自于赤霄门。

    没了赤霄门，你们会被欺凌，被杀害，被屠戮，下场只会比现在更凄惨。

    所以，为了赤霄门，你们理应做出牺牲，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在心底重复着这样一番话，双眸忽然泛起一阵血光。

    他的手也随即伸出，五指张开。

    那一刻，那些四散而逃的赤霄门门徒纷纷身子一震，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枷锁所禁锢了一般，停在了原地。

    而后一道道白色的事物自这些赤霄门弟子的体内溢出，不断朝着谢闵御伸出的手掌汇集。

    那时谢闵御周身萎靡的气势竟然渐渐变得雄浑了起来，而那些赤霄门的门徒，却纷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起来，那些本来年纪二三十出头的弟子们，竟然就在眨眼间变作了毛发森白，形容干枯的老者。

    而这样的变化并未在此便抵达终点。

    随着谢闵御的气势渐渐升腾，那些赤霄门的门徒们衰老的步伐还在继续。很快他们身上毛脱落，血肉渐渐干瘪下去。

    整个人在那时看上去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皮包着骨头的行尸走肉。

    “啊！！！！”

    一声痛苦与惊恐的哀嚎在这场上响起，这些门徒们终于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彼此，就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可怖的场景一般。

    而这样凄厉的悲呼于数息之后却也归于寂静。

    因为随着最后一抹生机别抽离，他们身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栽倒在地，到死那一刻，这些赤霄门门徒的眸中充斥着的除了惊恐与无助，更多的却是困惑。

    他们想不明白，自己的掌教大人，为何会对他们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当然，他们都已在这时失去了提问的机会。

    ......

    杀向谢闵御的徐寒自然也注意到这样的变故，饶是以他的心性面对如此诡诞又残忍的画面，也不由得心头一寒，既为谢闵御如此可怕的邪门功法，也为他竟然能这般残忍的杀死数百位自己的门徒。

    徐寒深知这样的对手何其可怕，他们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谢闵御越是如此，徐寒便越是坚定了要将之斩杀的决心。

    毕竟被这样一位敌人惦记着，尤其这敌人还是一位仙人大能，想必对于任何人来说，都算不得一件愉快的事情。

    身下嗷呜似乎也感受到了徐寒的决意，它的大嘴张开，于那时狠狠的朝着那位盘膝而坐的仙人咬去。

    吸收完众多弟子体内的生机之后，谢闵御一改之前的慌张之色，他转头看向杀来的嗷呜，一只手伸出。

    一道火球便在那时凝结，直直轰响嗷呜。

    这枚火球其间裹挟灼热温度自然与之前无出一二，但其红色的火焰之中却隐隐透着一股暗紫色的事物。

    轰！

    伴随着一声轰响，杀来的嗷呜与那红球撞在了一起。

    嗷呜...

    嗷呜发出一声悲鸣，庞大的身躯竟然就在那小小的火球的冲击下被狠狠的击退，身子一歪，竟是摔倒在地。

    坐于它背上的徐寒，眼疾手快，在那时跃起身子。

    “嗷呜！”他惊呼一声却顾不得去查看嗷呜的伤势，手中的长剑借势一荡，裹挟这三千金色剑影从头顶杀向谢闵御。

    眼看着手中之剑就要洞开谢闵御的眉心。

    可下一刻，谢闵御盘膝而坐的身子忽的一闪竟来到徐寒的跟前。

    徐寒感觉那一瞬的自己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并非如此，而是谢闵御的速度太快，快到以至于他在那速度面前好似龟爬一般缓慢。

    谢闵御的手忽然伸出，穿过漫天的剑影，直直的摁在了徐寒的胸膛，那看似软绵绵的一掌却带着徐寒难以理解的威能，只是一掌，他便觉气息翻涌，而在他的身子被击飞的前一刻，谢闵御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言道：“螳臂当车。”

    而下一刻，徐寒的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徐寒试图再次站起身子，却发现自己的内腑受伤严重，四肢百骸也尽数破碎，若不是他肉身修为了得，恐怕现在他早已驾鹤西去。

    可这吊着一口气，却也并非幸事，他看看了看那朝着他迈步走来的谢闵御，不禁摇头苦笑，心底暗道。

    又到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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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做你的星光

    死局。

    是一个毫不夸张的说法。

    被玄儿一爪抓开脸上血肉的吕厚德再次站起了身子，虽然玄儿的一爪让他身负重伤，但却远不至于要他性命。胡蔓儿与邢镇也渐渐取得了上风，宁竹芒与晏斩且战且退，已是强弩之末。

    谢闵御迈步走来，神情狰狞，眸中红光如血。

    徐寒经历过无数生死之境，而这一次，他却是寻不到半分的出路。

    他叹了一口气，咬着牙站起了身子。

    哪怕这时的他已再无半分的内力可以动用，哪怕他的身子时刻都再向他的大脑传来无边的痛楚，又哪怕他面对是一位仙人。

    徐寒终究还是没有束手就擒的习惯。

    所以他艰难的举起了手中的剑，颤颤巍巍的指向仙人的眉心。

    谢闵御当然知道，徐寒这样的作为于他来说毫无威胁。

    但他却很讨厌，这样的徐寒。

    三百余年的高高在上，三百余年的众生仰望，让他早已习惯了被蝼蚁畏惧，徐寒的行为于他看来更像是某种亵渎与侮辱。

    所以他皱了皱眉头，屈指一弹，徐寒握剑的手便在那时如受重创一般，抽搐起来，他再也握不住那把剑，漆黑的长剑发出一声悲鸣，插落在地。

    “蝼蚁。”那时，谢闵御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位少年，嘴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呢喃。

    而后，他便再也没了与徐寒对话的兴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杀了魏先生，炼化那道足以让他度过第三次天劫的金乌真火。

    谢闵御的手在那时伸出出来，指向徐寒的眉心，他知道只需这轻轻的一点，这个少年便会在他的眼前灰飞烟灭。

    而此刻的徐寒却是生不出半点躲避的心思，不是不想，而是他的身体已经被谢闵御的某些法门所定住，根本无法动弹。

    徐寒看着那道离他的面门越来越近的手指。

    心头暗暗苦笑。

    这样的死法到底不太体面，但最后他还是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徐寒！！！”

    身后传来众人的惊呼，但除此之外他们大抵做不了什么，毕竟此刻他们同样亦是自身难保。

    谢闵御的手指已经来到徐寒的跟前，徐寒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那随之而来的死亡气息。但他却在那时出奇的平静了下来，魏先生说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虽然他的心里还有些许牵挂，亦有诸多不舍，但至少这一辈子，他没有对不起谁。

    想着这些，徐寒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徐寒！”诸人的惊呼还在响彻。

    而其中那么一道呼喊似乎有些不同，它的语调更加尖锐，也更加惊恐。

    徐寒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它的主人究竟是谁。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徐寒的身子在那力道的撞击下，猛然朝着一侧栽倒了过去。

    意识到不对的少年，豁然睁开了双眼，然后...

    徐寒看见了一道，这一生他注定无法忘怀的场景。

    ......

    那是一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叫甄玥，她的身上带着数道伤口，她的身后，胡马等人正死死的拦住数以百计的那些围着此处的由李末鼎带来的甲士。

    以他们几人的修为能穿越这些甲士封锁来到此处，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又需要背负多大的决心，这是一个光是想想便让徐寒心颤的问题。

    但她不仅来了，还抢在谢闵御的手指落在徐寒的眉心之前，一把将徐寒的身子撞开。

    她救了徐寒。

    她跌倒在地，神情狼狈。

    “你...”徐寒愣愣的看着这个女人，“怎么...”

    他想问她为什么回来，但话还未说完，他便对上甄玥那柔情款款的目光，他忽然醒悟了过来，这样的问题着实多余。

    “你没事...太好了...”甄玥看着徐寒，脸上荡开了一抹笑意。

    甄玥生得很美，但或许是冲杀过程中，受了不小的伤势，她脸上此刻满是污血，但那一笑。

    那弯起的眸子，那浅浅的酒窝。

    那带着污血的脸所荡漾出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徐寒愣住了。

    他找不到任何辞藻来形容眼前的女子。

    他只是觉得，她的模样，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甄玥勉力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走来，她似乎想要扶起徐寒。

    但她却忘了那位谢闵御却因为她的忽然出手，而已然陷入了暴怒！

    这位赤霄门的掌教大人，看着那对他视若无睹的甄玥，他很是恼怒。

    他伸出了手，一条火蛇自他的袖口涌出，直直的扑向甄玥。

    “小心！”徐寒发出一声惊呼，但话音方落。

    那火蛇便如利剑一般穿透了甄玥的胸膛。

    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倾洒在徐寒的脸上，那鲜血烫得徐寒，脸蛋发疼，就好似那东西要穿过他的皮层直抵他的灵魂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老大！”远处胡马等人的惊呼传来。他们冲了过来，用尽浑身的力气冲了过来。

    但于徐寒眼中，所有的画面都忽的静止，他眸中只有那个女人脸上凝固的笑容，只有她如流星一般坠落的身子。

    可流星终究逃不过粉身碎骨的命运。

    就像甄玥终究还是栽倒在了徐寒的怀中，徐寒的身子开始颤抖，从骨头到灵魂的颤抖。

    杀！

    一道声音从他脑海的深处响起。

    像是魔鬼呢喃，又像天人的敕令，不可违背，无法逆转。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也清楚当他接受了这份意志之后，他会面对什么。

    但他不想反抗，因为一种名为愤怒的情绪压过了所有的理智。

    “杀！”他这般说道，双眸渐渐变得漆黑，一股可怕的气息在那时于他周身蔓延开来。

    ......

    胡马等人也在这时冲到了徐寒的跟前，他们根本无心去关心徐寒此刻的异状。

    他们看着那倒在徐寒怀中人儿，四个壮汉眸子顿时红了起来。

    “去你 妈 的！老子跟你拼了！”鲁压山发出一声怒吼，什么仙人，什么大能都被他抛诸脑外，他提着刀就从了杀去，身后胡马等人也在那时回过了神来，纷纷朝着那谢闵御杀去。

    这注定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

    仙人与凡人，便是巨象与蝼蚁，哪怕这头大象身负重伤，但想要击败几只蝼蚁，依然不过是动动手指头那般简单。

    只见那时的谢闵御脸色一沉，四条火蛇纷自飞出，以快得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射向胡马四人。

    噗！

    四人的身子在那时一顿，他们纷纷脸露骇人之色的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四道血洞浮现，鲜血如柱般喷涌而出。

    四人的身躯猛然倒下，而谢闵御对此并未生出半分的感叹。

    就像大象不会为随意踩死蝼蚁伤怀一般，谢闵御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他看着那低头抱着生死不知的甄玥身体的徐寒，脸上露出一抹悲悯之色。

    “该你了。”

    他这般说罢，一只手便再次伸出，就要朝着徐寒的天灵盖上摁去。

    这一次，他很确定不会再有半分的意外，徐寒一定会死！

    他有些急不可耐，他想着料理徐寒之后，他便可以杀了魏先生，夺取金乌真火。为此他付出了些许代价，也得罪了不少人，但只要他取到了金乌真火，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样想着，谢闵御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

    但这样的笑意，于下一刻便猛然凝固。

    他伸出的手，停了下来。因为一只更有力的手将他的手腕紧紧摁住，动弹不得。

    “嗯？”谢闵御皱了皱眉头，看向依然低着头的徐寒，虽然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从徐寒这只伸出手上所传来的力道，却让谢闵御意识到某些变化正在徐寒身上发生。

    而这样的变故很可能，让他这一场算计，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的仙人法相已经被毁，他度过第三次天劫的希望尽数寄托在那道金乌真火的身上，

    他并不能接受任何的变故。

    所以，他的脸色一寒，体内不多的真元抵挡，数十条火蛇自他袖口涌出，嘶鸣着冲向徐寒，朝着徐寒的手臂张开了自己锋利的毒牙。

    可这足以让大衍境修士饮恨的火蛇，触及到徐寒的手臂之时，却纷纷发出阵阵悲鸣，然后一道道漆黑的气息自徐寒的身上涌出，那气息并不浓郁，淡淡得宛如村庄中升起的炊烟。

    但那些火蛇只是轻轻触碰到那股黑色气息，它们的身子便猛然定住，然后就像是被那些黑色气息侵染了一般，火蛇周身汹汹的火焰渐渐熄灭，化作了诡异的黑色。

    然后那些黑蛇眸中亮起一道渗人的血光，它们纷纷转头看向他们曾经的主人谢闵御。嘴里发出一声嘶鸣，竟然在那时调转了马头，飞射向谢闵御的面门。

    谢闵御活了三百余年，这样的境况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黑蛇便冲到了他的面门，张嘴朝着他脸上咬去。

    啊！！！

    这位掌教大人毫无风度可言的栽倒在地，掩面痛呼。

    他伸手试图扯下那些撕咬着他面门的毒蛇，可那些毒蛇却好似疯了一般，死咬着他不肯松口，谢闵御每扯下一直毒蛇，脸上便被拖出一大块血肉。

    而徐寒也在那时缓缓的站起了身子。

    他双手横抱着甄玥的身子，低沉的脑袋随着身子一缓缓抬起。

    他的周身不断蔓延着黑色气息，碎裂的衣衫涌动，气势随即不断的升腾，宛如没有尽头一般。

    他盯着谢闵御，眸子一片漆黑，就像是连接着亡魂归处的深渊。

    他张开了嘴，语调沙哑又低沉。

    他说：“你该死。”

    此音一落，他的周身溢出的黑气顿时狂暴了起来，像是蓄势已久的洪水寻到泄洪的闸口，一发不可收拾！

    那黑色的气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不断的自徐寒的体内涌出，那股黑色气息之中所包裹的威能，依然超出了世间凡人能够理解的极致。

    它飞速的蔓延开去，时间于那一刻仿佛停止了流淌，所有人都在那时静止了下来，就像是一副璀璨又悲凉的墨画。

    唯有徐寒以及他怀里的人儿，当然还有谢闵御。

    是的，与其说是时间被停滞，倒不如说是将徐寒与谢闵御从那个空间与时间中剥离了出来。

    他们来到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没有天，也没有地，也没有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只有漫天萦绕的滔滔黑气！

    而立在这黑色气息中心的徐寒，面无表情的看着谢闵御，宛如一尊自远古而来的魔神在俯视蝼蚁。

    徐寒的手缓缓伸出，身后滔天的黑色气息顿时涌动起来，于他的身后凝聚成了一尊巨大的神魔虚影。似乎是受到了徐寒的感召，那神魔虚影的一只手也在那时生出，按向谢闵御的头颅。

    这时的谢闵御方才解决那些撕咬着他的毒蛇，他的脸上也因为那些毒蛇的撕咬而变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谢闵御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他看着眼前的徐寒，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他甚至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又如何抵达的这里。

    他当然想要保持住一位仙人应有的体面与尊严，可当只魔神巨大的手掌压在他的头顶时，无边恐惧的如潮水般朝着他奔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顿时脸色惶恐，竟然就在那时颤抖着身子，朝着神情冰冷的徐寒跪下了身子。

    “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他低声祈求道，模样狼狈不堪，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

    “你必须死。”但回应他的却是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根本不是徐寒发出的语调，更像是徐寒身后那尊看不清模样的巨大神魔。

    那声音威严无比，像是在进行某种审判。

    这话一落，那巨大的手掌猛然朝着谢闵御的脑袋盖下，漫天的黑气依然将谢闵御的身子锁死，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手掌落下，结果他的性命。

    那尊巨大的魔神双眸中泛着骇人的血光，像是在兴奋于这场即将到来的杀戮。

    这是一场交易。

    杀了眼前这只蝼蚁，他便可以从无尽沉睡与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苏醒过来，这场杀戮，是他复仇的号角。

    一切都如此完美，没有人能再阻止它的发生。

    叮铃铃！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铃声在这静默又诡诞的空间中响起。

    魔神就要拍下的手掌，在那时停了下来。

    他眸中的血光更甚，却不再是兴奋，而是愤怒与不安，惶恐与暴躁。

    “不...不要...”怀里那个人儿忽然发出声音，声音虚弱，语调却温软无比。

    自始至终静默的徐寒，漆黑眸子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低下了头，看向怀里的人儿。

    “不要。”甄玥再次重复着自己的话，她的右手艰难又缓慢的抬起，上面系着的铃铛于那时发出阵阵脆响。

    徐寒盯着甄玥，冷峻的脸上似乎有了些许融化的迹象，他艰难的说道：“你...没有死...”

    甄玥确实没有死，但也只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罢了。

    谢闵御唤出的火蛇，洞穿了她的心脏，若不是这个空间某些与外世界不同的规则，甄玥只能在这致命伤势下慢慢死去，但现在她有了些许气力，终于是抬起手摸到了徐寒的脸颊。

    她的手上满是血痂，划过徐寒的皮肤，有些疼，但徐寒却感受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他握住了那只手，用尽浑身的力气握住了那只手，就像是在害怕一旦松开，他就会死去某些极为重要的东西一般。

    “我不知道，你的体内究竟...”

    “究竟藏着什么...”

    “但请你，不要变成那样...”

    女子用她所余不多的气力如此言道，每一个字眼，她都得用尽浑身的气力。

    徐寒漆黑的眸子在听闻此言之时，眸中黑色忽然有了些消退的痕迹，他颤抖声音言道：“可你会死，你不能...不能白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甄玥的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我喜欢那个冷冰冰，心里却发着光的徐寒...”

    “就当是为了这份喜欢，做那样的徐寒，好吗？”

    听闻这言的徐寒身子颤抖这愈发的厉害，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感受，就像是被人生生从体内剐走了一块血肉一般，旁人看不真切，但自己已然撕心裂肺。

    他所在的空间开始崩碎，身后那尊巨大的魔神身躯变得愈发模糊。

    “我不会死。”甄玥还在说话，她知道这片空间崩碎那一刻，便意味着她的生命走向尽头，她想要尽可能与徐寒多说些什么。

    “我爹说过...”

    “死去的人，都会去到天空...”

    “我会变成星星，我会一直看着你，做你的星光...”

    “好好的，活给我看...”

    说到这里，甄玥的手终于忽然无力的垂下，手腕上的铃铛发出轻柔的脆响，每一声都如重锤一般敲击在徐寒的胸膛。

    空间终于崩碎。

    静止的画面再次流淌。

    举着刀剑的人们只觉一阵恍惚，他们还未回过神来，耳畔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少年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瘫坐在血泊之中，放声嚎嚎大哭。

    而这时一位满脸横肉的中年大汉忽然出现在了诸人的上空，他的手伸出，将那执剑令握在手中，那道笼罩此方的结界瞬息烟消云散。

    他沉眸看了看满地的尸骸，阴沉着脸色言道：“到此为止了，谢闵御，我萧蚺与你赤霄门的恩情，今日起一笔勾销。”

    说罢此言，男人又深深看了看那个哭得旁若无人的少年，长叹了一口气，身子一顿，消失于此方天地。

    诺大的别院早已化为了废墟，天际忽然下起了雨。

    雨水滴落在这废墟之中，冲刷掉了满地的血水，却如何也冲不掉，少年眸中愈发汹涌的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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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渡劫之法

    “我的仙人法相毁了！还招惹那个不知道是个什么怪物的小子！你说，该怎么办？”谢闵御看着房间那道隐藏在阴影下的身影，神色狰狞的质问道。

    “掌教大人做得很不错，宫主很满意。”阴影下的身影平静的回应道。

    与暴跳如雷的谢闵御相比，他的态度冷静得有些可怕。

    “什么意思？”听闻此言的谢闵御，眉宇间煞气涌动，“你的意思是你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谢闵御的确需要那金乌真火度过第三次天劫，但赤霄门两道火云令，一道早已遗失，一道几近转折落入了如今那执剑阁阁主的萧蚺手中。但关于这火云令中藏着金乌真火的消息，门中没有半点记载，若不是那位宫主告知，谢闵御也不会知道此事，也就没了之后这些事情。

    此刻听着来者的语气，谢闵御忽的生出一种被人驱使的错觉。

    无论是这番算计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结果，还是这被人算计的感觉，对于身为仙人的谢闵御来说都算不得一道太好的体验。

    “太阴宫做事素来公道，怎么能说是利用？况且金乌真火确实是在那老者的手中，这自始至终，宫主都未有欺瞒掌教大人半分。”面对暴怒的仙人，那道身影的态度依然淡漠无比。

    “可你们分明就知道那小子的不寻常对吧？”只是无论他的态度再笃定无比，却依然无法平息眼前这位仙人心底的怒火。那时谢闵御的衣衫鼓动，他周身的气势升腾，目光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身影，似乎只要对方再说出半句无用之言，这位仙人便会悍然出手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以谢闵御如今的状态，毫无疑问，他确实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在下说过，太阴宫做事素来公道...”但那人影却好似丝毫没有感受到这一点一般，在那时继续言道。

    而这样的话却彻底浇灭了谢闵御心中那所余不多的耐性。

    这位仙人发出一声冷哼，他的一只手猛地伸出，数百条狰狞的火蛇在那时呼啸而出，直直的去向那身影的面门。

    这气势汹汹的一击，即使是仙人大能也得慎重以对，可那躲藏在阴影下的身影却好似未有所感一般，他立在原地，没有半分防御或者躲避的意思。

    于是汹涌的火蛇便直直的撞到了那身影的身上，然后火蛇穿过了他的身躯，狠狠的撞在了他身后的墙壁，那名贵石材筑成的墙壁就在那时瞬息被熔出了一个斗大窟窿，若不是谢闵御及时召回那些火蛇，莫说这堵石墙，就是整个房屋都会在这火蛇所携带的灼热温度下，瞬息被烧成灰烬。

    收回火蛇的谢闵御，皱着眉头看了看眼前这道毫发无损的身影，他知道，处在他身前并非真身而以一种他不知名讳的神通化出的分身。

    “公道？本尊第三次天劫将至，经过此次，渡劫无望，这就是你太阴宫所谓的公道？”谢闵御愤声言道，眸中的怒火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你们明知那小子的古怪，却并不与本尊言说，还说这不是算计？”

    “若是说了，以掌教的聪明还岂能前去？”黑影笑道，说到这里，他的顿了顿，语调忽的低沉了下来：“但太阴宫的公道，却并非推诿之言。”

    “掌教想要渡劫，而宫主大人早已知道掌教大人此次必然无功而返，因此那渡劫之法，早已传给了掌教大人。”

    “嗯？”听闻此言的谢闵御微微一愣，正要询问所谓的渡劫之法究竟是为何法时，他到了嘴边话却忽的止住。他的脸色在那时一变：“你是说...”

    “正是。”黑影笑道。

    “此等邪门功法，需要修炼同样功法的生人生机作引...”谢闵御的脸色迟疑。

    “掌教大人不是已经用过了吗？”

    “那是权宜之计，若是我修炼此法，岂不将赤霄门千年传承毁于一旦。”谢闵御辩解道。

    “掌教大人糊涂啊，你在，赤霄门就在，以赤霄门的名声，想招收门徒，还不是有的是人挤破脑袋往里钻？这样一来，赤霄门只会一日强过一日，怎会断了传承呢？”

    ......

    脸上挂着三道狰狞伤疤的吕厚德与胡蔓儿等人有些焦急的在屋外等候。

    那场大战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光景，但谢闵御当时唤出朱雀神鸟撞向横皇城的事情所带来的连锁效应却才刚刚发酵。各方对于赤霄门的讨伐声不绝于耳，此刻的赤霄门多少有些风雨摇曳的味道。

    除开这些，关于那场大战时，谢闵御使用的功法，将数百位门徒生机抽走，这一点也让吕厚德等人心有余悸。他们可不记得赤霄门中，有如此邪门的功法...

    这时，房门忽的被打开，一脸阴冷之色的谢闵御迈步而出。

    吕厚德三人都在那时围了上来。

    他们张开了嘴，一股脑的就像将这几日发生的境况告诉自家掌教，只是话未出口，便被谢闵御打断。

    “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你们好生参与执剑人大比，夺得名额，宗门自有奖赏。”谢闵御淡淡的言道。

    执掌赤霄门数百年，他在这些门徒之中自然拥有无上的闻言，听闻自家掌教如此言道，吕厚德三人顿时心安。至于那数百门徒的事情，他们很是识趣没有多问，毕竟是不光彩的事情，问了不见得能有答案，反倒会惹来谢闵御的不满。

    “那徐寒...”但有一个问题，吕厚德却如何也藏不住。

    那一日，执剑阁阁主出手制止了双方的冲突，徐寒等人侥幸活了下去，可无论是之前的仇怨，还是被徐寒回去的容貌，都让吕厚德对徐寒恨之入骨，自然心有不甘。

    “不用着急，待我度过了天劫，我自会出手将之一一料理。”谢闵御淡淡的言道。

    这话一出，吕厚德三人脸色一变，从谢闵御这话里的意思，他们不难听出，自己这位掌教大人似乎有了对抗第三次天劫的信心。

    以他们的境界自然无法明白这信心从何而来，但出于本能的对于自家掌教的信任，三人心中确实生不出半点的怀疑。

    他们纷纷在那时跪下，言道：“恭贺掌教！”

    谢闵御看着诚惶诚恐的三人，双眸一眯，一道渗人的寒芒于眸中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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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离去

    胡马睁开了眼。

    艰难的睁开了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们住在一所大大的房子里，前屋摆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后屋堆满了山珍海味，每个人的身旁都坐着美娇娘。

    他们欢声笑语，他们歌舞升平。

    他们去到街道上，可以买所有他们想买的东西；他们去到酒店可以喝最好的酒，吃最贵的菜。

    那是一个极美的地方，美得就像是仙境。

    那应该是在齐州。

    他从未去过齐州，但他觉得那里就是齐州，因为甄玥说过，她想去齐州。

    然后，梦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的脸。

    “你醒了？太好了！”那人这般说道，便站起了身子言道：“看样子老妖婆没有骗我，这药真的管用。”

    那人说着便来到了屋子的木桌旁，倒了一杯茶水，将之递到了胡马的跟前：“你大病初愈，不可多走动，得静养些时日。”

    胡马有些发愣的接过了那水杯，盯着眼前这女孩，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于他记忆里似乎从未见过此人。

    “怎么？姓徐的都没给你们提过本小姐？”女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满的言道。

    胡马一愣，这时他因为长久昏迷而晕沉脑袋终于清醒了过来，他顾不得其他，试图坐起身子，但因为用力过猛的缘故，脑袋又是一阵昏沉，身子跌坐回了床榻上。

    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赶忙问道：“老鲁他们呢？还有老大呢？”

    听闻此言的女孩，顿了顿，脸上喜色顿时散去。

    她低下了脑袋，有些愧疚的说道：“我来得晚了些...他们...”

    这时，无论是她吞吞吐吐的语调，还是她脸上落寞的神色，都无一将胡马心头的疑惑回答得清清楚楚。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答案却还要追问，不是笨，不是蠢，只是不甘，只是不舍，只是害怕。

    “他们究竟怎么样了？”胡马的声音大了几分，他高声问道。

    女孩知道，这事无论如何也躲避不了的事情，胡马需要面对他。

    所以她咬了咬牙，回应道：“死了...都死了。”

    ......

    方子鱼叹着气走出了胡马所在的院门，她朝着在门外等候的诸人摇了摇头，但目光在触及到那位宁竹芒时，却本能的避开。

    那一日，徐寒等人与赤霄门的大战开始不久她便察觉到了。

    但她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相助。

    不是不愿，而是她知道仙人间的战斗，并不是她能参与的东西，所以她只能去找到尚且还在横皇城中的鬼菩提，由她出面付出些许代价方才让萧蚺收回了执剑令，这才平复了这场大战，可饶是如此，甄玥等人也只有胡马一人活了下来。

    她虽然从未与这几人有过接触，但以她那素来善良的性子，依然免不了为此暗暗自责。

    “人虽然没事了，但估摸着...让他自己待会吧。”方子鱼想了想，还是在那时如是言道。

    说罢此言，她又像是响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诸人，当然目光依然有意无意的避开了宁竹芒，她问道：“姓徐的怎么样了？”

    “唉。”楚仇离在那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言道：“将自己关在屋中，谁去都不好使...”

    闻此言的诸人也纷纷在那时面露愁容，甄玥的死对徐寒的打击极大，已经过了半个月的光景，这少年似乎依然无法面对这样的事情，整日闭门不出，楚仇离等人多少对此都有些担忧。

    “我去看看吧。”方子鱼无奈的言道。

    这才告别了众人，朝着徐寒所在的别院走去。

    ......

    之前诸人居住的府院已经在那场大战中化为了废墟，不过晏斩却好似一个用之不觉的金库一般，大手一挥，有买下了一座别院。

    不过因为之前魏先生出手救下横皇城的事情，在横皇城百姓心中对于魏先生一行人倒是颇有好感，这院子的价钱也是极为便宜，大抵只有市价的六成不到。

    方子鱼走到徐寒的小院前，门口处，嗷呜与玄儿正耷拉着耳朵，蹲在徐寒的门口，似乎也是感觉到了徐寒的异样，两个小家伙也没了平日里的嬉闹，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你们倒是贴心得很啊。”方子鱼看了它们一眼，笑着说道，而人则在那时走到了徐寒的房门前，伸出手敲响了房门。

    咚！

    咚!

    咚！

    房门被扣响的声音传开，可屋内却无半点的回应。

    方子鱼皱了皱眉头，朝着屋内轻声问道：“姓徐的，你在吗？”

    房门安静，没有半点的声音。

    方子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敲打房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嘴里的声音也大了些许：“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进来了！”

    可饶是如此，房门依然一片静默，依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那我可就真进来了。”方子鱼的语调又高了几分。

    但无论嘴里说得是如何言之灼灼，这女孩还是没有推开房门，她在说完这话后，便附耳贴在房门上，试图听出屋内的响动，可这次依然让她失望，房门静默，落针可闻。

    方子鱼心底顿时有了些火气。

    甄玥的死固然令人神伤，但躲在屋里逃避，如何是个办法？

    她不喜欢这样的徐寒。

    或许就是这样的怒意与怨气给了方子鱼勇气，她索性一咬牙，不管不顾的推开了房门。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言道：“我可是提醒过过你的，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我进来...”

    方子鱼的话说道尾声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去，才发现房门之中空无一人。

    ......

    “不好了！不好了！！！”

    正在新房子的大厅中吃着晚饭的楚仇离，端起酒杯正要饮酒。

    身后便忽然传来方子鱼的惊呼，还不待他回过神来，方子鱼便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他的背上，这大汉嘴里的酒水喷洒而出，满满当当的落在对面宁竹芒的脸上。

    “对不住，对不住...”大汉连连道歉，可宁竹芒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在那时赶忙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方子鱼的跟前，一脸关切的问道。

    或许太过焦急的缘故，方子鱼少见的并未避开宁竹芒，她掏出一张纸放在了餐桌上，然后大口大口的喘了会气，这才言道：“姓徐的...姓徐的不见了！！！”

    “什么？”楚仇离转过了头，一脸惊骇之色的看向方子鱼，含在嘴里没舍得喷出去的半口酒也在那时随着他的大嗓门喷吐而出。

    幸好方子鱼眼疾手快，躲到了一侧，可她身旁的宁竹芒就远没有这么幸运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饶是以楚仇离的厚脸皮，在看见浑身酒渍的宁竹芒时也暗觉脸皮发烫，他这般言道，赶忙转移了话题，拿起了那张被方子鱼放在桌上的白纸，定睛看去。

    一旁的方子鱼见状，看了看宁竹芒，想要伸手擦去对方身上的酒渍，可手伸到一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却又忽的收了回来。她有些尴尬，正好见楚仇离拿起了那张白纸，她赶忙言道：“我方才去寻姓徐的，敲了半天门也不见他应我，我就进了房门，然后就发现了这个。”

    这时，楚仇离也读完了纸上的字迹，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一旁的晏斩等人见状，心底也是奇怪得很，也纷纷在那时凑了上来，看向那纸上的字迹。

    一时间诸人的脸色都纷纷阴沉了下来。

    那信上所写的内容并不多，大抵便是徐寒说想要出去走走，让诸人不要担心。

    这样的事情，若是放在平时，他们大抵可以一笑而过，毕竟以徐寒的心性，想来只有他坑人的时候，少有人能在他的手上讨到便宜。

    可今时不同往日，因为甄玥的死，徐寒的状态极为不稳定，他若是真的出去散心，诸人倒是安心，可就怕他想不明白，去赤霄门寻仇...

    念及此处，楚仇离便站起了身子言道：“不行，我要去找小寒。”

    这中年汉子平日里大大咧咧，好似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可与徐寒的感情却是在这嬉笑怒骂的日子里，已经到了极为深厚的地步。此刻大汉脸上的关切可谓毫不作伪，作势就要冲出府门。

    可那时一旁的晏斩却伸出了手，拦住楚仇离。

    “楚兄担心徐兄弟的心情在下能够明白，但想来以徐兄弟的性子，不想让我们去寻他，我们想来也是寻不到，与其这样，不若让他自己待着吧，有些事情，终究是要靠自己才能熬过的。”

    “可...”听闻此言的楚仇离，脸色微变，虽然挑不出晏斩话里的毛病，但还是觉得心中不安。

    “小寒的性子，你比我们清楚，我亦觉得他不是莽撞之辈。”这时，宁竹芒也出言说道。“就由他去吧...”

    听宁竹芒也这般说道，楚仇离虽然收起了出去大海捞针的心思，但脸上依然是愁眉紧锁，屋中诸人在那时对视一眼，也从各自脸上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担忧。

    这一顿上好的饭菜，此刻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府门之中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的来到了魏先生的府门前，那身影微微犹豫，最后咬着牙还是走进了老人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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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因果

    魏先生的房间中。

    老人半躺在床榻上，侧着脑袋看着这位突然闯入房中的男人。

    对方有些局促，坐在木凳上的身子不安的来回挪动着，目光也有些游离，不敢与老人的目光对视。

    “阁下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这么坐上一宿吧？”老人将他这般模样看在眼里，忽的笑着问道。

    那来者闻言，咬了咬牙，终是第一次出言问道：“我听他们说先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了不得？”闻此言的魏先生淡淡一笑，对此不置可否。“你若是这么觉得，那便是吧。”

    “肯定是了。”男人连连点头，毕竟是能与赤霄门仙人对决的人物，那想来也是仙人不假。若是仙人都算不得了不得，那于男人的认知里，这世上恐怕就没有人当得起这三字。

    “其实，我想问先生一个问题。”男人又言道。

    “知无不言。”

    魏先生的回答来得自然是诚恳无比，可得到这样答复的男人，脸上却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那大抵是一种希冀与恐惧并存的奇怪模样。

    他为此沉默了数息的光景，方才问道：“先生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吗？”

    这个问题，出乎了老人的预料。

    他顿了顿，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男人想了想，眼眶有些泛红，他的上下嘴唇也颤抖了起来，以至于他发出的声音，有些抖动。

    “我只是...”

    “只是想知道，死到底是什么？”

    “他们都不在了吗？不是说人死了，会去到阴曹地府，那里有牛头马面，有阎罗判官。然后他们喝了孟婆汤，就可以轮回转世，就可以再来到人世间...”

    男人有些激动，说的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话音从低沉到高昂，从高昂又变得落寞，直至微不可闻。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男人的头忽的低了下来：“我只是舍不得他们，只是觉得好端端的人，分明好端端的活在我的眼前。”

    “我们说过要去齐州...要娶最漂亮的媳妇...可忽然，他们就不在...”

    说道这里，男人的眼眶终于是止不住其中翻涌而事物，一发不可收拾的奔涌而出，而他语调也在那时变得哽咽，变得艰难，变得难以继续下去。但他还是说了下去，用尽浑身的力气说了下去。

    “我只是想知道，若是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只要活着，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还会遇见，哪怕只是可能...”

    老人看着男人，他想了想，终于是在过了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开口言道。

    “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困惑。”

    老人的语调在那时变得深邃了起来，他眸子中的目光闪动，就好似穿越了无穷岁月，抵达了某个久远的时空之中。

    “我也有过珍视之人离我而去，我听闻昆仑山巅，有一道石柱，唤作天柱，有一道神门，唤作宗布，而门口有一尊神兽唤作陆吾。”

    “传闻天柱连接这人间与仙宫，宗门鬼门连接人间与地府。”

    “得道的仙人去到那里，陆吾会给他作最后的试炼，通过的仙人便可被陆吾载上天宫，成就真仙之位，而失败的，则会被贬下凡尘，继续历练。”

    “死去的亡魂也会被牵引道那处，陆吾会嗅一嗅英魂身上的味道，然后他会吃掉魂魄身上的恶，留下魂魄身上的善，然后便放阴魂去到地府，投胎转世。”

    “我与你一般不甘心珍视之人的离去，所以我也曾去过那里，我想要找到她的魂魄，至少知道她下一世会去哪里...”

    男人听得格外认真，可老人却在那时停了下来。男人赶忙问道：“那你找到了吗？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

    这时，男人的眸子中闪烁着希冀的目光。

    他自然没有本事穿越妖族盘踞的十万大山，去到那传说中的昆仑仙山，但他却还是渴望得到老人肯定的答复，至少这可以让他稍稍心安。

    老人于那时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他在心底微微衡量了一会光景，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所以老人摇了摇头，言道：“我看到了高耸入云，不见端顶的天柱，却寻不到所谓的陆吾，也找不到宗门鬼门...”

    男人眸中的火焰顿时熄灭。

    他整个人都像是泄了气的气囊一般没在那事垮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言道：“所以，传说都是骗人的吗...”

    “老鲁、小卫子、阿成都不会有下一世了吗？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再也不能去齐州，赚大钱、娶媳妇了吗？老大也去不了星空，也没有星光会看着我了吗...”

    男人说着，忽的笑了起来，可那分明是在笑的神情，却透露着一股难以言明，却又真实存在的悲伤。

    老人再次沉默了下来，他并不是在对这份悲伤感同身受，他只是再次陷入了迟疑，迟疑着要不要将这背后更残酷的真相告诉眼前的男人。

    可就在这迟疑的档口，男人却伸手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水，然后他豁然站起了身子。

    还不待老人反应过来，身高七尺的壮硕男人便在那时扑通一声跪在了老人的面前。

    “先生教我！”他高声言道，泪水还未涌尽的眸子中就在那时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是愤怒，是吞噬一切的愤怒。

    “教你？教你什么？”老人问道。

    “先生知道的。”男人回应道，目光诚恳又急切。

    老人却摇了摇头，言道：“我教不了你。”

    “为什么？先生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教我的，我可以给先生做牛做马，只要能为老大他们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男人急切的说道，但话音一落他又愣了愣，他用他并不灵光的脑子仔细的想了想他所知道的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桥段，又连忙言道：“先生放心，我只是报仇，决计不会伤害任何无辜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魏先生打断。

    老人又摇了摇头言道：“我并不担心此事，我亦未有迂腐到如那些秃子一般，劝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不教你，是因为你背负不起有些东西...”

    “我...”男人听闻此言，顿时看到了希望，就要急切的说些什么。

    可话才出口，便再次被老者打断。

    “我教不了你，但我可以寻人教你，但你得做好准备，因为从此你需要...”

    “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再次看到希望的男人，急切的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老人脸露苦笑，他终究没有再说下去的心思，索性在叹了一口气后言道：“那好吧，去了那里，你得好好听话，自会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那里？哪里？”男人依然有些不明所以。

    “去了不就知道了。”老人这般说罢，房间一侧那座巨大的木箱中忽的爆出一道耀眼的白芒，将男人笼罩其中，男人发出一声惊呼，而下一刻他的身子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就好似他从未出现在这里过一般。

    那时，老人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放在眼前，他细细的端量了一会，忽的又叹了口气言道：“这段因果，想不到最后会落在你的身上，是福是祸，就看你的造化了...”

    那事物，是一枚碎银。

    一枚甄玥赏给老人的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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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妖丹

    距离执剑人大比的时间越来越近。

    按照龙门会各方下达的通知，执剑人大比会在三月十五如期举行。

    如今已经到了三月初八，徐寒依然没有消息。

    夜里，百无聊赖的诸人坐在庭院中，看着星星，一旁的玄儿与嗷呜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的躺在一旁，徐寒的离去让诸人的心头不安，这一点也影响到了两个小家伙。

    “你说，小寒会不会不回来了？”楚仇离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叹了口气，如此言道。

    “不会的。”一旁的方子鱼果断的摇了摇头，她没有说明做出这样判断的缘由，但语气却笃定无比。

    “嗯，我也觉得，徐兄弟断不是这样的人。”晏斩也在那时点头应和道。

    “唉...”楚仇离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再继续下这个话题，只是眉宇间的担忧却不曾消减半分。

    众人再次沉默了下来。

    而这样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的光景，便被人打破。

    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宁竹芒忽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轻声言道：“本来想等着小寒回来，与他道别的，现在看来是等不到他了。”

    白眉黑发的男人这般说道，语气之中不乏遗憾之意。

    诸人闻言都有些莫名其妙，纷纷在那时转头看向这位男人，目光疑惑。

    “什么意思？”楚仇离最先回过神来，他眨了眨自己大大的眼珠，不解的看着宁竹芒。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宁某想，是时候与诸位告别了。”宁竹芒笑着言道。

    “告别？你要去何处？执剑人大比就要开始了...”一旁的晏斩也站起身子，如是问道。

    宁竹芒闻言淡淡的一笑，他转头看向一旁同样朝着他递来困惑目光的方子鱼，而对方在与他目光对上的瞬间便下意识的避开。

    “我对执剑人并没有兴趣，来到这里也只是为了找到一样东西，现在我找到了，而且确定她很好，我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了。”

    诸人当然都明白宁竹芒话中所指究竟是何物，但心底却止不住有些不舍。

    他们浩浩荡荡十余人到横皇城，转眼间死的死，去的去，便只剩下他们几人，此刻难免有些悲凉的味道。

    于是，不可避免的沉默再次笼罩向诸人。

    但最后，还是晏斩提起手中的酒杯，朝着宁竹芒举起。

    “宁兄说得对，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但能与诸君相遇却乃晏某之福，既然宁兄心意已决，晏某自然不会多言，只是今夜你我需得不醉不归，就当为宁兄送行！”说罢，晏斩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诸人到底是江湖人士，虽然心头不舍，但在这时却也纷纷展颜一笑，一时间院落中杯光交错。

    唯有方子鱼看了看喝得兴起的宁竹芒，她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宁竹芒对此似有所感，但终究没有鼓起勇气去追上女孩......

    ......

    同样的夜，同样的横皇城中。

    执剑人大比之前，最后一场龙门会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大抵是因为今次执剑阁开出的丰厚的条件，大夏江湖各处的江湖人士蜂拥而至，也是因此，这龙门会中时不时便会涌出一些惊艳绝伦之辈。

    且不论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大衍境强者，但是这年轻一杯中，便有诸多之前声名不显的黑马杀出，而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之前那位击败了李定贤的徐寒，以他的年纪所展现出来的修为，大夏年轻一辈中少有能与之比肩之人。

    就在诸人以为徐寒便算得上是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之人，这最后一场由大夏江湖名宿庭成镖局的镖头——许则主办的龙门会上，一个同样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给大夏江湖带来了不输于徐寒的震撼。

    其实所谓的年轻人，用在这个人的身上都有些不太合适。

    因为，这个惊艳全场之人，年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并且还是个和尚。

    他以摧枯拉朽的势头一路过关斩将，击败了所用铜执榜上的高手，登顶榜首，而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名门高徒，还是江湖声名大盛的青年才俊，竟无一人能在这小孩手上走过一招。

    而作为这场事件的主角，取得榜首后的广林鬼却是毫不在意，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更像是毫不起眼的小事一般不值一提。

    他在确定自己取得了执剑人大比的资格之后，便在诸人惊恐的目光下，拉着刘叮当来到了横皇城的街道上。

    他可没有什么大事要做，只是记得叮当过了亥时不睡，便得肚子饿得难受，可偏偏这龙门会，非得让金执与银执两拨人比完，方才轮到铜执。小和尚害怕饿坏了刘叮当，故而一轮到他，便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将榜上所有人打过一遍，这便急急忙忙的离开。

    “想吃什么？”走在横皇城街道上，小和尚转头看向刘叮当，嘴里问道。

    比起那方才在龙门会上大杀四方的广林鬼，此刻在刘叮当面前的小和尚，温顺得就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绵羊。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对方的心意，刘叮当在那时朝着小和尚天天的一笑，说道：“火烧肉。”

    小和尚微微一愣，他大抵算不得一个真正的和尚了，以往在那破庙中老和尚没少带着他吃荤，但那里毕竟是无旁人，若是此刻去了大街上...

    小和尚有些迟疑，但在对上刘叮当那甜甜的笑意时，这一抹迟疑便在那时烟消云散。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好！”

    世上之人，或早或晚，大抵都会遇上这么一个人，为了他或者她，你可以放下所有的规矩，忘掉所有的道理，为的，却只是她一个笑容，一声轻唤。

    可就在小和尚应下之时，刘叮当却是忽然抿嘴一笑。她走到了小和尚的跟前，言道：“逗你的，方才我看那里有家老婆婆开了一家面馆，我想去吃完小面。”

    说着，刘叮当还一脸揶揄之色的盯着小和尚，似乎是看穿了在那之前，小和尚心中那一瞬的纠葛。

    小和尚闻言松了口气，连连应道：“也好，也好。”

    “笨蛋。”刘叮当皱了皱鼻子这么说道，然后女孩便带着一脸笑意，蹦蹦跳跳的就要去向不远处她口中所言的那个面馆。

    小和尚看着女孩的背影，心头一暖，正要跟上。

    可那时，走在前方的女孩却忽的身子一震，面露痛苦之色，竟然就在那时栽倒在地。

    “叮当！”见此情景的广林鬼顿时方寸大乱，他发出一声惊呼，赶忙冲了上去，伸手便将女孩扶起。

    此刻女孩身子颤抖，额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眸子中紫色的光芒时隐时现，似乎正在承受着某些巨大的痛楚。

    小和尚顿时醒悟了过来，想来是这些日子他忙于龙门会的事情，望了让刘叮当服用妖丹，此刻她体内的妖力反噬，方才落到了这般境地。

    这样想着，小和尚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打开瓶盖，将里面的妖丹一股脑的掏了出来，喂给女孩。

    可是平日里只用四五枚妖丹便可恢复的女孩，这一次连吃了十余枚妖丹，也不见好转。

    眼看瓶中的妖丹见底，小和尚愈发的慌乱，他站起身子，将自己浑身找了个遍也没有寻到多的妖丹，眼看着刘叮当的情况越来越危机，小和尚却是方寸大乱。

    “阁下可是在寻此物。”可就在这时，他耳畔却忽的传来一道身声音。

    只见一位满脸笑意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朝他递来可一道药瓶。小和尚微微一愣，这男人他固然认识，便是森罗殿如今在大夏的总负责人，阎罗元修成。

    但此刻他却无暇去细想对方为何会如此及时的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赶忙拿过药瓶，将里面的妖丹倒出，然后一一喂给刘叮当。

    直到又吃下了十余枚妖丹，女孩的状况才微微好转。

    可广林鬼依然并不放心，他用力的将女孩抱在怀中，极尽所能的安抚着对方。

    身后站着的男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良久之后方才言道：“她对妖丹的需求只会一日胜过一日...”

    “阁下想要救她，就要将殿主所托之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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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大步向前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

    宁竹芒便收拾好了他本就不多的行礼，独自一人出了院门。

    昨日，想着是最后一次诸人一起饮酒，楚仇离与晏斩叫嚣着这次一定要将宁竹芒灌醉，宁竹芒倒也敞开了酒量，想着就遂了二人之意。可到最后依然免不了这二人被喝得东倒西歪，而宁竹芒却依然气定神闲。

    宁竹芒看了看天色，时辰尚早，他估摸着以昨夜那饮酒的后的状况，楚仇离与晏斩此刻应当还在酣睡。

    他想了想，还是收起与诸人道别的打算，独自一人趁着还未散开的夜色，走出了院门。

    他终究不善此道。

    既然注定要别离，送与不送，于他看来并无区别。

    所以这位白眉黑发的掌教大人，在深深看了一眼这座别院之后，毅然转身走了出去。

    天色依然未有完全亮起，宁竹芒走在横皇城的街道上，街上人烟寥寥，多少有些冷清。看着这样的情景，宁掌教的心头也有些不郁，说不出为什么，或许虽然他每日都不曾参与晏斩等人的大闹，但心底却依然习惯了跟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此刻骤然少了这些聒噪反而变得不适。

    想到这里，掌教大人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纷扰的思绪抛诸脑后，然后于街边的路摊上买了几个馒头当做路上的干粮，这便迈着步子，出了横皇城。

    城门口守城的士卒还未道轮换的时辰，但经过一些的疲惫早已是昏昏入睡，敷衍着盘问了宁竹芒几句便放对方出了城。

    宁掌教啃着馒头，就这清水，边吃边走，毫无身为掌教大人的风度。

    行出约莫百丈的距离，这位男人脚步忽的顿住，他又转头看了看那座城郭，没来由的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没有与她说上半个字...

    他有些沮丧，也有些遗憾。

    此去之后，他亦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对方...

    毕竟他要做的事情凶险万分，可又偏偏必须做。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不辞而别。”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宁竹芒一愣，回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方子鱼竟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此刻正脸带怒色的看着他。

    素来沉着冷静，即使面对两位酒坛高手围攻也不见半分慌乱的掌教大人，却在那时乱了阵脚。

    他怔怔的看着这忽然出现的女孩，只觉脑袋一片空白，嘴唇也有些发干，支支吾吾半晌，竟是未有吐出半个字来。

    这般模样让方子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言道：“当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一声不响的离开我娘的？”

    宁竹芒的心头在那时浮上一阵愧疚，也真是因为这样的愧疚，让他愈发无法直视这张与当年的人儿生得有七分相似的脸蛋。他低下了头，不言不语。

    “闷葫芦。”方子鱼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也不知当年我娘是怎么看上你的。”

    “我...”宁竹芒低着脑袋，想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便被方子鱼再次打断。

    “别跟我讲你的苦衷，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娘到死的时候，还想着你，还求着要见你一面。你要解释，就应该去跟娘解释，而不是我！”方子鱼说道此处，眸子中有些怒意，但这样的怒意，在看清男人脸上落寞的神情之时，却又没来由的消融了下去。

    她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你要去哪里？”

    宁竹芒似乎不太适应女孩这般跳转迅速的说话方式，他愣了愣，这才回应道：“长安。”

    “做什么？”女孩的追问来的很快，几乎就在宁竹芒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响了起来。

    “杀人。”掌教大人的回应来得却慢了很多，但话里的语气，却笃定无比。

    “人家可是仙人，你打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

    “不能不去吗？”

    “仙人重托，故人遗命，不敢懈怠。”

    “命不要了？”

    “没得选。”

    听闻此言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凑到了宁竹的跟前，她忽然笑了起来，如是问道：“这么乖巧的女儿，也不要了？”

    这一次，宁掌教彻底陷入了呆滞。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半晌之后，方才再次问道：“你说什么？”

    方子鱼却显然没有了再说一次的打算，她伸出了一开始便藏在身后的手，一个满满当当的包裹被她递了出来，也不管宁竹芒作何反应，方子鱼便直直的将那包裹塞到了男人的怀中。

    “这么远的路，你就吃馒头？”女孩不满的皱了皱眉头，将宁竹芒吃了一半馒头抢了过来，咬了一口，撇了撇嘴，又指了指那包裹，言道：“吃这个吧。”

    这时的宁掌教哪能说出半个不字，愣愣的点了点头。

    女孩看着这般模样的男人，有些无奈，但脸上的神色却忽的落寞了下来：“本来我也应该与你一道去的，可我的功法...”

    “我知道，《吞妖镇天决》虽然威能无穷，但也凶险至极，你得谨慎修行，当年你娘...”素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在那时一股脑的言道，看趋势大有说上一个时辰的架势。

    女孩赶忙伸手打断了男人的话，“知道啦，你放心吧，老妖婆心疼着我呢，有她看着，不会有事的。”

    男人顿时语塞，他确实知道，以鬼菩提当年与月牙的关系，确实没有害子鱼的可能，他点了点头，再次沉默了下来。

    女孩也沉默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在这横皇城的城门外站了许久。

    方子鱼终于再次出言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你得活着回来。”

    她这般说道，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

    男人抬头看向女孩，似乎有些不解。

    “我想和你去看看我娘...她很想你...”

    听闻此言的男人，脸上荡开一抹喜色，他正要说些什么，方子鱼却猛地转过了身子，朝着城门方向跑去。

    而男人的耳畔则在那时传来了女孩的声音：“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你再失约，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男人又是一愣，白眉之下的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他却极力阻止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害怕一回头，心底的决心便会动摇。

    但他却重重的点了点头，他应下了这个承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承诺。

    他轻轻打开了那个包裹，里面装的竟全是满满当当的红薯，似乎火候掌握的不够，烤得有些焦黑，男人哑然失笑。

    可那时并未跑远的方子鱼似乎感觉到了男人的举动，她朝着男人大声说道：“不许觉得难吃！”

    男人再次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红薯，剥开外面的果皮，将那卖相并不好的果肉放入了嘴中细细咀嚼。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意。

    那东西自然好吃到了极点。

    至少宁竹芒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这样想着，他将那一袋红薯包好，整个过程他做得缓慢又仔细，唯恐出现半分的纰漏，末了他又仔细的检查了一会，这才放心的将他放到了自己的背上。

    这时，这位掌教大人，方才迈开了步子，大步朝着长安走去。

    他神采飞扬，他步履矫健。

    他背上背着红薯，脸上带着笑容。

    犹如孩童一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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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好好活下去

    三月十四。

    夜里的横皇城下起了细雨。

    吕厚德坐在古道楼豪华的包厢中，将手中酒杯一把扔在了地上。

    杯盏瓦裂，碎片散落一地。

    一旁的胡蔓儿与邢镇闷不做声，脸上的神情同样沉重无比。

    按照谢闵御离开时的交代，他们三人本应该静心修养，以待执剑人大比。毕竟因为执剑令的事情，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江湖各方对于当日谢闵御的做法都颇为不满，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吕厚德三人自然不敢再去寻徐寒等人的麻烦，都纷纷当起了缩头乌龟，整日躲在古道楼中。

    可事与愿违的是，他们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可别人却偏偏要找他们的麻烦。

    之前徐寒等人偷走了吕厚德所带来那些精英门徒所携带的龙门会请帖，致使赤霄门的门徒失去了参加执剑人大比的资格。加上执剑令大战死去的数百名精英门徒，这横皇城之行给赤霄门无论是声名还是实力上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

    为了弥补这样的损失，赤霄门在其后又从宗门中派遣了十余名精锐门徒以及一名大衍境的长老，试图参与此次执剑人大比。毕竟镇魔塔带来的助益，着实令人眼红，而一个宗门的强盛，不禁是此刻的强大，更重要的也是对于后辈的培养。

    哪怕这派出的十余人中能有一人因为镇魔塔的助益日后登临仙人之境，对于赤霄门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

    但也因为龙门会早已结束，自然不可能为了赤霄门而再开一出龙门会。

    因此，门中的大能偷偷联系上了执剑阁的阁主萧蚺。

    执掌执剑阁三十余载的萧蚺在大多数人看来，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物。

    于他的眼中，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只有利益。

    所以当年他才会为了一道火云令与赤霄门亲近，赤霄门也因此做大，成了三门之首。

    虽然因为执剑令大战发生的不愉快，让他对于赤霄门抱有芥蒂，但在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之后，这位执剑阁的阁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允许了这十余位精锐门徒以及那位大衍境的长老参与执剑阁大比。

    执剑阁毕竟不是萧蚺一家的执剑阁背后还有龙隐寺这尊巨无霸般的存在，因此这样坏规矩的事情，终究不能摆在明面上。所以那些被选中的门徒以及长老，并未对外透露任何风声暗中赶往横皇城。

    他们想着以赤霄门的威望加之执剑阁阁主萧蚺的名头，等到执剑人大比的时候直接将这十余人默认为参赛之人，届时那些江湖人士就算有所不满，想来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异议。

    这对于赤霄门来说当然算得上是好事。

    毕竟赤霄门的地位越稳固，那身为赤霄门长老的吕厚德等人自然也就过得越舒坦。

    可偏偏这事却出了纰漏。

    那十余位精锐门徒连同带队的大衍境长老，按理说三四日前就应该抵达横皇城，奉命接待的吕厚德等人也早早做了准备，可偏偏他们左等右等也等不到这一行人，与宗门联系，宗门那边同样也未有得到这样的消息，三人有些不安，便出了横皇城去寻找，竟然在距离横皇城百里之遥的一处山林中寻到了这群人的尸首。

    江湖毕竟是江湖，哪怕有执剑阁这个公认的组织监管，江湖仇杀在大夏也时有发生。

    但这样的事情大抵都是发生在那些小门小派，甚至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身上，赤霄门近两百年来，可从未遇见过这样的惨案。

    震惊之余的吕厚德等人将此事通报给了宗门，可门中掌教谢闵御忙着应付第三次天劫，其余两位仙人级别的太上长老也多年隐世不出，并未及时给三人回应，因此这才有了吕厚德在这古道楼中大发雷霆这一幕。

    “我赤霄门两百年来，何曾发生过这等惨案！这些歹人太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了！”沉闷许久，吕厚德终是在那时咬着牙寒声言道。

    “会不会是徐寒那一伙人，怀恨在心...”一旁的胡蔓儿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便被吕厚德所否定。

    “那小子虽然有些本事，但想要杀死这么多门徒以及一位大衍境的强者，绝无可能，而除了徐寒其他人这些日也都龟缩在他们新置办的别院中，并无外出，不会是他们。”与徐寒有过交手的吕厚德如此言道。

    “那会不会...”胡蔓儿还要再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却再次被吕厚德打断。

    “明日便是执剑人大比，不管是谁对咱们赤霄门出手，只要我们取得执剑人的资格，通过了镇魔塔，届时我赤霄门必定会更进一步，那些想着落井下石报复咱们的人，自会露出马脚。”

    听闻此言，邢镇与胡蔓儿对视一眼，纷纷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脑袋，而心底对于这执剑人的名额自然是志在必得。

    ......

    于此同时，那座晏斩等人所在的别院中，楚仇离愁眉不展。

    明日便是执剑人大比开始的时间，可徐寒依然不知所踪。

    这让诸人颇为担忧，这一是害怕徐寒错过执剑人大比，这二却更是担忧他独自一人在外出了什么意外。

    诸人望眼欲穿，可直到深夜也未有等到徐寒，无奈之下只能纷纷入睡。

    而就在这夜深人静之时，魏先生的房门中忽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老人经过了那场大战之后，已经有一个月的光景卧床不起，他的状况着实令人担忧，但他却从未对楚仇离等人说起过，只是这时，老人的状况似乎又进一步恶化，一个劲的咳嗽竟是半天也无法消停，甚至最后还咳出血丝。

    这时，他身旁那座巨大的木箱之中亮起一阵白芒，那位与徐寒等人有过一面之缘的俊美妖族男子再次出现在了房门之中。

    他看着老人，叹了口气，终是心有不忍的走上前去，将手放在了老人的背上，一股柔和白光涌动，老人剧烈的咳嗽竟然就在那白芒的滋养下，渐渐平复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抹艰难的笑意，嘴里说道：“谢谢。”

    男人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言道：“你太冲动了，你这样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魏先生知道他所指的自然是那一日，他出手挡下那只能让整个横皇城化为灰烬的朱雀神鸟。老人有些愧色：“但终归不能见死不救。”

    “谁都相救，最后你谁都救不了。”男人出言讥讽道。

    对于此言，老人默然以对。

    似乎也是感觉到此刻的气氛过于沉闷，男人想了想，忽然又言道：“你送来那小子不错。”

    “是吗。”老人也是一笑。

    但这话说罢，二人却免不了再次沉默。

    男人沉了沉眉头，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千年大劫将至，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能扛过那道天劫，我不敢言说。”及时明知这样的话会让男人不郁，但老人还是如实相告。

    可出乎老人预料的是，男人竟然未有半分的怒意，他盯着老人，再次问道：“监视者呢？你见过他吗？”

    老人再次摇头：“星空万域，太过辽阔，我以秘法试图联系上他们，可并未得到任何答复。”

    “所以说，只能靠我们自己了吗？”男人的脸色愈发阴沉。

    “我想是的。”老人站起了身子，他同样看向了男人，忽的笑了起来：“但你放心，你们的退路，我早已安排好了。”

    男人微微一愣，他大抵猜到了所谓的后路到底是什么，但他并未因此而心安下来。

    “豺狼环顾，活得再久也不过苟延残喘。”说道这里，男人顿了顿，神情忽的肃然了起来，他盯着老人，一字一顿的说道：“这一次，我想...”

    “那位赤霄门的掌教，你见识过了吗？觉得如何？”只是他的话未有说完，便被老人打断。

    男人顿了顿，他大抵不太明白为何会在这时提及这个与他们话题并无相关的人。

    但他还是在皱了皱眉头之后如实回应道：“不过一个曲解大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

    老人点了点头，言道：“这一点，你说得自然无错。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很对。”

    “嗯？”男热疑惑的看向老人。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老人目光深邃的言道，他在那时伸出了手按在了男人的肩膀。

    “所以，好好活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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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奇怪的试炼

    （PS：嗯...下个月也就是明天冲击月票榜，大家请多多帮助，该有的爆更一定不会少。嗯...其实能不能成功，我心里也没有底，但我会尽力一试，也请大家力所能及的支持，再次谢谢大家。）

    横皇城是座巨城。

    所谓的巨，并非与寻常城郭相比，而是比起大周的长安，这座城池也依然给人一种大巫见小巫的错觉。

    它的东面是大夏的皇宫，西面与北面是百姓以及各个府尹办公之处，而他的南面，则是一座巨大的高山。这是一件很难想象的事情，而事实上，横皇城便是这般依山而建。

    此山唤作龙隐，而山上有一座寺庙，想来不比多言，就是没有来过此处之人，听到这里也知道，这座高山之上便是大夏的国教——龙隐寺。

    相比于玲珑阁所占据的悬河、大寰、重矩三峰，龙隐寺所在的龙隐山其实算不得如何巍峨，高也不过八百丈，山势更算不得险峻，甚至寻常信徒都可正常来往，平日里香客颇多，往来不绝。

    当然今日围在山脚下的人群无论是香客还是一些好事之人，比起往日更是多了十倍不止。

    但今日这些香客却无缘去到庙中上香礼佛。

    今日是三月十五，是五年一届的执剑人大比。这算得上是大夏江湖数一数二的盛事了，龙隐寺闭了山门，寻常人不得入内。但饶是如此，却也无法浇灭这些百姓与好事者的热情，他们将龙隐寺的山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翘首以望，看着那些走入山门中的诸人。

    这些有资格步入其中之人，要么是龙隐寺与执剑阁邀请来观礼的大人物，要么就是参与此次盛会的江湖高手。

    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江湖大能，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自然是有着非凡的吸引力。

    因此诸人都是远远的翘首以望，每当出现一个大家熟知之人，有人便会报出那人的名号，人群便会短暂的骚乱，甚至还有好事者开出盘口，赌的便是究竟谁人能够最后通过执剑人大比，成为这大夏江湖的新宠。

    这开盘口之人大抵都是些对江湖之事了若指掌之人，他们的盘口赔率极为讲究，显然是对各方人马做过细细的研究，但寻常百姓就算明知胜算寥寥，但也依然架不住心底的侥幸，买上一些，当是博个彩头。

    “你看那位生得干瘦，鹰钩鼻，背上背着两道峨眉刺的黑衣男人，这个家伙，叫做伊奇文。忽然出现在龙门会上，力压群雄，得了那位老儒生杜平策所举办的龙门会的银执榜榜首，修为不知深浅，但即使是第六境离尘境的高手在他手中那个也走不过三招。”

    “你再看那位，带着半边虎头面具，腰间配着唐刀的中年男人，唤作柯远，也是某次龙门会上银执榜榜首，看过的人都说此人刀法奇快，鲜有人能看出他出刀的轨迹。之前也是声名不显，忽然冒出，可是让当日龙门会上的诸人吃了不少苦头。”

    “还有还有，你再看那位...”

    山脚处，楚仇离拉着晏斩与方子鱼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将在场诸人中于龙门会上颇为出彩的几人都一一指给了诸人，那口若悬河的语气，大有如数家珍的味道。

    不仅是他，同样未有取得资格的雪宁也在这山门之中。

    这也执剑人大比不同于龙门会的规定，每一位入选之人，无论身在铜执、银执、或是金执榜上，都可带上一位随从，毕竟执剑人大比，虽然不是你死我活的死斗，但毕竟刀剑无眼，成败所关系到的结果对于修士来说也极为重要，这样的比斗哪一个不是使出全力？自然免不了出现负伤流血之事，多个亲近之人在旁照顾，亦是合情合理。

    雪宁能出现在这里，凭借的自然是晏斩金执的身份，而楚仇离能出现在这里，靠的却是方大小姐，这方大小姐修行了那《吞妖镇天决》，修为大涨，加之她本身又是个跳脱性子，因此便索性凑了个热闹，轻轻松松便取得铜执的身份。

    “好啦！你都说了半个时辰，就不能安静一会？”只是方子鱼可没有晏斩那么好的性子，很快便不耐烦打断了宁竹芒的絮絮叨叨。

    中年汉子闻言顿时收了声，委屈的好似小媳妇一般，小声嘟囔道：“我这还不是为你们提个醒，废了好大功夫才打听这些消息，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

    这般模样，顿时引得一旁的晏斩与雪宁一阵轻笑。

    可惜楚仇离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但方大小姐可是机灵得很，她听闻此言，便狠狠的白了这大汉一眼，言道：“啊呸！”

    “我和姓徐的在铜执榜上，晏大哥在金执榜上，你说来说去，全是银执榜上的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话无疑戳中了中年汉子的痛点，他顿时语塞，支支吾吾半晌方才轻声嘟囔道：“我怎么知道，今年这执剑人大比邪门得很，银执榜上出了个好些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妖孽，都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突然蹦出来的。”

    这也确实不怪楚仇离，这些日子，徐寒不在，楚仇离虽然听了诸人的建议未有出去寻找，但心里却是又担忧又愧疚。

    他想着帮着诸人做点什么，索性便在些空闲之日，混迹在市井之中打听各方消息，想要为诸人搜寻一些情报，好应对即将开始的执剑人大比。

    但他毕竟不是大夏的人，初来乍到想要得到太过详细的情报显然并无可能，至少在这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中很难做到，他得到的消息大抵都来自市井中的传闻。

    而这些传闻大抵都有一个共同之处，便是猎奇。

    对于那些之前大家熟知的江湖人物，或者本就出自名门大派之人，这些百姓自然不敢兴趣，因此楚仇离能打探的大多都是一些之前声名不显，却忽然大放异彩的人物，而巧之又巧的是，这些人物竟然几乎都是银执榜上之人。

    想到这里，中年汉子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就在这时，这大汉忽的像是响起了什么，一拍脑门言道：“对了，我还打听道铜执榜出个了狠角色，名字说不上来，但据说年纪比小寒还要小上许多，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打得那些青年才俊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全都是一招制敌，据说还是个和尚，不过身旁还带着个小姑娘...”

    说到这里，暗觉终于说出了些什么有用之物的楚仇离，顿时挺直了腰板，他得意看了看一旁的方子鱼，正要说些什么，可这时方子鱼去伸手碰了碰大汉的肩膀，又伸手指向某处，语气颇为古怪的问道：“你说的，是那个吗？”

    中年汉子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顺着方子鱼所指的方向望去，却见那山门处，一位生得唇红齿白的小和尚正领着一位与他年纪相仿，模样也颇为俏丽的女孩走进了山门之中。

    “应该是了。”楚仇离点了点头，如此说道，可眉头却忽的皱起，他觉得这小和尚看着颇有几分眼熟，可以他的记性一时却想不起来。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方子鱼，却发现对方脸上的神情颇为沉重，他不禁问道：“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这时的方子鱼却是没了与楚仇离打闹的心思，她直直的盯着那小和尚，半晌之后方才言道：“何止认识。”

    或许是方子鱼此刻极不寻常的语调，又或许是那过往的记忆片段终于涌上了心头，楚仇离的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他指着小和尚，嘴巴张得极大，惊呼声就要脱口而出。

    幸好一旁的方子鱼眼疾手快在对方发出这样的呼喊之前跳起身子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于是惊呼变成呜呜呜的奇怪声音，好在此刻的山门处已经站满了前来参加执剑人大比的各方人士，这样小小的移动并未引起诸人的注意。

    待到确定大汉稳定了下来，方子鱼这才松开了捂住楚仇离嘴巴的手，但她的手却因为之前太过用力而沾染不少楚仇离的唾沫。女孩一脸嫌恶的甩了甩手，似乎是想要将上面的东西甩开，然后方才说道：“不要命啦！那家伙这么厉害，你招惹了他，万一他过来报复，怎么办？”

    楚仇离一愣这才记起了小和尚在玲珑阁的山门前大杀四方，打得钟长恨都毫无还手之力的场景，他顿时脸露悻悻之色，很是识趣的收了声。

    好在那小和尚似乎也并未发现诸人，领着身旁的女孩便去到离诸人较远之处，这才让方子鱼等人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

    转眼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时辰已经到了巳时。

    山门中各方人士也差不多已经到齐，足足数千人，满满当当的站在这龙隐寺的山脚。

    方子鱼等人脸上的神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变得凝重，却不仅因为忽然出现的广林鬼，更因为眼看着执剑人大比的时间快要临近，而徐寒依然没有到来。

    此刻他们再也没有了打闹的心思，纷纷翘首望着山门外，那里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却唯独不见徐寒的踪影。

    有道是冤家路窄。

    一行人翘首以望，没有望见那日一别之后便再无音讯的徐寒，却看见了吕厚德三人穿越人群走入了这山门之中。

    之前谢闵御在横皇城中驱使着朱雀神鸟撞向横皇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为此各方江湖人士不乏站出来口诛笔伐之辈，但随着赤霄门暗中的多方操作，这样的言论已经渐渐被平复，只言道那是激战之下的双方力量失衡所致，而不仅是魏先生出手全力阻止，谢闵御同样也在高空处极力控制自己的朱雀神鸟，这才平复下了这场祸乱。

    这样的说法自然有着诸多纰漏，但看得明白的人收了好处，又或者不愿意得罪如今依然势大的赤霄门，所以也就三缄其口，对此闭口不谈。而看不明白的人，在有心人操控的言论之下，很快便附和了这样的说法。

    世上之事，大抵如此，你总以为你知道得很多，明白得很多，却不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掌权者想让你知道的，你以为对的，也只是掌权者想让你以为是对的。

    人生来便活在这样的世界，即使偶尔心生疑窦，在所有人的浪潮之下，却又会被转瞬浇灭，随波逐流。

    这既是不幸，也是万幸。

    所以，也正因为如此，当吕厚德三人迈着步子走入这山门中时，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是极为礼貌的朝着三人递去了善意的目光。

    无论心底对于赤霄门又再多不满，就是不与亲近，至少也不愿得罪。

    明哲保身之道，于江湖也好，于朝堂也罢，终归是最好也最简单的方法。

    “嗯？怎么不见那小子，莫不是被吓破了胆，不敢来此？”方子鱼等人足以到了吕厚德等人的到来，而对方同样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

    并不知晓那一日徐寒险些将自己掌教斩杀的吕厚德，对于徐寒依然抱有极大的杀心，他很是自以为是的剑赤霄门这些日子遭遇的诸多不顺尽数归咎到了徐寒身上，此刻见着了对方，自然免不了要嘲弄一番。

    方子鱼等人不愿节外生枝，撇过脑袋不予理会。

    “小贱人。”可吕厚德身旁的胡蔓儿却对雪宁抱有着更大的敌意，她恶狠狠的看了雪宁一眼，嘴里轻声骂道。

    这样的低语却是丝毫瞒不过晏斩的耳朵，这男人眉头一皱，如何能让自己的心上人受此折辱，身子一顿就要上前，可身旁的女孩却一把将之拉住，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晏斩。他终究拗不过不对方，只是寒着目光盯着胡蔓儿，终究未有出手。

    待到这趾高气扬的三人走远，楚仇离神色古怪的看了看三人离去的背影，口无遮拦的转头便问道：“雪宁，你这师娘怎么就这么恨你？根被抢了男人似的....”

    这本是玩笑之言，虽然有些低劣，但楚仇离素来便是这性子。

    可是这话出口的瞬间，楚仇离却见雪宁的脸色一变，一旁的晏斩也神色古怪。

    中年汉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莫不是正说中了？

    他顿时收了声，静默了下来，不敢再在这个尴尬的话题上继续下去。

    ......

    时间继续流淌。

    徐寒依然不见身影，而此次执剑人大比的各位观礼之人也开始到场，其中自然少不了这十余次龙门会的举办人，那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李末鼎也在其中，不过观其一脸皮笑肉不笑的神色，想来心情不是太好。至于其他大多数人，方子鱼等人都是叫不出名字，亦没有心思去关心。

    这些人的到来自然预示着执剑人大比已经到了拉开帷幕的时间。

    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与百来息的光景之后，数十位身着白色长衫，袖口处绣或金或银或红线之人于那时气势汹汹的从直通山巅的台阶上忽的出现，缓步走到了诸人跟前。

    本就静默的人群在那时最后一丝窃窃私语之声也随之消散，场上瞬息变得落针可闻。

    这群来者不用多言，自然便是执剑阁的执剑人。

    他们虽然身着同样的白袍，但袖口处所绣之物已然将他们各自不同的身份展现了出来。

    而为首者却是一位模样看上去三十出头的丰腴女子，她的袖口处足足绣有七道金线，须知这三色执剑人间也有各自的品级，而金线的数量便代表这其中高低，而即使是执剑阁阁主萧蚺，袖口处也不过九道金线，由此可见这女子在执剑阁中地位品级之高。

    她似乎也是这大夏江湖有名之人，她方才到来，在场那些观礼的大人物便纷纷主动与她行礼，女子虽然也都一一回礼，但态度却不卑不亢，似乎并不太将这些江湖名宿或者王公贵族放在眼里，唯独对其中一位儒生打扮的老者礼遇有加。

    而在做完了这些之后，女人便看向了正等待着大比看似的诸位参与大比之人，女人的脸色一正，于那时便朗声言道：“在下南宫靖！承蒙各位抬爱，参与此次执剑人大比...”

    女人的声音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柔美婉转，带着些许男儿特有的低沉，但却并不显得怪异或者刺耳，反倒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奇异魅力。

    她站在台阶上，悉心为诸人讲解着执剑人大比的一些细节，无论是容貌还是声音，听这样一个女人讲话，大抵算得上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可晏斩一行人却对此提不起半点的兴致。

    徐寒还是没有出现，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眸中既是担忧又是焦虑。

    “难道小寒真的放弃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测？”这样想法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诸人的脑海，但此刻他们却又不知但如何是好。

    而就在他们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位南宫靖终是说完了她并不冗长的讲话，这个女人的脸上在那时忽然浮现出了一抹古怪的笑意，她看了诸人一眼，说道：“那么现在，第一轮比试便开始吧。”

    此言一落，诸人纷纷一愣，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自然对于此次大比早已是摩拳擦掌，可此刻毕竟还在山脚，既无擂台，也没有具体的安排，他们着实弄不明，这比试究竟当如何进行。

    因此，此刻他们望向南宫靖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充斥着各种疑惑。

    南宫靖脸上古怪的笑意却在那时又浓郁了一份，她拍了拍手掌，之前在这山门前一字排开的执剑人队伍于那时朝着两侧退去，将一个五人宽的通道留给了诸人。

    而南宫靖的声音也在那时适时的响起：“这第一轮比试很简单。”

    “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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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他到了

    “爬山？”南宫靖此言一出，诸人脸上的疑惑更甚，当然也不乏古怪之色。

    龙隐山不过八百丈，寻常人或许需要一两个时辰的光景方才能爬上山巅，但对于在场这些至少都是天狩境以上的修士来说，八百丈的距离虽然说不上弹指一瞬，但也费不上多少功夫，这样的比试，与他们看来似乎并无多少意义。

    可南宫靖对此却并无所感一般，她依然笑呵呵的看着满心疑惑的诸人，直到因为她的话而起的骚乱渐渐平息，这女子方才再次言道：“铜执先行。”

    一行人虽然满心疑惑，但那足足近八百余人的铜执却还是在那时纷纷走上台阶，但他们却并未迈开步子，而是迟疑的看着南宫靖。

    在他们看来事情断然不可能如此简单，恐怕还有些什么规则，因此都不敢贸然前进。

    方子鱼自然也在其中，但她却无心关心此事，而是时不时回头望去，想要寻到徐寒的踪迹，可结果却让她失望，徐寒依然未有出现在此处。

    “诸位还在等什么？”南宫靖看着举步不前的诸人笑着问道，“是在担心各自的同伴吗？没关系，只要你们能抵达山顶，自会有人来接走你们的同伴。”

    说到这里，南宫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言道：“你们只有四个时辰。”

    大抵是看出了南宫靖不会再透露任何讯息，又或者是从这四个时辰的限时中闻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那些参赛之人，在微微迟疑之后便还是迈开了步子。

    而方子鱼也在那时转头深深的看了楚仇离等人一眼，终究不得不迈步离去。

    八百余号人虽然看上去浩浩荡荡，但随着诸人使出各种神通赶路，很快便消失在了山下诸人的眼前。

    场上的气氛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沉闷，这世上之事大抵如此，越是未知、越是神秘便越让人惧怕不已。

    当然这样的沉闷只是针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而那一撮大衍境的强者们，却是已然神情自若。

    大衍境，已经是仙人之下，寻常人能够抵达的修为的极限，于他们看来无论这执剑阁的考验着藏着何种猫腻，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所以在这时，吕厚德等人也有了闲心走到了晏斩诸人的跟前，一脸揶揄笑意的看着对方，嘲弄道：“怎么，真被老夫说重了，那小子不敢来了？”

    “嗯，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吕厚德说得自然是开怀无比，脸上那三道狰狞的疤痕也随着他开怀的笑意，而上下抖动。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即使之后自己宗门出面修补了与执剑阁的关系，但想要再次取得执剑令显然并无可能。而若是徐寒等人成为执剑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便再无对其出手的机会。毕竟在执剑阁中最为忌讳的便是执剑人之间的内讧。

    而若是徐寒放弃了此次机会，那么吕厚德等人只要通过此次大比，那想要再找他们的麻烦，却也并非难事。

    想到这里，这位赤霄门的长老脸上的得色更甚。

    可这一次，没了方子鱼在旁劝阻，加之楚仇离与晏斩都是火爆脾气，这两个大汉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要开骂。

    但就在这时，上山的台阶上传来一声惊呼。

    诸人纷纷仰头看去，而楚仇离与晏斩也被这声惊呼所吸引去了注意力。

    只是循声望去时，那声音传来之处却并无半个人影，倒是那南宫靖身旁的台阶上忽的亮起一道神光，一位男子的身影便在那光圈之中浮现，他似乎是被传送到了此处，直直的跌坐在了台阶上，身形狼狈，还带着不小的伤势。

    诸人之中很快有人便认出了此人，却是参赛的铜执之中的一人。

    那人出现之时，人群便有一位女子快步上前，焦急的扶住对方，想来与他一同来此的同伴。

    “阁下辛苦了，虽然落败，但稍后便会有人为给下送上伤药，请回吧。”南宫靖对于这样的场景似乎是早有预料，她如此言道，便伸出了手请那男子离去。

    那男人一脸心有余悸的朝着南宫靖微微拱手，这才在同伴的搀扶下悻悻离去。

    看着这一幕的诸人脸色纷纷一变，虽然一开始便预料到了这上山之路必然藏着蹊跷，但见男人这般模样，诸人还是不免心头一跳。

    而这样的情绪方才蔓延开来，那南宫靖身旁的地面便又是一阵光芒闪烁，又是数位铜执参赛之人出现其中，显然都是与之前那人一般，被淘汰下来之人。

    这般景象让诸人愈发的沉默，神情都有些紧张，即使之前暗以为胜券在握的各位大衍境强者们也在那时纷纷沉下了脸色，皱起了眉头。

    时间转眼便过了半个时辰，距离南宫靖所立下的四个时辰的规定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分之一，期间是不是便有铜执榜上之人通过那些光圈出现在诸人眼前，半个时辰过去，八百铜执之数已有一百余人被淘汰。

    山脚处的气氛愈发凝重。

    这时，那位立在台阶上的南宫靖忽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低下了头将目光在场下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某一处，然后她迈着步子，走到人群中。出于对她的敬畏，人群自觉的让开，而心底却在暗暗猜测她究竟要做些什么。

    只见这位袖口着有七道金线的执剑人直直走到了一位女孩面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女孩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模样俏丽，但南宫靖的到来却让她有些惶恐，她的脸色一变，上前一步问道：“是不是小和尚出事了？”

    见识过之前那些出现在光圈中的人的惨状，女孩这样的担忧但也说不上是空穴来风。

    旁便的诸人也是脸色微微一变，执剑阁的试炼虽然不是生死之斗，但却素来以凶险著称，每次难免出现一些伤亡，而诸人在参与此事之前也早已立下了生死状，此刻见南宫靖一脸的肃然之色，他们看向女孩的目光顿时变得怜悯了起来。

    可就在诸人等着南宫靖宣布那个噩耗之时，女人却在那时摇了摇头。

    她神情古怪的盯着女孩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言道。

    “他到了，你可以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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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金执后行

    南宫靖这话出口，不禁是刘叮当，周遭的诸人也在那时纷纷一愣，过了好一会的光景，这才回过神来。

    南宫靖话里的意思其实再明白不过，只是之前诸人所见的全是被淘汰之人的惨状，加之距离南宫靖所言的四个时辰才过去堪堪半个时辰不到的光景，诸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有人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通过这第一道试炼。

    而随着诸人纷纷回过神来，人群中不可避免的响起一阵惊呼。

    刘叮当的脸上也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真的吗？太好了！”她如是说道，脸上没有得意之色，有的只是听闻小和尚安然无恙后的庆幸与轻松。

    南宫靖深深看了她一眼，朝着身旁一位执剑人使了使眼色，那位袖口处绣有三道红线的执剑人便上前朝着刘叮当微微拱手，言道：“姑娘这边请，我这就领你上山。”

    刘叮当自然不会拒绝，在那时欣喜的点了点头，便随着对方离去。

    ......

    刘叮当离去之后，又是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期间陆陆续续又有五六十人被淘汰出局，但却未再有一人抵达山顶。

    这时，那位南宫靖估摸了一下时辰，忽的再次言道：“银执再行！”

    那些早已等得心头焦虑的银执榜上的参选之人在那时纷纷出列，走到了台阶上。

    南宫靖看着既兴奋又有些惶恐的诸人，微微一笑：“你们有三个时辰。”

    见识过之前那些落选之人的惨状的诸人纷纷深吸一口气，于那时快步朝着山巅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诸人眼帘。

    山门处再次恢复了寂静。

    此刻山门下所站的除了诸多随着那些参赛者到此随从，所剩下的便只是包括晏斩在内的金执。

    而能成为金执预选之人，大抵都是大衍境的大能，或者少数几位在离尘境侵染多年的高手，相比于那些铜执与银执，他们尚且算得气定神闲。

    毕竟除开高出数筹的修为，更重要的是，这些金执候选之人的眼界也极高，无论面对何种处境都自有一套应对之法。此刻他们大抵都闭目养神，等待着他们的试炼开始。

    而约莫在那些银执上山一刻钟的光景之后，人群中忽的发出一声惊呼。

    诸人纷纷在那时循着那些发出惊呼之人的目光望去，却见南宫靖的身旁的光圈中出现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身影。

    他自然也是在这试炼中被淘汰下来的人，在银执上山后这一刻钟的光景，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而被淘汰之人铜执、银执皆有之，按理说在最初的诧异之后，这样的事情诸人也算是习惯了下来，不至于生出这样大的反应。

    可奇就奇在，这位被淘汰的男子，乃是一宗三门十二镇中十二镇之一的落霞谷的长老，名为罗墨，乃是大衍境的高手，少年时便是大夏出了名的天才妖孽，如今方才四十出头，与晏斩年纪相仿，也算是如今大夏最有潜力冲击地仙境的几人之一。按理说以他的修为自然有资格参与金执的竞选，但或许是为了求稳的缘故，他选择了银执，而事实上他也确实以他所参与龙门会的银执榜榜首的身份进入了执剑人大比之中。

    在大多数热看来以罗墨的修为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无非便是为了能够顺利通过执剑人大比，取得去往镇魔塔的资格，为自己突破仙人境打好扎实的基础。

    这确实是一条极为明智的选择，并且在诸人的心中，罗墨这执剑人的身份也理所当然的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可现在，这位男人却出现在了这光圈之中，着实大大出乎了诸人的预料。

    之前那些神情悠哉的金执参选之人，此刻纷纷脸色一变，不仅是惊诧于罗墨的被淘汰，更多的却是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修为与罗墨只在伯仲之间，甚至有些还有所不及，而罗墨都能被淘汰下来，可想而知这看似寻常的试炼之中必然藏着某种玄机。

    诸人的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之前那悠闲的神色更是在这时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们倒是想要拉着罗墨询问一番这试炼究竟是如何一回事，竟能将他淘汰，可毕竟此刻那位南宫靖便站在诸人眼前，这样的行为多少有些坏规矩的嫌疑，因此他们不得不收起这样的心思，面色沉重的看着一脸落寞之色的罗墨被随行的弟子搀扶着离开此处。

    当然罗墨的失利虽然给诸人带来不小的阴霾，但却不足以动摇诸人的决心，毕竟这修行路上太多天才陨落，只有坚持己道一往无前之人，方才走到那传说之境。

    而很快，南宫靖也给诸人带来了一些好消息，几位银执榜与铜执榜上的人物在此事发生后的一个时辰中陆续登顶，其间便有不少之前楚仇离所言说过的人物。

    更出乎楚仇离与晏斩预料的是，这些人中赫然还有方子鱼。

    以方子鱼随从身份来到这山门中的楚仇离自然也就被南宫靖邀请着去往山顶，可大汉却是一脸不情愿朝着南宫靖可怜兮兮的问道：“我能不能，等一会再上去？”

    这样的要求虽然出乎南宫靖的预料，但毕竟也不算如何为难，女人便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楚仇离不愿意上山，自然是为了等待到了此时还未有出现的徐寒。中年汉子的心里犹如猫爪一般的难受，不见着徐寒，如何能够安心上山？

    一旁一直暗中注意着此处的吕厚德似乎也看出了楚仇离的心思，于那时冷笑着高声言道：“等不到了，你们这是何必呢？铜执的比赛早已开始，都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他来了还不是丢人现眼，有何意义？”

    “终归比你这老不休的顶着被不知被哪个婆娘爪出的三道杠出门要好出百倍！”楚仇离心底本就烦闷，听到那吕厚德的冷嘲热讽，心底的一股火气在这时却是终于再也憋不住了，张口便朝着吕厚德言道。

    吕厚德脸上的伤疤是那日被玄儿所伤，这一点楚仇离自然清楚。

    可这汉子常年混迹于市井之中，什么江湖规矩他大抵是不放在眼里，他骂起人来哪里会去管其中真假，怎么难听怎么气人，便怎么来。

    果不其然，本就对于自己脸上这三道伤疤耿耿于怀的吕厚德顿时脸色憋得通红，他看了看周围诸人那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心底更是愤怒到了极致，他指着楚仇离便喝骂道：“无耻之辈，满嘴污言秽语！”

    不得不说，在这骂人的本事上，吕长老的造诣大抵只算得上是宝瓶境不到的学徒，而他眼前这位楚大侠，可是号称能与街头大妈骂上整整一宿的仙人境强者。

    面对吕厚德这样的斥责，楚仇离极为随意的撇了撇嘴，轻飘飘的回了句：“无齿？这倒不劳吕长老费心，楚爷爷的牙口好着呢。倒是吕长老整日在古道楼中操劳，可得注意身子啊？“

    说罢，楚仇离还极为适时的朝着吕厚德挤眉弄眼一番。

    古道楼是大夏数一数二的酒楼，其中藏着些什么门道，能让大夏的王孙贵胄流连忘返，这些东西但凡用心想上一想便能明白，周遭的诸人听闻此言，在那时也是纷纷忍俊不禁，终是笑了出来。

    这让吕厚德的脸色愈发难看，他也顾不得什么名门大派的气度，扯着嗓子便与楚仇离喝骂起来。

    二人你来我往，但吕厚德却是没有讨到半分便宜，时不时便被楚仇离那好不将就的挖苦之言咽得脸色紫青。眼看着这二人越吵越厉害，大有要大大出手的意思。

    可就在这时，那位南宫靖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她说道：“该金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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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三位，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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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金执了。”随着南宫靖此言说出，吵得不可开交的楚仇离与吕厚德二人在那时瞬息安静了下来。

    而南宫靖对于二人之前的吵闹却是闻所未闻一般，自顾自的言道：“你们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

    此刻距离铜执们上山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时辰，距离银执们上山则过去了一个半时辰，金执们的试炼终于开始，只是从这不断缩减的时间要求上不难看出，参选越高级别的执剑人所需要面对的考验也越为严格。

    楚仇离与吕厚德都在那时一愣，待到他们回过神来时，二者的脸上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神色。

    前者脸色难看，而后者则是满脸得意的笑容。

    无论是在楚仇离看来，还是吕厚德想来，这金执试炼的开始无疑便是宣判了徐寒死刑，毕竟到了此刻徐寒依然未有到来，无异于便是放弃了这次执剑人大比。

    吕厚德很清楚一旦徐寒放弃了此次执剑人大比，那么能够参与此次大比的就有晏斩与方子鱼二人。而作为他所参加的那届龙门会金执榜的榜首，吕厚德拥有一次挑选对手的权利，他只要运用得当，将晏斩挑选为对手，将之击败，那么徐寒一行人中便只有那位忽然冒出的方子鱼是执剑人。

    不过他是金执，而方子鱼则是最低级的铜执，二者身份相差巨大，届时他若是想要收拾徐寒等人，以方子鱼在执剑阁中地位却是很难对他的行动作出任何有意义的阻拦。

    想到这些，吕厚德一扫之前在与楚仇离的口舌之战中的怒气，他明白口舌之争毕竟只是一时之利，而他有的是机会再之后的日子好好的料理徐寒等人。

    “咱们走着瞧吧。”吕厚德于那时朝着楚仇离等人冷言说道，这便领着身旁的胡蔓儿与邢镇迈步走到了那上山的台阶上。

    此刻面对吕厚德的嘲弄，楚仇离却是没了之前那与之针分相对的心思，他对于所谓的执剑人身份并无多大兴趣，他只是想着之前与徐寒决定参与执剑人大比的最初缘由是为了弄明白徐寒的身世，这件事情，对于徐寒极为重要，否则他们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穿越了半个大夏来到此处，但这么重要的事情，徐寒都未能赶到，以楚仇离对徐寒的了解来看，除非遇见了天大的麻烦，否则徐寒不可能不到此处。

    念及此处。楚仇离的眉头紧锁，脸上的担忧之色可谓溢于言表。

    一旁的晏斩同样担忧着徐寒，但他的心思却更为细腻，他很明白，一旦吕厚德等人成功通过了执剑人大比，那么势必会对他们进行报复，而能够遏制对方如此行径最有效的办法便是成为与之同样的执剑人，徐寒的缺席，将这样的重任尽数压在了他的身上，因此在这时，无论心底对于徐寒有着几多的担忧，这男人还是不得不压下这些心思，再与雪宁以及楚仇离交代几句之后，便沉着脸色走到了那上山的台阶上。

    南宫靖在确认所有人都到场之时便要宣布试炼开始，而吕厚德却也在那时不无得色的瞟了一眼脸色凝重的晏斩与楚仇离等人，他似乎已经看到了在不远的未来，这些人匍匐在自己脚下苦苦哀求的模样。

    抱着这样的念头，吕长老昂首提胸，一扫这几日来诸事不顺的愁绪，意气风发了起来。

    可有道是，这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世上之事素来难如人愿，尤其是对于近来的吕厚德来说。

    他这样的得意洋洋还未在脸上持续太久的光景，山门外却忽的传来一震骚动。

    吕厚德的心头一跳，于那时赶忙侧头望去，而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道他最不想看到了景象。

    那位背上背着一把漆黑色的长剑，右臂终年缠着白布的少年飞速略过那山门外密密麻麻的人群，落入了山门之中。

    “小寒！”始终等待着徐寒到来的楚仇离在看清那来者的模样时，顿时脸色大喜，高声便朝着那少年挥手言道。

    少年于那时微微一笑，身子便落在了楚仇离的身旁，他看着一脸喜色的中年汉由衷言道：“楚大哥，让你担心了。”

    “哈哈！无碍无碍，你回来就好！”楚仇离哈哈笑道，伸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很是开怀的说道，而目光却也在那时上下打量着徐寒。

    一个多月的光景不见，这少年似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沉着静默，虽看上去锋芒不显，平淡无奇，却莫名的可以给人一种心安之感，这大抵便是这少年身上特有的魅力。

    只是放下那颗悬着的心的中年大汉，却并未注意到少年的右手手臂上多了一道铃铛，那时甄玥死前亲自系在少年身上的东西。

    周遭的诸人在那时也注意到了徐寒的到来，要说徐寒如今也算得上是衡皇中的风云人物，无论是在龙门会上击败李定贤时的大放异彩，还是赤霄门为了对付徐寒不惜动用执剑令，最后反倒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之事，都让这个之前于大夏江湖不显山不露水的少年成了诸人茶余饭后最为津津乐道的几人之一，因此徐寒的到来免不了惹来诸人的阵阵窃窃私语，甚至就连那位南宫靖也在这时停住了嘴里的话，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

    而吕厚德三人更是脸色难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们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修为远不及他们的少年，在他们心里却是一个比起晏斩更难对付的家伙。

    面对诸人投来的或诧异或古怪的目光，徐寒尽数坦然受之，他在与楚仇离闲聊几句，示意对方放心之后，终于在那时转过了身子，迈步朝着吕厚德等人所在之地走了过来。

    清楚徐寒与赤霄门恩怨的诸人都在那时纷纷安静了下来，紧紧的盯着徐寒，心里暗暗猜想着这双方又要发生怎样的冲突，而吕厚德等人也在那时皱着眉头，神情警惕的看着徐寒，那番如临大敌的模样，若非亲眼所见，却是让人难相信，一个天狩境的少年竟然可以让三位大衍境的强者忌惮到如此地步。

    不肖十余息的光景徐寒便走到了吕厚德三人的跟前，他的嘴角忽的勾起一道锋利的弧度，眸子眯起注视着三人，嘴里言道：“三位，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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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谎言

    徐寒说完这话，也不管吕厚德三人究竟做何反应，在那时便很是自觉的走到了人群中，看了一眼南宫靖，笑呵呵的说道：“开始了吗？”

    南宫靖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正要宣布试炼开始，可一旁的吕厚德忽的心头一跳，赶忙说道：“南宫大人，这可是金执的试炼，这小子分明是个铜执，他已经过了时间，按理也失去了参与执剑人大比的资格！”

    这话出口，诸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转头看向南宫靖，心头暗暗揣测着这位金袍执剑人会如何处理此事。

    “吕长老多虑了。”南宫靖却是在那时笑了起来：“执剑阁素来最重规矩，铜执的时间是四个时辰，这位徐少侠虽然晚来了两个半时辰，但铜执的试炼尚未结束，只要他能在这剩下的一个半时辰中通过试炼，同样可以算作获胜，当然他若是多花出哪怕一息光景，我执剑阁也不会允许他继续参与执剑人大比。”

    这样的说法自然算得上是合情合理，周遭的诸人也是在那时纷自暗暗点头，算是认同了南宫靖的话。但吕厚德三人却显然并不满意，他们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便对上南宫靖已然变得阴冷的脸色，三人顿时心头一跳，只能讪讪的收起了到了嘴边的话。

    “吕长老大可放心，这试炼极为古怪，连罗墨这样的大衍境高手都在此折戟沉沙，更何况他徐寒？想来即使他能够通过，这一个半的时辰也远远不够。”吕厚德身旁的邢镇在那时凑到了他的耳畔如此言道。

    他这一番话倒是有些根据，毕竟距离铜执榜的试炼开始，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时辰，除了一开始那位小和尚只花去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后面通过的几个都花了两个时辰以上的时间。

    要知道对于那个小和尚他们也是有所耳闻，年纪虽小，但一身修为深不见底，龙门会上几乎没有能在他手中走过一招半式之人，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徐寒的修为虽然惊人，但与之有过交手的邢镇等人却知道，这少年远不及那小和尚的本事。

    听闻此言，难看的脸色稍缓，他沉着眉头点了点头，言道：“这试炼有些古怪，待会咱们需得小心应对，此行最大的目的便是晋升为执剑人，届时想要收拾这小子，不过举手之劳。”

    身旁的胡蔓儿二人，也纷纷点头，神情肃穆了下来。

    见这骚乱平息，南宫靖也于那时宣布试炼开始。

    站在队伍前方的晏斩递给徐寒一个小心的眼色后，一行人便迈出朝着龙隐寺的山巅走去。

    ......

    而此刻，在龙隐山的山巅，一处空地上，窸窸窣窣的站着寥寥数人，其中便有方子鱼以及广林鬼，诸人小心翼翼的分散展开，对待彼此的目光中都透露着警惕的味道。

    方子鱼隐隐有些担忧，她通过了这上山的试炼按理说，身为她随从的楚仇离此刻也应当被接到山顶，可对方却并未出现，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徐寒恐怕还未到来。

    这并不算一个好消息，毕竟就如楚仇离所担心的那样，徐寒若是连这般重要的事情都不曾赶到，那这少年保不齐是不是在外面遇见了什么麻烦。可是她现在无法下山这样的担忧也只能是担忧。

    想着这些方子鱼不得压下心头烦闷的思绪，目光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在场诸人。能在这个时间来到山顶，很明显这些人都是此次龙门会大比中的重量人物。

    说来也奇怪，这群人中，竟有大半是楚仇离之前与她絮絮叨叨说过那些忽然涌出的黑马。不过他们大抵都是银执榜上之人，与方子鱼并无交手的可能，唯一让方子鱼担心的便是那位广林鬼。不过对方却好似早已望了之前在玲珑阁发生的一切一般，只是领着他身旁那与他年纪相仿姑娘说着些什么，对于方子鱼的存在并不放在心上。

    方子鱼对此心底有些疑惑，但知道这小和尚本事的方大小姐自然不会去主动招惹，只能是安静站在一侧焦急的等待徐寒或者楚仇离的出现。

    而在场的诸人大抵都怀着与方子鱼一般的心思，并未有任何人主动与他人攀谈。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离此方空地不远处的高台上，一位身材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与一位和南宫靖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的俊美年轻男人并肩而立，看着此处。

    “阁主设立的考验是否太过古怪了一些，看样子此次执剑人大比，又难以招不够人手了。”俊美男子看了看空地上窸窸窣窣站着的人影，有些无奈的说道。

    “宁缺毋滥。”肥胖男人却不以为意，他眯着的眼睛如此回应道。

    “那这也太少了吧。”俊美青年还是有些不解，嘴里小声嘟囔道。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果子，剥开了果皮，大口大口吃着那果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回应道：“急什么，不是还没结束吗？”

    俊美青年知道这位阁主的心思素来如此，让人难以捉摸，他也不去深究其间就里，只是小心翼翼的提醒道：“我听闻那位落霞谷的罗墨长老也落选了，他可是这些年来大夏少有的几位可能冲击仙人境的高手，若是能招入阁中...”

    “哼！”只是青年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男人的冷哼打断。只见中年男人将吃剩的果核随意扔到身后，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屑之色：“落霞谷身为十二镇之一，但自从前任掌教罗鸿归渡劫失败之后，落霞谷的地位便饱受诸多江湖人士非议。”

    “落霞谷需要一位仙人，所以几乎倾尽了宗门之力培育罗墨，罗墨也深知自己肩上肩负这宗门兴衰，所以这些年来行事小心翼翼，可修行之道本就是夺天地造化之举，心存敬畏固然无错，可处处如履薄冰，没了锋芒，如何也走不到那一步...”

    俊美青年听到此处，似有所悟，却又无法说得真切，只能是一个劲的点着脑袋。

    这般木楞的模样落在男人眼中，让男人不由得翻了个白眼，索性不再对牛弹琴，转而看向远处的人群，他的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正与女孩相谈甚欢的小和尚身上。

    男人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问道：“他是谁？”

    一旁的青年并未听出男人话里的异样，他随意的回答道：“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家伙，年纪虽小本事却大得很，阁主的试炼这家伙用了半个时辰便通过。说来也奇怪，这横皇城近来可不太平，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些个妖孽，以后入了我执剑阁，又是麻烦。”

    说道这儿，他似乎是似乎打开话匣子，又言道：“我刚刚收到消息，那个跟着道祖一起来横皇城的小子也到了山脚，此刻估摸着正在闯关呢，你说这道祖他老人家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就想着来我们横皇城呢？”

    “按理说他应该挺厉害的，怎么险些在那谢闵御的手中栽跟头？莫不是年纪大了，快死了？”

    年轻人一个劲说个不停，可是他却为注意到身旁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却是一息凝重过一息，根本无暇理会他，忽的那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狭长的眸子中猛然爆出一道神光，脸色骤然大变。

    “不对！是他！李榆林在说谎，他根本没有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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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失策

    徐寒与众人一起迈开了步子朝着龙隐山的山巅走去。

    一路上诸人都沉默不语，从之前在山下看见的各种异状，让他们很清楚这所谓试炼极不简单。

    单纯的赶路显然没有意义，因此他们也都未有使用半分的真元用于赶路之上，反倒是将激发在自己的身体四周以防随时可能发生的异变。

    徐寒趁着这个机会走到了晏斩的身侧，他也从晏斩的口中得知了这次试炼的古怪，也知道了广林鬼的存在。徐寒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一抹异色，晏斩将之看在眼中，联想之前方子鱼与楚仇离的异状，心底有些好奇，便询问徐寒这小和尚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徐寒自然也没有瞒着晏斩的意思，正要如实相告。

    可就在这时，山门处的景象一变，包括晏斩在内的诸人都在那时消失不见。

    话到了嘴边正要的吐出的徐寒愣了愣，很快便回过了神来。

    “幻象吗？”他嘴里如此自言自语道，身子立在原地微微思索了一会光景，然后这少年便坦然一笑，迈着步子便继续在这空无一人的阶梯上前行了起来。

    一晃便是百息的光景过去，徐寒一路走来，除开不见诸人外，这山路上似乎并无任何异状。倒是这龙隐山上鸟语花香、郁郁葱葱的景象别有一番滋味，徐寒虽然不是那喜欢游山玩水之人，亦没有那些文人墨客满腹经纶的本事，但行走于此，心情倒是苏畅了几分。

    而这样的惬意却在数息之后，被一阵痛苦的呻吟声所打破。

    不远处的石阶出现了一位老妇人，她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膝盖，而膝盖处的衣衫破碎，裸露出的地方血迹斑斑，看模样应当是被在上下山的路上不慎摔倒，方才落得如此境地。

    徐寒见着了老妇人，那老妇人同样也着了徐寒，她赶忙朝着徐寒招手，嘴里言道：“小伙子，老身下山的路上不慎踩空，摔倒在地，你行行好，帮帮老身，我家就住在山脚....”

    徐寒却出奇的并未在第一时间伸手帮扶老人，他停在了原地，以一种古怪的神情上下打量着老人。

    老妇人似乎被徐寒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再次说道：“小伙子你就帮帮老身吧，你看我这把年纪...”

    老妇人的恳求之言似乎并未起到太好作用，徐寒依然立在原地，目光古怪的看着她，却没半点帮忙的意思。

    老妇人还在哀求，那凄苦的模样自然是可怜到了极点。

    可徐寒却在一番打量之后，忽的微微一笑，竟是迈出了步子，朝着山巅继续走去，对于身后传来的哀求声视而不见。

    很快徐寒便又遇见了一位迷路的孩童，在山路上高声痛哭，徐寒一如之前那般，驻足看了一会，便再次迈步离开。

    不仅如此，随着他不断的朝着山巅前进，这样的景象便愈发的不绝于目，被歹人追逐的少女、被妖物撕咬的男人、被困在山崖上的麋鹿、落入狼群的山羊......

    这些景象极为频繁，几乎已经到了没走出一小段距离便会遇见。

    可徐寒对这些却是一如既往的不闻不问，他看着少女被歹人撕开衣物，摁在地上；亦看着男人被妖物咬成碎片；看着麋鹿坠下山崖，亦看着山羊化作狼群的果腹之物。

    他一路行来，血腥与杀戮铺面身后，可他除了最开始驻足看过一会，之后便再未停留过自己的脚步。

    这样的情况一致持续到山顶轮廓出现在徐寒的眼帘。

    那时明媚的春光忽然消散，两道身影蓦然浮现在徐寒的眼前。

    一位是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四肢着地，浑身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周身妖气弥漫嘴里不住的发出哀嚎：“小寒！救我！救我！我不想变成妖怪！！”

    而另一位是倒在血泊中的女子，她的双眸睁得浑圆，死死的盯着徐寒，似乎在不甘，又似乎在不舍。

    这两道景象的出现让徐寒脸色一变，他再次停下了脚步，目光阴沉的盯着那两道身影许久，这才迈开步子，一如既往的越过了他们继续朝着山巅走去。

    这一次很快他便走到了山路的尽头。

    那里一道明亮的光圈，而光圈之前站立着一道身影，那身影面带笑容的看着徐寒，徐寒愣了愣，觉得眼前这人看上去有些眼熟，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人便是自己。

    明悟了这一点的徐寒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诧，他在那时站定了身子，看着眼前这道生得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身影低沉言道：“看样子，我通过了。”

    那位徐寒点了点头，并未否认徐寒的猜测，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徐寒，忽的问道：“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你能如此决绝，对于那些人视而不见。”

    徐寒回应道：“他们是幻象。”

    这个答案其实并不难推测出来，龙隐寺为了今日的执剑人大比早已封了山，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寻常百姓出现在这里？只要稍稍想一想，这个答案便呼之欲出。

    不仅徐寒想得到，参加此次执剑人大比的那些江湖好手，但凡有些脑子，也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道与徐寒生得一模一样的幻影闻言笑了笑，又言道：“幻影如何，可这毕竟是执剑阁的第一轮考验，说不定这些幻影存在的目的便是测试你们可否有一颗良善之心，锄强扶弱。若是因为他们是幻象，便选择弃之不顾，说不定便会失去执剑阁大比的资格。”

    幻影的说法并无任何问题，事实上那些参赛者大抵都面对过这样的抉择，在拿不定主意的情况下，选择了帮助那些幻象，而后便会因此衍生出无穷的麻烦，譬如最开始的妇人，将她送下山去，便会发现家中儿女被山贼所掳走，去救他的儿女便会发现那些山贼其实是伪装的邪魔，抓活人祭祀，捣毁了山贼的据点便会遭到邪魔的报复...

    总之若是不及时收手，麻烦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那位大衍境强者罗墨，便是因此被衍生出来的强大幻象所击败，最后落下一个被淘汰的下场。

    面对这幻象的提问，徐寒给出的答案与之前如初一则，并未有丝毫的更改：“他们是幻象。”

    说罢此言，这少年便迈开脚步，想要离去，可那幻影却移动了一下身子，拦住了徐寒的去路，而眸中却是依然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徐寒。

    徐寒无奈的耸了耸肩，只能再次言道：“既然都知道是幻象，亦明白是试炼，若是以此考验善恶，得到的善恶真的便是真正的东西吗？即使是穷凶极恶之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能伪装成善人，我相信那执剑阁的阁主就是再蠢，也不会想出这样办法来考验我们。”

    说到这里的徐寒顿了顿，却发现眼前的幻影在听闻徐寒最后两句话时，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徐寒将之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索性继续言道：“所以，我觉得这与其是在考验善恶，倒不如说是在考验修士的心性。”

    “能否坚持自己的本心，能否守住真我。”

    听到这样答案的幻象了然的点了点头，他说道：“你很聪明，比那些自以为是的江湖高手聪明多了。”幻影毫不吝惜说着溢美之词，身子也在那时退到了一侧，示意徐寒可以离去。

    徐寒也确实在那时迈出了步子，只是就在他一脚便要踏出那道光圈之时，他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那幻影问道：“那最后两道幻象又是什么呢？”

    幻影耸了耸肩膀，脸上露出如春风般和煦笑道：“很少有人能将那些景象完全弃之不顾，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心软，你知道的，这样的人一般来说最为可怕。所以那幻象算是我送给你的特别优待，嗯...你迟疑了一百又十三息的时间，我很满意。”

    听闻这话的徐寒眉头皱了皱，他盯着那幻象好一会光景，忽的伸出了手指了指那幻象的某一处，方才言道：“阁主大人，你该减肥了。”

    说罢少年便也不管那幻象作何回应迈着步子便踏入了光圈之中，身子彻底消失不见。

    而那幻影则在听闻此言之后微微一愣，然后低头看向徐寒方才所指之处。

    那里与徐寒同样的衣衫下，肚子却微微隆起，像极了身怀六甲的孕妇。幻影的脸色一红，愣了半晌方才吐出一道字眼：“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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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再见方子鱼（第一更）

    踏出光圈的一刹那，徐寒眼前的景色一变，他便瞬息来到了一处宽阔的空地上。

    此刻距离金执的试炼开始才过去堪堪半个时辰，空地上窸窸窣窣站着的身影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人，这还算上了那些参赛者带来的随从，因此徐寒的到来自然不可避免引来了诸人的目光，他们上下打量着徐寒，似乎是在衡量徐寒的实力。

    “姓徐的！”这时一道惊呼响起，徐寒循声望去，却见方子鱼一脸喜色的走了过来。

    徐寒一愣，但回过神来时却是展颜一笑，言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想不到方大小姐如今竟有这等本事。”

    在试炼开始前，他便听晏斩与楚仇离说起过，方子鱼早早的便通过的试炼，一共花去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光景，这虽然比不得那小和尚半个时辰的夸张速度，但在铜执之中也算排得进前十，这一点着实让徐寒有些诧异。

    “那是！”方大小姐可是一个素来不知道谦逊二字当如何写的角色，她在那时得意的扬起了头，颇为傲气的言道。

    “对了，你这些日子究竟去哪里了？现在才来，可是让我着急坏了。”这时，方大小姐似乎终于是记起了之前徐寒不辞而别的事情，她脸上的笑意在那时忽然垮了下来，盯着徐寒便嘟囔道。

    “呵呵，闲逛闲逛。”徐寒显然不愿意在此事上与方子鱼多言，笑呵呵的便想要将之敷衍过去。

    可以方大小姐的秉性如何容得他此举？

    只见那时，方子鱼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就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未有出口，她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徐寒右手手腕处系着的铃铛，女孩的脸色微微一变，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她虽然并未有与甄玥接触过，但后来也听楚仇离他们说起过这铃铛是甄玥留给徐寒的东西。徐寒这一个月的光景做了什么方子鱼无从得知，却不难猜到这些事情必然与甄玥的死有关。方大小姐虽然平日里喜欢胡闹，甚至有时候颇有些刁蛮任性的味道，可心地却是实打实的善良，她此刻醒悟过来，自然不会去干出在徐寒的伤口上撒盐的事情。

    这般一系列的神情变化徐寒看在眼里，也并不解释，只是朝着方子鱼歉意的笑了笑：“是徐某之过，回去一定好生向方大小姐赔罪！”

    “怎么赔？”方子鱼问道。

    “红薯？”

    “一言为定！”

    ......

    之后二人又有的没的聊了好一会光景，方子鱼向徐寒讲了讲自己离开长安后，与蒙梁的一系列遭遇，当然关于陈玄机的事情，这女孩却是闭口不谈，只言是陈玄机处并不方便她久待，故而才随着鬼菩提来了大夏。

    陈玄机迎娶了别的女子为妻的事情徐寒其实早已在宁竹芒的口中得知，只是方子鱼不提，他也自然不会去点破，只是安静的听着女孩的倾诉。

    二人聊着这些的时候，耳畔却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小和尚，我听他们说当了执剑人就得在这执剑阁干五年的活，这执剑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危险吗？”

    徐寒与方子鱼二人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见是那广林鬼与刘叮当正在闲逛，走到了此处。

    徐寒对于这小和尚可是心有余悸。

    不仅因为他的古怪以及那与年龄极不相符的修为，更因为这个当时一直叫嚣着要斩妖除魔的小和尚，似乎能牵动他右臂之中被小心封印的妖力。

    此刻见他出现，徐寒几乎下意识的便捂住了只有的右臂，可想象中的异动却并未发生。

    徐寒看见了广林鬼，广林鬼同样也看见了徐寒，二人的目光对视，都在那时一愣，而广林鬼身旁的刘叮当却是并不知晓双方之前的纠葛，有些奇怪的打量了徐寒一眼问道：“小和尚？你认识他们？”

    小和尚闻言回过神来，他收回了落在徐寒身上的目光，朝着身旁的女孩摇了摇头，言道：“不认识。”说罢，便也不顾女孩心头的疑惑，拉着对方便离开此处。

    待到二人走远，徐寒与方子鱼才回过神来。

    “他...还俗了？”然后方大小姐满是困惑的声音便在那时响起。

    徐寒有些无奈的看了方子鱼一眼，这女孩跳脱的神经，似乎与他远远不在一条线上。

    这时，时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时辰，距离金银铜三执参赛者试炼结束的时间已经不远空地中也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

    不少人通过了试炼来到了这空地中，当然更多的人却是在这试炼中被淘汰了下去，徐寒暗暗算了算，以此刻场上的人数，约莫有超过半数的参赛者从这一轮的试炼中被淘汰，由此可见这执剑人选拔的严格。

    而徐寒的老熟人，吕厚德三人也在这期间通过了试炼，三人毕竟是出身名门，眼界心性都极为了得，能通过试炼徐寒并不奇怪。三人本来见己方全员通过心情大好，可当他们看见徐寒似乎早早便已来到了此处时，三人那脸上的笑意顿时散去，目光阴沉了下来。

    不过徐寒却是丝毫不关心他们在作何想，而是与方子鱼快步走到那空地的边缘迎上了紧随着吕厚德等人之后出现在此的晏斩，三人如今也算是完美会师，自然是心情不错，而之后不久，得到三人成功到顶的消息的楚仇离与雪宁也被接到了此处。

    很快，南宫靖也领着诸多观礼之人来到此处，空地上的诸人顿时沉默下来自觉的朝着南宫靖围拢。

    那时，这位金袍执剑人仰头看了看天色，微微一笑，言道：“时间到了。”

    “恭喜诸位通过了第一轮的试炼。下面咱们便开始第二轮，也是最后一轮试炼。”

    说着英姿飒爽女人再次拍了拍手，身后数十位执剑人迈步而出，与诸人身前一字排开，然后他们周身的真元激荡，那时一阵沉闷的轰响乍起，诸人暗觉地面震动，他们纷纷侧头望去，却见身后那一片平坦的地面上忽的升起了三道巨大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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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  规则（第二更）

    第二轮比试的规则相对于第一轮神神秘秘，便简单了很多，当然，同样也残酷了很多。

    既然是执剑人大比，自然便绕不过比武这件事情。

    而第二轮比试自然便是此事，至于那三道升起的平台，亦不用多言，便是比武所用的擂台。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是比武，但执剑阁给出的规则却极为有趣。

    首先此刻已经距离第一轮试炼过去了四个时辰，时间来到酉时，天色将暗，按理说经过了第一轮的试炼，怎么也得给这些参赛者一两日的休息时间，让诸人可以恢复到最佳的状态，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徐寒这般不费吹灰之力的便通过试炼，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那些幻象折腾的焦头烂额，通过这第一轮试炼便耗费了极大的精力。

    可执剑阁却似乎丝毫没有给诸人休息的意思，直接便宣布了第二轮比试的开始。

    同时，这事关各自前途的比武，诸人大抵都会全力以赴，如此一来，只要实力相差不太悬殊，便会出现鏖战许久的状况。往往一场战斗决出胜负，双方都会精疲力尽，难有再战之力，以往执剑人大比到了这一轮，赛程的安排都会比较长，中间会给比斗过的选手流出一两日的休息时间，可这一次的规则却有了变化。

    例如徐寒所在的铜执，从最开始八百余人，经过第一轮试炼的筛选，只余下了四百不到的人数。同时属于铜执的擂台也被连同边线在内纵横各十道铜线化为了均等的八十一道两丈见方的方块。

    每个方块中只能最多站立两位选手，四百位铜执需要在一刻钟的时间内抢夺并守护好自己的区域，一刻钟之后，谁立在这方块之上少于两人，谁便可以晋级到一下轮，进行最后的两两对决，胜出的之人便是此次执剑人大比的最后获胜者。

    这样的规定看似有极多的弊端，毕竟参与此次大比的不乏各个宗门派出的门徒，难免会有同门之人结成同门一致对外，占领一个区域，这样对于一些无门无派只身来此的江湖游侠自然有所不公。

    执剑阁同样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规矩，便是这所划出的区域中，在结束时所站的二人便是最后一轮彼此的对手，若是只有一人站立其中，那可直接通过试炼，成为执剑人。

    这一条规矩虽然不过寥寥数十字，但却瞬息让这看似简单的比试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为了保证不同门相残，这彼此团结共同对外可能被大大降低，除了极少数铁了心要保证宗门有一两位能够进入执剑阁之人，大多数走到这一步，终归是想要为自己搏一搏。同时你也需要衡量与你同处一地的那人，在之后的对决中你是否是他的对手。这其中的种种博弈，说来轻巧，实际上落于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了不同考量。

    但无论如何，随着那南宫靖的一身令下，诸人便纷纷来到了属于各自身份的擂台前。而相比于铜执，银执与金执所划分出的领域确实要少得多。前者三十六道，后者十六道，这不比代表他们的竞争便不如铜执惨烈，恰恰相反的是因为修为所至，他们更明白镇魔塔的重要性，因此这样的争夺只会愈演愈烈，绝不会比铜执的比试轻松半分。

    当然这些都与徐寒无关，他与方子鱼走到了擂台前随着南宫靖一声令下，诸人便应声而动。

    八十一个空位，每个空位两个人，而铜执人数却是足足四百之多，这便意味着会有超过半数人在这一轮中被淘汰，因此诸人都在南宫靖下令之后纷纷火力全开，快速去向擂台之上。

    时间只有一刻钟，届时若是自己所在的区域超过两人，便会尽数被淘汰，因此无论是三执之中的哪一方，于一开始便爆发出了激烈的混战，一时间各种真元激荡，各色真灵涌动，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只是如此激烈的战斗，徐寒却游离物外，好似局外人一般与方子鱼站在擂台边缘的一处方块中。擂台的中心诸人为了各自的一席之地打得头破血流，而徐寒与方子鱼却没有半个对手。

    这让做好了一场苦战二人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徐寒毕竟是击败了李定贤的一匹黑马。他的修为虽然并不出奇，但其战力却极为恐怖，尤其是在龙门会之后诸人以讹传讹，这样的留言被几近加工之后，几乎已经将徐寒此人彻底妖魔化了。

    没有人愿意跟他同处一个区域，毕竟就算侥幸熬到了最后，之后的两两对决也同样不是徐寒的对手，那这样的争夺又有何意义？

    因此徐寒与方子鱼所站之处的风平浪静反倒从侧面说明了这些参与执剑人大比之人，都是聪明之辈。

    而同样有这样处境的还有不远处的小和尚，他声名比起徐寒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独自一人立在方块中，更是无一人愿意与他同处一地。

    “看样子你在这儿的名声，比在玲珑阁更臭。”目睹了这样情形的方子鱼朝着徐寒无奈的耸了耸肩，嘴里如此的调侃道，说罢此言，女孩周身的真元涤荡便要杀出去，毕竟她可不愿意在最后一轮与徐寒对决，这打不打得赢尚且不好说，但以二人的关系，又都拥有冲击执剑人的实力，自然不愿意将精力放在内斗上。“你就在这里呆着吧，本小姐要去会会他们了。”

    方大小姐以一副大姐头的模样拍了拍徐寒的肩膀，便要迈步而出，可就在那时，徐寒却伸手将之拦住。

    “怎么啦？”方子鱼疑惑的看着徐寒，一脸诧异的问道：“姓徐的，难不成你还真想和本小姐打？”

    面对方子鱼的质问，徐寒却摇了摇头，笑道：“就在这里呆着。”

    “我给你说，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本小姐现在可厉害着呢，不要自寻死路啊。”方子鱼眯着眼睛如此言道，看样子确如她所言，她的修为进展神速，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依然极为轻松的与徐寒开着玩笑。

    徐寒却并未有与她说笑的心思，少年的脸色在那时忽的一沉，转眸看向了不远处属于金执的擂台。

    他的眸子眯起，狭长的眼缝中寒光乍现。

    他说道：“放心，你的对手不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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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徐寒的算计（第三更）

    于楚仇离与雪宁看来，这场大比，身处铜执区的徐寒自然是十拿九稳，毕竟徐寒的修为虽然处在天狩境，但其真实战力离尘境中都堪称罕觅敌手。除非遇见了广林鬼，否则整个铜执区恐怕也无一人是徐寒的对手，同时，以徐寒的心性，想要避开广林鬼也绝非难事。

    因此二人都在比赛开始时将目光落在了身处金执区的晏斩身上。

    他需要面对不仅是金执的争夺者，更需要提防吕厚德三人的暗中使诈。无论怎么看，晏斩的处境都比起徐寒与方子鱼的都更为危险。

    事实上他们担忧却是有些非杞人忧天。

    执剑阁为金执划出了十六道区域，这便意味着，最多会有三十二人晋级到最后一轮的决赛中，而通过第一轮的试炼，金执所剩的参赛者已经不到四十人。所以对于金执的参赛者来说，这一轮最重要的事情并非争夺下一轮的晋级权，而是寻找一个自己合适的对手。

    晏斩毕竟出身与三门之中的魔天门，修为于诸多大衍境强者中也算得上是中上之资，这样的对手，再没有朱雀五炎阵的加持下，吕厚德等人也不见得敢说有十足的胜算，相比于对付晏斩他们更清楚挑选一位合适的对手才是最重要的任务，因此，在楚仇离与雪宁想象中的大战并未爆发。晏斩也很快站稳了脚跟，至于最后一轮大战能否取胜，便要看他那位对手究竟如何了。

    而既然晏斩这边尘埃落定，楚仇离与雪宁边将目光落回到了徐寒与方子鱼所在的铜执擂台。

    可他们却发现徐寒与方子鱼虽然周围并无抢夺位置的敌人，但二人却处在同一区域中。

    “他们这是干嘛？难不成还要自己人打自己人？”楚仇离可是个急性子，看见这般情形便扯着嗓门大声的嚷嚷道。

    雪宁也皱起了眉头，不过她的心思却是要比这中年汉子细腻许多，微微思索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

    “楚大哥不要忘了徐公子可是铜执榜的帮手，他尚且有一道特权，可以自己挑选对手。”女孩在那时轻声说道。

    或许是心底焦虑的缘故，雪宁的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大汉却依然不明所以，歪着脑袋追问道：“嗯？啥意思？”

    雪宁有些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与中年汉子分析道：“方姑娘的修为虽然不差，但这执剑人大比藏龙卧虎免不了有藏拙之人，若是让她自己去挑选对手，万一遇见了这样城府颇深之人，保不齐会折戟沉沙。”

    “所以徐公子与方姑娘在一起，先保住晋级的名额，等到最后一轮比试开始，徐公子再使用特权，选择一对较弱的参赛者，与之交换对手，这样方姑娘获胜的几率便可大大提高。”

    雪宁这番话说得极为细致，楚仇离听下来瞬息恍然大悟。

    他连连点头，嘴里称赞道：“还是雪宁妹子聪明，我这榆木脑袋想不明白，想不明白。”

    雪宁淡淡一笑，只是言道：“楚大哥谬赞了。”

    ......

    执剑阁规定的一刻钟时间很快便到了尾声，金执的战斗也渐渐尘埃落定，而淘汰率超过半数的铜执与银执之间的搏杀却愈演愈烈。

    未有占据位置的人想要占下位置，区域内超过三人的想要将多余的赶出去，事关自己的前途，没有任何人在这时还有留手的心思，一道道杀招呼啸而出，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甚至有人逼急了眼，见在人群中取不到优势，转身便杀向徐寒所在之地。

    可根本勿需徐寒出手，方大小姐身子朝前一迈，一道凌厉的剑招出手，直接便将心有侥幸的诸人逼退，断是不敢再打徐寒二人的主意。

    很快，南宫靖便再次出现，宣布比赛结束。

    诸人之中自然免不了还有些心有不甘之辈，想要继续争夺，可但凡做出这样举动之人，很快便会迎来南宫靖身后的执剑人的杀到，将之制服。

    在这样强力的镇压下，诸人终是不敢得罪这执剑阁，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而后便是负责记录之人一一上前记下成功晋级的身份，同时标明各自的对手，徐寒与方子鱼很是配合，其间徐寒还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和尚，却见他依然一个人立在一处，即使是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关头，也未有人敢去打他的主意。

    在众多执剑人的高效执行下，很快晋级与比斗的信息便登记完成。

    无论是成功晋级，诸人都纷纷回到了擂台之下。

    而南宫靖也在那时宣布了关于最后的结果。

    铜执八十一对名额，最后共有七十三对成功晋级，另有广林鬼轮空，若无意外，可直接晋升执剑人。

    银执三十六对名额，共有二十四对成功晋级，另有伊奇文、柯远等七人轮空。

    金执十六对名额，十四对成功晋级，吕厚德轮空。

    三色执剑人的比试最后都未有凑齐执剑阁所安排的对数，这实际也是很正常的现象，毕竟到了最后大家拼命搏杀，难免有对峙的双方僵持不下，以至于规定的区域中超过了二人之数，反倒被尽数淘汰，因此这样的情况发生倒是实属正常。

    而让徐寒暗暗心惊的是，银执榜的对决中竟然有七人轮空，他倒是在等待比试开始时听楚仇离说起过这几人，似乎都是因为执剑人大比而忽然冒出的黑马，本事了得，可谓惊艳众人，只是忽然冒出如此数量，之前又从未在江湖上行走的人物，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除此以外，对于吕厚德的轮空徐寒也颇为奇怪。

    要知道金执参选之人，几乎都是大衍境的强者，徐寒与吕厚德多次交手，并未觉得他比起寻常大衍境强者强到何处，但他却得到了这般殊遇，着实大大出乎徐寒的预料。

    念及此处，徐寒不由得侧眸看了那老者一眼，而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在那时转头朝着徐寒露出一道狰狞的笑意。

    “小寒，你这家伙好算计啊！”就在这时，楚仇离等人忽然走了过来，素来大大咧咧的中年汉子一拍徐寒的肩膀，便笑呵呵的说道。

    “什么？”徐寒倒是未有理解男人的意思，不解的看向对方。

    于是这中年汉子便将从雪宁那里听来的一套言论，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拍拍胸脯，自夸道：“也是楚某人心思活络，要是一般人可猜不透你小子的歪心思。”

    这般作态惹得身后的雪宁一阵掩面轻笑，徐寒也无奈的耸了耸肩，不去理会这个耍宝的男人。

    可楚仇离却并不甘心，他快步的追上徐寒，问道：“小寒，是不是被楚某人看穿心思，不高兴啊？”

    “唉，这有什么嘛，楚某人素来聪慧，你是不知道，当年有多少小姑娘被楚某人的机智才华所迷倒，拜倒在我的石榴....咳咳...拜倒在我翩翩青衫下...”

    “好！好！好！楚大哥最厉害了，行了吧？”

    “那可不是，我给你讲啊，当年.....”

    身后的方子鱼等人对视一眼，纷纷展颜一笑。

    徐寒不在的这些日子，楚仇离虽然表面上未有异状，但诸人却看得出大汉对徐寒的担忧，此刻徐寒回归，楚仇离也恢复了那话唠的性子。

    这样的感觉让方子鱼莫名欣慰，她看着二人的背影，听着耳畔熟悉的絮絮叨叨，感觉就像是又回到了玲珑阁中那无忧无虑的日子一般。

    于是，女孩嘴角的笑意在那时愈发灿烂，如地上春景，天上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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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叮当作响（第四与第五更）

    (PS:今日最后一更，二合一大章。嗯...月票榜岌岌可危，对于我这样的小作者来说，能筹齐这么多月票，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真的不想放弃，我也感觉到大家都尽力了，但确实不甘心，请大家有能力的再帮一手好吗？无论成败，我会继续更新加油，由衷谢谢各位。)

    “阁主，咱们就不给他们吃点东西？”俊美的青年看了看远处等着最后一轮试炼开始的人群，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吃着肥腻的烤鸭的男人，小心翼翼的问道。

    吃得满嘴油渍的男人继续与手中的烤鸭进行着生死搏杀，头也不抬的囫囵说道：“吃什么吃，咱们阁中的伙食费本就紧张，这些人有一半都会被淘汰，又不是咱们阁中的人，凭什么给他们吃？”

    俊美青年闻言哑然，心底却暗暗想道：咱们阁中的资金当然紧张，毕竟有一半都被你老吃了。

    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吃并非任何杯弓蛇影的代指，而就是他表面的意思。

    “再说了，修行之人，一顿两顿不吃有什么大不了的？吃多了容易长胖，长胖了出去多影响我执剑阁在大夏的形象与威严？”吃得兴起的男人继续说道。

    俊美的青年扶额长叹，他着实想不到说起影响执剑阁的形象，还有谁能比眼前这位肥头大耳的阁主殿下更厉害。

    但这样的想法只存在于青年的脑海，他却是如何也不敢说出。

    “小卓啊，你就是太妇人之仁了一些，你得多学学你姐姐，你看南宫靖人家已经七线金袍，你再看看你？三线银袍。”

    “当初你父母将你们姐弟交到我...”肥头大耳的那人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这样的话南宫卓听了不知多少遍，让倒着背都能只字不差，可偏偏他又不敢忤逆这个男人，只能苦笑着点头称是。

    这时，男人说道一半的话忽然停了下来。

    南宫卓愣了愣，转头看向男人，暗暗疑惑着是什么事让这位阁主大人停下了他素来最喜的“诲人不倦”。

    却见自己的阁主大人正呆呆的看着手中只剩下骨头的烤鸭怔怔的发愣。

    南宫卓脸上的肌肉于那时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已经是这男人吃的第七只烤鸭了，前前后后他只用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并且观他那一脸意犹未尽的模样，想来是还要再来上个两三份的样子。

    南宫卓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阁主，这些都是准备给辛苦一天的弟兄们的，你若是吃完了...”

    他也不知道今日的阁主究竟受了什么刺激，一开始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便气冲冲的要离开，可走到半路又说试炼的路上有个家伙比之前那小和尚还古怪，又杀了回来，身子还亲自去看了一趟。

    回来之后便一个劲的跟烤鸭过不去，南宫卓可清楚的很，自己这位阁主大人，一生气便喜欢吃东西，越生气吃得越多。因为经常生气，所以便吃成了这个样子...

    只是他觉得不能再让这阁主大人这么吃下去了，往小的的说，吃得太胖对身体不好，往大的说，自家姐姐回来之后要是发现她交代的夜宵尽数入了这阁主大人的腹中，免不了又得发火...

    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发起火来的南宫靖，比萧蚺更可怕。

    “咋啦？你也嫌我胖？”萧蚺怒目圆睁的问道。

    “额...”南宫卓脸色一变，再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也？”

    萧蚺一愣，脸上的神色一滞，随即勃然大怒一拍身前的案板言道：“怎么最后一轮还不开始，要无聊死本阁主吗？快去催！”

    不是你说的让他们休息半个时辰吗？

    南宫卓在心底腹诽道，但终究没有将这样的牢骚宣之于口，他可不敢去揭穿阁主大人的老底，于是便灰头土脸的朝着不远处的空地走去。

    ......

    经过之前的大战，天色已晚。

    坐在空地上等候着最后一轮大比开始的楚仇离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嘴里不满的嘟囔道：“你说这执剑阁也忒小气了，午饭不给吃就算了，这晚饭也不让人吃，我估摸着以后你们在这里当职，月钱指定少得可怜。”

    徐寒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这不给安排晚餐的事情着实有些不近人情，但能以月钱多少来衡量这执剑人的身份，普天之下恐怕也就只此楚仇离一家了吧。

    一行诸人对于楚仇离的无厘头也有些无奈，纷纷笑而不语。

    “就知道钱钱钱，我听说来大夏前小寒可是给了你几千两银子，都被你输了个精光，你还好意思提钱。”可方大小姐却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物，当下便嘲弄道。

    这件事情可算得上楚大侠纵横江湖数十年来少有的黑历史，大汉的脸色一变，当下便要据理力争。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南宫靖一行执剑人忽然到来。

    他们在那时于诸人身前一字排开，英姿飒爽的南宫靖将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言道：“诸位今日辛苦了，最后一轮比拼现在开始。”

    “胜者从今日起，便是我执剑阁的执剑人！”

    距离晋级赛结束时，南宫靖给众人承诺的半个时辰休息时间方才过去一半，这时她忽然宣布比试开始，在场的诸人多少有些诧异，尤其那些在之前的比斗中受过些许伤势之人，这样的安排对于他们来说尤为不利。

    而这又事关他们前途，自然便会有人提出异议。

    这样的异议很快便变成了不满，开始在人群中扩散。

    于是，南宫靖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她于那时猛地一跺脚，一道真元自她体内爆出，如同涟漪一般以她为中心涌向周遭的诸人，而嘴里更是发出一声冷哼。

    南宫靖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而这一瞬所爆发出的力量却让在场之中包括那些大衍境强者在内的众人纷纷脸色一变，神圣震惊于这位女子体内可怕的气势。

    “这里是执剑阁，自然便有执剑阁的规矩。诸位若是顺从这规矩，那边大可留下进行最后的大比，而若是有所异议，我执剑阁也绝不强求。”

    南宫靖的声音并不大，但语调中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却显然已经表明了不容置疑的立场。

    明晓了这一点的诸人虽然心头仍有不满，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就纷纷压下了这样的不满，沉默了下来。

    南宫靖再次扫视了一遍在场诸人，在确定无人会出言反对之后，这女子脸上也随即浮出了笑意：“看样子诸位都愿意留下来，那既然没有异议，咱们就开始最后一轮大比...”

    “我有！”可南宫靖的话还未说完，人群里却忽的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南宫靖一愣，周遭诸人也是一愣，他们都很诧异，诧异于在南宫靖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明白的情况下究竟是谁还敢在这时捣乱。

    抱着这样心态诸人都在那时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背负长剑右臂缠着白布的少年正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似乎害怕诸人无法看见一般，他还有意晃动手臂，以此吸引诸人的注意。

    这少年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识。

    他叫徐寒。一个让李家王府颜面扫地，让赤霄门铩羽而归的少年。

    南宫靖同样也知道徐寒，她的眉头在那时皱了皱，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刺头，她想着若是这徐寒当真如此不知好歹，她今日就定要拿这少年杀鸡儆猴，让诸人明白，执剑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惹得起的存在。

    所以，她沉着脸色盯着徐寒，在那时问道：“何事？”

    少年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诸人古怪的目光，以及南宫靖一息阴沉过一息的脸色，他的脸上在那时甚至还带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笑呵呵的迈出了步子，右手上系着的铃铛随着他的脚步而叮叮作响，在这忽然静默下来的广场中清晰的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不远处吕厚德等人眯起了眼睛，他们并不知道徐寒想要做什么，但是，他这样的行为显然已经得罪了这位执剑阁的大人物。

    这一点，他们很乐意看到。

    这时徐寒终于走到了南宫靖的跟前，他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女人，问道：“在下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南宫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或许是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让她觉得此刻徐寒的态度有些轻佻。

    “既然是真刀真枪的比斗，所谓刀剑无眼，若是闹出了人命怎么办？”徐寒的脸上依然一脸笑意，只是问出的问题却让在场诸人心头莫名一寒。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了南宫靖的预料，她有些摸不准这个少年究竟想要做些什么，但在微微迟疑之后，她还是如实回应道：“执剑人大比并非江湖死斗，讲究点到为止，但是若是双方都不肯认输，为此真的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情，无论生死，个人也好，背后的宗门也罢都不得追究，否则便是将执剑阁不放在眼里。”

    听到这里的徐寒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若有所悟的言道：“也就是说，在一方认输之前，发生任何的事情都是合理的，对吗？”

    “自然。”南宫靖再次回应道，随即便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要说的便是此事？”

    只是面对南宫靖那明显变得不悦的态度，徐寒依然神情悠哉，他摇了摇头，言道：“不是。”

    “你！”南宫靖的脸上顿时浮出一抹怒色，她觉得这徐寒是在故意戏耍她。

    而就在她要出言怒斥之时，徐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我想要换一个对手。”

    “嗯？”南宫靖又是一愣，但这一次她很快回过了神来，虽然心底不满于徐寒这般故弄玄虚的做法，但身为铜执榜首，徐寒确实拥有这样的权利。她不得不耐下性子，沉声言道：“你想选谁？”

    于是徐寒转过了头看向了身后的诸人，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似乎是在寻找一位合适的对手。

    而那些身为铜执的众人则纷纷下意识的低下头，避开了徐寒的目光，在他们心中徐寒的确是一个可怕的对手，若非万不得已，他们并不想与之为敌。

    很快徐寒的目光便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但少年却并未作出选择，他继续朝着周边扫视，目光越过了铜执与银执的阵营，落在了金执之中。

    他的手在某一刻忽的抬起，手腕上的铃铛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叮当作响。

    他伸出了手，指向金执金执阵营中的一道身影，神色平静，语调却笃定无比的说道：“我要和他打。”

    ......

    吕厚德的心情很不错。

    这执剑阁的第一轮试炼虽然古怪，但凭借着自己多年来阅历，在捋清楚一些事件之后，还是成功的通过了试炼，而胡蔓儿与邢镇也在其后通过这试炼。

    三人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了最后一步，胡蔓儿与邢镇的各自的对手都还不算特别棘手，至少他们都有着七成以上的胜算，而吕厚德更是以轮空的身份可以直接进入执剑阁。

    虽然徐寒的出现让他有些不快，但单从这样的结果来看，至少在宗门那边，他们三人算是完成了宗门下达的任务。而之后，他们还可以获得去往镇魔塔的机会，这对于他们本身便有着巨大的好处，甚至有可能促使他们捅破大衍境与仙人之间最后一层桎梏，登临那无上之境。

    一想到这些，吕厚德便很是开怀。

    紧接着便是南宫靖宣布最后一轮大比开始，而徐寒这个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竟然愚笨的顶撞这位执剑阁的大人物。这样的情景自然是吕厚德喜闻乐见，他本来已经做好看一处不知死活的徐寒被南宫靖教训的好戏，可谁知道这个少年却在那时当着众人的面，朝着他提出了挑战。

    是的，徐寒选的对手是他。

    一位铜执榜首挑战一位金执榜首，一位天狩境的小辈挑战一位在大衍境侵淫多年的高手。

    这二者无论是在历届执剑人大比之中又或是大夏江湖之上都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吕厚德未有料到会有这样一处戏码，南宫靖同样未有料到，周遭的诸人更是如此，甚至就连方子鱼等人在听清了徐寒此言之后也是纷纷一愣，眸中浮出骇然之色。然后议论声，惊呼声在那时纷纷响起，既有感叹徐寒初生牛犊不怕虎之人，亦有嘲弄徐寒不知死活之辈，但无论他们所站的立场如何，但心底却是对于徐寒的这次挑战并不看好。

    因为无论外界对于徐寒的战力与天赋传扬得如何神乎其神，但他毕竟才堪堪天狩境，能越一境击败李定贤便已是惊世骇俗，他若是连这成名已久的大衍境强者吕厚德也击溃，这样的事情恐怕便只能用天方夜谭来形容。至少在诸人所知的历史中从，从未有人做到过这一点。

    而就在诸人议论纷纷之时，身为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的徐寒，却丝毫没有半分的自觉，他盯着半晌都不予他回应的南宫靖，皱了皱眉头，追问道：“不可以吗？”

    听闻此言的南宫靖终于是回过了神来，她神情古怪的看着了徐寒，又看了看那位脸色铁青的吕厚德，少见的有些迟疑的说道：“执剑人大比开始以来，从未有过铜执挑战金执的先例...”

    “但榜首的特权不就是可以选择任何想要选择的对手吗？你们定的规矩中可没有说过不同榜单上的人不能相互挑战，难道执剑阁的规矩是可以随意更改的吗？”徐寒忽然一改之前那好似人畜无害的和煦态度，他的眸子眯了起来，语调之中也多了份咄咄相逼的质问味道。

    南宫靖并不喜欢徐寒的语气与态度，但此事毕竟事关执剑阁的颜面，她不得不来下性子，小心处理。

    “但是吕长老也是金执榜的榜首他同样拥有挑选对手的权利，若是他...”

    南宫靖的想法很不错，若是吕厚德使出自己同样拥有的特权，拒绝徐寒的挑战，那么眼前的麻烦便可迎刃而解。可是这样的想法虽好，可身为一个大衍境的强者，若是惧怕一位天狩境后辈的挑战，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吕厚德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所以，南宫靖的话还未说完，吕厚德阴沉的声音便在那时响起：“既然徐公子有意与在下切磋，吕某人自然愿意领教。”

    听闻此言的南宫靖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个大耳光，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样若是自己遇见这样的情形，恐怕也断然不能当着这天下人的面拒绝这样的挑战。

    于是这皮球又被踢回了南宫靖的手中。

    女人叹了口气，又狠狠的盯了一眼这个为自己惹来麻烦的少年，然后言道：“此事我要请教阁主，诸位稍后，恕南宫难以独断。”说罢这女子就要转身离去。

    “不用了，允了。”可就在这时，一道粗犷的声音却忽的从远处传来，“赢者晋为金袍，输者贬出执剑阁。”

    那粗犷声音厚重无比，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威势，勿需多想，这声音的主人便是这执剑阁的阁主——萧蚺。

    诸人这才醒悟过来，恐怕这位阁主殿下，一直注视着此处。

    “遵命。”南宫靖也在微微一愣之后反应过来，她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敬的一拜，算是接受了萧蚺的提议。但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她还是耐着性子再次朝着徐寒确认道：“你确定将对手更改为赤霄门长老吕厚德？你只有击败他才能获得执剑人的资格，若是失败...”

    虽然不太喜欢徐寒的性子，但徐寒的天赋她却是有所耳闻，因此，她耐心的解释道，希望这个少年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只是她的好意却并未得到应有的回馈。

    那少年再次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摇了摇头。

    那时他的嘴角上扬，眸中笑意灿烂，他说道。

    “我不会打败他...”

    “我只要...”

    “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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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深情厚谊

    大夏天下，宗门林立，几近与朝堂分庭抗礼。

    于江湖之中，自然不缺乏惊艳绝伦的天才妖孽。

    而这些犹如骄阳一般的天才之辈中，同样不缺乏心高气傲，甚至嚣张跋扈之人。

    在场诸人对于这些事情见过很多，听过的更多。

    但即使将这些人的嚣张跋扈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及眼前这个少年的十分之一。

    他说他要杀一位大衍境的强者，一位赤霄门的大衍境强者。

    当着天下的悠悠之口，当着执剑阁的执剑人，他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以一种笃定得不容置疑的辞藻，强悍得近乎命令的语调。

    场上的气氛瞬息静默了下来，或惊恐或诧异的神色浮上了诸人的眉梢。

    ......

    远处正吃着第八份烤鸭的萧蚺，听见了这话。

    肥头大耳的男人顿时脸色紫青，然后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剧烈的咳嗽起来。

    一阵干呕声从他嘴里响起，他弓着身子过了半晌，脸色方才渐渐恢复常态。

    “差点噎死老子！”然后男人心有余悸的言道，目光却在那时再次看向远处。

    他眯着眼睛，神情古怪的说道：“这小子，有意思。”

    说完此言，萧蚺再次拿起了那已经被他吃得只剩骨架的烤鸭将上面残余的鸭肉小心翼翼的挑了出来，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才将这第八份烤鸭扔到了远处。

    然后他伸手在衣衫上抹去了双手上的油渍，脸色一沉言道：“不过我可没时间看完你的表演了，李榆林，你个老小子竟然敢骗我，老子这就去抛了那老头子墓，非要看看那墓里究竟埋的是谁！”

    说罢这位看上去臃肿不堪的阁主大人，竟然身子一动，便在那时消失在了原地。

    ......

    南宫靖终于回过了神来。

    她深深看了徐寒一眼，将心中的不满压了回去，她并未再与徐寒浪费口舌，她害怕在说下去她会忍不住对徐寒动手。

    所以她转过了身子，冷言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于是周围那些执剑人应声而动以各自不同的品级纷自站到了对应的擂台四周，虽然说是比斗难免死伤，但一旦一方认输，这些执剑人便会快速出手，拦下双方，避免不必要的杀戮发生。而徐寒的言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仅是对赤霄门的轻视，更是对于这些执剑人的挑衅。

    且不说一个天狩境的后辈能否击败在大衍境成名已久的吕厚德，而就是那百万分之一的几率真的发生在了徐寒身上，只要吕厚德认输，他们就会出手，端是不会给徐寒半分的机会，这关系到执剑阁的颜面，因此，此刻那些负责金执擂台的执剑人们纷纷面色沉寂，肃然以待。

    而周遭的诸人也在那时纷纷收起自己心底的诧异，除了几位当事人外，这徐寒做什么不做什么，于他们来说只是茶余饭后与人的谈资，而真正最重要的事情，却是如何通过这执剑人大比。

    三色执剑人的擂台被再次划分开来，铜执的化成四块，银执两块，金执不变，也就是说铜执的比赛四场同时进行，银执的则两场同时进行，金执因为大衍境高手之间的对决素来不会草草了事，加之这修士的威能巨大，太小的空间难以施展故而一场一场的进行。

    如此算下来，也不过十余次比斗，可在场的每一位，哪怕最低级的铜执都是大夏江湖中的好手，又都事关各自前途，除非实力相差悬殊，大抵都会耗去不少时间，这一番下来排在最后面的徐寒没有个四五个时辰的光景，估摸是轮不到他的。

    “这执剑阁也真是抠到姥姥家了。”夜色已至，徐寒等人所排下来的比斗轮次都大抵靠后，诸人倒也不急不忙，纷纷在一旁站着看着已经开始的各方比斗打发时间。可这站着站着，楚大侠便又开始发起了牢骚：“没有饭吃就算了，连个椅子也没有，咱们就这样站上一宿等这比斗开始？”

    “你也可以坐啊。”一旁的方子鱼瞥了楚仇离一眼，不咸不淡的说道。

    “这不是坐不坐的问题。”楚仇离一摆手，继续抱怨道：“这执剑人大比好歹也是号称大夏江湖五年一次的盛会，你看没有观众就算了，这比赛还一个接着一个，也不说中间休息一下，这十几场打下去还不从天黑打到天亮啊。”

    “就你事多！”方子鱼翻了个白眼，看样子是不喜极了楚仇离这絮絮叨叨的性子。

    中年汉子在方大小姐这里吃了闭门羹，可这依然无法浇灭他继续恶意揣测执剑阁的性子，于是他兴冲冲的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徐寒，口沫横飞的言道：“小寒，你说这执剑阁是不是被那个阁主给吃穷了？你看那胖子的体型，一看就是一个能定楚某人十个的饭桶，所以为了节约开支，才将所有的事情集中在一日，为的就是剩下给咱们安排住处的房钱？”

    徐寒听闻此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执剑阁的背后可是有龙隐寺与朝廷的支持，双方都依仗着他制衡大夏一年强过一年的江湖势力，每年下拨的钱粮比得上大周的半个剑龙关了，怎么会缺钱？我虽然不知他们为何这般安排，他或许是有某些我们不知道的考量吧。”徐寒如此言道，他虽然并不清楚这执剑阁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楚仇离这样的猜测着实太过离谱，换作任何人恐怕都不会相信。

    方子鱼也在那时适时的结果话茬，嘲弄道：“你这叫市井小民，哪知道人家仙人的想法？”

    “什么市井小民，我楚某人可是出身....”

    于是不满楚仇离便开始大声嚷嚷道，试图证明自己的猜测是有理有据。

    而方大小姐也同样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主，二人你来我往，吵得不亦乐乎，夹在中间的徐寒只能是连连苦笑。

    只是三人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恰巧站在一旁监视着几方比斗的南宫靖听闻此言，险些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因为楚大侠的推论与某些事实惊人的相似...

    ......

    时间缓慢的流淌，擂台上的诸人打得你死我活，楚大侠却看得有些犯困。

    就在他快要睡着之前，终于轮到了方子鱼上场。

    本来徐寒的计划中，他与方子鱼乃是对手，他选择挑战吕厚德，那么方子鱼没了对手，就应该如那广林鬼一般直接晋级成为执剑人。

    但大抵是因为徐寒的某些行为开罪到了那位南宫靖，她竟然以没有独自守下一道区域便不能直接晋升为说辞，生生从已经被淘汰的人手之中选出了一人作为方子鱼的对手。本来对于这样的决定，楚仇离极为不满，叫嚣着要与那南宫靖理论，不过方子鱼却将之拦了下来，表示自己很乐意活动活动自己的拳脚。

    此时已经到了丑时，但除了这游离物外的楚仇离，在场诸人的气氛都极为高昂，毕竟都是些天狩境以上的强者，莫说晚些睡，就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的影响。此刻比斗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败者早已离场，留下来的要么是已经取得胜利的满脸兴奋之人，要么是为即将开始的大战或摩拳擦掌或惶惶不安之人。

    而方子鱼相比于这些人，更像是一个异类。

    她的神色泰然，与雪宁在一起不知道聊着些什么，时不时自嘴里响起一阵阵欢声笑语，似乎全然不将即将发生的比斗放在心上。直到执剑人点到她的名字，这女孩方才收起那一脸笑容，迈步而出。

    徐寒等人并不清楚如今的方子鱼实力如何，虽看她确实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还是在女孩迈上擂台时提醒她多加小心，毕竟执剑人大比之中，能走到这最后一步，绝无庸才。

    女孩却是头也不回，大大咧咧的朝着诸人挥了挥手，身子一跃便如飞燕一般落在了那擂台之上。

    方子鱼的对手是一位年纪二十八九的男子，手握一柄雪亮的长枪，修为天狩大成，于这铜执中勉强算得中上之资。他见着方子鱼，微微一愣，显然对于这个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的对手有些诧异。

    但他同样也明白那个道理，很快便收起了自己的异色，沉眸盯着方子鱼。

    待到自报完家门，负责监视比赛的执剑人一声令下，男子的面色便是一沉，手中长枪伸出，一脚前迈，一脚后撤，架势摆开，周身气势大振，一头雄鹰虚影于其背后展翅长鸣。

    男子似乎还暗暗觉得对阵一位“弱女子”是一件极为不耻之事，在出手前还朝着方子鱼如是言道：“得罪...”

    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方子鱼的眸中忽的亮起一道紫芒，然后女孩的身子便在那时一闪，竟然就生生消失在了原地。

    持枪男子一愣，他暗道一声不好，手中的长枪便在那时一挥，一道密集的枪影便在他的身前浮现，将他身子包裹其中，而身后那只雄鹰虚影也猛然伸出了自己的双翼，将他包裹其中。他并不清楚方子鱼究竟在何处，但如此快的速度已经从很大程度上说明了方子鱼的实力。但此刻他寻不到进攻的机会，只能全力抵御。

    抱着这样的念头，持枪男子警惕的看着四周。

    可下一刻，一道身影便极为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跟前，男子一愣，正要出手。

    那时方子鱼眸中再次亮起一抹紫芒，她葱白如玉的手掌伸出，紫色光芒萦绕手臂之上，于是男人雄鹰真灵的双翼猛然如被腐蚀了一般，猛然瓦解；他手中的长枪如遇烈火，顷刻化为粉剂。

    而方子鱼手掌继续向前，问问的落在了男人的胸口处。

    男人的心头大骇，正要运集周身真元与之一搏，可那时他体内的真元却好似凝固了一般，任由他如何催动都没有半分反应，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方子鱼的手掌落在他的胸口。

    男人的脸色瞬息惨白，正当他等待那被击败的命运落于他身上的时候。

    方子鱼离他胸口只有半寸不到的手掌却忽的停了下来。

    “嗯？”男人愣了愣，目光茫然又不解。

    方子鱼却朝着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言道：“得罪了。”

    噗！

    然后一声闷哼响起，男子的身子便在那时倒飞出了擂台。

    ......

    “怎么样？本小姐厉害不？”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取得胜利的方大小姐回到了诸人所在之地，她一脸得意的拍了拍手，看着尚且还在呆滞中的楚仇离，眸中笑意愈发灿烂。

    楚仇离自然是哑口无言，而徐寒虽然面色平静，但心里却同样极为震惊，从方子鱼离开长安时算起，二人大抵也就一年多一点的光景未见，而之前方子鱼的修为虽然不错，但远算不得如何厉害，而现在她却能如此轻松的将一位天狩境大成的好手击败，这样的进步已经不是神速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想来那所谓《吞妖镇天决》确有其不凡之处。

    而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的光景，便轮到晏斩出手。

    他的对手是一位同为大衍境的名门修士，到了此境，实力相差自然是决定胜败的关键因素，但却不仅仅局限于此，对于战局的把控，临场时的应变，甚至对决时气势与胆魄都会改变一场比斗的结果。

    出身魔天门的晏斩，自从带着雪宁亡命天涯以来，所遭到的来自赤霄门的各种追杀数不胜数，而在这样的杀戮之中，给他带来的蜕变，让他在对抗同境修士之时，有了一些天然的优势。

    虽然对方极为顽强，修为也与晏斩在伯仲之间，但靠着以命搏命的强悍姿态，以及果决的出手，在鏖战了半个多时辰之后，晏斩终是抓住了一道机会，将对方击败。

    当负伤的晏斩回到台下时，雪宁便第一个冲了上去扶住受伤的男人，一脸的心疼与关切，男人却不以为意，反倒安抚起了雪宁，二人那般如胶似漆的模样落在远处那位胡蔓儿的眼中，这女人眸中的恶毒之色便一息重过一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放亮，铜执与银执的比斗渐渐落下了帷幕。

    虽然有些可惜，但胡蔓儿与邢镇二人凭借着赤霄门强悍的功法也分别击溃了自己的对手，晋级金袍执剑人。而随着金执擂台上最后一对参赛者分出胜负，诸人所期待的徐寒与吕厚德的大战也拉开了帷幕。

    “小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要不咱们认输得了，不丢人。”大战将之，楚仇离又替徐寒打起了退堂鼓。不过似乎也知道徐寒此举真正的原因，楚仇离的声音此刻倒不似平日里那般粗犷，颇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大抵是怕触动徐寒心底的那一块伤疤。

    可徐寒却朝着楚仇离笑道：“楚大哥放心，我只想试一试，如若不似对手，我立马就认输。”

    徐寒说得自然是轻松无比，可熟知他性子的诸人都清楚，徐寒心中的杀意已决，这场他与吕厚德的大战，很可能落到不死不休的结局。

    但他们在得到徐寒这样的回答之后，却都纷纷收起了劝阻的心思，不仅因为他们明白以徐寒的性子，若没有把握决计不会这般贸然行事，而更多的却是因为他们知道，走到这一步的徐寒，根本不可能听从他们中任何一人的劝告。

    “怎么还不上来？怕了？那就跪下来认输吧！”就在这时，吕厚德那阴测测的声音却忽的响起，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怒火，在这时终于是寻到了发泄之处，他早早便跃上了擂台，等候着徐寒的到来，此刻更是不留余地的嘲弄徐寒。

    但虽然嘴里叫嚣着让徐寒认输，可心底吕厚德却是巴不得徐寒快些与他一战。

    他与徐寒有过数次交手，要说以他天狩境的境界，所能爆发出的战力却是惊人得很，但比起身为大衍境修士的自己，却还是差之良多，这一个多月的光景，就是给徐寒灌了一罐子灵丹妙药，于吕厚德看来，这少年也绝无击败他的可能，倒是他若能利用好此次机会，或许可以在今日除了这个祸患，一劳永逸。

    “看样子是徐某错怪吕长老了。”而徐寒倒也并未让吕厚德失望，他的身子在那时一跃，便直直落在了擂台一侧，笑呵呵的看着吕厚德，嘴里言道：“之前徐某一直以为吕长老乃是寡廉鲜耻的豺狼之辈，如今看来吕长老却是重情重义的忠义之士啊。“

    只是此刻从徐寒嘴里吐出的溢美之词，却是让吕厚德一阵发蒙。

    不过有了之前好几次被徐寒说得哑口无言的经验，这位吕长老也长了记性，他冷笑着言道：“哼？小子少在这里跟老夫虚与委蛇，既是比斗，变得以手脚功夫论高低，想占着口舌之利，乃是妇人所为！”

    “在下所言并非恭维，而是实打实的敬佩。”

    徐寒却好似听不出吕厚德话里的嘲弄一般，他一脸诚恳的言道：“毕竟吕长老如此急不可耐想去与那位冯统正先生见面，此番兄弟之谊，同门之情，着实让徐某感动！”

    徐寒这话出口，周遭诸人却是听得不明所以。

    可唯独吕厚德、胡蔓儿以及邢镇三人却在那时纷纷脸色一变。

    徐寒口中的冯统正并非他人，便是前些日子赤霄门秘密派往横皇城，却死于非命的大衍境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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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胜券在握

    （PS：讲道理来说，昨天半夜更新了一个大章，现在这一章怎么也应该算加更，但是我知道你们都不讲道理，所以我接着码字去了...）

    赤霄门的打算是由冯统正带着一干精锐弟子低调前往横皇城，参与此次执剑人大比，为以防落人口实，故而这消息莫说外人，就是赤霄门中也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而如今对于冯统正的死讯，宗门之中不知做了何种考量，并未对外宣布这个消息。

    “你如何知道此事的！”吕厚德在微微一愣之后，便下意识的问道。

    这个问题自然有些多余，一个并未对外宣布的死讯，除了宗门中负责料理后事之人，能知道此事的自然便只剩下凶手了。

    吕厚德想得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

    那冯统正修为虽然比起他与胡蔓儿三人差上些许，但好歹也是大衍境的强者，徐寒如何有本事将之连同十余位精锐门徒一同杀死？要知道那十余位门徒亦可结成一道小型的朱雀五炎阵，加持在冯统正的身上，其能爆发的威能即使是吕厚德也得避让三分...

    徐寒若是真有本事杀了冯统正，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亦有足够的实力对他造成威胁。本以为稳操胜券的吕厚德如何能够接受这样的变故，所以他问出了这个看上去有些多余的问题。

    “马上你就知道了。”但回答的却是徐寒的一声冷哼。

    少年的话音一落，他的身子便猛然动了起来。

    数十丈的距离，徐寒转瞬即至。

    吕厚德心头一惊，正要暗道一声不好，可眸中却闪过一道神光，将徐寒出招的轨迹尽数洞察。

    天狩境的修为，紫霄境的肉身。

    这修士一旦破了天狩境，抵达离尘境，肉身便会迎来质的飞越，尤其是五识与感官都会变得极为灵敏，而对于抵达大衍境的吕厚德来说，这样的变化便愈发明显。哪怕只是慌乱中的一瞥，他便将徐寒的修为看得真真切切，并无半点的疏漏。

    徐寒相比于之前几次交手，修为并无提升，这样的修为，饶是他身上藏着些古怪，也决计不会是有朱雀五炎阵支撑的冯统正的对手。

    那这么说来杀死冯统正的却是另有其人，而徐寒不过是侥幸获取了这个消息，以此诓他？

    再一联想，那位之前与徐寒等人同行的宁龙在前些日子便离开了横皇城，莫不是他出手杀了冯统正，然后再由这徐寒说出此事？

    念及此处，吕厚德愈发觉得是徐寒在有意唬他，他顿时心中阴霾尽扫。

    而就在这时，徐寒已然杀到了他的跟前。

    这少年的身子在那时高高跃起，却出奇的并未拔剑，而是将右手高高抡起，握成拳头，直直的朝着吕厚德的面门轰去。

    丁铃铃。

    他右臂上的铃铛在那时随着他的动作而悠然作响。

    这一拳没有任何的剑意加持，没有半分的真元相护。

    那只是一拳，简单明了的一拳，像极了市井斗殴的莽夫，毫无风度与气势可言，但却带着盛大如夏日艳阳一般灼灼逼人的怒意。

    那一拳，狠狠的轰响了吕厚德的面门。

    他的速度并不快，因此吕厚德有足够的时间对反应，这位赤霄门的长老很是轻松的便伸出了自己的手，一道火焰凝聚的屏障豁然浮现在他与徐寒的拳头之间。

    他已经想好了在接下徐寒这一拳之后，他会如何反击，如何残忍又痛快的将这恼人的少年置于死地。

    轰！

    那一拳落在了吕厚德唤出的真元屏障之上。

    如他预料一般，以徐寒的修为根本不可能破开他这全力激发的屏障，更何况此刻的徐寒还不曾动用半分内力，以肉身便想将之击败，这样的做法于吕厚德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吕厚德的脸上浮出了一抹冷笑，他看着那神色狰狞的少年，双唇张开就要所上一些讥讽之言，以此发泄这些日子来心中堆积的怨气。

    吱！

    可是他的话还未出口，一声极轻的脆响忽的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像是劣质的陶瓷，在岁月的侵蚀下破开时所发出的声音，而这声音此刻来自于那道他说激发的真元屏障。

    吕厚德的心头一震，他这时才发现，自己那道暗以为固若金汤的真元屏障竟然在与徐寒的拳头接触之处裂开了一道裂痕，而那裂痕随着时间的推移却飞速的朝着四周扩散...

    徐寒的双眸泛起了紫芒，他的右臂开始膨胀，以至于上面缠满的白布随即变得紧绷，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白布之下，手臂之上那一条条高高凸起的血管，那模样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撑破一般。

    这手臂有古怪！

    吕厚德很快便醒悟了过来。

    但却为时已晚。

    徐寒的右臂再次被他抡起，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从抡起到再次落下，不过须臾间光景，饶是周遭那些大衍境的强者，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少年挥拳的轨迹。

    轰！

    又是一声闷响。

    吕厚德的脸色惨白，真元屏障上的裂纹更是如蛛丝般密布。

    徐寒眉头停手的意思，他的拳头又一次挥动，右臂愈发的膨胀，已经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与他左臂的差别，而理所应当的是，这一拳所包裹的威能比起之前更加的可怖。

    砰！

    又是一拳落下，那道真元屏障顿时如琉璃般破开，而徐寒的拳头却继续向前，这一次他不偏不倚的将这一拳轰在了吕厚德的面门上。

    这一拳势大力沉，吕厚德如何招架得住，于是他的身子便在那时猛然倒飞了出去，狠狠落在了擂台的不远处。

    这时周遭一片静默，他们看着那右臂粗壮的少年，看着他眉宇间涌动的煞气，一个个瞪大了双眸，直到这时他们之中再无一人去敢去怀疑徐寒之前所言是否是一个狂徒的痴人说梦。

    而一击得胜的少年却并无追击的意思，他狞笑着看着狼狈爬起身子的吕厚德，言道：“现在，吕长老知道为什么了吗？”

    吕厚德看着一脸狞笑的徐寒，心头却是升起了一股恶寒。

    他明白为何徐寒不选择乘胜追击，这少年分明是笃定了胜机，他是想要在杀他之前，让他品尝一遍生不如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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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PS：讲道理这一更怎么都会算加更了，但是肯定会有人说这个无良作者前两天骗票的时候更四五章，现在就只更三章草草了事。但我是一个有原则，有梦想，有气节的作者，肯定不能让你们这么污蔑我，所以我去码下一章了....）

    吕厚德不明白为什么徐寒的右臂会拥有如此可怕的威能，但他确实从之前的交手中感受到了徐寒拥有足以杀死的力量。

    如今最稳妥的选择自然是低头认输，可他可是赤霄门的长老，他在这大衍境侵淫多年，却始终寻不到破开这层屏障去往那传说之境的契机。现在他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如何甘心就这般认输。

    无论是出于江湖名宿的脸面，还是对于那仙人之境的渴望，都让吕厚德在这时无法放下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不可能！一个天狩境的小子怎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吕厚德犹如魔怔了一般，于那时自言自语的说道。

    “怎么？吕长老想要认输？”而徐寒那满是嘲弄的语调也在那时传来。

    吕厚德一愣，他抬头看去，却见徐寒满脸戏谑之色的看着他，那眸中写满了轻视与怜悯。

    这让本就心中不甘的吕厚德，在那时心头涌起一阵狂怒。而也是这样的狂怒，让他丧失了最后一丝理智。

    而人到了这个时候，往往需要一条毫无根据的逻辑来说服自己。

    徐寒不过天狩境，他之所以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依仗的是他的右臂，而无论是任何法门，能让他在这样短时间内爆发出这样的力量，那注定是不能长久之事。

    只要他能拖过这段时间，那么想要击败徐寒并非难事。

    于是，这样的念头，便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吕厚德心中。

    他收起了与徐寒作口舌之争的心思，身子一震，体内真元涤荡，一对巨大的火翼便在他的身后猛然伸出，轻轻的拍打，激起层层热浪。

    他并未选择进攻，而是目光死死地盯着徐寒，警惕的注视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他想要防守，想要拖住徐寒，想要熬过他心中以为的那一段徐寒神通所能持续的时间。

    徐寒自然不能让吕长老失望。

    他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杀到了吕厚德的身前。

    他的拳头抡起，依然是粗暴又简单的攻势。

    他朝着吕厚德轰出了自己的拳头，吕厚德心中警惕，不敢再如之前一般硬抗徐寒此招，他背后的双翼一震，身子退去数丈，一道道炙热的火球之双翼之中涌出飞速的涌向徐寒。

    只是这些本该威能巨大的火球，尚且未有触及徐寒的拳身便被徐寒拳头所激起猛烈拳风所尽数斩破，化为一道道火星，散落一地。

    而徐寒却并无追击的意思，立在原处，便全力的轰出了这一拳。

    轰！

    一声闷响爆开。

    那是徐寒的拳风撕裂了周遭的空气，掀起了层层的罡风。

    虽然距离吕厚德有数丈之遥，但就是这凌冽的罡风轰打在吕厚德的身前，依然让这位赤霄门的长老脸色煞白，气息不振。

    吕厚德的身子不由得再次褪去数步，嘴角也溢出了一缕鲜血。

    徐寒同样未有追击，他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好生折磨一番这位吕长老，在一击得胜之后，甚至还有闲暇立在原地饶有兴趣的打量狼狈不堪的吕厚德，就好似在欣赏一副美妙至极的场景一般。

    吕厚德咬了咬牙，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周遭诸人那古怪的目光，只是或许是心头的不安与愤怒，他主观臆断的将这些惊恐与诧异理解成了对于他如今处境的嘲弄与怜悯。

    这对于已经作威作福惯了的吕厚德来说，算得上是奇耻大辱。

    他他忍着自己周身不断传来的剧痛，平复下自己翻涌的内息，再次沉眸看向徐寒。他告诉自己，只要撑过了这段时间，他便可以一雪前耻，将这个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

    于是乎抱着这样的执念，吕长老迎来了徐寒的下一次进攻。

    依然是毫不讲究的凌冽拳法，依然是狼狈不堪的倒地，依然是少年不急不缓的收手，依然是留给他些许不多喘息之机。

    这场执剑人大比的压轴好戏，彻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滑稽荒诞，一位天狩境的后辈将一位大衍境的大能打得满地找牙，摧枯拉朽到对方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可同时它又残忍无比，胜者不急着取胜，反而不断的轰击着这位吕厚德的身躯，将他一次次的打倒在地，然后安静的等着对方站起，紧接着再次打倒。

    ......

    时间缓慢的流淌，这才大战已经失去了他本来的意义，他更像是一场凌辱，没有半分的美感可言。

    吕厚德浑身是血的再次栽倒在地，他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认输，他能感觉得到，徐寒的气息渐渐变得有些紊乱，他已经闻到了胜利的味道，他只需要再坚持一会的光景，便可以绝地反击，一雪前耻。

    抱着这样的念头，吕厚德再次爬起了身子，他看着额头上已经浮现出密密麻麻汗迹的徐寒，嘴角却反而勾起了一抹笑意。他觉得，他就快等到那一刻了。

    而徐寒的拳头也如期而至，他再次将吕厚德击倒在地。

    狼狈不堪的吕厚德脸上的笑意更甚，虽然外人看上去他狼狈不堪，但实际上他以真元牢牢的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即使到了此事他依然有着至少三成的战力，而反观徐寒，从之前那一拳中，吕厚德便感觉得道，徐寒的拳上的力道一息弱过了一息。

    他知道他的机会快来了，但在这之前，他依然需要装作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以此静待时机。

    就在他暗暗为自己的算计而心头窃喜之时，这一次，一击得胜的徐寒竟然未有如之前一般，停下了进攻，反倒一步上前，又是一拳轰在了倒地不起的吕厚德的腹部。

    巨大痛楚的传来，吕厚德发出一痛呼，但与此相比，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徐寒忽然转变的进攻节奏。带着这样的疑惑，他抬头看向少年。

    而那时少年也正佝着身子，眯着眼睛看着他。

    “吕长老想得很对，这右臂的确不能长时间动用。”徐寒狭长的眸子中泛起了骇人的寒光，他用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清的语调，悠然言道：“但吕长老以为，徐某会让你活到那个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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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听不见

    （PS：今日最后一更，一共更新了一万四千字，讲道理今天也差不多了，明日再来。）

    （PS：还有一件大事，虽然想要憋住，但是怎么都憋不住...............我老婆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吕长老以为，徐某会让你活到那个时候吗？”

    徐寒嘴角带着宛如恶鬼一般的笑意，说完了此言。

    那吕厚德的瞳孔于那时陡然放大，这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

    徐寒想要杀他，但在杀他之前，他要用尽一切手段折磨他。可同时徐寒也明白，一旦他的右臂没了这神通，他决计不会是吕厚德的对手，那么他自然会在这一切结束之前，结果了吕厚德的性命。

    只是大抵是因为那镇魔塔的诱惑，以及心底汹涌的怒火，让吕厚德不觉的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他的脸色瞬息变得紫青了起来，他张开了嘴，上下嘴唇颤抖着，声线沙哑的说道：“我...”

    走到这一步，那一旁本就密切注视着此间战事的执剑人们纷纷脸色一变，他们周身的真元涤荡，狂暴的气势于那一刻自他们体内奔涌而出，只要吕厚德说出认输之言，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出手，不给徐寒半分机会，救下吕厚德。这无关私冤，只是有关于执剑阁的脸面。

    之前徐寒当真这些在大夏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放厥词，说要在执剑人大比上杀了吕厚德。

    若是吕厚德死撑着要与徐寒一决生死，他们自然不会去管，可若是吕厚德认了输，服了软，徐寒还将对方杀了，那这便是在打他们执剑人的脸。

    “认...”

    第二个的字眼也在那时从吕厚德的嘴里吐了出来。

    执剑人们的身子弓起，已然如满弦之箭蓄势待发。

    而楚仇离等人这时也终于从徐寒这忽然爆发出的可怕战力之中回过了神来，他们纷纷皱起了眉头，眸中满是担忧。他们太清楚徐寒为什么要杀吕厚德了，若是吕厚德真的认了输，徐寒难道会就这样放他离去吗？

    答案于他们心中并不乐观，而一旦徐寒杀意已决，那么势必便会与执剑阁发生冲突，这对于徐寒来说并非一件好事...

    念及此处，诸人都在那时紧张的看着徐寒，而各自体内的真元亦在那时被他们催动了起来，以防任何可能发生的不测。

    只是无论他们准备得再好，将要出手的杀招再厉害，于徐寒来说都并无任何用处。

    因为吕厚德那到了嘴边的最后一个字，并没有吐出的机会。

    徐寒用他的右手狠狠的掐住了吕厚德的脖子，然后他将这位大衍境的长老犹如小鸡一般高高提起。吕厚德的脸色被憋得紫青，他双手抓住了徐寒的右手，想要挣脱少年的束缚，想要说出那可以救下他性命的最后一个字眼。可是这时徐寒的双手却死死的将他的喉咙死死的摁住，除了能呼息一缕空气吊住这条性命外，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盯着徐寒，盯着那少年冰冷的眸子，他的眼中浮出恳求之色，他不想死...

    但随着徐寒握着他颈项的力道渐渐加重，他不可避免的在那时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

    “南宫大人！这徐寒分明是要谋杀吕长老，还请南宫大人出手！”这时，台下的胡蔓儿见此情景顿时心头骇然，她赶忙走到了南宫靖的身旁，朝着她拱手言道，如今看来也只有南宫靖能救下吕厚德了。

    南宫靖却在那时皱了皱眉头，她当然不满徐寒的所作所为，可是执剑阁的规矩摆在那里，吕厚德没有认输，他们若是出了手，以后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南宫大人，我家吕长老分明已经没了再战之力，若是一定要等到他出口认输，岂非强人所难？墨守成规之举着实迂腐，还请南宫大人以大义为先啊！”一旁的邢镇也在那时言道，不得不说的是相比于胡蔓儿，他的话更是有理有据，切中要害。

    “看样子，执剑阁要坏规矩了。”晏斩瞟了一眼不远处围着南宫靖求情的胡蔓儿二人，沉声言道。

    方子鱼诸人之中，也只有他这位大衍境的强者能有如此耳力，能将诸人的话听得真切。

    方子鱼等人闻言，纷纷脸色一变。

    “快杀了他啊！小寒在墨迹些什么？”楚仇离大声的嚷嚷道，丝毫不在意周遭诸人递来的古怪目光，不得不说徐寒这一行人倒是格外与众不同，能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叫嚣着杀死赤霄门的一位长老，这样的事情，在此之前诸人可是闻所未闻。

    他们甚至不由得生出一种错觉，那便是这在大周江湖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的赤霄门，好像只是一个乡野小派一般任人欺凌。

    只是无论诸人心头的错觉也好，南宫靖的迟疑也罢，甚至楚仇离的催促，对于此刻的徐寒来说都是不值一顾的事情。

    他看着手中气息愈发微弱的吕厚德，此刻这位跋扈的赤霄门长老已经命悬一线，以至于他之前剧烈的挣扎于此刻都渐渐变得无力可起来。但他还没有死，他还残存着某些执念。

    徐寒瞟了一眼不远处神色焦急，目光愤恨的胡蔓儿与邢镇，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仰头看向天空，经过一夜的鏖战，天色已然渐渐泛白，天空中的星辰若隐若现，就像是摇曳于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少年忽然来了兴致。

    他张开了嘴，轻声呢喃道：“吕长老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死吗？”

    连个“输”字都吐不出来的吕厚德自然无法回答徐寒的话，但徐寒对此也并不在意。

    他继续自言自语的说道：“因为星星。”

    “因为星星看着我，她要我做最好的徐寒...”

    徐寒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状态，他目光空洞的自言自语。

    吕厚德听不懂徐寒的话，但他却知道死亡的脚步每一分每一刻都在向他靠近，他所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

    他自然没有心思去听徐寒的不知所云，却也不知道当如何逃出这样的困局。

    可就在他心生绝望之时，他瞥见了身后，两道飞身而上的身影。

    那是胡蔓儿与邢镇！

    他们不知道与南宫靖达成了怎样的协议，竟然冲上了擂台，杀向徐寒。

    吕厚德本已死寂的眸子中亮起了光芒，他看到活下去的希望，而这样的希望对于已经陷入绝境中的人来说，珍贵无比。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我，但我知道，得有人需要为她的死付出代价。”

    然而徐寒依然在不停的自言自语，对于即将到来的杀机犹若未觉。

    ......

    “小寒！！！”楚仇离等人也在那时看见了杀上擂台的胡蔓儿与邢镇，诸人发出一声惊呼，可徐寒依然我行我素。

    “这执剑阁也忒不要脸了！”见徐寒没有反应，方子鱼与晏斩也顾不得其他，也在那时就要冲杀上去。

    只是这无心算有心，加之那二人皆是大衍境的强者，方子鱼二人想要追上他们却是有些难度。

    “你当然是罪魁祸首，所以你得死。”

    徐寒还在继续说着，语调平静无比，面色却冰冷如雪。

    吕厚德眸中的光芒越来越亮，胡蔓儿与邢镇已经杀到了徐寒的跟前，他知道只需要再多一两息的光景，毫无防备的徐寒就会死在这二人的手中，而他也可以获救...

    “但是...”可那时，徐哈你的语调却忽的一转，变得阴沉了起来。

    “你得死，可这样的代价远远不够，所以，我觉得，赤霄门...都得死！”

    徐寒说罢此言，他握着吕厚德右臂忽的松开，他的身子在那时一转，竟然就要去向身后。

    吕厚德在那时终于是回过了神来，他甚至来不及去呼吸这久违的空气，张开嘴便大声的朝着杀来的胡蔓儿二人高声喊道：“小心！！！”

    但这一声惊呼在尾声时却忽然变了调，不再是急切与担忧，而是惊恐，浓重得几乎将他淹没的惊恐。

    他看见了一道，注定这一生都无法忘却的场面。

    徐寒右臂上的白布忽忽然寸寸碎裂，猩红如血的臂膀猛然浮现在诸人的眼帘，那臂膀上长满了可怖的倒刺，狰狞的好似一尊从洪荒而来的恶兽。

    它随着徐寒的转身不断变得巨大，转瞬便已至惊呼一人之高，而手臂之上裹挟的威能更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那只是一个简单的挥臂，两位杀到跟前的大衍境强者便在那时被生生的震退。

    这样的变故莫说是胡蔓儿等人，就是与徐寒熟识的方子鱼之流也是脸色一变，神情骇然。

    而下一刻，徐寒双眸泛起阵阵紫芒，那诡异的右臂一阵不安的蠕动像是被囚禁千年的恶鬼，想要挣脱囚笼一般，但徐寒很快变压下了这样的暴动，他的右手猛然张开，一股磅礴的吸力涌动，那飞射而出的胡蔓儿便在那时被那股吸力拉扯了回来。

    勾人心魄的脑袋被巨大的手掌握于手中，她惊恐的看着徐寒，正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徐寒右手便用力的一握，那颗头颅便在那时爆出一道血浆，身死当场！

    “蔓儿！”见此情景的邢镇可谓肝胆俱裂，他发出一声高呼，便要提剑杀来，徐寒的右臂却是随意的一挥，那早已话未利爪的手掌便在那时极为精准的镶入了邢镇的胸膛，男人眸中的光芒一暗，下一刻，一颗尚且还在跳动的心脏便被徐寒扯出了身体。

    ......

    这一切的一切，发生得都太过诡异与迅速。

    无论是徐寒那古怪右臂，还是两位大衍境强者如此迅速的死亡，都是诸人始料未及的事情。

    这一点，对于南宫靖来说亦是如此。

    她本是故意让胡蔓儿与邢镇杀向擂台，只要能从徐寒手中救下吕厚德，让他亲口认输，那么执剑人便能出手，此事亦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本是极为简单有效的计划，以她的眼界自然也看出了此刻的徐寒已然是强弩之末，他那诡异到能够压制大衍境强者的神通已经快要消失，胡蔓儿与邢镇出手，理应万无一失。虽然多有些偏袒之意，但总归好过死掉一位赤霄门的长老。

    可是她如何也想不到这徐寒的城府竟然如此之深，饶是到了此刻已然藏着杀招，竟是当着众多执剑人的面，杀死了两位大衍境的强者。

    而此刻的徐寒显然并没有收手的意思，他一把捏碎了邢镇的心脏，然后转身走向了那跌坐在地的吕厚德。

    他的步子缓慢而沉重，并不响亮的脚步声却犹如重锤一般敲打在诸人的心脏。

    他巨大的右臂随着他的行走而渐渐恢复了寻常大小，只是殷红的鲜血依然止不住的顺着指缝朝下滴落。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吕厚德依然身负重伤，他根本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他惊恐的高呼道，什么名门打派的风度，什么仙人之境的野望都在那时被他抛诸脑后，他只想活下去，哪怕会被天下耻笑，会被宗门驱逐，他都无所谓，他只想活下去。

    于是，他乞求道：“放过我！放过我，都是谢闵御指使的，他想要夺金乌真火，也是他杀了甄玥他们...”

    只是他的乞求并未有对他的处境带来半分的改观，徐寒在那时伸出了自己脚，将吕厚德的脑袋踩在了脚下。

    吕厚德知道，下一刻他的脑袋就会如胡蔓儿一般四分五裂。

    他害怕到了极点，以至于身子都开始不住的颤抖，可就在这时他忽的想到了什么，他高声呼喊道：“我认输！我认输！我输啦，你赢了，放过我...”

    一旁听闻此言的南宫靖也终于回过了神来，她赶忙看向徐寒言道：“徐寒他已经认输了，这场比斗你赢了！”而身旁的执剑人也在那时醒悟过来，直直的朝着徐寒飞奔而去，想要拦住这个少年。

    那时的徐寒缓缓的转过了头，他像是真的准备妥协了一般，盯着一脸急切的南宫靖。

    而后，少年的脸上忽的浮出一抹灿烂的笑意，他伸出了手，摇晃了一下手腕处的铃铛。

    “是吗？我怎么没听到呢？”

    他这般说道，然后踩着吕厚德脚猛地一用力。

    噗！

    一道脆响炸开，鲜血四溢。

    吕厚德的脑袋便在那时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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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好的我

    “徐寒！”南宫靖的嘴里发出一声高喝。

    她死死的盯着徐寒，眉宇阴沉，其间煞气涌动。

    哐当！

    而一阵脆响也在那时荡开，执剑人们纷纷将腰间的剑出鞘了三寸，冷冽的剑身映着初升的朝阳，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事情发展到了这般地步，已经不是徐寒与赤霄门的私冤，在吕厚德已经认输之后，徐寒依然当着他们执剑人的面杀了吕厚德，这便是对执剑阁的蔑视，对这大夏江湖遵循了两百余年的规矩的蔑视。

    一方是立规矩的人，一方是坏规矩的人。

    若是立规矩的人，不惩戒坏规矩的人，那么立规矩的人立规矩便不再是规矩。

    这对于立规矩的人来说，当然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所以这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徐寒，你好大的胆子！”执剑人将徐寒团团围住，南宫靖在那时迈步走到了徐寒身前，美目中含着煞气，声色内敛的喝问道。

    面对如此数量的执剑人，徐寒的脸上并未出现半分慌乱之色，他随意蹬了蹬脚，将脚上沾染的血迹甩了出去，随后，他对上了南宫靖冷冽的目光，一脸不明所以的问道：“规矩都是南宫大人讲的，徐寒只是按规矩做事，南宫大人这是何意啊？”

    “我说的规矩？我说过杀人的规矩吗？”南宫靖心头的怒意已经到了极点，她当然没有与徐寒在这里耍嘴皮子的心思，当下她便高声质问道，而体内磅礴的气势也在那时奔涌而出，将徐寒笼罩其中。

    或许正如已经命丧黄泉的吕厚德所想的那样，动用妖臂给徐寒带来的巨大的负担，即使此刻少年的脸上并未出现半分的慌乱，但煞白的脸色却已然将他身体最真实的情况，展现在了诸人面前。

    “南宫大人的意思是，徐某人坏了规矩？”徐寒反问道。

    “自然是坏了规矩。”南宫靖寒声回应。

    “那坏了规矩，当如何处置呢？”徐寒又问道。

    南宫靖盯着徐寒，嘴里吐出了一道冰冷的字眼：“死。”

    ......

    这时，从这一系列变故这回过神来的晏斩与方子鱼也赶了过来，他们也看出了徐寒的疲态，二人并未责怪徐寒的莽撞，只是将自己身子挡在了徐寒身前，警惕的看着包括南宫靖在内诸位执剑人。

    而素来胆小怕事的楚仇离竟然也在那时冲了过来，，只是他终究没有晏斩与方子鱼这般的气魄，反倒是躲在晏斩的身后，狐假虎威的问道：“凭什么？”

    “坏了规矩，就得死，这也是规矩。”南宫靖冷声言道，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徐寒身上。“你的朋友不错，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在杀他们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如何承受这样的代价。执剑阁不愿多造杀孽，你此刻束手就擒，我或许还可放过你这些朋友。”

    “呸！你这老女人，束手就擒，你有这本事吗？”方子鱼可清楚得很，以徐寒的性子，或许真做得出来这舍己为人的事情，她在那时赶忙喝骂道，唯恐徐寒真的做了傻事。

    只是这话方才出口，徐寒的脚步便已然迈了出去。

    “小寒！”方子鱼发出一声惊呼，想要劝阻，可那时少年却转头朝着她微微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方子鱼等人虽然心头担忧，但见徐寒这般模样，也只能暂时压下这么忧虑，紧张的看着这个少年。

    徐寒走到了南宫靖的跟前，他苍白着脸色，朝着这女人笑了笑：“南宫大人说得没错，坏了规矩就得死。”

    “嗯？”南宫靖的眉头微皱，她有些摸不准的徐寒的心思，她固然希望徐寒束手就擒平息这场骚乱，可同时她又觉得以徐寒展现出来的性子，如此轻易就范，着实令她有些不安。

    “徐某倒是想问一句，这执剑人大比，是不是还有这可请外人帮忙的规矩？”

    而当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南宫靖便明白了这少年的心思。

    她面色一冷，沉声言道：“就算他们救人心切坏了规矩，但事出有因，罪不至死...”

    “好一个罪不至死！”徐寒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他环视擂台下看着这番情景的诸人，言道：“诸位听清楚了吗？徐某人坏了规矩便得死，他赤霄门坏了规矩就是事出有因，就是罪不至死！这也是你们执剑阁的规矩？”

    听闻此言，南宫靖便知自己着了徐寒的道，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紫青，她沉着目光盯着徐寒看了良久，这才咬牙言道：“好，此事暂且不论，那吕厚德呢？他分明已经认输，你为何还是要痛下杀手？”

    “因为他坏了规矩，他赤霄门仗势欺人，平日里也就算了，可到了执剑阁这样的地方，分明是公平的比斗，他却联合着同门想要置徐寒于死地。徐某人帮诸位杀了他，诸位难道不该感谢在下吗？”徐寒笑呵呵的回应道，脸上却是寻不到半分的慌乱之色。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南宫靖自然看出了徐寒打的什么主意。只是这执剑阁可不是那文人墨客引经据典，以理服人的地方。

    对于江湖来说，再大的道理，也大不过手中的剑。

    “满口胡言乱语，来人！给我拿下！”南宫靖自知无法在口舌之上在徐寒这里沾到便宜，可她却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在场诸人皆指着执剑阁的关系，入那镇魔塔，就是心头有千般怨气，入了执剑阁，自然得站在执剑阁这边，她自然不怕什么落人口实，领着十余位执剑人便要在那时出手。

    “靖儿！”可就在那时远处却传来了厚重声音。“此事就此作罢。徐寒既然胜了，从今日他便是我执剑阁的金袍执剑人。”

    南宫靖在听清那声音之后，顿时脸色一变，她回头看去，却见一道身影忽然落在了她的跟前，南宫靖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惊讶，而是皱眉言道：“可是...”

    “赤霄门那边我自会出面，你无需担忧。”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料到了南宫靖想要说些什么，在她出言之前便再次言道。

    南宫靖脸色不郁的于原地呆立良久，然后她终是咬了咬牙，退了下去，周遭的执剑人见南宫靖如此，自然也纷纷退下。

    那时一道臃肿的身影于执剑人的身后迈步而出，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臃肿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忽然身子前倾凑到了徐寒的耳畔，用压得极低的声音言道：“臭小子，老子这才离开多大会时间，你便给我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听闻此言的徐寒微微一愣，那倒是听出了这位阁主大人看似责怪实则相护的语调中的善意，他只是不明白他与这男人并不相识，这善意由何而来。

    “谢过阁主大人。”他对于男人的提问避而不答，反倒是朝着男人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如此言道。

    男人见徐寒并不接招，心底恨得有些牙痒，却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露出来。

    他故作淡定的点了点头，言道：“今日之事便如此吧，诸位先行退下，镇魔塔之事，明日我便会派人将安排的时间送到诸位手里。”

    周遭的族人虽然奇怪于这位阁主大人，对徐寒的偏袒。但这毕竟与他们无关，最重要的还是那镇魔塔之事，因此纷纷朝着这位男人拱了拱手，便退了下去，徐寒等人亦然。

    只是在诸人快要走到那下山的台阶旁时，徐寒的耳畔却忽的再次传来一道声音：“小子，今日若不是我出手，以靖儿的性子你恐怕早已做了阶下囚，我到是很想知道你哪来的胆魄作出这样的事情？”

    徐寒一愣的，他头看了看诸人，发现身旁的诸人皆面无异色，依然迈步向前。

    徐寒心中便明了了一些事情。

    他也不管男人究竟能否听见他的回答，只在心里默默言道。

    “因为这就是最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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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暴露

    “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待到徐寒等人走远，诺大的空地上便只余下萧蚺与诸多执剑人。那时，那位臃肿的阁主忽然问道。

    南宫靖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沉了沉眉头，言道：“戾气太重。”

    “呵呵。”萧蚺淡淡一笑，转头看向身旁的南宫靖，笑道：“执剑阁在那些老秃子的监视下，太过温顺了些，有些事，没有些戾气，反倒做不好，这小子不错。”

    南宫靖闻言眉头一皱，有些不悦的言道：“执剑阁本就是维护江湖秩序之所，若是事事都已兵戎相见，岂不本末倒置...”

    眼看着这女子便要说出一大段迂腐的道理，萧蚺连连摆头，言道：“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极上门怎么也是大夏三门之一，号称剑道传承足以与离山分庭抗礼，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女儿来？我看啊等到你父亲百年之后，这极上门就得全体皈依龙隐寺了。”

    南宫靖狠狠的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萧蚺，面色一沉又言道：“那小子身上颇有古怪，你看得出来，为何还要保他？”

    萧蚺的脸色微变，但还是故作轻松的言道：“古怪？什么古怪？你说他的右臂？唉...这天下法门千变万化，譬如那十二镇中的兽王宗，还可化为兽形，这样的本事不足为奇。”

    只是萧蚺这样的说法显然并不能让南宫靖满意，女人直直的盯着颇有些心虚味道的萧蚺，沉声言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的右臂。”

    “那是啥？”臃肿的阁主大人一脸的不明所以。

    南宫靖有些摸不准对方萧蚺究竟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但她还是再次言道：“他叫徐寒。”

    说完此言，她仔细的打量着萧蚺，试图从这位阁主大人的脸上看出些许他此刻内心的变化，只是这样的想法最后却是徒劳，男人依然是一脸的迷糊。南宫靖叹了口气，又言道：“那位死去的天策府少府主，也叫徐寒。”

    萧蚺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但他还是辩解道：“世界之大，同名同姓之人算不得稀奇...”

    南宫靖也算是在这时明白了过来，这位阁主大人今日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她顾左右而言他，她索性转过了身子，不再与这位阁主大人多言，她看向身后那一排排执剑人，言道：“今日辛苦了，我特让卓儿为诸位准备丰盛的晚...”

    说到此处南宫靖微微一顿，她也意识到晚餐二字于这里并不适用，毕竟天色已经泛白，所以她改了口：“为诸位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说罢，南宫靖又看向一旁的南宫卓言道：“卓儿，把东西带上来吧。”

    可那时，俊美的南宫卓却是脸色一变，额头上大汗淋漓，他看向一旁的萧蚺。

    萧蚺一个激灵，随即哈哈一笑，望向天空，一脸肃然的说道：“嗯，今夜星光灿烂，着实美妙，小卓儿，走走，阁主带你去那边赏月。”

    “啊？好！好！”回过神来的南宫卓连连点头，正要跟着萧蚺离去。

    南宫靖见二人这般作态，她仰头看了看已经露出了半个脑袋的三月艳阳，眸子渐渐眯起。

    于是，龙隐山巅，忽的剑光大作，一高一低，两道痛呼声回荡，久久不息。

    ......

    “小寒，你这一手本事跟谁学的啊？我就说你这右臂为何一直绑着，原来藏着大家伙啊！”回到了住所，楚仇离便一脸好奇的凑了上来，笑呵呵的高声问道。

    这时，徐寒的右臂已经再次被他用买来的白布包裹了起来，他的右臂猩红古怪，不似人臂。今日动用恐怕已经于有心人眼中落下了些祸根，徐寒不愿招惹麻烦，自然也不会将之轻易示人。

    “微末伎俩，不足挂齿。”徐寒面对楚仇离的询问，如此回应道。

    他倒不是不信任诸人，只是关于他右臂的来源着实太过匪夷所思，又说来话长，他自然不想多言。几人倒也知趣，也就不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那你这几日到底去何处了？这些日子可让我们好些个担心！”方子鱼于那时又问道。

    徐寒笑了笑，随口回应道：“只是出去走了走...”

    这样的说法显然也只是托辞，若只是走了走回归之时，又怎能就忽然拥有了这般强悍的力量？

    大抵是因为徐寒的处处隐瞒，让为他忧心忡忡的诸人有些不郁，一时间房门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好在晏斩在那时迈步而出，笑呵呵的说道：“好了，今日咱们都通过执剑人大比，以后的日子也算是安生了不少，你们看徐兄弟今日恐怕也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情咱们明日在说，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诸人闻言看向一旁沉默的徐寒，却见这少年的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迹从未断过，他们这才醒悟过来，看样子徐寒祭出那手臂，对他来说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如此想来，无论徐寒这些日子究竟去到了何处，做了些什么，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中修行出这样一道强悍至极的法门，这少年显然也是为此吃尽了苦头。到了这里，让诸人之前心中那小小的不满尽数散去。

    诸人站起了身子，听从了晏斩的建议纷纷离去。

    于是诺大的房门中便只余下了徐寒与晏斩二人。

    “谢谢。”那时徐寒走到了晏斩跟前，对着男人诚恳的言道。

    男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说道：“好好休息吧。”

    然后男人便转身离去。

    徐寒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房门，这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他裹在白布下的右臂上血肉忽的开始蠕动了起来，徐寒用左手将之捂住，勾起了身子，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滴落，就好像此刻的他正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一般。

    直到百于息的光景过去，他的脸色方才渐渐恢复正常。

    他心有余悸的站起了身子，大口大口的呼吸了一阵新鲜的空气，终于是平复了下来。

    他不知为何，深深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入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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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帮我背下去

    二日过后，清晨。

    横皇城中下起了绵绵的春雨。

    雨不大，却不绝。

    将整个横皇城浇灌得湿漉漉的，朦胧的水汽萦绕，这座古老又繁华的城池，于这时多出了几分烟雨朦胧的诗意。

    执剑阁的师徒在昨日傍晚便来过此处，送来十日之后邀请徐寒等人去往镇魔塔的请帖。

    吕厚德三人被徐寒杀死的消息也在横皇城中被传得沸沸扬扬。

    徐寒这个名字如今也算是彻底在大夏江湖传扬了开来，有道是树大招风，徐寒暗暗想过，估摸着他的身份就快要藏不住了。不过好在大周朝廷可是发过吊文宣布他的死讯，只要他自己矢口否认，加之如今执剑人的身份，江湖流言倒是拿他无可奈何，就怕某些大人物起了心思，便有些麻烦。

    赤霄门那边同样没有什么大动作，不知是在顾忌执剑阁，还是那位掌教大人忙于应付自己的大劫，而无暇此事。

    其实徐寒对于这些并不在意，他来到大夏的目的为的是龙隐寺的藏经阁，只要能在执剑阁待上些许时日，让他寻到机会去往那藏经阁中，看到他想看的东西，他便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在这些之前，徐寒还有一件事情，不得不做。

    ......

    楚仇离叫嚣着：“春雨尽时当吃肉，红烧酱烤配老酒。”早早的便将方子鱼一行人拉了出去，徐寒以身子不适为由，谢绝了这场饕餮盛宴，诸人以为他还未从之前那场大战的消耗中恢复过来，故而也就没有多做挽留。

    徐寒坐在自己的别院中看了看屋外的春雨， 忽的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子，就要走出这小院。

    “喵？”一旁与嗷呜嬉戏着的玄儿赶忙蹿了过来，挡在了徐寒的身前，用脑袋不住的蹭着徐寒的小腿，嘴里更是发出一阵不住的轻唤。一旁的嗷呜素来以玄儿马首是瞻，这时也拦着院门口，吐着舌头，摇着尾巴，看着徐寒。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现在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狗这样的身份...

    大抵是因为之前徐寒的不辞而别，见徐寒再次出了别院，两个小家伙似乎很不放心，生怕徐寒再次离开。

    徐寒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多少有些愧疚，蹲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笑着言道：“放心吧，我就去先生屋里走走，一会就回来。”

    “喵呜！”可玄儿却似乎并不相信徐寒所言，它顺着徐寒伸出手的，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徐寒的肩头，那时小家伙的高傲的撇过脑袋，一副什么都不管，就要跟着徐寒的模样。

    徐寒微微苦笑，终究还是选择妥协。

    “嗷呜！嗷呜！嗷呜嗷呜！！”可他方才站起身子，一旁的嗷呜便也不高兴了起来，在那时一个劲的冲着徐寒叫唤道。

    徐寒看了他一眼，无奈的耸了耸肩：“你也一起吧。”

    “嗷呜。”嗷呜的尾巴摇得愈发的欢快。

    ......

    徐寒带着两个小家伙，来到魏先生所在的院门时，老人正在他的屋中，捣弄着他那个巨大的木箱。

    “先生，要出去。”徐寒皱了皱眉头，问道。

    倒腾着木箱的老人并未抬头，也并未对徐寒的到来感到万分的诧异，他轻声说道：“休养了这么久时间，这伙计好久没做过了，我看这雨到了晚上便会停下，便想着今日去街上唱一唱，或许还有不错的生意。”

    听魏先生讲过那个故事徐寒，自然明白老人这么做的意义。

    他也不去打搅老人，就在一旁寻了个位置坐下，安静的等待着，老人做完手上的事情。

    约摸一刻钟的光景之后，老人终于是擦完了他的木箱。他朝着徐寒笑了笑，坐到了一旁。

    “这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做一次便少一次。趁着还走得动道，便再试一试。”老人笑呵呵的看着徐寒，嘴里如是言道。

    只是老人这笑眯眯的模样，落在徐寒眼中，他的心头却是莫名一沉。

    “先生有把握吗？”他如此问道。

    老人闻言看了徐寒一眼，并未回答他此问，却是反问道：“你有把握吗？”

    徐寒一愣，倒是听明白了老人话里的意思，他摇了摇头：“没有。”

    “这世间事就是如此，哪能每一件都能等到我们有把握再去做？”魏先生如此言道，眸中的神色依然淡定如初。

    “这不一样，先生可以再等等，等到那些...”徐寒似乎有些不解，他如此劝解道。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老人打断。

    “我等得起，可有些人却不愿意让我等。”老人说着，若有所指抬头看了看阴雨绵绵的天际。

    徐寒又是一愣，他大抵明白了老人口中的有些人究竟指的是谁。

    只是那涉及到的东西于他来说终究太过遥远，他不知能为老人做些什么，故而只能在那时沉默了下来。

    老人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微微一笑，问道：“右臂怎么样呢？”

    “托先生之福，授我秘法，方才能将之炼化。”徐寒赶忙言道。

    前些日子他之所以忽然离去便是因为老人传了他一道秘法，可炼化这妖臂，虽不能完全驾驭，但却能驱使其中的一些力量，由此方才有了他在那执剑人大比大杀四方之事。

    “你起来有剑陵剑仙留下的一道剑意，又有监视者留下的一道星光，这二者合力，镇压妖臂并非难事，只是你不得其法罢了，我也只是微微提点，算不得如何大恩，你亦不必介怀。”老人笑呵呵的言道，看向徐寒的目光愈发慈爱。

    “先生几次教我，如今先生蒙难，徐某却无以为报...”可老人越是如此，徐寒便越是愧疚。

    老人见他如此，伸手拍了拍徐寒的手臂：“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老朽也非圣人，几次助你，实则有一事相求。”

    “嗯？”徐寒一愣，当下便赶忙肃然言道：“先生但有所请，徐某万死不辞！”

    此刻徐寒脸上那恳切的模样，着实不似作假。

    老人见此心头甚慰，他满意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身旁那个巨大的木箱。

    “若是有朝一日，老朽作了黄土...”

    “这箱子，我想请你帮我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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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第三拜

    （PS：今日第四更也是最后一更，说下明后两天的更新情况，后天要陪老婆去医院，所以明后两天分别两更，大后天会继续加更，感谢各位这几天对我的支持，谢谢大家。）

    “这箱子？”徐寒却是没有想到，老人的请求竟是这个。

    “可我背不动它。”这话并非任何意指，他确实背不动它，在楚仇离试过之后，徐寒也曾好奇的试图将之抬起，可那箱子却着实沉得有些可怕，徐寒同样拿其无可奈何。

    “到了需要你的那一天，你自然背得动他。”老人说道，一只手忽的摁在了徐寒的右臂上。

    徐寒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可那时却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顺着老人的手涌入了他的右臂。

    “先生这是？”徐寒问道。

    老人却并未回应徐寒此问，而那股温和的力量依然不断的涌入徐寒的右臂，徐寒说不真切那样的感受，只是觉得随着那力量的涌入，他的整个手臂都暖洋洋，很是舒服。

    在约莫过去二三十息的光景之后，老人忽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那股温和的力量也在那时渗入了徐寒的右臂中消失不见。

    “剑仙的剑意与监视者的星光虽然能助你炼化妖臂，但这毕竟是那位大君的东西，你想要完全驾驭它，以现在的修为很难，而每次动用便免不了让这妖臂的力量失控一次，长此以往，要不了几次，这妖臂中的妖力便会生出噬主之心。”

    “我的一道真元虽然无法完全根治这隐患，但至少可以稍稍帮到你一些。况且...”说着老人忽的笑了笑，指了指徐寒的右臂：“你且将白布拉开一观。”

    “嗯？”徐寒有些不解，但出于对老人的信任，他还是在那时扯下了右臂上包裹的白布。

    待到看清了此刻他手臂的模样，徐寒的脸色不由得一变。

    那手臂赫然已经化为寻常手臂的模样，再也不是那猩红一片，生满倒刺的狰狞样子。

    “以后你还会遇到这样或者那样的麻烦，也免不了受到有心之人的窥视，这模样好看些便少些麻烦。但在未有完全炼化他之前，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用滥用，以防不测。”老人于那时言道，那话里叮嘱的语气让徐寒心头一暖。

    他朝着老人重重的点了点头，“谢过先生。”

    ......

    接下的时间，二人便未有在这些事情上面多做交谈，反倒是极有默契的聊了些轻松的话题。

    魏先生的见识颇广，与徐寒讲了许多他所见所闻的奇人异事。其中大抵都是徐寒闻所未闻之事，徐寒认认真真的听着，将老人所讲所说的每一个字眼都牢牢近在了心中。

    而他的心里，对于老人依然还有着许多疑问。

    譬如那个狐儿所怀的孩子为什么会遭受天堑，天上的那些真仙又都是些什么人物，监视者又是谁，这方世界藏着什么秘密，他的身上又藏着什么秘密。

    但无论心底对于这些事情他有多么的好奇，徐寒最终都没有去询问老人，他享受着与老人闲聊时的这份平淡，以及这份平淡带来的惬意。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下了一整天的绵绵春雨也停了下来。

    老人忽的抬头看了看天色，他站起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我得出去看看，说不准今日的生意会不错。”

    徐寒默然，他点了点头，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

    “嗯，在下也该去办在下的事情了。”

    老人闻言，在那时看了徐寒一眼：“其实有些事，你不必一个人承担，有时候，与朋友...”

    “本就是自己的事，徐某不愿牵连他人。”只是，徐寒却少见的打断了老人的话，如此言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少年语气中的坚决，老人无奈的摇了摇头，言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有时候太过偏执了些。世事艰难，与人为伴，虽不见得能真的帮到你什么，但至少可以慰你心神，总归好过，万里独行，自舔伤疤。”

    徐寒自然没有去与老人争辩的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先生教诲，徐寒记下了。”

    说罢他便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房门旁，在就要迈出院门时，少年的脚步却忽的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屋中的老者，神情肃然的言道：“先生，徐某此去，不知能否有幸还能再见先生。”

    “若是有幸归来，先生临劫之时，徐某自会鼎力相助！”

    说罢此言，徐寒面色愈发肃然，他的双手忽的伸出于胸前抱礼，便那时朝着老人恭敬的一拜。

    这一拜，寻常无比，却又肃然庄重。

    老人的手下意识的伸了出来，拦下这一拜，但不知为何在那时又忽的一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这一拜落了下来。

    于是大渊山上，一双眼睛忽的睁开，他举目东望，眸中光芒闪烁，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南荒剑陵，白衣老人眉头一皱唤来了在陵中发呆的年轻人，说道：“是时候去替我看一看那故人了...”

    青州边陲，十万大山之外，枯坐于道观前的年轻道人站起了身子，他走入了简陋的道观中，仰头看了看那座石像，脸色变幻，若有所思。

    昆仑山巅，巨大的双眼再次浮现，云层之中雷蛇奔走，电蟒呼啸。

    “找到他了，他在那里！”那双眼睛的主人如此言道，声如雷霆，势如尊皇。

    此音一落，云层中呼啸的电蟒如得敕令一般，在那时猛地一顿，改换了走势，竟然一道接着一道的朝着昆仑山巅劈落，那破开的天柱旁电光闪动。

    一道道身影在那电闪雷鸣之中站起了身子，他们仰头望向天穹的双眼，像是在等待这召唤的使徒。

    “去！找到他，杀了他！这世上不再需要任何一位真仙，他必须死！”

    那些宛如雕塑一般的身影在那时纷纷点头，而后身子一顿，便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北方飞逝而去。

    而徐寒所处之地，屋外的天色也在那时一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链接到徐寒与老人之间。

    但少年却犹若未觉，他在行完这一礼之后，便转过了身子，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老人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眸子忽的眯了起来。

    或许徐寒记不真切，但他却记得清楚，这是第三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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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镇魔塔

    “人之灵，妖之魄。”

    “左眼通阳关，右眼开阴 门。”

    “一臂可掌生魂，一臂可驱亡灵。”

    “修无桎梏，寿可八百，谓之神种。”

    徐寒穿过湿漉漉的小巷，推开破旧的房门时，一声鸦青色长衫的男人正拿着一卷书卷，轻声细读。

    徐寒推开房门时发出的轻响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男人的兴致。

    他依然还在说着。

    “只是，这世上修士，道门也好，佛宗也罢，又或者只是苦练肉身的武者，其力法来源皆讲究一个授之于天地，结炉于五脏，说到底无论多么天资卓绝，力量这东西都不可能凭空而来。”

    “那为什么半妖便可拥有如此神力呢？他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男人如此叨念着，脑袋却忽的抬起，看向了立在门口的徐寒。

    徐寒不清楚这个问题，男人究竟是在自问，还是在问他。

    但他终究没有回应，一是他不想回应，二是他不知当如何回应。

    所以他只是立在原地，沉默以对。

    男人笑了笑，对此不以为意。

    他继续言道：“我想弄明白这个问题，那些森罗殿的老怪物们更想弄明白这个问题。”

    “可是他们手中没有真正的半妖，有的只是诸如刘笙这般的半成品，那么要怎么办呢？”

    男人说着，忽的停下，看向徐寒的目光于那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但徐寒依然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的盯着对方。

    “自然便是去寻一位真正的半妖，可这世上有真正的半妖吗？徐兄弟你知道吗？”男人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锋利如钩。

    徐寒的心头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世上唯一一位真正的半妖是谁，但他并不愿意与元修成在这个事情多费口舌，所以他的眉头一沉，看着男人问道：“你今日寻我来就是为了与我说此事？”

    “当然不是。”元修成就像是看不见徐寒脸上的阴沉一般，他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朝着徐寒拱了拱手，言道：“冒昧邀徐兄弟前来，在下是想祝贺徐兄弟一战成名，登临金袍执剑人之位。”

    徐寒瞟了这一脸诚恳之色的男人一眼。他不得不承认，他看不透他，从当年青州上云城相遇开始，他便从未将这个男人看得真切。不过从他短短数年便可从一个寻常舵主爬到这阎罗之位，便可看出，他的城府之深。徐寒不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若是必须要打，他更愿意开门见山。

    所以，他言道：“九日之后，执剑阁便会安排我入镇魔塔。”

    似乎是没有想到徐寒如此快的摊牌，男人竟是微微一愣，但很快他便回过了神来，笑道：“如此，那在下就要预祝徐兄弟能够在镇魔塔中获得天大的机缘...当然还有那枚妖君的精血。”

    说到这儿，男人有意一顿，又才言道：“毕竟，刘笙撑不了几日的光景了。”

    “镇魔塔里究竟有什么？为什么镇着大妖，却又能给进入其中之人带来造化？”徐寒好似没听见男人后面的话一般，于那时沉声问道。

    “原来徐兄弟是想从我这里打探消息。”男人听出了徐寒的目的。

    “相互帮助而已，既然塔中镇着大妖，又落于龙隐寺中，想必想要取到精血并非易事，若是失败了，我想对于我是损失，对于阎罗大人来说也是损失吧。”徐寒的眼睛眯了起来，直直的看着男人。

    男人闻言一笑，并不反驳徐寒话中之言，反倒是说道：“相传太古之初，人妖混居，共牧天下。两族之间虽有争端，但却谁也无法将谁彻底击败。”

    “人族有仙人护佑，妖族有四大妖君镇守。”

    “两族彼此警惕又彼此往来了数千年，直到有一天，人族之中，一位旷世天才，不知从何处取得了何种神物，铸成了三把凶剑。一曰刑天，一曰孽龙，一曰狱渊。”

    “以此三剑斩落了三位妖君，分别封印于大渊山、镇魔塔以及太阴宫下的牙奇山中。”

    “只留下最后一位妖族大君勾陈领着百万妖族遁入十万大山，与人族立下了永世不出山门的约定，方才有了如今的人族盛世。”

    “可妖族大君之力堪比真仙，万载不灭，譬如大渊山上，那位妖君，即使被封印，每过百年也许剑陵门徒，前去镇压，这镇魔塔中的那位妖君也是亦然。”

    “但好就好在龙隐寺的秃子比剑陵那些剑客们，心思活络得多。”

    “他们的仙人于那位妖君被封印之地，结下了一道法阵，修筑了这镇魔塔，将妖君的妖力牵引入塔，于塔中结成了各式幻魔，寻常修士只要步入其中斩杀些许幻魔，便可获得一丝幻魔携带的妖族大君的本源妖力，虽是妖力，但到了妖君这样的地步，这些妖力之中同样包涵着天地大道的道蕴，修士能得一二，于此参悟，便可获取无穷好处，以此不说就能安然登顶仙境，但对于以后修为却是大有助益。而随着这些幻魔被斩，妖族大君的妖力也会被消减，以此一举两得，你说这些秃子是不是聪明得很？”

    听到这里的徐寒恍然大悟，但这些却不是他所求的根源，他继续沉眸问道：“这么说来塔中只有幻魔，没有大君，那如何取得精血？”

    “镇魔塔分为十层。”

    “从低到高盘踞着不同数量也不同强度的幻魔，而第十层所处却不是幻魔，而是妖君精血凝成的妖灵。它们由精血所化，不仅拥有强大的力量，甚至还拥有了些许灵智，而你想要取得妖君的精血，便必须击败他们。”元修成显然对于那镇魔塔极为了解，面对徐寒的疑问可谓对答如流。

    “同时不知为何，那位创立镇魔塔的大能下过禁置，仙人不可入内，而寻常人去了其中，为了以防他被妖力侵蚀，一旦吸收了足够的妖力，塔中的阵法便会启动将之传送出来。因此你还需注意，在取到十层取得精血之前，不可吸收过多的妖力。”

    “这便是我所知道的关于镇魔塔的一切，接下来就只有看徐兄弟自己的本事了。”男人说完，嘴角再次浮出了淡淡的笑意。

    可徐寒却在那时摇了摇头，他看向男人，眸中浮出一抹决然之色。

    “我要见阿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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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野兽

    “嗯？”元修成的眉头皱了皱，不知是未有听清徐寒的话，还是不确定徐寒会提出如此要求。

    当然徐寒并不会去管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次：“我要见阿笙。”

    “这不合规矩。”元修成脸上千古不化的笑意在那一刻终于是融化了开来，他盯着徐寒如此言道。

    “森罗殿可不是铁板一块。元阎罗想要妖君精血，其余人也想要，且他们的进展并不见得比元阎罗慢上多少。既然是合作，我想我们得重新规划一番我们的立场。”可徐寒却在那时笑了起来。

    他这番话并不是一时兴起的胡编乱诌。

    在执剑阁大比上，他早早便注意到那几位银执榜上杀出黑马，他们之前几乎都未有在这大夏江湖走动，却忽然冒出，以摧枯拉朽之势，取得银执榜榜首的位置，而后的一些系列试炼与比斗，说展现出来的力量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而更让徐寒诧异的是，他从这几人的身上问道妖气，那是《修罗诀》的味道。有着有一群高手混入了执剑阁，可元修成依然对他极为看重，加上徐寒从鬼菩提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很快他便做出了这样的推论。

    森罗殿内部的争权夺势，方才让元修成找上了徐寒。

    当然这样的推断中亦有不少徐寒自己的猜测，但观此刻的元修成，徐寒知道，他猜对了。

    元修成的脸色变得阴郁了起来，他盯着徐寒，咬牙言道：“坐地起价可不是生意人该做的事情。”

    “徐某不是生意人，我要见他，确定他是否安全，如果元阎罗不同意此事，那这取妖君精血的事情，那恐怕你就要再寻他人了。”徐寒淡淡的回应道。

    二人之间的身份与立场似乎在这时发生了倒换。

    “你就不怕我杀了他？”元修成阴沉这脸色，咬牙切齿的问道。

    “我当然怕，但我赌元阎罗比我更怕。”徐寒的脸色亦阴沉了下来。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犹如剑意刀芒一般相互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好！”但最后，元修成还是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从徐寒的眼中看见了搏命的决意，他并不害怕徐寒，他只是觉得相比于徐寒的命某些事情更为重要而已。

    所以他选择了妥协。

    “我带你去见他。”他这般说道便转过了身子。

    ......

    元修成领着徐寒走出了破败的小屋。

    夜已经深了，雨也停了。但破败小巷的瓦房屋顶堆积的积水依然一点一点的顺着屋檐下淌。

    雨水敲打在小巷的石板路上，发出滴滴的脆响。

    小巷外是繁华的横皇城，那里有衣冠楚楚的白玉公子，有红妆如画翩翩美人。

    小巷内却什么也没有，只有随处可见的垃圾，矮小的瓦房，以及那些宛如鬼魅一般游荡在阴影下面色麻木的行人。

    巷内与巷外不过一墙之隔，却如有天堑，宛如两个世界。

    “世界就是这样，越是光鲜的外表下，裹藏的事物便越是不堪。”走在前方的元修成如此感叹道。

    但身后的徐寒却沉着目光不曾接话。

    “就像是所谓天策府，世人都以为它代表着公平、正义。但内里为了达成他所信奉的正义，他所做的事情，比起长夜司只有所过，并无不及。”

    说到这里，男人转过了头，看向身后的徐寒，笑着问道：“这一点，想来徐兄弟深有体会吧。”

    “你不就是天策府派入森罗殿的奸细吗？这么诋毁自己的东家没关系吗？”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很不喜欢元修成这意有所指的语气。

    “曾经是吧，但现在已经不是了。”元修成摇头言道。

    “这么说来你被森罗殿策反了？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死心塌地的效忠他们。”徐寒问道。

    听闻此言的元修成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再次转头看向徐寒，言道：“元某从来不会效忠于谁，元某只忠于自己。这一点，我与徐兄弟很像。”

    徐寒对于元修成的比喻不置可否，他的心思都在刘笙的身上，却是没有与元修成再做这无稽之谈的兴致。

    元修成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也索性不再言语，只领着徐寒朝着小巷的深处走去。

    ......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小巷的最里侧，那时一片巨大的贫民窟，一道道木板搭就的木棚，在下铺上一些干草，便算得是一处栖身之所，这里所住大抵都是些身材枯瘦的老人与孩童，见徐寒二人走来，大抵是从对方华丽衣衫上认出了他们是有钱人的样子，一群人在那时围了上来。

    元修成在那时慷慨解囊，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毫不吝惜的剑钱袋的铜钱分给这些涌来的乞儿。

    只是钱袋中钱虽然不少，但乞儿却比那钱多出数倍。

    这免不了有人得了钱，有人却两手空空。胆小体弱的只能在旁可怜兮兮的望着，而胆大体壮这怒目圆睁，显然动了歪心思。

    元修成钱袋中的钱财很快便见了底。

    他朝着那些乞儿摇了摇自己手中钱袋，示意里面已经没了银钱，然后无奈的耸了耸肩，这边领着徐寒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而身后很快便传来一阵怒骂与求饶之声。

    徐寒没有回头，但那里的景象他大抵已经能够猜到。

    “不患贫而患不均。”元修成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寒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应这男人。

    元修成依然不以为意，他继续向前，于一个棚户前停下了脚步，棚户里站着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的模样，身材干瘦，皮肤黝黑，像是从泥地中被人捞起来的一般。

    他并未向其他乞儿一般去抢夺那些钱财，而是在看见元修成时便站起了身子，待到元修成来到他的跟前，他更是恭恭敬敬的朝着这男人拱了拱手，模样看上去有笨拙，但态度却出人预料的肃然。

    元修成朝着他笑着点了点头，那孩童便赶忙让开身子，将身后的一块破烂的帘布拉开。

    那时一道通向地底的石板阶梯便在那时出现在了徐寒的眼帘。

    “请吧。”元修成在那时笑了笑，朝着徐寒伸手言道。

    徐寒看了男人一眼，深吸了一口气，便在那时迈步而入。

    ......

    如果说，这破烂的小巷与繁华的横皇城是贫富之差的话，那这地下的情形与之比起便应当称得上是天壤之别了。

    再穿过一段并不算长的幽深通道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阔。

    一个金碧辉煌的巨大房间出现在了徐寒的眼前，其间莺歌燕舞、杯光交错。

    里面坐满了身着锦袍的男男女女，男的大抵面色潮红，双眸放光，而女的则几乎执着片缕，于男人们中行走，却并不避讳，反倒是极为享受的任由这些男人搂搂抱抱或是直接揽入怀中。

    而巨大房间的两侧更有无数小房门，其中点着暧昧的红烛，时不时传出阵阵令人遐想的靡靡之音。

    “什么时候森罗殿改行做起了老鸨的生意？”在起初的诧异过后，徐寒便冷笑着问道。

    “做生意嘛，自然是客人需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

    “你别看这些人此刻纸醉金迷、形如禽兽，可出了这门，在外面要么是这李家皇族的宗亲，要么是哪位达官显贵的公子，更有不少江湖名宿，甚至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迂腐酸儒。”

    “这大夏太平太久了，金玉都摆在边关，却不知这败絮已经要将这参天大物的根基都啃食干净了。”

    元修成如此叹道，看那模样好似还真的是在为这样的事情感时伤怀一般。

    说罢此言元修成摇了摇头，再次迈开步子，他领着徐寒穿过了这灯红酒绿的大殿，来到了一处黑暗的房门，他点亮了屋中的烛火，可耀眼的烛光却驱散不了屋中的黑暗，反倒平添了一抹幽深。

    在摇曳的烛火中，元修成走到了房门里侧的墙壁旁，他微微摸索，在某处一按，一道机关便被触动，那堵石墙竟然就在那时伴随一阵沉闷的声响而自中间分开。

    吼！

    还不待徐寒回过神来一声裹挟着无边愤怒的咆哮声便从那退开的墙体中传来。

    一道如野兽般四肢着地的声身影带着那猩红的双眸猛然从那墙体中飞奔而出，直直的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一惊，正要运集周身剑意抵御，可那身影却在里徐寒约莫一尺不到的距离处豁然停住。

    徐寒这才发现原来那野兽的颈项处竟被一道粗壮的锁链所束缚，那野兽似乎并不甘心就此止步，他挣扎再次向前，可那锁链却极为坚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只能是朝着徐寒不断的咆哮，以此宣泄心中的怒火。

    而也就是在这时，徐寒接着屋中幽暗的烛火，终于是看清了那野兽的模样。

    虽然他双眸血红，虽然他的四肢着地，长着锋利爪子，虽然他的脸上布满了诡异的鳞甲，但徐寒还是在微微一愣之后，认出了对方。

    他的脸色在那时一变，身子颤抖了起来。

    他盯着那头野兽，目光闪动的唤道：“阿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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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世界之恶

    那“野兽”生得赤红的双目，周身布满鳞甲，嘴角甚至隐隐显出几分獠牙的痕迹，他的身上已经少有身为人的痕迹，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发现他与妖之间的区别。

    但他确实是刘笙。

    徐寒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永远不会认错他。

    徐寒伸出了手，想要去试探此刻的刘笙，试探他是否还记得他，试探他是否还存在着某些残留的人性。

    “你最好别这么做。”只是徐寒的手方才伸出，元修成的声音便忽然响了起来。“他现在可认不得你，庞大的妖气在他的体内爆发，若不是这特制的炼妖铁索，恐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还是少招惹为妙。”

    徐寒闻言看了看眼前不断朝着他发出怒吼的刘笙，眉头皱起了，他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看向元修成，沉声问道：“妖君精血能救他？”

    “自然能。”元修成笑了笑，“你就是不相信在下，也应该相信这大费周章调来数量如此多的精锐，来这横皇城的森罗殿。”

    “他会好起来？”徐寒又问道。

    “自然会，不仅会好起来，他还会比现在更加强大，甚至也有可能找回曾经失去的记忆。”元修成笑眯眯的说道。

    “只需要一滴精血，就可以？”徐寒还在发问。

    “只需要一滴。”元修成不厌其烦的回答着徐寒的问题。

    “那你们会放过他吗？我是说这么强大的一个战力，以森罗殿物尽其用的手段，你们会放他离去吗？”

    “徐兄弟信不过在下？”元修成眉头一挑，他隐隐察觉到了徐寒的异样，他将这些归咎少年的疑心，故而言道：“一旦他吸收了妖君的精血，只需七八日的光景，他便可恢复原状，其战力若是所估无错，恐怕已经半步地仙境，这样的修为，这炼妖铁索都锁不住他，以森罗殿在大夏的势力，想要留下他需要花费的代价太大，所以你放心，只要徐兄弟完成了我们的交易，刘笙我一定完完整整的送到你面前。”

    听闻此言的徐寒眸中一道神光一闪而逝。

    他似乎被元修成的话说动了一般，不再发问。

    他转头看向那不断朝着他咆哮的刘笙，眸中目光闪动。

    似乎是不由自主，又或是情难自禁，徐寒再次伸出了手——左手，那只本就属于他的左手，去向那头咆哮的野兽。

    元修成想要阻止，可是话还未有出口，刘笙却早早闻到了血肉的味道，他的身子猛地朝前一扑，徐寒虽然及时收回了自己的手，但指尖依然免不了被刘笙锋利獠牙所刮破，鲜血四溢。

    尝到了血腥味的刘笙顿时发了狂，他嚎叫着就要冲上前来，可身后那条锁链却将他死死盯住，他只能不断的怒吼，但除此之外，他便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过，他谁都不记得了，能救他的只有妖君的精血。”元修成在微微一愣之后，再次言道。

    徐寒并未回应他，他只是愣愣的看着刘笙，脸色阴沉，却是不知再作何想。

    ......

    “其实我很喜欢你，从我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很特别。”出了破败的棚户，与徐寒并肩而行的元修成忽然说道。

    徐寒并没有去深究为何元修成会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只是淡淡的瞥了男人一眼，问道：“所以，你便让我做了那被龙吞噬的蛇？”

    徐寒并不蠢，他被种下龙蛇双生之法之事，显然是一个极为谋划已经的阴谋，具体从何处开始，徐寒事后认真的想了想，恐怕便是与这位元修成相遇开始吧。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会在那日那么巧的被安排道参与刺杀秦可卿的任务中。

    元修成抚了抚衣袖，并不在这事上与徐寒纠缠，他继续说道：“我一直觉得徐兄弟与我是一类人，我这人素来惜才，我以为以徐兄弟的胆识与心性，不应只是做一介亡命之徒，于这大夏偏安。”

    “怎么？元阎罗要邀我共谋大事？”徐寒揶揄道。

    二人这时已经走到了那破败小巷的巷口。

    巷子内昏暗一片，不见天日，巷子外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元修成侧着身子，那光与暗的界限顺着他的眉心划下，将他的人分割成了两半。

    他直视着徐寒言道：“说不上共谋大事，算是一份善意，毕竟你我也算是相识多年，你应该也感受到了森罗殿的力量，而这些也只是他的冰山一角。但记住元某的一句话，你可以不喜欢森罗殿，甚至可以讨厌它，你可以加入其中，也可以袖手旁观，但千万不要试图阻拦它的步伐，它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似乎是听出了元修成这话里少有的诚恳，徐寒愣了愣，他同样在那时直视向男人。

    他看了许久，然后朝着男人郑重的盈盈一拜。

    “谢过元兄忠告，这话徐某记下了。”

    说罢这言，少年便转过了身子，迈步走向了横皇城灯火通明的街道。

    而元修成目送着少年的背影远去，而后亦转过了身子，步入那幽深一片，不见天日的苦头巷。

    光与暗，在那时被泾渭分明的割开。

    二人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

    “谢谢！”

    “谢谢！”

    魏先生佝着身子，拿着的那个瓷碗，在看客中来回游走，待到人群散去，他看了看手中的瓷碗，里面放慢了铜钱。老人顿时眉开眼笑，他心情很不错，甚至嘴里哼起了小曲。

    他看了看天色，星星与月亮都被那乌云遮住，他估摸着又得下雨了。

    这便赶忙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前，想要收起自己的小摊，回到院中。

    只是他的脚步方才迈开，耳畔便传来一声粗鲁的大吼。

    “唉！那便那个老头子，说你呢！不准动！”

    魏先生一愣，他循声望去，却见几位身着甲胄的士卒正趾高气扬的朝着他走来。

    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将那瓷碗塞入了自己怀中，可这样的行为却依然被那些巡逻的士卒看得真真切切。

    “藏什么呢？”为首的军官来到了老人的跟前冷笑着问道。

    魏先生低着头，并未回应。

    那些士卒似乎见多了这样的情形，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是几位士卒颇有默契的围着老人身后的摊子走了两圈，他们随意的拿起那些唱戏用的皮影，动作粗暴。

    “新来的？”军官忽的问道。

    “是。”老人点头应道。

    “知道这儿的规矩吗？”军官伸出手放在自己的眼前，手指随意的搓动着。

    “规矩？”老人似乎并不理解他的意思，目光在那时有些疑惑。

    “呸！老不死的！别给脸不要脸。”可谁知就在这时，身后那些士卒却忽的将那些皮影拿起，狠狠的摔在了满是积水的地上，过后还不解气，更是纷纷伸出自己的脚踩在那些事物上。虽不至于将皮影摔坏，却让上面沾满了泥水，面目全非。

    “军爷...”老人见状脸色一变，正要说些什么。

    可那位为首的军官却猛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抓住了魏先生，一把将之怀里的东西扯了出来。

    周围的行人大抵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却并无一人愿意为了一位不相识的老人，得罪这城里的士卒。

    于是老人怀中的钱被军爷们以税收为由，尽数夺走，老人看着军爷们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只能起身去收拾自己一片狼藉的摊位。

    可他方才佝下身子，嘈杂的横皇城街头却忽然静默了下来。

    那木箱白芒闪动，横皇城的画面忽的静止，一道身影于那时浮现于老人的身前。

    “那些东西对你极为重要，为什么不拦下他们。”那人沉声问道。

    “强留的便不是缘了，留之无用。”老人也不抬头，佝下身子继续捡拾起散落一地的皮影。

    “你与这方世界结有千年善缘，就是再大凶大恶之人，只要你不主动招惹，他便不会寻你麻烦，怎么会...”那人皱着眉头，疑惑道，可是话未说完，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脸色忽的一变。“你受了他的第三拜？”

    他的声音在那时变得高亢了起来，似乎隐隐约约还带着些许不解与怒意。

    “嗯。”老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么做了，他们会发现你的，这一切恐怕也是他们暗中所谓，故意要坏你修为造化！”那人似乎很不满意老人这样的态度。“他究竟是谁？你为何要如此帮他！”

    这时的老人终于收拾完了地上的皮影，他站直了身子，神色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沉声言道：“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你，帮这个世界，帮这个世界中的芸芸众生。”

    “什么意思？你查到他是谁了？”男人的脸色又是一变，他咬牙问道：“他究竟是谁？”

    老人想了想，终是言道：“世界之恶，来自星空万域的魔。”

    “众生之善，诞生于远古之初的英灵。”

    “他曾与监视者并肩，也曾毁灭无数世界。”

    “他是这破败世界的大劫，也是这芸芸众生最后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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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刑天剑

    在出梁州入冀州之前，蒙梁特意在边陲驻足了一日。

    梁州与冀州交界的大黄城已经重建，虽然依稀可见当年那场大战给它留下的伤疤，但行走于此间的路人，却好似已经忘却了那场你死我活的大战，他们一如既往的晨出暮归，为生计而忙碌，亦为生活而开怀。只有城门外那座埋葬了二十万大夏铁骑的乱葬岗上，草木不生，似乎还在诉说着有关于那场大战的悲凉。

    蒙梁坐到了大黄城的一家包子铺旁，点了一笼包子，一边毫无吃相可言的吃着包子，一边仰头看向远处那三座雄伟的山峰。

    昨日下过一场雨。

    朝阳一升，水汽朦胧，远处的山峰在这水汽的萦绕下，远远看去宛若仙境。

    蒙梁想着，他就是在这仙境下，认识了子鱼，心情莫名的好了许多。

    他将手里最后一个包子囫囵的放入嘴中，又饮下一杯清水，这便站起身子紧了紧被他背在背上，缠满白布的奇怪长剑，又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剑，这才结账迈步走出了大黄城。

    关于大夏即将在秋后对大周动武的消息近些日子又传得沸沸扬扬，身在冀州的百姓倒是已经习惯了这隔三差五便开始的征伐，大战的消息并未给这些百姓带来任何的异样或是惶恐。官道上往来的人群虽然比不得往日，但依然窸窸窣窣，不曾有过断绝。

    “这么说来那老头子岂不是活了一千年？”或许是一路走来太过于无趣的缘故，走在官道上的蒙梁忽的自言自语道。

    当然他并没有得到回应，为此，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这场“自言自语”并不该如此沉默一般。

    但很快蒙大少爷又提起兴致，开始了下一步的唠叨。

    “我看过剑陵的记载，不是说世间仙人，不成真仙，便注定陨落在第十次的千年大劫上吗？你看那道祖都为了应付第十次天劫忙得焦头烂额，为什么老头子还悠哉悠哉的坐在剑陵？”

    “还有啊。不是说咱们剑陵就是守剑之人吗？刑天剑不见了，这孽龙也叫我带了出来，那为什么还要守陵，咱们一人分一把，带出来不就完了，干嘛非守在那地方呢？”

    “对了，那道祖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他真的可以靠自己的本事成就真仙之位？我听老头子的语气，怎么感觉这道祖好不了多长时日了呢？”

    蒙梁犹如连珠炮一般的询问，依然只是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他有些不满，在那时撇了撇嘴，终于准备放出大招。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调变得古怪了些许。

    “唉，你说你当年帮着天策府的夫子在他身上被种下了龙蛇双生之法。”

    “你这么算计人家，你说我带你寻到他，他会见你吗？”

    这话出口，蒙梁只觉手中提着的长剑，剑身忽的颤抖了起来，而后他的脑海中便响起了一阵粗犷的声音。

    “小王八犊子，少在那里胡扯，老夫要是真想害他，何必花那么大的劲给他弄来一只妖臂？”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的蒙大少爷，可没有半分的恼怒，反倒是颇为兴奋。

    已经太久没人与他说过话了，蒙大少爷清了清嗓子，理清脑海中的思绪，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来迎接这场骂战。

    “那这么说来，你还给他留了活路？”

    “废话！”

    “那怎么招来了监视者？”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不过是龙蛇双生之法，若是那小子被抽取了龙气与生机，妖臂之中磅礴的妖气与属于妖君的生机便会侵染他的身体，将他复活，只要他能熬过这一劫，对他以后大有好处。可怎么知道，太阴宫的无上真人也参与此事，还想夺龙气，封了那小子的妖臂，而后更是有监视者到来！我怎么想得到这小子的来头这么大！”那声音愈发的暴躁，有些恼怒，亦有些底气不足。

    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算计了徐寒，这一点，他始终于心有愧。

    “那这次去见他你要做什么？道歉？”

    “道歉？我沧海流纵横天下六十载，从来都不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那声音的语调再次变得高亢了起来。

    “那你去干嘛？”

    “还债！”

    蒙梁闻言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过来，言道：“那就是道歉呗。”

    “不是！”那声音的主人固执的重复着自己的逻辑。

    蒙梁也懒得与他在这事上多做纠缠，他撇开了这个话题，继续言道：“不是说他身上负着劫难，连天上的人都不愿意放过他，你要去救他？”

    “那能怎么办？难道看着他死吗？”那声音问道。

    “可搞不好你会死的。”

    “我他娘的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蒙梁的嘴角忽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再与那声音斗下去的意思，可那声音的主人在那时却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他的声音再次在蒙梁的心头响起：“小子，你在试探我？”

    蒙梁闻言，脸色有些尴尬：“也不能说是...试探吧...只是想知道师叔到底在想什么？”

    那声音的主人沉默了一小会，语调忽的变得古怪了起来：“那要是我说我要去杀了那小子，讨好那些大人物，说不准他们还会赏我一副躯壳，让我重生，你会如何？”

    “这荒郊野外的...埋一柄剑，想来不会有人告我杀人藏尸吧？”

    那声音闻此言，再次沉默。过了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方才咬牙切齿的言道：“墨尘子到底找了个什么徒弟！”

    说完此言，蒙梁手中的长剑便又是一颤，一切回归平静。

    但在那之前，那声音最后言道：“别磨磨蹭蹭的了，快些去往大夏，否者坏了时辰，那小子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蒙梁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嘴角的笑意更甚，体内的剑意于那时奔涌而出，在周遭行人的惊叹声中，他的身子一跃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北方跃起。

    或许是觉得一人赶路太过无聊，蒙梁在约莫百息之后，又再次开启了他的话唠性子。

    “话说师叔你当年为什么要从剑陵中将刑天剑盗出呢？”

    “是为了杀那个皇帝吗？可皇帝都死了为什么不把剑送回去？不是说凶剑流于世，会成大患，咱们剑陵就是为了守剑，如今倒好，刑天剑没有带回去，我又背了一把出来...”

    蒙梁本以为这样的絮絮叨叨得不到那已经没了兴致的人的回应，可谁知这话才出口没多久，那声音便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凶剑再强，也只是剑。”

    “这世上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剑，而是人心。”

    “剑陵再强，也禁不住有心之人，苦心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算计，流于世中，若得能御此剑者，善用此剑者，于剑陵乃是大幸，于苍生亦是大幸。”

    ......

    “徐来，徐来。”宋月明抱着怀中粉嘟嘟的婴儿，一脸笑意的不断重复着对方的名字。

    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小家伙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亦有些亲近。他这般年纪，连说话都尚且未有学会，又怎会理解宋月明话里的意思，他只是觉得有趣，就记下了徐来、徐来二字。

    一旁一袭青衣的女子笑颜满面的看着抱着孩子的男人，弯成月牙状的眸子中闪着光芒，虽不言语，但幸福之色早已溢满了俏丽的脸颊。

    宋月明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子的目光，他将自己从那孩子身上的心神艰难的移开，这才看向女子，由衷言道：“这些日子，辛苦夫人了。”

    女子极为乖巧的摇了摇头：“能为夫君分忧，本就是紫川该做的事情。”

    宋月明见如此懂事，心头便越是愧疚。但他很快便收起了这样的心思，又问道：“对了，你这才生了孩子，应该在玲珑阁多休息些时日，带着孩子一路奔波，来这长安城着实辛苦。”

    “我在阁中有无熟人，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无聊得很，更何况这一路赶来都有门中弟子好生伺候着，并不觉得辛苦，说起来还得多亏师尊大人，安排了这些事情，也是体谅我们夫妻多日未见，说起来这孩子从出生到现在都还从未见过爹长什么样呢！”

    夏紫川这般说着，还不免有些责怪的看了宋月明一眼。

    宋月明的脸色却在那时微微一变，却又转瞬恢复了常态。

    他抱着手中的孩子，看了看那张可爱的脸蛋，又开心的逗弄了起来，他用手轻轻的在孩子的眼前上下摆动，嘴里说着：“徐来，叫爹，叫爹。”

    夏紫川见状，不由得娇责道：“夫君，来儿才几个月大，怎么会叫爹呢？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不是一样不会吗？”

    遭到责怪的宋月明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正要说些什么，可那时候却有几位身着黑衣的门徒，走入了府门，朝着宋月明恭恭敬敬的一拱手，便言道：“堂主！司空长老有请！”

    “嗯。知道了。”宋月明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并无异色的将怀中的婴儿递还到了夏紫川的手中，对着女子柔声言道：“你和来儿先回房休息，我一会便来寻你们。”

    夏紫川并不觉有他，她甜甜一笑，点了点头：“夫君只管去吧，我和来儿没关系的。”

    宋月明微微一笑，这便转过了身子，朝着那几位门徒看了一眼，对方便领着他朝着院外走去，身后看着男人离开的夏紫川，大抵如何都想不到，男人在迈出院门那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忽然散去，眉宇间只留下令人心颤的阴冷与浓重的煞气。

    ......

    玲珑府的大殿内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黑暗气息，这一点即使是在春光明媚的三月也不曾有过半分的更改。

    宋月明迈步走入了大殿，朝着那坐在高台上的老人微微拱手：“宋月明见过师尊。”

    “见到紫川了吗？”台上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见到了。”宋月明回应道。

    “老夫给你准备的这个惊喜你还满意吗？”那声音又问道，语调一如既往的低沉，让人难以从他的语调中听出半分的情绪波动。

    伴君如伴虎，宋月明很清楚，哪怕此刻他有半分的迟疑，都会迎来天大的劫难，更会让他这一路以来所有的谋划付诸东流。

    所以宋月明毫不迟疑的回应道：“谢过师尊美意，让我夫妻二人得以聚首。”

    台上之人沉默了一小会，他似乎在衡量给出这样答案的宋月明是否合乎他的心意。

    而这样的沉默很快便让宋月明的额头上浮出了些许汗迹。

    “宇文南景立国教之事，你如何看。”但好在数息之后，台上之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宋月明松了一口气，嘴里赶忙回应道：“此事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能成为国教玲珑阁便等于与大周朝堂绑在了一起，师尊之前与祝贤合作，所谓的不同样便是此事吗？如此一来...”

    只是宋月明的话方才说道一半，便被太上之人生生打断。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宋月明的身子一震，脸色微微变幻，他以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师尊说的是刑天剑的事？”

    台上的老者并不理会宋月明的模样是否是装扮出来的，他的眸中泛起一阵翻涌的血光，语调又低沉了几分：“宇文南景的要求很简单，要我送归刑天剑于剑陵。你以为如何？”

    宋月明闻言沉吟了一会光景，方才问道道：“师尊是在担心宇文南景此举只是为了让我们交出刑天剑，日后恐会鸟尽弓藏？”

    台上的老者沉声回应道：“古来帝王皆是如此，王业面前从无情分，只有利弊。今日她立我玲珑阁为国教，一旦交出了刑天剑，那我们对他来说便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可这样的说辞，却让宋月明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盈盈言道：“师尊多虑了，师尊细想，那刑天剑已经先后斩落了两位帝王的头颅，若是师尊坐到那个位置，恐怕也不能安心让此物存于卧榻之侧。”

    “宇文南景为何要立我玲珑阁为国教，并非全因忌惮刑天剑，故而以此逼迫我们就范，她最大的目的是天策府！于她来说天策府有拥立之功，亦得天下民心，于内得群臣支持，于外有大黄城剑龙关几十万兵马呼应，如此庞然大物，比起当年的长夜司只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想，相比于天策府，刑天剑远远算不上宇文南景的心头之患。”

    “她忌惮此物，是因为它着实拥有可怕的力量，若是她丝毫不提及此事，我以为才更需要担心她立下玲珑阁为国教的用意。可她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那便说明宇文南景心中对于扶持玲珑阁对抗天策的决心。弟子以为，与其说她是在忌惮刑天剑，倒不如说是她在忌惮玲珑阁在她扶持下会拥有比天策府更足以威胁到她帝位的力量。”

    宋月明这番话说完，那台上的老者沉吟了一会，又言道：“可今日她能对天策府下手，明日便亦可对玲珑阁动武，没了刑天剑...”

    “师尊糊涂啊。”只是老者 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月明生生打断。

    他盯着因为被打断言语而面色阴沉的老者，从容言道：“一旦宇文南景扶持我玲珑阁，到时候天策府怎么灭，什么时候灭，还不都是师尊说了算，只要愿意，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成为即使没有刑天剑也让宇文南景忌惮不已的存在。”

    “虽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但只要我们一日不让兔死，不让鸟尽，那我们对于宇文南景来说便永远没有狗烹弓藏的一天。”

    似乎是被宋月明此言打动，老者眸中的红光忽的大作，他盯着宋月明看了好一会的光景，他的声音方才再次在这漆黑的府门中响起。

    “既然如此，那你觉得由谁来护送此剑归还剑陵最为稳妥？”

    问这个问题时，老者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似极为随意的语气中，却带着一股戏谑的味道。

    宋月明的心头微微一震，有些不安，亦有些惶恐，但他还是在一段短暂的迟疑之后，沉声言道：“虽然师尊决定要归还此剑，但刑天剑的威力巨大，素来便被大周江湖各方人士所窥探，若是落在歹人之手，恐为祸天下，因此弟子斗胆，请师尊允我亲自护送此剑回归剑陵！”

    说罢，宋月明的身子在那时豁然跪下，嘴里的语气可谓诚恳万分。

    台上之人的目光再次闪动，他就这样看着宋月明在他的脚下跪了足足百息的光景之后，方才言道：“月明啊，你可知阁中数万弟子，为师为何只看中你一人？”

    “弟子不知，还请师尊教诲。”宋月明头也不抬的高声言道。

    “因为你很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所以此事你去办，我很放心。”

    听了此言的宋月明匍匐在地上的脸色一喜，但嘴里却极为恭敬的言道：“谢过师尊谬赞！”

    “呵呵，去吧，明日我便会安排你与两位长老共同送剑，路上务必小心谨慎。”

    “弟子领命！”宋月明压下了心底的异样，于那时抬起了头，朝着老者拱手言道。

    说罢此言他便要退下，可在迈步走出府门时，来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月明啊！”

    “师尊还有何教诲？”宋月明疑惑问道。

    那时，老者的嘴角忽的勾起一抹笑意，他低声言道：“早去早回，别让你的妻儿等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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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好

    明日便是镇魔塔开放的时间。

    夜里的诸人早早睡下，想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这场大战。

    徐寒却无心睡下，他独自一人坐在小院的台阶上看着夜色，身旁嗷呜蜷缩着身子，昏昏欲睡，玄儿蹲坐在他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他，似乎在疑惑徐寒究竟在做些什么。

    春日的夜风拂过，将院中不知名的大树摇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两只躲在树枝上筑巢的鸟雀别惊动，发出一声清鸣，振翅飞走。

    玄儿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两只鸟雀，它跳下了徐寒的肩头，似乎想要却追逐那鸟雀，但却扑了个空。

    小家伙却不死心，依然盯着那几颗大树，似乎想要找到一两只漏网之鱼。

    “你有事瞒着我们。”这时一道声音忽的响了起来。

    似乎是听出了声音主人的身份，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玄儿，身上的毛发竖起，躲瘟神一般快速窜回了徐寒身后的院落，其间还将嗷呜的身子当做踏板，踩着他的脑袋一跃。嗷呜如梦初醒，抬起脑袋，瞪大眼睛四处张望，似乎是在疑惑是谁饶了他与小母狼的美梦。

    徐寒也抬起了头，看向那道朝他走来的娇小身影，他微微一笑，却并未回应。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女孩坐到了徐寒的身侧，顺手还摸了摸嗷呜的脑袋，可嗷呜却好似极为畏惧女孩一般，赶忙夹着尾巴跑进内院，去寻玄儿去了。

    “我们当然是朋友。”徐寒看了看板着脸，几乎就将我在生气，我很不高兴写在脸上的方子鱼，于那时轻声言道。

    “从玲珑阁相识，我就知道你很不一样。就像...”说到这里，方子鱼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辞藻来形容自己的心境，最后只能低下了脑袋，闷声闷气的言道：“就和姓陈的一样，很不一样。”

    徐寒闻言，微微一愣，轻声言道：“陈兄或许也有他不得已的理由，毕竟坐到了那个位置，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嗯。”方子鱼摇了摇头：“我不怪他。”

    “他从未给过我什么承诺，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只是不明白...”说到这里，方子鱼又是一顿，她仰起头，直直的看向徐寒，说道：“我只是不明白，我们明明是朋友，明明你们可以为我奋不顾身，为什么到了你们自己身上，你们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朋友不就是应该共患难吗？不就是应该你为我赴汤蹈火，我为你万死不辞吗？你们都这样，这对我...不公平...”

    女孩说着这些，脸色的神情困惑与忿忿不平交织。

    徐寒有些不知所措，准确说，他不知如何回应方子鱼的关切。

    他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关切，又或者说，某些经历让他本能的回绝了这样的关切。

    “放心，我会解决的。”想了半晌，他只能如此言道。

    方子鱼闻言，狠狠的瞪了徐寒一眼，却又有些泄气，她大抵知道，就是叶红笺秦可卿亲自也无法改变这个少年的决定，更何况是她。

    所以，她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言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是朋友，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你一个人来面对，不管别人对你如何，但在这个世上，你不孤单。”

    说到这里，方大小姐的眼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她指着徐寒的鼻梁，大声言道：“姓徐的，你记住了，天涯海角，你都有你方姐姐罩着！”

    徐寒看着女孩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的勾起了一抹笑意，他说道：“好啊，我记住了。”

    ......

    “你再说一遍！”刘叮当将手中装满了汤汁的瓷碗一把放在了桌上，碗中的汤水摇晃，散落满桌。

    但刘叮当却犹若未觉，她瞪大眼珠子，忿忿不平的盯着身旁的广林鬼。

    在龙门会上，诸人眼中犹如魔神一般生人难进的广林鬼此刻却像是做贼心虚的孩童一般，缩了缩脖子，嘴里小心翼翼的说道：“明日...我就一个人去就行了...”

    这话出口，刘叮当乌溜溜的大眼珠子里顿时泪光涌动。

    她几近哽咽，以一副被人始乱终弃的委屈小媳妇模样言道：“你不要我了，你个没良心的！”

    小和尚有些头大，更有些手足无措。

    他赶忙解释道：“明日镇魔塔回来许多人，届时我又要去到塔中，顾不上你，我怕...“

    “怕什么嘛！我一个大活人，还能丢掉不成，况且我自从被那个怪和尚救了之后，身子的气力比以前不知道大了多少，你就放心好了。”说着刘叮当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还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广林鬼见她如此，不由得苦笑的摇了摇头，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那时身旁的刘叮当似乎是洞察到了他的意图，感受伸手抱住了广林鬼的手臂，摇晃了起来：“求求你，带我去嘛，我就在外面等你，哪里也不会去，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好无聊的！”

    对于女孩的撒娇，广林鬼大抵是没有半点的抵抗力，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最后只能妥协道：“那你在我出来前，可哪里都不能去！”

    “嗯！”得到自己想要答案的女孩忙不迭的重重的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这样尚且还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喜悦，她竟鬼使神差凑到了广林鬼的脸蛋旁，犹如蜻蜓点水一般的在上面啄了一下。

    “你！”那稍纵即逝的一吻，让广林鬼犹如触电一般，身子一震方才要说些什么，可女孩却站起身子逃一般的离开了他们所在的店铺。

    广林鬼赶忙结了帐，生怕女孩一人在街上出了事，这便快步朝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跑去。

    可这脚步迈出，才转过一个街角，却见女孩正眯着眼睛，负着手，一脸笑意的远远的看着他。

    广林鬼一愣，竟是愣在了原地。

    他想着方才那蜻蜓点水一般的一个吻，看着眼前笑面如花的女孩。

    脑海中好似有某些极为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画面在飞速闪过。

    他看见了一座深山古刹，一位年轻的和尚沐浴在焚香之中，面色沉寂，盘膝报手，口念佛号。一个女子，容貌模糊，走到了和尚的跟前。她问他：“东君哥哥，为什么和尚就不能嫁娶？”

    “因为六根不净，难见佛陀。”

    “为什么一定要见佛陀？”

    “因为不见佛陀，难度众生。”

    “那为什么要度众生？”

    “因为众生皆苦，不度，我心不忍，佛心亦不忍。”

    “那为何你不度我？我难道不是众生吗？”

    和尚哑然，低头沉默，只能轻念佛号，不敢对视女人闪光的眸子。

    ......

    他又看见一座繁华城池中，年轻的和尚讲道之后，目送信徒远去，这才起身。

    那女子不知从何处跑了过来，一脸立在了和尚面前：“东君哥哥。”

    她如此轻声唤道，面对百万信徒也不曾色变的和尚，忽的身子微微一颤，他赶忙低下了头，不敢望她。

    女子看得有趣，又问道：“我刚刚听完了东君哥哥讲的佛法，我都记了下来，但还是不太懂，你能再教教我吗？”

    年轻的和尚低头垂眉，作佛礼言道：“今日讲法已经结束，施主有心明日再来便是。”

    “可若是我明日还是听不懂呢？”

    “那边后日再来...”

    “那若是我后日亦听不懂呢？”

    和尚皱了皱眉头，多年修来的古波不惊在那时竟起了涟漪，他言道：“那施主恐与我佛无缘...”

    话一出口，和尚便脸色一变，他动了嗔戒...

    可女子却毫无所觉，更为有感受到和尚的不悦，她继续言道：“可不是说人人都可成佛吗？不是说要度众生吗？你度不了我，如何度得了众生？”

    和尚再次哑口无言，这一次他沉吟半晌，终是言道：“贫僧知道，若是施主有心以后每日午后都可来禅院，我自会为施主解疑佛法...”说道此处，和尚似乎有些心虚，又补充道：“只是佛法。”

    女子顿时笑了起来，她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东君哥哥放心，我一定按时来！”

    模糊的画满中，广林鬼依然看不清女子的容貌，只是莫名的笃定的认为那女子笑起来的模样，一定很美。

    ......

    画面又是一转。

    和尚骑在了白马之上，他就要催促着胯下的骏马扬尘而去，似乎是在害怕些什么。可素来乖巧的马儿却在那时在城门口踟蹰不前。

    于是，和尚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女子登上了城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她大声的喊道：“东君哥哥，若有来世，娶我可好？”

    和尚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有些焦躁的拍了拍马儿，那马儿终于读懂了主人的心思，打了个响鼻，一骑绝尘。

    和尚没有给出他的回答。

    但广林鬼却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那和尚再说，又像是他自己再说。

    那是简单到极致的一个字眼，亦是笃定道极致的一个字眼。

    他说，或者他们说：“好。”

    ......

    “喂，小和尚你干嘛发呆啊？”这时，刘叮当的声音忽的传来，将广林鬼的思绪从那些忽然涌现的画面中拉扯了出来。

    “啊？没什么...”广林鬼如梦初醒一般的言道。

    “一定是这些日子太累。”刘叮当不疑有他，反倒有些心疼的言道，她伸出手，为小和尚擦了擦不知何时从额头上浮现的汗迹，嘴里自顾自的说道：“等到你取到了药，咱们就离开这里，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就咱们俩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广林鬼看着一脸专注的帮他擦拭着汗迹的刘叮当，脑海中那张模糊的脸忽的与眼前女孩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在女孩诧异的目光握住了她的手。

    男孩看着女孩，再一次用那笃定到极致的语气言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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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掘墓人

    还是那日执剑人大比的空地上。

    新晋的执剑人们聚集于此。

    人群被自觉的分成数拨，这是人在不熟悉的环境下本能的抱团，而这样的抱团，让几道身影在这人群中显得尤为扎眼。

    譬如那几位银执榜上的黑马，在大夏并无任何熟识的江湖人物，本身也似乎并不想与任何接触，加之那在龙门会上狠厉的出手，几乎就已经将生人勿进写在了脸上。

    同样有此遭遇的还有小和尚与刘叮当，不过这二人的神情却极为轻松，刘叮当拉着小和尚这里指指，那里看看，与其说是来参加镇魔塔，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游山玩水一般轻松写意。

    相比于这两拨人，徐寒等人的处境倒是更为微妙。

    他们当然算得上此次执剑人大比上最为惊艳大夏江湖之辈。

    只是这样的惊艳却伴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杀戮。

    徐寒以一己之力，屠杀了三位大衍境的强者，而且还在执剑人的眼皮底下，而最让人觉得可怕不已的是徐寒才堪堪天狩境。

    这越境之战，不是没有发生过，毕竟每个时代都有那天之骄子，宛如三月骄阳，让人不敢直视。但连越两境，以一敌三，这样的事情，至少于诸人的认知中从未有过。

    因此诸人看向徐寒的目光，大抵说得上的是又敬又怕，敬的是这少年杀伐果决，敢于那早就不得人心的赤霄门撕破脸皮，怕的是这少年天子卓绝，已近妖物。

    不过无论旁人在作何想，徐寒却并不关心。他心底清楚得很，他之所以能够如此屠戮那吕厚德一群人，所依仗的只是自己的右臂。

    而这右臂，事实上短时间内徐寒是无法动用，若是强行如此，妖臂之中的力量反噬，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

    虽然魏先生已经教给他了炼化妖臂的法门，他也确实成功了，但距离完全炼化，徐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妖臂之中共有九枚妖穴，通一枚，可获一层威能，亦可毫发无损的动用一次。徐寒凭借着那十余日的苦修，成功打通了两枚妖穴，一枚用在了击杀那位冯统正的身上，也就是赤霄门派来领着数位精锐弟子参与执剑人大比的长老，第二枚，则用在击杀吕厚德等人的身上。

    而回到横皇城后，魏先生又为他打通了一枚妖穴，而这一枚，他也用掉了...

    总之，此刻的徐寒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不过他自然不会去纠正这些外人对他的看法，毕竟能让人敬畏，会为他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窥探。

    此刻他正耐着性子与晏斩以及方子鱼讲解关于镇魔塔中的一切，当然这些内容都是他原封不动的从元修成那里听来的，这些东西他估摸着镇魔塔开启之后，负责之人也会会诸人讲解，晏斩他倒是并不担心，可方子鱼这大大咧咧的性子，他却有些放心不下，不得不细细为她讲解一番。

    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却忽然起了骚动，徐寒等人也在那时收起了正在进行的谈话，纷纷侧头看去。

    却见是那位身材臃肿得有些可怕的执剑阁阁主与一位年纪已经过了古稀的干瘦和尚联袂而来，而他们的身后，站着的是包括南宫靖在内的诸多执剑人以及一群神色沉寂身着灰色僧袍的和尚。

    “那老和尚便是龙隐寺的方丈，不苦大师，他年岁极大，相传是得过那位大夏国师李东君真传的活佛。”见这群人走来，徐寒身旁的晏斩赶忙凑到徐寒的耳畔轻声言道。

    徐寒点了点头，看了那老和尚一眼，倒也未做多想。

    而人群也在那时自觉的分开，给萧蚺以及那位不苦大师让开一条通道。

    众人迈步而入，直直的走到了空地的中心，那时，萧蚺与那位老和尚对视一眼，身后的执剑人便在那时涌出，将人群逼退，还不待诸人明白如此所谓何事时，不苦大师带来的那群僧人却忽的在他们身后结出了一个圆形。然后那些僧人纷纷盘膝坐下，一个个面色沉寂，双手于胸前合十，口念佛号，一道道金光荡开，诸人听不真切那佛号，也看不真切这结界，只是觉得那一瞬一股威严之势荡开，让人心生敬畏。

    而数息之后，一道坐于莲台之上的巨大金色佛像忽的涌现于那群僧人所结的圆形结界之中。

    只见那佛像宝相庄严，周身萦绕着耀眼金光，他的一只手缓缓伸出，朝着那地面一拍。

    轰！

    一声闷响炸开。

    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一座巨大的铁塔便在那时缓缓自地底升起，穿过那尊佛像，浮现于诸人眼前。

    看到此境，诸人皆是心头一震，也大抵回过了神来，原来这所谓的镇魔塔竟然就藏在这空地之中。

    塔身高约百丈，由寒铁铸成，上面布满了各式铁索，时不时有一些生涩难明的梵文涌现，又一闪而逝，显然是某些大能刻印其上的封印，而塔身自浮现那一刻，一股可怕的妖气便也在那时涌动，弥漫全场。

    “这便是镇魔塔！”这时，那位南宫靖走到了塔前，环视在场满脸震惊之色的诸人之后，朗声言道。

    “此塔乃是先贤为封印大魔而铸，塔分十层，其中存有各式幻魔！”

    ......

    南宫靖所讲大抵于徐寒从元修成那里听到了的并无太多区别，不过有些细节却是元修成未有言说的东西。

    譬如一旦进入塔中，诸人都会被随即传送道塔中第一层的某一处，而此塔虽然看上去不过十丈见边，但内里却巨大无比。在吸收到足够的本源妖力后，修士便会被传送出来，并且每一层都只能进不能退，所以每位修士都需要根据自己的能力选择合适的层数击杀幻魔获取妖力。

    而这些本源妖力，很可能便是在场诸人他日登临仙境的一道巨大助力。

    听到这些，在场诸人的目光都纷纷热切了起来，毕竟这镇魔塔可以说是在场大多数人参与这执剑阁大比的最主要目的之一。

    不仅是这些新晋的执剑人，就是南宫靖等人也在那时脸色激动，毕竟他们在执剑阁已经从事多年，之前因为一些规定，需要足够的功绩才能获取进入镇魔塔的资格，而如今既然新晋的执剑人都能进入，萧蚺自然不可能厚此薄彼，因此包括南宫靖在内的诸人都被允许于此次共同进入镇魔塔。

    随着南宫靖的一声令下，诸人便在那时排好了队伍，开始走入那座被大夏江湖视为圣地的镇魔塔。

    ......

    “唉，老秃子，你是不是和李榆林那小子一起诓我呢。”看着人群中那位小和尚，站在远处的萧蚺忽的凑到了身旁低头垂眉的老和尚耳旁，轻声问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萧施主此言何意？”老和尚闻言却是长诵一声佛后，头也不抬的回应道。

    肥头大耳的阁主大人最是不喜这和尚明知故问，装糊涂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头，指着那人群中的小和尚言道：“老秃子，你给我看清楚了，那家伙是谁？”

    老和尚神情平静的抬起头看了那小和尚一眼，尚未步入塔中的广林鬼在那时似有所感一般，亦转过了脑袋，看向老和尚所在之地。那时，那眸中光芒平静的老和尚忽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却又恢复了原状，他收回了目光，轻声言道：“有缘人罢了。”

    “少来诓我！李东君是不是没有死！”萧蚺一挥衣袖，索性直接挑明了话题，直截了当的问道。

    “国师归隐多年，素来只与陛下有所联络，萧施主语气咄咄逼问贫僧，倒不如去问问陛下。”老和尚再次恢复了那眼观鼻鼻观心的淡漠模样，嘴里如是回应道。

    萧蚺愈发是见不得这老家伙推皮球的本事，他撇了撇嘴：“我早就去寻过姓李那小子，他倒好称病不肯见我...”

    说到此处，萧蚺有意顿了顿，他目光却直直落在老和尚的脸上，试图从他脸上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可是这老家伙活了这么多年，心性自然了得，此刻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蚺见状，心头冷笑，暗道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于那时嘴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意，再次言道：“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直性子，脑袋一根筋，他越是不给我说，我便越是要弄清楚。”

    “所以前几日我便去了那破庙，寻到了那座写着大夏国师李东君之墓的坟冢。”

    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老和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嘴里还是言道：“既然寻到了墓，那便理应让他入土为安。”

    “那是自然。”萧蚺看着强作镇定的老和尚，心头的得色更甚，“可是我又一想，要是国师大人没有死，这立个墓不是咒他老人家吗？所以啊，我就...”

    说到这里，萧蚺再次停了下来，饶有兴致的看向一旁的老和尚。只见老和尚虽然依然还是那气定神闲的低眉模样，但那竖起的耳朵显然是极为关心萧蚺的所作所为。

    “所以啊，我就将那墓索性给挖了。”

    “你猜怎么着？那墓里什么都没有！”

    素来德高望重的不苦大师，脸上的肌肉再次一阵抽搐，他再也绷不住自己的镇定之色，瞪大眼珠子，看着一脸贱笑的阁主大人，指着鼻子便骂道：“萧胖子！你敢掘我师尊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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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入塔

    横皇城苦头巷，一件破败的木屋中。

    一身鸦青色长衫的元修成坐在木桌前，他一只手伸出，修长的手指敲打在木桌上，发出一阵极有韵律的声响，而另一只手则端着一杯茶盏，神情悠闲的细酌慢饮。

    忽的他的眸子眯了起来，看向木桌旁。

    那时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忽然浮现，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在木桌周围。

    那些身影都包裹在浓郁的黑暗之下，根本看不清模样，甚至就连身影本身也有些晃动，忽明忽暗，似乎存在于此的并非真正的肉身，而是一道道来自不知多远之处的投影。

    坐在座位上的元修成眯着眼睛看着那一道道身影，他细细数了数，一共八道。

    森罗殿十殿阎罗，除却那位素来置身事外的特别存在，此刻尽数到场。

    “各位降临寒舍，却是让在下这陋室蓬荜生辉啊！”元修成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一脸热切笑意的说道。

    可那八道身影却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在那时纷纷做了下来。

    木屋之中静默一片，这让一脸笑意的元修成有些尴尬。

    不过他很快便从这样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讪讪一笑，坐了回去，言道：“既然各位都到了，那咱们便开始吧。”

    说着，元修成忽的拍了拍手，他身后的木墙上忽的亮起一道光芒，数道光影便在那时投射于其上。

    那些黑影都在那时将目光落在了其中一道光影上，那些便是他们寻来的派入这镇魔塔的精锐，也是夺取妖君精血的杀招。

    而其中谁所选派之人能够成功做到这一点，那么对于他们来说，自然会有数之不尽的好处。

    想到这里，这些位高权重，控制着一州乃至几乎一国命脉的诸人，眸中都纷纷燃起火焰，热切的盯着属于自己一派之人。

    元修成自然也不例外，他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光阴投射中的徐寒，狭长的眸子中光芒闪烁。

    ......

    徐寒在一阵光芒闪烁之后，发现眼前的景色一变，他已经来到了一处昏暗的所在。

    这里灰蒙蒙的一片，空气中充斥着尘埃，不见天日。脚下是一片黄沙，而周遭却满是散落一地的巨大石头，有的带着明显被利器切割后的平整纹路，而远处亦时不时的传来一阵阵似兽非兽的嚎叫声，像是悲鸣，又像是在怒吼。

    这便是镇魔塔吗？

    徐寒在心底暗暗言道，他免不了有些惊异，那镇魔塔看上去也不过十丈大小，而进入镇魔塔之人，算上那些加入执剑人，足足三四百之巨，但此刻他周围却并无任何人影，他所处之地更是寻不到半点与“塔”有关的痕迹，反倒更像是某处贫瘠的荒漠。

    徐寒心底对于这所谓的镇魔塔，有了新的认识。

    他却是无法想象，究竟是如何强大的大能方才能建立起这样一方世界，更无法想象需要用这样东西镇压的妖君又是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念及此处，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右臂，暗暗想着，或许他对于自己右臂的认识还太过浅薄了一些。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深究这件事的好时机。

    他想着这些，迈步便要朝着前方走去，毕竟这还是第一层，按照南宫靖的说法，越是高层获取的妖力便更为纯粹，在每个人所能获取的妖力都是有限的情况下，显然去到高层捕获妖力才是收益最大的办法。

    也不知晏兄与子鱼落在何处，不过这二人素来机警想来只要不与那几人产生冲突，想来也不会有事，应当会取得自己满意的妖力，离开镇魔塔。

    据南宫靖所言，这每一层镇魔塔的入口，都在上一层的中心处，而通常来讲那里的幻魔也最为集中，徐寒从未见过幻魔，但也听得出来，困扰着修士最大的问题应当便是如何穿越这幻魔密布的中心地带抵达下一层。

    不过这样的担忧在徐寒催动体内剑意赶路百息之后，便被尽数压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相比于之前的担忧，更让他困惑的事情——他迷路了。

    这方世界没有太阳，整个天地都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气息之下。他无从去辨别方向，更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如何去到所谓的中心地带，成了困扰徐寒最大的难题。

    虽然在镇魔塔中所待的时日并无时间限制，只要不被这塔中的阵法检测道你所吸收的妖力超越了你能承受极限，理论上来说，你可以永远的待在这里。

    可事实上，这镇魔塔中荒凉一片，并无任何可以果腹之物，而徐寒所带的干粮也大抵只能够他为此几日的光景，虽然以他肉身强度以及修为就是一个月不吃任何东西，也不会对他的性命带来太大的危害，但长久的饥饿必然会影响他的战力，对他后续的计划会带来某些不可估量的变数。再者言，既然来到了镇魔塔，徐寒自然也打算取得一些本源妖力，而他的目标必然是上层的幻魔所拥有的纯粹本源妖力，而这些也注定是诸多修士争夺的目标。

    须知这幻魔随着层数的上升修为战力增长，幻魔体内蕴含的本源妖力也愈发强大，但数量却是几何倍的减少。譬如这第一层中的低级幻魔，数量恐怕是要以十万而计，而最顶层那些蕴含这妖君精血妖灵，其数量却不过五指之数。因此，若是在底层耽搁了太多的时日，恐怕待到徐寒赶到那处时，那些幻魔恐怕就已经被这些修士屠戮殆尽。

    可即使明白这些道理，徐寒也同样没有太好的解决之策。

    他只能是认准一个方向飞速奔走，试图寻到一个边际，又或者运气好上一些，能找到这去往中心地带的蛛丝马迹。毕竟那些幻魔都是由妖君的妖力生成，中心地带的妖力波动必然比起寻常地方要强出许多。

    只是徐寒又全力奔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却依然一无所获。甚至连半个幻魔都没有遇见，而在这镇魔塔的第一层，幻魔的存在应该是极为常见，如此久的光景依然不曾见到一只，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徐寒很不幸的别丢到了这镇魔塔最边缘的地带...

    念及此处的徐寒不免有些郁闷，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却并无太多自怨自艾的心思，反倒是在那时全力催动起了自己体内的剑意，全速赶路。

    可就在这时，他的前方却忽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那是一男一女，徐寒在看清那二人的模样之后，不由得脸色变得有了几分古怪。

    他嘟囔道：“怎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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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好啊

    南宫靖与南宫卓的心情都不太好。

    他们废了大力气才从萧蚺那里套到了如何寻到镇魔塔下一层入口的办法，相比于大多数新晋的执剑人，已经做过五年执剑人的南宫姐弟对于这镇魔塔多少有些了解，他们明白寻找入口是在镇魔塔中需要面对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只是好不容易套出这办法，可他们二人却被传送到了这镇魔塔的边缘地带。

    要知道这镇魔塔的第一层极为广阔，即使是身为大衍境的南宫靖全力赶路，也得化去八九个时辰，方才能去到中心。而这耽搁的时日，足以让他们落后大多数修士很大一截...

    这对于一心想要抢夺第九层幻魔的本源妖力的姐弟二人来说，算得上是晴天霹雳。

    南宫卓的性子倒是淡然，颇有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味道，只是南宫靖便没有这么好的心思了，这一路走来，几乎未有从她嘴里吐出过半个字眼。

    深知自己这位姐姐性子的南宫卓自然不敢去触她眉头，只能是跟着沉默了下来。

    南宫家虽然在外人看来家大业大，执掌着三门之一的极上门，其父南宫震号称大夏第一剑道宗师，足以与离山衍千秋与天斗城岳扶摇并驾齐驱。但这几年随着赤霄门不断做大，极上门的形势并不乐观。南宫震更是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南宫靖的身上，因此，此次镇魔塔之行，对于南宫靖来说极为重要。

    这时，一直闷头赶路的南宫靖却忽然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怎么了？”南宫卓心头一震，暗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招惹自己这位姐姐的事情，赶忙小心翼翼的问道。

    南宫靖却并未理会他，而是侧头看向身后的不远处。

    南宫卓一愣，亦赶忙转头望去。

    却见那不远处，一位背负长剑的少年正缓步朝着他们走来。

    “是他？”南宫卓的脸色微微一变，此人的凶名赫赫，他可是亲眼见识过对方以一己之力，当着诸多执剑人的面，屠戮三位大衍境强者的事情。

    这时那少年已经走到了姐弟二人的跟前。

    他于那时抬起了手。

    南宫靖皱了皱眉头，南宫卓下意识的往后退去一步。

    “长路漫漫二位可愿与在下同行？”少年拱手问道。

    见对方并非要出手，南宫卓长舒了一口气，正要应下，可话未出口，南宫靖的声音却率先一步响起：“不愿。”

    南宫卓顿时亡魂大冒，这小子可不是那吃素的主，自家老姐如此果决的回绝对方，要是真打起来，以这少年在执剑人大比上所展现出来的战力，他们姐弟二人未必会是对手。

    想到这里，南宫卓顿时小心翼翼的看向那少年，神情警惕了起来。

    可谁知那少年却并不恼怒，甚至连脸上的笑意也不曾消减半分。

    他只是立在原地，盯着南宫靖，未有半分言语。

    南宫卓看了看眉头越皱越深的老姐，又看了看笑意一刻胜过一刻的少年，愈发摸不着头脑，也弄不明白这二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难不成是传说的隔空传音之法？

    一想到自家老姐还会这样的神通，南宫卓看向南宫靖的目光可谓愈发的崇拜了起来。

    ......

    南宫靖与徐寒就这样僵持了约莫百息的光景。

    “哼！”忽的南宫靖发出一声冷哼，转过了身子，“走！”

    听闻此言的南宫卓回过了神来，他也不敢去细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是深深的看了那徐寒一眼，便赶忙随着南宫靖离去。

    只是这步子方才迈开，他便忽然醒悟了过来。

    原来徐寒根本就没有征得他们同意的意思，竟然是远远的跟了上来，明摆着是要搭上他们的便车，去往入口。而自己的老姐，一开始便洞察了这一点，试图驱赶对方，可对方却并不理会，方才那番沉默自然也不会是他想象中的隔空传音，而是对峙...

    当然此刻看来，最后的结果是自家老姐妥协了。

    想明白了这些的南宫卓不免暗骂一声自己迟钝，但南宫靖都选择了妥协显然是忌惮徐寒，他自然也不可能去自讨苦吃，只能是默认了这样的结果。

    而再者说，他虽然有些畏惧徐寒，但心底对他却并无太多恶感，反倒是觉得徐寒除掉了那在大夏作威作福吕厚德三人，颇为大快人心。

    于是乎，这三人便一前一后的再次上路。

    跟在二人身后的徐寒，渐渐看出了些许门道。

    这二人相比于他的到处摸索、胡走乱撞不同，他们行径的步伐带有极强的目的性，这也是徐寒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跟着这二人的原因，于他看来，南宫靖与南宫卓毕竟的是执剑阁的重要成员，说不定便会有些什么内部消息，此刻看来他的猜测似乎已是八九不离十。

    因此，徐寒索性便耐下了性子，悠哉悠哉的跟在二人身后，他可不相信这南宫靖会为了甩掉他这个麻烦，而故意耽搁去往镇魔塔高层的时间。

    而很快，徐寒的猜测便得到证实。

    不远处的荒野上，忽然出现了三道黑影，却不是入塔的修士，而是三只生得犹如豺狼一般，浑身长满倒刺与肉瘤的幻魔！

    这越往中心走，妖气便越浓郁，幻魔的存在便越密集，能遇见幻魔便说明三人正在朝着镇魔塔第一层的中心靠近。

    那三只幻魔也在这时发现了徐寒等人的踪迹，他们本就是妖力凝聚而成的产物，只知追逐血肉，没有任何的灵智，更不知恐惧为何物。

    在发现了三人的踪迹的之后，那三只幻魔顿时红了眼睛，呼啸着便朝着三人杀来。

    这第一层的幻魔修为大抵是在第三境丹阳境左右，这样的战力于徐寒三人来说自然是毫不起眼，本就心情不悦的南宫靖顿时找到了发泄之处，一柄寒光闪彻的长剑便在那时被她握在了手中，只见她身子一震，真元激荡就要出手斩了这三只幻魔。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掠过了这二人，冲了出去。

    却是那徐寒。

    只见他背后长剑出鞘，一道剑芒闪过，那三只幻魔便瞬息狼头落地。

    而后少年剑锋一震，紫色的血迹尽数滴落，漆黑的剑身之上一尘不染，末了还不忘回头朝着南宫靖淡淡一笑，言道：“二位带路辛苦，这些魑魅魍魉便交给在下吧。”

    南宫靖见状，顿时方才被压下的火气，又蹭蹭的往上窜。

    须知这镇魔塔中自有规矩，谁杀的幻魔，妖力便归谁所有，虽然这底层幻魔的妖力南宫靖根本看不上，可徐寒此番作为于她看来，却更像是一种挑衅。

    她一双美目之中满是怒意，此刻狠狠的盯着徐寒，隐约间似有火焰在眸中升起。

    一旁的南宫卓见势不妙，赶忙拉了拉自己这位脾气素来暴躁的姐姐，毕竟这里幻魔出产的妖力，就是给他们，他们也不会要，徐寒此举对他们也并无影响，他唯恐南宫靖因为一时意气之争，与徐寒动起手来，到时两败俱伤，于他们并无任何好处。

    南宫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胸口在一阵剧烈起伏之后，终是压下了这股火气。

    而这时，那三只失去头颅的幻魔身子忽的开始如流光一般化作粉尘散去，三道细微无比犹如细线一般的淡紫色事物在那时从它们散去的身子中涌出，飞入了徐寒手中。

    这便是幻魔体内的本源妖力。

    徐寒细细端详着手中的三道细线，眉头忽的皱起。

    “呵呵，徐兄，这东西咱们要知无用，还是快些上路去到高层，寻那...”一旁的南宫卓倒是个热心肠，在那时出言说道，可是这话还未说完，只见徐寒的手忽的一握，那三道妖力便顿时被他吸入了体内。

    “这...”南宫卓顿时一愣，这低级妖力对于他们这层次的修士来说并无大用，况且一旦吸收到了足够的妖力，镇魔塔便会将他们送出塔外，徐寒此举于他看来无异于舍本逐末，他下意识的便想要出言提醒。

    可这一次，他的话还未出口，脑门上便传来一阵剧痛。

    却是那南宫靖狠狠的赏了他一记板栗。

    “既然徐公子喜欢这妖力，给他便是，你这家伙小肚鸡肠。咱们以后都是这执剑阁的同僚，这些东西，如何舍不得呢？”南宫靖的斥责声也在那时响了起来。

    南宫卓瞬息反应了过来，自家老姐这分明是在欺徐寒不知这镇魔塔中的规矩，故意诓他。他本要拆穿此言，可那时南宫靖却朝他递来了一道恶狠狠的眼神，南宫卓顿时心虚，缩了缩脖子，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

    “既然公子好心为我姐弟俩扫平这些幻魔，不若之后路上的幻魔都归公子所有，当然这些妖力亦是公子的了。”南宫靖在那时就像是换了一副嘴脸一般，笑呵呵的言道。

    此刻消化完，那三缕妖力的徐寒闻言抬起了头，他看向南宫靖，脸上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爽快的应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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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挺身而出

    “元修成，你找的这个小子很有意思嘛。”

    苦头巷破败的木屋中，一位黑影看着那几道影像中不断吸取着一层最低幻魔妖力的徐寒，忽的出言嘲弄道。

    这话出口，周遭的诸位黑影也在那时纷纷转头看向徐寒所在的影像中，一个个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们已经看了足足四五个时辰，这对于寻常人来说自然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对于这些强者而言，这只是最基本的定力。

    莫说四五个时辰，以他们的修为过去十天半个月如此也并无大碍，更何况来到此处的也只是一道投影，并不影响他们的本尊。

    而就在这四五个时辰的光景中，其余诸位他们选派的人手，大抵都已经接近了镇魔塔第一层的中心，甚至有人已经去到了第二层，唯独这与南宫姐弟同行的徐寒，一路走走停停，每一个幻魔都不曾放过，尽数被他斩杀，将妖力一丝不留的摄入体内。

    注意到这一点的诸道黑影也在那时纷纷看向一旁的元修成，语调揶揄的言道：“看样子元大人寻的这位少侠好像已经忘了他是来做什么了的吧？如此下去恐怕到不了第二层，他便会因为吸收了过载的妖力而被传送出来。”

    元修成毕竟是这几年方才被提拔上来的阎罗，又被委派到大夏。

    要知道在此之前，森罗殿的势力几乎都盘踞在大周，而大夏对于森罗殿来说便是一块从未被涉足过的蛋糕，而现在，元修成一个人想要吃下这块蛋糕，那自然免不了招来诸人的嫉妒。随着森罗殿摸透了刘笙体内的状况，所谓的半妖也不再稀奇，各殿阎罗手中制造出的半妖也是越来越多，当然困扰着他们的还有一个巨大的问题，便是半妖对于妖丹的依赖。

    而如今十殿阎罗几乎都插手到了这夺取精血的事情上来，所谓的目的其一自然是解决半妖之事，而其次，则是想率先夺得精血，立下头功，杀一杀这位在森罗殿共主，地藏王手中炙手可热的元修成的威风。

    元修成当然了解这些老狐狸的心思，他的双眸在那时一凝，沉声言道：“让诸位见笑了，元某相信他自有主张。”

    元修成同样不明白徐寒究竟在想些什么，但以他对徐寒的了解，这个少年断是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更何况事到如今，他也只有相信对方。

    念及此处，他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死死的盯着那光影中的少年，心头暗暗言道：徐寒，你可不要辜负元某啊。

    ......

    南宫姐弟二人看着又斩杀了七头幻魔，并将妖力尽数笑纳的徐寒，面色古怪了起来。

    细细算来，这已经是徐寒杀死的第一百余头幻魔，而他们体内的妖力无一例外的尽数被徐寒所吸纳。

    虽然些低级幻魔所蕴含的本源妖力并不多，但徐寒如此吸收下去，恐怕也迟早会到达极限，被这镇魔塔中的阵法察觉，传送出去。

    虽说无论是吸收低级幻魔还是高级幻魔，每个人所能承受的妖力的极限是相差不多的，但是越是低级的幻魔体内蕴含的本源妖力便越驳杂，对于修士来说用处不大，而只有高层的幻魔所拥有的本源妖力，方才能对修士之后的修行带来更大的助益。按照徐寒的进度，南宫靖微微估算了一番，约莫还能吸收三四百的低级妖力，恐怕便会抵达极限。

    这当然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毕竟在入塔之前，关于这镇魔塔中的一些事宜她都事无巨细的与在场每一位修士讲过，就算徐寒当时未有细听，在吸收了这么多的妖力之后，想必徐寒也应该有所察觉，可这少年却是依旧我行我素。

    不过南宫靖却也没有与他细细言说的心思，毕竟在她看来，徐寒越早离开越好。

    抱着这样的心思，三人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一路上的幻魔数量越来越多，徐寒又吸收了足足百余为幻魔的妖力。南宫靖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头却是一阵冷笑，暗道这徐寒愚昧无知。

    很快他们便抵达了这镇魔塔一层的中心地带。

    只是此处的情况却有些出乎诸人的预料。

    之前南宫靖便觉得有些奇怪，按理来说随着他们逐渐靠近这镇魔塔的中心，幻魔的数量自然也应该呈现出几何倍的增加，可虽然这一路走来幻魔的数量是渐渐变得多了起来，但比起预期中的还是少了许多，直到看清眼前的景象，南宫靖才蓦然醒悟过来。

    此刻，那不远处有着一道闪着白芒的圆形法阵，那里便是去往第二层的入口，这些自然无差，可是那入口外却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幻魔，远远望去宛如蚁群一般黑压压的一片。

    这下一层的入口位于每一层妖力最浓郁之处，聚集数量庞大的幻魔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分布却也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此刻聚集在第一层入口的幻魔数量极为庞大，南宫靖细细估算了一番，恐怕又近五六万之数，这几乎已经囊括了镇魔塔第一层幻魔数量的半数之多，而能造成这样情况的解释也只有一个——有人故意将这些幻魔聚集于此，由此拖延后来之人去往下一层的步伐。

    若是放在平日，只需数十人相互配合分别引开一部分，再以极快的速度将之甩开，以此耗费些气力倒也不难入到下一层去。

    可他们三人本就是被传送到了边缘之地，赶来此地也花去了六七个时辰，估摸着已经算是最后抵达此处之人，又哪里去寻那么多帮手一同解决此事？

    若是硬闯，虽然以这些幻魔不过丹阳境的修为，很难拦住他们，但毕竟数量庞大，免不了要耗去极大的气力，甚至受到些损伤，这便会对后面抢夺高级幻魔的本源妖力留下不小的隐患。

    念及此处，南宫靖与南宫卓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是对此颇为苦恼。

    可就在这姐弟俩一筹莫展之际，徐寒却在那时站起了身子，朝着二人展颜一笑，言道。

    “二位好心带徐某来此，有道是投桃报李，便由徐某引开这些幻魔，二位伺机而动，去到下一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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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道义

    徐寒这话出口，南宫卓与南宫靖皆是一愣，二人互望一眼，眸中都纷纷涌现诧异之色。

    南宫靖更是丝毫不隐藏自己心中的狐疑，她在数息之后转头上下打量着徐寒，问道：“你要去帮我们引开那些幻魔？”

    “嗯。”徐寒点了点头，脸上荡开了人畜无害的灿烂笑意。

    南宫靖显然并不相信徐寒会有这么好心，她皱了皱眉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可身旁那心思简单的南宫卓却是关切的问道：“可到时候你一个人又该如何脱身？”

    南宫靖见自家弟弟如此关心徐寒，不由得心头感叹自己这位弟弟心思着实还是太过单纯了一些，这徐寒怎么看也不像如此良善之辈，他此番言辞，其后必然还有另外的算计。

    想着这些的南宫靖方才要出声拆穿徐寒。

    可就在这时，徐寒却言道：“二位不用为我担心，我自有脱身之法。”

    说罢此言，徐寒根本不待这二人回过神来，身子一顿，便直直的朝着远处跃起。

    未曾料想徐寒如此果决的二人，不免一愣，赶忙朝着徐寒跃去的方向望去。

    却见徐寒竟然真如他所言一般跃入了那幻魔之中，他的右手伸出，抓住了一只幻魔的颈项，也不管对方如何死命挣扎，徐寒便将那幻魔的身子猛地一抛，将之直直的扔在了幻魔群的中央。

    这样的做法于这些没有灵智的幻魔看来，自然算得是挑衅，一时间纷纷转头看向徐寒所在之处。

    “来啊！来抓我啊！”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徐寒也不管这些幻魔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还在那时挥了挥自己的手，运集自己体内的剑意，朝着那些幻魔大声吼道。

    幻魔顿时陷入了暴怒，一个个发出一阵阵怒吼，便纷纷朝着徐寒杀来。

    数万幻魔一同奔走，那气势自然是震天动地。

    漫天的尘埃被扬起，大地也随着他们的奔驰而开始颤抖。徐寒可不敢与这么多数量的幻魔硬撼，他在那时赶忙转过了身子，朝着与南宫姐弟所在之处相反的方向逃跑。

    以他的修为想要甩开这些幻魔自然不会是难事，但这么一来便起不到帮助南宫姐弟引开这些幻魔的目的了。因此徐寒很是小心的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不然这些幻魔追上，但同样也不会让它们觉得完全追不上徐寒，也幸得这些幻魔几乎没有灵智，根本觉察不到徐寒在戏弄它们。

    反倒是铺天盖地的朝着他涌来，嘴里更是不住的发出一阵阵震天的怒吼。

    “老姐...”看着那数万幻魔在徐寒牵引下开始涌动，南宫卓不由得看向了南宫靖。

    而对方却只是皱着眉头盯着那处，并未理会他。

    又过去百息的光景，数万的幻魔已经渐渐离开了原来所在之地，那道代表下一层入口的光圈，也渐渐浮现在姐弟俩的眼中。

    “老姐...我们...”南宫卓又看向南宫靖，再次言道。

    “再等等，这小子诡计多端，以防有诈。”南宫靖却并不给对方说完此言的机会，她于那时言道，从她那肃然的语气中不难听出即使到了此时，他依然对徐寒抱有极大的戒心与不信任。

    又是百息光景过去，浩浩荡荡的幻魔大军越走越远，而那白色光圈更是一览无余的暴露在姐弟二人的眼前，虽然还有少许漏网之鱼站在那光圈附近，但显然这些幻魔已经不足以对二人造成太大的威胁。

    “老姐...”南宫卓第三次看向自己的姐姐。

    “走！”而这一次，他得到了一个短而有力的答复。

    还不待他回过神来，南宫靖便在那时一跃而起，身子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朝着那光圈所在的方向跃去。

    南宫卓见状这才回过了神来，赶忙快步跟上。

    南宫靖可是实打实的大衍境强者，而南宫卓虽然略逊一筹，但也是不折不扣的离尘境强者，二人此刻火力全开，速度自然是快到了极致。

    不过百息的光景便冲到了那入口处，其间倒是有些幻魔调转马头杀向二人，可这些区区丹阳境的幻魔哪是这二人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一阵剑光闪过，这些幻魔便尽数人头落地。

    可就在南宫靖要迈步走入其中时，南宫卓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啊！”南宫靖一惊，赶忙大声朝着南宫卓言道。现在徐寒尚且帮他们引走了那些幻魔，可若是再在此处逗留下去，必定会有更多的幻魔调转马头朝着他们袭杀而来。

    “我们走了，他怎么办！？”南宫卓却在那时看着南宫靖问道。

    听闻此言的南宫靖顿时头大，自家这弟弟虽然平日里不着调得很，但有时候脑子却是一根弦，也不知道在何处学来的这江湖道义，时不时的便挂在嘴边。

    “他都说了自有办法脱身，你就不要留在此处添乱了。”南宫靖这般言道，便要拉着南宫卓离去。

    可素来对她言听计从的南宫卓却在那时少见的挣开了她的手掌，言道：“姐姐，父亲常说，这江湖之中道义二字最大，我南宫一门的剑道更是素来讲究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今日徐兄弟如此助我，我们若是舍他而去...”

    见自家弟弟一副又要与她说起一通大道理的架势，南宫靖便又是一阵头大。

    她赶忙摆了摆手拦下了滔滔不绝的南宫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道事物，在南宫卓的面前比划了一番，没好气的说道：“这样总行了吧？”

    南宫卓见状顿时连连点头。

    “胳膊肘往外拐！”南宫靖如此说道，但语气中却并无多少苛责之意，只见她在那时运集起周身的真元，猛地一用力，那道事物便在那时被她扔出，化作一道流光，飞速去向徐寒所在之地。

    “姓徐的，这边算是我姐弟二人的回礼！你若是能来下一层，我姐弟二人比倾力相助，若是不能，那便塔外再见！此番谢过了！”南宫靖在那时高声言道，目光却有些复杂的看向那奔涌幻魔的深处。

    直到那幻魔深处忽的一只手伸出，将那事物握在手中，还不忘朝着二人所在之地挥了挥手。

    南宫姐弟二人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步入了那光圈之中，身子转眼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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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善意

    “想不到元阎罗寻得这位帮手，还是个怜香惜玉的主。”苦头巷破败的木房中再次响起了戏谑之音。

    几位他们遣入镇魔塔中之人都尽数落于他们的监控之中，此刻已经过去了整整七个多时辰，最快之人已经去往了第三层，当然那一位并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派出的杀手，那时地藏王看重的家伙。但其余几人也都接近了第三层的入口。

    而徐寒呢？

    还盘恒在第一层，甚至为了帮助南宫姐弟，此刻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幻魔，短时间内是没有可能摆脱这数万幻魔的纠缠，去往下一层的。

    这样巨大的反差，自然免不了招来对元修成素来不满的诸多阎罗的嘲弄。

    同样目睹了这一系列变故的元修成，听闻此言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但很快他便遮掩下了这份异色。

    他清楚徐寒的性子，刘笙救过徐寒的命，这少年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刘笙的命开玩笑。

    这样想着，他沉下了性子，目光再次落在那记录着徐寒所在的投影之上。

    这时画面中的徐寒将那南宫靖送来的事物看也不看的揣入了怀中，然后他体内剑意流转，速度陡然被提升到了极致，不过百来息的光景便与那些幻魔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那些幻魔见状，顿时知道追逐不上徐寒，纷纷倒退了回去，再次密密麻麻的围在了那入口的光圈处。

    徐寒于那时双眸一凝，身子凭空而起立于十丈高的半空中俯视着身下密密麻麻的幻魔。

    他周身剑意涌动，身后那把漆黑色的长剑脱鞘而出，悬于他的头顶，在他驱使下一道道金色剑影自那黑色长剑的剑身处涌出，很快便聚集了三千之数，他们犹如拉满了弦的利剑一般悬于徐寒的身后，将锋芒对准了那群幻魔。

    “看样子这位徐公子准备强闯了？”见到这番景象的木屋内再次响起一声戏谑之言。

    听闻此言的元修成目光一瞟落在了那位三番两次出言挑衅的黑影之上。

    那是十殿阎罗之一宋帝阎罗。

    元修成曾在他的手下任职，当时发现成为半妖的刘笙之事，也是通过他汇报道森罗殿中去的，本想揽下这个功劳的宋帝阎罗，却不知当时出了何种状况，元修成竟然越过了他，联系到了就连身为阎罗也难以联系上的地藏王。

    于是本已经在森罗殿中被打上奸细这样标签的元修成却意外的得到了地藏王的看重，更是将大夏这块香饽饽放到了元修成的手中，虽然此刻森罗殿在大夏的势力尚且未有完全铺展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旦某些布局取得成功，那么元修成很可能成为这森罗殿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这当然并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而宋帝阎罗更是这其中的最甚者。他对于元修成越位邀功之事，素来耿耿于怀，此刻寻到机会自然得极近挖苦之能事。

    而周遭的阎罗虽然不屑于逞这口舌之利，但心底对于元修成的忽然做大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此刻自然乐得作壁上观。

    就如之前一般，元修成很乐意满足这位前东家的这点小小的愿望。

    他沉下了眉头并不言语，心里虽然对于徐寒所为有些不解，但却并无太大的担心。

    当然这样笃定念头，于下一刻，于他看向那徐寒所在的投影时便瞬息烟消云散。这一次，他的眉头，真的沉了下来。

    不仅仅是他，在场诸人都在那一刻，脸上露出了些许异色。

    那画面中唤出三千道金色剑影，蓄势待发的徐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竟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侧过了脑袋，望向某一处。

    而那一处正好便对着诸人，这当然是很古怪的一件事情。

    他们之所以能看见包括徐寒在内的诸位进入镇魔塔之人的动向，靠的是一道名为游弋令的法宝，此物可以隐匿在被种下禁置之人的四周，观察他的动向，从未将画面传回此处。

    这样的东西自然是极为隐秘的存在，即使是一般的大衍境强者也难以发现他的存在，元修成也是靠着那一日带徐寒来见刘笙的机会方才将之放在了徐寒的身上。

    可徐寒此刻看向之处却恰恰便是那游弋令的所在，就在诸人暗暗揣测徐寒这一望究竟是巧合还是其他时，画面中的少年忽的一笑——朝着他们一笑。

    “诸位看够了吗？”少年如此问道。

    这样的问题自然免不了在这木屋中的诸人一愣，可还不待他们回过神来，徐寒的手却忽的一伸，那画面便尽数被少年的手掌遮挡。

    砰！

    随之一声轻响炸开，那监视着徐寒的画面便在一阵闪烁之后，彻底熄灭了下来。

    木屋中的大人物们，你看我我看你，面色古怪。

    而元修成却在那时目光阴沉，闭嘴不语。

    ......

    “元大人，你这位小兄弟似乎并不太听话啊？”黑影之中，那位宋帝阎罗回过神来之后，再次看向元修成笑道。

    元修成侧眸看了那黑影一眼，脸色冷峻的不曾接话。

    他朝着屋外看了看，两位身着黑袍的身影便在那时从屋外迈步而入，跪拜在他的面前。

    “去，给我看看那刘笙现在如何？”他盯着那两道身影，阴沉着语调言道。

    “领命。”那两道身影闻言纷纷颔首，然后身子一闪，便退出了这坐满了森罗殿中权倾一方的大人物的房门。

    “元大人出岔子了？需要在下派些人手与你吗？”宋帝阎罗再次言道，语调轻佻，满满的是幸灾乐祸的味道。

    元修成这时再次转头看向那黑影：“不劳大人费心，元某自有主张。”

    “但愿如此，元大人可不要辜负殿主对你的期望啊。”宋帝阎罗轻声笑道。

    元修成不再接话，他看向了那道已经因为游弋令被毁而黑下来的投影，他的眸子渐渐眯起，幽冷的寒芒从狭长的眼缝中溢出。

    他张开了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

    “徐寒啊徐寒，看样子你是真的不打算接受元某人的善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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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指妖针

    一掌捏碎了那不知是何法器的徐寒，展颜一笑，这才侧头看向身下那数以万计的幻魔们。

    少年的衣衫在那时鼓动，他双眸一凝，身后的三千剑影便在那时化为一道道流光，飞速射入那些幻魔所在之处。

    轰！

    轰！

    轰！

    巨大的爆响炸开，伴随着的还有那些幻魔的悲鸣。

    在徐寒可怕的剑意之下，那些幻魔成片成片的倒下，身子被炸得四分五裂，景象惨烈。

    只是一轮剑招落下，死在徐寒剑招之下的幻魔便足足有两千之数。

    被激怒幻魔发出一阵阵怒吼，再次朝着徐寒涌来，可徐寒所在之处早已远离中心地带，没有那萦绕在中心地带不能飞行的禁置，他立于半空之上，这些低级幻魔根本无法触及到徐寒的身子，徐寒神情悠哉的立在原地。

    而数息之后，那些死去的幻魔身子渐渐散去，一道道稀薄妖力纷纷朝着徐寒涌来，与他掌心处凝聚成了一道紫色的光球。

    按理说以正常人的体魄，吸收了如此多的妖力，很快便会被这镇魔塔传送出去，而这些驳杂的低级本源妖力，即使数量庞大无比，但比起那些高级妖力依然并无太大用处。可徐寒却并未有半分犹豫，在那时大手一握，那股磅礴的妖力便在那时涌入了他的右臂。

    徐寒的双眸之中一道紫芒闪过。

    他右臂上的肌肉开始了一阵极不规律的蠕动，但又在数息之后平静了下来。

    徐寒的眸中于那时闪过一道喜色。

    “如此下去，还需七万左右的妖力便可打通第四道妖穴。”徐寒暗暗言道。

    从当着南宫靖姐弟的面吸收掉第一缕妖力开始，徐寒便察觉到了这一点。这镇魔塔中的妖力，对于寻常修士来说只是用于领悟天地法则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妖力的强度并无什么用处，真正重要的是这一缕妖力之中所蕴含的天地法则。

    所以低级幻魔所拥有的妖力，因为其中蕴含的天地法则近乎于无，吸收再多于他们都无任何溢出。而徐寒则不一样，他的右臂便是妖臂，自从炼化这妖臂之后，他便可以通过向其中注入剑意而不断冲破其中的妖穴，从而增强对妖臂掌控，甚至他隐隐觉得一旦冲破了这九道妖穴，他便可以随心使用此物，只是冲破每一枚妖穴需要耗费的力量都是呈几何倍的增长，在冲破第二枚妖穴后他便停了下来，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冲破这第三枚妖穴需要耗去的时间恐怕是年计。

    幸好魏先生出手为他冲破第三枚妖穴，不过这一次的妖穴他也在某一处用掉了。

    因此此刻的徐寒并不能随心动用此法。

    而这镇魔塔中幻魔的妖力却恰恰能够满足这妖臂对于力量几乎无止境的需求，他人弃之如敝履的妖力，于徐寒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瑰宝。

    第二枚妖穴爆开后的威力足以匹敌大衍境的强者，而这第四枚妖穴爆开，恐怕半步仙人境的强者徐寒都有一战之力。

    念及此处，徐寒看向身下那些嘶吼着的幻魔的目光顿时变得灼热了起来。

    他也不再多做他想，大手一挥，三千剑影再次凝聚，呼啸着朝着那身下的幻魔们涌去。

    ......

    徐寒用去了四个时辰的光景方才将这些幻魔一一解决掉。

    他的修为毕竟才天狩境，虽然能够爆发出远超出这个境界的战力，但同样这对他消耗也是极大的，这把监视者所赠的不知名的神剑，威能巨大，徐寒如今也只能发挥其中皮毛，但饶是如此，每次催动此剑，都会耗去他极大的剑意，以他此刻的修为，所能做到的也就四五次的模样，因此释放四次三千剑影，他便不得不停下休息许久，待到体内内力恢复方才可再次催动，这一来一去，他便足足耗去了四个多时辰。

    徐寒细细算了算，自己来到这镇魔塔也差不多过去了一日的光景。估摸着此刻大多数修士已经去到了第三层，而第二层中大把大把的幻魔还等着他去收割。

    但他并没有着急的再次动身去往下一层，反倒是极为悠闲的掏出了怀里随身携带的干粮，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这第一层中心地带的幻魔约莫六万之数，已经被徐寒斩杀殆尽，他尚且还差上些许妖力便可冲破第四枚妖穴，而第一层四周自然还有许多漏网之鱼，但徐寒却并不打算去将之一一击杀，毕竟这寻找的过程还需耗去不少功夫，如此寻找多少有些事倍功半的味道，与其如此，倒还不如去第二层收割那些幻魔。

    想着这些，徐寒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

    那是南宫靖走时赠与他的东西，之前一直忙于收割这些幻魔，并无暇顾及，此刻徐寒闲了下来，自然也就想起了此事。

    他将那东西放在了自己眼前，细细端量。

    那是一道由眸中不知名金属做成的罗盘，中间有一颗指针，与所谓的指南针倒是颇有几分相似，徐寒拿着鼓捣了两下，之间那指针始终指着某一处，他顺着指针所在的方向看去，却见所指之处赫然便是那通往下一层所在地的光圈。

    他微微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为了验证这样的猜测，身子便快速移动了起来。

    很快他便法相无论自己去到何处，这指针所指的方向都是那光圈所在地。

    “还真是指南针？”徐寒看着那事物，神情古怪的自言自语道。

    这当然不是指南针，徐寒所言也只是一句玩笑。

    这东西准确的说，应当是“指妖针”。他可以感知一个地区妖气的浓郁程度，从而标记出方向，这放在其他地方自然无用，可若是在这镇魔塔中，妖气最为浓郁之处，自然便是这入口所在。

    这也是为何当初徐寒对于寻找入口毫无头绪，南宫靖姐弟却游刃有余的原因。

    有了这东西，为徐寒之后在镇魔塔中的行走便免去了许多麻烦。

    念及此处，徐寒微微一笑：“看样子，这南宫靖还是一个讲道理的人嘛。”

    他这么想着，终是迈步而出，走入了那光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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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心之归处

    轰隆！

    一声春雷之后。

    长安城又下起了细雨。

    叶红笺穿过天策府古朴的长廊，走到了府门口。

    春雨落在屋檐，顺着瓦砾的缝隙流淌而下，于叶红笺的眼前形成了一道雨帘。

    街道上的行人们行色匆忙，鞋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将积水踏开，水花四溅。

    春雨绵绵，惹人心烦。

    至少叶红笺对此很是厌烦，这雨让她的心情格外沉闷。

    可街上的行人却并非如此，至少有那么些许即使冒雨而行，也依然脸带笑颜。

    “师姐。”这时一道声音忽的传来。

    叶红笺愣了愣，她循声望去，却见那雨帘之外，一道身着紫袍的身影此刻正立于细雨中笑盈盈的看着她。

    叶红笺不免又是一愣。

    她大抵未有想到，他会来这里。

    而想着这些的时候，那身影便穿过了层层雨帘走到了她的跟前。

    “不好好在家带你的小徐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叶红笺瞄了一眼男人被雨水打湿的衣衫，不咸不淡的问道。

    “犬子自有紫川关照着，不劳我费心。”男人似乎并未感受到叶红笺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笑呵呵的回应道。

    “哦。”叶红笺回了一句，便收起了继续与男人对话下去的性子。

    她对于他，其实并说不上如何的反感。

    她只是单纯的提不起兴致。

    她爹说，只有杀了徐寒，才能平息大周的乱世。

    鹿先生也说，只有扶持宇文南景登上帝位，才能换来黎民的安居乐业。

    她自然不曾认可这样的做法，但却也不曾怀疑这样的结果。

    可事实上呢？天策府做到了他想做的一切，可短暂的平静只是下一波暴乱前的假象，新的风暴正在酝酿，她闻得道这味道，她也厌烦这样的味道。

    但她无法阻挡，她能做的只是置身事外。

    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却并不点破，只是走到了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看着街道上淅淅沥沥而下的春雨，亦看着那雨中奔走的行人。

    “怎么？放在宝贝儿子不陪，来这里陪我看雨？”约莫数息之后，叶红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语调有些冰冷，多少带着些逐客的味道。

    可男人依旧像是未有听懂她的话中之话一般，在那时淡淡一笑。

    然后他伸出了手，指向那些在雨中奔走的行人。

    “师姐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明明淋着雨的人笑逐颜开，未有淋雨的人却皱眉不展？”

    听闻此言的叶红笺转过了头，她并不喜欢男人这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她皱了皱眉头，看向男人问道：“你想说什么？”

    男人又笑了笑，他耸了耸肩言道：“没什么，只是触景生情，免不了生出些感叹。”

    “什么感叹？”叶红笺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了几分。

    “心有归处之人，去到哪里都有繁花似锦，心无归处之人，身处何地都如冰天雪地。师姐，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男人直视向叶红笺那凌冽的目光，轻声言道。

    听闻此言的叶红笺身子微微一震，她眉头沉了下来，她再次重复起之前的问题，而语调却要阴冷许多：“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而男人的回答亦与之前如出一辙，甚至相比之前更为轻松了一些。

    “只是昨日见过了一位故人，他从大夏而来，为在下带来了些许消息，我想这些消息，叶师姐或许会感兴趣，故而给师姐送了过来。”

    男人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笃定的笑意，他很确定他的某些判断。

    而叶红笺接下来的反应也很好的证实了这一点。

    叶红笺冷峻的脸色在那一刻忽的消融，她盯着男人，急切得有些不自然的问道：“是他吗？”

    “嗯。”男人点了点头，但也没有卖关子的打算，紧接着便说道：“徐兄此刻在横皇城，貌似还有大麻烦。”

    简单的一句话，寥寥的数字，便让冷冰冰的女孩神情大变。

    她没有说话，但已经堆成山岳眉头却已经将她此刻的内心暴露无遗。

    男人，或者是少年。

    看着眼前的叶红笺，忽的展颜一笑。

    他说道：“去找他吧。”

    那是语调极轻的寥寥数字，却让叶红笺如受重锤。

    她看向了男人，目光有些闪动，像是犹豫，又像是挣扎。

    “长安的春雨过后便是夏日的雷霆万钧与暴雨倾盆，心有归处之人尚且于此能安然度日，就算凶险，但至少存有生机，可心无归处之人，只能随波逐流，生死皆不由己。”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了许多，也由衷了许多。

    男人在说完这话之后，深深的看了叶红笺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步入雨帘之中，叶红笺才回过了神来。

    “你呢？你还要去做那事吗？紫川和小徐来怎么办？”她看着那背影，想着那曾经为了一些鸡毛蒜皮小事与诸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年，有些恍惚，嘴里却不由得的问道。

    男人的身子顿了顿，似要转身，却终未转身。

    他想着在那个暴雨倾盆的雨夜，他亲手割下的那颗头颅，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师姐很幸运，你还可以为自己而活。因为你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宋某却不行，宋某的命是别人的命换来的，宋某得帮他把他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言罢，那男人再次迈步，走入了雨帘之中。

    雨在那时大了几分，叶红笺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握紧了自己的拳头，用一道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言道：“谢谢。”

    ......

    三月之末，春雨绵绵。

    而在这最后一场春雨之后，一份奏折从天策府递到了溥天宫。

    宫中的宇文南景拿着那份奏折思虑良久，终是在最后应了这折子。

    于是一个消息在长安城中传开。

    天策府府主叶红笺辞去了府主之位，辅佐了四朝帝王的鹿先生接任天策府府主之位。

    而于当天夜里卸去府主之位的叶红笺便辞别了家中父母，领着那个名叫苏慕安的少年一路北上，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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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锻体

    镇魔塔二层。

    徐寒立在那雾蒙蒙半空中，他的身下是近万只黑压压一片的幻魔。

    徐寒如老僧入定一般闭着眼睛，他的衣衫飘零，额前的发丝无风自动被高高扬起。一道道紫色的光芒萦绕在他精壮的右臂上，来回流动。

    数息之后那道紫色的光芒忽的一闪，尽数涌入那右臂之中。

    砰！

    砰！

    一声声似有若无的声响于这方天地响彻，伴随着的还有道道奇异的韵律荡开，气势汹汹，如涛如浪。

    忽然，少年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那股奇异的韵律顿时烟消云散，灰蒙蒙的天地再次回归平静。

    徐寒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放在了眼前，他细细端详着这右臂。

    脸上荡开一抹喜色。

    成了！

    第四枚妖穴在他斩杀了近五千之数的二层幻魔之后终于被他冲破。

    这第二层的幻魔修为约莫在第四境，通幽境初期的模样，其体内蕴含的妖力大约是第一层的幻魔的四倍至五倍之间。

    而斩杀的难度也成几何倍的增长，则五千幻魔足足耗去了徐寒两个时辰的光景，算上赶到此处化去的一个时辰，徐寒已然在这第二次逗留了三个时辰之久，而若是要清理剩余的一万幻魔他又得化去四个时辰，这样下去待到他料理完这些，恐怕大多数修士便已经去到了第四层，甚至第五层。

    徐寒有徐寒的计划，他不可能耽误太久，况且，第四枚妖穴冲开之后，第五枚妖穴所需要的妖力更是庞大到了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的地步。

    他微微估算了一番，以这第二层的幻魔的妖力做计算单位的话，冲开第五枚妖穴所需的妖力怎么也得超过二十万之数，而眼前这些幻魔则不过一万有余，虽然越往上层走，幻魔所拥有的妖力也越巨大，但数量却也在减少，这么算下来的话，冲开第五枚妖穴恐怕等将这镇魔塔中的幻魔屠戮个一干二净方才有可能做到。

    而很显然，徐寒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精力。

    但让他就这样放弃眼前大好的宝库不取，他却也有些不甘。

    这样想着，徐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快速的将这些幻魔击杀，又或者...

    忽然，少年的眼前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朝着虚空一握，一道金色剑影便于那时自身后的黑色长剑之上涌出，在他驱使下呼啸着杀向那群幻魔之中。

    伴随着一声哀嚎，金色剑影干净利落的取下了一只幻魔的头颅。

    而数息之后，幻魔身子散去，紫色的妖力顿时涌入徐寒手中。

    徐寒大手一握，闭目凝神，右臂与《修罗诀》同时运转，连同着的还有他体内那道监视者留下的星光。

    徐寒的想法很简单。

    《修罗诀》本就是依靠着吸收妖力淬炼肉身的法门，但人体与妖力本就极不契合，因此这样的法门通常需要修行者配合一些肉身上的拳脚施展，以此吸收妖力。可饶是如此，越到后期收效便越是甚微。因此，才有那么多的修罗被拦在这肉身境的第四境，亦是徐寒如今所在的紫霄境，不得进寸。

    但此刻的情况却有些不一样，这些幻魔体内的妖力与寻常妖力不同，乃是来自妖君的本源妖力，它更容易被吸收，这也是为什么人族修士也要争夺这些本源妖力的原因，当然他们所吸收的只是其中的天地法则，而徐寒需要的则是妖力本身。

    其次徐寒拥有另一位妖君的妖臂，他可以将这些妖力通过妖臂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再利用监视者留下的星光将这些妖力强行打入自己的肉身中将之吸收。

    而这样的想法只是徐寒的推论，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做到这一点。

    因此他为以防万一，只吸收了一只幻魔的妖力以作实验。

    而在百息之后，待到他的双眸睁开之时，他眉宇间顿时浮上了一抹浓重的喜色。

    他成功了。

    虽然耗去了不少的时间，但也只是因为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一些细节需要去更改去适应，而这样的成功便意味着眼前这上万只幻魔，足以成为滋养徐寒肉身修为的宝贵养料。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又是三道剑影涌出，去向那些幻魔的头颅。

    这一次他依然耗去了百息的时间才将这三道妖力尽数吸收，虽然看上去时间并未发生变化，但吸收妖力的数量却多了两倍，而随着不断吸收，他会愈发的数量，无论是每一次吸收妖力耗去的时间，还是吸收的数量都会得到增长，对于这一点他很是笃定。

    所以当他再次出手时，涌出的剑影被他提升到了十道之多...

    ......

    镇魔塔五层。

    “怎么办？”躲在一道巨石身后的方子鱼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晏斩皱着眉头问道。

    二人在第二层便已然相遇，虽然每一层镇魔塔都好似被人动过手脚一般，于入口的光圈处集结了大量幻魔，但二人的修为都极为了得，尤其是方子鱼修行的《吞妖镇天决》更是这些由妖力所幻化而来的幻魔们的天敌一般，二人凭着默契的配合一马当先，算得上是前几位杀到第五层的修士之一。

    但这样的情况，在此刻却有了变化。

    第五层中的幻魔修为已经到了天狩境后期，此刻盘踞在入口处的幻魔足足有近千之数，并且这些幻魔还不受入口处不能飞行的禁置的限制，铺天盖地堆积在光圈周围，想要依靠之前纷自引开再寻机会进入其中便存在许多风险，而强闯带来的消耗甚至伤势又有可能给之后的战斗留下隐患，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二人都并不愿意出此下策。

    面对方子鱼的询问，晏斩同样皱起了眉头。

    这些幻魔的实力太过强劲，数量也极为骇人，若是两人牵引每个人的身后都得跟上四五百之数的幻魔，想要脱身很是麻烦，若是再多上二人，这便要简单许多，可是此刻周围并无他人，况且这镇魔塔之行本就是你争我夺之事，寻常人若是自己有办法脱身，自然不会愿意与他们合作，可若是等下去，那些高级幻魔又免不了被人捷足先登。

    就在二人踌躇之时，两道身影却忽然落在了他们身后。

    二人心头一惊，赶忙转过身子，警惕的看向忽然到来之人，却发现这二人赫然便是那身为执剑人的南宫靖姐弟。

    经历执剑人大比，方子鱼对于这二人，尤其是南宫靖可是没有半分的好感可言。

    她皱了皱眉头，神情警惕的问道：“你们要干嘛？”

    南宫靖却是目光有意无意的瞟向不远处那群幻魔，言道：“二位好像有麻烦了。”

    “你们不也有吗？”晏斩的心思活络，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沉声说道。

    “既然都有麻烦，何不相互帮助一番？”南宫靖的眸子眯了起来。

    这自然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毕竟按照之前方子鱼与晏斩的计算，若是能多出一两人分摊这些幻魔的追击，突破这第五层的机会便会大出许多。可是方子鱼却并不领情，冷哼一声言道：“哼！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这倒不是方大小姐不明事理，只是她性子素来如此，爱憎分明。况且若是这南宫靖姐弟二人真的心怀歹意，届时他们只需自己先行一步踏入光圈，便可让追击他们的幻魔调转马头杀向方子鱼二人，让二人陷入进退维谷之境。因此，她这般的担忧也并非毫无道理。

    南宫靖面对方大小姐语气不善的质问，并不恼怒，反倒极为认真的歪着脑袋想了想。

    过了一会，她忽的一笑，说道：“就当是一报那位徐公子慷慨就义之恩吧。”

    “什么？”听闻此言的方子鱼顿时脸色一变，语调也提高了几分。

    晏斩的性子沉稳，但在此时也不由得眉头皱起，他看向一脸笑意的南宫靖，沉声问道：“南宫大人这是何意？”

    “别听我姐胡说。”倒是那南宫靖身后的南宫卓看不下去了，他赶忙上前一步，朝着一脸急色的二人解释道：“之前我与家姐在第一层与兄弟相遇，是幸好得他相助，才来到下一层的，徐兄弟本事了得并无大碍，只是...”

    说到这里，南宫卓有些迟疑，面色也变得颇为古怪。

    “只是什么？”方子鱼可受不了他这说话喘大气的方式，于那时赶忙追问道。

    “只是徐兄弟似乎不太懂这镇魔塔中的规矩，连第一层中的幻魔妖力也不曾放过...”南宫卓有些心虚的说道，毕竟徐寒于他们有恩，而他们却因为之前的种种成见并未将此事告知他，念及此处，南宫卓心头愈发羞愧。

    可出乎他预料的是，在听闻此言之后的方子鱼二人却是松了一口气，似乎对于徐寒的“饥不择食”全然不放在心上。

    南宫卓自然心底疑惑，可他哪里知道，在南宫靖宣读那些规则之前，徐寒早就将这些一五一十的与方子鱼二人说了一遍，以他们对徐寒的了解自然清楚，他如此做便有他如初做的道理，只要听闻他并无其他事情，这可悬着的心自然也就放下了。

    看着一旁的南宫卓还要与方子鱼在此事上纠缠，南宫靖便有些不耐烦了，她赶忙拉住了自家弟弟挑衅似的看向方子鱼，问道：“到底敢不敢，若是你们还要在这里枯等，我们姐弟便不奉陪了！”

    知晓徐寒无恙的方子鱼松了口气，她自然不可能在这南宫靖的面前低头，于是一拍胸脯言道：“看看是谁不敢！到时候出了岔子，可别怪本小姐没有救你！”

    这二女似乎斗出了火气，身子一跃便也不顾南宫卓与晏斩二人，直直的杀向了那幻魔聚集之处。

    晏斩见状连连苦笑，与那南宫卓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无奈。但此时显然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于是他们赶忙紧随二人之后，飞身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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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诸位请回吧

    距离镇魔塔开始已经过去了足足两日的光景。

    修士间的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渐渐拉开，最快之人已经去到了第七层，而其余大多数修士都已然盘恒在五六层之间，当然也有一些修为较低的修士在五六层便选择击杀幻魔夺取妖力，毕竟一旦到了六层，幻魔的实力便提升到了离尘境前期，对于一部分修士来说，这样的实力已经是他们能够承受的极限，故而不愿意在冒上上爬，免得届时打不过那幻魔，这镇魔塔之行反倒落下一个空手而回的下场。

    做出这样选择的修士倒还不在少数，这段时日内便有足足近五六十名修士被传送了出来，不过无论是新晋的执剑人还是已经任职多年的执剑人，他们的品级大抵都在铜执，而大多数修士依然在努力攀爬的过程中。

    而他们大抵想不到的是，此刻尚且还有一人，徘徊在第三层。

    那是一位少年，背负长剑，却为出剑。

    他冲杀在密密麻麻的幻魔群中，以肉身对抗着数以千计的幻魔。

    他的脸色冷冽，眸中燃着浓浓战意，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空之音，于这幻魔嘶吼不绝的天地间轰轰作响。每一拳都伴随着数位幻魔皮开肉绽，身死当场，而幻魔体内的妖力也在那时源源不断的朝他涌来，将他的身子包裹其中。

    他的右臂不断的激荡出一道道宛如涟漪般的奇异波动，随着这股波动的收放，那些妖力便被尽数吸入他的体内。而他背后也在那时涌出一道龙象虚影，随着妖力的涌入，这道龙象虚影也不断被凝实。

    是的。

    这是肉身境第五境龙象境的标志！

    徐寒在清理完第二层剩余的幻魔之后，肉身境终于得到了突破，破开了紫霄境，来到了第五境龙象境。

    但他却并有止步于此的打算，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镇魔塔中有的是等着他去收割的幻魔，徐寒岂会就此罢休？

    轰！

    伴随着一声轰响，徐寒的一拳挥出，最后一只幻魔瞬息在这巨大的力道之下被拍成了肉泥。

    徐寒深吸一口气，于原地站定，待到那周围妖力涌入他的右臂，他用了数息的光景将这些妖力尽数吸收，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背后的龙象虚影在那时发出一声长啸，而后遁入他体内。

    徐寒握了握自己的双手，一阵骨爆之音响彻，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这举手投足之间身体中所蕴含的庞大力量。

    无论是力道还是肉身的强度相比于第四境紫霄境都有着极为显著，甚至可以说是几何倍的提升。

    这肉身修行虽然步履维艰，但一旦抵达了高境界之后所能拥有的力量也是极为可观的。

    相传能以肉身登临仙境者，度雷劫如坐壁观雨，轻松写意，其强悍程度自然可想而知。只是这世上登临仙境本就凤毛麟角，能以肉身做到这一点的更是闻所未闻。

    不过徐寒倒也并无暇去想那么远的事情，他在微微沉吟之后，便迈出了步子，进入了通往第四层的光圈之中。

    ......

    五日之后。

    大多数修士都已经得偿所愿，离开镇魔塔，或多或少都有些收获，当然也有铩羽而归，在抢夺幻魔时或者不敌幻魔被重伤，而同样被镇魔塔传送出来之人。

    当然，方子鱼一行人并不在这大多数人之列。

    她与南宫靖姐弟在第五层相遇之后，一行人便结伴而行，虽然路上这方子鱼与南宫靖出奇的互看不顺眼，但好在有晏斩与南宫卓在中间斡旋，这个短暂的联盟倒也一路披荆斩棘杀到了第九层。

    要知道一旦到了第六层之后，后面的路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容易。幻魔的修为被提升到了离尘境，虽然数量大幅缩减，但离尘境的幻魔却不容小觑。

    因此一行人走的是小心翼翼，步履维艰。

    本来打算在第八层便开始猎杀幻魔，获取妖力，可这第八层中的幻魔着实太过抢手，他们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无奈之下只能狠心来到了第九层。

    本想着虽然第九层的幻魔修为已经接近大衍境中期，但毕竟他们四人中最弱的南宫卓也是离尘境大成的剑道修士，四人联手，倒也并非难事。

    可事实上当他们来到这第九层时，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简单。

    第九层并不大，不过千丈大小，至少相比于其余那些即使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走上三四个时辰的荒原要小上太多。

    而这里的幻魔数量也极为稀少，只有九只，但却尽数盘踞在去往第十层的入口处。

    这些幻魔的力量已经抵达了大衍境，拥有些许灵智，虽然这样灵智并不足以让他们做出什么惊人之举，但却让这些幻魔懂了一个共同进退的道理。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招惹了其中一头幻魔，其余幻魔便会尽数出动，想要逐一击破显然是不可能。

    但若是想要硬撼，却也有更大的麻烦。

    镇魔塔中越往上走，幻魔便越发强大，而越强大的幻魔体内所蕴含的本源妖力也更浓郁，这对于修士来说可谓是求之不得的瑰宝，若是使用得当甚至可以成为修士攀登那仙人之境时一道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利器。

    而与方子鱼等人被迫来到第九层不同，这第九层之中除开他们尚且还有许多在大衍境沉浸多年的大夏江湖高手，他们此刻都隐匿在这四周，虽然并未出手，但都纷纷紧张注视着此间的一切。

    没有人敢先行出手，因为一旦出手，不禁会遭到九位大衍境幻魔的围攻，更有可能成为诸多隐藏在暗处之人的众矢之的。

    自从来到此处，方子鱼一行人便一直躲藏在暗处，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契机的到来，而这一等便又是一天的时间过去。

    在方子鱼等人昏昏欲睡之时，那个契机终于来了。

    伴随着一阵阵真元激荡，四人所在的不远处传来了打斗之音。

    数道身影落在了离那九只幻魔所在之地不远处的空地上，为首一人面色阴沉，却朗声言道：“此处我们包了。”

    “诸位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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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变故

    连同那说出此言之人此刻立在那场中的人影总共七道，出乎预料的是这七人方子鱼还恰巧尽数都认得。

    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那楚仇离，当初絮絮叨叨的在方子鱼的耳畔介绍那些银执榜黑马，此刻竟是一个不少的站在了这镇魔塔第九层的中心。

    “怎么是他们？”一旁的南宫靖也皱起了眉头。

    这七位银执榜上的黑马之前南宫靖便注意到了，忽然冒出这样七位于之前从未听说过的人物，且修为了得，就如同之前的徐寒与广林鬼一般，南宫靖身为金袍执剑人，自然也曾暗中派人调查过这几人，这徐寒的身份她大抵还能了解到几分，可这七位黑马连同之前的广林鬼，却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关于他们之前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南宫靖对此也极为怀疑，但用萧蚺的话说，执剑阁的规矩摆在那里，人家既然没坏规矩，你也查不出个所以然，那便由他去吧。

    因此南宫靖才压下了这份疑虑。此刻见这七人忽然联手出现在此处，南宫靖的心头一沉，她知道，自己之前的某些担忧看来却是极有必要的。

    不过无论心底多么诧异，南宫靖却都并无出手的意思。

    毕竟蛰伏在这四周的大衍境强者不下二十人之数，这七人就算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出如何压倒性的战斗力，但那毕竟是在银执榜上，而此刻他们想要以七人之力对抗在场诸多大衍境强者，于诸人看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然即使心底对于这一点都格外笃定，但一如按兵不动的南宫靖一般，那些躲藏暗处之人并未有一人来回应这气势嚣张的七人。

    在摸不准对方的情况之前，按兵不动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结果于柯远看来，并不奇怪，他对此也早有预料。

    他受命十殿阎罗中的一位，与他一般被派入此间的修罗据他所知足足有八位之多，本来按照计划他是要与这些争夺第十层的妖君精血，可不止为何，这计划突然发生了变故，他们各自背后的阎罗都向他们发来的消息，要他们共同合作在最快的时间内取得妖君精血。

    这样的变化自然有些出乎预料，但身为修罗，服从命令便是第一要务，因此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各自提防的七人便集合在了一起。

    而既然背后打人物们要求他们尽快取得此物，那他们自然不可能再如之前那般与这些躲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诸多修士无止境的耗下去。

    因此他们选择了主动出击。

    柯远在那时冷笑了一声，侧头看向身后的那六位同伴，轻声言道“动手！”

    此言一落，连同柯远在内的七人身子一顿，竟然在那时朝着七个不同方向飞驰而去。

    而在他们各自杀向的目标处，无一例外都有一位躲藏其中的大衍境强者。

    大抵是并未想到这七人竟然如此果决，诸人都在那时一愣，而就在这个档口这七人便已然与另外七位隐匿在这第九层各处的大衍境强者交上了手。

    双方很快便缠斗在了一起，一方是来自大夏江湖各处的大衍境强者，一方是忽然杀出看不出深浅银执榜黑马，一时间双方是杀得难分难解，而那些并未遭到攻击的诸人，却都是纷纷面色古怪，有些弄不明白这群人究竟在想什么。

    本来这柯远一行人忽然杀出，语调嚣张，他们暗以为对方有什么了不得的杀招，都在暗自警惕。可怎么也没有想到柯远七人会在这时与诸人之中的几人动手，虽然他们修为了得，能与大衍境强者打得不分伯仲，可是除却正在与柯远等人交手的这七人外躲在暗处的大衍境强者依然剩余有十余人之多。

    以此刻交战双方这难分难解的架势来看，即使柯远一方取得了胜利，这最后也免不了自己受伤严重，届时他们又如何与剩余的诸多强者对敌？

    念及此处那些未有受到柯远攻击的诸人，纷纷脸色一变，眉宇间露出了喜色。

    如今他们只需作壁上观，让这激斗双方分出胜负，再出手将剩余之人料理，届时这镇魔塔的第九层中便只余下的十余人，虽然瓜分这九道幻魔依然有肉少狼多的困扰，但这几率却已经是大出一倍不止。

    只是诸人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异变便忽的发生。

    只见以柯远为首的几人眸中忽的亮起一道紫芒，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自他们体内荡开，正与他们厮杀的几位大衍境强者纷纷一愣，还不待他们弄明白这其中的变化，不远处却传来一道嘶吼之声，而后数道身影纷自杀到了他们跟前，竟是那之前一直安静的待在中心地带的那九只强大的幻魔！

    它们不知为何竟被这柯远七人所催动忽然加入了战场。

    而这样的变故显然远远超出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尤其是那些正与柯远等人对敌的大衍境强者，更是在这措不及防之下，纷纷被这忽然加入战场的九只幻魔所伤，加上柯远七人有心算无心，攻势在那一刻愈发凌冽，打得几人毫无还手之力，很快便负了极重的伤势，这镇魔塔内置的阵法察觉了到了这一点，于那时自动运转，生生将这几位与柯远等人对敌的大衍境强者传送了出去。

    这番变故说来话长，可实则不过发生在十余息的光景之间。

    待到剩余的诸人回过神来，场上的局势依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柯远七人加上那九只不知为何被他们控制的幻魔，足足十六位大衍境战力。

    而另一边即使将方子鱼四人算上，也不过十一二人的模样，况且这十一二人还都是各自为战，这此消彼长之下，双方的战力差距可谓已经到了难以逾越的程度。

    为首的柯远似乎也是自认为胜券在握，他在那时将那把大刀往肩上一抗，目光戏谑在躲藏在四周的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再次朗声言道。

    “怎么样？诸位是自己走？还是在下亲自请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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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个可不够

    诸人听闻此言也知道无法再躲藏下去，皆在那时纷纷现身，走出了各自躲藏之处，沉默看着场中的柯远等人。

    柯远的眉头一沉，嘴角露出狞笑。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正如诸人所见他们拥有驱动这幻魔的能力，只是之前七人都是各自为战，所能驱动幻魔的数量并不多，自然无法与在场修士抗衡，而现在既然计划发生了改变，他们兵合一处以后，所拥有的战力足以碾压在场诸人，他们也就自然没有了再与这些人纠缠下去的必要。而一开始击退的七人更是为此奠定下了胜局。

    念及此处他心头的笑意更甚，接下来只用将剩余的几人逼退，他们便可带着这些幻魔去往最后一层，对抗最高级的妖灵，取得妖君的精血。

    这些幻魔虽然实力强劲，但毕竟缺乏灵智，以森罗殿赐下的炼妖之法，短暂的控制这些幻魔并非难事，而第十层的妖灵又极为强大，因此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将诸多修士赶走，而后他们方才能利用这些幻魔对抗那些妖灵。

    “既然有这本事，这些人为何一开始要与咱们一起躲躲藏藏，直接控制这些幻魔出手，再伺机夺取这本源妖力不就完了？”方子鱼看着不远处的柯远等人，皱着眉头言道。

    “他们想要的或许不是这第九层的本源妖力，他们有更大的图谋。”一旁的南宫靖此刻出奇并未有与方子鱼斗嘴的打算，反倒在那时沉声回应道。

    更大的图谋？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想到的答案。

    方子鱼的脸色微变：“你是说他们想要去第十层？”

    镇魔塔的第十层存在的不是幻魔而是拥有妖君精血的妖灵，此事并算不得什么辛密，只是几乎从未有过修士去到那处，其一是因为这妖君精血于寻常修士来说并无太大的用处，其二那些妖灵着实太过强大，既无足够的利益，寻常修士自然也不会去招惹。

    当然除开这也人尽皆知的事情，身为执剑阁高层执剑人的南宫靖还知道一些更为辛密的事情。

    第十层所在之处已经接近被封印妖君的所在，虽然去往第十层并不会影响此事，但于执剑阁又或者龙隐寺来说，并不鼓励修士去到此处。

    虽然心底对于这几人的目的存有疑惑，但无论是南宫靖一行人还是其余的修士都并无就此妥协的打算。

    毕竟这样的机会可谓千载难逢，他们怎会心甘？

    “诸位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柯远见此情形，冷笑一声，身后的九尊幻魔就在那时豁然杀出。

    “诸位，此刻不是相互算计之时，你我想夺妖力，只有联手对付这几人，方才能有一线生机！”当下便有人高声喝道。

    诸多修士自然也不是愚笨之辈，于那时纷纷摆开架势就要迎战。

    只是诸多修士这时联手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虽然有心合力，却难以与这柯远七人相比。

    这七人在那时极有默契的将包括南宫靖方子鱼一行人在内的八位从侧翼杀来的修士拦下，与之缠斗在了一起，不求伤敌只求拖住他们。

    而另一边剩余的三名修士却需直面九位幻魔的围攻。

    “不好他们想要逐一击破！”这些修士中很快有人便察觉到了柯远等人的意图。

    只是就是洞察了这一点，连同方子鱼一行人在内的八位修士虽然不惧怕这柯远七人，但同样也无法将这小小的优势转化为胜势。

    他们被拖住了。

    而于十余息之后，他们变得为这样的现状而付出代价。

    那三位独自面对九尊幻魔的修士很快露出败势，纷纷被幻魔重伤，亦被镇魔塔传送了出去。局势再次逆转，九尊幻魔围杀了杀上，十六比八战力差异，让诸人节节败退。

    而柯远一行人却是游刃有余，很快又有四名修士战败，被镇魔塔传出。

    这场上便只余下了方子鱼一行四人。

    “诸位还要硬抗吗？”柯远看着这已经渐渐力有不逮的四人，嘴角笑意更甚，正要再次出手。

    可忽的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身子猛然停了下来。

    “等等！”他发出一声高呼，周遭诸人一愣，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而那些被他们所驱动的幻魔也应声停下。

    方子鱼一行人见状微微一愣，有些弄不明白这是为何，而柯远的诸多同伴也是一愣，纷纷疑惑的看向柯远。

    只见柯远低着脑袋立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待到他抬头之时，目光却落在了方子鱼的身上，他脸上的神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上面发话了，不能动她。”他在那时伸手指向了方子鱼。

    这是所有人都未料到的一番话。

    不过不同于柯远一行人在微微一愣之后，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方子鱼诸人想得却要多得多。

    例如作为执剑人的南宫姐弟便听出了这柯远一行人似乎是来源于某个组织，而大夏的江湖，似乎并未有过这样一个门派或是组织拥有这么大的能量，以及如此诡异的手段。

    而方子鱼则隐隐猜到了些许，至少对于柯远等人的来历有了一些判断。

    只是柯远等人却并不关心他们在想些什么。

    他有伸出了手，一只幻魔便在那时迈步而出，走到了方子鱼等人的跟前。

    那幻魔一改之前那残暴甚至疯狂的行为，反倒是极为恭顺的在那方子鱼身前跪了下来，将他颈项暴露在外。

    “这个算是之前得罪姑娘的赔礼，还请笑纳。”柯远的声音在那时再次响起，他同样一改之前嚣张的态度，反倒是极为恭敬的言道。

    方子鱼等人你看我我看你，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而晏斩则在那时暗暗朝着方子鱼点了点头，他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内幕，只是若是如此打下去，他们注定一无所获，而既然柯远等人愿意给他们这一具幻魔，能让方子鱼吞噬此物，这镇魔塔之行虽然不算完美，倒也尚且在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方子鱼微微迟疑，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正要点头，可那时远处一道声音却忽的响起。

    “一个怎么够？”

    “我看不如全部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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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此路不通

    那声音传来，在场诸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柯远等人自是诧异无比，他们在动手之前已经将在场所有人的位置都一一感知了一遍，并无遗漏，这忽然传出声音之人，能避过他们的感知，这便已经从某种意义上说明此人的修为高出他们数筹不止。

    南宫靖姐弟却是面色古怪，他们大抵从这声音听出了究竟是谁，只是却想不明白他怎会来到此处。

    而与他们相反的是，方子鱼与晏斩二人在那时对视一眼，却都是纷纷面露喜色。

    而下一刻，一道身影便猛然杀到。

    那是快到极致的一道身影。

    即使在听见那声音之时，柯远等人已经暗自警惕，可当那身影杀到之时，他们依然未有做出任何反应。因为他的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快到即使他们已经看到了那身影的出现，可大脑发出指令却远远跟不上那声音来到他们身前的速度。

    于是一只拳头在那时轰出。

    于柯远的眼中不断放大，他脸上的惊恐之色还未来得及完全荡开，身子便在那时狠狠的飞出近百丈远的距离，然后栽倒在地。

    能与大衍境强者搏杀得难分伯仲的柯远竟然就在那时被如此简单的击溃，这样的变故可谓诸人之前想也未有想到的。

    可那来者对此却并未表现出半分的得色，他只是一脸理所当然的淡然。

    而后他站直了身子，朝着方子鱼与晏斩展颜一笑，脸上露出了几分愧色。

    “路上耽搁，来晚了些。”

    二人自然不会怪他，只是同样对着那人淡淡一笑。

    那人似乎依然觉得有些愧意，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的手忽的伸出，一只幻魔便在那时被他握在了手中，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只幻魔周身的骨骼就在这一握之中尽数碎裂。

    但他的力道把握极好，这一握只是断去了幻魔的战力，却并未杀他，然后他将之扔到了方子鱼等人的跟前，而后他效仿此法，又连扔了三道幻魔于诸人身前。然后他眨了眨眼睛笑道：“这也算是赔礼吧。”

    大抵是因为轰飞柯远那一拳给诸人带来了太大的震撼，这些自小便被森罗殿训练得悍不畏死的死士们竟然未有一人出手阻止。

    “这...”南宫靖二人大抵想不到竟然还有他们的份，一时间看向徐寒的目光有些迟疑。

    “算是谢礼。”徐寒淡淡一笑，将怀中那枚“指妖针”拿了出来，在二人面前晃了晃。

    徐寒自然不是慷慨之人，只是这大衍境的幻魔，以方子鱼等人的修为也大抵只能吞噬一个，多之无用，毕竟日后在执剑阁中恐怕还得需要与这南宫靖姐弟接触，况且二人心肠在之前的接触中看来倒也并不算坏，因此不若做个顺水人情。

    南宫靖二人多少觉得有些受之有愧，正要说些什么，可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

    “快些吧，他们可不会等你们。”

    听闻此言的方子鱼等人微微一愣，抬头一看却发现那柯远已经爬出了身子，再次领着那诸位死士加上剩余的五只幻魔围了过来。

    “那你怎么办？”虽然徐寒之前表现出了强悍无匹的战力，可面对如此多的大衍境强者，诸人自然还是免不了担忧，当下方子鱼便出声问道。

    徐寒回头朝着方子鱼又眨了眨眼睛，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这样的说法自然不足以让方子鱼心安，她正要再次发问，可这话到了嘴边，她却像是忽的想起了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忽的停了下来，她的脸色在那时一阵变化，终是咬了咬牙言道：“好！”

    然后竟然便率先运转周身的真元，将那幻魔斩杀，伴随着一道紫色妖力涌入她的体内，方子鱼的脚下顿时亮起一阵白芒，将她包裹其中，她的身子便在那时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晏斩几人见此，虽然心中还有顾虑，但还是纷纷照做，于是这几人便在数息之后，纷纷离开了此处。

    这诺大的镇魔塔九层，转眼便只余下了徐寒与柯远七人，当然还有那五尊依然被他们所控制的大衍境幻魔。

    柯远倒也并未阻止方子鱼等人的离去，知道他们的身影消失，他方才擦去了自己嘴角的鲜血，沉目看向徐寒。

    “阁下想要的东西我们都给了，我们自认为与阁下并无过节，此事便算揭过。阁下以为如何？”出奇的是，那柯远竟然未有在第一时间与徐寒动手，反倒是沉着声音如此言道，这语调之中不乏服软低头之意。

    只是这样的说辞，却并未得到徐寒的善意回应。

    徐寒看着他们淡淡一笑，言道：“好啊，那这事便算了了。”

    无论是徐寒此刻轻巧的态度，还是嚣张的语气，都让柯远极为不喜，但他却不得不压下这样的不喜。

    森罗殿所奉行的法则如来如此，没有爱憎，没有胜负，只有利弊。

    徐寒所展现出来的战力着实让人心颤，吃过一拳的柯远对此深有体会，他不认为若是真的摆开了架势，徐寒能击败他们七人，但若是如此做了，无论胜负，他们都需要为此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

    而这必定对夺取妖君精血之事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柯远很是理智的选择了避让。

    念及此处，那柯远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便要领着诸人转身离去。

    “嗯？”可是这脚步方才迈出，一旁的徐寒却是眉头一挑，发出一声冷哼。

    柯远皱了皱眉头，问道：“阁下这是何意？”

    “你们要去第十层？”徐寒却并不答他，而是在那时笑呵呵的问道。

    “确实。”柯远点了点头，目光有些变化：“阁下也要去？”

    他心底于那时打起了算盘，徐寒到了现在依然未有离去的意思，很显然他也有可能去到那处，这第十层的妖灵虽然稀少，但也不会只有一只，若是徐寒愿意与他们联手的话...

    这样的算盘打得固然是好，只是徐寒很快便将他的念头浇灭。

    那少年摇了摇头，背后那柄长剑猛地飞出，直直的插在了那进入第十层的光圈前。

    他沉眸看向柯远等人，眸中亮起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言道：“对不起。”

    “此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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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越愤怒越害怕

    “元修成，你这寻的是帮手还是坏事的程咬金啊？”

    苦头巷的木屋中，诸多阎罗注视着那通过其余几人身上的游弋令传回的图像，将这镇魔塔中发生的一切看得是真真切切，那位宋帝阎罗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那时沉声言道。

    只是这一次，他的语调不再是幸灾乐祸那般轻松，反倒是带着一股浓浓的担忧。

    他当然没有好心到会为元修成的失职而忧虑的地步，而是之前他们忽然收到了来自那位殿主的密函，让他们携手以最快的速度取得精血。那简单的数字，传达下来的命令没有去讲丝毫的缘由，但饶是如此，这样的东西也远不是在场诸人敢于违背的。

    所以柯远等人在那时联手，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直到徐寒的出现，这个少年一如之前的行事古怪，终是给这木屋中的大人物们带来出人预料的变故。

    当然之前的变故只是笑料，而现在的变故却是惊吓。

    此刻画面中的双方缠斗在了一起，这样的打斗持续了已经半个时辰的光景。虽然看上去徐寒与诸人打得是难分难解，但这些大人物们却清楚得很，这徐寒步履轻吟，游刃有余，根本未有尽全力。

    他们大抵难以想象，这般年纪的少年如何拥有这样可怖的战力，竟然能与十余位大衍境的强者打得如此难解难分。当然这些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此拖延下去，会不会让那些已经出了镇魔塔的执剑人们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他们又会不会出面干预...

    因此，此刻这些大人物们大抵都脸色阴沉无比。

    而作为亲手将徐寒送入镇魔塔的元修成更是如此。

    他忽然站起了身子，看了看身旁的数道黑影，沉声言道：“叫他们停手。”

    “嗯？”那些黑影纷纷一愣，但很快便回应了元修成的话，一道道命令通过他们的嘴里传到了那些正在镇魔塔中搏杀的死士耳中，于是画面中的诸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攻势。而木屋中的大人物们也纷纷转头看向元修成，他们之所以配合他，并非畏惧，而是知晓元修成在这时如此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或许他可以有办法说服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

    “唤出游弋令，我要和他说话。”而元修成的声音也在这时再次响起。

    于是那换面中的柯远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沉着脸色看着徐寒，一道由金属铸成的飞鸟忽的自他身前显现，那飞鸟双翅一阵，双眸之中爆出耀眼的光芒，而一道影像也在那时浮现在了徐寒面前。

    是元修成。

    面色铁青的元修成。

    他盯着同样出现在古屋画面中的徐寒，阴沉的眸子好似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我的元大人？”徐寒在那时一笑，他看着对方，语气轻佻。

    “看样子徐府主是准备将你那位救命恩人抛诸脑后了吗？”此刻的元修成显然没有与徐寒调笑的影视，他沉着声音，以一种咬牙切齿的语调说道。

    “嗯？元大人这是何意？”徐寒闻言又是一笑。

    听闻徐寒此言的元修成怒极反笑，他眯起的眸子中寒光闪彻：“徐寒，你当真以为一滴妖君精血就可以救他吗？”

    这话出口，那画面中徐寒脸上的笑意忽的散去，但他依然强做镇定的问道：“难道不是吗？”

    “哼！”元修成冷哼一声，大手一挥，那时那只游弋令的眸中再次亮起一动光芒，又是一道画面从它的另一只眼睛中投射到了徐寒跟前。

    于一道漆黑的房门中，一道身影跪坐在地，神情狼狈，而脖子处更是被套着一道巨大的铁索，周围布满了血痕，显然是因为这身影曾不断的挣扎，试图摆脱这锁链，可是这样的做法除了给自己的颈项处添加出一道道勒痕外，于他处境并未带来任何改观。

    “阿笙！”在看清那画面中人影的模样时，徐寒禁不住发出一声高呼。

    那确实是刘笙，已经恢复了人样的刘笙。

    徐寒对此并不意外，那一日他去见刘笙时，便催动自己的第三枚妖穴，从右臂处逼出了一道妖君精血，落于他左臂的指尖，并佯装不甚被刘笙咬住，从而将那精血送入了刘笙的口中。

    只是他未有想到的是，已经恢复原状的刘笙依然还被困在这炼妖铁索之中。

    他不由得脸色一变，看向元修成沉声言道：“你骗我？”

    徐寒可是记得真真切切，元修成曾经说过，一旦得到了妖君精血，刘笙不仅可以恢复原样，修为也会得到提升，届时这炼妖铁索也困不住他。

    “骗你？徐寒，你何尝不是在骗我？这世间凶险，你留了一手，元某人自然也得留上一手。”元修成淡淡一笑，如此言道。

    听闻此言的面色愈发阴沉，而元修成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元某与徐兄相识多年，徐兄的顾虑元某自然是明白的，但元某也知道徐兄是个识大体的人，不若你我就此消除前嫌，你帮我取了精血，我亦既往不咎放了你的阿笙，你看如何？”

    或许是认为自己再次握住了这场博弈的胜子，元修成的脸上荡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他盯着画面中的徐寒，自觉胜券在握。

    而事实上，徐寒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少年在那时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森罗殿究竟想做什么？”

    “徐兄觉得元某会告诉你吗？”元修成反问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徐寒对此也并未抱有希望。

    他眯着眼睛盯着元修成，像是在考量些什么，而元修成也并未催促。

    约莫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少年终是再次张开了嘴，言道：“但那是很大的图谋对吗？会有很多人会因为这妖君的血而死对吗？”

    元修成的眉头一挑：“怎么？徐兄想要做匡世救民的大英雄？这可不是在下认识的徐寒。”

    徐寒自嘲的笑了笑：“徐某人自然没有那等雄心壮志...”

    “徐某从不悲天悯人...”

    说道此处的徐寒微微停顿了一两息的光景，当他再次出声之时，他的眸子中忽的亮起一道灼热的光芒，就像是那夜里的星光，自万里之遥而来，即使无穷的黑夜遮挡，也无法掩盖那抹无比辉煌的璀璨。

    “但也绝不施人以无妄之灾...”

    这话说罢，徐寒根本不待元修成等人回过神来，他体内的忽的响起一阵骨爆之音，一道接着一道，宛如海浪一般绵绵不绝，不见尽处。

    他的身子在那时紫芒闪烁，宛如雷电一般萦绕周围，一股浩瀚无边的气势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镇魔塔之外的天地，似乎感受到了某种东西，万里晴空忽的阴沉了下来，一道道雷蛇于云层中奔走，一道道雷鸣响彻，宛如怒吼。

    是的，是怒吼。

    某种不容于天地间事物，在这时展露了雏形。

    天地为之震怒，它在斥责某些大逆不道，它在怒吼某些僭越不礼。

    ......

    于是苦头巷的木屋中，一位黑影站起了身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望向那光影中的少年，他极为失态的发出一声惊呼：“不灭境！？”

    不灭境乃是肉身修为的第七境，亦是最高境。

    纵古至今，能以肉身抵达第七境之人，可谓凤毛麟角，比起仙人之数也多不到何处去。

    肉身修为，这后三境。

    一曰龙象，有神相加持，刀斧不惊，水火不侵。

    一曰天恨，肉身如金刚，天妒人愤，故曰天恨。

    一曰不灭，此时已是肉身近圣，非仙人天劫不可伤也，号称七境之中再无敌手。

    可是一手创出《修罗诀》的在场诸人都清楚无比，想要抵达此境需要耗费的努力比起登临仙境也不遑多让，眼前这少年分明才二十出头，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诸人想不明白，元修成更想不明白，他记得可是真真切切，再入塔之前，徐寒的肉身修为也不过第四境紫霄境，这才短短十日不到的光景，这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能抵达此等境界？

    木屋之中，连仙人也敢算计的诸人，此刻脸上却写满了震惊，房门静默，死寂一片。

    ......

    在横皇城的另一处，晏斩新置的别院中。

    正无聊逗弄着玄儿与嗷呜的中年大汉，看了看忽然阴郁下来的天色，他皱了皱眉头，随后又舒展开眉头。他忽然一笑，站起了身子，指着那雷劫密布的阴云，破口大骂：“贼老天，有我盗圣门的藏天匣在，你能伤他？你能伤他？？”

    天地肃然，自然不会有任何人给他答案，只有一声响彻过一声的惊雷回荡。

    而在离他不远的别院中，老人也在那时推开了房门的窗户，仰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际，一道白色的身影犹如鬼魅一般立在了他的身侧，那身影同样仰头看着天际。

    “天地震怒，异种出世，他确实很特别。”那身影如此感叹道。

    老人却在那时淡淡一笑，他瞟了那身影一眼，忽的收回了目光，轻声言道。

    “越是愤怒，便越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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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二者兼得

    镇魔塔九层。

    在诸人惊恐的目光中，浑身萦绕着紫色事物的徐寒沉着目光，一拳轰出。

    那一拳，简单至极。

    由内向外，由繁至简。

    拳风浩大，所过之处，气浪汹涌，层层叠叠，又绵绵不绝。

    紫芒如涛，气劲如山。拳身未至，拳风却已然将柯远等人笼罩，根本不待他们回过神来，浩大的一拳便直直的轰到了他们的身前。

    轰！

    一声巨响于此方天地炸开。

    柯远诸人便在那时身子一震，尽数暴退开去，狠狠的栽倒在地，而这一旦倒地，他们便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是的，他们死了。

    这样的死来得太过突兀，以至于镇魔塔中的法阵甚至都未来得及被触发，他们便已经死了。

    “徐寒！你当真不要刘笙的命了吗？”

    苦头巷中的木屋内，元修成暴跳如雷的吼道。

    徐寒闻言收拳站定，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了翻涌的内息。

    的确正如元修成等人所想的那般，他的肉身修为已经抵达了不灭境，这镇魔塔之行，让他连破三境，一路从紫霄境来到了不灭境，若非后几层的幻魔大半都被那些修士击杀，恐怕徐寒的肉身修为还要再进一步，冲着不灭境初期一跃来到大成。

    不过饶是如此，此刻徐寒所拥有的战力，也绝非寻常七境修士可以比拟的，之前那一拳轰死柯远等人便很好的说明了这一点。

    他与这时转头看向那依然在远处投射的光影，微微一笑：“都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徐某偏要试试。”

    投影中的元修成闻言，脸上的神色陡然变得狰狞了起来。

    “兼得吗？元某人今天就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代价！”他说着大手一挥，那道投影着刘笙所在的换面中，便走入了数道身着黑袍人影。

    他们将气息萎靡的刘笙团团围住，其中一道人影走到了刘笙的跟前，一只手便在那时伸出，看模样就要去向刘笙的颈项。

    元修成的嘴角露出了狞笑：“你若是现在去见那精血取来，一切我尚可既往不咎...”

    元修成这般说道，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生生打断。

    这个少年出人预料的极为轻松的耸了耸肩膀，然后他凑到了那道游弋令歉，面带笑意的问道：“如果我不呢？”

    元修成顿时脸色再变，他咬牙冷笑道：“不见棺材不落泪。”

    随着他此音一落，刘笙所在的画面中，那道黑袍的手已经伸到了刘笙的颈项出，宽大袖口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正在滑落出来。

    那或许是一把匕首，又或许是一道利刃。

    但无论是什么，以现在刘笙那昏迷不醒的状态，恐怕但凡有些修为之人，都足以取下他的性命。

    元修成将这些看在眼里，眼角的余光却盯着那另一道画面中的徐寒，他要看看徐寒究竟能否决绝到这个地步。

    黑袍袖中的事物已经滑落到了袖口处，下一刻便会图穷匕见，结果掉刘笙的性命。

    可徐寒的脸色依然淡漠无比，甚至嘴角还隐隐勾勒出了一抹笑意。

    元修成并不喜欢这样的笑意。

    从当年的青州的上云城开始，这个少年便一直是他最为钟爱的棋子。

    他了解这个少年的秉性，面上淡漠冰冷，内力却重情重义，他相中了他，他知道越是重情重义之人，便越是容易控制，哪怕一丁点的羁绊，也足以让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样的情况，在这几年的许多事情上，都得到了很充分的体现。

    一位当年赠过他半个馍馍的少女，便足以让少年背负无数修罗的追杀，叛出森罗殿。

    一位别有用心，授业半载的师傅的遗命，亦足以让他放下那悠闲无比的逍遥生活，承担起对抗整个大周朝廷的重任。

    这一点在即使经历了长安城那场龙蛇双生之法的变故之后，也不曾在少年的身上发生半分的更改。

    他是不愿负人之人，而这样的人，大抵免不了被人所负，又或者落入被有心之人当做棋子所用。

    徐寒经历了前者，而元修成以为他依然还是后者。

    当然元修成现在却不得不承担起这份自以为所带来的恶果。

    他看着神情淡漠的徐寒，脸色阴沉无比。

    本来还妄图以刘笙作为最后的筹码，逼迫徐寒就范，而现在，这样的念头落空，刘笙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并未出声阻止那黑袍人的行动，与他看来既然徐寒坏了规矩，他付出了他轻视徐寒的代价，而徐寒也必须付出背叛他的代价，纵然此刻的刘笙并非全无价值可言，但那样的价值，远比不上他此刻胸中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所以黑袍人袖口的东西终于落出了出来。

    一道寒芒于那时闪过，划过了刘笙的颈项。

    那是某种利器划过时的景象，注视着这一切元修成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一抹复仇的快感涌上他的心头。

    但转瞬这样的笑意便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期待着刘笙人头落地的景象并未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寒光自然是一道利器，但却不是他想象中的利刃，而是一道爪子...

    那爪子自然去向了刘笙的颈项，但划破的却不是他的头颅，而是禁锢在他颈项上的炼妖铁索...

    本该取下刘笙性命的黑袍人，在那时伸手抱住了刘笙跌倒在地的身子，诸多黑袍人伸手摘掉了头上的兜帽，元修成这才看得真切，这些黑袍人早已不是他派去的修罗，而是方子鱼一行人加上那之前在镇魔塔中与柯远等人有过交手的南宫姐弟！而除此之外，更多则是身着白袍，袖口处绣着金银红三色绣纹之人。

    是执剑人！

    南宫靖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她的手忽然伸出，于半空中凭空一握，那道隐匿在此处的游弋令便在那时被她握在了手中。

    女人朝着木屋中的诸人盈盈一笑：“对不住了，诸位，这里执剑阁查封了！”

    此言一落，画面之外便传来阵阵刀剑之音，显然是执剑人与此处的守卫发生了冲突，元修成见此脸色愈发难看。

    他好不容易才从隆州将势力拓展到横皇城，此刻看来，由于执剑人的介入这之前的努力尽数付了东流。

    说罢此言的南宫靖则再也没有与他们对话的心思，那游弋令便在那时被她随意的扔在了地上。

    游弋令受损，传来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模糊，而这时，一只黑猫窜到了那游弋令的面前，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盯着此物，大大的眼珠子中写满了好奇。

    诸人记得真切，之前便是这黑猫从那方子鱼的袖口中窜出，一爪割破了那坚固无比的炼妖铁索。

    念及此处，元修成连同那木屋中的黑影们纷纷脸色一变，而下一刻那黑猫却像是失去探究此物的兴致一般，忽的张开了嘴咬向那游弋令。

    于是游弋令彻底碎裂。

    这诺大的木屋中，只有那张挂着徐寒盈盈笑脸的投影还在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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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殿主

    苦头巷的木房中一片静默。

    诸人自然都看得明白，元修成的算计落空了，而与此同时一起被浇灭的还有这些日子，元修成在横皇城中好不容易才发展出来的那么些许势力。

    当然那座纸醉金迷的妓院，只是元修成进入横皇城的跳板，熟络关系的纽带，它的破灭并不会对元修成造成太大的损失，只是这妓院暴露在执剑阁的眼中，便等于暴露在了横皇城朝廷的眼中，以李榆林之明必然会起疑心，这也为之后森罗殿在大夏的计划埋下了不小的祸根。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关心此事的时候。

    元修成失败了，他们同样也失败了，十殿阎罗聚其九，却偏偏连一道精血都没有取到，殿主追究下来，他们在座每一个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诸人想着这些，脸色难看之时。

    那木屋中忽的一暗，一道黑气自地底升腾而起，于诸人的眼前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殿主！”

    在场诸人在微微一愣之后，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连同元修成在内的诸人纷纷在那时单膝跪下，朝着那忽然凝成的身影高呼道：“拜见地藏王。”

    “唔。”那声音发出一声轻叹，算是回应，而后他的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阎罗门，在那样的目光下纷纷低头颔首，似乎哪怕只是目光对视，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僭越。

    房门中随即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很清楚，没办好差事，即使是他们也免不了受到责罚，故而都不敢在那时发声。

    元修成的眉头一皱，他咬了咬牙，率先言道：“元某用人不利，坏了诸位大人的算计，耽搁了殿主大人的计划，请殿主责罚。”

    元修成自然不会是善男信女，他此刻率先发言，替诸人抗下这祸患，是因为清楚这位地藏王的本事，他虽然未有亲至，但这镇魔塔发生的一切想来是瞒不过他的眼睛。而此事归根结底都是他派出的徐寒倒戈所致，与其等到其他人出言参他一本，倒不如这时爽快承认，说不准还能少些责罚。

    周遭那些阎罗们虽然未有抬头，但听闻元修成此言却是纷纷面露冷笑。

    这森罗殿的等级素来森严，功不一定赏，但过却必定要罚。这可不是主不主动请罪就可以避免的事情，不过有元修成此言，想来殿主追究下来，落在他们身上的责罚便会少上一些。

    就在诸人等着迎接这位殿主大人的雷霆大怒时，响起的却是他平静至极的声音。

    “诸君劳心劳力，何错之有啊？”

    这话出口诸人皆是一愣，那元修成更是脸有异色的言道：“可殿主所托之物，我们终究未有取到...”

    “妖君精血？取来何用？”身子隐没在那汹涌的黑气之中，看不清模样的森罗殿殿主问道。

    “自是弥补半妖缺陷，为殿主下一步谋划先行铺垫。”元修成不疑有他，如实言道。

    “那位刘笙不是已经给了我们答案了吗？”黑气之中的身影再次言道。

    “那个徐寒很有意思，想不到当年沧海流带他去到大渊山，竟然给他换上了妖君的右臂，哼，这沧海流倒是一个奇人，只可惜死得太早。”那殿主大人似乎并未有理会诸人心思的意思，继续自顾自的言道。

    听闻此言诸人又是一愣，但很快便又醒悟了过来，最开始森罗殿夺取这妖君精血为的便是用已经被当做弃子的刘笙作最后一次实验，看一看这妖君精血是否真的可以彻底根治半妖的隐患。只是诸人之前忙于内斗，想着争夺拿下精血的首功，故而忽略了此事。

    此刻听了这殿主之言才明白刘笙之所以恢复原状，竟是已经吞噬了妖君的精血，而让他们诧异的是，这妖君精血竟然是来自于徐寒的右臂。一位凡人，拥有一尊妖君的右臂，这样的事情可谓闻所未闻，饶是这些森罗殿阎罗，除了早已知晓此事的元修成，其余诸人都在那时免不了脸露异色。

    想到这里，诸位阎罗倒也纷纷松了口气，无论是阴差阳错，还是运气使然，这样的结果倒也让他们还算满意。

    “既然此间事了，一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就在这时，那位殿主的声音再次响起，相比于之前的低沉此刻他的语调中多出了一分肃然。

    而这样的肃然很快便传递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脸上，他们俯首帖耳，安静立在原地，等待着新的命令发出。

    “三把凶剑，刑天流落大周，冉阎罗尚需此物于大周施以变数动之不得，孽龙在剑陵新徒手中，那是墨尘子的弟子，动了他，玉儿必然会来寻我麻烦，故此，咱们的目标只有那尚且还在陵中的最后一剑——狱渊！”

    “剑陵传承万载，王阳明活了千年，陵中剑灵百万皆不可小觑，诸位即今日起便调派人手，不得怠慢。待到秋后三国大战起时，便是汝等破陵夺剑之日！”

    “是！”诸多阎罗在那时高声言道，而此音一落他们的身子便纷纷化作虚无，猛然散去。

    诺大的木屋中便只余下了那位殿主与元修成二人。

    这位殿主大人素来神出鬼没，常常是下了一道命令之后，便会离去，而此刻他竟是依然立在原地，这多少让元修成有些诧异，他正要询问对方是否还有所指示时，却忽然发现这位殿主大人竟是侧着脑袋，看着那房门中仅余的那道投影。

    元修成微微一愣，上前一步言道：“殿主，这小子坏了诸多阎罗的计划，又使诈救走了刘笙，甚至还勾结执剑阁毁了我辛辛苦苦安放在横皇城中的据点，着实可恶，不过殿主放心，待此间事了，我必派人夺了他的性命，以雪这奇耻大辱！”

    黑影看了看一脸愤恨之色的元修成，他并未去深究这喜形于色的男人所言之物究竟有几分真假，他并不在乎，他敢用他，便代表着他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去驾驭他。

    所以他并未去戳破这一切，而是依然目光死死的盯着那道画面，过了许久方才言道：“不用了，他有的是麻烦，轮不到你来担心。”

    元修成闻言似有所感，他转头看去，却见那镇魔塔九层之中，盘膝而坐的徐寒双眸豁然睁开，而不远处一道矮小的身影缓步踏着柯远等人的尸体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那矮小的身影在离徐寒数丈远处站定了身子，他看了看徐寒，干净的脸蛋上眉头皱起，他沉了沉声音，以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言道：“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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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昆仑劫

    元修成愣了愣，他有些不解。

    对于自家殿主这一番算计的不解，既然他早已发现徐寒给刘笙喂食了精血，那么这趟镇魔塔之行的意义何在？耗费如此多的森罗殿精锐不说，更重要的是经过此事，森罗殿必然会暴露在大夏江湖的眼中，这对于森罗殿来说算不得好事。

    但是元修成并未有询问缘由，他很清楚在森罗殿的规矩，有些事该问，有些事则不该问。

    那黑影似乎看出了元修成的疑惑，出奇的是，他竟在那时低声言道：“取了剑，终归得有个妖君来屠。”

    这话出口，元修成的脸色一变，可还不待他回过神来，那黑影便在那时忽的散去。

    诺大的房门中此刻便只余下了元修成一人。

    ......

    对于广林鬼的出现，徐寒并未表现出半分的诧异。

    他在击杀掉柯远等人之后，便察觉到这第九层还有一人的存在，只是对方一直隐匿着气息，并未被柯远等人发现，可他却逃不过如今肉身修为已经到达第七境的徐寒的感知。

    所以徐寒并未离去，而是在原地盘膝坐了下来，静心等待那人的出现。

    只是虽然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但在看见来者是这广林鬼时，徐寒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起来。

    整个镇魔塔中，徐寒最不想遇见的对手便是他。

    当然这样担忧只是一闪而逝，徐寒站起了身子，他看向比他足足矮了一个头的广林鬼，沉声问道：“怎么？你也做了森罗殿的杀手？”

    广林鬼却并未有与徐寒闲聊的兴致，他面色一沉，重复起了之前所言：“让开。”

    徐寒从小和尚那冷冽的语气中听出了他的决意，他知道，这一战不可避免。

    于是他也收起继续说下去的兴致，他沉眸看向广林鬼，一道道紫芒再次萦绕在徐寒的躯体上，磅礴的气势以他为中心如涟漪一般荡开。

    这股足以让大衍境修士都为之心寒的磅礴威压落在小和尚的身上，却并未让他生出半分的异状。

    他只是皱了皱眉头，不悦的言道：“我不想杀人。”

    徐寒闻言，他侧头看了看依然在闪烁着的那最后一道游弋令，一只手忽的伸出，一道剑芒便自袖口飞出，那游弋令便再那时剑芒震碎，而后他再次看向小和尚，耸了耸肩膀，无奈言道：“我也不想和你打。”

    “但看样子，我们都没有选择。”

    二人对视一眼，都再无言说的兴致。

    广林鬼周身的气势也开始升腾，徐寒的双眸一凝，他看不出小和尚的深浅，但正如他之前所言，他没有选择。因此，他脚尖在那时点地，就要欺身而上。

    一场大战眼看着就要在这时拉开序幕，可就在二人短兵相接的一瞬间，两道白芒极为突兀的从二人脚下升起，将冲杀向彼此的二人包裹其中，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那白芒一闪，他们的身形便消失在了这镇魔塔的第九层之中。

    ......

    萧蚺站在镇魔塔外，看着阴云密布，雷蛇攒动的天际，眉头越皱越深。

    他动了动肩膀，碰了碰一旁的老和尚，神情古怪的问道：“我怎么觉得这天色不对呢？”

    此刻镇魔塔外只余下了他与老和尚二人，以及那群唤出这镇魔塔，正围坐在外的诸多和尚。其余诸人在镇魔塔中要么得了好处，好么受了重伤，都纷纷离去。就连南宫姐弟也说着要去做些什么，领着大批执剑人气势汹汹的下了山。

    老和尚依然是那低头垂眉的模样，他轻声言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打雷下雨也不过稀疏平常之事，萧施主身为执剑阁阁主，统领大夏江湖，理应处变不惊...”

    老和尚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换作平日，萧蚺早就将其打断，可此刻的萧阁主却没了这份闲心。

    他仰头盯着天际，看着那云层中越聚越多的电蟒雷蛇，心思早已不再这老和尚的唠叨上了。

    老和尚似乎也有些奇怪萧蚺今日竟然愿意听他讲这些大道理，心里不免一喜，暗道这萧蚺在他身边耳濡目染，终于是有了慧根，他抬起头正要夸赞萧蚺两句。

    轰隆！

    可就在那时一声巨大的雷鸣响彻，老和尚心头一惊，那雷蛇却呼啸而来，直直的落在了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面上。

    “这...”老和尚顿时哑口无言，愣愣的看着那道空地上，被那雷蛇砸出焦黑塌陷之处。

    “我他娘的就说这天色不对劲啊！”萧蚺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发出一声怒骂，可话音方落。

    轰隆！

    轰隆！

    ......

    又是数声惊雷炸响，数道雷蛇奔涌而下，再次落在了他们四周。

    “这他娘的是天劫吗？老头子你是不是大限将至，不告诉我萧某人，想让我帮你抗这天劫？”萧蚺看向身旁的老和尚，骂骂咧咧的问道。

    老和尚一脸苦色：“我佛门传承，修的是无量功德，自有莲花佛礼加身，功德够便是百年生机，功德不够便是坐地圆寂。何须渡劫啊？”

    “那这终归不能死萧某人的天劫吧？”萧蚺又言道，可是话方才说完，他脸上的神色便陡然凝固了下来。

    老和尚一愣，顺着这萧蚺的目光看去，不输于萧蚺脸上的惊恐之色，便也在那时爬上了老和尚的眉梢。

    方才足足落下了九道天雷，而这镇魔塔周围的空地上也轰出了九道焦黑的凹坑，此刻那些凹坑中的碎渣忽的蠕动了起来，一道道身影竟然就在那时自那些凹坑站了起来。

    他们赤裸着上身，精壮的身子宛如铁打铜铸一般，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他们的目光淡漠，好似那经历了万载岁月，却依然不曾消融的坚冰。

    他们周身涤荡着恐怖的威压，绵绵不绝，汹涌如海，好似一尊魔神，藐视天地间一切凡俗之物。

    他们是...

    待到看清那些事物的模样，萧蚺的脸色大变，他盯着那些忽然降临此方，犹如机械一般走到那镇魔塔的四周，便站立不动的人影，终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昆仑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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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拨云见日

    相传昆仑之上，仙人居于仙宫之中，而天柱连接着天地，那天柱的尽头，便是真仙们的行宫，他们通过天柱向仙宫中的仙人们传达旨意，敦促他们治理天下。

    但世界太大，免不了出现些仙人都压不下的魔头，又或者仙人本身起了私念，做出些 天地不容之事。于是真仙们便造出了这昆仑劫，它们的用途只有一个——杀戮与毁灭。

    将一切不该存于天地间的事物灭杀。

    对于那些大逆不道的存在，这些东西便是劫，来自昆仑仙人的劫！

    “难道妖君要出世了？”待到认出这些事物的模样，萧蚺脸上的肌肉抽搐，这些所谓的昆仑劫，说白就是一只只被真相们造出的人形杀戮之兽。这种用于镇压仙人级别的怪物，其威能何如，自然不言而喻。

    而事实上，在近两百年来的记载中，世上以很少见到有昆仑劫的存在，若不是身为执剑阁的阁主能够自由出入龙隐寺的藏经阁，闲来无事时，萧蚺曾看过这些记载，否则他也认不出此物来。

    只是他想不明白，这镇魔塔中究竟是何物竟然招惹来了这昆仑劫。

    老和尚终于收起了之前一脸淡漠的模样，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你之前说，你开过师尊的墓？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老和尚问道。

    “什么也没有，那墓里空空如也。”萧蚺沉着脸色回应道。

    这话说完，萧蚺像是记起了什么，他再次问道：“你是说，这些昆仑劫是冲着那个小和尚来的？他到底是谁？和李东君又有什么关系？”

    萧蚺这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老和尚的回应，老和尚在那时转过了自己的身子，沉着脸色言道：“这事还有蹊跷，你与我一道进宫，去面见圣上。”

    萧蚺愣了愣，他指了指那些已经围在镇魔塔外的昆仑劫，言道：“那这里怎么办？这塔里可关着妖君啊！”

    老和尚意味深长的看了萧蚺一眼：“妖君出不来，这塔从来都不是镇妖的，这塔是护妖的...”

    ......

    指着老天叫嚣着的楚仇离，在那雷劫劈下之后，顿时脸色一变。

    他讪讪的收起了自己之前的一脸飞扬跋扈，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嘟囔道：“还真能劈下来？莫不是那藏天匣放得久了，年久失修？”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毕竟当初徐寒结成剑种时便曾招来过天劫，也是那次，他趁着墨尘子对抗那天劫时，将藏天匣放在了徐寒身上，自此之后，除非徐寒登临仙境，按理说便再无天劫能加身于徐寒之上。

    难不成小寒成仙了？中年汉子胡思乱想道。

    而这时，一道身影却缓缓穿过了别院，走到了楚仇离的身侧。

    “先生要出去？”楚仇离一愣，待看清那老人的模样之后不由得问道。他算了算时辰，虽然天色发暗，但却还不到老人出摊的时辰，他有些奇怪这老人要去何处。

    今日的魏先生似乎有些不同。

    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虽然算不得名贵，却胜在干净；他背上背着那素来不曾离身的木箱，同样也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头上的毛发以及下巴处的胡须显然都精心打理过，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饶是楚仇离都不得不承认，这时的魏先生看上去倒是真有那么几分读书人的风姿。

    “嗯。”老人转头朝着楚仇离点头一笑，脸上的沟壑被这笑容所拉扯，犹如老树一般的皱褶在脸上攒动。这一笑，多少有些难看。

    “这么早吗？”楚仇离又问道。

    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笑呵呵的回应道：“天将夜，暮将近，不早了。”

    楚仇离有些糊涂，这乌云压城，确实有些暮色之感，但若说时辰，也不过晌午。他试图纠正老人这话里的错误之处，于是言道：“魏先生，这才晌午，这乌云过了便又是晴空万里。”

    老人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点了点头：“嗯，也对。”

    说罢他便再次迈开了不知朝着屋外走去。

    楚仇离愈发的糊涂，他看着老人的背影朗声问道：“这么早，先生出去作甚啊？”

    老人未曾回头，亦未曾留步，只有一道声音忽的自他嘴里响起。

    那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道唱腔，短短四字却抑扬顿挫。

    他如是言道。

    “拨云见日。”

    ......

    徐寒与广林鬼同时出现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之色，显然这一切并非对方的把戏。

    二人极有默契的暂时收起了本已蓄势待发的攻势，开始观察起所处之地的情形。

    而事实上这样的做法并未有太多的作用。

    因为这方天地除了漫无边际的雪白之外便再无他物，甚至以二人的修为根本看不到边际所在。

    “这或许就是第十层。”徐寒想了想，沉声言道。

    广林鬼闻言皱了皱眉头：“既然是第十层，那妖灵呢？”

    的确无论是之前元修成告知徐寒的消息还是南宫靖在镇魔塔所言，都曾有说过，这镇魔塔的十层中生存着与幻魔不同的妖灵，他们的修为强大，体内拥有着妖君的精血。

    只是此刻这白茫茫的天地却并未见到这些妖灵的身影。

    徐寒无奈的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

    广林鬼似乎有些不悦，他看了徐寒一眼，便再无与他对话下去的兴致，转过身子，便朝着一旁走去，他仔细的打量着这方世界，似乎是想要从中寻到一些端倪。

    徐寒倒不如他那般焦急，他悠闲的在其中踱步，时不时的还侧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广林鬼。

    二人便这样在其中沉默的行走了百息的光景。

    “或许第十层根本就没有妖灵，也没有什么妖君精血，早知道啊，我就不用费这么大力气赶来了。”徐寒在寻找无果之后，忽的出声言道，说道此处他的脸上还露出了些许遗憾之色。

    若不是害怕被柯远等人捷足先登，这一路上他只清理了聚集在每一层入口处的大量幻魔，他周围必定还散落着不少的漏网之鱼，若是将这些也尽数击杀，徐寒估摸着自己的肉身修为恐怕还会有所精进。

    只是他这样的感叹，显然无法让一旁的广林鬼感同身受。

    广林鬼的眉头皱得又深了几分，隐隐间似乎有些烦躁。

    “怎么？你很想要那妖君精血？”徐寒凑到了广林鬼的跟前，颇有些好奇的问道。

    可广林鬼如何会理会他？

    在那时白了徐寒一眼，便继续迈步，寻找着这番天地可能存在的一丝一毫的纰漏。

    徐寒讨了个没趣，却也并不放在心上，他依然安安静静的跟在广林鬼的身边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方白茫茫的世界并不大，不过百余丈见方，尽头处也是一块白茫茫的墙壁。

    二人很快便围着这古怪之地转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我说要这精血究竟是做何用？”徐寒再次问道。

    可广林鬼却是一如既往的并不理会他，再次底下身子搜寻着这古怪的地方，他找得很是仔细，比第一次还要仔细几分。

    徐寒见状摇了摇头，终是没有再问下去的打算。

    他对于广林鬼的目的其实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想要确定这广林鬼究竟是不是森罗殿的人，仅此而已。而跟着对方绕了一圈之后，以他的感知已经很确定这而并未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存在，他也就失了兴趣，更不愿在此耽搁时间，毕竟刘笙虽然已经被救了出来，可究竟状况如何，徐寒还得亲自看上一看才能心安。

    这样想着，他瞟了一眼依然不死心的小和尚，摇了摇头，便暗暗催动起了法阵。

    这是每个入塔之人都会被告知的法阵，只要身处塔中，无论何种状况，只要催动这法阵，便可被塔里的阵法感知随即被传送出去。

    徐寒已经确定这所谓的第十层并无妖灵的存在，无论广林鬼的目的是什么，他取不到这妖君精血，于徐寒来说便已足够，至于他到底有没有不得已的苦衷，徐寒却是无心深究。

    只是，就在徐寒催动起那法阵，等待着被传送出去时，他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变...

    那法阵竟然毫无回应！

    “这...”徐寒不死心的再次试图催动，可结果与之前却并无半分的不同。

    他的脸色愈发的古怪，心头暗道：难道我就被困在此处了？

    不得其法的徐寒不得不硬着头皮走到那广林鬼的跟前，言道：“此处有古怪，我的法阵无法催动，你的呢？”

    广林鬼闻言，侧头看了徐寒一眼，那眼神之中分明写满了狐疑：“不取到精血，我是不会走的。”

    徐寒顿时头大，他大抵看了出来，这小和尚是以为他在诓他，毕竟这一旦催动了法阵，便会离开此处，想要再进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见在这广林鬼这里是寻不到任何办法，徐寒只能悻悻的坐回了原地。

    他皱着眉头正不断尝试催动法阵，同时心底暗暗思索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时。

    这静默的世界却在此刻起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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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后卿

    这方白茫茫的世界忽的摇晃了起来。

    那摇晃由轻微到剧烈，从徐寒与广林鬼察觉那一刻开始，转瞬便让人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起来。

    好在徐寒与广林鬼的修为了得，反应自然也是极快，纷纷催动起各自的内力，加持己身，这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免去了跌倒在地的尴尬境遇。

    “呼！”

    忽的一道低沉的喘息声自这天地间响起。

    像是某种庞然大物，从久远无比的沉睡中苏醒过来了一般，可怕的威势荡开，将徐寒与广林鬼笼罩其中。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二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斗大的汗珠浮现在各自的额头。

    肉身境不灭境的徐寒，是何其强大，号称七境之内绝无敌手，就是仙人也不曾给过徐寒如此大的威慑。

    那是一种近乎发自灵魂的恐惧，是源于身体本能的战栗。

    徐寒自觉从未感受过这样可怕的力量。

    他很快他又否定了这样的说辞，他似乎在某一处，也曾遇见过这样的强大的存在，只是在这个档口，他的思绪不宁，难以将那久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抽丝剥茧的揪出。

    “呼！”那喘气声再次传来，比起之前又重了几分。

    那股浩瀚的威压也随着这喘气声又浓郁了几分。

    在这样的威压下，徐寒暗觉气息不畅，浑身上下好似不停使唤一般，使不上劲。

    他虽然无心去观察身旁的广林鬼，但大抵也从对方那一息重过一息的呼吸声中听出了他的状况，与自己相差无几。

    “呼！”又是一声长叹。

    白茫茫的世界中忽的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道道白色的事物，像是某种以徐寒的层次无法理解的力量，它们飞速的汇集于一处，而随着这样的变故，那些压在徐寒二人身上的威压，也一息强过一息，几近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那白色事物汇集在一起，不断的变大，百息之后竟渐渐显露出一道人形，而随着这道人形的凝聚，那落在二人身上的威压竟然也随即消减了下去。

    “妖灵？”心心念念想着这妖君精血的广林鬼在那时眼前一亮，竟是猛然迈步而出，直直的朝着那正凝聚成型的人影杀了过去。

    而身上卸去了那股威压的徐寒也这时心头一震，终于记起了自己究竟在何时感受过这样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量。

    那是数年前，断了右臂的他随着沧海流去往大渊山时，在那山巅之上，脚踩莲花的沧海流与那位对敌时，他曾感受到的东西。

    念及此处，徐寒的脸色一变，朝着那杀去的广林鬼喊道：“小心！那不是妖灵！”

    “是妖君！”

    这话出口，却是为时已晚。

    那广林鬼于那时已然杀到了那白色身影的跟前，而这时，那白色身影的身形也恰恰凝聚完成。

    一双冰冷的眸子在那时浮现在了那身影的眉眼处，他盯着杀来的广林鬼，眸中并无任何的异色。那样的平静并非冷漠，而是不屑，或者说是蔑视。

    一种发自的灵魂的蔑视。

    一尊大象对一只在自己眼前张牙舞爪的蝼蚁的蔑视。

    徐寒的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在那时飞身而出，想要拦下这杀去的广林鬼。

    当然他这么做的原因并非他如何的关心广林鬼的死活，甚至若是放在平时，以他与广林鬼之间算不得友好的关系，就是这和尚死在他的面前，他也不见得会眨一下眼睛。

    这时的出手相救是因为徐寒意识到了眼前这东西究竟是如何恐怖的存在，而广林鬼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战力，至少在没有弄清楚这位妖君忽然出现究竟是在做什么打算之前，徐寒以为活着的广林鬼对他的用处远远大于一具冰冷的尸骸。

    只是他终究慢了一些。

    就在他出手之时，广林鬼已经以手握拳轰在了那妖君的面门。

    一只还未完全凝聚成型的手却在那时豁然被那妖君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又轻柔的点在了那广林鬼呼啸而去的拳头上。

    画面在那一刻猛然静止了下来。

    这样的静止并非真正意义的上的静止，只是那妖君的眸子依然没有半分变化，而广林鬼的拳头却停了下来，那修长的一根手指，在那时却成了一道天堑，一道广林鬼如何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广林鬼脸色的神色开始变得狰狞，他似乎正在动用自己浑身的解数试图破开这样轻描淡写的防御，可无能他如何去做，结果却都是徒劳。

    徐寒也停下了自己上前的步伐。

    他知道到了这一步，自己的所做已经无法改变某些事实，与其如此倒不如静心以待，看一看这位妖君究竟在作何打算。

    呼。

    一道清音传来。

    那妖君的惨白的双唇忽的张开，他朝着广林鬼轻轻的呼了一口气。

    他看似极为随意的举动，却让广林鬼的脸色陡然变得难看了起来，随即他的身子便如受重创一般朝着身后倒飞了出去，狠狠的撞在了那白色墙壁上，方才停下。

    将这些看在眼里的徐寒，心头的震惊可谓无以复加。

    他大抵是无法想象，这位妖君究竟强悍到了何种地步，曾经在那玲珑阁中连钟长恨都不是对手的广林鬼竟然如此轻松的便被他击败，而自始至终，这位妖君都未挪动半下身子。

    从地上狼狈爬起来的广林鬼显然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家伙远非他能战胜的存在，故而他并未有再上前的打算，而是沉着目光死死的盯着对方，看得出，即使在此时，他依然未有放弃夺取那妖君精血的打算。

    这时，那妖君的身躯终于凝聚完成。

    那是一尊极为高挑的身躯，足足八尺开外，饶是徐寒也比他矮上一头。

    他浑身穿着一道白色的长衫，一头雪白的长发随意披散，而最让徐寒诧异的是，他容貌俊美到了极点，徐寒很难从他那漂亮的五官中准确的分辨出，到底是他，还是她。

    而这时那妖君也终于第一次转动起了他的脑袋，他打量了一会广林鬼，又看了看徐寒，过了好一会之后，他的嘴唇再次张开，如是言道：“我叫...”

    “后卿。”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但出奇的却并不让人觉得不妥，反倒是好听到了极致。

    “后卿？”徐寒皱了皱眉头，世间关于妖族的记载少之又少，至于妖君的更是屈指可数，而徐寒也并无机会阅读其中一二。后卿二字对于他来说，依然算得是极为陌生的两个字眼。

    “你是妖君？镇魔塔中封印的妖君？”徐寒沉声问道。

    “封印？”听闻这二字的妖君语气有些变化，像是嘲弄又像是不屑。但他并未有去纠正徐寒此言，反倒是再次将目光落在了徐寒身上，准确的说是落在了徐寒的右臂上：“你的身上，有故人的味道。”

    徐寒自然知道他话中所指，但却并不接下这话茬，而是再次问道：“是你将我们送到此处的？”

    之前他本与广林鬼在第九层争斗，二人并未有谁踏入那进入第十层的光圈，却忽然来到此处，之前徐寒还觉得奇怪而此刻看来，似乎只有眼前这尊妖君能有如此本事。

    “嗯。”而后卿也并不否认，他点了点头，只是脸上的神情依然淡漠无比。

    似乎是看出来这位妖君对于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敌意，徐寒沉了沉眉头壮着胆子又问道：“你要做什么？”

    “你在害怕？”那妖君侧头看了徐寒一眼，依然并未回应徐寒的问题。

    面对这样的一个存在，尤其是还弄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徐寒自然不可避免的心底有些忐忑，无知者方能无畏，他并不认为心存敬畏这是一件丢人的事情，所以他点了点头，亦再次重复起了之前的问题：“你要做什么？”

    而那位自称后卿的妖君却依然没有回答徐寒的问题，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广林鬼，眸子忽的皱了起来：“三十年前，你曾说过，待你入此塔，便是我破开封印，重回人世之时...”

    这话出口，徐寒与广林鬼皆是脸色一变。

    只是前者是一脸惊骇，后者却是满心的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我们认识？”广林鬼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盯着眼前这位容貌绝美的妖君，努力的搜索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于他看来这样特别的存在，哪怕只是淡淡一瞥，他也不可能忘怀，可事实上，即使他绞尽脑汁，也丝毫无法回忆起何时曾与眼前之人有过半分的交集。

    “我念你数次相请，情真意切，信了此言。”

    “却不想你一代高僧，竟与那些魁魅勾结，为坏我性命，机关算尽到了如此地步。”

    “今日我命将陨，但你以为你就能活着离开吗？”

    那位妖君如此言道，他低沉的声线随着这些字眼的吐出而渐渐变得阴沉。

    那股浩瀚的气势再次奔涌而来，将徐寒与广林鬼笼罩其中，二人的面色一寒，这才发现各自的身躯好似被某些气机所锁定，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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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我和他不认识...你信吗

    徐寒自然弄不明白，这位妖君自言自语的说了些什么，更并不明白他与广林鬼之间又有什么恩怨。

    但此刻他所处的境况却让他不得不去仔细思考这些。

    眼前这位妖君显然是动了杀心，徐寒可不愿意莫名其妙的陪着这广林鬼去死，所以他顶着那股漫天而来的磅礴威压，艰难的看向脸色冰冷的后卿，咬牙言道：“妖君阁下，这事情是否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来此处试炼，你所言之事，我等皆不知道啊！”

    “误会？”徐寒的话并未有换来后卿的坦诚以对，那妖君的眉头一挑，一只手忽的伸出，于诸人眼前一挥。周遭的世界顿时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

    萦绕着这方世界的白茫茫的事物如潮水一般退去，四周那白色墙体渐渐变得透明，而一些景象也随着这四周透明的墙体被映照了出来。

    这时徐寒才发现他们好像正处于一道悬空的巨大琉璃之中，他们的身下便是那镇魔塔所在的执剑阁的空地。

    此刻天穹之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好似末日将至。

    而地下，九道身材壮硕，目光阴冷的男子正如雕塑一般立在原地，他们抬头看着此处，那只是短短一刹那的目光对视，便让徐寒心神震荡，暗觉气息不畅。而以徐寒如今这不灭境肉身修为，能给他如此大压迫力的存在，除了仙人级别的大能，便再无他物。

    “昆仑劫都被你们带来了，又何须再遮遮掩掩？”那位的妖君的声音在这时再次响起。

    依然是那好听到极致的声音，但语调中却难掩宛如隆冬飞雪一般的寒意。

    徐寒哪里听说过什么昆仑劫，他也搞不清楚这好好的镇魔塔外怎么就忽然冒出了九尊仙人级别的大能，事态的发展已经大大超出了徐寒的想象，饶是以他的心性在这时也不免有些发蒙，一时间不知但如何向这位一心将他们认定为敌人的妖君解释这一切。

    眼看着那妖君眸中的杀意一息胜过一息，他不得不在那时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广林鬼。

    从之前那妖君所言，这广林鬼似乎与还与妖君认识，徐寒想着或许这广林鬼能说些什么，让妖君冷静下来...

    只是当他转头看向广林鬼时，徐寒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这方才还与徐寒摆出架势要以命搏命的小和尚，此刻却是低着脑袋，沉着眉头，不言不语。他就像是陷入了沉思，双眸之中目光空洞，人虽在此，魂却早就飞到了天外。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神游天外？”徐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急在心底。

    他倒不是没有经历过生死，事实上这一路走好，死境缝生之事，数不胜数，可是无论是阴谋算计也好，江湖仇怨也罢，徐寒经历得太多，不说看淡生死，但也算得处变不惊。

    可是之前那些种种，撇开对错不谈，终归也算有头有尾，但今日这事，于徐寒来说却是无妄之灾。若是莫名其妙死在了这里，徐寒是如何也不甘心。

    他这边是火急火燎，烦躁无比，可那身为正主的广林鬼却依然低头沉默，徐寒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几次使眼色让这家伙说些什么，可对方却都是犹若未觉。

    “怎么？无话可说了？”而二人的沉默落在了那妖君眼中，自然是成了这证据确凿百口莫辩之景，妖君一声冷哼，眸中杀机凌冽。“既然如此，那便去死吧！”

    说道此处，那妖君绝美几乎到不辩男女的脸蛋上忽的生出一道道紫色的纹路，从他眉眼处一直吵着四周蔓延开来，很快便侵染了他整个脸蛋，他的手指生出，葱白如玉的指尖上同样亮起一道紫芒，光芒闪耀之下，庞大的力量开始于那处汇集。

    徐寒将之感受得真真切切，那一道紫芒虽然看上去不过米粒般大小，但其中蕴含的威能却可怖至极，若是真的吃上这么一击，恐怕即使是他不灭境的肉身也得落下一个身死当场的下场。

    徐寒念及此处，便觉头皮发麻。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广林鬼，见对方即使到了这时依然低着脑袋，他知道这家伙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也来不及去抱怨这无妄之灾为何落在他的身上，他只是咬了咬牙，于那时高声喝道：“等等！”

    “嗯？”妖君眉头一挑，看向徐寒，手上动作也在那时一滞。他似乎很享受徐寒这垂死挣扎的模样，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此刻的徐寒，轻声言道：“你有三息的光景给我一个停手的理由。”

    徐寒难有想好什么理由，他只是情急之下的病急乱投医罢了。

    听闻这妖君此言，他不得不搜肠刮肚的思索起来，究竟怎样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这位睡糊涂的妖君。

    只是对方却似乎并没有太好的性子，等待徐寒。

    “一。”他的冰冷的声音响起，淡淡紫色光芒又一次在他的指尖汇集。

    徐寒眉头紧锁，脑中却是一片空白，但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脱身之策。

    “二。”他又吐出一道字眼，那紫色光芒的渐渐变得耀眼起来，其间所蕴含的力量也随即汹涌如涛。

    徐寒的额头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脑中还是一团浆糊，这妖君是谁？广林鬼是谁？昆仑劫又是谁？这些对于徐寒来说都是一个未知数，他难以从之前这些琐碎的细节中理清三者之间的关系，又如何能说服这妖君收手呢？

    将这样的情景看在眼里的妖君，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意。他今日固然九死一生，但能在死前看着这些诓骗他的可恶人族受尽折磨，于他来说也算是血仇，这样想着，他便准备结束这场短暂又有趣的游戏，于是他的嘴唇张开，一道字眼便要于他嘴里吐出：“三...”

    “有了！”只是这尾音还未落下，徐寒的声音便忽的响起。

    “嗯？”妖君一愣，好一会之后方才言道：“说吧。”

    他当然并不打算放过徐寒，他只是想要享受这般将徐寒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快感罢了。就像那和尚告诉他今日是他出世之日一般，予人希望，再让人绝望，这世上不会再有比这更让人痛彻心扉的事情了。

    所以，他决定让徐寒说完这话，可心底他早已想好，无论徐寒说些什么，他们今日都得为他陪葬。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饶有兴趣的看向了徐寒。

    那时的徐寒脸色有些古怪，带着些许羞涩的味道。

    他看了妖君一眼，方才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如果我说...”

    “我和他不认识...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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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寒消日暖，云散月明

    即使是打定主意想要取下徐寒性命的妖君，也大抵未有想到，这徐寒搜肠刮肚了半天，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番话。

    本想着戏弄一番徐寒的妖君，这时却生出一股被徐寒戏耍了的恼怒。

    “哼，看样子你是真的求死心切。”妖君发出一声冷哼，布满了紫色纹路的脸上杀机凌冽，那道萦绕在他手指上的紫色光球陡然变得耀眼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被他所催动，杀向徐寒。

    “果然不信啊。”见此情景的徐寒不由得叹了口气，神情有些苦恼。

    但下一刻这样的苦恼便于他的脸上尽数散去，转而浮上眉梢的是一抹狠厉与决然。

    他的身子豁然弓起，眸中亮起一道紫芒。

    “嗯？”正要取下徐寒二人性命的妖君见此情景，眉头微皱，他分明已经在二人身上下了禁置，以徐寒二人这不到地仙境的修为，想来是如何也无法挣脱这样的束缚的，可为何徐寒的身子却动了起来。

    妖君的心头一惊，目光忽的落在了徐寒的右臂上。

    此刻徐寒的右臂正在发生着某些骇人的变化，他右臂上的肌肉蠕动，让他右臂在这样的拉扯中变得粗壮，而一股猩红色也自右臂的指尖漫开，很快便侵染了他的整个右臂，一道道狰狞的倒刺伸出，布满其上。

    一股同样骇然的威压自他的右臂荡开。

    “飞廉！”在感受到这股气息之时那位名为后卿的妖君发出一声颇有些失态的惊呼。之前他确实在徐寒的身上闻到了妖族的气味，但他毕竟方才从漫长中苏醒，战力十不存一，并无法准确的知晓徐寒身上携带的究竟是何种力量，而此刻看清了那右臂的变化方才醒悟过来，徐寒竟然拥有的是一只妖君的右臂！

    下意识的，他自然不会去想到这右臂是飞廉赠与徐寒的，他更愿意相信是这些卑劣的人族，将那位妖君斩杀，从而强行掠夺来的。

    为此，他心头又惊又怒，漂亮的脸蛋也因为这样的暴怒而变得有些狰狞。

    而这时，徐寒的右臂已然彻底化为了妖形，他发出一声暴喝，模样奇异的右臂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这妖君的面门挥去。

    这妖君的暴怒并非毫无道理，至少有一点他想的没错，徐寒确实是在耍他。

    这妖君摆明了想要杀他与广林鬼，莫说他此刻想不出什么说辞能够说服对方，而就算他真的巧舌如簧，口吐莲花将这妖君说得服服帖帖，可对方同样也不会放过他，徐寒对于这一点自然是清楚得很。

    方才他所苦思冥想的的确不是什么足以让妖君信服的说辞，而是能够让他脱身的计谋。

    而他唯一能想到也就只有此法了。

    虽然凶险万分，虽然不见得能有一分生机，但徐寒的性子如此，从来就没有低头认命的时候。

    故而这一拳，他用尽了浑身的气力，几乎是将体内的力量不留余地的倾巢而出。

    而那位妖君在短暂的诧异之后也回过了神来，他是何等强大的存在，若非方才苏醒，又何至于惧怕那塔外的九尊昆仑劫？但饶是如此，徐寒这催动了第四枚妖穴所爆发出的战力，于他眼中依然不值一提。

    为此他面露冷笑，另一只手忽的伸出，他已经想好了，他要接下徐寒这一拳，然后再在那些昆仑劫杀来之前，慢慢的折磨眼前这少年，这少年理应为亵渎了他这般的存在，而付出一些代价。

    这样想着，后卿眸中的寒芒越发的浓郁。

    可就在他的手伸出之时，徐寒的眸子里却同样亮起一道光芒。

    他在那时冲杀向前的脚尖猛地停住，呼啸拳势也随即一转，竟是调转了目标，直直的朝着他的脚下轰去。

    这样的变故，远超出后卿的预料。

    他为之一愣，却见那少年已然单膝跪地，而裹狭着浩瀚威能的一拳也直直的轰响了他所在之处的地面。

    轰！

    那拳头落地，于这不大的空间中荡开一道轰响，但除此之外却并未有发生任何奇异的事情。

    “嗯？”后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有些弄不明白徐寒究竟要做些什么。

    至少于他看来，徐寒这一番行为多少有些虎头蛇尾的感觉。

    但这样的疑惑，在数息之后便尽数散去。

    咔嚓。

    一声脆响忽的在这静默的空间中响起。

    那是极轻极细的一道声音，却清晰的传入了那妖君的耳中，他的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循声看去，只见那徐寒落地的拳头四周忽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那裂纹开始扩散。

    诧异之色浮上了那位妖君的眉梢，而后...

    咔嚓！

    咔嚓！

    一连串的脆响如连珠炮一般响起，那些脆响愈发密集，到最后几乎汇集在了一起，化作了一阵阵闷响，而那些裂纹也随即不断的朝着四周蔓延，宛如毒蛇一般转瞬便密布了整个空间。

    这徐寒分明就没有想过要与他交战，他从一开始便想要击碎这镇魔塔！

    这时，妖君终于是醒悟过来。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的手在那时伸出，就想要将这位罪魁祸首抓住，一解这杯连番算计之怨。

    轰！

    可就在这时，这座传承数千年的镇魔塔却是再也承受不住徐寒拳上的力道，发出一声轰响，巨大的塔体猛然碎裂，化作瓦砾轰然塌下。

    镇魔塔自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塔。

    它内里包含着数个与这方大世界不同的小世界，而这些世界碎裂开来时所激发出的巨大威能，让身处其中的徐寒三人于那时纷纷身子一震，接连如受重创一般朝着四周倒飞出去。

    整个横皇城都在那时被这座古塔的轰然倒塌所惊动。

    城中的百姓纷纷侧头看向位于横皇城南侧的龙隐山，他们看见了那巍峨的山巅之上一座古塔的轰然倒地，也看见了那古塔之上的穹顶，乌云翻涌，雷鸣电啸，如天公震怒，如大劫临世。

    这般的异象不可避免的让这些横皇城中的百姓心中生出了惊恐之意，而这样的惊恐很快便蔓延了开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伙计，仰头看着那处，神情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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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咳咳。”徐寒狼狈的从这座古塔塌陷后的废墟中爬起了身子，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才平复下自己体内紊乱的内息，而饶是如此，四肢百骸中依然不住的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绞痛。那一拳耗尽了徐寒第四枚妖穴中的所有力量，而之后镇魔塔塌陷时所激发的气浪亦让他内腑受伤严重，但好在他的肉身修为已到不灭境。

    这不灭二字可并非说着好听那般简单。

    事实上只要一击无法将之击杀，哪怕再重的伤势，徐寒也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当然这所谓的短时间只是相对而言，以徐寒此刻的伤势，想要完全恢复过来，事实上还需要花去不少的光景。

    而即使如此，徐寒的脸上还是免不了荡开一抹笑意。

    他很幸运，他成功的轰碎了镇魔塔，而这若是放在平日，即使他打开了右臂的第四枚妖穴，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在这么做之前，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推论。

    从妖君之前的话中，他知道了这位妖君似乎正在从镇魔塔的封印中苏醒过来，而那九位围绕在镇魔塔外，拥有仙人级别战力的男人似乎便是为了击杀这位妖君而来。

    但这些被那妖君称为昆仑劫的男人却并未入塔前来击杀这妖君，而是将这镇魔塔团团围住，徐寒以为他们不是不愿入塔，而是因为某种徐寒说不明白的规则所限，不能入塔。

    而这位妖君，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因此大敌环视之下，甚至有闲心戏弄徐寒，但同样，这九尊昆仑劫虽强，但妖君的实力一旦恢复，便远不是这些昆仑劫所能战胜的，毕竟妖君若是如此羸弱，那剑陵也不用数千年来一代接着一代的派出弟子加固大渊山上的封印。

    因此，这妖君只要一直待在这塔里不出，想来谁也奈何不了他。

    可偏偏，这妖君却是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那些昆仑劫也周身杀机澎湃，隐隐蓄势待发。

    而能造成这样场面的缘由便只有一个，这道二者之间的屏障，这座存在数千年的镇魔塔，因为妖君的苏醒，而处在了崩塌的边缘。

    这些结论是徐寒在那短短数息的光景中得出的东西，其中的对错、真假他没有时间去一一考证，他只能放手一搏。

    他要轰塌这镇魔塔，让这妖君的敌人去料理这妖君，这是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决绝的放手一搏。

    而很幸运的是，他成功了。

    镇魔塔塌了。

    ......

    徐寒想着这些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观察起周围的情况，他很清楚这镇魔塔塌陷时，那些小世界爆开后所产生的威能虽然巨大，但连他都无法击杀，更何况是一位妖君？

    这块空地随着那道巨大的气浪，连同着镇魔塔的塔身一并凹陷了下去，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凹坑。

    而徐寒此刻所处的位置赫然便是这塌陷的中心，他朝着四周看了看，那九位昆仑劫立在这塌陷之处的边缘，他们仰着头，目光冷峻的看向某一处，徐寒同样仰头看去，却见那里，那位身着白袍的妖君正凭空而立，目光阴狠的扫视着此处。

    而徐寒这一望，便与那妖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徐寒顿觉亡魂大冒，但那妖君岂能就此放过他，只见他长袍鼓动，身子便要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徐寒杀来，可就在那时，那九尊之前矗立不动宛如雕塑一般的昆仑劫们却纷纷在那时身子一顿，竟然直直的朝着那妖君杀去。

    双方于半空中狠狠的撞在了一起，那些被称为昆仑劫的男子，根本没有与这妖君对话半句的兴致，一出手便是凌冽的杀招，每一拳的轰出都牵动这天上翻涌的雷电，带着铺天盖地的浩然威势。

    而在这样的攻势之下，那妖君不得不收起追杀徐寒的心思，在愤恨的盯了徐寒一眼后，便全力抵御其那九尊昆仑劫的进攻。

    见双方一时间打得是难解难分，徐寒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他侧头在四周又望了望，便见不远处躺着一道身影，却是那之前行为古怪的广林鬼。

    徐寒想了想，快步走到了那小和尚所在之处，将他的身子从废墟中提起，扶在肩上，便想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之所以带上这小和尚，倒并非忽然大发善心，而是这小和尚身上藏着些许古怪，而这妖君与这昆仑劫的大战胜负之数，徐寒可看不准，要是这妖君活了下来，之后寻他报复，他带上这小和尚或许能从他嘴里知道些什么，届时至少不会毫无准备。

    “贼老天，你屠我百万族人，诛我九千门徒，我苟且如此多年，忍辱负重，却不想今日却招来这般祸端，我倒要看看今日你没了那凶剑，如何杀得了我！”就在徐寒准备逃离此处之时，那半空中却忽的响起一声怒吼。

    只见那妖君周身的衣衫尽碎，修长的身子在那时猛然膨胀起来，脸上紫色的纹路不断的朝着裸露的上身蔓延，很快便侵染了他的全身，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头顶上竟生出一只独角。

    此刻的他宛如换了一副皮囊一般。

    周身的肌肉高高鼓起，一头雪白的长发无风自动，漂亮的脸蛋也在那之色纹路的侵染下变得有些狰狞，而狂暴无比的气势也随即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席卷全场，那九尊昆仑劫便在这狂暴气势所掀起的气浪之下被生生震退。

    “昆仑劫不过如此！”那妖君发出一声冷哼，如此言道。

    只是这话音方落，那跌倒在地的昆仑劫们却再次站起了身子，义无反顾的朝着对方杀来。

    这一次，这些昆仑劫的攻势愈发的猛烈，甚至每一拳都能牵引下手臂粗细的天雷，不断的轰击在那后卿身躯之上。

    他很快便为之前的嘲弄与轻视付出了代价。

    昆仑劫的战力强大，不惧死亡，甚至当他秉承着伤其十指不若断其一指的念头斩断了一位昆仑劫的右臂，可那昆仑劫双眸一亮，那支断臂伸出，天际便有雷霆落下，雷电汇集于他的断臂之上，很快便化为了新肢，再次冲入了搏杀之中。

    后卿毕竟方才苏醒，他的战力本就是不存一，加之这些昆仑劫几乎都是不死之身，在这样以伤换伤的打法下，很快后卿便露出疲态，开始节节败退。

    徐寒自然不敢在看下去，这样的战斗已经远超出他所能理解的层次。

    他迈开步子扶着小和尚不知死活的身子，艰难的爬出了这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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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就受了重伤，而此地又被笼罩在一股奇怪的威压下，他难以驱动其自己本来的力量，故而只能艰难的爬行。

    可这好不容易爬出了深坑，眼看着下一步便可逃出升天，可这时那在天际打斗的后卿一个不慎终是被昆仑劫寻到了机会，狠狠的拍出一掌，将后卿的身子击飞。

    而好死不死，这后卿的身子竟然直直的落在了徐寒的跟前。

    徐寒脸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便要转身拔腿就跑。

    可着脚步还未来得及迈开，穹顶之上一道一丈粗细的雷霆便轰然而至，直直的劈向那位倒地不起的妖君身上。

    ......

    龙隐山巅，雷光大作，镇魔塔轰然倒塌。

    这算得上是横皇城数百年来少有的大事，即使是寻常百姓也从这样的异状中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更何况这被称为大夏宗门之首的龙隐寺？

    龙隐山被封了山，大批的僧人与执剑人将山门围住，不允许任何进入其中。

    一大批闻讯而来的百姓与江湖人士围在山门外，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人群外，一位背负木箱的老人迈步而来，他的步履缓慢，速度却极快，转瞬便来到了拥挤的人群。

    人群推攘，乱成了一锅粥，可迈步而入的老人却步履轻盈，行走间并未受到任何的阻碍，好似他每一步踏出，拥挤的人群便会莫名为他让出一条通道，而人群中的百姓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很快，他便穿过了密密麻麻的人 流，来到了山门前。

    他微微一笑，继续迈出步子。

    对于任何人都严防死守的执剑人们，却对于这位老人视若无睹，任由他走入了山门，而拥挤的人群将这些看在眼里，竟没有任何人察觉出这其中的不妥。

    他们还在喧哗，还在争论，还在担忧。

    而老人却已佝偻这腰身走在了山路上。

    黑云压下，龙隐山上那些郁郁葱葱的草木好似也问道了某种末日将至的味道，耷拉着枝叶，于这风暴中摇摇欲坠。

    可奇怪的是，这老人迈步而行过之处，草木的枝叶再次挺直了腰身。

    大难将至，有人束手就擒，有人抱头鼠窜，但却总有那么一小撮人，虽然佝偻着身子，虽然两鬓生满了霜雪，却昂着头固执的攀爬。

    一如那些草木，也一如那个老人。

    ......

    龙隐寺的山路上空无一人。

    老人转瞬便行至了山腰，而自那山巅之上溢下的威压也随即变得浓郁。

    老人抬头看了看穹顶，那团不断汇集的乌云，压在山巅，好似随时都会落下，毁灭这世间的一切一般。

    一道白色的雾气自他背后的木箱中溢出，一尊人影于那时凝结于他的身侧。

    “你可以不去的。”那身影皱着眉头言道：“你应该明白，他们做这些都是为了引你出现...”

    “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苟且，你们还经得起一位再失去一位妖君的损失吗？”老人笑着反问道。

    “他们没有凶剑，他们杀不死妖君的！”那白色身影言道，不知为何他的语调在那时变得高亢了几分。

    “妖君都敢下手了，你觉得凶剑在剑陵还放得安稳吗？”老人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那身影顿时陷入了沉默，他不知当如何回应。

    过了好一会的光景他方才说道：“可你若是死了，等待着我们的同样也是...”

    “我若是不去，他们便会一直杀下去，你知道的，他们早已容不下我。”老人打断了他的话，神情轻松的言道。

    那身影闻言再次沉默。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

    “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不到。”

    “我懂了。”

    那身影说罢此言，身子一顿，便于那时遁入了那木箱之中消失不见。

    老人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身侧，忽的想起了许多年前。

    他在那大渊山上结束了与妖君那场漫长的对话。

    “背上去，就放不下了。”素来将人族视为仇寇的妖君在那时脸色复杂。

    “嗯。”年轻的道人点了点头，却并无任何犹豫，便将那放在一旁，硕大的木箱背在了身上。

    道人的坚定，让妖君有些困惑，他又问道：“你得背很多年，直到你死，又或者你做到了那事...”

    道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应这妖君，他挪动着这扣着木箱的布条，试图找出一个合适的位置，能让勒着他的布条不那么膈应他的肩膀。

    他不得不承认，这木箱比他想象中要重许多。

    “我知道。”而在做完了这些之后，他方才再次回应妖君的话，答案依然简单无比，语气也同样轻松至极。

    “为什么？”

    面对妖君这样的问题，实际上已经年过百岁的道人脸上却露出了犹如孩童一般的思索之色。

    “天下只有我背得动这东西，我不背，谁来背？”

    道人的回答远远超出了妖君的预料，他微微一愣还要发问。

    可道人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

    “阿言说过。”

    “人与妖其实并无区别，她喜欢这世间的人，也喜欢这世间的妖。”

    “但我想她喜欢的不知是这些，她喜欢的是这个世界。”

    “我也如此，所以我想护住这个她喜欢的世界，才对得起她这份喜欢。”

    站在山路上的老人重复着当年的话，他的嘴角忽的上扬。

    一抹笑意于此刻龙隐山上呼啸的风暴中，也于千年前那大渊山终年不化的积雪之中，一同亮起。

    那笑如春风乍起于山林，拂过万里河山。

    于是寒消日暖，云散月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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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求死

    在看清那一丈粗细的电蟒呼啸而来之时，徐寒的脸色一变，几乎是想也不想的便扶这昏迷不醒的广林鬼朝着一侧退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的瞥见处于电蟒轰击之处的那位单膝跪地的妖君。

    他赤裸的上身满是焦黑的伤口，紫色的妖血顺着浑身那大大小小百余处伤口不住的下淌。但饶是如此，那位妖君却将自己的脑袋高高昂起，目光死死的盯着呼啸而来的电蟒。

    他像极了一位君王，即使是死，也要维持自己应有的尊严。

    徐寒的心莫名被触动。

    他自然不是多愁善感之辈，他只是想到了当年他带着叶红笺赶赴玲珑阁是，他剑种初成，漫天雷劫却呼啸而来。他对于此刻妖君，心头难免生出一种惺惺相惜又或者说是兔死狐悲的古怪感受。

    而这样的感受，却也仅限于感受。

    他还没有愚蠢到会为了一个方才还要取他性命之人，去抗下如此浩大的一道天雷。

    叮！

    可是徐寒见死不救，不代表有人亦可以袖手旁观。

    只听一声清澈金石脆响传来，一道细微无比却于耀眼无比的金色流光在那时穿过了漫天电闪雷鸣，划破了乌云笼罩下，这龙隐山巅弥漫的阴霾。

    那道流光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了相比于它来说，那轰然落下的天雷，那徐寒脸上荡开的异色都好似静止的画面一般，缓慢得近乎停滞。

    那道金光，来到了妖君的头顶，在妖君与天雷接触的一刹那，停在了二者之间。

    而也就在这时，徐寒方才看清那道金光其实是一枚...

    金色的铜板。

    “魏先生！”在看清那铜板的模样之时，徐寒的嘴里下意识的便发出一声惊呼。

    而此音一落，那铜板忽的一阵轻颤，一道金色的光芒自那铜板中溢出，将奄奄一息的妖君笼罩其中。

    轰隆！

    这时天雷已然落下。

    伴随着一阵轰然巨响，那铜板连同自它体内溢出的金光都在那时剧烈的颤抖。

    铛！

    一声脆响在一息之后响起，那铜板猛然碎裂，它所激发的金光自然也再也包裹不住妖君的身躯，也随即散去，但天雷也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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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戛然而止，并未落在妖君的身上。

    “这？”妖君的脸色一变，相比于这位妖君显然对于发生的一切更加的不明所以。

    而就在他疑惑的档口，一道佝偻的身形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位老者。

    身着白袍，背负木箱的老者。

    在镇魔塔中沉睡了数千年的妖君自然不会认识这老者，因此对于他的出手相救，妖君的心中充满了困惑。

    故而他沉了沉眉头问道：“你是谁？”

    老人侧过脑袋，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朋友。”

    他这么说着，一只手豁然伸出，摁在了那妖君的头顶，本就身受重伤的妖君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老人制住。

    “此事皆因老夫而起，大君辛苦了，接下来便交给老夫吧。”老人也不管对方究竟能否听懂他的话，在如此言罢之后，手上一道白光亮起，那妖君便在这时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老人背后的木箱之中。

    这时那九尊昆仑劫再次涌了上来，却并未有阻止老人之前那番作为，反倒是将目光死死的落在老人身上。

    徐寒的脸色微微一变，他从这些昆仑劫的状态上，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这些昆仑劫如果真的是受了某些徐寒所无法理解的大能的存在，前来击杀妖君的话，在这时不应看着魏先生做完这一切，眼睁睁的让妖君遁走。他们对此熟视无睹也就罢了，但徐寒明显能感觉到的是，自从魏先生出现之后，这九尊昆仑劫分明便将气机锁定在了魏先生的身上。

    难道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魏先生？

    这样的猜测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徐寒的心头，而他看向这老人的目光也在那时变得担忧了起来。

    而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他在那时侧头看向少年，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小寒，记得很早之前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老人如是问道，语调平静丝毫没有大难临头的自觉，反倒更像是在与人闲聊。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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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认为这是一个谈论此事的好时机，但此刻老人脸上的笑意却让他读出了某些决意，所以他想了想，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安，如是回应道：“先生说的是那位想着要行万里路，最后却困于仙人大劫的故人？”

    那是很早之前魏先生与徐寒讲过的一个故事了。

    而也是靠着故事，徐寒忽然顿悟，破了通幽境，抵了天狩境，他自然对此记忆深刻。

    “嗯。”老人点了点头：“活着当然是件很好的事情。”

    “你可以行万里路，你可以读万卷书。”

    “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东西，听或者讲你喜欢的故事。”

    “你可以遇见许多人，他们或好或坏，你或喜或厌。”

    “但你得这么去做，活着才算是活着。”

    “可有些人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还不够，他们还想要所有人都如他们这般活着。”

    “但又有那么一些人，偏偏不喜此道，他想要试一试，以一种他认为更好的活法。”

    “他为此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了一千年，这中间出了些岔子，计划也有了些变化，可他还是得去试一试。”

    “因为这一千年他都在为此而活，若是这时不去，那这一千年，他便如那些人一般，活得没了意义。”

    说到这儿，老人停顿了下来，他看向目光有些空洞的徐寒，问道：“你懂吗？”

    徐寒愣了愣，他眸子深处好似有些东西在翻涌，但他强压下了这份翻涌，他笑了起来，灿烂无比的笑了起来。

    他用尽了浑身的气力，艰难又爽快的点了点头：“我懂了。”

    于是老人也笑了起来，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在那时迈着步子走到了那九尊昆仑劫的中心，走到了那道乌云汇集而成的漩涡之下。

    他扬起了头，看向天际，目光清澈，宛如少年。

    他的白袍翻涌，他的长须鼓动。

    他朗声笑道：“道门魏长明，前来求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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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我继先贤，诸君继我

    穹顶之上汇集的乌云开始愈发汹涌的翻滚，那巨大漩涡不住的旋转，雷蛇电蟒于其中奔走，那可怖的威势好似要将这天地万物吞噬一空一般，而漩涡的中心，于那风暴汇集的最深处，好似有一只眸子，正在窥视着此方天地。

    忽的一声闷雷响彻，那九位昆仑劫如得敕令一般，身子一震，便直直的朝着魏先生杀了过来。

    九尊昆仑劫的身材高大，但速度却丝毫不显笨重，他们转瞬便杀到了魏先生的跟前。一道道拳风浩大的重拳被他们挥出，天际的乌云之中，也随即落下一道道雷霆，附着于他们的拳头之上。他们浑身沐浴着雷电，杀机澎湃。

    漫天的雷光，在那时遮盖了天地间的一切，耀眼得让人几乎不能直视。

    可面对如此威势浩大的杀招，佝偻着身躯的老人，脸上却不曾露出半分的慌乱之色。

    直到那些硕大的拳头来到他的跟前，在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一寸之时。老人浑浊的瞳孔中忽的亮起一道神光，画面在那时忽然静止下来。

    当然，这样的说法只是比喻。

    时间并未静止，他依然在流淌，一如这千百年来一般。

    可老人的速度却快了起来，那样的快几乎超越了世人的认知，因此与它的速度相比那些呼啸而来的拳头便显得犹如静止一般缓慢。

    只见老人以一种看似悠闲的态度，伸出了他的手指，一一轻点在那些硕大的拳头上。然后他收手立于原地，静止的画面再次开始流淌。

    “哼！”

    伴随着一阵阵痛苦的闷哼，炙热的鲜血与老人周身炸开。那些气势汹汹的昆仑劫，在这时身子暴退开去，而他们之前试图取下老人性命的拳头，却已然血肉模糊。

    一旁的徐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头却是无比骇然。

    这九尊昆仑劫将一位妖君打得可谓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的强大自然不言而喻，而以徐寒的眼界，自然无法捕捉到之前老人出手的一幕。于他看来，那九只拳头轰下，老人毅然不动，而后忽然九尊昆仑劫便暴退开去，身负重伤。

    即使在很早之前，对于老人的实力便有所预估的徐寒见着了这番情景依然免不了心神震荡。

    一身白袍的老人依然立于原地，似乎这样骄人的战果，在他看来不过举手投足一般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这时九尊败退的昆仑劫也再次站起了身子，虽然他们的一只臂膀依然血肉模糊，甚至不住的流淌着鲜血。可这样触目惊心的伤势，并未给他们带来哪怕半分的情感波动，他们各自的目光依然冷峻无比。

    天际的云层之中，再次雷鸣电啸，九道电蛇忽然涌下，直直的落在了那些昆仑劫受伤的手臂之上。

    一如之前一般，在那雷电的滋养下，几乎已经皮开肉绽的手臂，竟然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转瞬便完好如初。

    那昆仑劫们的身子便于那时赫然动了起来。

    他们再次杀向了老人，依旧气势汹汹，依旧悍不畏死，就好像之前老人所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并未对他们造成哪怕半分的影响一般。

    “先生小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徐寒，唯恐魏先生对此不察，赶忙高声喝到。

    而老人却也是眉头一挑，似乎对于这些昆仑劫诡异的能力颇有些诧异，当然，他脸上的情绪波动也就仅限于这样一份诧异。

    这是昆仑劫们再次杀了上来，老人的双眸一眯一道寒芒亮起。紧接着只见他藏于袖口处的手指，屈指一弹九枚铜币便在那时飞射而出，纷自去向这九尊昆仑劫。

    那看是寄不出去的九枚铜板去极为精准的落在了每位昆仑劫的眉心处，伴随着一道金光亮起，那些昆仑劫的身子，竟然便在此刻宛如被石化了一般，在原地停滞了下来。然后老人弹出铜板的手掌忽的一握，把九枚铜板纷自爆开，连同着一起的还有九尊被同伴所制的昆仑劫，他们的身子竟然也在那时随着铜板一同爆开化为了虚无。

    做到这一点的老人拂袖一笑，他仰头再次看向头顶，深邃的目光好似能穿越层层乌云，直抵那穹顶之上的某一处，那脸上的笑意，分明写满了不屑。

    轰隆！

    可也在这时，云层再次翻涌，巨大的漩涡中又是一道道紫芒闪过，随即化为电蟒呼啸着朝着此间劈来。

    那是足足成百上千道天雷，密密麻麻的轰下，几乎覆盖了这满地疮痍的所在。

    雷电初现，雷威便如泰山压顶一般朝着此番压来。

    在那浩瀚的威势之下，徐寒只觉呼吸困难，脸色也瞬息变得惨白。

    而立于这天雷之中的魏先生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窘态，他微微一笑，又是屈指一弹，一枚铜板便飞遁到了他的头顶，一道屏障张开，顿时那漫天威压尽散。

    轰！

    轰！

    轰！

    ......

    这时天雷终于轰下，密集击打在这龙隐山的山巅之上。

    轰然巨响响彻，雷电激荡。

    就在这漫天雷光之中，一道道身影于雷电中降临，他们缓缓的站起了身子，竟是一尊尊与之前那些昆仑劫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影。

    而这一次，这昆仑劫的数量足足有数百之数，他们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整个龙隐山山巅，神情冷峻的抬眸看向立于正中的老人，磅礴的杀机于那一刻猛然自他们体内爆出。

    没有半分言语，这群数量骇人的昆仑劫便在那时直直的杀向了魏先生。

    徐寒这时也终于从如此多的昆仑劫的到来中回过了神来，他的眉头皱起，他可是清楚的很，这每一尊昆仑劫都拥有着足以与仙人抗衡的战力，数百位仙人的共同出击，这样的场景已经不能用骇人来形容了，他几乎已经颠覆了徐寒的认知。

    而处于这样攻击中心的魏先生的安危自然也就成了徐寒最担心的问题，他透过金色的屏障目光死死的盯着魏先生的所在，可是这是漫天雷电涌动，以徐寒的目力根本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魏先生佝偻的身躯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可就在徐寒心头焦急之时，地面却忽的传来一阵颤抖，徐寒的心头一震，他极目看去，却见方才魏先生所在的地面下，泥土涌动，数息之后一颗粗壮无比的大树忽的破土而出，它极快的速度生长，主干之上伸出一道道枝干，犹如右臂一般将那些昆仑劫们拉扯下来。

    转瞬数百枝条伸出，他们犹如毒蛇一般缠绕着那些昆仑劫，将他们狠狠的摔在地上，而落地之处的地面上，也在那时从地面之下伸出一道道枝条，将这些试图挣脱的昆仑劫们死死束缚住，让他们动弹不得。

    背负木箱的魏先生也终于再次于徐寒的眼帘中显露出了身形。

    他立在那颗十余丈高的大树的顶端仰头看着天际，朗声言道：“这些微末伎俩就不要再来了...凭着这些傀儡便想杀我，未免太小瞧我魏长明了吧？”

    天际的云潮再次翻涌，像是在衡量魏先生所言一般，一声声闷响不断的自其中爆开，那声音宛如重锤落鼓，响彻在龙隐寺的山巅，也荡开于整个横皇城。

    终于，云潮起了变化，它开始不断的汇集，又分散，渐渐于穹顶之上形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巨大的人脸于数息之后双眸睁开，眸中闪烁着的是耀眼的雷霆。

    “天道轮回自有定数，魏长明你身为道门传人，理应循守天道，可你被妖邪所惑，我本予你机会，授你真仙之位，你却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今日之劫皆乃你咎由自取！”

    那巨大的人脸如此言道，音如黄钟大吕，带着无上威严，响彻天地。

    那些观望此处的寻常百姓听闻此音纷纷脸色大变，几乎是不由自主的跪拜在地，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巨大惶恐，根本无有一人敢抬头望向那张巨脸。

    只是处于风暴中心的魏先生却对此视若无物，他犹如看着跳梁小丑一般看着那天际的人脸，轻声言道：“这天下的规矩是你们的定的，我不喜欢这规矩，所以便要改一改这规矩，你说我咎由自取？那老朽便要看一看，我取到的究竟是死路一条，还是康庄大道！”

    “冥顽不灵。”那巨大人脸听闻此言，眸中的雷光翻涌，将他此刻内心的怒火一览无遗。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阁下便开始吧，你们等这一天等了一千年，老朽也等了一千年。”相比于那张人脸的暴怒，魏先生的态度却平静得多，他眯着眼睛如此言道。

    天际的人脸顿时收声，云脸散去再次化为了一道漩涡。

    那一刻，不止是横皇城，横皇城所处的燕州、燕州所在的大夏，乃至此方天地，都在那时骤然暗了下去。

    众生仰头以观，只见漫天劫云如得敕令一般从天地各处奔涌向西北方向。

    那里狂暴的雷电在乌黑的云层中翻涌，一道纵古至今从未出现过的浩大天劫便在此时于龙隐山巅酝酿。

    一袭白袍的老人迎着那雷劫冲天而起，他的长袍翻涌于风暴中猎猎作响，那佝偻的腰身被他挺得笔直，他神情肃然，好似要迎接一场盛大的仪式，那场仪式有关于死亡，也有关于希望。

    他望着雷劫，忽的哈哈大笑。

    于是一道并不高亢的声音在此刻豁然响起，它穿越龙隐山，掠过横皇城，拂过燕州，去往这方世界每个生灵的耳中，在他们的耳畔轰然作响。

    “我叫魏长明，道门魏长明。”

    “千年苟且，只为今日，以己力证我道！”

    “我若生，自有日月长明，耀泽天地，天下苍生人人如龙。”

    “我若死，亦有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后来人继我此志，亦如我继先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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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我授天下法，苍生倾耳听

    于这方天地，于那些仙人大能之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古怪的说法。

    大道之数，以十为极。

    昆仑山巅的仙人每隔千年便会寻世间一位地仙点化，授予他真仙之位。而若是无缘得到这般机缘之人，再熬到千年之时，也就是第十次大劫降临之日，便注定身死道消。

    当然，还有一种说法，若是熬过了这第十次天劫，便可以己身证道，成就真仙之位。

    只是亘古以来，从未有人做到这一点。

    因此，这第十次大劫对于高高在上的仙人们来说，便是末日。

    可现在，那位青莲观的道祖，要对抗这素来只出现在传说中的第十次大劫，于是那些或隐世或出世的仙人们纷纷在那时朝着此间投来了自己的目光。

    无论之前敌我关系何如，但此刻那些目光中只有敬佩。

    为老人此刻的风骨，也为他敢为天下先的气魄。

    ......

    龙隐山的穹顶之上第一道雷劫在那时终于酝酿完毕。

    没有任何预兆，那道雷劫便于那时呼啸而来，直直的去向了老人头顶。

    五丈粗细的雷蛇，因为其中凝结了太过磅礴的天雷，故而已经呈现出了极紫之色，而但但是他所散发出的可怖威压便让躲藏在魏先生为其激发的金色屏障中的徐寒气息不畅，他大抵无法想象直抗此劫的魏先生，会承受如何大的压力。

    而事实上，魏先生的表现远比徐寒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面对这威势巨大的天劫，老人立着的身子根本没有挪动半下的意思，反倒是他身下那棵方才为他擒住数百昆仑劫的大树，在那时再次不断生出枝干将老人的身子包裹其中。

    他似乎打算就以这看上去极为寻常的树枝去对抗这浩瀚的天雷。

    呼啸的天雷转瞬即至，眼看着就要轰向那树干。

    可就在这时，老人的怀中亮起一抹翠绿之色，那光芒耀眼，映照在那树枝的枝干上，于是如翡翠一般的翠绿之色开始在那枝干上蔓延。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响，天雷落下。

    那树干不住的摇晃，而顶端更是被轰成焦炭，但除此之外，却似乎并未对这大树的根基造成太大的伤害，更不提那被树枝严严实实包裹其中的老人。

    徐寒的脸色一喜，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时，却见魏先生的眉头紧皱。

    徐寒自然不解，为何老人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这样的念头方起，天际之上第二道劫雷便落了下来。

    这一道劫雷几乎是紧随着第一道劫雷落下的，但无论是其声势，还是其中裹狭着的巨大威能都远远超出上一道劫雷。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响彻，第二道天雷便直直的轰在了那巨大的树干之上。

    这时，徐寒才豁然明白魏先生的担忧究竟是由何而起。

    这第二道雷劫的威能与第一道那在徐寒看来已经误了匹敌的雷劫比起来，宛如云泥之别。

    这雷劫落下参天大树化为两半，轰然倒地，巨大树干宛如尸骸一般躺在地上，周身一片焦黑，身子还有火苗攒动。

    而身居这大树之下的魏先生虽然并未受到太过严重的伤势，可却依然免不了脸色发白，却是不知是被雷劫的余波所震，还是因为那颗大树心神相连。

    但天上的劫云可不会去考虑魏先生的感受，于是第三道天雷蓄势待发。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徐寒，心头焦虑无比，他自然想要帮助老人，可是他的实力在这浩然的天劫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若是出手，除了让本就深陷窘境的魏先生分神之外，于老人并无任何益处可言。

    所以他只能立在原地，焦急的看着这一切。

    第三道天雷，依然是十丈粗细，但或许是因为其中蕴含天雷太过磅礴的缘故，这道雷劫已经隐隐有些泛红之色。

    它的速度极快，从被激法出到落在魏先生的身前前后也不过化去了一息不到的光景。

    眼看着这雷劫便要落在老人的身上，那时老人的眸中忽的泛起一道神光。

    一道道玄奥无比的手印在那时被他结出，而他的嘴里也在那时吐出一道箴言：“盛极而枯，火从木生！”

    这一言落下，那方才攒动于那焦黑树枝驱赶的火苗顿时汹涌了起来，它们很快便将这大树燃尽，而汹涌的火焰也在这时被魏先生说驱动化作了一直浑身燃着烈火的三族金乌，那金乌发出一声长啸，直直的迎上了这第三道天雷。

    电光火石。

    这个词涌来形容二者的对撞自然是再恰当不过。

    一股巨大的气浪爆开，猛烈的罡风自山顶溢下，将这沿路上近半数的草木连根拔起，龙隐山上可谓一片狼藉。

    而金乌与第三道雷劫也在这样的碰撞中，同归于尽，烟消云散。

    但第四道雷劫又在那时呼啸而来...

    ......

    魏先生的手段层出不穷。

    他用巨树抗下了第一道与第二道天劫，用树木被劈断后的残枝生出的烈火唤出了三足金乌，扛过了第三道天劫，用被金乌烧成的灰烬之中生出的巨大土墙，抗下了第四道天劫。

    用背后木箱中数以万计铜板抗下了第五道天劫，最后再以这袖口中的两道水龙抗下了第六道天劫。

    出奇的是，第七道天雷并未如之前一般紧随着前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这当然不是那天劫背后的某位操纵者忽然的大发慈悲，他只是看出了老人的疲惫，他在酝酿更可怕的事物，他想要一句夺下老人的性命。

    天地间雷鸣响彻，更大的恐怖在那劫云之中等待向世人展示它的狰狞之貌。

    立于一片狼藉之上的老人，一身白袍已然褴褛，但他的腰身却依旧被他挺得笔直，于他看来，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无论成败，亦无论生死，他都理应如此对待。他以往如此，今日亦当如此。

    第七道天劫终于再次落下。

    这道雷劫没有了之前那十丈粗细的巨大模样，它只有三丈大小，但却依然化作了血红之色，其间蕴含的威能比起之前的数道总和似乎还要多出不少。

    它方才从云层中露出棱角，恐怖的威压便席卷而来。

    它犹如一只被囚禁万年早已饥肠辘辘的恶兽，在露出棱角的下一刻便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轰下。

    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想不出以魏先生此刻的状态当如何承受下这样一道天雷。

    但这一次，老人再次出乎了徐寒的预料。

    就在那天雷临身的一刹那，老人那浑浊的眸子中忽的亮起了一道耀眼的神光。

    他的双手缓缓的伸出，身上已经褴褛不堪的白袍再次鼓动，他眯着眼睛，一股浩瀚的气势在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那些来自于这方世界各处大能们的目光，都于此时，死死的落在了老人身上。

    他们知道，这时才是这位道祖拿出真正的本事对抗天劫的时候，他们想要尽可能的看得仔细一些，毕竟谁都会走到这一步，天劫永远是拦在仙人面前最大的猛虎。他们想要从这位道祖身上学到些许东西，哪怕只是皮毛，或许也可让他们在这一天来临时，多出一份胜算。

    雷劫即将加身的老人自然将这些目光感受得真真切切，他并不反感，反倒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和颜悦色的轻声言道：“别急，我会做得很慢的。”

    这话说罢，老人伸出的双手轻轻一挥。

    “天地之道，非顺非逆，而只关乎于己。”

    “以五行落其身，以顺天道，以其身结天地，以拒天道，以证己道。”

    老人此言一落，身前忽的亮起一道透明的光圈，精益剔透。

    他的手指轻轻一捻，箴言再次于他嘴中吐出：“天地以土为根。”

    这时，地上那道为他抗下了四道天劫的土墙残垣之中，一抹黄土遁入老人手中，他手持这一抹黄土，往那透明的光圈中轻轻一撒，黄土如雨般落下，在这光圈的底部堆积成一洼平原。

    “金自土中取。”老人再次说道，一枚铜板被他投入光圈中，那黄土之下便浮出些许金石，裸露在外。

    “水自金面结。”魏先生的袖口处飞出一道细小的水龙落入那光圈之中，化为雾气散入其中，而那些金石的表面便在那时凝结出一颗颗水珠。

    “木由水中生。”而那棵已经毁坏殆尽的树木之中一只绿叶忽的飞出，落入老人手中，他再次将这绿叶轻轻的放入光圈之中。

    那绿叶在进入光圈的刹那瞬息粉碎，化作一道道绿色的光点落入黄土之中，而那些金石之上的水珠也在这时滴入突然。

    于是一棵棵细小的植被自那光圈的土壤中拔地而起，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光圈。

    “火自枯木出！”老人的声音又于那时响起，一道金乌真火被他投入光圈，熊熊的大火自光圈中升起。

    “土于火中凝！”又是一声轻念，那大火烧尽，树木化为灰烬，灰烬沉淀，再次化为了突然。

    自此五行皆入这光圈，他们开始自主循坏，生生不息。

    做完这些的老人，在那时微微一笑，他看向空无一物的眼前，目光柔和，就像是一位诲人不倦的先生在看着一群莘莘学子一般，神情慈祥。

    “这还不够。”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身后巨大的木箱忽的一颤，无数铜板在那时从木箱中涌出，汇集在他的身前，他苍老的脸上再次勾勒出一抹笑意，那些铜板之中便在那时金光大盛，转瞬金色的光芒被他抽离而出，那些铜板顿时像是失去了神力一般跌入地面。

    而那被他抽出的金色光芒则汇集于他的手中。

    “世界之所以为世界，并非物，而在于念。这念无关善恶，无关爱恨，有念世界方可活起来。”他说罢此言，那握着金光的手猛地摁入那光圈之中。

    随着这道念的加入，光圈中的五行运转速度陡然变得快了起来。

    草木不断滋长，火焰升腾，土壤堆积，雄峰于地面隆起，降下的雨水灰尘江河奔涌，而那光圈也随着这样的诸多变化而开始不断的扩张、变大。

    不过数息的光景，那光圈便已经五六丈大小，但这样的变化依然未有停止，他还在继续，像是初生的婴儿，在不断的成长，这方世界亦是如此。

    这时，那第七道雷劫终于轰然落在了魏先生的头顶。

    老人站立于那猩红的雷光之下，眯着眼睛，嘴角笑意如春的望着远方。

    他问道：“你们学会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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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路途虽险，吾道不孤

    第七道天雷终于落了下来。

    他轰在了老人的身上，老身的身躯一震，那方被他炼化而出的世界被他在那时高高托起，那方还在不断变大的世界便在那时对上了这道威势巨大的天雷，那方世界摇曳，甚至光圈的外围还浮现出了几道裂纹。

    但除此之外，这道威势远远大出之前六道天雷的雷劫并未再对老人以及他所炼化的世界造成太多的伤害。

    这番景象自然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而在第七道天劫落下之后，那方世界还在继续成长，他不断的变得巨大，转瞬已至百丈，宛如海市蜃楼一般悬浮于老人身后，那里山川草木一应俱全。

    这番景象自然给了诸人无比的震撼，只是有人却并不喜欢这样的结果。

    “魏长明！你当真一位凭着你这破烂不堪的世界便可对抗天劫吗？你根本没有凑够需要的念，又何必在这里愚弄众生？”雷劫之上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声响巨大宛如雷鸣。

    老人微微一笑，神情自若，他看着穹顶：“我或许得不到那果，但我种下了因。而你...”

    老人说道此处，有意顿了顿，他的眸子眯起，脸上的笑意更甚：“在害怕这因。”

    “哼！魏长明，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那声音发出一声冷哼，收了与老人对话的兴致。

    那时第八道天雷轰鸣。

    这一次那天雷再次起了变化，他化为了一头浑身闪耀着紫红色雷光的巨龙，呼啸一声直直的杀向了魏先生，与他背后的那方世界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荡开。

    那方世界与魏先生的身子都在此刻不住的颤抖起来，包裹着世界的光圈之上裂纹愈发密布，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碎裂的琉璃球一般。而老人的脸色更是惨白无比，就连嘴角也在此时渗出了一缕鲜血。

    “我说过，你做不到的！”那穹顶之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戏谑无比的语调。“你太善良了，你本有机会凑够足够的念，可你却为了那些凡人，一次次的出手，你耗尽了自己的机缘，这一道雷劫便是你的末日。”

    那声音如此说道，劫云之中三头与之前第八道雷龙生得一模一样的事物从劫云之中探出了脑袋。

    面对这样强悍的三头雷龙，面对这第九道天雷，魏先生的嘴角终于露出了苦笑。

    那人说得很对，他确实耗尽了自己的机缘，但他并无任何悔意，因为这就是他的道。

    他笑了笑，那破碎的天地再次被他祭出，迎向这第九道天劫。

    他很清楚，他扛不住这一道雷劫了。

    背后的木箱开始剧烈的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急切的想要从里冲出，老人的怀里飞出了最后一枚铜币，落于木箱之上，那剧烈的颤动便在那时停滞了下来。

    “我的劫，我自己来抗。”他如此言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那木箱中的事物说道。

    三头雷龙呼啸而来，还未落在那方天地上，可巨大的威压已经让那方天地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破碎开来一般。

    可也就在这时。

    ......

    天斗城的世子岳成鹏神情古怪的看着自己立在窗口处的父亲，那位名满天下的剑仙岳扶摇。

    他已经在此处立了许久，心思简单的岳成鹏不明白自己的父亲究竟在干什么，他终究耐不住性子走了过去，正要出声相问，却见自己的父亲忽的衣衫鼓动，一道剑意自剑仙的袖口飞出，朝着远方的天际遁去。

    长安城里，玲珑府中，高座于昏暗房屋内的仙人，长发扬起，他微微思忖，一道剑意同样于那时遁出。

    而就在离他不远的一间房门之中，一身紫袍的男人忽的收敛起了满脸的笑意，他将怀中的婴儿放回了女人的手中，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下走到了窗口处，一道事物同样自他体内涌出，遁向远方。

    不止是他们，还有离山之上的剑宗，南荒的剑冢，青州的道观，隐藏在暗处的阎罗行宫，大夏一宗三门十二镇的山门中，横皇城里的老儒生与帝王，还有更多或隐世或出世的仙人们几乎都在那时纷纷激发出了一道事物，朝着那位于大夏的龙隐山山巅涌去。

    那些事物在空中渐渐演化成了璀璨的金色。

    于是这一道道金色的事物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的速度极快，转瞬便来到了魏先生的跟前，它们涌入了老人身后那方世界之中，在那些金色事物的滋养下，破碎世界上的裂纹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

    这样的变故大大出乎了魏先生的预料。

    这些金色的事物，是念。

    是他所炼化出的这方世界最缺少的东西，它们来自于世界的各处，来自于那些有幸见证这次天劫的仙人们。

    是他们激发了自己的念，融入了老人的世界。

    是的。

    这一刻，天下仙人尽出其力为这道祖填补着这方世界所缺少的东西。

    那光圈之上的裂纹被飞速的修补，本已停滞成长的世界再次开始变得巨大，而更明显的是，在这样的变化中，那呼啸而来的三条雷龙似乎也变得不再如之前那般不可战胜。

    这场老人与天劫的博弈，豁然在这时变成了世间大半数仙人与天地的角力。

    老人脸上的神色从诧异渐渐化作了然，又从了然化作了欣慰。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用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言道：“谢谢。”

    而那一刻，无数的声音于这龙隐山的山巅响彻，汇集在一起，压过了漫天暮色，也盖住了电闪雷鸣。

    那声音如是言道。

    “先生授我法，学生承此恩。”

    “此尽绵薄力，助君破此劫！”

    那声音在这龙隐山巅回荡不休，无数人影浮现在老人炼化世界之中，他们化为山川，化为江河，他们与老人并肩，昂首以立，翘目望着天际。

    天雷轰隆，恶龙呼啸。

    但这一切，于这一刻却变得不再可怕。

    因为，路途虽险，但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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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藏天匣

    众志成城，以抗天威。

    这当然是一副极好的画面，而理所当然的是，这样的画面也为某些人不喜。

    乌云密布的穹顶之上，在那时传来一声冷哼。

    声如黄钟大吕，重重的敲击在那些立于世间各处的仙人们的胸膛之上。

    于是，那些仙人们纷纷脸色一白，口吐鲜血，而那些由他们激发的念，在那一刻也因为本体受伤，纷纷散去，那方由老人所炼化的世界之上顿时再次浮现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天道运转，自有伦常，尔等以为岂是这市井斗狠，寡众之分吗？”

    “此行大逆不道，已做警示，如有再犯...”

    “身死当场，魂炼九幽！”

    那最后八字，如重锤锣鼓，响彻于那些出手的仙人耳畔，他们自觉灵魂战栗，竟是生出一股恐惧之感。

    都言这仙人之于凡人无疑云泥之别，可高高在上的仙人，在那些真仙面前，却依然也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

    诸多仙人沉默了下来，纷纷在那时收回了自己落在此间的目光。

    这无关于贪生怕死，他们承了魏先生的授法之恩，也还了这份恩情，如今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存在出手，他们纷纷为此受了不小的伤势，这一切自然是已经足够了偿还魏先生的授法之恩了。

    “看了吗？魏长明，你的路上只有你一个人。”在做完这一切后，来自穹顶之上的声音如此言道。

    老人并未回应对方，并非不想，而是此刻的他根本无暇顾及此事。

    三头雷龙轰击在与他心神相连的世界之上，他们犹如恶兽不断撕咬冲撞这这方世界，那光圈之上的裂纹也随着这样的撕咬与冲撞不断的蔓延与扩散。

    失去了诸多仙人的念，这方世界也再次变得摇摇欲坠。

    魏先生不得不在这时以全部心神抵御这三只雷龙，但饶是如此，他依然力有不逮。

    苍老的身影一如那方世界一般，在雷龙的肆虐下摇摇欲坠。

    “魏长明，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那些妖孽，我可既往不咎，甚至再授你真仙之位。”这时，天际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里的威胁与蛊惑之意自是毫不遮掩。

    于他看来，到了这个时候，魏长明应当没有再坚持下去的理由，这已无关对错又或者立场，这是一个聪明人应有的选择。

    可出乎预料的是，这个老人似乎并不是聪明人。

    他面色沉寂的支撑着自己的世界，对于那天际传来的声音不闻不问。

    而那声音的主人也在此刻失去了他最后一份耐心，他发出一声冷哼：“冥顽不灵。”

    此音一落，那三头雷龙如得敕令一般，弓起了身子，下一刻便用尽浑身的气力狠狠的撞在了那方世界之上。

    轰！

    只听一声轰响炸开，那方巨大的世界竟然就在那时再也支撑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轰然碎裂开来。如琉璃一般的碎片于这雷光漫天的天地间散落，宛如星殒。

    魏先生也在这时承受不住这股庞大的力量，甚至轰然坠落，他背后那方他素来不曾离身的木箱，也在这样的撞击中脱落，在地上不住的翻滚，最后落在了距离徐寒所在之地的不远处。

    “先生！”见此情景的徐寒自然无心去关心这箱子，他朝着危险跌落之地大声的呼喊道，可声音却被淹没在雷鸣之中。

    “既然冥顽不灵，那便死吧。能见到这第十道天劫，你也算亘古未有之人，足以自傲了。”天际的声音再次响起，第十道天雷轰然响彻。

    这一次，九头雷龙于云端浮现，阵阵龙吟响彻，他们巨大的身躯在穹顶之上盘旋，遮天蔽日，宛如末世将至。

    魏先生从地上艰难的站起了自己的身子，老人形容狼狈，衣衫破损不堪，上面满是血迹，他看着那九头雷龙，眸中浮出了苦笑之色。

    走到这一步，他早有预料。

    他的世界并不完整，他并未如期凑齐他所需要的念。

    这并非他的无能，而是天上的真仙们从中作梗，但他并不后悔这一路上的遇见与付出，这是他道，他走得潇洒，走得无愧。

    只是多少，在此刻他还有些不舍，有些放不下。

    所以他很快便收回了落在那些雷龙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不远处，看向了那位少年。

    他的脸上再次浮出了笑意。

    “以后便得辛苦你了，你得帮我走下去，背着它走下去。”

    徐寒当然知道魏先生这番话是对他说的，他也没有理由拒绝这个即将步入死亡的老人的请求，但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应下。

    不是不愿，只是这时这刻，他想要与老人说的话远远不止于此。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终究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

    以往如是，此刻如是。

    所以他在短暂的沉默与愣神之后，只能是艰难的点了点头。

    这是他在这时唯一能做的事情，他改变不了这结局，他只能让老人心安。

    一路所行，老人早已清楚了少年的性子，承其言，便守其诺，此诺自会以命护之。

    这样的性子，自然让老人可安心将此重担交到少年的手中，但于此刻却又有些不忍。

    他深深的看了少年一眼，点了点头，由衷言道：“辛苦了。”

    这话说罢，老人的身子便在那一刻冲天而起。

    九头巨大的雷龙也在此刻似有所感，他们纷纷发出一声长啸，于那时便要朝着老人杀来。

    这注定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路。

    徐寒很清楚老人如何也扛不住这最后一道天劫。

    他对此也早就有所预期，可当看着老人的身影即将被淹没在那雷光之中，徐寒的心还是忍不住被揪了起来。

    他死死的看着那道即将与雷劫撞在一起的身影，心底对于自己的弱小与无力的自责不断涌出。

    咯咯咯。

    可就在这时，离他不远处的那道木箱忽的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帮帮我。”一个声音在徐寒的耳畔响起。

    他听得真切，这声音的主人，是曾经帮他们逃到横皇城的那位妖族男子的声音。

    “怎么帮？”徐寒下意识的便问道，他清楚，在这时这妖族男子忽的出声，很大可能便与魏先生有关。

    “帮我拦住这天劫，我还需要一会时间便可突破这禁置，方才能为他挡下这天劫。”那声音急切的言道。

    “可我...”徐寒的脸上浮出一抹喜色，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他自然想要帮助魏先生，哪怕拼得性命不要也在所不辞，可是这般浩瀚的天劫，莫说是他，就是仙人也不过转瞬灰飞烟灭，他如何能够拦下。

    “你的身上有一样东西可以拦下那天劫，至少可以抵挡一会光景，而这会光景足以我们冲破封印。”那声音再次说道。

    徐寒这才注意到，那木箱之上不知何时正放着一枚铜板，这显然是魏先生所为，他并不想让那位妖族男子参与此事。

    “你有把握救他？”但此刻的徐寒显然没时间却考虑那么多，他沉声问道。

    “嗯。”那声音如此言道，带着决绝到几乎不容置疑的笃定。

    “好！你要我的什么，我该如何将它弄出来。”徐寒在感受到这一点时，便重重的点了点头。

    “你只需放开你的心神，我便可以取出那东西，只是...”男人似乎想要与徐寒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弊。

    只是这话还未出口，便被徐寒打断。

    “好！”那少年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之中是丝毫不输于男子的笃定。

    男人听得明白，徐寒拥有与他一般的决意，为了救魏先生，他们同样都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徐寒立在了原地，他如男人要求的那般放开了自己的心神，一道白色的气息从那木箱中涌出，将少年包裹。

    徐寒感到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正在被抽离，他不仅没有反抗反倒是静心配合。

    直到数息之后，他睁开双眸，只见自己的眼前一道白色的气息正托着一道三尺大小的木匣。

    “这是盗圣门的藏天匣！”徐寒豁然醒悟，他来不及多想此物为何会在他的体内，他赶忙抓起了那木匣狠狠的将之抛了出去，扔向魏先生与那天雷之间。

    这时九头呼啸而来的雷龙眼看着就要取下魏先生的性命，可那藏天匣一至，九头雷龙却像是受到了某些阻碍，他们不由自主的杀向那藏天匣，就像这事物对于他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本已安心迎接死亡的魏先生也意识到了这样的变化，他侧头看向徐寒，看向他身侧那不断颤动，似乎随时便会破茧而出的木箱，老人从容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

    他朝着徐寒大声喊着些什么，可声音却被淹没在那漫天的雷声之中。

    只是隐约从他的嘴型中徐寒读出了两个字：“不要！”

    徐寒没有办法去深究即使连死亡也并无畏惧的老人为何如此神情大变，因为藏天匣很快便在九头雷龙的撕咬下破碎开来。

    而就是在这十余息的光景之后，那方老人素不理身的木箱终于再也包裹不住其中的事物。

    随着那枚铜板的脱落，木箱终于被打开。

    一道事物在那时浮现在徐寒眼前。

    少年的眉宇张开，惊恐之色浮上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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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那里什么都没有

    终年积雪的大渊山上。

    道人听完了妖君所言的炼化世界对抗天劫之法，他皱着眉头微微思索，很快便想明白这道法门的可行性。

    他抬起头，看向那身影闪烁的妖君，不解道：“为什么要帮我？”

    这确实是一件很难让人理解的事情，即使他与妖族有些渊源，但妖君愿意帮他到这样的地步，依然是件说不通的事情。

    “我帮的是自己。”面对道人的追问，妖君的回答极为坦率。

    可饶是如此，道人依然不明白妖君话里的意思。他追问道：“此言何意？”

    妖君并未直接回答道人的问题，他站起了身子，沉声言道：“你知道半妖吗？”

    半妖？

    道人的脸色一变，有些难看。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友好的字眼，他与他的妻子，曾经便有过一个孩子，而就是这个孩子，招来了天谴。他大抵永远也无法忘记，那一天八千谪仙高坐云头，万千雷劫如雨而落的场景。

    他们杀了他的妻子，夺了方才出生的幼儿，而用他们的话说，他的儿子是逆种，是半妖，所以活该有此一劫。

    但妖君却显然没有考虑到道人的感受，他在那时继续说道：“远古之处，人妖混居，二族之间征伐连年。但却有那么一道部族，接纳彼此，远离世外。”

    “他们生活在一起，很快便有人与妖相恋，诞下子嗣。”

    “他们便是半妖，这些人妖的混种，拥有人类的智慧，同时也拥有妖族漫长的生命与强壮的体魄。他们在漫长的生命中思考、参悟了天地大道，得到了这方天地的认可，化身为这方世界最早的神灵，当然你也可以称呼他们为仙。”

    “事实上在他们统治世界的那段时光里，人妖二族的战争曾短暂的平息，修行之法也被他们授下，秩序慢慢被建立，而昆仑的仙宫也是在那时被修建。但好景不长，有一天这些神灵们忽然消失了，失去了神灵的人妖二族，试图寻找他们，最后，他们在昆仑的深渊中寻到了这些神灵的尸骸。他们死在了那里，而一段箴言则被那些寻到神灵尸体的人带了回来。”

    “那道箴言如是言道：身后亿载为期，不可有半妖现世！”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些神灵们会在死前留下这样一道遗命，但出于对这些统治了世界数万年的神灵的敬畏，当时的大能们将这道箴言刻入了这方天地的规则之中。自此之后，人妖或可相恋，但注定无法拥有子嗣。”

    听到这里，道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更无法接受自己与妻子的子嗣真的是违背天意而生之物。

    但妖君的讲述仍在继续。

    “之后的事情想来你也清楚无比了，远古神灵的逝去，让人妖两族再次陷入了群龙无首之地，于千年之后二族之间的战争再次爆发，而我也是在那时被封印到了这大渊山下。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剑陵的三把凶剑分明拥有杀死我们的力量，可那些人族的先人们却偏偏要将我们封印在此？”

    “你又有没有想过人妖二族分明不可能再有子嗣，为何你与那狐儿却偏偏能诞下后人？而又是为何那些真仙们明明早就知道了你的妻子身怀六甲，却不在之前便将之灭杀，偏偏要等到那孩子诞下之时方才将之夺走？你又有没有想过，统御天下一千三百的大离朝为何会突然分崩离析？那位活了七百年的圣君，为何在登临牙奇山后便一反常态，暗中出征剑陵想要夺去凶剑？”

    妖君的一连串问题，敲击在道人的心房，道人的目光凝重，他盯着妖君过了半晌方才问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那位妖君在道人低沉的目光下，也压低了声线，他用一种极为阴沉的语调言道：“有人要逆天而行，再造半妖！”

    ......

    魏先生渡劫的异象极为浩大，撇开那些修为强悍的仙人不谈。

    即使是身在大夏边境辽州的蒙梁也有所感应，他站在城外的山丘上翘首北望，目光有些阴沉。

    “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寒的麻烦吧？”蒙梁担忧的言道，这一路上他已经算得是马不停蹄了，可是从剑陵到横皇城几乎要横穿整个大陆，他终究没有赶上。

    “不是，他的麻烦还在后面。”蒙梁手中的剑在那时一阵轻颤，一道声音也在这时传来。

    “嗯？那这是？”蒙梁有些诧异，也有些心颤，虽然相隔遥远，可那股浩瀚的威势却依然让他有些气息不畅。

    “道祖。”那声音如此回应道。

    蒙梁哪听说过这个名号，他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轻声说道：“看样子咱们得再走快些，横皇城好像不太安生啊。”

    他如此说罢，便再次迈开了步子，朝着远方遁去。

    “对了，师叔，我听说你去过昆仑，不是说中间隔着妖族林立的十万大山吗？那里妖王妖君满地乱走，你怎么穿过去的啊？”虽是赶路，可蒙梁却不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他又开始絮絮叨叨的问道。

    而那剑中的声音似乎也习惯了他这样的性子，很快便不耐烦的回应道：“怎么？老子纵横天下数十年，区区妖君妖王能拦下我？”

    蒙梁呵呵一笑，赶忙恭维道：“师叔的本事自然不惧这些魑魅魍魉，只是人家毕竟人多....嗯，妖多势重，师叔也不是嗜杀自然，终归不可能一路杀过去嘛。”

    不得不说，蒙梁这马屁拍得是极好，让那剑中的声音很是受用。

    “那是自然。”他在那时便如此回应道。

    “所以，师叔是怎么穿过去的呢？”蒙梁又问道。

    这一次，那声音并未如之前一般，很快的回答蒙梁。

    他沉默了下来，在许久之后方才低沉着声音回应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嗯？”蒙梁的脸色变了变，他不太理解那声音的意思。“师叔是说十万大山里没有妖族？”

    “不。”这一次的回答来得极快，但语调却再次阴沉了几分。

    他再次重复着之前的话，如是言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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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妖血铸我登天路

    徐寒的瞳孔不断的放大。

    横皇城的百姓，燕州的百姓，甚至整个大夏的百姓都在那时抬起头。

    这并未因为他们能够感应到此处的异常，而是...

    整个大夏都在那时暗了下来。

    是的。

    暗了下来。

    一道事物，一道巨大得几乎能与半个大夏疆域比肩的事物，忽然悬浮在了半空中。

    它遮挡了日月，也压下了龙隐山上呼啸的雷光。

    这东西着实太过巨大，巨大到旁人根本无法将之看得真切，只能从其细枝末节中瞥见那么冰山一角，那似乎是一道巨大无比的石块。

    而徐寒却比他们要“幸运”那么一些。

    他很有幸的目睹那事物从木箱中窜出，带着他飞遁到了魏先生的身侧，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转瞬化为了这般模样。

    那东西，不是石块。

    那是一座山。

    准确的说应当是一座巍峨无比，大到无法想象，绵延万里的山脉。

    徐寒这时才醒悟过来，原来那位老人的背上一直背着的是一座山。

    而徐寒不知道的是，这座山有一个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字——十万大山！

    ......

    “你不该如此的。”立在那忽然浮现的大山之上的魏先生看着徐寒，如此叹道。

    徐寒眨了眨眼睛，他仍未有从这般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我说过，我们不会看着你死在他们手中。”而这时，那位白衣男子的身影再次浮现。

    徐寒这才明白，老人的话并非对他所说。

    撕裂了那藏天匣的九头恶龙呼啸而来，已然盘踞在了这座悬空的巍峨山脉之巅，眼看着就要落下。

    “白凝！你们拦不住他的！快回去！”魏先生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高声朝着那白衣男人言道。

    而就在魏先生说出此话的档口，那天际的乌云忽的再次旋转，这一次，一位身着金色铠甲，面色冷峻的男子带着一股煌煌天威，竟然出现在了那乌云的漩涡之中，他的双眸一凝，眯着眼睛看向身下的巨大山脉。

    “原来这些妖孽被你藏在了此处。”男子如此狞笑道。

    被魏先生称作百凝的妖族男人抬头看了看那位自天际而下的男子，这才转眸看向老人，他沉声言道：“十万大山只能现世百息光景，而这百息光景，足够我们为你拦下这天劫了，这并非我的决定，而是我们的决定。”

    百凝说罢此言，他的衣衫忽的鼓动，一只手猛地朝天伸出，忽的一握：“九大妖王何在！”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于那时自脚下的山脉中响起。

    徐寒心头一惊，他沉眸望去，却见那西北方向的山林之中，一头巨大老虎仰天长啸，气势骇人，分明是仙人之威，而他的身后则矗立着数以万计的猛虎。

    南边奔流不息的江水之中，一头蛟龙冲天而起，伸手一群手持刀叉的虾兵蟹将立于水面之上。

    东南方向，一排排参天大树忽的开始颤动，随后他们纷纷拔地而起，为首的赫然是一名身高百丈巨大树妖，那身形之巨，几乎比得上一座山峰。

    北面，一道密密麻麻的狼群奔袭而来。

    西边，一只五彩神鸟仰天长鸣，高歌如雄鸡唱晓，身后密密麻麻如蜂群一般的异禽振翅而起。

    东边，一位身着蓑衣，头生鹿角的老人杵杖而出，身后所随众人，皆头顶各种长角。

    西南，一位下身为蜘，生有八脚，上身乃是一位美艳妇人的女子领着如地毯一般铺满地面的虫族。

    东北，一群猕猴阵容齐整，于一位手持金色大棒的身着七色铠甲的白猿身后肃然而立。

    而正中方向，则站满了一群容貌俊美的男女，看上去似乎与常人无异，但他们的头顶或者身后都伸着毛茸茸的耳朵又或者颜色各异的尾巴。

    百凝于那时再次深深的看了老人一眼，身子一顿，便落入了正中的那群男女之中，他的身形豁然开始膨胀，衣衫随即碎裂，转瞬便化为了一只身高十丈开外，背后生得八只巨大尾巴的狐妖。

    那时九大妖族，纷自立于八方与正中，旌旗飘扬于十万大山的山脉各处。

    他们面色沉寂，皆仰天而观，虽面有肃然，却并无半分惧色。

    立于高空之上，身着金色甲胄的男人见此情景，双眸一眯：“也罢，今日便连同你们这些妖孽一并铲除吧。”

    他如此说道，伸手轻轻打了一下响指。

    九头早已急不可耐的雷龙便在此刻纷纷仰天长啸，化作一道道流光，呼啸着朝着诸人杀了过来。

    隐隐作为九大妖王之首的狐王白凝也在那时仰天一声怒吼，口吐人言，朗声说道：“先生负我等千载，今日蒙难，吾等唯有一死以报先生！”

    “诸君随我，破此劫厄！”

    此言一落，白凝身先士卒，领着身后的近万数狐妖飞身而起，直直的冲杀向其中一头雷龙。

    其余八大妖王也纷纷领着自己的族人，纷自杀向一头雷龙。

    徐寒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场景。

    妖族，在人族大多人的的眼中邪恶与低劣不堪的妖族们，在这时如逆流之江河一般冲杀向那足以让仙人胆寒的雷龙。

    他们的目光决绝，嘴里发出震天之音。

    很快，二者便撞在了一起，雷龙的战力远远超出徐寒的预料，只是微微接触，大片大片的妖族尸首便如雨点般落下，大抵是浑身焦黑，死相惨烈，当然更多妖族更是被那雷龙周身的雷芒直接烧成灰烬，当场化作虚无。

    可饶是如此，他们的目光中依然没有半分的畏惧。

    他们前赴后继，几乎是迎着族人的尸体往上冲杀，这不过十余息的光景，死在这雷龙之下的妖族恐怕也过了十万之数，饶是其中最强悍的九位妖君亦是浑身浴血，伤痕累累。

    九头雷龙在这样以性命堆积的车轮大战之下，气势渐渐消减了下来，但他们实力依然强劲，远远不是眼前这些妖族可以将之消灭的。

    徐寒看在眼里，心头自然是焦急无比，而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的瞥见，那十万大山的各个山脉中更多的妖族忽的自山林、自江河、自崇山中涌现，他们一如自己的族人一般杀向天际。

    他们要用他们的血肉，他们的性命，为魏先生，为这个背负了他们整整一千年的老人，铺出一条登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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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路

    妖族的尸体如雨一般坠下，绵长的十万大山山脉上尸横遍野。

    九头雷龙在这百万尸骸堆积下，气息渐渐变得萎靡，而那座巨大的十万大山也变得若隐若现。正如之前白凝与魏先生的对话一般，这十万大山似乎并不能现世太久。

    徐寒紧张的注视着，这惨烈的战况。

    他帮不上任何的忙，他的身子在这股磅礴的威压下，连半分内力都无法动用，他不清楚这寻常妖族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他看了看不远的老人，魏先生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徐寒能看出他的不忍，他的心伤，但同样，徐寒亦无能为力。

    十万大山开始缩小。

    他似乎又要变回原来的模样遁入那木箱之中，而这时第一头雷龙终于在妖族的人海战术下化为了虚无，而妖族也为此付了惨痛的代价，但他们却来不及为族人的死心伤，便不得不再次扑入了另外的战场。

    这是一幅相当悲壮的场景。

    徐寒无法与这些妖族们感同身受，但他却由衷的敬畏他们这以死报恩逻辑。简单、明了，天经地义却又动人心魄。

    就好像当年的林守，以十万守卒之念寄予一箭之上，射穿了那位仙人皇帝一统天下的黄粱美梦。即使是仙人，有时候在庞大的意志面前，在万众一心的视死如归面前，也远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可战胜。

    在付出了百万之众以及四位妖王的性命之后，这场以命相搏的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十万大山再次缩回了那木箱之中，而这些妖族也在那时被拉扯入了其中，但很幸运的是在最后的关头，白凝凭着断掉三只尾巴的代价，咬断了最后一条雷龙的身躯。

    十万大山、百万妖众以及那九头雷龙都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天地间依然雷鸣电闪，可相比于之前那惨烈的境况，此刻汹涌的雷鸣却显得无足轻重。

    仙人们骇于那天上之人的威势不敢窥探其中，其余的寻常修士，也被那巍峨的大山遮住了视野，他们大抵无法想象，在这遮天蔽日的百息不到的光景中，有百万妖族决然而去，又化作尸骸。

    穹顶之上，那位身着金甲的男人面色铁青。

    徐寒却在短暂的失神之后，缓过了劲来，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脸上终于浮出喜色。

    这第十道天劫熬了过去，那魏先生的千年大劫也算完成，这是否就意味着这个老人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以己力证大道，不授仙人结发，而自登真仙境呢？

    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老人的徐寒，心头却忽的沉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老人依然紧皱的眉头。

    徐寒不明白老人脸上的凝重之色究竟源于何处？是因为百万妖族的牺牲还是因为...

    带着这样的疑惑，徐寒正要发问。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徐寒的脸色一变，他仰头看去，却见那天际的劫云根本未有散去，而那位身着金甲的男子更是在那时嘴角露出狞笑：“魏长明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死死的盯着老人，这般问道，而身后一只只体型硕大的雷龙再次从劫云中露出了狰狞的面貌。

    第十一道劫雷来了！

    “为什么？”见此情景，徐寒不由惊呼道。

    他曾在某些书上看过关于天劫的记载，寻常雷劫都是以九为极，而这千年大劫却是破了极九之数，足足有十道之多，而其威能只是不必言说。

    可为什么明明抗过了第十道天劫，还会有第十一道呢？

    徐寒明白了魏先生脸上的凝重之色究竟是为何而起，老人似乎早已料到了这番变故，而徐寒的心里却生出了一股绝望之感。

    即使连百万妖族的性命也换不回老人的登天之路。

    天道无望，众生无望。

    徐寒忽然记起了很久之前，钟长恨与他说过的话，其中酸楚，此时此刻，他方才品味道一二。

    “唉...”魏先生却在那时叹了口气。

    他有些艰难的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即使面对性命终结也可坦然处之的老人，在看着那些妖族为他悍然赴死之后，却再也无法压下自己心头奔涌的东西。

    “这便是你所谓的规矩？”老人沉声问道。

    “我便是规矩。”立于穹顶之上的男子冷言回应。

    “这规矩不对。”老人言道。

    “那又如何？”男子似乎很享受这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感觉，他眯着眼睛盯着老人，眉宇间写满了嘲弄。

    “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坏的规矩。这一刻起，这天地便没了规矩。想不到，你们怕我，已经怕到了这样的程度。”老人语调平静的说道。

    听闻这话，那男子的脸色一沉，似乎是被老人戳中了痛点。

    老人说得很对，为了杀他，他们的确坏了规矩，召出了不曾存在的第十一道天劫，自此以后，这方天地的规则会开始崩塌，这必然会留下隐患，不过以这方天地所余不多的时间来看，这点变化想来并不会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太多的影响。

    “魏长明，你的时辰到了。”念及此处，男子的眉头又是一沉，那劫云之中十条雷龙豁然涌出，直直的朝着老人杀了过来。

    震天的声势再次荡开，磅礴的杀机如阴云笼罩。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而在这生死关头，老人却收回了落在那些雷龙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了徐寒，他笑了起来，神色和蔼的轻声言道：“路我为你铺好了。”

    “你怎么走，走多远都无所谓。”

    “但记着，别迷路了。”

    听闻老人此言，徐寒正要回应，可那时十头呼啸的雷龙已然及身，他们狠狠的撞在了魏先生的身上。

    耀眼的雷光荡开，老人的身影便在那时被尽数淹没在这耀眼的雷光之中。

    徐寒伸出了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抓了个空。

    他木楞的看着那漫天的雷影，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开。

    漆黑之色再次漫上了他的眸子，而与此同时一声无比清澈的剑鸣亦在那刻响起，他压住漫天雷鸣，镇下世间嘈杂。

    穹顶之上似乎也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像是烈阳，破开乌云，直抵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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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予他一颗星

    剑鸣响彻。

    宛如黄钟大吕一般敲击在徐寒的心房，徐寒的身子一震，那漫上双眸的漆黑之色，在那时尽数退散。

    这短短一息不到的变故，却让徐寒脸色大变，额头上满是汗迹。

    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某些东西又在蠢蠢欲动，若不是那一声剑鸣将他拉扯出来，恐怕...

    只是这剑鸣是由何而起的呢？

    徐寒有些不解。

    他抬起了头，可这一瞬他所看见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

    他看见了十头雷龙穿过了魏先生的身子，也看见那身着金甲的男人面色冷峻，嘴角露出狰狞的笑意。

    他更看见了一柄漆黑的长剑悬于他的头顶，剑身轻颤，似在与离人一诉衷肠。这是他的剑，那把监视者送给他的剑。

    而穹顶之上，更是有两道耀眼的金光亮起，那光芒好似蕴含着无穷的威能一般，划破了万里乌云，直抵此处。

    但这些景象都远不是让徐寒心神震动的关键。

    真正让徐寒心颤的是这一切景象，都在这时静止了下来。

    是的，他们静止了下来，就像是时间停滞一般，这并非意指，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停滞。

    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那一刻停了下来，甚至就连地上的尘埃，天上攒动的雷龙都在这时停了下来。

    徐寒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能在此刻超脱这时间停滞的障碍。

    而下一刻，更大的变故，于他的面前展开了。

    某些东西动了起来。

    是那十头已经穿过了魏先生身躯的雷龙，它们犹如时间倒流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回去。

    而随着他们的倒退，魏先生身上的伤势也以随即开始修复。

    不过百息的关系光景，十头雷龙便退出了魏先生的身子，而老人的身躯也在那时变得完好如初。

    这般变故着实太过神奇，徐寒看得是目瞪口呆。

    叭！

    这时，一道脆响在这静默的天地间荡开，那像是一道响指之音。

    而随着此音落下。

    天际的雷霆再次开始呼啸，扬起的尘埃也随即跌落。

    停滞的时间又开始了流淌。

    “嗯？”身着金甲的男人脸色一变，他看着那退到老人身前的雷龙，又看了看了毫发无损的老人，于那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豁然抬起了头，看向天际，那两道宛如烈阳一般的神光在那时愈发的明亮，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越亿万里的距离，以快得无法想象的速度抵达此处一般。

    魏先生的眉头也在那时皱起，他显然也未有明白在这于他看来不过一瞬的光景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分明已经被那些雷龙洞穿了身躯，他甚至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那一刻以飞速流逝，可为何一眨眼这样的变化却消失不见了？

    不仅是自己的性命无碍，就连之前受到的伤势也尽数修复。

    身着金甲的男人眸子渐渐眯了起来，他直直的盯着那两道愈发耀眼的金光，一种名为忌惮，甚至隐隐有些恐惧的神色爬上了他那张几乎写满了不可一世的脸蛋。

    他沉下了脸色，咬着牙，以一种低沉无比的语调吐出了三个字眼：“监视者。”

    这话出口，徐寒与魏先生的脸色也皆是一变。

    他们纷纷举目望去，却见那两道耀眼的金光渐渐收敛，而一道道星光则在那时如雨般洒下，将这方被乌云笼罩的世界照耀得恍若白昼。

    叮！

    那把悬空的长剑在那时发出一声长鸣，它飞身一遁直直的来到了那星空之下，剑身颤抖，一道道金色剑影奔涌而出，一朵剑影莲花瞬息浮现在穹顶之上。

    而这时，一道身影便缓缓落在了那莲花之上。

    那是一位男子，一位生得一双烈阳一般眸子的男子。他浑身沐浴在星光之下，让人难以看清他的容貌，但浑身所抵挡出来的气息却带着一股雄浑的威严，却并不咄咄逼人，只是不免让人心生敬畏。

    徐寒认得他，这便是在那长安城中救下他性命的男人。

    也是魏先生口中的监视者！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在那男人降临此处之时，徐寒隐隐觉得那男人似乎朝着他笑了笑。

    “监视者！你要坏规矩了吗？”身着金甲的男人眉头一皱，他看向监视者语气低沉的言道，只是无论他说得如何的声色内敛，徐寒还是听出了他语调中那难以这样的忌惮。

    “我坏规矩？不是阁下自己坏的规矩吗？”监视者淡淡一笑，如是言道。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男子沉声言道，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对方。

    “虽然星空万域，众生都称呼我们为监视者，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们是守望者，而非监视。”监视者却并不理会男人的话，他自顾自的言道：“我们守护着万域星空，但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我们护佑之处。”

    “他很不错，这个人我要了。”监视者如此说道，他的手豁然伸出指向了魏先生。

    这一次并非错觉，徐寒很清楚的感觉到，在做这些的时候，那位监视者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这番举动莫名的让徐寒心头一暖，脸上也不由自主的荡开了一抹笑意。

    “他连真仙不是，根本跳不出这方天地，监视者此举未免太过儿戏了。”金甲男人再次言道，可语调之中明显有向监视者低头之意。

    任何人在这时都不难看出，这位金甲男人在畏惧对方。

    可这话出口，那位监视者的语调却忽然沉了下来：“我说了，这个人我要了。”

    那低沉的声音之中裹狭着的是无上的威严以及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在这样的威严之下，那位金甲男人的脸色顿时大变，他沉默了下来，不敢再说出半分的忤逆之言，他知道，以他与对方的差距，想要杀他不过举手之劳。

    只是他的沉默却并不代表有人也会沉默。

    那一刻，天地间忽的又是一暗，漫天的星光似乎受到了某种阻碍，瞬息熄灭，唯有监视者头顶的七颗星星还在固执的闪烁，不曾黯淡半分。

    一位浑身裹挟在黑暗之下的身影于那时出现在了监视者的身前，他的眸中泛着一股奇异的色彩，深邃无比，宛如深渊万丈。

    “监视者大人近来是不是太过肆意妄为了一些。”那身影盯着监视者，如此问道，语调阴沉，宛如林间山鬼。

    监视者的脸上浮出一抹苦恼之色，他挠了挠了头，言道：“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你们赊刀人在后面跟着呢？”

    “大人不要误会，在下也只是奉师门之命监管这方世界而已。”那黑影笑呵呵的言道。

    “这样吗？”监视者眯起了眼睛，宛如烈阳一般的眸子中，灼热的光芒涌现：“这么说来，你也要阻拦我吗？”

    “大人这是什么话，小的怎敢为难大人，只是这方世界，自有这方世界的规矩，若是...”

    “第三遍。”可是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监视者生生打断，那时，他的手忽的生出，拇指与小指弯曲，其余三指并拢伸直，嘴里如是言道：“这个人，我要了。”

    那道黑影的脸色一滞，眸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这位监视者大人的性子，万域星空人尽皆知，同样的话说上三遍便是极致，到了第四遍说话的便不是他的嘴，而是他的刀了——一把斩断过不知多少太古仙圣道统的刀。

    “大人若是执意如此，小的自然不敢阻拦，但他毕竟还是地仙之躯，跳不出这方天地，大人如何能将之带走呢？不若将他留在此地，我自会保他平安。”黑影沉着声音言道，试图想出一个两全之法，既不得罪这位监视者，也不乱了某些正在进行的计划。

    “区区一方天地，也能困住我？”监视者一声冷笑，他的手豁然张开，本已星光黯淡的天际，忽的有一道星辰亮起：“我予他一颗星星便是。”

    他此音一落，那道亮起的星光便在那时直直的朝着此间落来，照耀在了魏先生的身上。

    那一刻老人周身的气势猛然开始升腾，一股可怕的力量被注入了他的体内，某些说不出道不明的变化正在他的身上发生。

    “如此，不就好了吗？”监视者在此刻看向那黑影，眯着眼睛言道。

    黑影的脸色愈发的难看：“大人如此行事，当真是不怕待到这方天地塌陷之时，因果压身，万劫不复吗？”

    “你们鬼谷子一门的因果之论就讲给你们自己听吧。苏某人纵横星空万域早已万载，上古魔神杀过，太古仙人也斩过，若真有那么一天，这方世界的因果之祸，苏某人自会一肩挑之，不恼阁下费心！”监视者语调果决的言道。

    黑影闻此言，终是不再多言，他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既如此，那大人便请自便吧。”他说罢此言，转眸又看了那金甲男子一眼，二人的身子便在那时一闪而逝，消失不见。

    而这时，在那星光的照耀下，魏先生的身子渐渐漂浮而起，似乎就要化身成圣远离这方天地。

    徐寒看着这他根本无法理解的一幕，瞪大了眼珠。

    “他不会有事的。”监视者似乎看出了徐寒的担忧，他一反之前对上那黑影暴戾的态度，语气温和的言道。

    徐寒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由衷言道：“谢谢。”

    监视者耸了耸肩，他在那一刻屈指一弹，那般长剑踩在化作圆形落在了徐寒的身前：“我只是觉得他与我之前的一位长辈很像，不忍他受此劫难，故而出手。只是这规矩坏了太多次，再来恐怕就真的要惹得那些老不死的怪物出手了。”

    “这方世界的规则已经开始崩塌，很多觊觎此间事物之人都已经蠢蠢欲动，我很难再帮到你什么。”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路已经给你铺好。”

    “如何走是你的事。”

    “但请记得，不要迷了路。”

    那监视者如此说罢，他的身影与魏先生的声音都在那时缓缓化作了流影，渐渐散去。

    天地再次恢复了平静，乌云散去，日光洒下。

    拨云见日之后，又是春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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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明月悠悠照人间

    横皇城的春天来得晚，去得也晚。

    距离龙隐山上那场惊世之战过去也有四五日的光景，时近四月末尾，横皇城中依然是一派春日美景。

    关于那场大战，执剑阁与龙隐寺只道是某位仙人大能渡劫，其余细节大抵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谈。而对于大多数寻常百姓，甚至修士来说，那场大战他们所知的也大抵只是那一道接着一道的惊人异响，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以他们的眼界自然是看不真切，也就只能接受了执剑阁与龙隐寺所言的说辞。

    不过事实上，很多时候真相对于他们来说其实并不重要，无论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生活还得继续，而这些也只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小寒，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拉着我来这里饮酒呢？”坐在路边酒馆的楚仇离拿起了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下，中年汉子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脸上也随即露出了迷醉之色。

    这多少是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徐寒虽然说不上是滴酒不沾之人，但素来很少主动邀饮，今次却主动拉着楚仇离来了这酒馆。

    不过心底虽然有些疑惑，但以楚仇离那嗜酒如命的性子对于这饮酒之事，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很是爽快的便答应了徐寒。

    只是这三杯酒下肚，徐寒却沉默不语，这让这中年汉子多少有些疑惑，故而出了此问。

    端坐在楚仇离对面的徐寒，背上背着一道三尺长一尺宽的木匣，他听闻此问，端起了桌上的杯盏，终于是饮下了上桌以来的第一杯酒。

    周遭的酒客此时都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此处，徐寒的盛名如今在大夏也算是传扬了开来，不仅是因为徐寒在执剑人大比上展现出来的惊人实力，更是因为坊间不知何时起了这样一道流言，说这徐寒乃是大周那位对外宣称已经战死的天策府少府主。

    而这还不是这流言的核心，最关键的是在这样的流言下，一些杀人诛心的言论也开始传开。

    譬如徐寒既然未死，那大周为何会宣扬他的死讯？徐寒又为何会出现在横皇城，甚至成功通过了执剑人大比，若是按照这样发展，待到过几日的执剑人大典上，徐寒必然会被授予金袍执剑人的职位，如此一来，这位少府主摇身一变，便成为这大夏江湖手握重要权柄之人，他若是想要做些有害大夏江湖的事情，也轻松容易得很多。

    因此如此推论下来，徐寒很可能便是这大周安插到大夏江湖的一枚暗棋。

    只是这样的说法毕竟只是推论，加上无论是执剑阁还是大夏的朝廷对此都闭口不言，因此也无人真的敢在这横皇城中对徐寒做些什么，只是一些窥探与议论终究是无法豁免。徐寒对此亦早有预料，并不放在心上。

    他在饮下那杯清酒之后，便抬头看向了身前的中年大汉，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宴大哥与子鱼都忙着参悟那在镇魔塔得到的本源妖力，我这几日亦在修养身子，这府中大小事情都是楚大哥在忙活，特别是阿笙那边，楚大哥更是悉心照料着，我心头过意不去，自然想要好生款待一番楚大哥。”

    “哎，这是什么话，小寒你是我楚某人的兄弟，你的兄弟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都是分内之事。”中年汉子一拍胸膛，一脸的豪气干云。

    徐寒当然是见惯男人这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性子，他并不放在心上，笑呵呵的继续言道：“楚大哥高义，徐某自然是清楚，但这毕竟还是多有劳烦，这一顿酒水只是聊表谢意，来，我敬楚大哥一杯。”

    徐寒如此言道，这便举起来手中的酒杯，朝着楚仇离一敬，随即便仰头将之饮尽。

    意气风发，被徐寒夸得是飘飘然的中年汉子，可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徐寒今日的溢美之词来得太多一些，他对于这样的夸赞可是尽数消受。又摆了摆手笑呵呵的回应道：“好说好说，我楚某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这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兄弟赴汤蹈火的义气可是从来不缺的。”

    中年汉子这般说着，也将手中的酒杯提起，将其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徐寒见此状，嘴角的笑意更甚。

    他极为热络的再次为楚仇离满上了方才空下的酒杯，嘴里言道：“说起来我与楚大哥相识这么久，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却从未好生喝过一场，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你我兄弟不若就痛快喝上一场，来一个不醉不归？”

    楚大侠对于这就可是素来没有任何的抵抗力，就如他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一般，这美酒如美人，不纳不丈夫。

    他自然是不会拒绝徐寒这样的邀约，中年汉子在那时一拍桌板，爽快的言道：“好！你我兄弟二人，今日便不醉不归。”

    于是在这小小的酒肆中二人杯光交错，很快楚大侠便喝得两颊绯红。

    期间只是谈笑，却并未饮下多少酒水的徐寒见此情景嘴角勾勒出来一份笑意。

    他在那时再次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将之举起，笑着言道：“说起来咱们相识也有数载的光景，一路从玲珑到大黄城到长安，再到如今的大夏，楚大哥以为，以咱们经历的种种，你我二人算不算得莫逆之交呢？”

    没喝酒之前便已是意气风发的楚仇离，此刻早已是喝得五迷三道，哪还能听出徐寒语中的异样，他连连点头，身子更是直直的坐到了徐寒的身侧拍着对方的肩膀便说道：“那是自然，你我兄弟二人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那是比亲兄弟还亲，自然算得。”

    “哦。”徐寒拖着长长的尾音如此应道，他的眸子也在那时眯起，狭长的眼缝中闪烁着阴谋得逞后的狡黠笑意：“那以楚大哥看来，你我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开诚布公呢？”

    “自然，自然。”喝得兴起的楚仇离连连点头，那股中年人酒后撒欢的性子，此刻在他的身上展现得可谓是淋漓尽致。

    徐寒眸中的笑意更甚，他再次言道：“那楚大哥能否与我好好说一说那藏天匣为何会在徐某的身上呢？”

    “嗯？藏天匣啊。”楚仇离饮下一杯清酒，张嘴便言道：“那东西是当年在玲珑阁你渡天劫时....”

    说到这此处，楚仇离的脸色忽的一变，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子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他看向徐寒，却见这少年眸中光芒灿烂，楚仇离就是反应再迟钝此刻也醒悟了过来，知道自己是着了徐寒的道。

    他当下眼珠子一转，又是一脸的醉意盎然：“那东西啊....”

    他如此说着，眼睛忽的眯了下来，在那时摆了摆手言道：“不行了今日喝得太多，明日....明日再与你言说....”

    说着这中年汉子脑袋一沉，作势便要栽倒在这酒桌之上。

    只是早就熟知这汉子那点小把戏的徐寒岂能让他如愿，少年在那时伸出手，稳稳拦住了大汉低下的头颅，然后微微用力，那大汉的脑袋便在那时被他生生抬了起来。

    不过这楚仇离也是机敏，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他索性便歪起了脑袋闭上了眸子，嘴里还发出一阵阵呼噜声，摆明了是要死皮赖脸的敷衍过去。

    徐寒见状也有些无奈，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的脸色一正，言道：“我知道楚大哥将藏天匣放在我的身上，是为了保护我。但那日为了助魏先生渡劫，藏天匣已经被毁...”

    说道此处的徐寒顿了顿，又言道：“自从那日之后，我便隐隐觉察到冥冥之中似乎一直有一道目光在窥探着我，我想这应该与我体内的那东西有关...”

    “现在魏先生不在了，我背着他的木箱，天上的人似乎对其也颇为在意，而如今我只能靠我自己，我想要弄明白，我的敌人究竟是谁，楚大哥若是真心将我当做朋友，就请将此事的始末一并告诉在下，也好过大难临头我由不自知。”

    说道此处，徐寒忽的停了下来。

    他盯着眼前的大汉，这汉子在听闻此言时，明显眉头皱了皱，但却依然不曾睁开。

    徐寒见状，自是免不了叹了一口气，他索性站起身子，再次言道：“楚大哥或有自己的难处，徐某自然明白，但此事对我极为重要，还请楚大哥细细思量，但无论楚大哥作何决定，徐某都会将楚大哥的恩情一并记在心中。”

    说罢此言的少年朝着那闭目装睡的汉子肃然的拱了拱手，这便要转身离去。

    可就这时，那汉子的双眸终是忽的睁开。

    ......

    天色渐晚，独自走在横皇城街道上的徐寒眉头紧皱。

    他脑海中不断的想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以及楚仇离方才与他说过的那一番话。

    似乎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楚仇离在犹豫了一番之后，终于还是将某些事情与徐寒说了出来。

    而这件事情，对于徐寒来说，倒是还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那藏天匣乃是当年在玲珑阁时，徐寒结成剑种，招来的天劫时，墨尘子出手拦下这天劫，而楚仇离趁机将此物放到了徐寒身上，这才让徐寒自此以后免除了天劫的追杀。

    只是让徐寒想不明白的时，那时的自己结成剑种也不过第二境丹阳境而已，何德何能能招来天劫的追杀。而关于这一点楚仇离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徐寒的体内有着什么奇怪的东西，楚仇离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到哪东西为此方天地所不容，若是没有那藏天匣恐怕之后每次修为突破都会引来天劫的轰杀。

    当时的楚仇离想着当年盗圣门的灭门之仇，本着这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加上出于对墨尘子的信任，索性便将这藏天匣放在了徐寒身上，想要看看这个古怪的少年究竟能成长到何种地步。

    徐寒对于楚仇离如此轻易的送出自家宗门的至宝，心底多少有些狐疑，但与此之后，徐寒如何使出浑身解数套话，这大汉都闭口不言，徐寒无奈，也只能暂时相信楚仇离的话，至少与他看来，这楚仇离的话里虽然有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这中年汉子远不止于加害于他。

    而之所以徐寒认为这个消息对于徐寒而言是一个好消息的原因，亦很简单。

    他背上那方木匣便是魏先生留给他的那个木箱，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在魏先生飞升星空万域之后，这木箱便化作了这般大小。

    目睹了魏先生渡劫的整个过程的徐寒，自然明白那些天上的家伙对于这木匣，或者说这木匣中的妖族早已起了杀心，背着此物，无疑便是让徐寒成为了那些人的肉中钉眼中刺，而楚仇离的话，却让徐寒知晓了那自藏天匣被剥离之后，徐寒便一直隐隐感觉到的窥探亦是来自天上，那么如此说来，徐寒暗以为的那个躲藏在暗处的敌人，其实与天上之物源于一处，两个敌人，此刻变作了一个，自然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这倒不是徐寒的自欺欺人，只是他的性子如此，看事情有时候与常人的想法不同，至少在徐寒看来，这样去想并非坏事。

    只是无论是失去藏天匣后，下次破境可能招来的天劫，还是他体内隐藏的东西，都让徐寒的心情有些沉重，因此走在这路上的徐寒眉头始终紧皱。

    他试图将这一切事情抽丝剥茧的理个清楚明白，却始终寻不到头绪。

    徐寒以为想要弄明白这一切事情的始末，恐怕还要从这木匣之中为何会装着十万大山说起，不过自从魏先生离去之后，这木匣中的妖物便从未出现过，而徐寒也搞不明白如何催动此物，因此徐寒也只能作罢，将此事暂且搁置。但值得一提的是，这本来应该重若泰山的木匣，却在魏先生离去之后，变得轻了许多，徐寒将之背在身上，虽然依然沉重，但却不至于完全无法负担的地步。

    可是这样的变故似乎只针对徐寒一人，他也曾让楚仇离等人试过，对方皆如以往一般难以挪动毫分。徐寒只能讲这样的变化归咎于这木匣或者说木匣中的十万大山自由灵性，故而方才如此。

    想着这些，徐寒暗觉自己的脑中犹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不清。他索性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

    毕竟无论想得再多于现状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做好眼前的一切。

    阿笙如今正在府中，虽然还处于昏迷，但已无大碍，估摸着不日便可转醒，执剑人大典也快开始，徐寒如愿以偿的会成为金袍执剑人，以这样的身份想要进入龙隐寺的藏经阁想来也不成问题，届时或许关于他身世的迷雾变回消散几分。

    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与牺牲，但徐寒终究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不过他却无法开心起来，他摸了摸自己右手上套着的铃铛，心头一沉，不由得叹了口气。

    徐寒在那时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已经到了亥时，他想了想决定回到府中，早些休息，毕竟这几日都是楚仇离在照料阿笙，他今日也算是完全从之前的大战中恢复了过来，阿笙的事情，还是交由他自己来做方才心安。

    这样想着，他便要迈开步子。

    可这脚方才伸出，还未落下，徐寒的心头忽然一震，那脚便于那时悬在了半空，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脑袋忽的抬起，看向远处。

    街头处人潮涌动往来不息，似乎比起平日不曾有过半分的变化。

    可就在这涌动人潮的深处，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正立在那里，神色冰冷的看着徐寒。

    在看清那老人的模样之时，徐寒的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就连额头上也在那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这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准确的说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

    徐寒甚至不由得生出一股恍若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他眨了眨眼睛，试图分清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幻觉。

    可当他再次极目看去时，方才那青衫老人所在之处却已然空无一物...

    徐寒却仍然无法相信方才那一瞥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那一瞬他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他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排开横皇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就要朝着那身影方才所立之处追去。

    但这一次，他方才走出数歩不到，身后却传来两道熟悉无比的声音。

    “府主大人！”

    “小寒！”

    那声音如此唤道，一道稚嫩清澈，一道温婉如水。

    徐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在那时豁然转过了自己的身子。

    入目的景象让这个少年将之前那一番诧异于惊骇尽数抛诸了脑后。

    他看见了一位背负长刀的男孩，一脸兴奋之色的朝着他招手，似乎是唯恐徐寒注意不到的缘故，那男孩竭尽全力的垫着脚尖，好让自己在这人群中显得足够的引人注目。

    他看见了男孩身旁立着一位女子，她穿着一袭红衣，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她看着徐寒未有眨眼，似乎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儿便会消失不见，她同样未有如男孩一般大声呼喊，似乎是在害怕任何大一丁点的风吹草动，便会将眼前的梦境打破。

    所以，她只是安静的立在原地，任由夜风拂过她的衣衫，撩起她的乌丝，一如悠悠照耀此间的明月....

    也一如那位背负木匣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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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修罗场？

    （PS：老婆怀孕了，家里新装的房子貌似不能住，这两天趁着放假在找能租的房子，所以比较忙，更新稍稍晚一点，但每天至少五千字的更新一定会坚持住的，大家理解一下，确实忙得有点焦头烂额了。）

    “横皇城的糖葫芦没长安的好吃。”苏慕安皱着眉头嘟囔着这样的话，一口咬下了一道糖葫芦，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

    “但横皇城比长安热闹好多，在来的路上我们还看见了一个商队，他们可奇怪了，带着长得古怪的马匹运送货物，叶姐姐说那叫骆驼，府主大人知道骆驼这两个字该怎么写吗？”

    “还有几天前，天忽然暗了下来，好大好大的一个东西把天都遮住了，像是一个大石块，府主大人你看见了吗？”

    “还有还有...”

    苏慕安一路上没头没尾的说个不停，徐寒与叶红笺在苏慕安这絮絮叨叨中自然没有叙旧的时机，二人大抵也看出了对方的无奈，却终究没有去扫这孩子的性子，只是由着他肆意抒发着再见徐寒后的那股兴奋劲。

    一行人很快便在徐寒的带领下来到了晏斩买下的府邸。

    财大气粗的晏大侠素来出手阔绰，这府邸比起上一个被毁坏的府门只大不小，如此重金打造，自然也称得上是豪华气派。

    “哇！府主大人你住这房子吗？”在确定这府邸便是徐寒住所之后，苏慕安便发出一声惊呼，大抵在这孩子的想象中逃难至此的徐寒应当极为落魄，本着解救自家府主大人的心思，这孩子还偷偷的将这一年多来天策府象征性的给他发的十几两饷银带在身上，想着以此改善改善徐寒的生活。毕竟在苏慕安看来，十几两银钱应当算得一笔巨款了。

    不过此刻看来自己的担忧是并无必要的，小家伙却也并未因此而有半分的失落，反倒是高兴了起来，他喜欢徐寒，徐寒过得越好他自然便越是开心。

    这房子当然算得不错，可在这达官显贵运集的横皇城中也只能算作中上之资，苏慕安的惊呼大抵有些小题大做的嫌疑。

    “看样子你近来在这横皇城中混得不错嘛。”可一旁的叶红笺也在那时如此言道，女孩眯着的眸子中闪烁这狡黠的笑意。

    徐寒摇了摇头，赶忙言道：“是一位朋友的住所，我也只是暂住，走吧，咱们进去。”

    徐寒说罢此言便领着二人入了这府门。

    ......

    “哎！我说你这老女人怎么总是往我家府中凑？”

    “不会是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想找姓徐的接手吧？”

    “也对，你看你都快三十了，长得也不咋样，整天还凶巴巴的摆一张臭脸，谁敢娶你啊？”

    “咦？你怎么不说话啦？是被我说中了？真看上姓徐的啦？这可不行，我给你说姓徐的是有妇之夫...”

    徐寒领着二人方才走到府中的正屋，屋内便传来方子鱼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徐寒的心头一跳暗道一声不好，下意识的便回头看向身后的叶红笺，一袭红衣的女子眯着眼睛同样在那时看着他，那分明满是笑意的眸子却让徐寒的脑门上惊出一片冷汗。

    连大衍境强者也视之无物的徐寒却在此刻踌躇了起来，他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生生僵在了原处。

    “怎么不让我们进去看看吗？”叶红笺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语调温婉可人，但其中却蕴含着杀机。

    这倒不是徐寒做贼心虚，他大抵猜到了这屋中之人究竟是谁。

    那位执剑阁的七线金袍——南宫靖。

    这女人自从镇魔塔之事落下之后，便一直想尽办法缠着徐寒等人，徐寒知道她恐怕是想要弄清楚他们的身份。虽然近来关于他身份流言四起，但流言毕竟是流言，无论旁人说得多么言之确凿，在没有执剑阁或者朝廷宣布此事之前，依然不会有任何人敢于扛着这样的名号对徐寒出手。

    虽然这南宫靖也曾帮着徐寒将刘笙救出，算是承了之前在镇魔塔徐寒赠予她们姐弟幻魔之恩，但毕竟他与南宫靖并无多少接触，难以摸清对方真正的目的，所以这南宫靖徐寒素来是能避则避，而大多数时候，南宫靖来到此处便是由方子鱼来对付。

    大抵是因为当初在执剑人大比之时，南宫靖有意偏袒赤霄门的三人，以至于方子鱼对于此女多有怨气，每每相见都是恶语相向，只是恰巧她今日方才想到的一番数落之言，却落入叶红笺的耳中。

    有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寒倒是并不担心叶红笺误会些什么。

    只是这南宫靖本就为查出徐寒身份而来，而叶红笺的盛名可不知是在这大周的天下，即使是在大夏徐寒偶尔也能听人谈及。保不齐这南宫靖便多少知道一些，如此一来恐怕坐实了徐寒的身份，万一她心怀不轨...

    所以徐寒想着暂时避开此时，这微微沉吟便要开口。

    “好了，姓徐的不在，都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吧，免得传到外人口中，坏了姓徐的名声。”可这时，屋内再次传来了方子鱼的声音，这妮子口不择言，当真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听得徐寒都暗暗汗颜。而就在这愣神的一会光景，方子鱼已然走到了门口处，根本不给徐寒半分反应的机会，这房门便在那时被方子鱼打开。

    于是徐寒等人的身形也在这时显露在了屋中之人的眼底。

    方子鱼眨了眨眼睛，看着徐寒身后的二人。

    然后她又揉了揉眼睛，似乎不太确认眼前的二人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下一刻，这女孩便发出一声惊呼：“红笺！”

    紧接着她便忘乎所以的快步走了上去，将房子坐着的南宫靖彻底抛诸脑后。

    只是徐寒的脸色却在那时不由得一变，方子鱼的心思终究太简单了一些，徐寒这边还在想方设法的拦着这二人的见面，为的便是不让南宫靖认出这大周天下皆知的天才妖孽叶红笺。方子鱼这倒好，不禁开了门，还一口喊出了叶红笺的名字。

    这不由得让徐寒脸色发青，心底暗道一声所托非人。

    而南宫靖在听闻方子鱼此言之后，这女子心思活络，在微微思索之后，目光便落在了叶红笺的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袭红衣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

    她在那时走到了徐寒跟前，以一种极为古怪，甚至带着些许幽怨的语调言道：“你终于舍得来见妾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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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也是

    （PS：第二更，有点晚。大家见谅，这几天正的要忙疯了。）

    “你终于舍得来见妾身了。”

    这话出口，那幽怨的语气以及此刻南宫靖脸上娇责的神情，二者裹挟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来寻负心汉小媳妇。

    徐寒的心头一跳，额头上更是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素来冷静的他或许是关心则乱的关系，此刻竟有些拿捏不准这南宫靖究竟再打些什么主意。

    而一旁的方子鱼闻此言，也从见着叶红笺与苏慕安的惊喜中清醒了过来，她顿时朝着徐寒递去了一道狐疑的目光，那眼神分明是在说难道真被我猜中了？姓徐的果真与这女子有一腿？

    念及此处的方子鱼眨了眨眼睛又看向身旁的叶红笺，大抵是露出一股随时准备站在叶红笺一旁，谴责这对“狗男女”的架势。

    只是当她看向叶红笺时，这样的同仇敌忾却散去了不少。

    因为叶红笺的脸上并未有方子鱼想象中的愤怒与纠葛，甚至哪怕一丁点的异色都寻之不到。

    女孩笑盈盈的看着徐寒与南宫靖，那饶有兴趣的目光分明是在等着他们的后文。

    徐寒自然也感受到了叶红笺的目光，他有些脑仁发疼，暗道这女孩当真是他的克星，这一见面便让他遇到了麻烦。念及此处，他再次转头看向一脸娇责之色的南宫靖，他皱了皱眉头。

    他虽然不明白这南宫靖为何突然如同换了个人一般，但却可以猜到以这位素来干练的七线金袍的性子，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算计，而徐寒恰恰最不喜的便是被人算计。

    所以他沉下了脸色，便要说些什么。

    可话未出口，那南宫靖的目光便忽的一转，落在了满脸笑意的叶红笺的身上。

    她眸中亮起了一道光芒，很是惊喜的走到了叶红笺跟前：“这位想必便是红笺妹妹了吧？我可常常听徐公子说起与你在大周的事情呢。”

    这话出口方子鱼与苏慕安自然还未回过味来，徐寒却是脸色一变。

    这大抵便是传言中的图穷见匕，原来这位南宫靖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来叶红笺曾经与徐寒的婚约自然是人尽皆知，此刻疑似天策府少府主的徐寒站在这里，本就被南宫靖所怀疑，又恰巧出现了一位女子不禁名字与传闻中的那位妖孽少女一模一样，连这闭月羞花的容貌比起传闻也只多不少，自然是让南宫靖愈发确定了这样的猜测。

    如今她假意与徐寒亲近，此言出口便是要套这叶红笺的话茬，只要她承认与徐寒在大周相识，那如此多的巧合连在一起，恐怕便算不得是巧合了。

    徐寒的心思一沉，想要出言撇开这话茬，可是话未出口，叶红笺的声音便率先响了起来。

    “大周？让姐姐笑话了，我这夫君平日里胡闹惯了，估摸着又是跟大周哪位姑娘的风流债说给了姐姐听，可妾身却从未去过那处。”叶红笺笑呵呵的言道，脸上的神情淡定，看不出半分的异状。

    南宫靖大抵是未有想到这叶红笺的反应如此之快，但她犹不死心，沉了沉眸子又言道：“这样吗？那这么说来可能是徐公子说错了，只是啊徐公子年纪轻轻便可力敌大衍境的强者，过几日便会被执剑阁授予金袍，这般年少有为可不知让多少横皇城中的美娇娘们眼馋，妹妹可得看紧了，徐公子在这横皇城可吃香着呢。”

    这话里有意相激的味道自然是毫不遮掩，甚至为了让自己此言显得更有说服力，这南宫靖还在那时风情万种的瞟了徐寒一眼，眸中秋水好似要滴出来一般。

    “是吗？说起来以往也是，总是有那么些半老徐娘盯着我家夫君不放，不过姐姐放心，我这夫君虽然花花肠子多了些，可这些庸脂俗粉他大抵是看不上的。”叶红笺眯着眼睛回应道，那语气与神态倒是与这南宫靖亲昵到了极致。

    可是饶是反应迟钝的方子鱼也听出了二人之间的火药味，说起来也恐怕只有那年纪尚小的苏慕安歪着脑袋，依然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南宫靖自然也听得出叶红笺这话里的指桑骂槐，她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怒气再次言道：“对了还不知道红笺妹妹姓氏，莫不是与那位大夏的叶红笺同名同姓？加上徐公子与那位少府主的巧合，妹妹与公子二人说起来还真是天作之合啊...”

    “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已经是夫君的妻子，自然是随夫而姓。”可是无论这南宫靖如何相逼，叶红笺都是应付自如，却是不给她抓到半点的纰漏可寻。

    南宫靖也看出了这叶红笺的不凡之处，她皱了皱眉头，终是收起了这样的心思。

    虽然未有得到叶红笺的亲口承认，但今日前来，因为方子鱼的一时不察，她所收获到的东西已经不少，若是她愿意大可禀明执剑阁，想来再如确凿的证据下，徐寒等人的处境自是不会如以往那般轻松。念及此处，她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了徐寒：“徐公子可愿出来一叙。”

    徐寒大抵也猜到了这南宫靖恐怕是想与他摊牌，他只能朝着叶红笺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这便沉着眉头与那女子出了院门。

    ......

    “南宫大人好歹也是执剑阁的七线金袍，何事直说便可，如此行事，未免太作践自己了些？”来到那府门外，徐寒便皱着眉头问道。

    他自然是不喜这南宫靖于他面前耍小聪明的性子，故而此刻对她也不会有太好的态度。

    但南宫靖也是见惯了大风大雨的人物，她并不将徐寒称得上恶劣的语气放在心中，她在那时淡淡一笑，便言道：“南宫靖竟然是执剑阁亲册的七线金袍，有道是食君之禄忧君之事，在其位，自然得谋其事。这护卫我大夏江湖的安危便是南宫靖的职责。”

    “公子说我作践自己，那徐公子呢？堂堂天策府的府主为了混入我执剑阁，不惜以假死混淆耳目，比起这番行径，南宫靖自认为还算得是光明磊落。”

    南宫靖这番话自然是与徐寒挑明了关系，只是徐寒何等聪明，他知道无论外面说得多么煞有其事，而南宫靖又得到了多少证据，他都不可能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因为一旦如此，那便给了某些暗中一直盯着他的手出手的借口。

    所以徐寒一脸疑惑的看着南宫靖：“南宫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在下可是真不认识什么天策府的府主。”

    徐寒的这般作态，南宫靖之前便有所预料，若是异地处置，想来她也不会承认此事。毕竟一旦承认，便等于让自己成为了这大夏江湖的众矢之的。

    南宫靖再次皱了皱眉头，她虽然不愿意让这位天策府的府主成功混入执剑阁，给大夏本就暗流涌动的江湖局势再带来某些不安定的因素，可同样徐寒与她有恩，加害徐寒的事情她自然是不想去做。因此，她脸色一正，肃然言道：“徐寒，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镇魔塔之恩，我姐弟二人不曾忘怀，但你若是以为依仗于此便可让我因私废公便太小瞧我南宫家了，你若是愿意，今日便带着你的朋友离去，我会派人将你护送至大夏边境，保你无恙。可若是你一定要在这大夏江湖谋划些什么，我南宫靖也不会坐视不理，自会向阁主大人禀明一切。至于镇魔塔之恩，我姐弟二人也绝不贪图，自会在你被擒之后，当着诸人直面将那本源妖力逼出！”

    南宫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倒是出乎徐寒的预料，他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女子，见她脸上的神色不似作假，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南宫靖的这番气度着实让他心中有些佩服。

    但徐寒虽然无心搅乱大夏的局势，但执剑人的位置对他查明自己的身世有着极为关键的作用，为此他付出良多，自然也不可能因为南宫靖的一番话便退缩。

    因此他在那时果决的摇了摇头：“南宫大人的一番好意徐某心领了，但在下恕难从命，还望南宫大人谅解。”

    听到此处的南宫靖大抵也明白了徐寒的决意，她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沉声言道：“你有三日的时间思考其中利弊，还望好自为之。”

    说罢此言，南宫靖便转过了身子，头也不回的迈步走出了这府门。

    徐寒看着那女子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麻烦终是接连而至，不能给他半刻的喘息之机。

    “怎么？舍不得人家？”正如此想着，身后却传来了一道轻柔的声音。

    徐寒一愣回头看去，却见是叶红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不是，我跟她...”徐寒下意识的便要解释，只是大抵是因为不善此道的缘故，这少年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抹慌乱之色。

    只是这话方才出口，他却发现那女孩的眸子随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而渐渐弯起，那狭长的眼缝中分明写着笑意。

    意识到自己被女孩骗了的徐寒收了声，无奈又尴尬的笑了笑。

    但这笑意还未来得及在少年的嘴角完全荡开，下一刻女孩便走了上来。

    她踮起了脚尖，双手环抱住了少年的颈项，整个身子便在那时贴在了少年的身上。

    少年又是一愣，还不待他反应过来，耳畔便传来女孩温软的声音。

    她贴着少年的耳畔，呵气如兰：“我好想你。”

    那轻柔的语调中并无久别重逢后应有炙热，但那股淡淡如水般的温柔却顺着少年的耳垂流淌入了他的心房。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温柔才能敲开他那颗固执又有些阴暗的心。

    少年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了然的笑意，他同样伸出了手，将女孩涌入了怀中，轻声言道。

    “嗯。”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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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载天册

    府门中的二人紧紧拥抱着彼此，良久之后，二人分开，不知低语说了些什么，之后二人便要迈步走出这府门。

    一直猫在房门后的苏慕安见状便要追上去，可这脚步方才迈开便被身后的方子鱼用力一提，生生的将这男孩拉了回来。

    “干什么？”被拦下的苏慕安有些不满的看向身后的方子鱼，如此问道。

    方子鱼在那时淡淡一笑，眯着眼睛问道：“你要干什么？”

    “我是府主大人的贴身护卫，自然要跟着他们！”小家伙一脸理所当然的言道，徐寒是天策府的前府主，叶红笺是现任府主，于他看来他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保护他们。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方子鱼却是瞥了男孩一眼，颇为不屑的言道。

    有道是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

    方子鱼数落苏慕安的功夫，于小家伙看来，这便是对身为刀客的他最大的不敬。所以他在那时脸色一正，憋红了脸蛋便嚷嚷道：“你凭什么说我的功夫是三脚猫的功夫！我给你说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

    见这小家伙又开始了那细数他那十七代祖宗的套路，方子鱼无奈的翻了翻白眼：“知道了，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刀客。”

    “那是！”苏慕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得意之色，这世上大抵没有被人承认此事更让他高兴的事情。但很快他便从这样的兴奋中回过了神来：“不行，我不和你闲聊了，我得去追府主大人了！”

    见这苏慕安脑子里一根筋，方子鱼顿时头大，她可不能让苏慕安去搅局，赶忙又在那时拉住了对方：“人家小俩口小别胜新婚，你去干嘛？”

    “我去保护...”苏慕安一本正经的言道。

    只是这一次话未说完，便被方子鱼打断。

    “哎！别去了！要不姐姐带你去吃糖葫芦？”拿这苏慕安没有办法的方子鱼无奈之下只有使出了绝招。

    这话出口，苏慕安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犹豫之色：“可是我今天已经吃过糖葫芦了，叶姐姐说了，一天只能吃一串，吃多了牙口不好，以后就成不了厉害的刀客了。”

    方子鱼闻此言，脸色顿时古怪了起来。

    但她终究没有却深究这刀客与牙口好坏之间的联系，而是继续言道：“这今时不同往日，偶尔多吃两串也没关系。”

    “真的吗？”苏慕安迟疑道，但脸上的神色却分明写着心动。

    “嘿嘿，当然。”方子鱼哪能看不明白这少年的心思，笑呵呵的便拉着他出了府门，朝着与徐寒二人相反的方向离去。

    ......

    此刻已经是时近亥时，横皇城的街道上虽然依然随处可见行色各异的行人，但却不复之前那人潮涌动的热闹景象。

    “你们怎么来这横皇城了？”徐寒与叶红笺走在静默的街道上，徐寒忽的问道。

    叶红笺眨了眨眼睛，看向徐寒，很是奇怪的言道：“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嗯？”徐寒一愣，并未领会道叶红笺话里的意思。

    “想你啊。”叶红笺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徐寒顿时哑然。

    看着徐寒窘迫的模样，叶红笺自然不会再为难他，她在那时淡淡一笑，撇开了这话茬。

    “看样子你在这大夏也混得是风生水起嘛，走到哪里都不缺这红颜知己。”

    叶红笺的语气虽然是一副玩笑的架势，但徐寒还是于其中闻到了一股兴师问罪的味道。

    “你也看到了，那南宫靖心怀不轨，可不是...”徐寒不得不小心应付。

    只是这话未说完便被叶红笺打断，女孩言道：“我说的可不是她。”

    她在那时目光轻轻一瞟，落在了徐寒右臂手腕处的铃铛上。那铃铛系着红线，造型可人，显然不是一位男子应该佩戴的饰物，更何况以叶红笺对徐寒的了解，这个少年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习惯。

    有时候，这女人的心思细腻的总是让人觉得可怕。

    可徐寒此刻却并无这般感叹的心情，他看了看手腕处的铃铛，心头忽的一沉，脸色也变得落寞了几分。

    叶红笺的心思细腻，她从少年的异状中读出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故而轻声言道：“怎么了？往事不堪回首？不说就罢了，我又不会逼你。”

    女孩试图以一种玩笑的语气撇开这个话题，她素来便是如此，平日里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但每每关键时刻却又极为体贴。

    徐寒笑了笑，压下了心底忽然翻涌而起的事物，沉声言道：“不是，只是心中有愧罢了。”

    他倒没有瞒着叶红笺，当下便将甄玥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

    从二人的相识，到徐寒的误解，到最后甄玥的死，少年都以一种平静的语调一一讲述了出来。

    只是徐寒说得越平静，叶红笺便越能读出此刻他内心的翻涌。她看着眼前的人儿，心底生出一股怜惜与愧疚。

    “大抵事情的经过便是这样。”约莫半个多时辰过去，徐寒方才说完他与甄玥的故事。

    而听完这些叶红笺并未有对这样的故事发表任何的看法，因为她知道任何的语言在这时都是苍白的。她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徐寒的手，她想要以此让对方感受到她的存在以及她的心意。

    徐寒又是一笑，牵起了叶红笺的手，再次迈步而行。

    二人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便心意相通，这大抵便是这世上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小寒，你会怪我吗？”二人就这样走了约莫百息的光阴，叶红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徐寒闻言侧头看了看这神情忽然有些落寞的女孩，他大抵想到了叶红笺话中所指，无非便是那长安城所发生的一切。

    他笑了笑，言道：“那不怪你，换做是我，我也不见得能比你做得更好。”

    叶红笺一开始与徐寒一般，对于龙蛇双生之法毫不知情，可当她知道这一切时，一边是徐寒，另一边是素来信任无比的天策府以及她的父亲，这样两难的问题素来不会有人能给出完美的答案，叶红笺已经做得很好，她想尽了办法帮助徐寒，若是如此徐寒还怪罪于她，就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一些。

    无论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那时的叶红笺已经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只是得到徐寒衷心之言的叶红笺却并不满意，她转头看向了徐寒，脸色肃然的言道：“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女孩话里的决意消融了徐寒心底的防线，他微微一愣，随即重重的点了点头。

    “对了，我方才在屋中听子鱼说，你找到那个刘笙了？”叶红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在那时出言问道。

    “嗯，不过如今尚在昏迷，也不知何时能够醒来。”徐寒言道。

    “真是男的？”叶红笺眨了眨眼睛，眸中再次溢出了狡黠的笑意。

    当初在长安时，徐寒听闻那刘茉与刘箫乃是刘笙的弟弟与妹妹，整个人都极为激动，几次为了这二人身处险地，叶红笺对于这刘笙多少有些好奇。

    “自然是。”徐寒无奈的说道，末了又像是响起了什么，追问道：“对了，刘箫二人如今何如啊？”

    “好着呢。天策府对他们还算厚待，不过那刘茉可是心心念念的想着你呢，听闻你的死讯好长一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叶红笺眯着眼睛看着徐寒。

    徐寒对此大抵是从来都没有招架之力，在那时赶忙摆了摆手，不知当如何作答。

    而叶红笺倒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她微微一笑忽的脸色一变，肃然言道：“我听闻那位刘笙似乎也是半妖。”

    “嗯。”徐寒点了点头，自然不会对叶红笺有所隐瞒。

    叶红笺在得到这样肯定的答复之后，脸色愈发古怪：“可卿也是半妖，小寒你对这所谓的半妖究竟了解多少？”

    关于半妖的各种消息徐寒大抵也都是道听途说，不过他确实从叶红笺这古怪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他沉了沉脸色言道：“确实知道一些，但都是皮毛，不过就我接触各种半妖来看，这所谓的半妖恐怕并不如鹿先生他们所言的那般简单。”

    “是啊。”叶红笺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了徐寒的看法。“我觉得可卿自从登上帝位之后，就好像...”

    说到此处，叶红笺皱了皱眉头，似乎在衡量当如何措辞一般，但过了一会她还是如实说道：“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

    “很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可卿与宇文南景更像是两个人，我并不清楚这样的变化究竟是长安之变带来的，还是...”叶红笺的话并未说完，但后面的意思以及她眉宇间深深的担忧依然将其展露无遗。

    “我懂你的意思，所以我一定要在这执剑阁中站稳脚跟，方才有机会进入藏经阁，我想那里或许会有我想要的答案。”徐寒沉声言道。

    女孩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她忽的开心了起来，因为这少年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些不堪入目的算计而改变，他还是他，为了在意之人可以赴汤蹈火的那个徐寒，虽然有时候这样的行为有些愚笨，有些鲁莽，但叶红笺就是喜欢这样的徐寒。

    她点了点头，轻声言道：“嗯，我会帮你的。”

    ......

    “老家伙，你倒是给我说明白，这小子究竟是谁！”

    龙隐寺的一间厢房中，肥头大耳的萧阁主指着躺在床榻上的小和尚，大声的朝着一旁的老和尚嚷嚷道。

    “萧施主，莫要动怒。”而老和尚则低着到来，眼观鼻鼻观心，嘴里如是回应道。

    “不要动怒？”只是老和尚这平静的神色非但没有让萧蚺冷静下来，反倒是戳中了这男人不忿。他再次嚷嚷道：“镇魔塔都给塌了，妖君也跑了，那道祖更是与天上的仙人们打得天昏地暗，最后连监视者都跑来了，你让我不要动怒？”

    “萧某人今天就把话摆在了这里，你若是不与我说明白这小和尚究竟是谁，这执剑阁的阁主你们爱谁当谁当去！”平日里嬉笑怒骂惯了的萧蚺此刻显然是动了真怒，他自然没有与这龙隐寺的老秃驴虚与委蛇的兴致，当下便愤愤言道。

    老和尚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大到这世上除了那些仙人大能，已经鲜有人知道他的名讳，只道他的法号唤作不苦，是那位大夏国师李东君的亲传弟子，亦是这龙隐寺的方丈。

    而放眼整个大夏江湖，甚至乃至这大夏朝廷，除了眼前这位萧大阁主，大抵是没有任何一号人物敢如此与他大呼小叫。

    可偏偏这不苦大师，面对这宛如地痞无赖一般撒泼耍横的萧蚺却是毫无办法，他在那时睁开了双眸，看了一眼躺在那床榻上，双眸紧闭的小和尚，叹了一口气，言道：“师尊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陛下所言，我亦不知师尊已经圆寂，至于这小和尚来头虽然古怪，但贫僧却也着实不知他究竟是谁，还请阁主不要难为贫僧了。”

    这位名满天下的得道高僧的好言规劝依然没有让萧蚺心头的怒气消减半分。

    这小和尚可是他从那龙隐山山巅大战之后的废墟中挖出来的，带回来时候可是奄奄一息，他花了大功夫将其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为的便是以此从不苦和尚的嘴里套出些东西来，可是这老秃驴却是吃了衬托铁了心，他软的硬的功夫都用尽了依然无法从老家伙的嘴里套出半点有用的东西。

    “那执剑阁的文书上可是清清楚楚的记载过，三十年前镇魔塔中的妖君暴乱，当时可是那位李东君亲自入塔，与那妖君静坐了足足百日光景，并立下了他再次入塔，妖君方可出世的规矩，你真以为萧某人这一大把岁数都活到了肚子上去嘛？”

    “这小和尚如此古怪，他一入塔，相安无事多年的妖君便破塔而出，那李东君的墓里又什么都没有，你敢说这一切你什么都不知道？”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萧阁主越说是心底的怒意是越甚，但忽的他脸色一百年，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古怪了起来：“难不成那位李大圣僧不敢老死，以这借尸还魂的夺舍之法在这小和尚的体内重生了？”

    “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那妖君会出世，为什么我也能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一股与李东君极为相似的气息。”

    “啧啧，想不到你龙隐寺自诩为名门大派，更是号称慈悲为怀，竟然能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怪不得从来不对外言说。”萧蚺如此言道，似乎自己也被自己这一套忽然兴起的说辞所折服，脸上忽的荡开了笑意，就像是在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一般。

    饶是以不苦大师的心性，听闻自己的师尊被如此诋毁，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脸色一变，沉声言道：“萧施主谨言慎行啊...”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位不苦大师动了真怒，萧蚺讪讪的收起了自己脸上的得色，不过他却并未有就此作罢的打算。

    “那你说如今当如何是好？镇魔塔被毁，妖君出世，却又不知所踪。李榆林那小子又满脑子想着开疆拓土，大夏外强中干，江湖之上那些仙人宗门对此早已颇多怨言，加上那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森罗殿，一股脑的事情全部扔给了我，你们龙隐寺不帮我就算了，还瞒着我捅出这么大个篓子...”萧蚺絮絮叨叨的言道，虽然语调中依然满是不满，却少了之前那般的咄咄逼人。

    见他的语气中有了妥协之意，不再在那小和尚的问题上纠缠，不苦和尚的嘴角也勾勒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他自然是了解这位萧阁主的，此刻诉苦说到底就是想要从他这里讨要好处。不苦和尚眯起了眼睛，笑道：“萧阁主放心，龙隐寺知道执剑阁的难处自然会鼎力相助。”

    “少来这些没用的，你们这些秃驴一个个说的比唱的的好听，我可不喜欢这画饼充饥的事情，你直接说吧，能给什么，又要给什么。”萧蚺这顺藤摸瓜的本事自然是了得，见得了对方的应承，当下便要将事情定下，唯恐这不苦和尚事后反悔。

    与之相识多年的不苦大师倒也明白他的性子，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听阁主此言，想来是已经心有所想，不若就说出来吧，阁主又看上了我寺中哪一样宝贝。”

    “唉。”听闻此话的萧蚺脸上顿时荡开一抹喜色，但似乎是觉察到如此有失体面，很快便又将之压了下来。“无他，我就想要那一本《载天册》！”

    “嗯？你要此物作甚，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可从来不知道萧阁主还有看书的爱好。”老和尚问道。

    “放心，我没心思去管你们龙隐寺的陈年旧账。”似乎是看出了不苦和尚的顾虑，那位萧阁主摆了摆手如此言道，而随即他目光一沉，眸中忽的亮起了一道寒芒，只听他沉声言道：“我只是想要弄明白那个森罗殿如此大费周章的混入镇魔塔，想要取得那妖君精血，究竟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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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月半

    执剑阁位于龙隐山半山腰，与龙隐山相隔不过数里之遥。

    只是执剑阁的总部却比不得龙隐寺自有法阵相护，很是不巧的在那道祖的天劫之下被余波所震轰得分崩离析。

    无奈之下，萧蚺只能将这执剑阁的总部搬到了横皇城中一座府院之中——当然这置办府门的钱是朝廷与龙隐山出的。

    这大夏江湖但凡熟知萧蚺之人都明白，这位萧阁主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明面上自然得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萧大阁主，可暗地里大抵都称呼他萧貔貅，原因无他，只是因为这阁主大人素来只进不出。

    今日是给那些通过此次执剑人大比之人授予执剑人身份的日子，按理说这应当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是坐在府门中的萧蚺却一直眉头紧皱。

    自从那镇魔塔塌陷之后，大夏的江湖便一直透露着一股不安分的味道。

    赤霄门那位掌教成功度过了第三次天劫，俨然跻身为这大夏江湖数一数二的仙人大能，要知道放眼天下，能做大这一点的仙人并不多，赤霄门的地位再次水涨船高，而这位谢闵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派人问责执剑阁关于那数位大衍境长老之死的事情。

    关于森罗殿的调查，也进行得很迅速。

    只是这样的迅速却给萧蚺带来的更大的麻烦，这森罗殿的势力庞大远远超出了萧蚺的预料，不过两年多的光景，森罗殿便已然在这大夏的江湖中渗透开来，大夏的一宗三门十二镇中有超过半数与这森罗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自然不是一件好事情，可这森罗殿行事虽然诡诞，但却并未作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情，就是在镇魔塔中试图取得妖君精血之事，也是按着规矩来办，萧蚺寻不到任何理由除去森罗殿，当然事实上是，即使他寻得到由头，也不见得能是这森罗殿的对手。

    想着这些事情，萧大阁主便不由得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疼的脑袋。

    “多事之秋啊。”他不由得发出这样一声感叹。

    “阁主，诸位新晋执剑人已经到了。”这时耳畔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萧蚺抬起了头，便见南宫靖不知何时已然来到了他的身旁。

    “嗯。”萧蚺点了点头，这才从木椅上站起了身子，不过他方才起身，那名贵香木铸成的木椅就好似再也无法承受这般的重量，在那时一阵摇晃，最后支离破碎。

    见此情景，南宫靖朝着萧蚺递去了一道古怪的目光，那眸中分明写着：“你又胖了，阁主大人。”

    “咳咳。”饶是以萧蚺的脸皮在这时也暗觉双颊微烫，他咳嗽一声：“回头我一定要去杜老头那里与他理论，这什么破椅子...”

    萧蚺嘴里的杜老头，乃是大夏儒道大家——杜清乾，位居大夏太傅之职，这执剑阁新的府门便是这杜太傅为萧蚺所选定的。

    杜清乾做事素来滴水不漏，他知道这萧蚺是一个喜欢排场的家伙，故而所选的府邸无论是位置还是排场都丝毫不差，府中的摆设家具也都是拿得出场面的名贵之物，这上好香木所做的椅子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

    在这时忽然支离破碎，缘由明眼人大抵都看得出来。

    不过萧蚺既然不愿承认，南宫靖当然也不会去戳破这一点。

    她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萧蚺，便再次言道：“那位徐寒也在这群人中，阁主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南宫靖在确定徐寒并未接受她的意见之后，便将对于徐寒身份的一些疑虑尽数告知了萧蚺，对方却并未当场于她答复，此刻事到临头，她自然还要问一问这位阁主大人究竟要如何处理此事。

    听闻此言的萧蚺顿时脑仁又是一阵发疼。

    这徐寒也着实是一枚烫手的山芋，赤霄门要寻他的麻烦，关于他的身份的流言在这些日子也是于横皇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这徐寒与那位飞升星空万域的道祖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念及此处的萧蚺迟疑言道：“这谣言毕竟只是谣言，这世上同名同姓之人...”

    “阁主！试想这徐寒出现的时机恰巧是在那位天策府少府主死去之后，而在那之前天下几乎无人听闻过他的名讳。况且无能是年龄还是所携的黑猫斗鱼传闻中相差无几，加上前几日属下所见的那位名为叶红笺的女子，如此巧合加在一起，便算不得是巧合了吧。”

    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在龙隐寺的不苦大师面前也敢撒泼耍横的萧阁主，面对这南宫靖一本正经的质问，顿时哑然。

    “好了，我明白了。”萧蚺在数息的沉默之后，终是选择了妥协，他叹了口气如此言道。

    说罢，他的手忽的生出，朝着虚空一握，一道白袍便在那时飞出，遁入了他的手中。萧蚺将白袍穿戴于身上，整理了一番纹有九道金线的袖口，然后本想着合上这衣衫，却发现这代表着执剑阁至高无上权力的九线金袍是如何也无法被他合上——他确实又胖了。

    萧蚺有些无奈，只能在那时讪讪的将白袍敞开，只是这般穿在其余执剑人身上器宇不凡的袍子，落在他的身上却多少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味道。

    “阁主该减肥了。”南宫靖瞄了一眼萧蚺，于那时不咸不淡的说道，随后便率先迈步出了屋门。

    萧蚺仰头看了看南宫靖离去的背影，这时，他的目光一沉，忽的再次发出一声长叹。

    “南宫漠啊南宫漠，你说你怎么就生出个脑袋一根筋的女儿呢？这有朝一日，我将执剑阁传到了她的手里，这还不得把我大夏江湖闹得个天翻地覆？”想到这里，萧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高高鼓起的肚子，那肥大的肚皮宛如一个充满了水的气囊一般，大得有些夸张。

    “唉。”

    他又叹了口气，神情苦恼的嘟囔道：“确实太胖了。”

    说罢此言，他方才再次迈出了步子，走出了这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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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授袍

    任命执剑人，对于大夏来说也算得是一件大事。

    毕竟执剑人于这江湖之中拥有诸多的特权，可以称得上是大夏江湖的执法者，甚至每一任执剑人的上任与卸任都会通过朝廷颁布法令，传达到大夏各处。

    因此，这场授命新任执剑人的仪式同样有着来自朝堂以及各大宗门选派的代表前来观礼。

    “姓徐的，我怎么觉得那个老头子总是在看咱们这里，他不会是见本姑娘生得貌美如花，动了色心吧？”站在这这执剑阁的府院中的方子鱼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徐寒，颇有些担忧的言道。

    这方大小姐口不择言的本事徐寒自然是清楚的，他也对此并不放在心上，不过他也确实感觉到了有几道在台上坐着之人的目光时不时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故而多少有些疑惑。

    “方姑娘可不要胡言乱语，那位老者乃是大夏的儒道大师，太傅杜先生。”这时，身旁的晏斩忽的出言说道，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对这位杜先生的敬重。

    徐寒闻言也是脸色微微一变，这位杜先生他可是有所耳闻，这倒并非因为他博文知广，而是对方的名头太甚。这世上修行之道万千，除开寻常修士所修的内功，诸如炼体、御兽，甚至前朝皇族的炼妖之法都是这修行法门，但这些修行法门无论如何古怪，但大抵都有境界划分。

    唯独这儒道只有两境可言。

    破境为仙，摘星拿月不在话下，比起寻常仙人只强不弱。

    地仙之下，便是儒生。

    有道是读文千遍，胸中自有山河，腹中暗藏乾坤，所说的便是这儒生。

    那儒生所特有的浩然正气，自然勿需言语，很多时候强大的儒生以浩然正气加持己阵，足以更改一方战局。可这儒生修行却又是最为玄奥之所在，他修行并非吸收灵气的多寡，体内真元的强弱，而只在一个悟字。

    有的人翻破书卷，四书五经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却也得不到这天地认可，更生不出半点浩然正气，而有的人不过字句读来，胸中便有了浩然之道。

    因此这天下儒生千万，能以这儒道成仙道之人，除开太阴宫那位无上真人，加上早已死在大黄城外的北疆王牧极，诸人所知的便只有眼前这位杜太傅了。

    念及此处，徐寒也不由得多看了那位老人一眼，可巧之又巧的是，老人也在此刻看向了他，二人的目光相对，徐寒还在愣神，那老人却是朝着徐寒微微一笑。

    “这样啊。”而一旁的方子鱼听闻此言，也是吐了吐舌头，讪讪的收起了自己的话茬。

    ......

    这任命执剑人的仪式很快便开始了，不同于执剑人大比，此次仪式的观礼之人众多，除开那位杜太傅，还有徐寒的老熟人，那位李家王爷李末鼎，与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位中年男人，二者看向徐寒的目光都颇为不善，尤其是与李末鼎一起前来的中年男人，那目光中更满是毫不遮掩的杀机。

    徐寒本还有些不解，一旁的晏斩便与他言说道：“此人乃是赤霄门的长老之一，前几日听闻那位谢闵御已经度过了第三次天劫，估摸着是要准备向你报复了，你得多加小心。”

    徐寒暗暗点头，不过他在杀掉吕厚德三人时，对于此事便早有预料，也并不放在心上。他的敌人可多着呢，比起天上的家伙，赤霄门大抵算不得什么。

    肥头大耳的萧蚺来到了诸人的身前，在打着官腔说了一阵诸人听得昏昏欲睡的话之后，这任命仪式正式开始。

    这执剑人分为金银铜三色，而每一级别的执剑人又根据袖口所绣的三色线条的多少区分上下。执剑阁虽然人数不多，三色执剑人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人，但每一位却都是这大夏江湖中的好手，并且彼此之间等级森严。

    而新晋的执剑人虽然也分为三色，但所能被授予的级别，无论修为高低大抵也只能在一到三线之间，之后想要提升这样的级别，所能依靠只能是完成下派任务的多少。譬如那南宫靖的七线金袍便是在这一次次搏杀之中，冒着生命危险换回来的，如今她也算是执剑阁中除开九线金袍的萧蚺之下的第一人了。

    任命仪式从铜执一直到金执。

    这进展的速度很快，大抵便是介绍一番所授命之人的姓名年纪然后出身的门派，最后便是宣布授予他的级别。

    作为铜执的方子鱼因为表现出众，被授予了三线铜执的白袍，正式成为执剑人，不过她参与此事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无聊，对于这样的身份倒也并不在意，只是暗觉新奇而已。

    很快铜执与银执的授予仪式便结束了，金执授予仪式开始，而这场上的气氛也随即安静了下来。

    铜执与银执虽然也是执剑人，但毕竟地位不高，而这金执很大程度上便算得是执剑阁的掌权者，这样的身份自然是值得在场诸人的敬畏的。

    之前两色执剑人授予白袍时都是由一些江湖名宿交给他们的，而到了金执却是全都由执剑阁的阁主萧蚺亲自授予，从这也不来看出二者之间巨大的身份差距。

    不过徐寒却能明显感觉到金执仪式开始后，那位赤霄门的长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冽了起来，而一旁的南宫靖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复杂。

    徐寒的心头一沉，他虽然早已料到这执剑人的授予仪式或许会因为南宫靖产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心底却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只是他没有算到的是，谢闵御度过了第三次天劫，而随着赤霄门地位的水涨船高，那么如果他们朝着执剑阁施压，徐寒的某些算计恐怕就不再适用了。

    他想着这些时候，很快便轮到了晏斩。

    他被授予了两线金袍，这金袍执剑人的修为大抵都在大衍境，晏斩毕竟才三十五六的年纪，于大衍境强者之中并算不得出奇，被授予两线金袍倒也还算不错。

    金袍执剑人的授予仪式虽然比起之前要复杂一些，但毕竟人数不多，很快诸多执剑人的授予仪式便一一完成，只余下了徐寒一人。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位执剑阁的阁主特意在此刻停了下来。

    这样的做法自然免不了为徐寒招来诸人的目光。

    关于徐寒身份的谣言以及赤霄门的施压，这些江湖人士大抵都知道一些，本来对于近日徐寒能否被顺利授予这执剑人之位便心存疑虑，此刻见那位赤霄门长老得意的神色，以及忽然停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萧蚺，这样的猜测更是在诸人心中再次涌起，他们纷纷在心里暗道：这徐寒今日恐怕有大麻烦了。

    “关于这最后一位执剑人。”在沉吟了半晌值周，萧蚺的声音忽的响起。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顿时纷纷竖起了耳朵。

    “也就是徐寒徐公子，他的情况有些特别，这一点相信大家也有所耳闻。”萧蚺继续言道，他的脸色也随他的话也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徐寒也皱起了眉头，他的双手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体内的剑意以及隐藏在肉身之中磅礴的力量被他尽数调集，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状况的可能，而同样如此亦有他身旁的晏斩与方子鱼二人。

    只是这样的做派却瞒不过一直注视着此间的那位赤霄门的长老。

    他也调集起了周身的真元，若是这萧蚺取消徐寒执剑人的资格，那么没了执剑阁这层保护 伞，赤霄门想要报复徐寒并非难事，但若是萧蚺上道一些，要直接拿下徐寒，到时候起了冲突，他们然也是责无旁贷，力求一举将之拿下。

    而那位南宫靖却是皱起了眉头，她同样感受到了徐寒的异状，她当然并不愿意身为天策府少府主的徐寒混入执剑阁，可同时徐寒对她有恩，她并不愿意徐寒死在此处。若是可以，她更希望徐寒知难而退，那么她还有办法将之送出大夏，可若是徐寒在这时当着大夏诸多大人物的面与执剑阁起了冲突，那就是她背后的极上门出面，恐怕也保不住徐寒。

    “因此我在与诸多前辈商议之后，决定...”

    身为这场涌动暗流的中心任务的萧蚺却丝毫没有考虑诸人心情的意思，他依然我行我素缓慢的说着他那一套陈词滥调。

    “让徐寒...”

    随着萧蚺的话，诸人的心也随即被提到了嗓子眼上，徐寒等人周身涤荡的气势已经到了升腾的边缘，而那些太上被请来的观礼之人，也纷纷目光阴沉了起来，一股诡异的气氛于这执剑阁新铸府邸之中蔓延开来。

    可就在此刻，那位萧大阁主的话再次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周遭诸人的身上一一闪过，最后于徐寒的身上微微停驻了数息光景。

    下一刻，他满是横肉的脸上忽的勾勒起了一抹笑意，随即他用一股相比于之前高亢了数分的语调言道。

    “晋升为七线金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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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能奈我何

    “晋升为七线金袍。”

    这话一落，满座皆惊。

    南宫靖脸露异色，而李末鼎与那位他带来的赤霄门的长老更是神情一滞，生生的僵在了原地，而作为这一切事情的主角，徐寒同样也未有想到这样的结果。

    他神色古怪的看了看南宫靖，见对方神情诧异，便猜到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南宫靖所操作的，那么唯一的答案便是那位萧阁主。

    徐寒将目光投向对方时，对方也在那时看向徐寒。

    二人的目光对视，肥头大耳的执剑阁阁主竟然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

    这让徐寒愈发的疑惑，他自以为虽然与这位阁主大人有过几次交集，但远不到如此熟悉的地步，他为何会在这时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只是徐寒还来不及去细细考量萧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一旁的那位赤霄门的长老便在短暂的诧异之后回过了神来。

    只见那身材干瘦的长老阴沉着脸色看向萧蚺，咬着牙言道：“萧阁主，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有失妥当？”

    在场诸人闻言，也都纷纷将目光看向萧蚺。

    他们倒是并不关心赤霄门与徐寒之间的恩怨，只是这新晋执剑人自执剑阁创立以来，从来都是授予一线到三线之间的三色白袍，这七线金袍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个人都是清清楚楚。

    要知道放眼整个执剑阁除开九线金袍的萧蚺，这七线金袍便唯独南宫靖一人，而她也被诸人暗中看做了下一任执剑阁阁主的继承人，这徐寒虽然自从出现在大夏江湖之后，所惹出的事端每一件都算得是震惊江湖的大事，但毕竟他方才加入执剑阁，这便授予他如此高的地位，虽然此刻诸人嘴上不言，但心底却纷纷有些怨气。

    只是面对诸人的疑惑，以及那位赤霄门长老的质问，萧蚺却是微微一笑，眯着眼睛反问道：“如何不妥啊？”

    “阁主是忘了这徐寒在执剑人大比之上屠我门吕厚德、胡蔓儿、邢镇三位长老之事了吗？”那长老沉声言道。

    “刀剑无眼，死伤难免，参与我执剑人大比之人都是立过生死状的，难道赤霄门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萧蚺言道。

    听闻此言的那位赤霄门长老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他还是言道：“若是比武之中，受此责难，我赤霄门自然是不会追究，可吕长老分明已经认输，这徐寒依然痛下杀手，这与谋杀何意？难道堂堂执剑阁连此事也要包庇吗？”

    “哦？有这样的事情吗？我怎么没听说呢？”萧蚺显然已经打定了注意要保下徐寒，此刻自然是装起了糊涂。

    但此言一出，方才还一脸气急败坏的赤霄门长老，嘴角却忽的浮出一抹笑意：“自然是有的。”

    他如此说道，那群新晋执剑人中便有二十来位迈步而出，他们纷纷朝着萧蚺一拱手，随即肃然言道：“禀报阁主此事我等皆乃亲眼所见，那徐寒心思歹毒，有意借机报复，在吕长老认输之后依然痛下杀手！还请阁主大人明察！”

    这几人此话一出口，在场诸人的脸色又是纷纷一变。

    他们所言之事，在场的诸多新晋执剑人自然也都见过，他们不说其一是因为当时的情况极为复杂，一语难表，他们自然不愿意引火烧身，参与到此事中来。而更重要的是，如今他们都已经是执剑阁的执剑人，萧蚺表明了要保下徐寒的态度，此刻出言为赤霄门作证，这便意味着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注定会成为执剑阁的边缘人物。

    而能让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想来赤霄门在此之前必然许诺过他们足够利益。

    此事若是止于如此，也就罢了，但在场诸人大抵都是这大夏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其心思自然也细腻许多，表面上看来这只是赤霄门为了为宗门弟子报仇，而设下的后手。但实际上，赤霄门那位掌教大人度过了第三次天劫，成为了当今世上少有的三劫地仙，加上门中早已存在的两位度过一次天劫的仙人，如今赤霄门势力早已超越了同为三门的魔天门以及极上门，他俨然成为足以与龙隐寺抗衡的存在，这样的赤霄门如何能够甘心屈从在执剑阁的统治之下？

    因此，此刻发生的一切，与其说是赤霄门与徐寒之间的恩怨，倒不如说是赤霄门试图颠覆之前大夏江湖某些默许的规矩的开端。

    而徐寒恰巧便成为了这新旧两方势力角力的关键。

    似乎是为了印证诸人这般的猜测，随着此言一落，便又有数十位执剑人迈步而出，与那些新晋的执剑人不同，这些执剑人都是早已在这执剑阁任职多年之人，他们也在此刻纷纷朗声言道：“此举有失妥当，还请阁主三思！”

    执剑阁内部的关系错综复杂，其中的执剑人来自江湖的各门各派，之前有执剑阁丰厚的待遇加上龙隐寺压着，这些人之间无论关系如何，在这执剑阁中自然都收敛锋芒。但即使如此，执剑阁对于这些人来说，执剑阁只是他们的跳板，真正的根基依然是在他们背后的宗门。

    可此刻随着赤霄门的做大，某些与赤霄门来往密切的宗门自然摇摆了他的战旗，而他们之中那些身在执剑阁中的弟子同样也受了宗门的授意，在此刻出言。

    这当然不是规劝那般简单，这其实就是逼宫！

    面对新旧两股执剑人的出言，那位萧蚺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这些执剑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狭窄的眼缝中寒芒闪烁。

    此刻在执剑阁总部的非新晋执剑人不过百余位，其中便有三十余人为赤霄门站队，这还没有算上那些尚且还在观望之人，这随着谢闵御度过第三次天劫，大夏江湖的剧变恐怕会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也更猛烈一些。

    当然，虽然听从了宗门的授意，但这萧蚺显然在诸多执剑人的心中积威甚重，他目光所过之处，那些执剑人纷纷低下了脑袋。

    “还有吗？”萧蚺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语调平静无比，听不出半分的不满或是怒意，但所有人都知道裹藏在这份平静之后的是万钧雷霆与狂风骤雨。

    场上静默一片，并无人敢于回应这位阁主大人的怒火。

    “阁主此行却是有失妥当，这徐寒与吕厚德之事尚未查明原因，便封下了七线金袍之位，就算不提此事，直封七线金袍也是不妥。”这时，那位李家王爷李末鼎忽的出声言道，他一脸和煦的笑意，倒是做足了那和事佬应有架势。“况且徐寒的身份尚且存疑，萧阁主若是真的爱惜徐公子的才能，不若暂时搁浅此事，待到调查清楚再做定夺。”

    说完此言，李末鼎的心底暗暗冷笑。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既给了骑虎难下的萧蚺一个可下的台阶，又给了一个足以让以赤霄门为首的诸位江湖人士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

    这左右逢源的本事，在大夏朝堂这么多年，李末鼎自然是用得出神入化。

    只是他没有看到的是，他身旁那位赤霄门的长老闻言脸色一变，而作为这场变故中心的徐寒也摇头苦笑。

    “那要是我执意如此呢？”当然还有这位萧阁主，也出奇的并未接下这个台阶，在那时阴沉着脸色言道。

    “执剑阁身为大夏江湖的监管者，行事如此偏颇，那我等也只有退出执剑阁！”诸多执剑人中便有为首者在此刻朗声说道。

    徐寒清楚得很，这才赤霄门挑起此事的最终目的，若是萧蚺一开始便低了头，将他送出去，为此执剑阁暂时的地位，自然不会有如今的事情，可若是萧蚺不低头，那么赤霄门便可联合诸多依附他的门派，以此为由头，退出执剑阁，从而彻底摆脱执剑阁对他们的控制。而李末鼎自以为是的和事佬做派，却恰恰是两边都不讨好的愚蠢行径。

    如今的大夏江湖早已不是之前龙隐寺的一家独大，世界在变，而李末鼎还沉溺于之前的美景之中，看不清形势。都言这李氏皇族看似固若金汤，内里却多有病症，由此便可见一斑。

    但偏偏这李末鼎却依然毫无这方面的自觉，他见此情景竟然再次出言说道：“诸位不要如此意气用事，萧阁主不会是这不明事理之人，咱们好生商议，一定会寻出一个两全之策，让诸位满意。”

    他这般说着，还不住的朝着那萧蚺使着眼色，试图让对方服软，却不知他这般作态落在在场诸人眼中却犹如跳梁小丑一般滑稽至极。

    徐寒再次摇了摇头，他苦笑着排众而出，倒不是有意想要为李末鼎救场，只是他毕竟是这次争端的主角，虽然争端背后的意义早已与此无关，但徐寒却终究难以置身事外。

    他缓缓走到了萧蚺的跟前，朝着他微微一笑。

    “阁主大人的厚爱徐寒心领了。”

    “但一人做事一人挡...”

    徐寒如此说着，他豁然转过身子看向身后的诸人。

    那一刻少年脸上笑意瞬息散去，冷峻之色浮上了眉梢。

    “今日徐某便要看看，你们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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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留下

    执剑人当然有强有弱。

    但最弱不低天狩，最强凌于大衍，只是差上一步抵达那仙人之境。

    世上狂妄之徒当然也从不少见。

    但敢当着如此多江湖大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除开仙人大抵也就只有这徐寒一人。

    此言一出，自然免不了为徐寒招来一阵阵怒骂：“好你个狂妄之徒，当真是欺我大夏江湖无人吗？”

    “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叫嚣！”

    “无知小辈，安敢欺我！”

    面对这样的怒骂，徐寒连眉头都不曾眨过一下，他只是有些不耐烦的挠了挠头，眯着眼睛问道：“诸位都言，我是杀人的恶徒，大周的奸细，此刻徐某人就站在这里，何不出手将我擒下呢？”

    这话出口，顿时那些方才还骂得起劲之人，纷纷停下了嘴边的话，脸有异色的你看我，我看你，却并无一人敢真的出手。

    徐寒的修为虽然不高，但却是以一己之力，屠杀过三位大衍境强者的存在，谁也摸不清他的深浅，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自然无错，但毕竟他们与徐寒都并无血海深仇，自然不愿意与他真的拼个你死我活。

    “满座诸君，皆是七尺男儿，却不想竟是些只会嘴上功夫的怯懦之辈，着实令在下吃惊啊。”徐寒如此感叹道，随即再次转过了身子，看向那位萧阁主。

    “阁主大人，既然无人反对，那不如将那七线金袍授予在下吧？”徐寒眯着眼睛说道。

    末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凑到了萧蚺的跟前，用只有他二人能听清楚的声音再次言道：“阁主大人可得想清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萧蚺闻言，肥大的脸上眸子也眯了起来，二人的目光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宛如狐狸一般狡猾的笑意。

    “哈哈！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萧蚺很快便收起了这抹笑意，他的大手凭空一握，一道袖口绣有七道金线的白袍便在那时落在了他的手上。

    诸人见此状，脸上都纷纷露出了异色，无论是已经站出来反对此事之人，亦或者尚且还在观望之人，都暗暗认为萧蚺此举有些愚蠢。

    于他们看来，此刻的赤霄门势大，执剑阁若想平息这样的乱象，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舍弃掉徐寒这枚棋子，向赤霄门示好，再割让些利益，由此维持平衡。

    若是执意授予徐寒七线金袍，不仅是与赤霄门撕破了脸皮，更让那些尚且还在观望的诸多执剑人心寒，为之后祸事埋下了祸根。

    念及此处，就连一旁的南宫靖也是眉头轻皱，她亦是想不明白萧蚺究竟在打些什么算盘。

    徐寒接过了那七线金袍，将之穿戴在身。不得不说，徐寒的容貌虽然算不得俊朗，但棱角分明，加上这一身金线白袍，顿时气宇非凡。

    “既然阁主大人心意已决，我等自是不会阻拦，但自此之后，执剑阁便与我等再无瓜葛！”

    随着徐寒此举，当下那些之前出言反对的执剑人们便在此刻朗声言道，作势便要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而除开这些，尚且还有许多执剑人虽未有行动，但眸中也纷纷露出了犹豫之色。

    此番景象落在那位赤霄门的长老眼中，那干瘦的中年男人，嘴角顿时露出了一抹冷笑。

    赤霄门当然想要除掉徐寒，但赤霄门的谋划远远不止于此，在这样的谋划面前，与徐寒的恩怨便显得不足为道，至少在扳倒执剑阁之后，对于赤霄门来说，除掉徐寒便只是一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情，而现在，便是这场谋划的开端——很不错的开端。

    “诸位仗义执言，我大夏江湖有诸位这般忠义之士，何愁不兴！”想着这些，那位赤霄门的长老赶忙上前高声言道：“既然诸位愿意为我赤霄门的公道如此行事，我赤霄门自然投桃报李，这便在古道楼设下的盛宴，不若屈尊移步，也好让在下略表心意。”

    那长老如此说罢，便要领着诸人离去。

    这般作为摆明了是要与执剑阁撕破脸皮，拉着诸多宗门另立山头。

    这时，就连那位一开始还满心想着要做和事佬的李末鼎也回过了味来，他的脸色一沉，额头上忽然弥漫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无论他与赤霄门走得再近，但他毕竟是大夏王庭的人，而执剑阁说白了便是这大夏王庭委派而来，成立管理整个江湖的机构。赤霄门要对抗执剑阁，便要对抗整个大夏王朝，一旦江湖不稳，以大夏各宗门中林立的仙人数量，是完全有能力对大夏朝的统治造成威胁。而这，显然不是大夏王朝想要看到的结果。

    明晓了这一点的李末鼎顿时呆若木鸡，脸色铁青的立在原地。

    “诸位要走？可否问过徐某人的意思呢？”可就在这时，徐寒的声音忽然响起。

    为首的那位赤霄门的长老闻言转过了头，冷笑着看着徐寒：“怎么？阁下想要留我们做客？”

    大抵是因为暗觉胜券在握的缘故，这位长老的语调也在这时变得跋扈了起来。

    他确实想不到到了这个时刻难道徐寒还有什么本事能够扭转乾坤吗？

    “强扭的瓜不甜，诸位要走，徐某人自然不会留。”徐寒笑呵呵迈步走到了人群之中：“但执剑阁有执剑阁的规矩，但凡成为执剑人便得坐满各自的任期，如若不然，这从执剑阁所得之物都得尽数交出！”

    徐寒这话出口，周遭诸人都是纷纷一愣，于他们看来，徐寒此言更像是赌气孩童一般滑稽可笑。

    当下便有诸多要离去的执剑人纷纷扔掉自己手中的兵刃，以及身上的白袍。

    “如此徐大人满意了吗？”那位赤霄门的长老沉声问道。

    “刀剑白袍既是执剑阁所赐，自然得归还，但徐某说的可不止是功法。”徐寒面对诸人的嘲笑，脸上却并无半分的异色。

    “难不成你还要我们将功法也一并归还吗？”那些执剑人闻言顿时勃然大怒，参与执剑阁的诸多好处中，最让这些江湖人士所艳羡之物便是那大把大把的修行功法，可这些东西不是一些寻常刀剑可以比拟的存在，但同样这样的功法修行是内在，若真如徐寒之言一般将之留下，那岂不就等于让在场诸人自废修为？

    于这修为便是一切的世界来说，这样的要求便等于是在害他们性命。

    “那如何至于。”徐寒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徐某人怎会是如此歹毒之人呢？”

    但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便忽的散去，化作了一道阴冷无比的杀机：“徐某人要的是诸位在镇魔塔中的得到的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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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岂容狼狈犬吠

    距离镇魔塔之事过去方才十余天的光景，那本源妖力除开徐寒这般的怪物，诸人都还来不及炼化，但此物却虽然还在他们体内，可如何能够取出？难不成要将他们的血肉剖开不成？

    徐寒此言，比起那索要功法的猜测还要恶毒几分，自然也就免不了招来诸人的怒骂。

    虽然他们在心底对于这摸不着深浅的徐寒多有忌惮，但此刻毕竟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与赤霄门联合，加之人多势众自然不会惧怕区区一个徐寒。

    “我陆元登今日便要看看，你如何留下我们体内的本源妖力！”那时，一位身高七尺开外，周身肌肉高高隆起的男子便冷笑言道。

    此人乃是大夏一宗三门十二镇，十二镇之一呼啸山庄的一位可卿，修为了得已至大衍，在镇魔塔中取得了第八层大衍境中期的幻魔的本源妖力，此物关系着他登临仙境，他自然不可能放弃。

    因此，在说罢此言之后，这男子便转过了身子，就要离去。在他想来，只要那位萧蚺不出手，如此多的执剑人在场，徐寒想来也不敢拿他如何。

    只是，他此言一落，徐寒的眸子便瞬息眯了起来。

    下一刻，那少年便以一道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痕迹的速度，来到了他的跟前。

    “嗯？”名为陆元登的高大男人，脸色一变，来不及去细想便要以双手护于胸前，可那时却已是为时已晚。徐寒的拳头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一些，他的双手还未摆开架势那一拳便轰在了他的胸口，而那一拳中所携带的力道也比他想象中要大出许多，他的身子一震，就在这一拳之下，狠狠的倒飞了出去，栽倒在了数丈开外的地上。

    陆元登自然震惊于徐寒可怕的实力，而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徐寒的这一拳中，他并未有觉察到半分的真元波动——徐寒仅凭肉身便将他这样一位在大衍境侵淫数年的高手击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元登心头大骇，他方才要站起身子，可徐寒的拳头却紧随其后再次轰击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这一拳的力道比起方才还要大出数分，陆元登只觉自己的脑仁之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神智也因此变得有些恍惚。

    而一只手就在此刻按在了他的胸膛，他心头一惊，感觉到了某些不妙，可是他脑袋传来的晕眩感却让他难以对此做出太多的反应。

    下一刻，他便觉察到自己体内的某些事物正在被抽离。

    待到他终于将脑袋中那股眩晕感彻底剥离，徐寒却已经站起了身子，他的脸色一变，这才发现自己体内的闹到本源妖力竟然真的被徐寒以某种他所不知道的法门剥离了出去。

    他失去了本源妖力，也失去了登临仙境最重要的一道凭仗！

    “你！”这顿时让陆元登的心头升起汹涌的怒火，他站起身子，指着徐寒的鼻梁便要说些什么。

    可这些话方才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收了回去。

    因为做完这些徐寒，回眸看了他一眼。

    那只是最寻常的一瞥，但目光中所裹挟的杀机却让这位大衍境的强者如置身冰天雪地，寒意顿生。他想起了方才那一番摧枯拉朽的战斗，他明白徐寒若是愿意，完全有能力杀了自己，这样的念头让他彻底收起了心头的不忿。

    周遭的诸人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以他们的眼界自然也看得出，方才徐寒将这陆元登体内的本源妖力剥离了出来。

    这般从别人体内强行夺走力量的功法，可是这江湖之中的大忌，有史记载的几门类似功法，都被列为了邪门魔功，不过此刻他们可来不及去深究徐寒的法门究竟是来自于哪一门邪法。他们更关心的是此刻自己的处境，这本源妖力对于每一个修士都极为重要，那可是他们冲击仙人境最重要的凭仗之一。

    当然即使拥有这东西，也不过是在那微乎其微的几率之上再多出几分而已，但是明知如此，可仙人之境的诱惑尤其是寻常人能够抵御的？哪怕几率再过渺茫，可谁又不想成为这百万里挑一的那个幸运儿呢？

    因此在见识了徐寒真的可以剥离出本源妖力的本事之后，那些观望之人自然收起了离去的心思，至少他们还要好生衡量一番其中的得失，而那些已经与执剑阁撕破脸皮的诸人更是脸色难看。

    这番景象落在了那位赤霄门的长老眼中，他自然心头一紧，赤霄门想要对抗执剑阁当然简单，但执剑阁的背后却是龙隐寺与大夏朝廷，想要与之抗衡，便必须要拉拢诸多江湖门派，今日之事是这场谋划的开端，对于赤霄门来说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若是无法保全这些选择赤霄门的各个宗门的利益，那么之后各宗门的站队必然会因此受到影响，虽然不至于让它们彻底倒向执剑阁，但至少足以让他们在短时间内选择观望，而这绝不是谢闵御所希望看到的。

    念及此处，那位长老便是脸色一沉，寒声言道：“诸位这修行之路本就是独行之道，到手的机缘岂可与人？那便是自毁仙途！况且是执剑阁不义在先，这徐寒不仅心狠手辣，更是身负魔功，分明是居心叵测之人，今日你我众人奋力一战，难不成还怕了这小小的徐寒不成？”

    他的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但末了的数语却点醒了诸人，这徐寒的修为虽然强劲，但此刻要离开执剑阁的执剑人也有足足五六十余人，且不乏大衍境的高手，难道这徐寒还真可以以一敌百？

    诸人想到这里，纷纷眼前一亮，各自周身的真元也在此刻被他们催动而起，他们这是在告诉徐寒，他们不可能真的那般顺从的就让徐寒抽走他们体内的妖力，在他们看来这徐寒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的与这么多人动手。

    可偏偏，他们低估了徐寒。

    就在那位长老话音一落的瞬间，徐寒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以雷霆之势轰出一拳，直直的去向那位赤霄门的长老。

    那样的速度，加上诸人始料未及的出手，当他们回过了神来，那位赤霄门的长老依然飞出了数十丈的距离，狠狠栽倒在了这执剑阁府门的门口。

    此刻他的右脸一片乌青，鲜血自脸蛋皮层下渗出，两枚牙齿落在一旁，歪着脑袋倒地不起，亦是生死不知。

    而少年冰冷的声音也再次于诸人的耳畔响起。

    “执剑阁乃是肃清之所，岂容狼狈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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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件事

    徐寒的心狠手辣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那可是赤霄门的长老啊！他竟然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将其打成重伤，这样的事情于大夏江湖之中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很快，他们便释然开来，徐寒的胆色自然是一件不用怀疑的事情，于此之前，他做过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在执剑人大比之上杀了三位赤霄门的长老，比起此事，眼前发生的一切倒是不值一提。

    不过这些都并非在场诸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徐寒再嚣张，自有谢闵御寻他算账，此刻徐寒要他们交出这本源妖力，此事才是他们最应商榷之事。

    “诸位我念在你们皆是执剑阁旧人的份上不愿刀剑相向，快些交出本源妖力，否者你们的下场比起他只会更糟，不会再好。”

    而徐寒的声音也在诸人思虑的档口，很是适时的响起。

    这让本就脸有异色的诸人，神情再次一变，徐寒一人当真是五六十位执剑人的对手吗？这当然不可能，至少在这些执剑人的心中是如此认为的。

    但徐寒所展现出来的战力，若是真搏命一决，难免会让他们有所死伤，况且徐寒的身后还有那位萧蚺的存在，与之对决显然并非一件明智之举，可放弃这已经到手的本源妖力，他们却又心有不甘。

    就这样诸人立在原地，脸色难看的沉默了好一会光景之后，终于有人迈步而出。

    “此事是我等冲动了，但在下在执剑阁任职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请萧阁主网开一面，在下愿为执剑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人如此言道，显然是在宗门的命令与个人的前途之间选择了后者。

    只是他这番听上去信誓旦旦的言论，却并未等到萧蚺的回应。

    “阁下名讳？”倒是徐寒笑呵呵的问道。

    说出此言之人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他跳过徐寒直接向萧蚺求情，便是自持身份不愿与徐寒这般行事毒辣之人低头。

    但当徐寒说出此言，他身后的萧蚺却是眯着眼睛并不言语，显然是默认了徐寒的作为。

    他错愕之余，也只能无奈的言道：“十二镇断龙台北临城！”

    “哦？原来是北大侠。”徐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走到了北临城的跟前，眸子中忽的扬起了一道笑意——嘲弄的笑意。

    “北大侠出身名门，与徐寒这大字不识几个的草莽想来是不同的，徐某心中尚有一词，早早听人说起，却一直不解其意，不知北大侠可否愿意为徐某解惑。”

    北临城自然不是愚笨之辈，他从徐寒这诡异的态度中闻到了算计的味道，但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使明知其中有诈，他还是沉下了脸色问道：“何词？”

    徐寒眸中的笑意在那时更甚了几分，他盯着这北临城，嘴唇微微张开：“鼠首两端。”

    “你！！”听闻此言，即使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北临城也免不了脸色一变，他憋红了双颊，指着徐寒便要发怒。

    “看样子，北大侠是明白这话的意思，那又何必自取其辱呢？”徐寒却根本不给他怒骂的机会，眯着眼睛便言道。

    北临城自然又惊又怒，他可是大夏十二镇中断龙台的长老，修为大衍境的人物，却被如此戏耍，若是放在平日，他早就悍然出手，可此刻徐寒的修为深浅不知，加上他又有求于人，却是不得不强压下了这口怒气，紫青着脸色言道：“七线金袍果然不同凡响，北某人受教了。只是这执剑阁可不是徐公子一人的执剑阁，阁主大人尚在，我想此事由不得阁下定夺吧？”

    执剑阁的执剑人虽然都是精锐，但这千余人中，金袍执剑人却不过六十余人，除开徐寒这样的异类，这些金袍执剑人大抵都拥有者大衍境的修为，而这群人也才是执剑阁最重要的力量，连同他自己在内，此前表态要离开执剑阁的数十人里有足足十八位金袍执剑人，这般数量的金袍执剑人，对于执剑阁来说，是一股不可或缺的力量。

    饶是萧蚺明白他们选择留下只是权宜之计，但无论是从笼络人心还是稳固现状来说，接受这份善意，对于萧蚺都是最好的选择，他有十足的把握相信萧蚺会做出这个正确的选择。

    因此在说完此言之后，北临城便越过了徐寒直直的望向那位执剑阁阁主。

    “七线金袍便是我执剑阁的左右护法，他们的意思，便是我萧蚺的意思。”只是北临城的念头方才在心中升起，他的目光还未来得及落在萧蚺的身上，那位阁主大人的声音便在那时响起。

    北临城的眸中顿时浮现出了难以置信之色，他大抵如何也想不明白，萧蚺为何会顺着这徐寒的性子。

    当然他并没有机会在发问下去，因为也就在这时，一道磅礴的威压自萧蚺的体内荡开，将诸多反叛的执剑人笼罩其中。

    “执剑阁的规矩从来不是儿戏，徐护法动手吧。”

    而萧蚺那宛如最终审判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再次响起...

    于是在那些执剑人恐惧的目光下，徐寒迈步而上，将之的右手一次又一次摁在他们的胸前，而那被他引以为登临仙境的最大凭仗，也随着徐寒的动作被一一剥离了出来。但他们却因为那来自萧蚺的仙人威压，而根本不能做出半分的反抗。

    ......

    “小子，你下手够狠的啊。”执剑府的大殿内，诸人散去，唯有徐寒与萧蚺对坐于殿门之中。

    “我只是做了阁主大人想让我做的事情。”徐寒笑眯眯的看着萧蚺。

    一大一小二人的目光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狡黠之色。

    这并不是一件太难以理解的事情赤霄门做大，必然对执剑阁造成威胁，今日那些叛出执剑阁的人便是最好的证明。这些已经被赤霄门拉拢的宗门自然留不住，就算留下，也不见得是好事。

    壮士断腕，自然成了执剑阁最好的选择。

    而这些还远远不够。

    萧蚺需要稳住那些尚且还在观望的宗门，而徐寒很好的帮他做到了这一点——以本源妖力为引，留下了那些执剑人，虽然这样的做法只是暂时的，但执剑阁此刻需要的便是这时间，方才能够找出一个应对之策。

    徐寒与萧蚺，说到底还是一个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

    执剑阁需要徐寒这样一枚棋子来牵制赤霄门，而徐寒则徐寒执剑阁保下自己。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就是如此简单。

    听闻此言的萧蚺在那时淡淡一笑，坐回了身后的木椅，那昂贵香木铸成的木椅似乎是无法承受这位阁主大人异于常人的重量，发出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咳咳，这椅子不好，回头会让姓杜的老家伙给咱们换一副新的...嗯，结实的。”

    萧蚺自然不会承认这一切是由他骇人的体重造成的，他在那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如此言道，但脸上的神情却多有些强作镇定的尴尬。

    不过徐寒却并未点破这一点，只是神色泰然的立在原地，并未有率先发声的打算。

    萧蚺见状又是轻咳一声，这才言道：“徐府主这好好的天策府少府主不做来我执剑阁，倒是让萧某人好生诧异。”

    说罢此言，这位萧阁主的眼睛忽的眯起，看向徐寒。

    徐寒的脸色也确实在闻言之后微微一变，但转瞬便恢复了原状：“我这少府主如何做不得，我想阁主大人理应清楚。”

    南宫靖想来已经将徐寒的身份告知了萧蚺，但饶是如此萧蚺依然要保下他，徐寒推测除开这形势所迫之外，萧蚺对于大周当年发生的一切也应该有所了解，否则他自是不可能将徐寒这祸端留在身边。

    果然，在听闻徐寒此言之后，萧蚺又是讪讪一笑：“这龙蛇双生之法，果真阴毒，在下也没想到天策府会对少府主使用此法。“

    “不过，徐公子既然是躲避天策府，那理应隐姓埋名，为何还要入我执剑阁呢？”

    徐寒知道这个问题是如何也避免不了，他微微沉吟很快便说道：“我要入藏经阁。”

    “藏经阁？这可就有点麻烦了。”萧蚺顿时皱起了眉头，一副为徐寒暗暗苦恼的样子。

    只是这般的演技着实太过拙劣了一些，徐寒眯着眼睛问道：“麻烦？会比去镇魔塔还麻烦？”

    藏经阁虽然收纳了天下藏书，但除开那些龙隐寺不外传的秘法，所存留的功法比起三门十二镇各自的传承不见得厉害到何处，对于寻常的修士倒是颇有吸引力，但对于真正来自大门派的修士却是可有可无。

    相比之下，镇魔塔才是这些修士最重要的目标。

    因此一位执剑人想入镇魔塔难，但想入这藏经阁却要容易许多。

    被揭穿的萧蚺脸上不免露出了尴尬的笑意，但他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窘状，很快便又恢复了常态，一本正经的言道：“要知道这藏经阁也分为数层，对寻常人开放的部分，想来徐公子如此大费周章来到我执剑阁，为的可不是这些，若是萧某人没有猜错的话，徐公子要去的是那藏经阁最核心之处。”

    这话却是戳中了徐寒的痛点，他想要查出自己的身世，而这就连魏先生也难以说清的东西，显然是属于某些从不对外宣扬的辛密，恐怕还正如萧蚺所言需要去到那藏经阁的深处...

    为此，徐寒的脸色一沉看向萧蚺：“萧阁主不若直言，如何才能让徐某人去到那处。”

    那时，萧蚺满是横肉的脸上荡开了一抹得意之色，他朝着徐寒伸出了三根手指。

    “简单，帮萧某人做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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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乞儿

    春风一去不复还，十里阳关日炎炎。

    五月的横皇城终是迎来了炎热的暑日，大大的烈阳犹如将炙热的光芒洒下，让整个横皇城笼罩在一片说不得如何炎热，却闷得让人心烦意乱的夏日光景之中。

    商贩们倒是机警的很，从冰镇的甜酒到解暑的冰虾、荔枝之类的东西被摆上了商铺，这自然是此刻最受人喜爱的东西，忙于接待客人，而累得满头大汗的商人们脸上却挂着比吃了蜜桃还要甜出数倍的笑意。

    生于世，行于世，虽多苦难，但能苦中作乐，便是万幸。

    只是这些商贩们虽然赚得盆满钵满，但横皇城中的那些大老爷们却如何都开心不起来。

    不仅因为这让人烦躁的天气，更因为那道从边关快马加急，于今日辰时递入皇宫的那道折子。

    “好吃吗？”坐在古道楼旁的阴影下，徐寒笑呵呵的看着身前那数位身材干瘦的孩童。

    这些孩子大抵衣衫褴褛，此刻正大口大口的吃着徐寒为他们带来的西瓜。

    “喵呜！”

    “嗷呜！”

    孩子们吃得正欢无暇回应徐寒，倒是一旁的嗷呜与玄儿发出两声欢快的叫喊。

    “没问你们。”徐寒看了一眼那吃得满嘴都是鲜红色瓜瓤的两个小家伙，没好气的言道。

    “喵呜！”

    “嗷呜！”

    但嗷呜与玄儿可素来都是万般皆下品，唯有吃字高。对于徐寒的斥责可是丝毫不放在心上，再次发出一声喊叫之后，便低头又与那瓜果埋头苦战起来。

    这时那七八位身材干瘦的孩童终于是解决掉了手中的西瓜，那瓜瓤被他们啃得是干干净净，似乎恨不得把瓜皮也吞入肚中。

    “咯。”为首的那位孩子正要道谢，可话到了嘴边，却大抵因为吃得太急的缘故，不由得打了一个饱嗝。孩子的两颊上浮出以谋绯红之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好吃，谢谢公子。”但在那之后他还是赶忙站起身子，朝着徐寒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拜礼。

    说罢此言，那孩子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方才鼓起勇气又问道：“对了，甄姐姐怎么没来？”

    徐寒的脸色顿时一变，沉默了下来。

    而这样的沉默落在那些孩子的眼中都纷纷暗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脸色顿时惶恐了起来。

    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徐寒并未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依然立在原地，暗暗思索着当如何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好在这时，去到一旁为这些孩子买来烤鸡的叶红笺正好回来，她听闻了孩子们的问题，又看了看脸色复杂的徐寒，她叹了一口气：“你们甄姐姐去其他地方了，估计短时间内回不来。”

    这自然是谎话，却并非为了掩盖徐寒心中的内疚，而是不想让这些本就活在黑暗中的孩子失去他们仅有的那么一丝曙光。

    “是吗...”孩子闻言，脸上露出了些许失落之色，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原状。他再次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做出了那个不伦不类的拜礼：“若是公子再见到甄姐姐，可以一定记得要代我们向她问好。”

    “嗯。”徐寒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点了点头，却又像是忽的从这些孩子的语调中感觉到了什么，于是他沉声问道：“怎么？你们要离开横皇城？”

    “嗯。”为首的男孩点了点头，脸上再次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笑意，“我们想去参军。”

    “参军？”徐寒的脸色一变，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七八位孩童，眸中的神色有些古怪。他并非看不起这些孩子，只是多年的乞儿生活让他们面黄肌瘦，虽然年纪大的都有十四五岁，可看上去却比一些十一二岁的孩童还要瘦弱。

    要知道这军伍虽然要求不高，但怎么也得有个宝瓶境的修为吧？否则去到战场七八个寻常人还不够对方一人打，这样的军队要着又有什么意义？

    更不提这些面色枯黄的孩童，他们去了战场除了送死，徐寒是真的寻不到半点的用途。

    只是那些孩子却并未觉察到徐寒的异样，为首之人还在那时朝着徐寒解释道：“听说隆州的崔国柱正在大规模的募兵，似乎只要年满十二岁便可被收入军中。我们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去到军营多少可以管口饭吃，而且还会教我们功法，修行...”

    说到这里，那些孩子的眸子中亮起了一道道闪耀的光芒，就像是夜空中的繁星，无论夜色如何浓郁，但总有星星固执的将黑夜划开，朝着人间投射下这样的光芒。

    徐寒有些恍惚，他对这样的光芒，对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有些恍如隔世。

    “这很危险。崔庭不是傻子...隆州也并不太平。”他沉着声音言道，只是话一出口却又觉不妥，这些话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终究太过深奥了一些，乞儿们只知道寻那果腹之物，又怎明白这大夏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境况呢？

    “再坏也不过做一个乞丐，徐大哥，我们是乞丐，但我们不想做一辈子乞丐，我们想要试一试...总好过现在...”那年纪最长的还在望着徐寒，如此言道，嘴角却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徐寒的眸中有些异色，他看着这群孩童好一会光景，忽的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些小乞儿自然不明白徐寒此言何意，但还是在那时回答了徐寒的问题：“罗白。”

    “钱大壮。”

    “钱小壮。”

    “孙良哲。”

    ......

    八个孩子的姓氏大抵都不相同，想来是流落街头后结伴而行。

    徐寒的目光在这八个孩子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年纪最长的罗白身上。

    他的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于那时凑到了罗白的跟前：“跟着我吧，你们这身板走不到隆州的。”

    这话出口，那八个孩子顿时瞪大了眼珠子，他们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寒，然后又互望一眼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

    徐寒自然是明白他们的心思，正要再说些什么。

    “徐兄！”可就在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却忽的传来，徐寒侧头看去，却是那南宫卓正一脸焦急的跑到了徐寒面前。

    “怎么了？南宫兄。”徐寒见他如此匆忙不由得问道。

    这南宫卓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扶额喘了好几口大气方才缓过劲来。

    “大事不好了，今日萧阁主连摔了八个瓷瓶、三张木椅、还把那幅陛下送的字画也给撕成了碎片，徐兄你快随我回府，再这样下去我估计整个执剑府都得给他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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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九难

    广林鬼醒过来时。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苍老的脸。

    那是一位老和尚。

    一位与他记忆中的那个老和尚有些神似，但却并非其人的脸。

    虽然他记不得那个老和尚究竟叫什么名字，究竟长什么模样，但他还是很确定眼前的老和尚并不是那个老和尚。

    按理说，昏迷了这么久的光景，身处一个不知何处的地方，眼前站着一个不知是何人的人。

    第一个问题应当是“你是谁？”或者“这是哪里？”

    又或者再不济一些也得问一问自己昏迷了多长时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而广林鬼的第一个问题，却都不是这些。

    他看着老和尚，或者说看着这位龙隐寺的方丈，李东君唯一的弟子不苦大师问道：“叮当呢？”

    这个问题当然有些突兀，甚至称得上莫名其妙。

    毕竟不苦大师根本不曾知晓叮当是何许人也，又怎能回答广林鬼的问题呢？

    但不苦大师却对此并未表现出半分的诧异或者为难，他从一开始都并未想过要回答小和尚这个问题。

    他眯着眼睛看着广林鬼，满是褶皱脸上浮出一抹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缅怀与担忧，欣喜与悲伤汇集在一起的神色。

    他看了许久，直到广林鬼脸上的焦虑依然有了化为不满的趋势时，老和尚的声音方才第一次于这檀香萦绕的木屋中响起。

    他说：“你见过他了？”

    老和尚的问题相比于广林鬼的问题愈发让人摸不着头脑。

    “谁？”不可避免的广林鬼在那时眉头一皱，不解道。

    “李东君。”老和尚眯着眼睛忽的睁得浑圆，浑浊的眸子中一道骇人的光芒爆射而出，如罗汉凝目，如大佛观世。惶惶威严，直摄心神。

    “李东君？”广林鬼的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好似对他来说有着某种说不出的魔力。

    这让他心神恍惚，他记得在那牛头村外，他一人屠了上百山贼之后，刘叮当生了大病，然后他遇见了那位自称森罗殿殿主的家伙。

    他救了刘叮当，他自称地藏王，他将他带到了蛊林的深处，在那一头大妖骸骨的身旁为他灌注了某种可怕的力量，然后，在那隐隐约约间，他似乎听那人提到过李东君这个名字。

    可是李东君是谁？

    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名字如此熟悉，可又是为什么他偏偏不记得这个名字的主人究竟生得如何模样？

    想着这些，广林鬼的眉头越皱越深，而脑仁也因为极力想要想起某些事情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着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记起某些东西一般。

    他额头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

    他隐隐觉察到似乎有某些东西想要从他的身体中苏醒过来，一股难以反抗的威压笼罩在了他的身躯之上，他眼看着就要被那东西吞噬，可脑海中一道身影却忽的浮现。

    广林鬼的身子在那时一震，他豁然清醒了过来。

    （本章未完，请翻页）

    “我要去找叮当！”他这般说着便要冲出这房门。

    “阿弥陀佛。”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苍老的佛号。

    广林鬼的身子在那时如受重击一般，忽的僵在了原地，而背后那老和尚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一难去尘心。”

    老和尚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魔力，它穿过了小和尚的耳膜，越过了他的肉身，直直的敲击在他的灵魂。

    脑海中某些模糊的画面涌现。

    那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路的两旁来往的行人不断，街边吆喝的商贩们手里拿着糖葫芦、泥娃娃、小布偶，以及更多的是广林鬼叫不出名字却觉得有趣极了的东西。街道上小和尚与老和尚并肩而走，老和尚低头垂眉，小和尚却左顾右盼。

    这是小和尚第一次走出山门，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山下的花花世界。

    他们此行是为城中某位远近为名的善人超度亡魂，他一早便随着师傅出了山门，一直都刚刚方才将此事办妥，然后他们便又得连夜赶路回到寺庙中。

    来去太过匆匆，他根本没有来得及去细细品味这人间繁华，便要再次回到山中。

    小和尚毕竟年幼，见惯了深山古刹中的青灯古佛，这人世中的一切，哪怕只是街道上最寻常的糖葫芦或者布袋戏对于他来说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自然也就免不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凡尘多梦幻，却如泡影，欲见我佛，须断其尘。”这时身旁的老和尚眯着眼睛如是言道。

    那幻影中的小和尚闻言咬了咬牙，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繁华人世，终是朝着老和尚点了点头，脆声脆气的言道：“知道了，师父。”

    此音一落，广林鬼脑海中的幻影便忽然散去，但还不待他回过神来，燃着焚香的古屋之中，那位不苦大师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二难断亲缘。”

    于是，某些画面再次浮现在广林鬼的脑海。

    画面中的小和尚已经长成了青年，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袈裟，模样俊朗得宛如被画匠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一般。

    他立在一间破败的茅屋前，神色平静，如大佛观世，虽满目慈悲，却不见半点生人应有的情感波动。那样的慈悲近乎众生平等，不会因为任何的关系而对任何人产生半点区别的对待。

    而他的身前一对年过六旬的老夫妇正泪眼婆娑的望着那僧人。

    “阿荼，不多住几日吗？”其中身材干瘦的老妇人上前一步，看着那僧人颤颤巍巍的问道。

    “时日够了，是时候回山门了。”年轻的僧人朝着那妇人做了一个佛礼，那佛礼自是得体得很，但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这样吗？”老妇人闻言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落寞，而一旁的老头虽然不曾说些什么，但目光中的关切与不舍却是几乎写在了脸上。

    “那什么时候再来？”但很快那妇人便再次问道，那时她眉宇间带着一股浓浓的希冀，盯着那年轻僧人。

    可僧人给出的回答却让她心头一颤，他用一种平静得近乎陈述的语气言道：“不会再回来了。”

    这次，还轮不到老妇人回应，那一旁一直沉默的

    （本章未完，请翻页）

    老人便迈步而出，惊声问道：“为什么？”

    “此番相见，为了尘缘。今日相见，尘缘已了，既然如此何必再见。”僧人如此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那二位老人见状，脸色再次一变，就要上前阻拦，可就在那一瞬，他们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脸露愧色，生生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能是远远的看着那一袭白衣的年轻僧人渐渐消失在他们的眼帘之中。

    直到百息的光景之后，僧人来到了距离那二位老人所在之地百丈远的地方。

    那里一位身着水袖长衫的女子正盈盈立在那里，笑呵呵的看着僧人。

    她快步迎了上来，粉红色的衣袖在春风中飘荡，宛如一只飞燕划过荒原。

    “做完了吗？东君哥哥。”女子在僧人的身前站定，笑盈盈的问道。

    “嗯。”僧人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无比。

    “那什么时候再来？”女子又问道。

    “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他们是你的父母啊！？”女子一脸诧异。

    “为了尘缘而来，尘缘既了，何必相见。”僧人的语调依然平静，平静的就像是在阐述着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在生他们气吗？为他们当年把你抛弃...”女子皱着眉头问道，眉宇间神色担忧。

    “不见佛祖，难度苍生，我的心早已许了苍生，容不下他们...”僧人的语调在那一刻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但这样的变化却又很快被他所收敛。

    女子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点，她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她的脸上再次荡开了宛如春风一般的笑意，她眯着眼睛盯着僧人忽的问道：“那我呢？”

    僧人的身子又是一震，他深深的看了女子一眼，过了好一会方才转过了身子，沉默着离去。

    而能让这僧人如此哑口无言，对于女子来说便是一场难得胜利，她嘴角的笑意更甚，便在那时快步追上了道人离去的步伐。

    这样的画面在那一刻便在广林鬼的脑海中消失，但隐隐约约间却听到一道声音：“你最最难的一劫，所以我把你留在了最后...”

    “三难破怒愤。”

    “四难忘仇孽。”

    “五难拒贪欲。”

    “六难平众生。”

    “七难知疾苦。”

    “八难通轮回。”

    而在那之后，不苦大师的声音接连响起，每一道声音都伴随着一道道画面注入广林鬼的脑海，他的目光随着这些画面的闪现而渐渐变得空洞了起来，他渐渐进入了某种物我两忘的状态...

    “九难葬红颜...”

    这时不苦大师最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只是这一声却不再如之前那般铿锵有力，反倒像极了一声喟然长叹。

    他在那时看向了那已经盘膝坐下，双眸紧闭的广林鬼，不苦大师的目光变得闪烁了起来。

    他再次张开了嘴，轻声言道。

    “这最后一难...你能熬过去吗？”

    “师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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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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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徐寒来到执剑府时，萧大阁主正摔碎了第九个瓷瓶。

    一旁南宫靖静默的立在萧蚺的身侧，她的眼睛眯起，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瓷片，嘴唇微启轻念道：“三万八千二百一十六。”

    这是今日坏在萧阁主手中各种事物价钱的总值，她默默记在心头，等到这阁主大人心头的气焰散去，再告诉对方，足以让一心敛财的这位阁主大人心疼好几日的光景。

    徐寒的到来让这位正在默记此事的南宫靖抬起了头，待到看清来者是徐寒时，这位七线金袍眉头一皱，但很快她便压下了这抹异色，继续计算着今日执剑府中损坏的事物。

    徐寒倒也从这满地的狼藉中看除了萧蚺的怒气，但他自然不会去在这时打扰萧大人的雅兴，他沉了沉眉头，坐到了府邸一侧的木椅上，安静的等待着萧蚺做完这一切。

    “阁主！阁主！”只是跟在他身后的南宫卓却没有这样的眼力劲，他见那萧蚺端起了第十个瓷瓶，顿时心头一紧，赶忙快步走上前去，嘴里焦急的言道。

    只是他却远远低估了萧蚺此刻心头的怒火，他手中的瓷瓶在南宫卓上前的一瞬间被他狠狠的扔了出来。

    砰！

    一声闷响，那瓷瓶毫无意外的撞到了南宫卓的脑门。

    南宫卓应声倒地，一旁的南宫靖扶额长叹，徐寒眉头一挑，似笑非笑。

    看着额头浮出一片淤青勉力站起身子的南宫卓，萧蚺的脸上并未有露出半分的愧疚之色，反倒是不满的嘟囔道：“说过多少次，我发脾气的时候不要靠近。”

    南宫卓哪敢反驳萧蚺，他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才言道：“不是阁主大人叫我去寻徐护法的吗？我这就将他带来了。”

    听闻此言，萧蚺好似这才发现徐寒一般，他肥头大耳的脸上浮出惊喜之色。

    “哎哟！徐护法你终于来了。”

    他快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热切的伸出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那模样分明是像极了多年未见，久别重逢的老友。可徐寒却清楚得很，他与这位萧阁主可是昨日方才见过，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故而徐寒并未回应萧蚺的这份热情。

    他眯着眼睛看着萧蚺，轻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让萧阁主如此气愤？”

    “唉！”萧蚺闻言又是一声长叹：“你是不知，那...”

    说到此处似乎是又有几分怒意，萧蚺竟是说不下去，他看了看一旁揉着额头上的乌青之处的南宫卓，言道：“你来说。”

    南宫卓闻言一愣，方才回过神来，他却是不敢去忤逆这正在气头上的萧蚺，只能是盯着乌青浮肿的额头看向徐寒言道：“今日前方传来消息，江之臣与邱尽平两位国柱分别领着四十万与三十万大军朝着剑龙关与长武关进军了...”

    徐寒的眸子在那一刻豁然睁大。

    这多少是一个出乎他预料的消息，虽然早前便有风声说到过，这二位国柱奉李榆林之令屯重兵于边境之上，显然是准备再次开始他开疆拓土的宏图霸业，但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事情怎么也得等到秋后再行。

    毕竟与朝廷那几支精锐不同，国柱们所募的兵马除开小部分精锐，其中一大半平日里都有开垦军田的规矩，秋后动武可让士卒将一年播种的良田收割干净，而此时动武，战事若是焦作一些，大好良田便尽数被荒废...

    因此这秋后动武，算是一道默许的规矩。

    当然徐寒并无暇去关心大夏大片被荒芜掉的良田，但毕竟无论是陈国还是大周都有徐寒的故人，而李榆林之前从未对外宣称过此事，如今忽然进军，显然是志在必得，徐寒免不了为那些故人暗暗担忧。

    但很快他便压下了自己心头的异样，沉眸看向一旁依然怒气未平，胸口起伏不定的萧蚺，问道：“此事确实出乎预料，不过这与萧阁主...”

    这话自然有些不妥，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萧蚺是夏人，大夏发兵陈周二国自然是大事，只是这萧蚺怎么看也不像是如此忧国忧民之人，徐寒却是不懂他的怒气究竟是从何而来。

    “朝堂为了给两位国柱拨发军饷，削了暗中支持执剑阁的银饷。”一旁的南宫卓小心翼翼的凑到了徐寒身旁，用自以为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言道。

    只是萧蚺可是堂堂地仙，若是他愿意即使相隔千丈，蚊啼之音也瞒不住他的耳朵，这南宫卓的话自然也被他挺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时瞪了南宫卓一眼，那生得俊美的青年顿时如受重创，赶忙立到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静默不语。

    “靖儿、卓儿，你们先出去，我有一些事情要与徐护法单独说一说。”出奇的是，素来脾气暴躁，或者说容不下半点坏话的萧蚺竟未有与南宫卓计较，他脸色一沉如是言道。

    此言一出，南宫靖与南宫卓互望一眼，眸中都有些异色，但二人却终究未有去忤逆萧蚺的意思，在纷纷神色古怪的看了徐寒与萧蚺一眼之后，便退出了这房门。

    待到这屋门之中只余下徐寒与萧蚺二人，徐寒饶有兴趣的看向了萧蚺，却并不言语。

    反倒是萧蚺面色一沉：“两大国柱进军周陈二国，大夏这些年屡屡南下东进却不得其法，今次之战徐护法以为如何？”

    “沙场厮杀之事瞬息万变，徐某不敢妄言。”徐寒的回答却是圆滑到了极致。

    “大夏这几年看似家大业大，但屡屡出兵边境，却屡战屡败，朝堂内耗一空，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反倒是江湖之上各个宗门人才辈出，如此下去，客强主弱，恐为大患。”萧蚺对此也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

    “萧阁主是不是忘了徐某是周人？难不成还要让徐某人与你一起忧心大夏前途？”见这萧蚺有意顾左右而言他，徐寒却是没有性子与他在这里杯弓蛇影，直接开口便打断了萧蚺的夸夸其谈。

    “萧阁主究竟寻在下所谓何事，不若直言。”

    萧蚺闻言，顿时脸露尴尬之色，他讪讪一笑，随即便正色言道：“这几日的光景我接连收到了来自大夏各个宗门的消息，三门十二镇中几乎都有大衍境的强者离奇死亡...”

    徐寒脸色微微一变，他忽的醒悟过来，这恐怕才是这位萧大阁主暴怒的根源，他沉眸问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摸不清楚，甚至还有许多大衍境强者是死在宗门之中，而镇守宗门的仙人对此都毫无察觉，这便说明...”

    萧蚺的话说道这里便停了下来，后面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能逃脱仙人感知的存在...只可能也是仙人！

    “这些死去的大衍境强者大抵都是大有希望冲击仙人境的大能，虽然此刻还未摆上明面，但暗地里已经有风声说是朝廷为了平衡宗门势力，而派出的杀手暗杀这些有望登临仙人的诸人。”萧蚺在沉默了一小会之后，再次言道，他的眉头皱起，神色凝重：“我怀疑有人想要挑起宗门与朝堂之间的事端...”

    徐寒闻此言，也暗暗点了点头：“此事确实蹊跷。”

    他并未对此作出太多的评价，毕竟他对大夏的局势也是所知甚少，大抵也都是听闻各处流言，因此并不好去判断此事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去做的。

    “帮我做一件事吧。”这时，那位萧阁主像是做出了某些重要的决定一般，忽的抬眸看向徐寒，一脸正色的言道。

    虽然之前萧蚺答应过徐寒只要徐寒帮他做足三件事情，他便同意让徐寒进入藏经阁最辛密之处，而徐寒也同样很想快些了解此剑的事情，然后离开大夏，毕竟被赤霄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盯着始终不会是一件让人太过愉快的事情。

    可是在听闻萧蚺此言之后，徐寒还是皱了皱眉头：“萧阁主是不是太看得起在下了，那些仙人都无法...”

    只是徐寒的话并未说完，便被萧蚺打断：“并非此事，此事关乎大夏局势稳定，背后恐有某些大人物在暗中操纵，我需得亲自前往，你与南宫靖都留在横皇城吧，帮我稳住执剑阁的局势，我估摸着我离开这些日子，赤霄门的同党必然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徐寒一愣，暗暗叹道这想要进藏经阁看样子果真得花些气力，能让萧蚺如此正经相托，想来这位阁主大人已经闻到了赤霄门的某些计划。

    不过徐寒虽然心中对此有所忌惮，但他并无态度的选择，只能是点了点头，嘴里言道：“阁主大人的三件事情看样子不是那么好应付的啊。”

    萧蚺闻言似乎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但是这第一件事情便足以让徐寒焦头烂额。

    萧蚺想了想，这才言道：“我这还有一件事情，想来不会太难，你将之一并做了，你我之间便只差一件事情了。”

    “何事？”徐寒却顿时警惕了起来，他虽然与这萧蚺接触不多，但却很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可是一个物尽其用之人，此刻怎会如此好心？

    果然看出徐寒疑惑的萧蚺嘴角勾起一抹狐狸般狡猾的笑意，他凑到了徐寒跟前，笑眯眯的言道：“你听说过近日横皇城闹的妖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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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你说呢

    萧蚺急匆匆离开这横皇城的第二日清晨。

    徐寒便被门口处一道争吵声所惊醒，他揉着眼睛出了自己所在别院的院门，早就等候在门口处的嗷呜与玄儿便一头迎了上来，他极为熟练的安抚了一番撒欢的玄儿，将之放在了自己的肩头。

    而后他倒是也想抚摸一番一旁摇着尾巴的嗷呜，可是这手方才伸出，嗷呜却退到一边，瞪大了眼珠子等着徐寒，似乎是在质疑对方如此行径有辱他身为一头狼的尊严。徐寒无奈，讪讪的收回了自己的手，这便领着两个小家伙出了别院。

    来到府院的正殿中，那争吵声便愈发的清晰——是方大小姐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叫私宅吗？你带着这么多人来，是想抄家吗？”徐寒走入正殿，便见那方大小姐插着腰指着不远处立着的南宫靖的一脸煞气的喝骂道。

    南宫靖的身后站着一堆身着白衣的执剑人，袖口处所绣的之物，金银红三线皆有之，数量约莫百余人之多，以徐寒对处于横皇城中的执剑人的了解，此刻这里的执剑人数量恐怕已经过了这横皇城中常驻执剑人的半数之数。

    这时楚仇离晏斩等人也闻声赶来，他们看着这府门中大批的执剑人也是纷纷不明所以，就连叶红笺也是眉头微皱，显然是有所担忧。

    但楚仇离却是一个直性子，在微微思索之后便嚷嚷道：“这南宫靖不是想趁着那萧蚺不在，公报私仇，将咱们一锅端了吧？”

    徐寒闻言无奈的看了这中年男子一眼，南宫靖虽然对他素来便有不满，但想来还未到公报私仇的地步。不过他也确实看不出南宫靖此行何意，只能是索性迈着步子领着诸人一同走入府门。

    “南宫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啊？”徐寒朗声言道，快步走到了方子鱼的身侧。

    那吵得面红耳赤的方子鱼见着了徐寒，就像是见着了救星一般，在那时快步迎了上去，指着南宫靖一行人便言道：“姓徐的你来得正好，这老女人一大早便领着这么些人强闯民宅...”

    见方子鱼喋喋不休的要说个不停，看模样是被这南宫靖气得不清，徐寒朝着她使了一个让她心安的眼神后，这才看向一旁的南宫靖。

    虽然徐寒并不认为南宫靖会在趁着萧蚺不在横皇城而对他出手，但此女三番五次寻他麻烦，也让徐寒心头不喜，加上这已经过去近一个月的光景，刘笙依然未有清醒的预兆，徐寒本就为此事忧心，见这南宫靖又来寻事，因此此刻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多少带着些怒意。

    只是南宫靖对此却是视若无睹，她对上了徐寒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比。

    “徐公子乃是我执剑阁的七线金袍，又得阁主重托，手下岂能无人？这一百余号执剑人，今日起便交给徐护法了！”南宫靖沉眸言道，说罢此言，她又将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便豁然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脸不可思议的众人，以及那百余位执剑人立在府门之中直直的看着徐寒。

    ......

    “唉！你说那南宫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安顿好那百余位执剑人后，徐寒一群人便坐到了徐寒的别院中，他们围在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这位南宫大人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

    与南宫靖最不对付的方大小姐给出了最恶毒的猜测：“难不成她想让这些人暗杀咱们？”

    “不会，南宫靖虽然与我颇有间隙。但为人正直，想来不会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径。”只是这样的猜测很快便被一旁的徐寒所否定。

    “难道她是想靠着这一百人吃垮咱们？”一直负责诸人饮食的楚仇离也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此刻的他一想到自此以后一顿要做上上百人的饭菜，便头疼不已。

    当然，这样的猜测比起方子鱼的说法更加荒诞不经，但却出奇的得到了苏慕安的认可。

    小家伙闻言顿时脸色大变，他可怜巴巴的盯着徐寒，小心翼翼的问道：“这么多人吃饭，那以后我的糖葫芦是不是就没有了。”

    大抵是曾经的流亡生活让他过够了这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苏慕安的眉头深皱，显然对于这忽然多出的一百号人颇为担忧。

    徐寒无奈的白了挑起这个话题的楚仇离，他站起了身子，看向晏斩：“晏大哥今日之事给你以及雪宁姑娘添麻烦了。”

    虽然这院子徐寒等人住着，但毕竟是晏斩花钱购置的，这百来号执剑人忽然涌入，也让这看似宽阔的院子变得拥挤了几分，徐寒的心底多少有些愧疚。

    “这是什么话，你我诸人都是生死之交，说这些就太见外了。”晏斩连连摆手，笑呵呵的言道：“况且我晏斩如今也算得是执剑人，这也不是什么无妄之灾，放心吧，晏某人的口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吃垮的。”

    晏斩说着还极为得以的拍了拍自己的腰包，末了他还瞟了一眼一旁心思凝重的苏慕安，笑道：“小家伙放心，有你晏大哥在，每天糖葫芦管够。”

    那苏慕安闻言顿时眉开眼笑，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一串就行。”

    这番模样倒是惹得诸人一阵好笑，就连之前萦绕在这院落中凝重的气氛也因为这个小家伙的话而变得轻松了起来。

    只是谁也未有注意到，徐寒的双眸一凝，若有所思的看着某处。

    ......

    傍晚时分，徐寒坐在自己别院的木桌旁细细的看着自己身前堆积的一叠厚厚的纸页，他的眉头随着他的翻看而渐渐皱起。

    吱呀。

    这时院门方向出来一声沙哑的轻响，院门被人从外推开，身着一袭红衣的叶红笺迈步走入了府门之中。

    “红笺？”看清可对方的模样，徐寒站起了身子：“你怎么来了？”

    叶红笺闻言却是没好气的白了徐寒一眼，她将手上的饭盒放在了石桌前，将其打开，将里面放着的饭菜一一递到了徐寒的跟前。

    “我不来，难道看着你被饿死啊？”叶红笺言道，语气中多有苛责之意。

    今日午晌诸人一阵你言我语之后，都未有摸清那位南宫大人的心思，最后只能作罢，倒是徐寒却忽然除了府门好一阵子，待回来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了院子里吃晚饭时诸人叫他也不回应，叶红笺自然只能亲自给他送到府中。

    徐寒也在这时反应了过来，他朝着叶红笺愧疚的笑了笑，言道：“看得入迷，忘了，忘了。”

    叶红笺又白了他一眼：“快吃吧，别凉了。”

    然后女子便坐到了徐寒的身侧，侧过脑袋去看那些徐寒身前摆着的纸页。此刻她与徐寒离得极近，一股淡淡的香味顺着她的身子飘入了徐寒的鼻尖，让少年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这是...”叶红笺这时也看清那些纸页上的字迹，女孩的脸色微微一变，侧眸看向徐寒。

    徐寒点了点头，言道：“是那些执剑人的资料，今日我出去便是寻南宫卓给了我这些东西。”

    叶红笺顿时会意，她索性将那些纸页拿了过来，放在自己的身前一一看去，她的眉头也随着一页页翻看纸页而皱起。

    叶红笺很明白徐寒在大夏的处境，为了能帮到徐寒她做足了功课，对于大夏的局势多少有些了解，而这些今日被送来府中的执剑人竟然全是来自大夏各个宗门之中，而他们所在的宗门大抵都是在这场赤霄门与执剑阁的争斗中暗暗观望或者有意偏向赤霄门的。

    “南宫靖是想清理门户，将这刺头交给我来处理。”叶红笺是个聪明人，徐寒自然也勿需与她细细解释其中就里，直截了当的便言道。

    “嗯。”叶红笺伸手将自己额前的鬓发捋到耳后，然后看向徐寒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这件事情远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赤霄门与执剑阁撕破了脸皮，此刻执剑阁唯一的仙人萧蚺不在横皇城，赤霄门若是真的想要对执剑阁做些什么，此刻便是最好的机会。

    但毕竟明面上横皇城有大夏的朝廷监管者，他们自然不可能直接对执剑阁动武，那么这些安插在执剑阁中，随时可能倒戈的执剑人便是他们可以利用的棋子，南宫靖将这些烫手的山芋扔到徐寒的手中，便是为了避免到时某些事情发生之时，被打个措手不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嘛，要一件一件的做。”只是徐寒的态度却出乎叶红笺预料的平静，那少年微微一笑，颇有闲情的拿起了碗筷，夹起一口饭菜放入口中，却忽的脸色一变，将那饭菜吐了出来，苦涩言道：“下次叫楚大哥少放点盐。”

    只是那叶红笺见此状一双美目之中杀机涌现，她死死的盯着徐寒，咬着牙寒声言道：“楚大哥的饭菜早已被他们吃光了。”

    “额？那这个是...”徐寒愣了愣，下意识的问道。

    叶红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的语调也在那时再次阴寒了几分：“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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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我亦不知

    在徐寒强忍着那股发苦的咸味吃完一桌子饭菜之后，叶红笺眸中的寒意终于消减了几分。

    似乎是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徐寒还在那时大了一个饱嗝，以一种极为夸张的口吻高声言道：“好吃！”

    看着徐寒以及被咸得发白的嘴唇，以及那一脸言不由衷的模样，叶红笺终是再也板不住脸色，她噗嗤一笑，收起了碗筷：“下次还是叫你的楚大哥给你做吧。”

    “别，我觉得你做的比楚大哥好吃。”徐寒哪敢应下此事，赶忙在那时言道。

    叶红笺出身名门，说是金枝玉叶也不为过，为了徐寒亲自做了一顿饭菜，虽然味道差了些，但无论是卖相还是所选用的食材显然都是下了功夫的，这份情谊远远比这饭菜本身要重要百倍，他此话倒也是真心实意。

    叶红笺大抵也看出了这一点，她白了徐寒一眼，也收起了再与他在此事上纠缠的心思。

    “说吧，你到底如今想要怎么做。”她将那些盘子放入了饭盒，这才转眸看向徐寒，正色问道。

    大夏的局势并不平静，这一点无论是对于朝堂还是江湖都是如此，而徐寒很不巧的又参与到了其中，她自然为此有些心忧。

    “我答应萧蚺帮他做三件事情，这第一件既然来了，那便躲不掉了。只是敌在暗，我在明，想要防范于未然未免不切实际，与其整日忧心忡忡，倒不如想想怎么先把第二件事情做好。”徐寒笑呵呵的言道。

    “第二件事情？”叶红笺一愣，有些好奇的问道。

    徐寒这才从那叠纸页的最后抽出了一张信纸，放到了叶红笺的身前：“这件事情可要比这执剑阁的事情有趣得多。”

    听闻徐寒此言，叶红笺便转眸看向那张信纸，上面所写的东西倒是成功的勾起了女子的好奇心，她注目细细读来，面色却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纸上所写的乃是几起发生在横皇城中的命案，几位死者大抵死相惨烈，被生生剥去了心肝。这样的事情自然免不了引来一些谣传，譬如有妖邪作祟之内的说辞。

    这样的事情其实也算不得如何出奇，无论是江湖仇杀还是私冤报复，杀人夺命都算不得稀奇事。

    但唯一奇怪的便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横皇城，且一连数起，凶手却依然逍遥法外。要知道横皇城中，不见血刃的说法可不仅对于江湖人士有用，对于寻常百姓也是如此。无论是执剑阁还是横皇城中专门负责调查命案的明镜司都是这方面的高手，鲜有人敢去触碰他们的威严。

    当然，像这样接连挑衅二者，却迟迟未有被捉拿归案的，于这近十年来也算得独一份的存在了。

    “难不成还真是妖物？”叶红笺显然也从这些记载中闻出了味道，她神色古怪的问道。

    “这世间古怪之事大抵都会被归类为妖邪作祟，但其中多少是真的妖邪作乱，却是少之又少，只是这事却被萧蚺特意嘱托于我，想来必有什么蹊跷，南宫靖将那些执剑人送到我的手中，虽然是个大麻烦，但在这麻烦发生之前，这些人倒是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徐寒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他看这叶红笺，眸中的笑意忽的荡开。

    叶红笺在那时似有所悟，她古怪的盯着徐寒，宛如会说话的眸子中也弥漫开一抹笑意。

    ......

    “南宫大人，此事我觉得理应给我神机府一个解释。”执剑阁的府邸中，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儒生，看着坐在府门正中的南宫靖，沉声言道。

    今日傍晚过后，那位新晋的七线金袍便调集了南宫靖给他带来的一百余名执剑人，穿梭在横皇城中的各处，打着的便是搜寻那位近日来到处害人性命的妖物的旗子。

    要知道这横皇城中的案子，明面上还是归有眼前这位明镜候所统辖的明镜司管理，他们为了抓住那害人性命的妖物已经在横皇城中布防了数日，横皇城的各处都有明镜司所安排的眼线。

    徐寒却忽的派出如此多的执剑人大张旗鼓的巡逻横皇城无异于打草惊蛇，将明镜司这数日来连夜蹲守的辛苦谋划付诸东流。也难怪这素来不曾过问江湖事的明镜候会找上门来，气势汹汹的逼问南宫靖。

    南宫靖的脸色也在那时一沉，她亦有些头痛于徐寒这般行事。

    “曹大人放心，此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且想回去休息，也代我向诸位明镜司的大人致歉，我这便回去寻那徐寒逼问缘由。”在思索了好一阵的光景之后，南宫靖终是沉声言道。

    南宫靖的态度大抵还算得让人满意，加之这执剑阁素来与朝廷同气连枝，那位唤作曹冕的明镜候显然也不打算在此刻便与南宫靖识破脸皮，他同样沉下了脸色言道：“那歹人已经连害了七条人命，朝廷虽然压着，但市井之中已是流言四起，若是如此耽搁下去，恐闹得横皇城人心惶惶，届时朝廷怪罪下来，执剑阁便得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南宫大人也请好自为之吧。”

    说罢此言，那位儒生便一拂衣袖，扬长而去。

    待到曹冕远去，诺大的执剑府中便只余下了南宫姐弟。

    南宫卓自然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他在那时快步走到了南宫靖的跟前，颇有些自告奋勇的言道：“阿姐我现在就去寻徐兄，让他收敛一些，不要招惹到了朝廷的人。”

    南宫卓的心思简单，于他看来徐寒是执剑阁的人，也就是自己人，能提醒之处自然要多多提醒，惹恼了明镜司对徐寒来说可算不得一件好事。

    见南宫卓一脸的忧心之色，南宫靖不免有些头痛，她沉声言道：“不许去。”

    “为何？”南宫卓一愣，不解的问道。

    可南宫靖却只是低头沉默，并不理会他。

    南宫卓想着南宫靖与徐寒之间发生的数起不愉快之事，暗以为是自家老姐想要借机报复徐寒，这让南宫卓顿时有些不满，语调也不由得大了几分：“阿姐，徐兄无论怎么说都与我们有恩，况且他如今也是咱们执剑阁的人，你如此行事未免不妥。”

    大抵是太久没有被自家弟弟如此说教的缘故，南宫靖听闻此言之后，顿时双眸一寒，盯着南宫卓便沉声问道：“你是在教训我吗？”

    南宫靖在南宫卓的心底积威甚久，听闻此言的南宫卓见南宫靖脸色不善，他方才那一脸的正气凛然于这时顿时消减了大半。

    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语调也小几分：“我只是觉得，阿姐怎么做...有失妥当...”

    “瞧你这幅德行。”南宫靖翻了个白眼，大抵是有些不喜自家弟弟这小心翼翼的模样。但最后她还是补充道：“那姓徐的可比你聪明得多，你能想到的事情，他能想不到？”

    南宫卓顿时脸色一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又言道：“阿姐的意思是徐兄是另有所图？”

    “你以为呢？”

    “呵呵，还是阿姐聪明，可是徐兄究竟想做什么呢？”

    “......”

    “阿姐为何不答我？是让我自己猜吗？”

    “......”

    “阿姐，我着实愚笨，不若你告诉我？”

    “......”

    “阿姐...”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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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 等到何时

    “不是说...这些家伙...都是...坏人...吗？为什么...府主大人...还要...用他们？”夜里的横皇城，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屋顶，苏慕安一边吃着糖葫芦，嘴里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一旁的方子鱼闻言，无奈的看了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孩一眼，没好气的言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徐寒在当天夜里便将那些执剑人派了出来，大张旗鼓的巡逻横皇城。

    这样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府中的众人，苏慕安听闻要捉拿妖物，这般“行侠仗义”的事情小家伙却是不肯放过，嚷嚷着便要跟来，徐寒却是不许，害怕这孩子在不可知的意外中受伤，可是小家伙却一门心思的想着要效仿他那位祖宗，做一名救国救民的大刀客，徐寒拦不住他，只能让方子鱼跟着以防不测。

    并且在那之前还嘱咐方子鱼，领着苏慕安远远看着就行，没他的命令不可轻举妄动，毕竟这抓捕妖物的事情绝非一两日的光景那般简单，以他对那所谓的妖物的某些猜测想要逼出此物，恐怕得耗费些时日，他想着以孩子的心性。这股热情褪去，估摸着也就不会再参与此事。

    只是他却远远低估了这苏慕安的韧性。

    足足四日的光景过去，那些执剑人被徐寒编成了两班，每日不停的来回巡逻，却始终并无所获，可苏慕安的热情并未被此消磨半分，反倒是方大小姐厌烦不已，早已失了耐性，每日都被苏慕安拉着去往高楼之上监视着徐寒分配给他们的区域。

    当然这所谓的区域在徐寒的算计中，是决计不可能出现那害人性命的东西的。

    “那咱们派出这么多人出去巡逻，那坏人能出现吗？”苏慕安当然想不到这些，他看着方子鱼继续问道。

    “你要是坏人，你会出现吗？”这几日一直被苏慕安拉着来到此处的方大小姐，心底对于苏慕安自然是充满了怨气，此刻说起话来也极不客气。

    苏慕安却听不出方大小姐话里的怨气，他很是自觉的歪着脑袋，眉头紧皱的思索了一会光景，这才言道：“应当不会。”

    “这不就对了。”方子鱼说道，神情看上去已经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那府主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慕安却继续没完没了的追问道。

    大抵是这样的问题听得太多，方子鱼想也不想的回应道：“骗你的呗。”

    这话出口，苏慕安顿时一愣，他甚至连手中的糖葫芦也顾不上继续吃下去，而是瞪大了眼珠看着方子鱼，像是听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方子鱼这时才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些什么话，苏慕安的心思单纯，打心眼里崇拜徐寒，若是真的被他知道徐寒骗他，恐怕足以让这小家伙伤心好一阵子。

    方子鱼看着瞪大了眼珠的苏慕安，心头有些慌乱，在那时正要张口说些什么补救此事，可是话还未有出口，苏慕安的声音便在此时再次响起。

    只见这小家伙一脸恍然大悟的言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方子鱼有些心虚的问道，要是这苏慕安为此伤怀，她还不只当如何安慰对方。

    “原来方姐姐跟我一样笨，府主大人那么聪明，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想法，方姐姐也不知道，所以才这样骗我。”说着，苏慕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得色，似乎是在暗暗欣喜于自己的明察秋毫。

    方子鱼闻此言，顿时脸色古怪，她终究还是错估了这小家伙对于徐寒那近乎到了盲目的崇拜，他或许从未想过徐寒会欺瞒于他，哪怕这样的欺瞒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念及此处的方子鱼，是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有了之前的教训，她自然不会再与这苏慕安进行这口舌之争，她连连点头：“嗯，想不到小安安这么聪明，果然瞒不过你。”

    苏慕安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意，方子鱼将之看在眼中，心底却是又忍不住一声长叹：徐寒这家伙...当真是男女通吃啊...

    ......

    坐在不远处的酒楼之中，将这般情景尽收眼底的叶红笺转头看向正襟危坐在身后的徐寒。

    “想不到子鱼被这小慕安收拾得如此服服帖帖。”她抿嘴一笑，走到了徐寒的身侧。隔得有些距离，她自然是听不见方子鱼与苏慕安的对话，但每每想到这几日方子鱼一脸不情愿的被苏慕安兴冲冲的拉来守夜，饶是以叶红笺的性子，也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此刻的徐寒正翻看一张铺满整个桌面的横皇城地图，他拿着一只毛笔在那地图上勾画着某些标记，他听闻叶红笺此言，头也不抬的回应道：“一物降一物，就跟当年楚大哥怕宋兄一个道理。”

    说到这里，徐寒忽的停下了笔，抬头看向叶红笺问道：“听说宋兄的孩子出生了，叫什么名字？”

    “徐来。”叶红笺坐到了徐寒的身边，笑眯眯的盯着少年。

    “徐来？宋徐来？清风徐来，好名字。”徐寒不觉有他，他如此叨念道，便再次低下了头，开始继续在那地图上勾画些什么。

    叶红笺看了看那张被徐寒勾画得有些杂乱无章的地图，撇了撇嘴，自从决定找到那位四处害人性命的“妖物”之后，徐寒便每日都带着这地图在上面勾画，饶是也红笺也弄不明白徐寒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可她倒是清楚以徐寒的性子，从来不会去做这无用之事，所以她也极为知趣的没有多问缘由。

    但此刻她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在那时忽的出言问道：“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时徐寒用笔在那地图上再次划去了某一处，于是整个地图之上便只余下了一处尚且未有被徐寒勾画，而那一处赫然便是之前森罗殿的聚集地——苦头巷！

    “差不多了。估摸这两日便能有结果了，这几日辛苦了。”徐寒抬头看向叶红笺，颇有些愧疚的言道。

    可谁知听闻此言的叶红笺却转头看向徐寒，她很是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

    “我问的是...”

    她的嘴角于那时忽的荡开一抹笑意，她凑到了徐寒的耳畔，呵气如兰的言道。

    “我们什么时候也能有咱们的小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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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敌人与朋友

    徐寒大抵怎么也没有想到，叶红笺的嘴里竟会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愣在原地，瞳孔陡然睁大，嘴角却一阵抽搐，那样的神情可谓精彩到了极致。

    噗嗤！

    叶红笺见他这般模样，亦是忍不住发出一阵轻笑。她也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见她脸色一正，便撇开了这个话题问道：“这几日我看你一直在这地图上勾勾画画，怎么是寻到头绪了？”

    徐寒听闻此言，这才回过了神来，他自然不敢在那个问题上与叶红笺继续聊下去。此刻正好顺着这个台阶言道：“的确，我通过南宫卓的关系去过明镜司，见过之前遇害的那八人的尸骸。”

    只是大抵是因为心头慌乱的缘故，徐寒说这话时，语调之中带着极为罕见的颤音。

    这般作态自然免不了再次招来叶红笺的一阵轻笑。

    徐寒也暗觉失态，他强压下了心头方才升起的那一抹异样，故作镇定的继续说道：“那八位遇害者各自身份都大不相同，有的是寻常市井之徒，有的是做着小买卖的生意人，也有的是江湖中的侠客，彼此之间也并无任何联系...”

    叶红笺听到这里，也被勾起了兴致，她收起了与徐寒调笑的心思，皱着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说，那所谓的‘妖物’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这世上当然也许有这样只是因为喜欢杀人而杀人的恶徒，但这一位却显然不是。”徐寒也在此刻终于进入状态，他继续言道：“旁人或许并不知道这八人有何相同之处，但却瞒不过我。”

    “这八人看似寻常，但尸骸被掏走了心肝，肉身中的血液经过了数日光景也不见凝固，显然身前是修炼过肉身修为修士。”

    叶红笺也从这其中闻到了些许古怪，但她却无法将之联系起来，故而看向徐寒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的疑惑：“这确实有些古怪，但是仅凭这些依然无法找出那凶手，况且即使他们都是肉身修士，也不能说明什么，这大夏修炼肉身的修士并不少，这一点共同点同样无法确定凶手的目标究竟是哪一类人。”

    徐寒看着一脸疑惑的叶红笺，他微微一笑，继续言道：“这些当然不够，但那些死者不仅是发现了他们的肉身修为，还有一点更重要的事物。”

    “何物？”叶红笺问道。

    徐寒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有意报复叶红笺之前的戏弄，他在那时闭口不言，直到叶红笺的眸中渐渐泛起一阵怒意，他方才言道：“妖气。”

    “妖气？？”叶红笺心头一震，以她活络的心思自然这时想到了徐寒之前与她说过的森罗殿。以妖力修炼肉身，据她所知，普天之下只此一家。

    似乎也是看出了叶红笺的心思，徐寒点了点：“你想的没错，便是森罗殿。”

    “虽然森罗殿在横皇城中的据点已经被方子鱼带着执剑阁铲除，但以我对森罗殿的了解，他们素来无孔不入，这横皇城中依然潜伏着一些他们的探子并算不得一件奇怪的事情。”

    叶红笺顿时了然，但很快新的疑问便又在她的心头升起，她再次问道：“既然你找到了他出手的目标，那为何还要打草惊蛇，在这些日子派那些执剑人巡逻城池？”

    依照叶红笺的想法，想要抓住那凶手此刻最好的办法是找出那些依然潜伏在横皇城中的森罗殿探子，然后在他们的周围布置人手，等待凶手再次出手，将之一并抓获。

    但徐寒非但不如此做，反倒是让执剑人们大张旗鼓的巡逻横皇城，这摆明了是要告诉那凶手，他要抓他，这样一来，那凶手若是不蠢到极致，想来如何也会隐匿下去，至少会等到这阵子的风声过去才会再次出现。

    只是此刻徐寒的脸上却是看不到丝毫弄巧成拙之后应有的自觉，他的嘴角依旧勾勒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要抓他的人有很多，譬如大夏的明镜司这些日子以来便于这横皇城中安插了不下近千人的暗线，想要趁着此人出手之时，将之一举拿下。但那家伙能躲过明镜司这么多日的追捕，显然是极为敏锐之人。”

    “我派出这些执剑人当然只会打草惊蛇，但惊的却不单单是蛇，还有那些想要捉这蛇的捕蛇人。”

    “执剑人每去一处，那些明镜司的暗线害怕因此也暴露在这凶手的眼目之下，自然也会暂时隐匿下来。他们与你想的一样，执剑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想要捉那凶手，那凶手自然不会出现。而那些暗线的异动，便让我弄明白明镜司安插在横皇城中的人手分布。”徐寒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那张被他勾画满了的横皇城地图。

    听了徐寒此言，叶红笺再次朝着那地图上注目望去，这才弄明白那些被徐寒勾勒之处，竟全是这些日子他所察觉到了明镜司的暗线所在。

    “所以你这几日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避开那些明镜司暗线的耳目，想要寻到一处他们监视网相对薄弱，或者干脆不存在的地方。”叶红笺的目光在那地图之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个尚且未有任何标注的角落——苦头巷！

    “你是在害怕那些明镜司的人发现了那凶手，待到你引出对方的时候出手坏了你的算计，夺了这功劳？”叶红笺沉眸言道，她看向徐寒的目光之中在那时不免多了些异色，她当然知道徐寒是一个聪明人，可是她却如何也想不到徐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事情理得如此清楚，不仅连敌人，同样连某些存在的不安定因素也尽数算计在内。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含着笑意，她看中的男人果真非同凡响。

    只是这样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彻底在她的嘴角荡开，那徐寒却摇了摇头。

    “我这么做确实是不想让明镜司参与此事，但却并非怕他们抢了功劳，我是想要救他...”

    徐寒说着，他的眸中顿时亮起了一阵寒光，语调也随即阴沉了几分。

    “毕竟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至少目前算不得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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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妖怪

    再次走入苦头巷的徐寒，大抵明白了为何此地会没有任何明镜司眼线的存在。

    自从半个多月前，方子鱼带着南宫靖一行执剑人捣毁了这处森罗殿的据点，萧蚺为了彻查关于森罗殿的一切，派人将这横皇城的贫民窟扫荡一空，整个苦头巷也被搬出了此处，此刻的苦头巷廖无人烟，只有一座座被胡乱安放的棚户在夏日的夜风中摇摇欲坠。

    明镜司的人也曾怀疑过那恶人藏匿于此处，曾暗中派人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搜查了一番，却并无所获，这才放任了此地。

    徐寒当然也知道那所谓“妖邪”并不在此，他此刻前来为的并非寻他，而是引他上钩。

    他漫步穿过了狭长晦暗的小巷，迈步走入了那隐藏在小巷深处的走廊，那里早已被执剑阁贴上了封条，徐寒撕开了那东西，推开了厚重木门，来到了那曾经让大夏的王公贵族们纸醉金迷的大殿。

    当然，此刻的这里同样也是人去楼空，散落的杯盏以及地面上随处可见的依然结痂的血痕，诉说着当时执剑阁杀入其中之后，于这大殿内爆发的惨烈大战。

    徐寒拂去了身前的蛛网，他于那时在一处桌椅上坐下了身子，然后他的双眸眯起，一股淡淡的妖气自他体内荡漾开来。

    这是一股极淡的妖气，除非那些大人物们有意细细探查，否则必然无法发现，但徐寒却很笃定若是那个所谓的“妖邪”真的是与森罗殿有着某种仇怨，想要寻他们复仇的话，这妖气是瞒不过他的鼻子的。

    毕竟他能在这数十万人口混居的横皇城中寻到那些森罗的奸细的存在，要么是拥有某种探查妖力的法门，要么就是对森罗殿了如指掌。

    但以徐寒所知道的森罗殿行事风格来说，想要做到后者的难度比前者困难百倍，所以他来到此地，放出妖气，为的便是赌上一赌，赌那位他素未蒙面的“妖邪”属于前者，也赌他对于森罗的仇恨，足够让徐寒从他的口中知道一些他想知道的事情。

    徐寒并不着急。

    他盘膝而坐，体内的剑意流转，他知道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自然不会枯坐，修炼于此刻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事实上自从经历了魏先生之事以后，他素来便把握住了每一个修行的机会，一得空闲便会如此。

    如此做法是有一些急功近利的嫌疑，可徐寒很清楚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受了魏先生之托，无论是为己还是为人，都容不得半分的懈怠。

    虽然知道没有了藏天匣，待到他突破天狩境去往离尘境时，极有可能如同当年结成剑种之时招来天劫，但若是停步不前，同样也是等死，二者相比，以徐寒的性子自然更愿意选择前者。

    时间转瞬变过去三个时辰，夏日的横皇城，昼长夜短，天际很快便泛起鱼肚白。

    与徐寒一同前来，却远远躲在暗处的诸人已经昏昏欲睡。

    方子鱼更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看样子那家伙不会来了。”

    “怎么可能，府主大人说会来，就一定会来。”这话方才出口，便招来了一旁苏慕安态度坚决的驳斥。

    这几日已经受够了苏慕安轻则府主大人什么什么，重则我老爹的老爹的老爹的...什么什么之类话题的方子鱼，脑仁有些发疼，她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摆手言道：“行行行，你说得都对。”

    二人这般作态自然免不了惹来身后的叶红笺与晏斩的一阵轻笑。

    苏慕安见诸人这般模样，还以为他们也赞同了自己的说法，小家伙在那时朝着方子鱼高高的扬起了脖子，一脸凯旋之后的得意之色。

    方子鱼也懒得在与他争执，这大抵是这世上少有的让方大小姐提不起性子与之斗嘴的家伙，她又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蒙蒙亮的天色，暗道估计今日也快收工了。毕竟横皇城中搜捕他的各路人马不下千数，他若是夜里不曾动手，这到了白日自然更不可能出手。抱着这样的心思，方子鱼靠在了身侧的土墙上闭眸假寐。

    苏慕安没了说话的人，顿觉无聊，他又看向身旁的叶红笺，眨着眼珠子问道：“叶姐姐，你说那东西真的是妖物吗？”

    叶红笺哑然，如今这世道哪来那么多妖物，只是寻常人总喜欢把一些诡诞之事归咎于妖物之上，而事实上妖也不见得都是坏的，或者说妖与人一般，都有好坏之分，只是因为不了解而难免将彼此恶魔化而已。

    叶红笺早已习惯了苏慕安各式各样的奇怪问题，她微微沉吟便想着以一套小家伙能够接受的措辞与他讲述这样的观点，可是话还没有出口，一旁闭目假寐的方大小姐却像是终于寻到了某些反击的机会一般，在那时睁开双眸言道：“哪来那么多妖怪，这都是哄小屁孩的东西，也只有小屁孩会信这些东西。”

    这话饶是苏慕安也听得明白，方子鱼这是在指桑骂槐，说他是一个小屁孩，这对于立志成为一名最厉害的刀客的苏慕安来说无疑是极大的侮辱，这小家伙顿时皱起了眉头：“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刀客...”

    “真正的刀客才不会相信什么妖物之说呢！”方子鱼果断反唇相讥。

    “可这世上本来就有妖怪！”苏慕安再言道。

    “但横皇城不会有！”方子鱼反驳道。

    “可是！”苏慕安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大声的嚷嚷道，可话才出口又忽的停下，他的眉眼猛然放大，语调也在那时变得古怪了起来，他有些结巴的言道：“可是...真的...有...”

    见此情景的方子鱼脸上得色更甚，她不觉有它，只以为自己说得苏慕安哑口无言。终于获得了这几日第一场大胜的方大小姐满脸春风，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那时却发现苏慕安身后的叶红笺与晏斩也同样目光诧异，这时，方子鱼才回过味来，她转头顺着诸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苦头巷瓦砾四散的街道上，一道四肢着地地，眸中闪着血光，嘴角露着獠牙的奇怪生物正以飞快的速度朝着那徐寒所在之地狂奔而去。

    方大小姐的瞳孔在那一刻也陡然放大，她喃喃自语道：“真的有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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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凶物

    呼！

    呼！

    呼！

    低沉的喘息声透过昏暗的大殿传入了盘膝而坐的徐寒耳畔。

    来了！

    徐寒的双眸在那时陡然睁开，但入目的第一道光景，是一道划破了这破旧大殿昏暗之色的寒光。

    徐寒心头一惊，不敢托大，一柄黑色的长剑发出一声长鸣，自他背后的木匣之中飞出，被他握于手中，直直的迎向那道袭杀而来的寒光。

    铛！

    一声轻响于幽暗的大殿中荡开，徐寒与袭杀而来的身影分置退开数丈。

    徐寒的心头一震，暗觉虎口发麻。

    须知徐寒的肉身境修为已到了第七境不灭境，于此境之中，他的肉身已经强大到了极致，说是双臂中有万钧之力也不为过，就是同样第七境大衍境的寻常强者，徐寒屠之亦如宰鸡杀狗，仙人之下除非同样肉身境第七境的大能，否者根本难以对他造成太大的威胁。

    可方才与黑影搏杀的瞬间，徐寒却从黑影的身上感受到了丝毫不弱于他强大力量，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匪夷所思的事情。

    只是他并没有时间去细细思索这个他有心结交之人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撒！”那黑影在落地之后忽的发出一声尖锐得令徐寒耳膜发疼的高呼，而后身子便再次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的眉头一皱，他的心头升起了一抹怒意。

    那柄漆黑的长剑被他轻轻一拍，猛地自他手中飞射而出，直直的去向杀来的黑影。

    只听一声剑鸣乍起，三千道金色剑影涌出，跟随着这黑色神剑呼啸而去。

    铛！

    铛！

    铛！

    金石相撞的脆响不断于这破败的大殿中回荡，那些金色剑影方才触及到黑影的身子便被他一道接着一道的拍飞。对于肉身境已经抵达不灭境的徐寒来说，如今他所催动的剑意并非他的杀招，他真正的杀招还是他此刻已然握紧的拳头。

    他趁着那黑影与剑影缠斗的刹那光景，伸手握拳，迈步冲杀而上。

    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对方不愿意与他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便将他打服了之后再谈。

    那黑影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战斗技巧，他发疯似的不断击退这那些袭来的金色剑影，但以徐寒之前对拼时感受到了的力量来看，这些金色剑影并不能对这黑影造成太多的实质性的伤害，最多也只是扰乱他的进攻，暂且拖延他的步伐。

    此刻徐寒来袭，他理应放弃这些不断飞射来的剑影，转而抵御徐寒的杀招，再不济也应该规避一番，可是那黑影却像是被这不断飞来的剑影打出了火气，竟然只顾着与剑影搏斗，根本不理会杀来的徐寒。

    这般行为并不像一个能修炼到这种地步的强者，反倒更像是在街头与人好勇斗狠的匹夫。

    当然，这黑影的行为虽然古怪，可徐寒却并没有一探究竟的心思，至少他得先把这家伙打到没有还手之力，再来慢慢细究他的古怪。

    转瞬徐寒便杀到了黑影的跟前，他握紧的拳头裹挟着浩然的力道直直的去向那黑影的面门。

    金色的剑影依然不断的冲击着黑影，不过到了这时黑影也终于闻到了徐寒周身所裹挟的恐怖力量。

    “撒！”他又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脑袋豁然转向徐寒。

    这时，借着金色剑影上所迸发的光芒，徐寒终于看清了这黑影的模样。

    徐寒的心头不由得一震，而挥出的拳头却已成攻势自然不会收回。

    轰！

    一声闷响爆开，那黑影的身子猛地倒飞了出去，身子不断的掀飞地上的木凳，最后狠狠的砸在了那石墙之上，方才停下。

    而徐寒却并未乘胜追击，不是不想，而是方才那惊鸿一瞥给了他太大的震撼。

    那哪是他想象中的凶手...

    那分明是一头怪物！

    是的，是怪物，不是人，也不是妖！是怪物！

    这是一个极为中肯的评价。

    那黑影生得一副类似人族的身躯，甚至从他脸上的轮廓以及某些特有的特征中，徐寒可以很清楚的看出这身躯的主人似乎是一名女性。但是这身躯之上却布满了紫色的诡异鳞甲，并且一些古怪的黑色纹路如同某种铭文一般被刻在那些鳞甲之上。更重要的是，这不知究竟是人是妖的生物四肢上还生着如野兽般的利爪，眸中洋溢着血光，浑身肆意着妖气。

    这副模样徐寒曾经见过！

    在即将被妖化的刘笙身上，这分明就是被妖气所噬的半妖！

    徐寒在这时终于醒悟过来，可就是他愣神的档口，那半妖却再次冲杀而来，她眸中的血光更甚，伴随着那令人耳膜发疼的怒吼，她的利爪便直直的去向徐寒的面门。

    她速度极快，饶是徐寒在反应过来之后依然来不及去抵御或者躲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利爪来到他的面前。

    “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惊呼从破旧殿门方向传来。

    苏慕安的身子高高跃起，凌冽的刀芒如脱笼之兽呼啸而出；方子鱼眸中泛起阵阵紫芒，一柄柄裹狭妖力与狂暴剑意的飞剑在她的头顶凝实，随着她心中念头一动，那些便纷纷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半妖爆射而来；晏斩周身衣衫鼓动，蕴含这至阴之力的铁索如毒蛇一般盘旋狂舞；叶红笺发丝扬起，一柄长剑被她祭出，于身前幻化成了一只凤凰神鸟，那神鸟仰天长鸣，声如黄钟大吕，响彻此间，一股灼热之气猛然荡开，那神鸟也在那时与其余三人所唤出的事物一同杀向那只半妖！

    未曾料想过这样变故的半妖根本来不及躲避，身子便被这四道可怕的力量所击中，再次倒飞数丈开外。

    “府主！”

    “小寒！”

    “姓徐的！”

    “徐兄！”四道惊呼再次传来，虽然称呼不同，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他们也无暇去顾忌那半妖的生死，快步便来到了徐寒的身侧，想要查探徐寒的状况，而事实上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因为叶红笺四人的及时出手，那半妖根本没有触碰到徐寒。

    “无碍。”徐寒朝着诸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未受伤之后，便眉头一皱，看向那半妖被击飞的方向。

    “那是什么？”叶红笺也迈步上前走到了徐寒的身侧，沉声问道。

    “半妖。”徐寒给出了他的答案，但目光却不曾偏移半分，依旧死死的盯着半妖所在的方向。

    他算错了一些东西，他曾以为这屠杀如此多森罗殿奸细的家伙应当是与森罗殿有着某种仇怨之人，可如今看来，只是因为那些森罗殿的奸细身上带着妖气，而这半妖便是追逐那些妖气而来。

    徐寒不免有些失望，他本想着要从此人身上得到一些关于刘笙如今状况的信息，此刻看来对方的处境比起刘笙还差上不少，他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并无深究这半妖究竟从何而来的兴致，便在那时运集起了周身的力量就要出手将之击败。

    “撒！！！”

    可那时，那被击倒在地的半妖却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长啸。

    那声音之中裹挟着恐惧、愤怒、悲鸣等一系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后也就是随着这一声长啸，一股可怕的气息忽的自他体内爆开，犹如气浪一般席卷全场。

    诸人的脸色在感受到这股气息之时皆是一变，而徐寒更是心头一震，他从那股忽然荡开的气息之中感受到了某些他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此刻那半妖四肢着地，宛如野兽一般，身子猛然一震，隐约可见他的周身荡漾出了一道道晦暗的黑色气息，那是有别于妖气的力量。

    而后她愤然一跃，身子直直的冲向众人。

    众人感受到此刻那半妖忽然暴涨的气势不敢硬抗，纷纷褪去，而徐寒却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愣在了原地。

    “小寒！”眼看着那半妖就要撞上徐寒，一旁的叶红笺眼疾手快，一道真元自她体内涌出，轰在了徐寒身上，徐寒这才一个趔趄倒向了一侧，虽然身影狼狈但却堪堪躲过了那半妖的冲击。

    而冲出包围的半妖却并不恋战，反倒是逃一般穿过了那大殿的正门，直直的冲向了苦头巷外。

    站起身子的徐寒终于从之前的恍惚中回过了神来，他眉头一沉，肃然言道：“不好！她要去横皇城，快追！”

    说罢，徐寒根本不待诸人反应过来便率先朝着那半妖遁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身后的叶红笺看出了之前徐寒的异状，她免不了有些疑惑，可同时她也知道，方才那半妖的模样分明是已经发了狂，若是冲入了横皇城百姓所在之地，那必然是一场天大的灾祸，此刻她亦没有闲暇去细究徐寒的异状究竟是由何而起，只能是随着徐寒的身子与他一道追了出去。

    其余三人自然也赶忙跟上，只是无论是他们还是已经察觉到某些异样的叶红笺都未有看到冲杀在最前方的徐寒，那紧皱的眉稍，以及那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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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你的劫，在路上

    龙隐寺深处的佛堂，点着的沉香萦绕佛门，一道道似有若无的梵唱于这佛堂前回荡。

    古朴的佛堂门前挂着一幅铁画银钩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大象大善！

    而就在这佛堂之中，一老一少两位和尚盘膝对坐，这模样像极了当年广林鬼出山之前，于那破败庙宇之中所经历的场景。

    “所以说，人需度九劫，佛需受九难，方可得一线证道之机。”身为龙隐寺方丈的不苦大师似乎是讲完了一道长篇阔论，在那时悠然言道。

    小和尚抬头看向眼前的老和尚，他的眉眼之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他问他：“可这与我何干？”

    老和尚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小和尚，眉眼带着笑意，嘴里却发出长叹：“你尚且差上一难。”

    “什么意思？什么一难？跟我有何关系？”小和尚的脸上忽的浮出一抹慌乱之色，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愿意将那东西记得真切，他隐隐意识到，一旦记起了某些事情，他便会失去一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是他曾经发誓要以性命守护之物。

    他质问着不苦大师，脸上的焦急，语调中裹藏的暴躁都无一在彰显此刻他内心的不安。

    老和尚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眯着眼睛，安静的看着他，嘴角含笑，眉目之中满是慈悲大爱。

    这样的目光让小和尚心头的不安更甚。

    小和尚的眉宇间在那一刻煞气涌动：“你究竟要我做什么？我不是李东君，我不知道...”

    可这话出口的瞬间，小和尚便意识到了某些不对，他的话豁然停了下来。

    而老和尚的眸中却亮起一道光芒，他轻声言道：“我从没说过你是李东君。”

    小和尚眸中的目光随着老和尚的话再次变得弥漫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我若不是李东君，那我是谁？你为何要囚我于此，我明明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为什么我记不得那事情是什么了？”

    那时不苦大师的身后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色佛像豁然浮现，他站起了身子，看着小和尚，眸中的目光既是怜悯又是慈悲，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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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手，轻轻的在小和尚的眉心一点，而背后的佛像也随即伸出了手，点在了小和尚的眉心。

    铛！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一刻的天地间佛音响彻，梵唱不息。

    小和尚的眸子惶惶闭上，又于数息之后豁然睁开。

    这不过眨眼的光景，小和尚的眸中便再无半分的迷惘，他侧眸看向佛堂外的天地，眸子里有的仅是满目的慈悲。

    他轻声呢喃道，音如莲花，调如浅吟：“我是佛，我为救世而生，我应...”

    说道这处，小和尚的眸中涌出一抹挣扎之色，但很快便被淹没在这佛堂之中忽然升起的漫天佛光之下。

    他的眸中一滴晶莹的事物，在一阵翻涌之后，破开了眼眶，顺颊而下。

    他再次言道：“我应普度众生...亦应...”

    “降妖！”

    “伏魔！”

    此音一落，佛堂之中，金光大作，龙隐山中如有骄阳升起，光漫横皇，佛音不绝。

    老和尚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他眸中忽的涌现一抹疲惫之色，而后他翘首望向佛堂之外，又是一声长叹：“你的劫...已经在路上了...”

    ......

    “她究竟要去何处？”

    奔走在横皇城的房屋的顶层之上的叶红笺转眸看向身旁的徐寒，沉着声音问道。

    天色此刻已经放亮，横皇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早起的商贩以及那些天蒙蒙亮便需去到某处谋生计的行人。

    那半妖在街道横冲直撞，很快便引起了骚乱，负责城防的士兵应声而动，想要拦下这半妖，却被徐寒挡了下来，这半妖的实力极为强劲，在追逐之时，徐寒等人几次出手都未有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这些寻常士卒去了也不过是白白葬送性命。

    徐寒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同样若只是只言片语，能救下那些士卒的性命，他也不介意费些口舌。

    那些士卒倒也知道徐寒七线金袍

    （本章未完，请翻页）

    的身份，他们自然不会去关心江湖上的流言蜚语与各种恩怨，他们应下了徐寒这份恩情，在徐寒的指挥下于前方驱散人群。

    这样的做法自然不只是为那奔走的半妖开路，徐寒在早前的出手之中发现这半妖虽然周身的气势在不断的升腾，可是却忽然没了反击徐寒等人的心思，无论徐寒等人如何出手，她都只是躲避然后一路只顾低头狂奔。

    徐寒等人虽然摸不清原委，但此刻那半妖已经冲入了横皇城的中心地带，若是这时出手，且不说他们是否是这愈发强大的半妖的对手，这一旦开战便免不了伤及无辜，所以徐寒等人索性改变的策略，任由这半妖穿过横皇城，这一来是想要去到宽阔无人之地与之再战，二来是这半妖似乎越来越强，徐寒以为如此大的动静之下横皇城中的大人物们终归不能袖手旁观吧？

    可事实上，那些大人物们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意思，幸好是那半妖一路狂奔亦未有出手伤人。

    只是诸人心头的疑惑却随着这样的追逐一息胜过了一息。

    起初他们以为这半妖是受了之前他们出手后的惊吓，没了再与他们战斗的勇气，故而盲目逃窜，诸人也想通过不断的进攻而将之驱逐到横皇城外，可是那半妖却好似早有目标一般，一路冲入了横皇城的中心，为此诸人不断发动攻击试图阻挠，可那半妖宁可抗下这一次次进攻，也要飞速朝着她的目标前行，为此她的身上还添出了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但来到中心地带之后，她并未驻足又继续朝着某一处奔去。

    这样的行为着实诡异至极，故而叶红笺方才有了之前那般的疑问。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他飞身而上，立于数十丈的高空之上，而后低头顺着那半妖冲过的路径望去，这一条长街的尽头赫然是那大夏第一宗门——龙隐寺！

    他似有所悟的落下了身子，看着那周身黑气愈发浓郁的半妖，心头一沉，低声言道。

    “她是想要赶在被吞噬前，去做某件事...”

    “又或者...”

    “去见某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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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有很多

    徐寒的喃喃自语瞒不过一旁叶红笺的耳朵。

    女子转头看向徐寒，疑惑道：“吞噬？什么意思？”

    徐寒闻言回过了神来，正要说些什么，可这时远处却有两道身影忽的落了下来。

    “徐寒！你在做什么？”其中一道身影方才来到徐寒的身侧，当下便怒斥道。

    不用多想，此人自然便是那执剑阁的另一位七线金袍，南宫靖。

    徐寒在这横皇城中闹出的动静着实太大了一些，明镜司那位名为曹冕的明镜候一早便带着大批人马来到执剑阁，向南宫靖兴师问罪。

    南宫靖自知理亏，自然只能一个劲赔礼，而心头却免不了憋上一大肚子的怨气，此刻寻到了徐寒也自然得朝这位一切的始作俑者宣泄怒火。

    与叶红笺的对话被打断的徐寒，并未生出半分的怒意，他朝着南宫靖眨了眨眼睛，一脸不明所以的言道：“奉阁主之命捉拿妖物啊。”

    大抵是因为徐寒这装糊涂的样子太过可恨，又或者是某些南宫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素来沉稳的七线金袍心头的火气却是蹭蹭的往上冒。她盯着徐寒，咬牙言道：“捉拿妖物至于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吗？既然发现了妖物，为何不速速擒下，反而放任她在横皇城中乱窜，这要是出了祸事，伤了百姓，我执剑阁当被置于何地？”

    这般的说辞，徐寒大抵是可以一笑而过，可是他身旁的叶红笺却并非那易于之辈，她在徐寒的事情上素来护短，哪容得南宫靖这般挑衅？

    当下，叶红笺的眉头一挑便站到了徐寒的身前，大有一副母鸡护犊的架势。

    “明镜司也好，你南宫大人也罢，抓了这妖物多少时日了？可曾见过对方的模样？我夫君一出手便将之逼出，这样的效率恐怕是南宫大人想也不敢想的吧？况且这妖物已经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一路行来虽有慌乱，却不曾伤到一人。妾身却是不知南宫大人这火气究竟是从何而来？”叶红笺一番长篇大论说得那南宫靖是脸色铁青，却又寻不到半点反驳的余地。

    她脸色阴沉的盯着叶红笺看了半晌，最后只是言道：“即便如此，这般扰民也是不...”

    只是这样的反驳还未说完便再次被叶红笺打断：“总好过南宫大人与那明镜司只能守株待兔，每每只能在那妖物杀人之后，姗姗来迟吧？”

    “你！”南宫靖闻此言顿时眉宇之间煞气涌动，她迈步上前，似乎就要出手，而身为大衍境的气势也在那一刻自她体内奔涌而出。

    可是面对这样气势汹汹的南宫靖叶红笺却并无半分的惧意，她眸子一眯，一身红色长衫涌动，自她体内奔涌而出的气势，比起南宫靖竟是不遑多让。

    “好了好了。”这时，南宫靖身后的南宫卓见势不妙赶忙拉住了这剑拔弩张的二人，他笑呵呵的打着圆场：“大家都是为了捕捉那妖物，既然寻到了那妖物，咱们就应该联手一同对敌，毕竟大家都是执剑阁的人，切莫为琐事伤了和气。”

    南宫卓这般说着，还不忘朝着徐寒挤眉弄眼，末了还伸出一只手藏在袖口下，朝着徐寒小心翼翼的竖起一个大拇指，毕竟这么多年来，能将他的姐姐气得如此模样，以南宫卓所见也仅有徐寒一人而已。

    徐寒将这些尽收眼底，暗觉好笑，却不多言。

    好在这南宫靖虽然在许多事情上有意针对徐寒，但却还算识得大体，她在恶狠狠的盯了徐寒与叶红笺一眼之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说吧，你们打算如何做？”她沉了沉眉头如此问道。

    虽然南宫靖的语气依然不善，但对方既然服了软，此刻徐寒也没有继续在与她纠缠的必要，他拉了拉身前叶红笺的身子，叶红笺倒也明白徐寒的心思，她盈盈退到了徐寒的身后，模样乖巧，与之前那声色内敛的模样仿佛判若两人。

    南宫靖将这般作态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皱。

    徐寒自然未有察觉南宫靖脸上这细微的变化，他沉着声音指了指那依然还在横皇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的半妖，言道：“此物力量极强，并且此刻身上还在产生某些未知的变化，若是在城中开战，免不了伤及无辜，因此我们打算等到他逃离此处再与之交战，只是...”

    说道此处，徐寒微微迟疑。

    “有话直言，扭扭捏捏与女子何异？”南宫靖似乎有意与徐寒作对，这不过一两息的迟疑，便招来了她的嘲弄。

    徐寒却也是习惯了南宫靖这般的行径，他微微一笑并不放在心上，随即便将之前的一系列猜测尽数告知了南宫靖。

    听罢这一番话的南宫靖，眉头深皱，她微微感应了一番那半妖身上的气息，的确闻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她点了点头，也算是认同了徐寒等人的计划，只是心头免不了依然还有些疑问：“可是她为何一定要去到龙隐寺，那里可有仙人大能坐镇，去了别处尚且还有意思逃脱升天的可能，去了那处岂不等于送死？”

    徐寒却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言道：“这个可能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龙隐寺作为世间传承最为久远的几处宗门之一，自然有他的特别之处。

    只是，徐寒怎么也没想到，这宗门，或者说着门中某些人物竟然还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

    依照以往的情形，这个时间的龙隐寺理应香火鼎盛，香客往来不绝，为了尽可能的减少伤亡，徐寒早早便与那些负责城防的军官沟通让他们派出军队去疏散那里的人群，可是很快军官们便传来了消息，龙隐寺今日闭寺，山门之中并无任何香客。

    要知道龙隐寺这么多年来，除了在每五年一次的执剑人大比之外，几乎从未有过闭寺这样的说法，徐寒自然有理由相信，龙隐寺中的大人物们，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今日之事。况且这妖物在横皇城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横皇城里的那些仙人们也极为默契的未有一人出面阻拦，诸多巧合联系在一起，徐寒以为这其中恐怕还有某些他所不知道的猫腻。

    很快，那半妖便冲出了横皇城的闹市，直直的杀入了龙隐寺的山门之中。

    而就在那只半妖踏入山门的一刹那，坐落于山腰处的龙隐寺中却忽的亮起一道宛如骄阳一般的金色佛光，那光芒耀眼，伴随着阵阵梵唱响彻山巅。

    在这佛光的照耀下，那半妖顿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哀嚎，跟在她身后的诸人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金色的佛光落在半妖的身上，她身上紫色的鳞甲不断升腾起一道道白色的雾气，就像被烧焦了的树枝，甚至还有一些紫色的鲜血在这样的灼烧下不住的渗透她的皮层下涌。

    她本就狰狞的容貌，在此刻更显可怖。

    可是饶是如此，那半妖依然没有停下她的脚步，她的嘴里不住发出哀嚎，可脚步却坚定不移朝着那龙隐山的台阶拾阶而上，从她身上各处流出的鲜血，也随着她的步伐洒落一地。

    这番情形落在诸人眼中，他们的脸色都不由得为此一变。

    这半妖的行径着实太过古怪了一些，她若是再这么走下去，诸人甚至不用出手，她自己便会在这漫天的佛光之下被焚烧致死。他们自然想不明白，这半妖究竟是为了什么方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究竟要做什么？这么下去她会死的。”苏慕安到底是孩子心性，见这半妖的惨状，很快便忘却了之间双方本该敌对的立场，一脸不解与担忧的问道。

    “她想赶在她死前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徐寒沉着眉头回答道。

    苏慕安脸上的神情在那时愈发的困惑，他不解道：“可若是她不来这里，不就不用死了吗？”

    徐寒闻言，哑然失笑，他嘴里的“死”与苏慕安所谓的“死”，实际上是两个东西，但他却并没有细细与苏慕安解释其中的不同，毕竟那对于小家伙来说终究太过沉重了一些。

    他看着那蹒跚而上，脚步迟缓，目光中却写满决然的半妖。心头一沉，在那时伸出了手轻轻抚摸在苏慕安的脑袋上，他叹了口气：“有些东西对于有些人来说，比性命更重要，你不用为此感到伤怀，因为这在他们看来，为了那些东西，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苏慕安听得似懂非懂，他亦望了望那只半妖，方才转身仰头看向身旁的徐寒，再次问道：“就像师傅和墨剑仙一样？”

    在小家伙的心底，始终对于那年元归龙与墨尘子的赴死耿耿于怀，既愧疚于自己的袖手旁观，也疑惑于他们的执着。

    徐寒闻言，愣了愣，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孩，目光在与之对上之时，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意。

    然后，他点了点头，言道。

    “嗯，是一样的。”

    “你现在或许不懂，但有一天你找了那样一份东西，你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那府主大人有这样的东西吗？”

    “嗯...以前没有...”

    “那现在呢？”

    徐寒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诸人，嘴角的笑意在那时又重了几分。

    他又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轻声言道：“现在，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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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 此子为鉴

    半妖终于走到了半山腰上，这让寻常人走来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距离，那半妖却走了足足一个时辰。而这段路走来，已然让她周身血肉模糊，气息萎靡。此刻她的每一步迈出都需要用尽浑身的气力，踉踉跄跄又歇斯底里。

    而她的身后早已聚集了大批的从各处赶来的执剑人以及一直监视着这妖物的明镜司。

    这番景象落在那些人的眼中，当下便有人蠢蠢欲动。而为首之人赫然是那群被南宫靖送到徐寒手中的诸多执剑人之一——来自十二镇罗刹宫的一位中年男子。

    “你要做什么？”一旁的方子鱼见状，赶忙拦住了那位名为唐辩的中年男人。

    “这妖孽此刻命悬一线，不趁热打铁取了她的性命，难道要留她养虎为患吗？”唐辩冷眸言道，作势便要跃过方子鱼，去到那头半妖的跟前。

    “不行！”方子鱼虽然平日里古灵精怪，但心底却是善良得紧，此刻那半妖已然是强弩之末，饶是如此她依然想要去到某处，完成某些事情，明晓了这一点的方子鱼虽然不会出手帮助那半妖，但同样也不忍心见她在完成那件事情之前死于非命。

    “区区铜执也敢拦我？当真以为自己寻到了一个好姘头就可以肆无忌惮了吗？”唐辩一声冷笑，语调之中不乏轻视之意。

    男人话中所指自然是再明白不过，徐寒也知道他的意图，之前想要出手无非是想要博个头功，之后见方子鱼阻拦，又想要以此将徐寒等人拉到这江湖诸人的对立面，徐寒若是也参与阻拦，自然免不了落下一个只顾私欲，放纵妖邪，置横皇城百姓安危不顾的恶名。

    不得不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样的计策，这位明摆在执剑人中的奸细，倒是颇有些能耐。

    “你！”方大小姐何曾受过这般折辱，顿时火冒三丈，她哪里会去细究这看似简单的冲突背后隐藏的算计，当下指着那男子的鼻子就要喝骂。

    啪！

    只是这话还未出口，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便在那时于这龙隐山的山腰处响起。

    唐辩捂着自己的右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徐寒，他感受着自脸颊上传来的阵阵火辣辣的剧痛，脑袋中是一片因为太过震惊而产生的空白。

    他大抵如何也没有想到，徐寒竟然敢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对他动手，并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周遭的诸人也在那一刻静默了下来，他们愣愣的看着那位身着七线金袍的少年，看着他冷峻的目光，一阵寒意没来由的自他们的脚底升起，穿过他们的膝盖，掠过他们的胸膛，直抵他们的天灵盖。

    “唐辩是吧？”而徐寒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

    “徐寒！”唐辩也在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他好歹也是大衍境的强者，哪怕是大夏的各个皇族见了他也都是礼遇有加，这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被徐寒扇了一个大大的耳光，这样的境遇他可谓是从未遭遇过。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都在那时被心头的怒火所覆盖。

    念及此处的唐辩双目尽赤，就要与徐寒说出个青红皂白。

    可是他却远远低估了徐寒的手段。

    啪！

    又是一声脆响荡开，唐辩的左脸再次遭受到了与之前一般的重重一巴掌。

    这一巴掌下去，唐辩只觉脑袋发蒙，已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可徐寒却依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那少年的身子在那时迈步上前，右臂直直的按在了唐辩的胸口，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徐寒的手掌中传来，于是那道被他辛辛苦苦寻来的本源妖力便于此刻被徐寒从他体内生生剥离了出来。

    然后徐寒抓住了唐辩的颈项，将他的身子高高提起，而目光却冷峻的扫射向身后的诸多执剑人。这群南宫靖送来的烫手山芋，徐寒一直寻不到机会好生料理，这唐辩倒好，自己送上门来，徐寒自然得抓住这个机会杀鸡儆猴，至少在那赤霄门真正发动某些攻势前，确保这群人中心怀异心之人，不给徐寒惹出什么祸端。

    而事实上徐寒的这番作为的确也起到了他想要的作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执剑人纷纷低下了脑袋，不敢直视徐寒的目光。

    “罗刹门唐辩，不遵号令，剥夺妖力，即日起逐出执剑阁。”徐寒语调幽寒的言罢，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衍境强者便被他犹如草芥一般随意的扔到了不远处。

    诸人见状纷纷哑然，他们自然听闻过许多关于徐寒的传闻，但今日一见，才知这位新晋的七线金袍手段是如何毒辣与果决。

    那所谓的不遵号令，无非便是徐寒问他姓名，而唐辩未有回应罢了。虽然有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以这样的理由逐出一位金袍执剑人若非亲眼所见，诸人大抵都会觉得此事犹如天方夜谭，但这样荒谬的事情却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他们的眼前，这让他们不得不去接受这样的事实。

    只是无论是一脸诧异惊恐的执剑人，还是处于震惊之中的方子鱼等人都未有看到，在徐寒做出这样一番事情之后，他身后那位素来对于他多有刁难的南宫靖却嘴角露出赞许的笑意。

    而另一边，那位被忽然剥夺了执剑人身份，同时失去了本源妖力的唐辩终于在一阵恍惚之后，回过了神来。

    他瞪大眼珠子看着徐寒，眉宇间煞气与怒意涌动。

    这已经不再是颜面的问题，失去了本源妖力便意味着以他的资质失去了最后一丝登临仙境的可能，在这修为便是一切的世界里，徐寒的做法与要了他的性命并无差别。

    “我跟你拼了！”他发出这样一声怒吼，一把长刀抽出，漫天刀光涌向，他就在那时直直的杀向了徐寒。

    “哼。”而面对这样气势汹汹的一击，徐寒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狞笑。

    他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迎向了那杀来的唐辩。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绵长血线在这龙隐寺的山腰处荡开。

    唐辩眸中怒意在那一刻豁然凝固，而身子也随即轰然倒地。

    这时，诸人才发现，那站定身子的徐寒手中正握着一道血红的事物，那事物似乎还未知晓自己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诸人，尚且还在固执的跳动。

    那是...

    唐辩的心脏。

    诸人的心头骇然，而徐寒冰冷的声音亦在那时再次响彻于他们的耳畔。

    “诸君敬我，我敬诸君。”

    “如若不然，此子为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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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痴儿啊

    徐寒狠辣的手段着实太过出乎诸人的预料，十二镇中罗刹门的长老，一刻钟强还是执剑阁的三线金袍，这样的人物，说杀便杀，杀得还如此干净利落。

    饶是这徐寒已经给过大夏江湖太多的震撼，但此刻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诸人依然免不了心神失守，脑袋一片空白。

    而这也是徐寒想要的效果，杀鸡儆猴，确保一些正在酝酿的小麻烦被扼杀在摇篮中，毕竟无论是性命还是那本源妖力，对于寻常修士来说都是值得他们好生掂量一番的重要筹码。

    有了这前车之鉴，诸人自然不敢再说些什么，他们继续安静的跟在了那努力攀爬的半妖身后，等待着她去完成某件事情，又或者死在这路上。

    徐寒虽然保下了半妖，但周身的力量却一刻也不敢松懈的被他运转着，一旦有任何异变，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拿下这半妖。

    徐寒的初衷与出于感动的方子鱼不同，这般要的执着固然让人动容，但这样的动容却远不足以支撑起徐寒冒着风险顶着诸人的不满将她的性命留下，徐寒有着自己更深层次的打算。

    这半妖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疑点。

    她为何会出现在横皇城，若是森罗所造出的半妖，此刻弃之不顾，必然将之暴露在世人的目光下，以森罗殿的行事风格自然不大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而若是并非森罗殿所造，难道这世上还有某些人在秘密进行着这样的计划？当然除开这些，让徐寒最为在意的却是这半妖身上忽的升腾起的那股晦暗气息......

    他想着这一切疑问，或许会在那半妖寻到她执着的想要寻到东西之时，解开一些，故而徐寒方才保下了这半妖。

    .......

    上山的路愈发难走，每一步对于那半妖来说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佛光也随着距离龙隐寺越来越近而变得愈发的耀眼，寻常人走在其中只觉浑身舒畅，就连体内气息的流转也变得快了几分。但我之良药，却是彼之毒物，那愈发耀眼的佛光，却让半妖周身的鳞甲不断被灼烧，带着血痂的鳞甲成片成片的随着她的步伐而落下。

    而她的虚弱似乎给了那体内的晦暗气息可乘之机，那股与妖气截然不同的黑色气息开始不断萦绕在她的周身，晦暗之气蔓延开来，几乎将她的身形包裹其中。

    “撒！！”

    似乎是觉察到自己状态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那半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

    她依然还在迈步，还在攀爬，但每一步的迈出都让她的气息愈发微弱，而与此同时那股晦暗的黑色气息却在此消彼长之下，愈发浓郁。

    “她能去到那里吗？”方子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终是忍不住问道。

    徐寒没有回答方子鱼的问题，因为他并不能给出答案，即使此刻那龙隐寺的山门已经就在眼前，但这不过百余道阶梯对于这半妖来说，说是天堑也不过分，相比之下徐寒更担忧的是，随着这半妖愈发虚弱，若是她完全被那晦暗的气息吞噬之后，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变化？

    虽然他相信对此事早有预料的龙隐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心底却难免有些担忧。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股正在不断自半妖体内漫出的晦暗气息究竟代表着什么。

    “咦？你看！”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一旁的方子鱼却忽的发出一声惊呼，诸人闻言纷纷侧目看去。

    只见这时，那半妖周身的鳞甲已经尽数在这佛光的照耀下脱落在地，她的身子也因此变得血肉模糊，紫色的鲜血不住的流淌。

    她距离那龙隐寺的山门只剩下了十道台阶。

    但她的身子似乎已经抵达了某种极限，她迈出的步子悬在了半空中，迟迟未有落下，她的眸子血光闪烁，像是在与某些东西做着争斗，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她的脚方才落在了阶梯之上。

    “撒！！！”

    而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让她承受了无比巨大的痛楚，她再次发出一声哀嚎，可另一只脚却也在这时，决然的迈出。

    寥寥不过十步的阶梯，她却足足花去了一刻钟的光景，当她来到那最后一道阶梯前时，她的身躯因为失去了那些鳞甲的保护，在那佛光的灼烧下，鲜血四溢，将她浑身都侵染了个彻底。

    她再也没有力气迈出那最后一步。

    她的身子猛然栽倒在地，虽然极力的伸出手，想要走上那最后一步阶梯，可依然没有了气力的手臂显然不足以拖动此刻如有千钧之中的身躯。

    撒...

    撒...

    她倒在了那里，只有嘴里还不断的发出一声声渐渐微弱的轻呼。

    那轻呼像是悲鸣，又像是眸中呼唤。

    或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她血红的眸子竟然在那时恢复了清明，嘴里发出的语调，也从之前无意义的悲鸣，变作了诸人能够听得明白的声音。

    “小...”

    “小和尚...”

    “是她！”徐寒也在这时终于认出了这半妖的身份，他从那双眸子以及她所呼唤的声音中看出了这半妖竟是那位一直跟在广林鬼身边的女孩。

    徐寒的心头一震，那么如此说来，这半妖要找的东西，其实就是那位广林鬼？！

    自从魏先生飞升之战后，徐寒便没了广林鬼的消息，对于那个古怪的小和尚，徐寒的心底还有许多疑问，而如此看来，那小和尚应当就在这龙隐寺中。

    徐寒隐隐约约间想到了一些东西，他记得真切，那位名为后卿的妖君曾称呼这小和尚为李东君，而李东君乃是龙隐寺百年前的主持，亦是这大夏的国师。

    若说那妖君认错了人尚且可以当做巧合，可若是这龙隐寺也有意保护那广林鬼，那么想来这小和尚与那李东君之间必然存在着些什么联系。

    念及此处，徐寒看向山门处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他意识到似乎有一个天大秘密就摆在自己的面前，就要朝着他揭开那神秘的面纱。

    而就在他望向那山门之时，一道身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山门前。

    那身影望着倒在脚下的人儿，发出一声长叹。

    他言道：“痴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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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困惑

    “不苦大师！”待到看清那来者的模样，诸人皆发出一声惊呼。

    而那位立在山门处的老和尚也在这时转头看向众人，他眯着眼睛含笑朝着诸人微微点头，轻声言道：“辛苦诸位了。”

    那些明镜司的甲士与执剑人大抵不明就里，但这不苦大师的面子终归是要给的，于是在那时纷纷回礼言道：“斩除妖邪，乃分内之事，大师不必介怀。”

    不苦闻言嘴角露出的一抹苦笑，却并不去戳破诸人的某些误解，他又朝着诸人点了点头，随即目光便再次落在了那半妖的身上。

    而后，他的一只手忽的伸出，摁在了那半妖的头顶，一道佛光自他的体内涌出，注入到已经奄奄一息的半妖体内。

    出奇的是，本对于佛光有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排斥的半妖，在那不苦大师所激发的佛光的照耀下，她身上的伤势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的修补着。

    很快那血肉模糊，模样狰狞的半妖便诸人诧异的目光下化为了一位容貌俏丽的女孩。

    而正如徐寒所料，这女孩便是那一直跟在广林鬼身边的刘叮当。

    刘叮当似乎也没有料到这样的变化，她不可思议的看了看自己的四肢，又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并未发现那些让她变得狰狞的鳞甲，她心头一喜，正要说些什么。

    “快去吧，你只有一刻钟的时间。”而不苦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刘叮当一愣，她很快便发现她体内的妖力虽然已经散去，但那股晦暗的黑色气息依然在马不停蹄的侵蚀着她的身体。她顿时明白了些什么，站起身子朝着那不苦大师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之后，迈着步子，便朝着龙隐寺的深处跑去。

    “诸位请回吧。”这时那不苦大师在此朝着山门前的诸人微微颔首，这依然是下了逐客令。

    众人对于这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依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却无人敢忤逆这位不苦大师，因此也只有纷纷压下了各自心头的好奇。

    当然徐寒显然不在诸人之列。

    就在众人转身就要离去的时候，徐寒却忽然迈步而出。

    他走到了那位不苦大师的跟前，像模像样的朝着这位龙隐寺的方丈行了一道佛礼。

    那不苦大师显然也没有料到徐寒会有此举，他转头看向徐寒，眉头微微一挑，并不言语，也不曾挪动自己的身子，似乎是在等待着徐寒的下文。

    而徐寒也并未让他失望，他淡淡一笑，便直视着这位龙隐寺的方丈轻声言道：“在下仰慕贵寺已久，今日得缘，可否容在下入寺一观。”

    不苦大师早已下了逐客令，这时前去，于诸人看来多少有些不识大体，叶红笺等人尚且还好，只是奇怪徐寒为何如此，而那些心怀不轨的执剑人们确实纷纷心头冷笑，暗道这徐寒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一些，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但这龙隐寺的方丈可是可比仙人的大能，徐寒此举，轻则碰壁，重嘛...保不齐会招来龙隐寺的不满。

    可就在诸人等着看徐寒吃瘪的好戏之时，那位不苦大师却在眯着眼睛看了徐寒好一会光景之后，点了点头：“嗯，施主既然有心，那便请吧。”

    说罢便退开了身子，给徐寒让出了一条路来。

    徐寒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他亦朝着老人点头回礼，随即便迈开步子，走入了那山门之中。

    这番情景看得众人可谓是目瞪口呆，而同样免不了的是，在看见徐寒成功之后，有人便动了心思，想要效仿徐寒去到龙隐寺中，一探究竟，只是这样的做法却无一例外的遭到了不苦大师的拒绝，他们心底自然不忿，想着凭什么徐寒可以，而到了他们这里却又偏偏不行，但却未有一人敢将这样的情绪宣诸于口，最后都只能是纷纷悻悻离去。

    ......

    徐寒寻着刘叮当的足迹穿过龙隐寺的大殿，走到那最深处的佛堂时，他看见了广林鬼正立在佛堂前，他低首垂眉，嘴角含笑。

    而那位刘叮当则泪眼婆娑的看着广林鬼，她不断的伸手摇晃着广林鬼的身子，可那小和尚却像是睡着了一般，任凭她如何呼喊，对方也不曾抬起头看她一眼。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并不清楚这刘叮当与广林鬼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只是刘叮当废了那么大气力方才来到此处，为的只是见他一面，无论如何，这广林鬼的这般态度，终究让徐寒不解，当然亦不喜。

    “徐施主不懂吗？”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

    徐寒一愣，侧头看向身旁，却见不知何时那位不苦大师依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徐寒倒也并不隐瞒自己心头的想法，他点了点头言道：“拼尽性命，只求一见，无论多大的恩怨，此刻也终得放下了吧？”

    “徐施主以为此举太过无情？”不苦并不回应徐寒的话，反倒是接着问道。

    徐寒再次点头，说道：“她快死了。”

    他看得很明白，要不了多久的光景，刘叮当便会彻底被她周身晦暗的黑色气息所彻底吞噬，那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刘叮当便已经死了，徐寒经历过数次这样的感受，他很明白这其中的一些变化。

    不苦大师闻言之后，却微微一笑，他回应道：“每天都会有人死。”

    徐寒听不到老和尚话里的禅机，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问道：“这是何意？”

    “每天都有无数人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死去，若是每一个都要为之伤怀，那这世上的每个人岂不都需要活在悲伤之中？”老和尚看着远处的刘叮当二人言道。

    徐寒愈发的困惑，他沉声言道：“这根本不是一个道理。”

    老和尚却淡淡一笑，他沉眸言道：“对于佛来说就是一个道理。”

    说罢此言，老和尚的身后忽的有一尊金色佛像浮现，那佛像高坐于莲花之上眉宇威严，周身佛光围绕，穹顶有梵唱响彻。而沐浴在这佛光之下的老和尚衣衫也在那时鼓动起来，他的语调随即变得高亢了几分。

    “佛曰，众生平等。”

    “于佛来说，花鸟如是，草木如是，皆无任何区别。”

    “至亲父母也罢，交心知己也好，比起素不相识的路人，于佛心中，也不会增加半分的重量。”

    “佛爱众生，这爱亦是平等。不会因仇怨而减少，亦不会因恩情而增加。故天下之人，只要愿意放下屠刀，立地皆可成佛。”

    老和尚说着这些，那背后的佛像顿时金光大作，一道道璀璨的佛光洒下，落在了徐寒身上，将少年的身躯尽数包裹。

    徐寒脸上的神情在那一刻猛然开始变得恍惚起来，他感觉自己好似置身于某处极乐之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露着舒适之感。

    “是这样吗？”他目光空洞的看着老和尚背后那尊大佛，像是被人醍醐灌顶之后生出了某种明悟，目光中的空洞也随着这样的明悟，渐渐化为了神往之色。

    “老衲今日得见施主，便觉施主颇有慧根，不若今日便皈依佛门，灭了心头的杀伐之气，与老衲一同普度众生，共登极乐。”

    极乐？

    徐寒某种的神情愈发的恍惚，他似乎眸中的神色从神往变作了狂热，但狂热之余却又多出了些许困惑。

    “可...是...我不能...”他喃喃自语道，似乎在与心底的某些困惑做着最后的搏斗。

    “为何不能？”不苦大师浅笑着问道，他再也没了平日里那低眉垂首的慈悲模样，反倒是眸中多出了一份蛊惑之意，像极了那夜间山林中的鬼魅，在引诱着凡人步入其中。

    徐寒似乎清醒了一些，他死劲的摇了摇头，试图将自己从这古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指着那不苦和尚，呢喃道：“你是谁？你不是不苦大师！”

    老和尚似乎很诧异于徐寒到了此刻还能保持几分清醒，但他很快便笑着伸出了手，一道佛光再次注入了徐寒的身上，徐寒眸中方才泛起的一抹清明之色，在那佛光的笼罩下，又随即散去。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度你出苦海，带你往极乐。”老和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调变得愈发的古怪，而其中所裹挟着的蛊惑之意更是毫不遮掩。

    “出苦海...往极乐...”徐寒的神情再次变得恍惚了起来，他重复着老和尚的话。

    “对，来，说出你的困惑，让我替你解惑，然后你就可以放下一切，立地成佛。”老和尚笑眯眯的言道，眸中渐渐泛起的笑意带着一股阴谋得逞后特有的得色。

    “我的困惑...”徐寒呢喃道。

    “对!你的困惑，说出来...”老和尚如此言道。

    徐寒眸中依然是一片恍惚之色，但嘴角却在那时勾勒出了一抹笑意。

    他很是配合的喃喃自语道：“若是成了佛...”

    “我怎么娶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

    “为我老徐家传宗接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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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度佛成魔

    不苦大师的眼珠子在那时瞪得浑圆，他大抵怎么也没有想到，徐寒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徐寒，却发现此刻那少年的眸中哪还有半分的恍惚之色，有的只是满满的戏谑的笑意。

    他豁然明白了，从一开始便不是他在蛊惑这少年，而是这少年在戏弄他。

    铛！

    一声脆响将不苦大师从愣神之中拉回了现实。

    他瞥见了一道漆黑的剑芒，穿过漫天的佛光，直抵他的眉梢。

    他心头一凛不敢托大，赶忙脚尖点地，手中袈裟一挥，佛光照下，徐寒持剑杀来的剑身便在那时被击飞。

    而一击不中的徐寒却并无半分的挫败感，他立于原地，轻轻掂量着手中的长剑，笑呵呵的看着那位“不苦大师”沉声言道：“大师怎么还不说话了？不是说好为在下解惑吗？”

    “不苦大师”的面色一沉，眸子顿时眯了起来，他又一次上下打量起了徐寒，比起之前在山门处的打量，这一次他用去了更久更长的时间。

    就像是要将徐寒的一切都看个透彻一般，“不苦大师”的目光在徐寒的身上驻足了许久时间后，方才皱着眉头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徐寒当然明白，“不苦大师”问的是他如何识破他那试图将他迷惑的功法的。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太过复杂的事情，这位“不苦大师”的功法自然足够诡异，似乎是足以将人心吞噬，再将之心神炼化，让受法者彻底化为只听命于他的傀儡。

    以他所释放的功法，足以将徐寒炼化，可是徐寒却不仅仅只是徐寒，他的右臂来自大渊山的妖君，体内有魏先生种下的禁置，还有那位监视者留下的一道星光，这些都是足以让徐寒镇守心门的东西，而撇开这些不谈，徐寒体内的最深处还存在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这股力量即使真仙们也畏惧不已，这位“不苦大师”又如何能够炼化？

    但徐寒却不会与他说得如此仔细，他只是摇了摇头，又撇了撇嘴方才言道：“你这活，不行。”

    听闻此言的“不苦大师”脸色的神色一阵变幻，最后化为了一抹笑意，他盯着徐寒轻声言道：“你很有趣。”

    “有趣吗？徐某人可没有阁下这耗费大力气演这么一出戏来的有趣。”徐寒眯着眼睛说道。

    “你又是如何看出我不是那不苦大师的？”那位“不苦大师”又问道，对于徐寒语调中的嘲讽视若未睹。

    徐寒在那时凑到了“不苦大师”的身前，他皱着眉头嗅了一嗅，嫌恶言道：“你身上有股森罗殿的臭味。”

    这话出口，“不苦大师”又是一愣，随即他飒然一笑：“元修成说你是个人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倒是颇为洒脱，并无奸计被识破之后的窘迫亦或者恼羞成怒。

    反倒是在那时大手一挥，身后那尊佛像，神光大作，而他的身子也随即退去了伪装，化作了一位身着黑衣，头戴兜帽，颈项处挂着一串森白佛祖的男子。

    徐寒无法窥视到那裹藏在黑袍之下的男人的容貌，却看出了那串森白的佛祖分明使用人的指骨铸成。能将这样的东西带在身上，大抵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

    那黑袍身影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黑气，这黑气与那即将将刘叮当吞噬的黑气有些不同，但徐寒却难以将其中的不同说得真切，只觉得此刻立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人与仙的概念，这样的感觉大抵只有那些天上的真仙曾经给予过徐寒。

    而黑袍身后的那尊庄严的佛像也在此刻佛光大作，他浑身黑气弥漫，滔天的黑炎不断在他的身上流转，最后裹狭在一起，直抵天穹，宛如大魔临世，修罗出狱。但身后坐落着的一尊金色大佛却宝相庄严，满目慈悲，此番景象，诡诞无比，却又极为融洽的成于一体。

    似乎是因为被徐寒识破了伪装的缘故，这黑袍也收起了他所制造的环境，那时，这佛堂中的景色一变，虽然徐寒还依然矗立在龙隐寺深处的佛堂，但周遭却又些变化。

    一道黑色的结界将他以及黑袍当然还刘叮当二人笼罩其中，而结界外却坐满了龙隐寺的高僧，为首之人赫然便是那位不苦大师。他们纷纷盘膝而坐，包围着这道结界。面色低沉的口诵佛号，似乎是想要冲破某些设在他们身上的禁置。

    徐寒见此情景，眉头微微一皱，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惊骇万分。这黑袍仅凭一己之力便将这龙隐寺的诸多高僧降服，其修为强悍程度可想而知。

    “小和尚！你醒一醒！我是叮当啊！”这时，刘叮当的哭喊声再次传来，她能很清晰的感觉道某种力量正在不断的侵蚀着她的身子，她的意识越来越薄弱，最多不过百息光景她便会彻底被那力量吞噬干净。

    她平静全力来到这里，就是想要在临死前见广林鬼最后一面，可是面对这般模样的广林鬼，她如何能够安心离去？

    “这么好的一出戏，应该有一个响亮的名字。”这时那位黑袍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语调中带着一股戏谑的味道，好似这般生离死别的场景于他看来是这世上在有趣不过的事情了一般。黑袍歪着脑袋，就像是在绞尽脑汁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般。

    “小和尚！我快要死了！你看一看我啊！”刘叮当还在哭喊，她声嘶力竭的摇晃着广林鬼的身躯。

    而这样的做法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一直低首垂眉的广林鬼在她这样的呼喊中竟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向泪眼婆娑的刘叮当，眸子缓缓睁开。

    那一刻，刘叮当破涕为笑，她赶忙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泪痕，她的时间并不多了，她想让广林鬼看见她最好看的样子。

    带着这样的心思，刘叮当在自己的脸上艰难的绽出一抹笑容。

    这时广林鬼的眸子终于睁开，没有刘叮当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预料之中担忧，那眸子中有的东西，只是满目的慈悲。

    “小和尚？”刘叮当似乎从广林鬼这样的异状中闻到了某些异样的味道，她轻声唤着对方的名字，但下一刻，惊骇之色便猛然浮上了刘叮当的眉梢。

    “我是佛。”

    “我应普度众生。”

    “亦应斩妖除魔！”

    一道冰冷的声音自广林鬼的嘴中吐出，那时，他的手豁然伸出，直直的掐住了刘叮当的脖子。

    措不及防的女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子便被广林鬼掐着脖子，高高提起。

    而广林鬼的嘴中依然还在不断重复着那样一段话。

    “我是佛。”

    “我应普度众生。”

    “亦应斩妖除魔！”

    ......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那黑袍见到了这幅场景，忽的一拍脑门，以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言道。

    “这出戏的名字，就叫做...”

    “度佛成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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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情之一字

    刘叮当当然知道自己会死。

    在此之前她甚至想尽办法让自己快些去死，但她并没有成功。

    广林鬼去了镇魔塔之后，按照约定，她很听话的在他们落脚的客栈等他。

    虽然对于广林鬼需要做的事情，刘叮当的心底多少有些担忧，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了广林鬼。因为他答应过她，做完了这件事情，她的病就会好，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到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待上一辈子，救他们俩。

    这样的承诺，让刘叮当的心中充斥了对于未来的向往。

    所以她很认真的过着广林鬼不在的日子。

    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起床，也按时的服用广林鬼留给她的妖丹。

    很快，半个月的光景便过去了，这是她与广林鬼约定时间的最后期限，她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或许他遇见了些什么事情耽搁了。

    所以，她继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起床。

    只是那妖丹却一日少过一日，本来按照广林鬼的计划，他留给刘叮当的妖丹数量足够她吃上整整一个月的光景，这还是计算了她对妖丹的需求每日递增的情况下。

    可很奇怪的是，到了后面几日，刘叮当对于妖丹需求的增幅却是远远超出了广林鬼的预料。

    为了能够拥有足够的时间去等到广林鬼回来，刘叮当小心翼翼的规划着每日服食妖丹的数量，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时间，为此她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压制自己吞噬妖丹的欲望上。

    虽然这个过程有些辛苦，但她却也坚持到了第二十天。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压抑自己内心吞噬妖丹的欲望的缘故，这些日子她变得有些神情恍惚，以至于在第二十一天清晨醒来之后，她惊恐的发现，那些用于保存妖丹的瓷瓶尽数洒落在地，而瓶中的妖丹却也没了踪迹。

    她记不得昨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被人盗走了妖丹，还是在她恍惚间，将那些妖丹尽数吞噬了干净。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这对于刘叮当来说都是一件噩耗。

    失去了妖丹便意味着若是广林鬼再不回来，她便不得不面临一个极为艰难的处境——妖化！

    事情发生在三日之后，也就是广林鬼离开的第二十四日。

    三日未有进食妖丹的刘叮当将自己关在了客栈中，她过得很艰难，长时间未有进食妖丹，让她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剧痛，就像是有数以万计的蚂蚁，在不断啃食着她的皮层一般。

    每一息的光景对于她来说都变成煎熬。

    她不得不时不时的用脑袋撞击那客栈的木桌，以此缓解这样的剧痛，同时让自己渐渐模糊的意识保持清醒。

    但身为半妖，很多事情注定并非意志二字便可改变的。

    就在这天夜里，刘叮当惊恐的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开始生出之色的鳞甲，她很害怕，却不只当如何应对，她死命想要用手扣下那鳞甲，可那东西却极为坚硬，以她的力气根本拿他无可奈何。

    她害怕极了。

    她还想要等到广林鬼回来，等着与自己的小和尚去到那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要等到他，在那之前，她不想变成妖怪。

    所以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去到横皇城的街道上买了一把匕首，她小和尚教她的办法，咬住一块毛巾，用油灯将匕首烧得透亮，然后狠狠将之插入了那鳞甲旁的血肉中，将那鳞甲，连同着自己手上的血肉，一同剐了出来。

    从未经历过这样事情的刘叮当在做完此事之后，疼得牙龈打颤，加上多日不曾进食妖丹的缘故，她竟然便在那时昏死过去。

    待到她再次醒来，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查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势，而令她绝望的是，她手臂上那昨日被她咬牙割下鳞甲的位置，竟然再次生出了紫色的鳞甲，更可怕的是，不知是她的右臂，她的浑身上下都开始出现这样的鳞甲，甚至就连自己的脸上也不能幸免。

    这让她心头的惊恐更甚，以她的阅历根本想不到当以什么样的办法去应对这些，她只能将自己关在客栈中，那里也不去。

    但这显然不是解决事情应有的办法，于是就在这天晚上，她的嘴角开始伸出獠牙，双手长出了锋利的利爪，嗜血的冲动浮现在她的脑海，她渴望着某些东西，那是一种忽然涌现在她心头的本能，她难以压制下这样的本能，反倒是自己的意识随着那本能的涌向而变得愈发薄弱。她难以控制的趁着夜色飞出了客栈。

    那一刻的她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她飞速的穿越了横皇城，在某一个角落中寻到了一位男人。

    她杀了他，并将他的内脏掏出，尽数吞噬了干净。

    整个过程，刘叮当都并非毫不知情，她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这些事情，但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无论是杀人还是吞噬内脏，她都很是抗拒，甚至觉得恶心，可是她的身体却给她传来一股难以言说的愉悦感。就想要被她吞入腹中的并非什么人肉，而是某些美味到了极致的佳肴。

    之后的日子，她的意识愈发的薄弱，那股对于血肉，准确的说是对于携带妖气的血肉的渴望完全驱势了她。她不断寻找着这样目标，将之击杀、吞噬。

    当然，能做到这些都归功于妖化后强大无比的身躯，以及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本能”。

    那“本能”带着她一次又一次的逃脱了横皇城中各方势力的追杀，也曾试着想要带着她离开横皇城，但刘叮当那最后一抹想要等到广林鬼的执念，却让她唯一一次战胜了那“本能”，它与她留在了横皇城，直到遇见了徐寒。

    他将她击败了。

    她前所未有的虚弱，而这样的虚弱给了那所谓的“本能”可乘之机，它终于在刘叮当面前扯下了它伪装的面纱。那所谓的“本能”是一股刘叮当难以理解的意志，它趁着刘叮当的虚弱，试图完全占据她的身子。

    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在之前的每一天中它都在侵蚀着刘叮当的身体，抢夺着身体的所有权。

    而此刻它觉得时机成熟，决定倾巢而动，一举拿下。

    于是刘叮当的生命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而这也让她这几日浑浑噩噩的意识，犹如回光返照一般再次占领了自己的身躯。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所以她不顾一切的追寻着广林鬼的气味来到了龙隐寺，她想要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见上广林鬼最后一面。

    为此她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后她也如愿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广林鬼。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与广林鬼的相见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与结束...

    ......

    结界中。

    “小...小和尚...”被掐着颈项高高提起的刘叮当，看着神色冷峻的广林鬼，嘴里艰难的唤着对方的名字。

    “我是佛。”

    “我应普度众生。”

    “亦应斩妖除魔！”

    但她能够得到的回应只是广林鬼犹如梦呓一般重复的话语，以及颈项处一息重过一息的力道。

    刘叮当并不怕死，在来这里的途中她便以及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她接受不了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更放心不下此刻状态古怪的小和尚。

    “是我啊！！”她双手抓着广林鬼的手掌，试图缓解渐渐变得困难的呼吸，而事实上这样的做法却是收效甚微。

    她的意志愈发的恍惚，眼眶中被她强忍着的泪水因为心头的慌乱以及渐渐失去的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而再次夺眶而出，汹涌密布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广林鬼，她想要看见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和尚，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世间情爱都是伤人的毒药，都是杀人的利刃。再美的容颜百年后都是一堆枯骨，当初再让你迷恋的眉目，最后都会耷拉成一块块令人作呕的皮肉。放下红尘，等了极乐，方才没了这些烦恼。不知道这样的答案，阁下满意不满意？”目睹这一切的黑袍在那时转身看向身旁的徐寒，笑眯眯的问道。

    徐寒倒是未有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这黑袍还记得之前他的问题，他哑然失笑的摇了摇头：“不会。”

    “我家娘子，可是会登临仙境的大人物，等到我满头白发的时候，她还是会如今日这般貌美如花。徐某人可没兴趣放着漂亮的娘子不要，去与你们这些秃驴作伴的兴致。”

    黑袍对于徐寒拒绝并不感到意外，他看着那即将死在广林鬼手中的刘叮当，负手言道：“情只是累赘，你现在不懂，但有一天你会懂的。”

    徐寒闻言在那时迈步而出，与那黑袍并肩而立。

    “这情之一字，徐寒现在不敢说懂，但以后或许有机会能懂，可是阁下恐怕拥有都不会懂...”

    徐寒说这话时的语调中带着一股古怪的味道，而这让那黑袍不禁心头一愣，他转头看向徐寒，问道：“何意？”

    徐寒却并未理会对方，而是在那时伸手指了指刘叮当二人所在的方向。

    那黑袍似有所感，赶忙转头望去。

    只见那时，广林鬼的身后忽的金光大作，一位双手合十，低首垂眉，面容俊朗的僧人竟然便在那金光之中豁然显露出了身形。

    黑袍的语调第一次发生了某些变化，他带着颤音，以一种不可思议语调惊呼道。

    “李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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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理由

    “李东君！”随着那黑袍这身惊呼，徐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一挑。

    他虽然之前便早已猜到了这广林鬼与那位大夏国师之间有着某些联系，但是当黑袍唤出这个名字之时，徐寒依然免不了有些诧异。

    当然，更让他诧异的是这位大夏国师出场的方式。

    他浑身沐浴着金色的佛光，身子似乎并非实体，而是某种投影，或者说一道灵体。

    他的模样俊朗，身着一件同样金光闪烁的袈裟，于他浮现之时，那佛光所照之地，笼罩此处的黑色结界顿时如瓦砾一般尽数破碎。而那些围坐在结界外的龙隐寺僧人们也在这佛光的照耀下，萎靡的气息渐渐变得悠长了起来。

    饶是并无异样的徐寒在那佛光之中也暗觉气息顺畅，好似每个毛孔都侵泡在极为舒适的环境中一般。这与之前那黑袍给予徐寒的感受有着本质的区别，这样的感受更为自然，也更为舒心。

    当然，那黑袍却没有这么好的兴致，享受佛光的沐浴。

    他盯着那道忽然出现的金色身影，沉着目光问道：“你竟然还活着！？”

    浑身沐浴着佛光的僧人迈步而动，每一度踏出，脚下的地面便会生出一朵金色的璀璨莲花。

    他伸出手轻轻的点在了那神情冷峻的小和尚的天灵盖上，广林鬼满是慈悲的眸子中，在那一刻顿时浮现出困惑之色，当他看清自己的手真掐着奄奄一息的刘叮当时，广林鬼犹如触电一般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一把抱住了气息萎靡的刘叮当，嘴里发出一声惊呼。

    而这时，那裹狭着金光之中的僧人却继续向前，直直的走到了黑袍的跟前，他微微一笑，言道：“你且未灭，我怎敢死？”

    那黑袍闻言就好似听到了一出天大的笑话一般，在微微一怔之后，竟是发出一道高声大笑。

    “灭我？李东君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如何能灭我？”他在一阵大笑之后，方才收起了自己的笑声，随即凝眸看向那僧人，如此言道。

    “我不行，但他能，不是吗？”李东君神色平静，平静得近乎笃定，笃定得让人难以生出半分的怀疑。

    “你在害怕，所以你做了这些事情。”

    他又继续言道，而这话出口，那黑袍顿时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沉默，虽然短暂，但在此地此处却显得格外的扎眼。

    很快黑袍便一拂衣袖，周身的魔气大盛，他言道：“那又如何？你以为他还有本事杀我吗？他已经被我种下了魔种，即使不杀那女孩，他心魔已成，成魔是迟早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调之中忽的充斥起嘲弄之意：“又或者你再将他的记忆抹除一次？不过你觉得你等到下一个百年吗？”

    似乎是已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那黑袍说罢此言，再次发出一阵朗声大笑。他身上的黑气以及他身后那道佛像都在那时金光大作。

    “那就是贫僧的事情了。”李东君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无比，并未应黑袍的话而发生半分的变化。

    李东君转头看了看抱着奄奄一息的刘叮当失声痛哭的广林鬼，眉头一瞥，问道：“你还要留下来看结局吗？”

    黑袍耸了耸肩：“如果你愿意的话。”

    李东君未有答他，只是保持着侧着脑袋，撇眼看他的模样，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黑袍自然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他似乎对于这位只有灵体而大夏国师依然保存着某些忌惮一般，他再次耸了耸肩，言道：“你救不了他的。”

    说罢此言，那漫天的黑气猛地变得狂暴起来，宛如风暴一般剧烈的旋转，而下一刻，那黑袍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此处。

    ......

    饶是徐寒也没有想到方才还气焰嚣张的黑袍竟然在这位李东君的面前如此虎头蛇尾，他有些发愣，心底更充斥着各种疑问。

    “救救她吧。”就在他低头思索着这一切的时候，李东君的声音却忽的在他的耳畔响起。

    徐寒一愣，他抬起头，而目光正好对上了这位圣僧的眉目。

    他不得不承认，李东君的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很奇怪的气息，那样的气息让人忍不住会对他生出好感。

    “你能救她的。”李东君再次言道，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徐寒终于回过了神来，他压下了见到这位国师大人的惊讶，也压下了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心底升起的各种疑问。他沉着眸子看着对方，问道：“可我为什么要救她？”

    他确实拥有救下刘叮当的能力，无非便是逼出右臂的妖君精血。但他的右臂方才打开四枚妖穴，而这四次，他都尽数用去，弱过强行动用妖臂，会让他面临妖臂失控的风险。

    况且就算他能够正常使用自己的右臂，他也没有理由为了这不相干的二人耗费这样的底牌。

    而李东君却好似没有听见徐寒的问题一般，他盈盈笑道：“我会驱使龙隐寺众生的佛力注入你的妖臂之中，为你洞开第五枚妖穴，你大可不必担心此举会给你带来任何的隐患。”

    徐寒的眉头皱了起来，心头对于李东君方才生出的那一丝好感在这时尽数烟消云散。

    他并不喜欢对方这般自说自话的态度，更不喜欢对方似乎对于自己一切的了如指掌。

    “我说过，我没有理由救她。”徐寒沉着眉头再次重复起了之前的话。

    李东君依旧不曾恼怒，他盯着徐寒，嘴角的笑意又甚了一分。

    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是一道很好看的笑容。

    如裹狭三月春风，如映衬夏夜星光，好看得并不惊心动魄，却溪流涓涓，于心头叮咚作响，饶是数载之后回忆起来，也难以忘怀。

    虽然这样形容一位男子的笑容有些古怪，但徐寒的心底在那一刻却是生出了这样的感受。

    李东君在那时问道：“怎么没有理由呢？”

    徐寒仔细的想了想，以他与广林鬼之间并不算得愉快的几次相遇来说，他确实想不到能有什么理由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救对方，但他却并不介意听一听这位圣僧的高论。所以他问道：“什么理由？”

    李东君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说道：“因为，你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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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说服我了

    这大抵是徐寒听过的最荒谬的言论。

    他眨了眨眼睛，盯着这位圣僧，似乎是想要确定是否是自己听错了些什么，但对方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徐寒，并没有了再说下文的意思。

    徐寒顿时脸露苦笑：“圣僧高看徐寒了，在下可没有圣僧那副慈悲心肠。”

    “是吗？”李东君淡淡一笑，眯着眼缝中忽的亮起一抹笑意：“这么说来，魏长明选错人了？”

    徐寒的脸色没来由的一变，他与这李东君素不相识，但从对方谈吐中所透露的只言片语，徐寒可以很真切的感受到对方却对于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这对于徐寒来说算不得一件好事。

    他忽然有些意兴阑珊，不愿再在此处久留。

    “叮当！”这时，不远处的广林鬼发出一声痛呼，他死劲的摇晃着刘叮当奄奄一息的身子，试图唤醒对方，可对方的双眸却已经眯成了一条缝，似乎已经处于了弥留之际，任凭他如何呼喊都无法得到半分的回应。反倒是那股萦绕这刘叮当身躯上的黑色气息却愈演愈烈不断的自她体内涌出，将之包裹其中。

    他彻底乱了方寸，也顾不得去细究之前发生的一切，也来不及去细想眼前的诸人究竟是敌是友，他抱着刘叮当走到了李东君的面前，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求求你！救救叮当，你有办法的对吧？”

    广林鬼的双眸之中浸满了泪水，语调之中的悲切自然也是溢于言表。

    徐寒转身的步子在那时顿了顿，似要转身，却未转身。

    广林鬼也醒悟了过来，这徐寒才是救下刘叮当性命的关键人物，他就这样跪地而行，来到了徐寒的身侧，小心翼翼的将刘叮当的奄奄一息的身子放到了一边。

    咚！

    咚！

    咚！

    然后他开始朝着徐寒磕头，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用力极大，并且未有施加任何的真元相护，只是三下下去，他的额头上便浮现出了鲜红的血迹。

    但他并没有停下，依然一下接着一下的磕着头，似乎只要徐寒不答应他， 他便会一直磕下去，直到他死为止。

    “其实你只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李东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出言阻止魔怔了一般的广林鬼，也不担心徐寒真的会就此离去，反倒是以一种置身事外的轻松语气说道。

    徐寒皱了皱眉头，并不想却纠正在他看来，对方对自己错误的认识，他正要再次迈开步子。

    “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一个，你需要的理由。”

    李东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与此同时他裹挟着金光的身子也在那时忽的一闪，来到了徐寒的身前。

    徐寒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向李东君，沉声言道：“你只有一次机会。”

    这时，那些被黑袍困住的僧人们终于在李东君佛光的滋养下恢复了行动力，虽然之前无法行动，但感官五识却在正常的运转，他们对于此间发生的一切一清二楚，此刻正好听闻徐寒此言，这些平日里修持法度的僧人们去在此刻纷纷脸露骇然之色。

    那可是李东君啊！

    号称千年不可一遇的圣僧，大夏朝廷推崇至极的国师，这样的人物得缘一见，便是万幸，恨不得将之高高供起，徐寒竟然敢与之以如此恶劣的态度讨价还价，大抵是这些僧人们从未想过的事情。

    就连那位正牌的不苦大师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而李东君的脸上却并未因为徐寒的态度而生起半分的恼怒之色，他瞥了瞥徐寒被这的那方木匣，轻声言道：“你的麻烦还多着呢，可天上的人盯着你，你破不了境，便是待屠的羔羊，终有一天会死在屠夫的屠刀下。”

    虽然早就知晓这位圣僧对于自己颇为了解，但如此辛密之事被对方提及，徐寒依然免不了脸色一变。

    失去了藏天匣的他确实无法破境，因为一旦破境他便会招来的天劫，即使他拥有不灭境的肉身修为，但这在足以让仙人忌惮的天劫面前，依然不值一提。

    这是徐寒如今最大的问题。

    他的敌人本就强大无比，而他不仅无法逃离，甚至敢在对方出手之前，让自己变强这样的事情也无法做到，这世上大抵不会再有比这个更让人绝望的事情了。

    要是换做他人，在这般的处境下，恐怕每日都得焦躁不安，也只有徐寒这样的性子，方才每日依然镇定度日，但这样的镇定也只是表面现象，他的内心同样有他的焦虑，只是他素来不喜将这些表露于人前罢了。

    此刻被李东君一语戳中了痛楚，徐寒的目光顿时阴沉了几分。

    “圣僧想说什么？”他低声问道，眸中却闪烁着浓浓的警惕之色。

    他并不是在害怕这位圣僧会对他不利，毕竟若是对方有这样的念头，便不会在此刻与他说这些。徐寒的这番表现只是多年出生入死以后，被人抓住了弱点是本能反应而已。

    “阁下想必也听说过我龙隐寺的密宗一脉吧？”李东君笑呵呵的问道。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素来简单，徐寒当然听说过龙隐寺的密宗，这应当是天下数以万计的宗门中除开森罗殿外，对于这修炼肉身最有心得的一处所在了。而李东君在此刻提及此事，意思也再明白不过，徐寒的内功修行已经落在天上的大人物们监视中，但这肉身修行法门与之却有本质的区别，若是能以肉身成圣，登临仙境的话，对于徐寒来说可谓是如今最好的选择。

    李东君显然是想以龙隐寺密宗肉身修炼的法门作为与徐寒交易的筹码。

    这对徐寒来说不可谓一个不小的诱惑，只是千百年来，登临仙境者本就少之又少，其中以儒道成圣者可谓凤毛麟角，而以肉身成圣者，虽不敢断言从未有过，但至少这世上并没有太多关于这方面的确切记载。

    他眯起了眸子看向李东君，问道：“这样的死路就是圣僧为在下想的办法？”

    面对徐寒的质问，李东君的眼睛同样眯了起来，他嘴含笑意的言道：“没人走通的路，前方或许是万丈深渊，又或许是繁星璀璨，但在走到那里之前，没有人能够断言那里究竟有什么。”

    “所以说阁下给我指的路，依然算不得是一条明路咯？”徐寒的声音在那时又低沉了几分。

    “呵呵。”李东君眉眼一挑，盈盈言道：“天下的康庄大道万千，走的人亿万，但能走到哪里，该走到哪里都早有了定数。”

    “先到的人，立了山头，修了城池，要赶路的人要么交钱，要么交命，而饶是如此，也不见得能看到最后的风景。”

    “既没有钱，又给不了命，偏偏又想去到终点看一看那漫天繁星的人就只能另辟蹊径，披荆、斩棘、移山、填海，无所不用其极，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都是前人尸骸铺就，性命搭成，他们前赴后继，他们歇斯底里，但却义无反顾，因为他们想要看那风景。万丈深渊也好，繁星璀璨也罢，走了那么久，终究得有个人代他们去看看。”

    “就像魏先生那样？”徐寒又问道。

    “嗯。他差了几步，但路却为你铺好。”李东君给出了自己的评价，看似中肯，却带着一股傲气。

    “可徐某人没有看风景的心思，徐某人只想活下去。”

    “走在路上的人，才算活着。”

    或许是李东君的话让徐寒难以反驳的缘故，身着七线金袍，背负一方木匣的少年在那时豁然沉默了下来。

    他低着脑袋不知道，沉着眸子不知再做何想，李东君见状却并未催促，反倒是安静的看着徐寒，他似乎很笃定对方能够想通一些事情，只是旁人终究无法知道，这位圣僧的自信究竟来源于何处。

    如此情形持续了半晌光景，徐寒的头忽的抬起，当他再次看向李东君时，这少年的眸中闪烁着璀璨到了极致的光芒。

    “很多人试图走过？”

    “赤霄门的乌萧何、剑陵的王阳明、玲珑阁的昆不语，他们都走过，也失败过，所以最后这些都落在了魏长明的身上，当然如今又落在了你的身上。”

    “那你呢？”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不幸的是，我...迷路了。”

    “所以你也想让我走到那里？”

    “走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人，若是到最后都没有一人能去到终点，上面看我们的人岂不是会以为我们只是一群只会耍戏法的猢狲？但即使是猢狲，怎么也得做一只有骨气的猢狲，你说呢？”

    徐寒再次沉默了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浑身包裹在佛光中的灵体，好一会光景之后，这少年像是忽然想通了某些事情一般，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那时一股浩然的妖气忽的自他的右臂中奔涌而出，链接到了那刘叮当的身上。

    他忽的笑了起来：“这理由不错。”

    “你说服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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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这样真好

    广林鬼听懂了徐寒的话，他的脸上浮出狂喜之色，他瞪大了眼珠子看了看徐寒，又看了看一旁的李东君。

    那浑身沐浴在佛光中的僧人给他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他有些疑惑，就好似脑海中有些什么东西要在此刻破茧而出了一般。

    但显然这个时候并非深究此事的良机。

    他压下了心头的疑惑，等待着徐寒与李东君出手。

    僧人似乎是感受到了小和尚的目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广林鬼的脑袋，随即便看向徐寒：“我传你一道法门，以此法门，配合着那位监视者留在你体内的星光，你可将佛力转化为妖臂能够吸收的妖力，届时我在催动这些僧人的佛力注入你的体内，你便可以借此冲开妖穴，逼出妖君精血，注入这女孩体内。”

    广林鬼自然听不懂李东君与徐寒之间的对话，但在李东君的手抚摸在他脑袋的那一刹那，广林鬼的身子却是一阵，脑海中某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在那一刻忽的链接了起来，他指着李东君，眸中神色骇然：“是你！”

    他发出这样一声惊呼，但很快又收敛了下来。

    正如之前所言，此刻并非寻根问底的良机，至少他要确保刘叮当无碍之后，再言他事。

    故而广林鬼低头沉默了下来，退到了一边。

    李东君通过默念的传声之法将他所谓的法门传给了徐寒，徐寒在心中默念一番，便明悟了这法门的要义。他朝着李东君点了点头，言道：“开始吧。”

    李东君闻言先是唤出一道佛光注入了奄奄一息的刘叮当体内，暂且压下了那试图吞噬刘叮当黑气，然后又转头看向一众龙隐寺的僧人，那为首的不苦大师神情激动，自然对于李东君的要求没有半分的怨言，他根本不待李东君发问，便赶忙点了点头。

    一干龙隐寺的僧人被他唤来，在他的召集下盘膝坐在了李东君的身后。

    诸人也都知此刻时间紧迫，在各司其职的良好配合下，一道道磅礴的佛力便在那时透过李东君不断的注入到了徐寒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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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寒的脸色一变，一身白袍鼓动，衣衫之下的肌肉不断隆起。

    也幸得他的肉身修为抵达了不灭境，否则若是换作他人，光是这股磅礴的佛力便足以让他身负重伤，更不提如何将之吸收。

    徐寒用了约莫四五息的光景适应体内不断被注入的佛力，随即便催动起了方才李东君授予他的法门，开始时不断利用监视者留下的星光将那些佛力转化为能够被妖臂吸收的妖力，注入那第五枚妖穴之中。

    ......

    一切进行得很是顺利，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之后，伴随着徐寒一声长啸，第五枚妖穴被他打通。

    这第五枚妖穴所蕴含的力量庞大无比，甚至隐隐能够与仙人境的强者抗衡，不可谓不是一张强大的底牌，但徐寒并未有半分的犹豫，在打通第五枚妖穴之时，心中念头一动，一枚妖君精血便在那时被他从右臂中抽离而出，飞遁到刘叮当的体内。

    妖血入体，刘叮当萎靡的气息便渐渐变得绵长了起来，苍白的脸色也随即红润，那一直虎视眈眈的黑色气息不甘的萦绕这刘叮当的身躯之上一阵翻涌，最后却只能悻悻退去，转瞬消失不见。

    见此情景的广林鬼顿时脸上浮出一抹喜色，他赶忙走到刘叮当的身前，抱起女孩，却发现对方依然处在昏迷之中，他难免有些慌乱，但以内力查看了一番对方的状况之后在确定并无异样只是昏迷之后，这才微微心安。

    徐寒平复下自己体内的内息之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刘叮当，又望向李东君，沉眸问道：“这样就没事了吗？”

    徐寒难免会在此时想到刘笙，这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的光景，刘笙虽然身体看上去并无任何的异样，但却始终未有苏醒，徐寒对此放心不下，他也想接着这个机会问一问李东君。

    “有个念想总好过绝望吧？”但李东君的回应却让徐寒的心底一沉。

    他脸色一变正要再次发问，可那时那位李东君的身子却开始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

    “师尊！”年过六旬的不苦和尚抢在徐寒之前发出了一声惊呼，

    （本章未完，请翻页）

    他快步上前来到了李东君的身旁，脸上神色凄然，写满不舍。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李东君眸中却满是慈爱的看着不苦和尚，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在老和尚的脑袋上，浅笑言道：“傻孩子。”

    说这话时，李东君的身躯愈发的模糊，璀璨的金光不断化作琉璃光点，朝着远方飘散，最后消失在龙隐寺的山风之中。

    不苦大师似乎也从这样的变化中看出了李东君的时间不多了，他一双浑浊的眸子之中顿时泪水翻涌。这位在大夏江湖诸人看来高高在上的龙隐寺方丈，此刻在李东君面前却宛如孩童一般，他看着对方，语调哽咽的问道：“师尊！此番以别何日才能相见？”

    “我未死，你未去，有缘，自会再见。”李东君手作佛礼如此言道。

    说罢此言，他又看向了一旁的徐寒，眯着眼睛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我给不了答案，对于这世界我们都依然显得渺小。”

    “这条路，会很艰难，我不敢断言你能走到你想走到的那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害怕你，你和我们都不一样，或许你真的能走到那里。”

    “届时不要忘了，代我，代魏长明...”

    “代乌萧何、代昆不语、代王阳明...代所有曾在这条路上走过，奋斗过，也死过的先贤们看一看，那里的风景...”

    说到这里，这位大夏国师最后转头看向了正抱着刘叮当的广林鬼，他伸出手屈指一弹，一道金光与他指缝中跃出，遁入了刘叮当的体内。

    那时，那紧闭双眸的女孩，眉眼微微一动，紧闭的双眸竟然在那时缓缓睁开。

    刘叮当与广林鬼四目相对，紧紧抱住了彼此。

    将这番情景看在眼里的李东君，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如莲花绽放，如春风过境。

    他轻声言道：“这样...真好...”

    随后他的身子便在这时，彻底化为了金色的光点，消失在了龙隐寺的佛堂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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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徐兄，保重！

    五月的横皇城，夏日正盛，阳光毒辣。

    马蹄急促的奔驰在横皇城的官道，往来于城门与大夏的皇宫，扬起的尘埃在空中久久不曾散去，飘荡在空气中，肉眼可见，迷迷蒙蒙的让眼前被灼热笼罩的景象变得愈发的不清晰。

    江之臣与邱尽平两位国柱对剑龙关与长武关发动的攻势皆未有取得太大的进展，他们被拦在陈周二国的关隘之前，进之不得，退之不甘。李榆林大抵是心急如焚，于是想要起用崔庭增兵二处，以求取得胜果。毕竟大夏这些年来屡屡用兵，却始终不得其法，李榆林大抵也是求胜心切。只是崔庭却在这时称病不前，于是这催兵的文书与三大国柱两人求援，一人称病的奏折便如雪片一般在横皇城中来来回回。

    嗷呜！

    别院中，嗷呜怒气冲冲在院落中的空地上来回跳跃，试图抓住那只在半空中扑腾翅膀的蝴蝶，它的双眸瞪得浑圆，一副恨不得将那蝴蝶抽筋剥皮的模样。——当然前提是那蝴蝶有这些东西。——再当然，前提是他能够抓到的话。

    嗷呜如今似乎已经彻底适应了自己身为一条狗这样的身份。

    好端端的恶狼下山，硬是被他用成了柴犬扑屎，一个志在必得的猛扑被蝴蝶轻轻展翅的一扬身子，便避开了嗷呜的杀招，而嗷呜却是免不了在扑了个空后脑袋狠狠的栽倒了地上，神情狼狈。不过它的脑子里却似乎丝毫没有丢狼现眼这样的概念，站起身子，抖落了身上的泥土，便再次朝着那蝴蝶杀去。

    蹲坐在徐寒怀里的玄儿懒洋洋的眯着眼睛，时不时的看着那耍宝的嗷呜，却懒得理会。

    距离广林鬼与刘叮当的事情过去也有了十余日的光景，经历了此事之后的二人无心再做他事，都想着就此离去，寻一处僻静所在。徐寒有心留下对方，他却是想要通过观察刘叮当的状况，寻到一些有关于半妖的蛛丝马迹，以此救助尚且依然昏迷不醒的刘笙。

    对方倒也通情达理，亦是感恩徐寒当时的出手相救，便留下了几日光景，徐寒这几日里想尽办法探查了一番刘叮当体内的状况，除了感觉对方的修为变得强大以外，便再无其他的任何异样，徐寒寻不到头绪，也不好久留二人便只能由着他们离去。

    但好在虽然在刘笙的事情上面徐寒没有取到半分的进展，但有不苦大师出面作证，这横皇城的妖患彻底解除，在这一点上面饶是那南宫靖想来也找不到任何的借口来为难徐寒，这允诺过萧蚺的三件事情，徐寒也算是做完了一件。

    至于李东君答应过徐寒的关于密宗修炼肉身之事，不苦大师也并不推诿，早早的便将记载有密宗修炼肉身法门的古籍赠与了徐寒。只是这几日徐寒忙着解决刘叮当的事情，并未有来得及翻看。

    咚！咚！咚！

    这时，院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的还有苏慕安那清脆的声音。

    “府主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方姐姐又和南宫姐姐在大门吵起来了！”

    听闻此言的徐寒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从院落的台阶上站起了身子，这让怀里的玄儿一个不慎落在了地上，小家伙发出一不满的轻唤，脚尖一跃便再次来到了徐寒的肩头，瞪大眼珠子看着徐寒。

    徐寒自知理亏赶忙伸手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算是安抚，这边却迈步走到了院门口，将院门打开，入目便看见了一脸焦急的苏慕安。

    “府主大人！”这孩子见着了徐寒便要说些什么。

    “我知道了。”可徐寒并不给他言说的机会，开口便打断了苏慕安的话。

    这样的事情在这几日来算得上是时有发生，南宫靖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太过悠闲的缘故，总是变着法的来寻徐寒的麻烦。一会派遣徐寒寻常，一会让徐寒去参加执剑阁内部举行的某些训练....

    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放在平日，徐寒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便也就遂了她的意思，毕竟徐寒待在执剑阁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进入藏经阁的机会，而藏经阁是由龙隐寺与执剑阁的萧蚺共同掌控，这萧蚺不应允，就算龙隐寺那边承了徐寒的恩情，对于此事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徐寒并不想在做到这一点之前，再闹出什么祸端。

    只是这几日，徐寒忙着探查刘叮当体内的状况，并无心理会对方，不想对方却是愈演愈烈，大有要把徐寒揪出来游街示众的架势。

    “哦。好！”苏慕安当然一肚子的疑惑，自己还未所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自家府主大人就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只是素来对徐寒崇拜至极的小家伙，也不会去细究其中缘由，只是本能的觉得自家府主大人能做到任何事情都实属正常。

    “那咱们走吧。”徐寒言道，但忽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对了，慕安，以后还是称呼我徐大哥吧，我已经不是天策府的府主了，若是被旁人听到，免不了招来非议。”

    “好的，府主大人。”苏慕安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自己又唤错了名讳的自觉。

    此事已经不是徐寒第一次与这苏慕安说起，可是这孩子脑子就像是一根筋一般，无论徐寒如何的与他强调此事，终究没有太大的改善。

    见此次同样无果，徐寒也只能无奈的耸了耸肩，任由这孩子如此。

    ......

    徐寒来到院门的大殿时，方子鱼正面红耳赤的盯着那神色平静的南宫靖。

    二人的争吵大抵都是如此，任凭方大小姐使出浑身的本事，南宫靖都是一招以不变应万变之法，泰然处之。

    徐寒走入殿门之中，坐在一旁的叶红笺便没好气的扔给他一个白眼，似乎是在苛责他老是沾花惹草。徐寒自知理亏漫步跌的朝着对方歉意的笑了笑，这才走到了方大小姐的身旁。

    “怎么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方子鱼见着了徐寒顿时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赶忙拉住了徐寒。

    “姓徐的你可算来了，这老女人气死我了！”方子鱼火急火燎的言道，可就半晌说不到重点。

    而这时，那南宫靖却站起了身子，沉眸看向徐寒：“徐公子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今日可是执剑阁金袍执剑人商讨要事的日子，平常你不来也就罢了，今日也要缺席，是不是太不将执剑人的事情放在身上了？”

    徐寒闻言一愣，这才记起前些日子答应了南宫靖要在今日去往执剑府中商讨应对赤霄门的对策，这些日子横皇城中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以执剑阁在横皇城中所布下的眼线，自然不难感觉到这风雨欲来前的异样。故而南宫靖方才召集了执剑阁的情形，试图商议出一个应对之策，却不想徐寒因为刘叮当的事情而将这事抛诸脑后。

    南宫靖大抵也从徐寒的面色中猜到一些，她出奇的未有在这时出言奚落徐寒，反倒收敛起了脸上的怒色，语调也温软了几分在那时问道：“你那朋友可曾无恙？”

    刘笙毕竟是南宫靖领人将之救回来的，虽然南宫靖并并知晓其中具体状况，但大抵知晓徐寒对那位朋友看得极重，而对方也因为某些原因直到现在也未曾苏醒。

    徐寒倒是有些不适应南宫靖突然好转的态度，他免不了又是微微一愣，直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方才摇了摇头，言道：“还是未有苏醒。”

    南宫靖看了少年一眼，但很快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眼睛瞥向别处，语调不知为何低了几分，说道：“家父与杜先生颇有几分交情，他身为儒道大师，在医道上的造诣也颇为不俗，你若是需要，我可...”

    “真的？”她的话却还未说完，徐寒便是眼前一亮，他像是害怕南宫靖反悔一般，赶忙点了点头：“那就谢过南宫大人了！”

    不知是否是未有料想到徐寒会如此爽快的承下这份恩情，亦或者某些不知名的缘由，这南宫靖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便又被她遮掩了下来，她再次恢复了那冰冷的态度，沉声言道：“既然如此，今日午晌之后，记得前来执剑府，不要再让我们等你一个了。”

    说罢此言，那南宫靖便快步出了府门，她的脚步快得出奇，颇有些逃命的味道。徐寒心想着刘笙的事情对此倒并未放在心上，可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他正要细究这杀气从何而来，可方子鱼却走到了他的跟前。

    只见方大小姐伸出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一副要与君诀别的架势，然后朝着徐寒有模有样的拱了拱手，一本正经的说道：“徐兄，保重！”说完这话，她古还一个劲的朝着徐寒使了使眼色，随即便也快步离去。

    徐寒在这时方才似有所觉，他转眸看向坐在一旁的叶红笺。

    而这时对方也正看向他。

    二人的目光对视，那股杀气愈发浓烈，徐寒一个激灵，顿时面露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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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公子，好福气

    “罗刹门、血刀山、焚天谷、落霞谷、虎啸山庄...这三门十二镇中，十二镇里近有半数已明确倒向赤霄门，这还未有算上态度暧昧的风月楼、听剑府、龙虎门...”

    从执剑阁的会议上回来之时，天色已经渐近黄昏，虽然只是三线红袍，但依然被邀请参加这次会议的方子鱼走在横皇城的街道上，嘴里嘟囔道。

    “城中发现的从各个宗门赶来暗自潜伏在横皇城中的江湖高手，足足有七八百人，这些尚且还只是被发现的，那些躲藏在暗处的恐怕是这个数字的数倍之多。”一旁的晏斩也在这时接过了话茬，神色凝重的言道。

    “唉...”方子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看样子，这执剑阁是凶多吉少了。”

    说到这里方子鱼还转头看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寒一眼，她问道：“姓徐的，你说这执剑阁好歹也与大夏朝廷同气连枝，赤霄门若是真的带着这些江湖人士对执剑阁出手岂不是与朝廷都撕破了脸皮？”

    方子鱼这无心之问却是戳中了徐寒心头的疑惑。

    他自一开始便想到了这一点。

    以宗门之力对抗朝廷，哪怕看上去大夏王朝比起林立的宗门要弱势许多，但廋死骆驼也比马大，双方真的撕破脸皮的话，无论哪一方获胜，大抵都会落下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如此行径着实颇为不智。

    可若是赤霄门一人发疯也就罢了，他们又是如何说服其余这些宗门，跟着他一起冒这么大风险行使此事呢？

    这背后难道还隐藏这些什么被诸人忽略的原因？

    徐寒想不明白，而今日的执剑人会议大抵也是因为如此无疾而终，无奈的南宫靖也只能下令各部严防死守，当然更是嘱咐徐寒要看紧他手上那百来号随时可能叛变的执剑人。

    除开此事大夏各宗门大衍境的强者接连遭到不明组织暗杀的事情也在近来愈演愈烈，萧蚺亲自出马调查此事，足足半个月的光景过去，依然毫无所获，而这也成为了江湖各方指着执剑阁办事不利的重要凭证。

    诸多事情加在一起，徐寒也隐隐闻到了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自家府门前。

    而叶红笺则立在那府门前，似乎等候多时。

    “秋后算账啦。”方子鱼见状阴阳怪气的看了徐寒一眼如此言道，一旁的晏斩也伸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示意他多加保重。之后这二人便极为识趣的朝着叶红笺打了个招呼后，便入了府门。

    暗以为叶红笺还在为今日那南宫靖之事对自己生气的徐寒挠了挠头：“那啥...有些饿了，我进去看看楚大哥的饭做好没有...”

    徐寒不无慌乱的言道，本着暂避锋芒的念头，便要一头随着方子鱼二人走入府中。

    只是叶红笺岂能遂了他的心愿，在那时便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徐寒的胳膊。

    “早就过了饭点，我带你去别处吃吧。”女孩轻声言道，只是那平静的语气却让徐寒心头一跳，摸不清对方的心思。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叶红笺大抵是听出了徐寒语气中的异样，她没好气的白了对方一眼，言道：“今天答应南宫靖的气魄哪去了？这还是我认识的徐寒吗？”

    “呵呵。”徐寒哪敢在这时去与叶红笺作对，只能是赶忙附和赔笑。

    ......

    叶红笺寻的一家饭店坐落在横皇城城北的一处角落，无论是规模还是店里的装潢都极为简陋，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路边摊，但味道却出奇的合徐寒的胃口。

    坐在执剑府听南宫靖一群人说了整整一下午的徐寒确实也有几分饿意，美食当前，他自然是食指大动，在小心翼翼确定叶红笺是真让他来此处吃饭之后，他便敞开了胸怀，风卷残云起来。

    整个过程中，叶红笺并未发声，只是一只嘴角含笑的看着徐寒，似乎这少年胡吃海喝的模样于她眼中也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情一般。

    徐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头问道：“红笺，你不吃吗？”

    “早就吃过了。”叶红笺对于徐寒的没话找话有些无奈，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徐寒顿时脸露尴尬之色，看看天色恐怕已经过了戊时，这个时辰确实已经早就过了吃完饭的时间。

    叶红笺大抵也看出了徐寒的窘态，她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徐寒平日里机警得很，却唯独在这男女之上木楞得让人咬牙切齿。但叶红笺也终究不愿见他如此窘迫，只能是自己想办法打破这份尴尬。

    “好吃吗？”她在那时笑着问道。

    终于能够撇开之前话题的徐寒自然得好好把握这个机会，他闻此言顿时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好吃。红笺是如何找到这样一家店的？”

    前些日子，徐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叶红笺亲自做的饭菜之后，给出了一些不太正确的评价。自此以后，叶红笺似乎是下了大功夫，做出的饭菜一日好过一日，极合乎徐寒的胃口。而今日寻到的这件饭店倒也与叶红笺的手艺颇有几分相似，徐寒不由得有些好奇。

    但不知为何，听闻此问的叶红笺两颊之上忽的升起了一抹红云，似乎有意避开徐寒目光一般，她在那时撇开了脑袋言道：“随便...随便寻的一家...”

    “这样吗？”徐寒倒是不疑有他，只是还有些奇怪为何寻到这一家口味与他如此相近。

    “不然呢！”叶红笺的声音忽的大了几分，两颊上也再次泛起了一抹红云。

    饶是徐寒也在这时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他神色古怪的看着叶红笺正要发问，但叶红笺却像是知道徐寒要说些什么，率先一步便站起了身子，语气不善的说道：“吃完没有！”

    见叶红笺作势要离去，徐寒也赶忙将自己嘴角的油渍擦了个干净，也随即站起了身子，他尚且还担心叶红笺还在为南宫靖的事情生气，自然不敢再在这个叶红笺不愿谈及的话题上纠缠下去。

    “店家结账！”他高声朝着尚且在里屋中忙活的掌柜唤了一声，想着结账之后好随着叶红笺一起离去。

    可谁知听闻此言的叶红笺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转身言道：“别！”

    只是这话音刚落，那里屋之中便走出了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妇人。

    她笑呵呵的来到徐寒跟前，一副极为熟络的样子说道：“不用啦，这姑娘早就把这半年的饭钱都给公子结了。”

    徐寒闻言正在荷包中掏钱的动作一顿，他看了看这妇人，又看了看一旁扶额的叶红笺，有些不明所以。他可是今日第一次来这饭店吃饭，为何叶红笺会将半年的饭钱都给结下？

    正疑惑间，那妇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公子当真是好福气啊，你家娘子为了寻到一家合你胃口的饭店几乎跑遍了横皇城，方才寻到了我这处，自此之后每日都不辞辛苦从我这里买各种饭菜给你带回去，有这样的娘子，公子怕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吧...”

    老妇人一脸恭维的说道，却未曾注意徐寒那一脸恍然大悟之色，以及叶红笺两颊上忽然升起的宛如落峡一般的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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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地狱归来之人

    夜里的横皇城依然热闹非凡，寻常百姓似乎并未受到来自边境战事又或者江湖上的暗流涌动的影响。

    行人们依然穿梭在街道上，商贩们依然卖力的吆喝着。

    大人物的烦恼与他们无关，至少在某些事情发生之前，与他们无关。这并非他们的麻木不仁，而是很多事情即使你忧心忡忡也不见得能改变什么，与其如此，踏踏实实的过好的当下的日子，对于这些寻常百姓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从那饭店出来只有，叶红笺与徐寒之间的立场似乎发生了对换。

    叶红笺犹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一直低着脑袋沉默不语，但不同的是，徐寒却是不敢，也不舍得真的对叶红笺发出什么脾气。

    他只是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匪夷所思。

    这样鱼目混珠的事情着实不像是以叶红笺的性子能干出来的事情。

    不过此刻细细想来其中也确实存在着一些猫腻，毕竟以叶红笺之前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派，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厨艺上有如此精进确实不是一件说得通的事情。

    只是徐寒确实未有想过，叶红笺会拿着饭店中的饭菜，充当自己亲手所做这样的事情，故而除了感叹之外，也未做他想。

    他看了看身旁低着脑袋沉默不语的叶红笺，想着寻一个话题化解此刻的尴尬，虽然他无法理解叶红笺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事情根源显然还是出在自己这里。他自然不会去为此而苛责叶红笺，故而他在微微思索之后便要说些什么。

    “小寒...”只是话未出口，便被叶红笺抢先打断。

    本以为叶红笺会一直沉默下去的徐寒听闻此言，微微一愣，转头问道：“怎么了？”

    叶红笺的脑袋在那时埋得更低了，街道两旁灯笼所射出的火光映照在一袭红衣的女子的侧脸，不知是否是因为某些不能言说的慌乱的缘故，生得眉目如画的女子那双会说话的眸子上睫毛不安的眨动。

    她停下了脚步，又沉默了数息光景方才用比起平时低了不止数分的声调言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很差劲？”

    徐寒又是一愣，叶红笺这个问题对于徐寒来说多少有些突兀。

    他用了约莫一息的光景仔细的思索了一番这个问题，然后他的脸上浮出笃定之色，他果决的摇了摇头：“没有！”

    “我其实一直觉得红笺做的饭菜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徐寒的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斩钉截铁，那一脸正色的模样，大有谁要是与他在这一点上有所分歧。他立马便会把剑而上，杀对方一个人仰马翻。

    只是这在他看来再好不过的答案换来的却是叶红笺又一个大大的白眼。

    叶红笺方才脸上的落寞之色，在此刻可谓烟消云散，她脸带些许怒意的言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徐寒眨了眨眼睛，不解道：“那是什么？”

    叶红笺不由得抚额长叹，此刻心底大抵在暗暗质问自己，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缘由她方才看上了这个笨蛋。

    但事已至此，叶红笺也只能承受下这份遇人不淑的“恶果”。她沉了沉眉头，问道：“我问的是作为妻子，我是不是做得很差劲！”

    徐寒这时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只是这样的问题放在之前，徐寒或许还能与叶红笺好好聊上一聊，但此刻明显已经被徐寒的木楞激出了一身火气的叶红笺，显然不是徐寒招惹得起的对象。

    在强烈的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徐寒再次重重的点了点头，斩钉截铁的言道：“怎么会呢！你做得不能再好了！”

    将徐寒如此模样，叶红笺心头的怨气大抵也消了八成，她又白了少年一眼，但脸上的神情却又在转瞬之后变得落寞了起来。

    “我只是在想，我似乎从未帮到过你什么...”

    叶红笺的脑袋低了下来，声音也再次变得微不可察。

    “在长安也好，在这儿也好，甚至就连给你做一顿可口的饭菜我也做不到...”

    “像我这样的妻子，真的称职吗？”

    叶红笺很了解徐寒，她看得出徐寒在为刘笙的事情烦恼，也看得出除此之外，他还藏着某些其他的心思，而这些心思，徐寒从未主动提起，叶红笺想问却又未问，因为她知道，徐寒不说便有他不说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即使她问了，徐寒也大抵也只会寻一些理由搪塞过去。

    但她真的想要为徐寒做些什么，尤其是在今日看见南宫靖为徐寒寻来了那位儒道大师之后，身为女人的直觉让她隐隐意识到了某些不安定的因素，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来自于自己的无作为的愧疚。

    念及此处，叶红笺的眉头一皱，脸上的落寞之色又重了数分。

    徐寒虽然对于这男女之事有时候迟钝了一些，但毕竟心思细腻，很快便从叶红笺的话里想明白了大概的前因后果，而事实上他对于叶红笺并无半分的责怪之意。

    他或许对敌人素来睚眦必报，但对认可的人却又宽容万分。

    并且在他看来，叶红笺并未有做错什么，每个人生于世都是独立的存在，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与言不由衷。若是要求别人事事都完全站在与自己一般的立场，稍有不妥便觉对方所行偏颇，那自己又何尝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考虑过？

    这样的人，想来大抵永远都不会拥有交心的自己。

    叶红笺在她的立场上所做的一切，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况且能让这样的女子对自己如此，徐寒除了满足，大抵也再也无法生出任何的苛责。

    他看着神情落寞的叶红笺，心底生出了几分怜惜。

    在这样的怜惜鬼使神差的驱使下，他竟然伸出了自己的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那手掌与女孩柔顺发丝传来的触感让徐寒暗觉有些心猿意马。

    叶红笺也被徐寒这忽然而来的大胆举动所惊动，她触电一般的抬起头，却在那时对上了少年目光，而他的声音也随即在她的耳畔响起。

    “我有与你说过吗？”

    “嗯？”

    “你能来这儿，真是太好了。”

    叶红笺的身子一震，她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闪烁了起来，那双乌溜溜的眸子中好似会说话一般，映衬着横皇城中的灯火，闪烁着比星光还璀璨光芒。

    似乎是某种默契使然，二人都在这时直直的看着对方，他们的脑袋越靠越近，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彼此将越来越重的呼吸。

    “师傅，他们在干嘛？”这时一声稚嫩的声音打破二人之间旖旎的气氛。

    惊醒的二人触电一般的分开，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尚且处于这闹事之中。

    “他们在打架。”

    “打架？那为什么不用刀剑？”

    “额...高手之间的过招便是如此，眼神交汇，看似浑然不动，实则内力神念已交锋千次。”

    “那师傅上次和那什么楼的姐姐靠这么近也是在打架吗？”

    “嗯...当然。唉！别说了，咱们得赶路了。”

    “哦。”

    一段古怪的对话也在这时传入了二人的耳中，他们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男子正带着一位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行色匆匆的于不远处离去。

    二人对望一眼，倒是未有去深究这古怪的师徒二人，只是想起之前二人险些在这闹市中情难自已，不免有些尴尬，赶忙在那时又将相碰目光撇开。

    “想不到平日里的木楞都是装出来的，骗起女孩子来，你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怪不得那南宫靖整日变着法的想要往你身上靠...”大抵是觉得这样的气氛着实太过古怪了一些，叶红笺在一阵沉默之后，便再次出言调侃道。

    徐寒哪受得了这样的冷嘲热讽，当下便赶忙解释道：“南宫靖只是公事公办，我与她当真是毫无关系...”

    “那你想有关系吗？”叶红笺眨了眨眼睛。

    徐寒身子一震，肃然言道：“自然不想。”

    叶红笺也被徐寒这番模样逗得噗嗤一笑，她皱了皱眉头，说道：“谅你也没这个贼胆。”

    徐寒见她如此，也是微微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那时候他的眉头忽的一皱，脑袋抬起侧眸看向街角的深处。那一刻，他的瞳孔陡然放大，眉宇间浮上了惊恐之色。

    叶红笺见徐寒忽然没了下文，有些奇怪，她抬头看向少年，却也发现了少年的异状。她赶忙循着徐寒的目光朝着那街角处望去，待到看清那街角处的情形之时，她的身子如受重创，生生的僵在了原地。

    那长街的尽头，人来人往。

    而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一位身着鸦青色长衫的老者犹如鬼魅一般立在原地，拥挤的人群从他的身旁经过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一般，而那老者目光同样不曾在那些行人的身上驻足半分，他宛如从地狱中爬出恶鬼一般，耸立在那处，目光阴沉，宛如穿过黄泉九幽，越过了生死之门，直抵此处。

    叶红笺终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惊悚。

    她喃喃言道。

    “夫子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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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 天下第一

    叶红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掉这张脸。

    这张在她小时候高高将她举起，说着小红笺长大之后会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的脸。

    这张告诉她家国大义，苍生为先的脸。

    这张给她讲了许许多多的故事，说了许许多多道理的脸。

    曾几何时，这张脸的主人是叶红笺认为的世上最完美的人。既满腹经纶，又心怀天下。

    她曾引以为楷模，视其为师尊，想要成为与他一般的人。

    只是她的满心憧憬在最后却让她成为了一场对徐寒精细谋划数年算计的帮凶，她为此对徐寒满怀愧疚，但心底却始终无法相信，那个在她眼中慈祥的老人会施展一出这样的毒计。

    当然这些疑惑她早已将之深深的埋在了心里，毕竟夫子已经死了。

    死在她所不知道的某一处，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那破碎的命牌便是铁证。

    可现在，夫子又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距离她不过百丈。

    这并非她的错觉，因为徐寒脸上的惊恐同样向她传达着这样的事实。

    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死而复生还是借尸还魂？他有什么目的？有想要做什么？

    这些疑问都在这时不可避免的纷自涌上了叶红笺的心头。

    可她并来不及去细想这些问题。

    轰隆！

    方才还可见星月的天际忽的乌云密布，一道巨大的雷鸣轰然响起。

    狂风刮来，街道旁的灯火在那时尽数熄灭，商贩们货物被大风刮起，行人的衣衫被扬起。

    出于本能，在意识到大雨将至的诸人纷纷朝着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快步走去。

    徐寒与那青色鬼魅之间便被让出一条可以直达彼此的路。双方的目光对视，都静默于那忽然狂风大作的街道上。

    滴！

    第一滴雨水，从万丈之遥的高空坠落，重重落在了横皇城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它发出一声脆响，随即便粉身碎骨。

    但那一声轻响，却像是某种号令。

    大雨在一刻倾盆而下，来不及躲雨的行人发出一声声惊呼，在这街道上快步奔走。

    矗立在街角的老人，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忽然逆风鼓动了起来。

    他双脚所立之处的地面也于那一刻微微隆起，两道裂纹浮现。

    而下一刻，那隆起之处便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徐寒与叶红笺所在之地蔓延看来，两道裂纹也随着这样的隆起，不断涌向二人所在之处。

    徐寒二人的面色一沉，各自周身的真元与剑意都在那时涌动开来。

    徐寒周身的肌肉高高隆起，浩然的气势荡开，叶红笺的衣衫鼓动，背后一只凤凰神鸟的虚影浮现，于那一刻振翅长鸣。

    轰！

    一声巨响荡开。

    铺就横皇城街道的青石板在那一刻猛然被扬起，碎石与尘埃漫天飞射，两侧行人发出一声声惊恐的高呼，乱做一团试图躲避这些飞石，但却依然免不了被这些石块砸中。

    而那尘埃之中两道大腿粗细的藤蔓犹如毒蛇一般显露出了自己的真身，它们如有灵性一般朝着徐寒二人纷自袭来。

    徐寒仗着自己强悍的肉身，一手伸出抓住了那呼啸而来的藤蔓，手中力道一沉，想着将着藤蔓撕裂，可在出手的瞬间却脸色一变。他分明已经涌出浑身的力道，可那藤蔓却极为坚韧，他的拉扯宛如泥牛入海一般，并未对那藤蔓造成哪怕半分的伤害。

    要知道徐寒的肉身修为早已抵达了第七境不灭境，那肉身的强度已经不是单单恐怖二字可以形容，说是可以单凭肉身劈金断石也不为过，可此刻竟然是拿这藤蔓没有半分的办法。

    正从很大程度说明了一些问题。

    念及此处的徐寒不由得抬头看向街角处那道青衣鬼魅，他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他从那身影的身上分明闻到了仙人的气息！

    而另一边，叶红笺所唤出的凤凰神鸟似乎对于这藤蔓有着某种克制的效果，凤凰神鸟所激发的灵炎，以及附着在她剑身之上的炙热温度，竟然能将这徐寒都无可奈何的诡异藤蔓斩断，但她所做能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

    那些藤蔓被斩落之处很快便会再次伸出新的枝干，而不止于此的是，被斩落在地断枝，落地便生根，化为另一同样粗细的藤蔓朝着叶红笺席卷而来。

    这场战斗发生得太过突兀。

    无论是叶红笺还是徐寒都没有心思去细究为何夫子会死而复生的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如此果决的对二人出手。

    在那强大又诡异的藤蔓的攻势下，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

    叶红笺陷入了险境，她虽然拥有切开那些藤蔓的能力，但每一次将那藤蔓切开便会有新的藤蔓生成，这样的做法反倒是将她所需要面对的压力，成倍的增加。

    意识到这一点的叶红笺，在以长剑逼开那些再次杀来的藤蔓之后，身子也退去数步，随后她双眸一沉，那柄寒芒闪彻的长剑便于此时被她竖于了胸前。她背后那只凤凰神鸟也似有所感，在那一刻振翅长鸣，而后便化作一道流光附着在叶红笺的长剑之上。

    那一刻，那把雪白的长剑之上炙热的火光亮起，而女子如画的眉目间隐约亦有什么东西升腾而起。

    “凤天翔！”

    她的嘴里如初一道宛如敕令的轻吟。

    长剑再次挥出，伴随着一道凤凰虚影，直直的朝着那呼啸而来的藤蔓袭杀而去！

    不得不说的是，叶红笺被大周誉为年轻一代最有天赋之人，此言确实并非虚言。徐寒离开长安时，这女孩的修为方才堪堪天狩境初期，一脸多的光景不见，此刻她的修为依然到了离尘境大成，身子隐隐有摸到了大衍境的门槛。并且以她的天赋所展现出来的战力，比起大多数大衍境的强者恐怕也不遑多让。

    此刻激发出的剑意与凤凰灵炎裹挟在一起的威势更是好大无比。

    恍然之间，仿佛真有凤凰临世一般。

    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在这剑意之下被犹如败革一般切成了数段，但还不待这些断掉的枝条落入地面再次伸出新枝，那与剑意一同裹挟而来的凤凰灵炎也在此刻展露出了他们的威能，只见那些断枝方才坠落，灵炎便将之包裹，转瞬便被焚烧成了灰烬。

    取得这样战果的叶红笺脸上还来不及浮出喜色，那立在街角的青衫老人的衣衫便再次鼓动，两道巨大的藤蔓于他脚下的地面生出，呼啸着再次袭来。

    叶红笺的眉头紧皱。

    不仅因为那些难缠的藤蔓，更因为她无法接受与这位老人的交手。

    可对方却丝毫没有与她坐下来闲聊的性子，出手便是杀招...

    叶红笺的心头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像是某些信仰崩塌后的愁然，但她却又不得不压下这份愁然，转头看向正在与那藤蔓颤抖的徐寒，她沉声唤道：“小寒！”

    徐寒闻言将手中那把漆黑的神剑一荡，三千金色剑影浮现，谁无法击溃那些藤蔓，却暂时缓住了对方凌冽的攻势。

    随即他转头看向叶红笺，二人的目光对视，当即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那时，只见叶红笺的双眸一凝，手中长剑一荡，熊熊的灵炎再次于她的剑身上升腾而起。

    ......

    雨越下越大，将横皇城的街道浇得湿了个透。

    乌云密布的城头不见半分光芒，只有那街道上的剑影闪彻。

    寻常百姓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大抵都抱头鼠窜，恨不得远远逃离这处所在，而走不掉的人，也躲进了街道两旁的商铺之中，只敢透过门缝去观察这场寻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战斗。

    而街道中段的一处屋檐下，那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却显得与这抱头鼠窜的行人格格不入。

    身着麻衣的老者撑着一把油纸伞，倾盆的暴雨落顺着油纸伞的骨架落下，于老人的眼帘处形成了一道水帘。

    老人身下梳着羊角辫的女孩子模样粉嫩，脸蛋有些婴儿肥，此刻正抱着一个馒头啃得正香，不过相比于手中的馒头，似乎眼前这场随时可能殃及池鱼的生死之战更能吸引小女孩的注意，她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眉眼之中带着些许向往之色。

    “师父，他们也是在打架吗？”

    “嗯。”

    “为什么和刚刚的不一样。”

    “天下功法万千，打起来的方法自然也不一样。”

    “那哪一种更厉害？”

    “都厉害，但都不是最厉害。”

    “那你会最厉害吗？”

    “自然会。”

    “那你什么时候教给我？”

    “我已经教给你了。”

    “你骗人！”小女孩歪着脑袋仔细思索了一番，老人教过她写字，教过她蹲马步，教过她吃饭不能只吃肉，也要吃菜。但这些比起眼前你来我往，都差上许多。

    她正要寻老人理论，可老人却像是在那时失去了对眼前这场大战的兴致，转身便要离去。

    小女孩见状赶忙冒着雨追了上去，嘴里不满的嘟囔道：“不教就不教，就知道骗人。”

    迈步而行的老人侧眸看了看腮帮子鼓得宛如金鱼一般的女孩，笑了笑。

    “天下最厉害的功夫...”

    “是什么？”

    “活下去。”

    “活下去？”

    “嗯。活过了所有比你厉害的人，你便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比如呢？”

    “魏长明...”

    “再比如呢？”

    “乌萧何...”

    “还有吗？”

    “王阳明...”

    “那你现在是最厉害的吗？”

    “不是，还差上一人。”

    “谁？”

    “李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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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买卖

    剑意与灵炎裹挟而成的凤凰虚影再次于叶红笺的剑锋之中呼啸而出。

    这一式，她激发出了自己浑身的真元与剑意，其展现出来的气势比起之前还要强上数分。

    那些宛如毒蛇一般袭杀向二人的藤蔓在这凤凰虚影的面前，一道接着一道的被切割成碎片，随即又被灵炎灼烧化为灰烬。

    虽然被那些藤蔓削减了数分威势，但那凤凰虚影在毁尽藤蔓之后，却并未停下自己的脚步，他发出一声长鸣，直直的杀向那立于街角的青衫老人。

    它浑身燃着的灵炎带着极高的温度，所过之处，方圆数丈之类的雨水还未来得及落下，便在距离它十余丈的高空中被彻底蒸发，化为白烟升腾而起。

    于是这雨夜中的街道，便于此刻被笼罩在了一层雾蒙蒙的雨雾之间。

    立在街角的青衫老人看着那道呼啸而来的凤凰虚影，冰冷如雕塑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某些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蠕动，两个冰冷的字眼自他嘴里吐出。

    “愚蠢。”

    他看得很清楚，叶红笺这一招的威能虽然巨大，但也几乎耗光了她体内所有的真元，而这样的招式远不至于能将他击败，只要他挡下了这一招，女孩便是那砧板上待宰的羔羊，任他拿捏。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的手缓缓伸出。

    但那看似缓慢的动作却又极为精准的在那凤凰虚影撞击在他的身躯之前，摁在了凤凰虚影的头颅。

    气焰滔天的凤凰虚影，能割破雨帘的神火灵炎，在那老人伸出的苍老的手掌面前，却如同小鸡一般滑稽可笑。

    它停了下来。

    就像是遇见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着实存在的天堑一般，凤凰虚影停了下来。

    而下一刻，一声悲鸣自它嘴里吐出，它的身子便在那那老人手掌微微用力一握之时，彻底化为了粉剂，如流光一般四散消失。

    “这么多年，你就学到了这点本事吗？”老人眯着眼睛问道。

    他一身青色的长衫在那夜风与暴雨飘荡，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向生人发出渗人的呢喃。

    “当然不止！”

    而回应他的却不是叶红笺，而徐寒那暴怒如狮吼的声音。

    在那凤凰虚影的身子散去的余光中，少年的身影蓦然浮现。

    他高高跃起，右臂握拳，拳头之上青筋暴起。

    显然这一拳，凝聚徐寒浑身的力道。

    青衫老者的眸子在那一刻眯起，狭长的眼缝中，眸中奇异的光芒闪彻。

    而就在这短短一刹那，徐寒的拳头已然来到了他的面门。

    眼看着这一拳就要轰动老者的身上，但下一刻，老人的身子却忽的消失不见。

    而徐寒的拳头也在这时，轰在了老人方才所立之处的地面。

    轰！

    一声巨响荡开。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在徐寒这一拳之位下被轰出了一道数丈开外的巨大深坑，漫天的尘埃也在这雨幕之中扬起，而真实的力道却远远不止于此。在数息之后，一道道裂纹顺着徐寒的拳头所在的凹坑中蔓延开来，那街道两侧的房屋竟然被这余波所震，摇摇欲坠。

    躲藏在屋中的百姓发出一声声惊呼，赶忙逃离此处。

    徐寒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背后的木匣之中一道道金色剑影涌出，飞射向街道两处，将那些房屋倒塌时塌陷巨大瓦砾分置切割成碎片，掩护那些百姓们逃出这是非之地。

    而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徐寒方才沉眸看向已经立在不远处青衫老人，他终于在这时说出了与老人相逢之后的第一句话，他问他：“你是谁？”

    老人似乎一直在等着徐寒，他并未有在此之后急着出手。

    听闻此问的青衫老者，嘴角浮出一抹笑意，他抬头看向徐寒，意味深长的反问道：“我是谁，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徐寒的面色愈发阴沉，他盯着老人，斩钉截铁的说道：“你不是他！你究竟是谁？”

    “哼。”老人冷哼一声，一袭青色的衣衫在那时再次鼓动，而他脚下的地面也随着他周身真元的灌入，开始不断的隆起，不断的破碎，数息之后，数以百计的巨大藤蔓如毒蛇一般破土而出，张牙舞爪的与他身前不断的纠缠旋转，却并未急着进攻。

    老人饶有兴趣的看了看徐寒，又瞟了一眼周遭那些在徐寒所激发的金色剑影的掩护下而成功脱险的百姓，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狰狞。

    “我不是我。”

    “但你还是你。”

    “表面说着要狠下心肠，可又总是忍不祖住要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做些什么的徐寒...”

    “我以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你多少会有些改变，却不想你总是不长记性。”

    老人说到这里，他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

    但下一刻，他的手便豁然伸出，数道藤蔓呼啸而来，袭杀向徐寒。

    徐寒的心头一凛不敢托大，那被黑色的长剑被他横于胸前。

    铛！

    一声脆响荡开，虽然徐寒极为警觉的挡下了这藤蔓的攻击，可那藤蔓所携带的巨大力道依然透过那剑身传到了他的身躯之上。他的脸色一白，身子便不由自主的倒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若不是当年你在蛊林心软，你的朋友何至于现在还躺在病榻之上？”

    “若不是当年你不忍心杀了秦可卿，元修成又怎么会选中你？现在你早已做完了五年的修罗，赎身过自己的安稳日子去了...”

    “这样的你，能活到现在，也算得上是奇迹了。”

    老人在那一刻好似被打开了话匣子，他不断的轻声言道，而脚步则在那时迈开，缓缓的走向被击倒在地，同时被那些藤蔓缠绕住身子动弹不得的徐寒。

    很快他便来到了徐寒的身前，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满脸不忿的少年。

    脸上的神情即使满满的嘲弄，又充斥着一丝怜悯。

    “既然你那么喜欢救人，不若我便给你个机会...”

    “你去死...”

    “然后给这个世界，换来一份生机。”

    “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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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杜平策

    雨还在下。

    浇湿了横皇城，也浇湿了徐寒被那藤蔓禁锢的身子。

    而一袭青衫的老者，虽立于暴雨倾盆之中，却不沾半点雨水，倾盆的暴雨在落在距离他的身子尚且还有数丈之遥处便像是遇见了某种天堑，在那时顺着两侧落下。

    青衫老人说罢此言，他背后便又有三道藤蔓伸出，在他的肩头处不断的旋转、缠绕，最后化为了一道尖锐的木刺。

    那一刻老人眸中寒光闪彻，徐寒丝毫不敢去怀疑此事老人要取他性命的决心。

    “小寒！”一旁的叶红笺见状，顿时脸色一变，她顾不得自己因为激发了浑身真元而变得虚弱的身躯，在那时快步上前，提剑便要相救。

    “哼。”只是她方才迈出不到三丈的距离，那老者的嘴里便发出一声冷哼，又是数道藤蔓自他的背后伸出，直直的杀向叶红笺。本就力竭的叶红笺哪是这些藤蔓的对手，她手中的长剑顿时飞出，身子被那些藤蔓牢牢的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做完了这些的青衫老人淡淡一笑，大抵是暗觉胜券在握的缘故，此刻的他更不急着出手。

    他看着不断试图挣脱束缚的徐寒，眸中的怜悯之色，比起之前又重了数分。

    “这便是善良的代价，走在这条路上，要学会取舍，否则不仅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旁人。有时候，不择手段，才是最大的良善。”老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幽州的雪地，以一股长着的口吻，循循善诱道。

    “所以你便算计了小寒！骗了所有人？这就是你教我的苍生大义吗？”只是，他的这一番话并未得到徐寒的回应，反倒是那被藤蔓紧紧摁在地上的叶红笺，撕心裂肺的朝着那老人大声问道。

    这个问题，埋藏在叶红笺的心头许久，她很想要知道，当初那个慈祥的老人究竟是如何想出这样一道毒计的。而在此时此刻，她终于是再也憋不住心头的疑惑，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青衫老者的身子在那时一顿，他脸上的神情于那一刻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呆滞，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原状，他转头看向了叶红笺。

    他的目光在女孩的身上停驻了约莫半息光景，方才言道：“这就是这世界的本质。”

    “所有的歌功颂德背后都藏着龌蹉不堪。”

    “所有的王侯将相脚下都踩着累累白骨。”

    “所有的善背后亦都裹藏着恶。”

    “善越大，恶就越重。”

    “你要背负良善，双手就得沾满血腥。”

    老人平静的回应道，大雨倾盆而下，不知为何，这一刻，在老人说出这番话时，那无法落于他身躯之上的雨水却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刷刷的浇灌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衣衫、他的毛发都在那时被打得湿透，但他眸中燃起的那股近乎狂热的火焰，却在这大雨之中越烧越旺。

    只是这套说辞却显然不能得到叶红笺的认可，她盯着老人再次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老人再次一愣，又过了数息光景方才言道：“即使是最残忍的恶徒，也会憧憬某些美好的事物。我背负恶，为的却是善...”

    “可你为什么还是要杀小寒？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了！”叶红笺不甘的问道。

    “我不杀他，还会有人来杀他，这是死结，因我而起，自然得因我而落。”老人喃喃自语道，他脸上的神情在那时变得有些古怪，说话的语气也裹狭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话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倾诉给某人。

    轰！

    暴雨倾盆的穹顶之上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裹挟着惶惶天威的雷蛇电蟒在云层中奔走，仿佛在催促着老人。

    几次挣扎无果的徐寒在那时停下了身上无谓的动作，他知道单凭自己的力量远远不足以挣脱这样的束缚。反倒是此刻老人说出的话语以及天上忽然响起的雷鸣，让徐寒似有所悟。

    他盯着老人的眸中忽的瞳孔放大，他恍然言道：“你是他们派来的！”

    听闻此言的青衫老人眸中的寒光大作：“你既然明白，便理应知道你的死是注定的，既然如此，不若死在我的手上，也算了了你我这场师徒缘分。”

    说道此处的老人似乎失去在与徐寒二人对话的兴致，他背后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尖锐木刺也像是感应到了老人的心思，于那一刻猛然朝着徐寒的面门袭来。

    徐寒的心头一沉，他很清楚这看上去寻常至极的木刺中所裹挟的强大力量，恐怕就算他拥有不灭境的肉身，若是被这木刺刺中要害，也估摸着得落下一个身死当场的下场。

    但徐寒不想死，所以他得做点什么。

    于是，那一刻少年的双眸之中猛然泛起了一抹妖艳的紫芒。

    他右臂上的肌肉也随即开始了不规律的蠕动，他要动用他的右臂——那只来自大渊山妖君的右臂！

    他当然很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他并未打开第六枚妖穴，而之前的五枚妖穴早已被他一一用去，此刻强行动用妖臂，很可能让他落得一个被妖臂反噬的下场。

    但饶是如此徐寒依然没有半分的犹豫，他的性子素来如此，要杀他可以，但他即使是死也得从对方的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抱着这样的心思，徐寒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浩瀚的妖气，眼看着那右臂就要被他运转开来。

    而志在必得的青衫老人却似乎是因为胜券在握，嘴角也荡开了一抹笑意。

    “横皇城中，不见血刃。”

    可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的自不远处传来。

    那语调之中似乎裹挟着某种浩大的威能，此音一出，青衫老者唤出的木刺刺向徐寒的动作竟然顿了一顿，而徐寒那催动妖臂的内息也在那一刻不由自主的停滞。

    这样的变故，对于在场诸人来说都是始料未及。

    二人都在此时不由自主的抬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那街尾处，一道身着麻衣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的脚步很慢，可速度却快得出奇，只是眨眼的功夫便来到徐寒与青衫老者的身前。

    那同样是为老人，身着一袭麻衣，落入横皇城的暴雨，同样无法沾湿他的衣衫。

    他并未在徐寒身上驻足片刻目光，而是自一开始便将目光落在了那位青衫老者的身上。

    “老朽敬仰先生已久，今日得见，实乃平生大幸。只是横皇城有横皇城的规矩，先生做事是否太过鲁莽了一些。”那麻衣老人眯着眼睛言道。

    此人却是那位与徐寒有过数面之缘，大夏太傅，儒道宗师杜平策杜先生。

    青衫老人似乎对于忽然到来的杜平策颇有几分忌惮，他沉着眸子看了那老人半晌，方才言道：“横皇城的规矩老朽不懂，但老朽的规矩，阁下想来也不懂。”

    说罢此言，那青衫老人身后又是数十道藤蔓伸出，张牙舞爪的对着杜平策，似乎随时准备与这位儒道宗师一搏。

    而面对青衫老者如此强硬态度，那位杜平策却是淡淡一笑，嘴里吐出了四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字眼：“入乡随俗。”

    此音一落，杜平策一身麻衣忽的鼓动了起来，一股浩然之气于他体内升腾而起。

    那时漫天倾落的暴雨如得敕令一般开始朝着杜平策的周身汇集，很快便在他的身前凝聚成一头巨大的水龙。

    他再次微微一笑，看向那青衫老人：“阁下要试试吗？”

    青衫老者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有些难看，他将目光在杜平策与徐寒之间来回游动了数息光景，似乎在衡量着些什么，但很快这样的衡量便有了答案。

    “事情远未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他沉着声音如此言道，青色的身影在那一刻便真的宛如鬼魅一般在一阵闪烁之后，消失在了原地。

    而那些禁锢着徐寒与叶红笺的藤蔓也随着他的消失，渐渐枯萎了下去，转瞬便化为枯木，再无之前的半分威能。

    ......

    “小寒！”终于被解除束缚的叶红笺快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将脸色有些发白的少年从满是积水的地面上扶起。

    站起身子的徐寒朝着叶红笺递去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随后便看向那位立在眼前麻衣老人，虽然因为受伤的缘故，他的行动有些不便，但还是在那时朝着那老人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言道：“谢过杜先生出手相救。”

    可谁知这看似持老稳重的儒道大师却在那时极为古怪的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要谢可不能谢我，老夫也是受人所托。”

    这番话倒是出乎了徐寒的预料，他微微一愣，不禁问道：“不知是那位恩公所托，还望先生告知，徐某也好一并感谢。”

    杜平策脸上的神色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古怪，他说道：“不可说。”

    “为何？”

    “小子莫问，老朽可是为了你好。”

    “先生这是何意？这救命之恩犹如再生，还望先生告知！”

    “你真的要知道？”

    “嗯！”

    得到徐寒如此肯定答复的杜平策不由得一声叹息，他朝着身后的某一处唤道：“那还等什么，出来吧！”

    听闻此言的徐寒与叶红笺都不由得看向杜平策目光所望之处，只见那里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在微微迟疑之后，低着脑袋走出了她说躲避的屋檐...

    待到看清那女子的模样，徐寒一愣，他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叶红笺，只见女孩那俏丽的脸上眉头皱起，而那位杜平策嘴角更是勾勒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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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张 当局者迷

    南宫靖很笃定的心中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巧合。

    她很巧合在结束一天的执剑人会议之后，去往家父旧友杜先生的家中拜会，而在路途中又很巧合的遇见了徐寒与叶红笺。

    她当然可以绕路而行，嗯，或者说绕开二人那条路才是去往杜先生府中最近的一条路。而她恰好，今日就像走一走这条有些绕的路，而很巧合的是徐寒与叶红笺也正好走在这条路上。

    她当然可以加快脚步，但很巧合的是今日的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了二人身后。

    于是又非常巧合的是，她目睹那古怪的青衫老人与徐寒二人之间的大战。

    虽然她对于徐寒存在着诸多不满，但无论怎么说徐寒也是执剑阁的人，秉着这安内必先攘外的原则，以及确定她远不是那青衫老人的对手之后，南宫靖便去到了杜先生的家里，请出了这位儒道大师出手。

    这是一串略显牵强，但终究说得过去的逻辑。

    可说不过去的是，她冲入杜府时那惊慌失措的神情，以及在确定徐寒脱险前那失神的模样。

    想到这些，南宫靖的心头便犹如一团乱麻。

    她不明白这样的情绪究竟是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

    故而但她出现在徐寒与叶红笺面前时，南宫靖少见的低下了脑袋，不敢直视这二人的目光。

    .....

    不过获救的徐寒虽然奇怪于南宫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细细联想一番之前杜平策所言之话便大抵猜到，这位儒道大师能出现这里，恐怕还得归功于这位南宫小姐。

    他微微一笑，朝着南宫靖一本正经的拱了拱手：“徐寒谢过南宫大人救命之恩。”

    南宫靖听闻此言，身子微微一震，过了小半会光景方才言道：“我只是...只是恰好看见了...而已..”

    她当然尽可能的想要自己的话听上去拥有足够的说服力，只是那断断续续的语调，却显然并未有让她如愿，为此南宫靖的两颊上泛起一抹红云，虽然尚浅，却也算得是这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回。

    若是她那位弟弟南宫卓在此，见到这番情形免不了又要为徐寒竖起一次大拇指。

    只是徐寒心头还在疑惑已经死去夫子为何会出现这里，又为何执意杀他，虽然对于这些缘由，徐寒隐隐有些猜测，但这样的猜测却并不能让他心安下来，反倒是心情愈发的沉重。也正是因此，徐寒并未注意到此刻南宫靖脸上的异样，而一旁的叶红笺虽然有所察觉，但也只是深深的看了那南宫靖异样，并未点破。

    场上的气氛在那时有些局促，年过七旬的杜平策看了看这三位后生，眼睛眯起，大抵是读了了些什么，他在那时索性言道：“我听靖儿说，徐公子有一位朋友身患恶疾...”

    听闻此言的徐寒顿时回过了神来，他连连朝着那位杜老先生点头言道：“确有此事，不知...”

    “我已应了此事，既然今日相见，那择日不若撞日，就请公子引路吧。”老儒生笑呵呵的言道。

    徐寒大喜过望，也就暂且放下了自己的心思，嘴里连连言道：“如此甚好，有劳先生了。”

    ......

    夏夜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徐寒领着杜平策回到府门时，那倾盆而下的暴雨早已偃旗息鼓。大抵是心头有异的缘故，南宫靖说着是要处理那场大战之后的一些事宜，借故并未随着徐寒等人离去。

    徐寒想来此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无论是横皇城中的百姓还是大夏朝廷方面都得给个交代，也并未觉察南宫靖的异样，反倒是朝着对方又是一阵道谢，这才离去。

    此刻那徐寒所在的别院外，诸人齐聚，他们大抵也都知道刘笙对于徐寒来说的重要性，因此也对此事表现出来极大的关心。

    只是他们大抵不同医术，虽然诸如楚仇离方子鱼等人翘着脚尖在那窗口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徐寒虽然学过些医术，但也只是粗浅的皮毛，他看得出此刻坐在刘笙身旁的杜平策是在以内力探查刘笙体内的状况，但却无法知道具体的情形。只是从杜平策那时不时皱起的眉头中隐隐感觉到了某些不妙。

    刘笙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杜平策足足在刘笙床榻前坐了一个时辰。

    他时不时的把脉、观舌，又辅助于内力探究经脉，这样的过程繁琐又无趣，加上这本来便已夜色渐深，心忧此事的徐寒倒是一直密切的关注，但方子鱼与楚仇离等人在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便一个个的坐到了墙角耷拉着脑袋，颇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终于，在一个时辰之后，杜平策站起身子，诸人见状也以为事情有了结果纷纷站起了身子。

    “先生，何如？”而徐寒自然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他快步来到了杜平策的身前，焦急问道。

    老儒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微微一沉，随即言道：“公子接一步说话。”

    徐寒闻此言加上杜平策此刻脸上的阴沉之色，顿时明白了些什么，他的心头也不免一沉，但还是点了点头，随着杜平策迈步而出，而身后的诸人虽然也关心此事，但见杜平策说了此言，自然不好跟上，只能是一脸疑虑的站在原地看着离去的二人。

    ......

    “我听靖儿说过，徐公子与这位朋友是莫逆之交，想来感情匪浅。”一路上杜平策一直沉默不语，徐寒虽然急于知道刘笙的状况，但杜平策不言，他也不好太过急躁的相问。

    直到二人走到了府门口，这时这位杜先生方才言道。

    “嗯。”徐寒自然不会隐瞒此事，沉着声音便回应道：“阿笙救过我的命，说起来他今日落到这般田地，大抵都是因我而起。”

    “唔。”杜平策闻言点了点头，感叹道：“那位阿笙舍命就你，你亦寻尽良方救他，二人皆是有情有义，世上尔虑我诈之事老夫见得多了，徐公子与那位阿笙兄弟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

    徐寒皱了皱眉头，杜平策顾左右而言他，此番举动让徐寒心头的担忧更甚，他在那时微微沉吟，随即言道：“今日杜先生究竟有何所得，大可告知在下，无论是好是歹，徐某心头早就有了准备，更不会因此怪罪先生，还请先生明示。”

    听闻此言的杜平策又是一笑，他喟然言道：“老朽不说并非有意卖关子，只是着实羞于启齿。”

    “先生何意？”徐寒却是不想杜平策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禁问道。

    杜平策微微沉吟，似乎是在暗暗整理思绪，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说道：“肃然平日里大夏朝堂也好，江湖各方也罢，对老朽都多有敬重，老朽也曾暗以为自己在医道方面的造诣不俗，可是今日我为那位阿笙兄弟把过心脉，观过体征，也用内力将之体内各处都一一盘查，却不得其法，未有查到半分异样，反倒是觉得阿笙兄弟除了昏迷不醒个方面都比常人要好出许多，可究竟为何会昏迷不醒，老朽却是查不出个缘由。说起来，有负公子所托。”

    说道此处，这位儒道大师竟然还一脸歉意的朝着徐寒躬下了身子。

    这哪是徐寒受得起的一拜，于情于理这杜平策愿意帮徐寒医治刘笙便是天大的好事，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但徐寒却是没有半分怪罪杜平策的理由。

    他赶忙伸手扶住了老人正要拜下的身子，嘴里言道：“先生这是作甚，此事在下谢先生还来不及，怎会怪先生呢。”

    二人为此推诿了一阵，杜平策方才作罢。

    而后这位儒道大师又想了想言道：“其实阿笙兄弟的状况虽然古怪，但我以为有人或有良方可治。”

    “谁？”本已失去希望的徐寒闻言顿时脸色一变，语调也在此时大了几分。

    “普天之下，论修为强弱或许还有诸多争议，但若论这医术高低，我想天下恐无出其右者。”杜平策在那时沉声言道。

    徐寒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再次追问道：“还请先生明示，此人究竟是谁？”

    杜平策在那时眨了眨眼睛，笑道：“徐公子应当比我更清楚，就在方才公子不是还见过吗？”

    徐寒一愣，但很快便醒悟了过来，天策府夫子的医术确实精妙无比，号称能活死人，生白骨，若说他或有办法救下刘笙，这一点徐寒倒是并不怀疑，可是对方死而复生本就蹊跷，而对法那可谓得而诛之的态度更是诡异，如此前提之下，徐寒能否寻到对方便是未知之数，而就是真的遇到，不再大打出手便是万幸，犹如能够说服对方出手救人呢？

    念及此处的徐寒顿时眉头深皱，沉默不语了下来。

    直到半晌之后徐寒方才苦笑言道：“先生所言无错，只是我与那位夫子...”

    徐寒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愈发苦涩，却是不知当如何形容他与夫子之间那错综复杂的关系。

    最后之言言道：“总之，那位夫子大人恐怕如今只一心想要杀我，如何能够帮我。”

    可谁知一直沉稳持重的杜平策在听闻徐寒此言之时，却忽的放声大笑了起来。

    徐寒不禁问道：“先生何故发笑？”

    “笑当局者迷。”

    “先生何意？”

    “公子这里可是横皇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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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月牙

    大周，长安城。

    一座不起眼的酒楼之中，白眉黑发的男人与一袭紫袍的青年相对而坐。

    窗外暴雨如注，二人却沉默不语，只是一杯接着一杯的饮下桌前的清酒。知道一壶清酒被二人饮尽，那白眉黑发的男子方才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他看向紫袍青年，问道：“三日之后吗？”

    “嗯。”紫袍青年轻轻的点了点头，那一只放在桌下的手却不住的抚摸着横于双膝之间的那把猩红色的长剑。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坚决了几分，杀机于眸中涌动，宛如烈炎熊熊，雨浇不息。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再次言道，语调因为心头的某些情绪而变得有些不稳。

    白眉黑发的男人默不作声的瞥了一眼少年双膝之上的那把猩红色的长剑，问道：“他就那么放心将此剑交给你？”

    紫袍青年微微一笑，索性便将那把猩红色的长剑放在了桌面上。

    “他没得选，宇文南景给他下了死令，要么将刑天剑送回剑陵，要么就放弃这玲珑阁国教的位置。二选一，在他看来显然后者更重要。”

    白眉黑发的男人闻言一愣，他看了一眼紫袍青年，言道：“看样子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长安城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他的语调之中不无感叹，大抵是无法想象当初那个有些羞涩甚至懦弱的女孩是如何将一位仙人逼得就范的。紫袍青年似乎是看出了男人的心思，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轻声言道：“我这位师姐，到底是深藏不露啊。”

    白眉黑发的男人脸上的神情顿时古怪了起来，他毕竟做过那玲珑阁掌教的位置，见识过许多人，大抵是明白那么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在回到大周之后也听闻过许多关于那位女帝的事情，他确实很难将这些事情与他记忆中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不过很快他便甩开了脑海中的这些疑虑，反倒是皱了皱眉头看向那紫袍青年，又问道：“她既然想要借玲珑阁打压天策府一干势力，为何又会同意你的计划？”

    这是一件很说不通的道理，以玲珑阁如今的状况，只要那位仙人一死，玲珑阁坐下的弟子大抵都会树倒猢狲散，即使存有一些残部，但也远远无法聚集起足以对抗天策府的实力。这无疑会对宇文南景的算计造成巨大的阻碍，甚至有可能给天策府的反击埋下隐患，男人着实想不明白，对方为何在明知道宋月明的计划的前提下，不阻止也就罢了，甚至还隐隐有暗暗配合的意思。

    一身紫袍的宋月明闻言微微一笑，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双眸忽的眯起，神情古怪的言道：“这个问题我也曾经问过她，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

    宁竹芒免不了又是一愣，他并未回应，但眸中的目光却已写满了好奇。

    宋月明倒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他的眉头一挑，似乎想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事情一般，在那时轻声言道：“她说，若是徐兄在此，也会如此做。”

    听闻此言的宁竹芒免不了又是一阵发愣，这位换了名字的宇文南景到底是一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存在。

    古来帝王，为了这江山稳固，杀妻弃子之事屡见不鲜，反倒是能如宇文南景这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了一个徐寒做到这般地步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情之一字啊。”念及此处的宁竹芒不由得长叹一声。

    宋月明于这时再次开封了另一坛清酒，为自己倒上了一杯，又为宁竹芒满上，这时他饶有兴趣的看了这位白眉黑发的男人一眼，问道：“怎么，宁掌教终于准备向在下袒露你当年的风流佳话了？”

    被后辈调侃的宁竹芒无奈的笑了笑，脸上的神情有过那么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算不风流佳话，只是一场负人负己的糊涂账。”

    说罢此言的宁竹芒似乎不愿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他提起身前的酒杯将之一饮而尽，趁机撇开了这个话题：“小徐来多大，会叫爹了吗？”

    不得不说宁竹芒的这个问题多少有些愚笨，宋月明当即便笑着摇了摇头：“宁掌教当真是不食五谷，哪有几个月的大孩子便能开口叫爹的。”

    宁竹芒顿时哑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于那时叹了口气：“是啊，哪有那么大的孩子便会叫爹的。”

    这话出口，酒桌上的气氛再次沉默了下来。

    二人又对饮了数倍，宁竹芒方才再次言道：“紫川与小徐来那边安顿得如何了？”

    “有岳父大人照看着，想来应该无事。”宋月明言道，提及这二人，他冷峻的脸上亦是不自觉的浮出了一抹笑意。

    “司空白活了上百年，可不是愚笨之辈，此事你切不可大意。”宁竹芒却并无半分轻松之感，在那时沉声叮嘱道。

    宋月明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的脸色也是一沉，语调笃定的言道：“掌教放心吧，宋某就是拼得这条性命不要，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们。”

    说罢此言，宋月明转头看了看大雨将歇的窗外，提起了桌上的长剑，豁然站起了身子，他朝着宁竹芒拱了拱手，言道：“今日一叙便到此为止吧，三日之后宋某等着掌教。”

    宁竹芒眸中神光一凝，同样拱手回应道：“定不相负。”

    得到这般回应的宋月明心满意足，他朝着宁竹芒再次点了点头，这边提起背后的兜帽待在头上，转身出了这酒馆。

    于是这座位于长安城角落的破败酒馆之中便只余下了宁竹芒一人。

    那时，男人伸出手敲打着身前的木桌，顺着窗户看着渐渐步入雨夜中的紫色身影，他的眸子渐渐眯起，脸上多了几分感慨。

    “有些事，错了一次，一辈子都换不回来。”

    “做长辈的，终归不能看着后辈犯同样的错。”

    男人喃喃自语的说着，他手中的酒杯再次被他提起，他朝着方才散去些许乌云的夜空遥遥一敬，轻声问道。

    “你说是吧？月牙？”

    无论是空无一人的酒馆，还是大雨初歇街头，都无一人能回应他的话。

    男人就这样提着酒杯呆立许久，终是回过神来。

    他苦涩一笑，随即将那最后一杯清酒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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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狗男女

    南宫靖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

    聪明到徐寒都远远低估了她的手腕。

    昨日发生在横皇城中的大战虽然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但于早有这“横皇城中，不见血刃”的箴言来说，这样的大战足以跳动那些寻常百姓心头紧绷的神经。

    这对于负责监管江湖事宜的执剑阁来说，不可谓不是一件麻烦事，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被以赤霄门为首的各个宗门以此发难，让本就对执剑阁如今地位有所动摇的各个宗门，其立场产生更大的偏移。

    有道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很多时候，事情的真相往往没有诸人认为的事实来得重要。

    但南宫靖聪明就在于此处，她在当天夜里便发出了通告，将之悬挂于横皇城的各处，为执剑阁的这次监管不利致歉，并表示会尽快查出幕后黑手，以还横皇城百姓安宁。这样的做法看上去只是下策，毕竟你越是道歉，总归会有那得理不饶人之人以此大做文章，对着你穷追猛打。

    可南宫靖紧接着便在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再次派人发出了通告。

    嗯，准确的说这一次发出的应该叫做悬赏令。

    这封悬赏令非常详细的讲述执剑阁派出了全部人手，经过一夜的调查确认了此次袭击执剑阁七线金袍徐寒之事，是某些江湖人士刻意为之。他们受雇某个邪恶组织，试图以此颠覆大夏江湖，将大夏百姓拖入水深火热之中，而近日大批江湖人士涌入横皇城便是受雇于这个邪恶组织。并且，南宫靖还在这封悬赏令中详细讲述了诸多这所谓的邪恶组织之前的各种恶行，譬如由萧蚺亲自调查的各方大衍境修士被暗杀之事，又譬如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横皇城妖患，都被南宫靖一股脑的归咎于那个所谓的邪恶组织。

    而在这封悬赏令的最后，南宫靖又洋洋洒洒的用了数百字来讲述这邪恶组织对大夏每一个人的危害，在引以重利悬赏这些涌入横皇城的可疑江湖人士的踪迹。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在第二日清晨，这悬赏令贴出半个时辰之后，南宫靖便领着执剑阁的诸人开始浩浩荡荡的清理那些潜入横皇城的各方江湖人士。

    这样的做法对于本来准备着向执剑阁发难的诸多赤霄门插入横皇城的眼线们可谓错不及防，一时间横皇城中热闹非凡。

    ......

    而徐寒所住的院落，相比于此刻鸡飞狗跳的横皇城倒是更像一处世外桃源。

    为了防止这徐寒手里的百余位各个宗门的执剑人从中报信，南宫靖一早便派来了南宫卓，让徐寒看好这百余人便可，其余事情皆不用徐寒烦忧。徐寒自然乐得清闲，此刻他坐在自己别院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白纸，饶有兴趣的读着上面的字迹。

    “故此獠，意图叵测，轻则殃民，重则祸国。”

    “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诸君身为夏民，受于夏恩，自应清国难，扫国祸。”

    “凡举嫌者，一经查实，于其修为高低受白银三十至五千两不等，望诸君通传，以此共铸太平盛世。”

    待到徐寒读完那白纸上的最后一段话，这位少年不由得撇了撇嘴，由衷感叹道：“这执剑阁到底是有钱得很啊....”

    “不仅是有钱吧？”可是这话方才说罢，徐寒的耳畔便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

    徐寒警觉的起身望去，却见不知何时叶红笺的身子竟出现在了院门口。

    “红笺...”徐寒朝着对方打了个招呼。

    可这示好之举换来的却是叶红笺的一道白眼，随即这女子便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一把拿过了那张如今在横皇城中满城传扬的悬赏令，嘴里说道：“人家可是三门之一极上门，大夏剑道宗师南宫漠的掌上明珠，有的可不只是钱，还是这执剑阁的未来阁主，以及极上门未来的掌教，长得嘛更是堪称花容月貌，不知道是多少大夏江湖青年俊杰心驰神往的仙子。”

    说到这里，叶红笺还极为调皮的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

    到了这时，若是徐寒还听不明白这叶红笺的言外之意，那他也未免太过愚笨了一些，他苦涩的笑了笑，言道：“她就是有天大的来头，又与我有何干系？”

    “没有吗？”叶红笺将脑袋凑到了徐寒的跟前，她眸中泛着狡黠的目光，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又眨，好似要将徐寒看穿一般。

    徐寒于那时莫名有些心慌，他下意识的撇开了自己的目光，言道：“没有...吧...”

    这样的做法无疑加大了叶红笺心中的疑窦，她的脑袋又向前靠了几分，来到了离徐寒极近的地方。

    徐寒能很清楚看清楚叶红笺瞳孔中倒映着他的模样，也可以闻到那股自女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味。

    他莫名在那时有了些心猿意马，看向叶红笺的目光也在此时变得炙热了起来。

    而叶红笺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份炙热，她似乎是意识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某些事情，两颊之上少见的浮起一抹红云，但出奇的她并未躲闪，反倒是在一息不到的迟疑之后，竟是直直迎向了徐寒眸中的那份炙热。

    于是二人的身子越靠越近，他们甚至能够和清晰的在那时感受到彼此间那一息重过一息的呼吸声。

    坐在不远处的玄儿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这二人眸中写满了好奇，而嗷呜则似乎懂得什么叫做非礼勿视，它趴在地上，闭着眼睛似乎不愿去看，但那亮起的眼缝却将他偷窥的行径暴露得一览无遗。

    而就在二人的嘴唇快要触碰到彼此之时...

    “气死本小姐了！”方大小姐那气势汹汹的声音却忽的从院门外传来。

    旖旎的气氛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二人触电一般分开了自己的身子。

    这时，方子鱼正好气冲冲的走入院中。

    她本要说些什么，可却见二人局促的站在原地目光游离，方大小姐顿时犹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目光狐疑的在二人身上一阵打量。

    这让做贼心虚的二人愈发不安，徐寒自然不忍叶红笺如此，因此在一段沉默之后，终于是硬着头皮看着方子鱼问道：“怎么了？”

    可方子鱼却不吃徐寒这一套，她依然狐疑的看着二人，对于徐寒的问题并不理会。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二人更是如坐针毡。

    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子鱼方才皱着眉头问道：“你们是不是...”

    “不是！”叶红笺还不待方子鱼问出这问题，便果决的回应道。哪怕是以叶红笺那淡漠的性子，在这男女之事上也难免表现出寻常女子应有的羞涩。

    “少来！”只是这样的回答却远远不足以让方子鱼满意，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宇间更是写满了不满。她嘟囔道：“我都已经看见了。”

    这话出口，徐寒二人脸上的神情愈发窘迫，就像是做了坏事被人抓了个正着的孩童一般。

    而这样的情形落在方子鱼的眼中，更是让女孩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她脸上的神情愈发的不忿，她继续数落道：“想不到你姓徐的与叶红笺竟是这样的人，枉我还将你们当做我的朋友！”

    面对方子鱼的数落，徐寒与叶红笺羞愧的低下了头，不敢反驳半句。

    作为得理不饶人的典型代表，方大小姐自然不会就此放过徐寒二人，她继续言道：“你们好歹也是天策府的前后两任府主，怎能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事情，你们如此行事如何对得起我？”

    本来本能要点头认错的二人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脸色一变。

    徐寒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向方子鱼，叶红笺则转头看向徐寒，渐渐眯起的眸子中杀机四起。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顿时脸露苦色，赶忙朝着那看架势还有一大批长篇大论的方子鱼言道：“子鱼，这玩笑可不能乱开的...”

    说着他还求饶似的朝着方子鱼挤了挤眼色，又补充道：“真的会出人命的。”

    可谁知方子鱼却好似丝毫没有感受到徐寒心头的焦急一般，她在那时朝着徐寒停了停自己的胸脯，义正言辞的说道：“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这话出口的瞬间，徐寒的脸色顿时煞白，他感觉到了一股凌冽的杀机在那一刻将他尽数包裹，他心头恶寒，正要解释些什么，可那时叶红笺的手依然抬起，周身衣衫鼓动作势就要朝着徐寒的面门拍来。

    “干什么！”可这时，方子鱼却高声言道，身子也随即上前一步，以一种质问的语气言道：“想要毁尸灭迹吗？”

    这话出口顿时让二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可方子鱼却在那时伸出手一把抢过了徐寒手中那张悬赏令。她怒气冲冲的看了看那张白纸，脸上的神色愈发恼怒。

    “果然你们二人和楚仇离那些财迷一样！”

    “为了南宫靖那点赏银，也想要帮着她捉拿什么罪犯对吧？”

    “哼！小慕安也是，枉我平日里对他那么好！还给他买糖葫芦，他竟然也陪着楚仇离那家伙去投奔南宫靖了！”

    说着方大小姐再也压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怒火，一把将那张悬赏令撕成了碎片。

    只是她却未有注意到她的这番行径却让徐寒与叶红笺二人脸上的神色一息古怪过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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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物降一物

    听闻方子鱼之言，终于回过神来的徐寒与叶红笺二人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窘迫之色。

    当然二人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开始安抚这怒气冲冲的方子鱼，并且询问事情大概的缘由。这才从方子鱼的嘴里得知，在听闻南宫靖开出的巨额赏金之后，楚仇离苏慕安身子连同晏斩雪宁都加入了这“赏金猎人”的行列，之前他们本就大概调查过此事，多少知道一些潜入横皇城的江湖人士的踪迹，在重利面前自然是尽数报给了南宫靖。

    这让本就与南宫靖极不对付的方子鱼免不了生出一股被众人背叛的感觉，故而才发出这么大的火气。

    明白事情缘由的徐寒与叶红笺为了安抚这方大小姐自然免不了一阵信誓旦旦的承诺自己绝不与楚仇离等人“沆瀣一气”！

    方子鱼虽然对此将信将疑，但最后还是暂且压下了心头的怒气。

    不过似乎是为了以防万一，之后的方大小姐便犹如狗皮膏药一般跟在了徐寒与叶红笺的身后，二人去哪她便跟到哪里。

    徐寒与叶红笺在院子中切磋功法她要在一边看着，徐寒与叶红笺去城中的饭馆吃饭，她亦要跟着，徐寒要与叶红笺去采买食材她还要随着。问她为何，方大小姐却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我只是...只是无聊，想要跟你们一起看看横皇城，才不是担心你们背着我投奔那姓南宫的家伙。”

    这般欲盖弥彰的答案惹得徐寒与叶红笺哑然失笑，倒也就遂了这方小姐的心愿，任由她跟着二人。

    提着大包小包各种食材回到府院后，楚仇离等人依然下落不明。

    这让本就心情不郁的方大小姐几近出离愤怒，她一把将手中的食材扔在了大殿木椅上，嘴里嘟囔道：“这群没良心的，估摸着已经被那姓南宫的老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

    说着，似乎还觉得并不解气，方子鱼又在那时看向徐寒，一本正经的嘱咐道：“姓徐的，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红笺可比那老女人好得多，你要是也和他们一样不知好歹，我可要收拾你的哟！”说着，方大小姐还信誓旦旦的朝着徐寒比划了一番自己的拳头。

    这番话出口还不待徐寒回应，一旁的叶红笺便朝着徐寒递来一道笑意狡黠的目光，那眼神之中分明是在说：“听见了没？谁好谁坏你可得有数。”

    徐寒哪敢反驳，赶忙连连点头：“是！是！是！方小姐说得对，小生受教了。”

    听闻此言，那气冲冲的方子鱼方才好上些许，她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伸出手拍了拍徐寒的肩膀，甚是欣慰的言道：“这才是我的小徐子。“

    说完这话的方子鱼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她的目光在这大殿中一阵游离，最后落在那一堆采买的食材上，方子鱼的眼前一亮，她撩起了自己的袖子，言道：“看着你们这么上道的份上，今日本小姐就大发慈悲给你们做一顿饭菜吧！”

    方大小姐的脸上当然是一副你们有福气了的神情，可徐寒与叶红笺在听闻此言之时却是免不了纷纷脸色一变。方大小姐的厨艺他们自然是清楚的，当初在玲珑阁为他们烤的那个外焦里...也焦的红薯，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徐寒哪敢让她下厨，他赶忙上前一步言道：“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若是放在平时方子鱼倒是乐得清闲，但今日的方大小姐明显更为敏感，她见徐寒这番模样顿时眉头一挑，不满的问道：“怎么？嫌弃我做的饭菜难吃？”

    徐寒可不敢在这时去触方小姐的眉头，他皱着眉头思索着一套能够让方子鱼满意的措辞。

    但就在这时，后院方向却忽的传来一阵争吵之声。

    那里住着的是南宫靖丢给徐寒的百余位执剑人。

    意识到事情不妙的三人互望一眼，也顾不得继续争执这顿晚饭究竟该由谁主厨的问题，纷纷快步朝着那声音传来之处走去。

    ......

    “难不成又是那些执剑人在闹事？”走在赶往那争执声传来的方向的方子鱼皱着眉头言道。

    这个问题徐寒自然给不了她答案，今日早晨南宫靖在准备对那些潜伏入横皇城的江湖人士动手之前为了以防这些安插在执剑人中的“明线”闹事，对她的计划产生影响，素来心思缜密的南宫靖早早的便派来了南宫卓与徐寒交代此事，并且南宫卓也被留在了此处，监视那些住在这府院中的执剑人们。

    只是在此之前徐寒便不止一次的向这些执剑人们展示过自己的铁血手腕，按理来说这些执剑人们都应当是聪明人，至少在赤霄门的某些计划完全展开前，他们应当不会再做出任何逾越之举，毕竟惨烈的前车之鉴犹历历在目，徐寒可是那种能动手决计不会与你多费半点口舌的狠辣之辈。

    徐寒当然也对此刻执剑人住处传来的骚乱有些疑惑。

    他领着叶红笺与方子鱼快步来到了那处，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徐寒的眉头深皱。

    只见那南宫卓立在门口憋红了脸色不知在与那些执剑人说些什么，而诸多执剑人则围成一团，群情激动的与南宫卓争辩。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南宫卓显然在这场人数相差悬殊的口舌之争中落了下风。

    不过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徐寒等人的到来。

    徐寒那赫赫的凶名在此刻倒是展现出了些许作用，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执剑人们在见着徐寒的身影后纷纷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面色有恙的低下了脑袋，似乎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招来徐寒的血腥报复一般。

    “怎么诸位是怎么了？方才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怎么徐某人一来诸位就不说话了呢？”徐寒可并没有去关心这些人究竟在想些什么的打算，他快步走到了诸人的身前，虽然嘴里是一副玩笑般的语气，但眯着的眼睛中所迸发的寒光却让在场诸人心头发麻。

    自然，在如此强势的徐寒面前，这些执剑人们却是没有一人敢回应徐寒的问题，场上顿时一片静默。

    “怎么？不欢迎在下？”徐寒眯着眼的眼缝中寒光更甚，脸上的神情更是将这飞扬跋扈四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是的徐兄。”只是徐寒的这番质问却让一旁的南宫卓脸色一变，赶忙言道：“并非诸位闹事，而是他们遗失了一些重要之物，故而前来寻在下帮助。”

    听闻此言的徐寒深深看了南宫卓一眼，心底却腹诽道：他分明是来帮南宫卓解围，这南宫卓倒好，反倒是帮着这些执剑人说起了好话，这般行径却是让徐寒有些无奈，但又莫名的想到了那位以往也是如此的宋月明，这二人在许多方面却是颇有共同之处。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细究此事的时候，徐寒虽然不满这南宫卓的眼力劲，但还是不得不配合对方，他在那时脸色一沉问道：“嗯？遗失了重要之物？何物啊？”

    “在下也不曾知晓，我有心询问他们却是不言，故而方才起了骚乱，惊扰了徐兄。”南宫卓如此言道。

    他心思简单，却是不会去细想其中的猫腻。但徐寒却很清楚，既然丢了重要的东西，想来必然极为着急，可却又不愿意明说所谓何物，显然那丢失的东西要么是惹人觊觎的重宝，要么就是不可示人的赃物。徐寒心思一沉，于那时看向那些执剑人，沉眸问道：“是谁丢了东西，又是何物快些说来，徐某人必会尽全力为诸位寻回失物。”

    只是这话出口之后，那些执剑人们却是脸露退色，竟没有一人回应徐寒的话。

    “唉！诸位，你们且与徐兄言说啊，方才...”南宫卓见诸人不语，反倒是在那时催促起那些执剑人来，一副古道热肠，急人所急的架势。

    “其实丢失都是些不打紧的小东西，如何敢劳烦徐大人与南宫公子，小的们这就退下了。”那为首之人在那时如此言道。

    徐寒却眯着眼睛看着那人，周身的气势猛然升腾而起，随后以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问道：“是这样吗？”

    那位执剑人在徐寒气势的压迫下，脸色顿时煞白，他连连点头言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唔。”徐寒了然的微微颔首，又言道：“那既然如此，诸位这是何意？”

    那为首之人闻言顿时醒悟过来，他赶忙说道：“在下这就离去，这就离去。”

    说着在那执剑人的带领下，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诸人便在此刻逃一般的转身离去，其间还不乏有人因为太过慌乱的缘故，在这样的过程中摔倒在地，可他却顾不得这般狼狈的际遇，站起身子便继续快步赶路，就好似于他身后站着的是一尊择人而噬的洪荒猛兽一般。

    “唉！诸位这是何意啊？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劳不劳烦的？”但那南宫卓却像是看不出这些执剑人的窘态一般，竟然还在那时不断的朝着那些执剑人高声挥手言道。

    直到那些执剑人的身影逃一般的消失在了诸人的眼帘，南宫卓这才收手，回眸朝着徐寒展颜一笑。

    这时的徐寒方才回过神来，原来这位南宫公子可不是那只认死理分不清青红皂白的宋月明，这分明便是因势利导，懂得以进为退，极善这扮猪吃虎的另一个徐寒。

    念及此处的徐寒顿时眸子眯了起来，他看着这满脸人畜无害笑意的南宫卓，眉头一挑并不多言。而对方则同样回应了徐寒一个淡淡的微笑，嘴里恭恭敬敬的言道：“谢过徐兄了。”

    ......

    方大小姐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回去的路上她像是忘了晚饭究竟由谁主厨这件事情了一般，对此闭口不谈。反倒是对于那些执剑人的异状耿耿于怀：“姓徐的，你说他们究竟丢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会闹得不可开交，一会又说没什么东西呢？难不成是故意找茬？”

    对于这个问题，徐寒很是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谁又知道呢？不过想来他们不会给自己自找没趣，闹上这么一处，于他们来说并无任何好处。”

    听闻此言的方子鱼自己微微琢磨了一小会，倒也觉得徐寒说得颇有道理，她又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真的丢了什么东西？”

    “嗯。”徐寒点了点头：“估摸着是什么不能让咱们知道，可对他们又极为重要的事物，不过究竟是何物，我也不得而知。”

    “那你说咱们这院子，这么多大衍境的高手坐镇，我们三人都未有察觉，那究竟会是谁偷的？”方子鱼此刻好似化为了捕快一般，开始寻根究底的问道。

    徐寒再次摇了摇头，苦笑言道：“这我就更不得而知了。”

    东西在自己的府院内失窃，虽然有些蹊跷，但毕竟事不关己，徐寒也懒得去细究，毕竟他与这一批执剑人虽然表面上是上下属的关系，但徐寒却清楚的很，这群执剑人可是实打实的烫手的山芋，保不齐什么时候便会对他发难，他们受了损失，无论是谁做的这事，徐寒倒也都乐见其成，断是不会为了这些迟早成为他的敌人的人真的去抓捕真凶。

    “会不会是楚仇离？”不过方子鱼却好似并未感受徐寒的心思一般，她很快便列出了自己心头的头号嫌疑犯。

    这样的怀疑倒并非无的放矢，楚仇离那梁上君子的功夫可是诸人有目共睹的，号称只要时机成熟，仙人的东西都敢顺手牵上一牵，他若是打起这些执剑人的注意，倒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以楚仇离那好大喜功的性子，要是真的偷到了能让这些执剑人明显极为在乎的宝贝岂会藏着掖着，恐怕早就寻到徐寒等人得意炫耀了。

    不过虽然在心底已经排除了楚仇离的嫌疑，但徐寒嘴里却言道：“嗯，有可能，要不等到楚大哥回来，你去问问他？”

    听闻此言的方子鱼，脸上那得意的神色瞬息凝固了起来，她转过头瞥向别处，嘴里很是不屑的言道：“哼！本小姐才不会和这些叛徒再说半句话！”

    方子鱼这般孩童赌气一般的言论自然是惹得徐寒与叶红笺又一阵苦笑，却也不对她这番言论置于任何的评价。

    反倒是方子鱼见二人不语，又在沉默了一会光景之后，凑到了叶红笺的身旁，言道：“要不红笺你去问问？”

    叶红笺哪会有她这般的孩童心性，笑着便摇了摇头。

    被拒绝了的方子鱼却还不死心，又凑到了徐寒的跟前，说道：“那不若姓徐的你去问问？反正你和姓楚那家伙熟络得很。”

    可徐寒却在那时摆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他沉声言道：“楚仇离这个歹人，为了区区赏银便弃子鱼不顾投奔南宫靖，这样的无耻之辈，我亦再也不愿与他多说半句话。”

    这话无疑封死了方子鱼所有的退路，女孩的脸色一滞，顿时不知当做何言，只能是心有不甘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

    三人很快便回到了院子的正殿前，在迈入房门之前，徐寒抓住机会提出了今日由他主厨的想法，心情不郁的方大小姐显然也无心此事，并未作出任何反驳，这让徐寒与叶红笺暗暗松了口气。

    而正在三人最前方的叶红笺第一时间迈步入了房门，可就在这时，叶红笺的脸色豁然一变，眸中浮出一抹煞气，那迈步而入的身子也停了下来，她看向屋内，眉宇一沉，喝道：“你是谁？”

    走在身后的徐寒与方子鱼数日安未有看清那屋中的场景，但从叶红笺这肃然的态度这也不难猜出恐怕房门之中来了些不速之客，他们赶忙快步上前，可这时屋内却传出一道徐寒二人极为熟悉的声音。

    “看样子小徐寒这御妻之道很是差强人意嘛？连我是谁你也不知道？”

    那声音极为稚嫩，宛如莺啼。

    但听清此言的徐寒却是心头一震，脚下步子更是快了几分，像是在害怕些什么。

    他很快便窜到了屋内，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拦下脸色难看的叶红笺，这才转头看向屋中。

    却见这房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紫眸少女正晃悠着自己的双脚，笑眯眯的看着徐寒。

    “二师娘。”徐寒早就从那声音中听出来者的身份，对此倒也并不奇怪，而是赶忙朝着那看上去比他还小几岁的女孩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嘴里如是唤道。

    一旁还在疑惑的叶红笺听闻此言也顿时回过了神来。

    “老妖婆！”可就在这个档口，紧随徐寒走入房门的方子鱼却发出一声惊呼。

    只是这话一出口，方大小姐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可却是为时已晚。那紫眸少女脸色一变，身子一闪便直直的出现在了方子鱼的跟前。

    随即她沉眸看着方子鱼，脸上的怒气自是不加遮掩。

    而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大小姐却在那时脸露苦色，她的眸子瞥向别处，皮笑肉不笑的言道：“哈哈，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啊！！！！”

    但那时紫眸少女根本不待方子鱼说完这番话，便伸出了自己的手，揪起了方子鱼的耳朵....

    于是乎方大小姐的感叹，在最后却化为了一声高亢的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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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死而复生

    院子的府门中，鬼菩提再次坐回了主座的太师椅上，她喝着徐寒为她沏来的上好沉螺茶，双脚悬空来回摆动。

    一旁的方子鱼低着脑袋捂着自己的耳朵，一脸委屈，当然还掺杂着敢怒不敢言的不忿。

    鬼菩提似乎很享受此刻的待遇，她悠哉悠哉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这才看向方子鱼问道：“小鱼儿，你的功法最近练得如何了？”

    “好得很！”方子鱼没好气的回应道。

    “嗯？！”但话一出口，鬼菩提的冷哼便在那时传了过来。

    方大小姐的脸色当下便是一变，她赶忙改口说道：“我是说我每日都勤练不辍，废寝忘食。”

    “是这样吗？”鬼菩提显然很清楚方大小姐的本性，一脸狐疑的看向徐寒似乎是想要求证这一点。

    徐寒一愣，据他所见方子鱼每日都拉着苏慕安这里吃吃，那里玩玩，何时有修炼过功法，但与此同时，方大小姐却一个劲的朝着徐寒挤眉弄眼，徐寒会意过来，虽然心头有些无奈，但也得帮着方子鱼圆下这个谎话。于是他点了点头言道：“子鱼还是很刻苦的，有将二师娘的教诲记在心头。”

    “唔。那就好。”鬼菩提老气横秋的点了点头，虽然心知鬼菩提的年纪恐怕已经过了五十，但那一副少女面孔，做出这样一副神情看上去多少还是有些古怪。

    “对了，蒙梁那小子呢？怎么没见人影？”鬼菩提于此之后又忽的问道。

    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突兀足以形容的了。

    在徐寒等人看来，这个问题可称得上莫名其妙。

    徐寒匪夷所思的看了看鬼菩提，方才小心翼翼的问道：“二师娘...我知道师伯的事情让你很是伤怀，但人终归得向前看，逝者已逝，生者...”

    砰！

    徐寒的话还未说完，他的脑门上便吃了一记重重的板栗。

    “我生你个大头鬼！姑奶奶像是老糊涂了的人吗？”鬼菩提像是看穿了徐寒的心思，沉着面色便喝问道。

    徐寒可不敢招惹对方，他连连赔笑言道：“不像不像，二师娘百年如一日，始终貌美如花。”

    “哼！”听闻此言方才满意的鬼菩提再次坐回了自己的太师椅上，但眉头却皱了起来：“这么说来，你们没见到那小子？”

    话到于此徐寒也听出鬼菩提此言并非玩笑话，他不禁疑惑道：“蒙兄不是尚在剑陵守陵吗？我们怎会见到。”

    一旁的方子鱼也被徐寒与鬼菩提的对话所吸引，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鬼菩提，显然对于此事颇为在意。

    鬼菩提站起了身子，缓缓走到了徐寒的身前，而眉头却在此刻越皱越深，她言道：“差不多一个月前我便收到了消息，在隆州发现了那小子的踪迹，看架势应该是来寻你们的，可之后他便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没了踪影，毕竟是那个混蛋唯一的弟子，要是就这么死了，我可不好向他交差，故而方才来寻你们问一问。”

    “那他到底在何处？是不是出事了？”听闻这话的方子鱼顿时脸上的神情慌乱了起来，她赶忙问道，语调不觉间也大了几分。

    “出事？”只是她的慌乱却并未得到应有的回应，鬼菩提看了方子鱼一眼，眯着眼睛言道：“如今天下，能让那小子出事的人可不多，而其中大半都在森罗殿的监视中。”

    这话里所透露出的讯息让徐寒脸色一变，可还不待他发问，鬼菩提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好了，蒙梁那小子的事情你们不必担忧，我会解决的，反倒是...”

    说到这里的鬼菩提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了徐寒的身上：“小徐寒，出来送送二师娘。”

    说出这话的鬼菩提显然是有些什么事情要与徐寒单独言说，回过神来的徐寒虽然心底疑惑，但却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要跟出去，反倒是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叶红笺，有些担忧的站起身子，但却被徐寒递来的目光阻止了下来。

    而一旁忧心蒙梁安危的方子鱼亦想要跟上，却被鬼菩提的眼神所震，不敢上前。

    “好好练你的功法，否则当某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会一如既往的只能袖手旁观。”鬼菩提淡淡言道，说罢此言她便领着徐寒出了府门。

    ......

    已近五月末的横皇城，夏日正盛。

    走在横皇城街道上的行人大抵行色匆匆，不愿在这毒辣的阳光下多逗留半刻光景，但饶是如此，那生得宛如瓷娃娃一般可人的紫眸少女依然免不了招来那些行人暗暗投来的目光。

    不过鬼菩提对此却不以为意，她在沉吟了一会光景之后，忽的转头看向身旁的徐寒，有些苦恼的言道：“是不是像你这年纪的孩子都不愿意听话？”

    鬼菩提以一种老母亲教育不听话的儿子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虽然明知道以二人之间的身份，鬼菩提这样的话并没有任何不妥，但徐寒还是不由得一愣，倒并非不喜鬼菩提说教，只是单纯的不知鬼菩提话中所指。

    当然鬼菩提接下来的话，很快便解开了徐寒心头的疑惑。

    “我不是已经让元修成与你叮嘱过了吗？不要与森罗殿作对！”鬼菩提很是不满的言道，说罢她又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徐寒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当日元修成忽的转了性子对他提点是背后有鬼菩提在“作祟”。

    他的心底在那时难免有些感动，细细想来鬼菩提为人虽然有些古怪，也少有对徐寒给出什么好脸色，但实际上却始终在帮助徐寒。

    “二师娘的心意徐某自然清楚，可有些事情...”徐寒由衷言道。

    只是这番话还未说完，便被鬼菩提生生打断。

    “你以为拦下他们就能阻止森罗殿的计划？刘笙也好，那个刘叮当也罢，都给了森罗殿足够的证据去确认他们的推论，你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他们的计划依然按部就班的推行着，而你却因为你的冲动被摆在了森罗殿的对立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鬼菩提的声音在此刻低沉了几分，显然对于徐寒在镇魔塔中的行为极为不满，当然在这不满的背后所隐藏的是她对徐寒处境的担忧。

    徐寒无法反驳鬼菩提的这番话，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光景，方才说道：“我当然知道这么做的作用并不大，只是想求一个问心无愧...”

    这样的话却并未得到鬼菩提的认同，紫眸少女在那时扶额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恼怒的言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剑陵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不是大义当先，就是问心无愧...”

    面对这样的苛责徐寒只能是连连苦笑，不敢再多说半句，恐惹得鬼菩提不满。

    大抵是觉得徐寒认错的态度还算让她满意，鬼菩提的语调很快便缓和了下来，她颇有些无奈的言道：“好在如今大夏朝廷与执剑阁对于森罗殿都有了提防之心，短时间内森罗殿的势力很难在侵入横皇城，这些日子你就给我安生一些，森罗殿那边，我争取帮你搞定了。”

    徐寒闻言哪敢不从，赶忙拱手拜谢。

    “谢什么谢，以后少给我找些麻烦，就是最好的感谢了！”鬼菩提没好气的说道。

    “对了。”就在徐寒尴尬应是时，鬼菩提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又言道：“我不知道你混入执剑阁究竟要做什么，但事情若是做完了就赶快走吧，大夏近来可不安生。”

    这时鬼菩提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徐寒很清楚能让身为十殿阎罗的鬼菩提露出这样的神情的事情显然不是一件小事。他不禁下意识的问道：“二师娘指的是何事？”

    鬼菩提当然听得出徐寒这是在讨她的话，她又是没好气的看了徐寒一眼，但嘴里还是回应道：“这些日子各门各派离奇死去的那些大衍境的强者，你没听说吗？”

    “这个自然知道。”徐寒点了点头，萧蚺便是为了处理此事方才离开横皇城的，但据南宫靖说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萧蚺依然未有所获。念及此处，徐寒又问道：“师娘知道是谁在后面捣鬼吗？”

    “你以为我是大罗神仙啊？什么都知道？”鬼菩提却极不客气的回应道。

    “在我心中，二师娘就是天仙。” 大抵也摸清楚鬼菩提这吃软不吃硬的路数，徐寒自然毫不吝惜的夸赞之词。

    “这油嘴滑舌的本领，倒是剑陵那些木头人难以望其项背的。”鬼菩提冷哼一声，虽然脸色依然不善，但语气却明显软下了几分。

    而后她又微微沉吟了数息的光景，方才再次言道：“大夏之于大周，虽然国力强盛许多，但你以为这样的强盛比起江湖之上各宗门的实力差距，何如？”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他细细思索了一番，若说大夏国力与大周国力比起来是象牛之别的话，那江湖上两国宗门的实力差距却可看成仙凡之遥。

    徐寒曾经也不止一次暗暗思索过若是大夏能够说服半数，甚至只需四分之一的江湖宗门力量一同出征边疆的话，恐怕陈周二国早已被纳入了大夏的疆土。

    “大周仙人不过玲珑阁的司空白与天斗城的岳扶摇，陈国就更加不堪，唯有那位离山的衍千秋，反观大夏一宗三门十二镇几乎都有一位以上的仙人坐镇，足足二十余位仙人大能，如此大的数量差距，你觉得是真的大夏人杰地灵，还是陈周二国修士愚钝呢？”大抵也看出了徐寒心头所想，鬼菩提的眸子在那时眯了起来，她盯着徐寒意味深长的问道。

    这个问题显然并不是徐寒能够回答的，他之前在知晓大夏江湖势力之时确实有过诧异之感，但却并未去细想其中缘由，此刻鬼菩提发问，他也难以给出答案，只能是在微微思索之后言道：“或许是因为镇魔塔的缘故。”

    徐寒并不确定的猜测道，而理所当然的是这样答案显然不对。

    鬼菩提闻言之后摇了摇头：“你去过镇魔塔，也得到过高级别的本源妖力，那东西虽然是好东西，但在登临仙境这件事情上，这本源妖力也只能锦上添花，却鲜有雪中送炭。”

    徐寒当然知晓鬼菩提话里的意思，他曾细细研究过这大夏仙人之下的修士们趋之若鹜的本源妖力，他确实可以加强修士对于大道的感悟，提升登临仙境时的成功率，但这样的成功率远不足以让一个寻常修士登临仙境，也自然无法解释大夏仙人的数量为何多到了如此地步。

    他再次看向鬼菩提，问道：“那二师娘的意思是，大夏仙人数量如此之多，背后还另有隐情？”

    鬼菩提耸了耸肩膀，说道：“算不算隐情我不知道，但森罗殿从十年前便开始想要渗透入大夏，可大夏的仙人数量着实令人忌惮，大抵是因为如此，森罗殿中专门有人好生研究了一番大夏江湖的局势，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说道这里的鬼菩提有意顿了顿，徐寒知道是这二师娘有意卖关子，他自然得配合对方，在那时问道：“什么现象？”

    “同样的修为，嗯，我是指在大衍境表现出来相差无几的修为与战力，但于大周修士来说难以扛过的天劫，大夏的修士却可以很轻松的度过。”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抽象，鬼菩提又在其后言道：“想来司空白那次度过天劫的过程你应该也曾见过，司空白虽然侵淫剑道多年，但其天赋却算不得如何出众，当时负责收集大周江湖人士的一位阎罗曾断言过司空白致死也难以登临仙人之境，这位阎罗的眼光毒辣所言之物少有失算之处，可司空白却在对抗天劫的最后关头却如有神助，竟是做到这一点...”

    “于此森罗殿做过细致的记录，而前些日子你那位死对头，赤霄门的掌教大人，在度过他第三次天劫之时，也曾发生过类似的状况，再往后，估摸着这个消息你恐怕还未曾知晓，那位落霞谷的罗墨也在前日度过了天劫登临仙境，而之前所述状况也曾在他的身上发生。”

    说道这处，鬼菩提再次停下了她的话，这一次倒不是她有意卖关子，而是她知道如此多的讯息一下子被灌入徐寒的脑海，这少年恐怕需要耗去些时间将之消化。

    而徐寒也果然在听闻这些事情之后沉下了眉头，据他所知的是，当初谢闵御之所以一直追着他们不放，为的便是魏先生的那道金乌真火，想要以此对抗第三次天劫，以他那不择手段的架势，显然是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对抗这次天劫；而之后鬼菩提所言的那位罗墨，徐寒也略有耳闻，此人早年也算是天纵之才，但宗门仙人不幸陨落，以至于年纪轻轻的他便被寄托了挑起宗门大梁的重任。大抵也是因为如此，此人之后行事大抵畏首畏尾，徐寒也曾听萧蚺断言过以他的性子不可能能够登临仙境。但偏偏他也做到了这一点，这各种巧合加在一起，难免让徐寒也心生疑窦。

    再者而言，徐寒所知的是那位司空白与太阴宫的无上真人似乎存在这某些联系，至少他夺取刑天剑，斩杀大周先帝的事情最开始的动机便是源于无上真人的箴言。此刻再联想大夏这些仙人们的异样，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那时不可能避免的浮上了徐寒的心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还得在想上一层，近日来那些杀伐大夏大衍境强者之人又是何方势力，他们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鬼菩提在约莫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再次言道。

    徐寒一愣，不禁又有些奇怪：“难道以森罗的情报网对于那群人也没有丝毫的头绪吗？”

    鬼菩提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就是我所担忧的地方，那群人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不禁之前毫无踪迹可寻，之后就是森罗殿有心调查，却也每每无疾而终，通常数日蹲守最后也只换来一具大衍境强者的尸首，却丝毫寻不到那凶手的踪迹。能做到这一点的于我看来，要么真的是为复仇而归的恶鬼，要么就是哪个隐世宗门派出一群仙人强者。”

    说到这里的鬼菩提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又说道：“对了，还有一点，估摸着连执剑阁也不曾知晓的消息。那些死去各个宗门的大衍境强者在之后的调查中都发现几乎都是受到了同门功法的袭击...”

    听闻这些的徐寒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鬼菩提将他这样的神情看在眼中，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太过沉重，索性她换作了一副轻松的语气言道：“总之不管是恶鬼复仇，还是仙人作乱，你好生将自己的事情做完，就离开此地吧，毕竟小命要紧。”

    说罢此言她看了看天色，便准备离去。

    可这时那低头沉默的徐寒却忽的出声言道。

    “或许不是恶鬼，也不是仙人...”

    “嗯？”

    那时那少年的眸子中亮起一道阴沉的光芒，他盯着鬼菩提，以一种极为古怪的语调言道：“是从地狱归来的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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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落霞谷

    坐在别院中的罗顾命听着窗外传来的喧哗声，深深叹了口气。

    作为在执剑阁做了足足五年金袍执剑人的罗顾命此刻正处于一个极为尴尬的境况，这样的境况大抵可以用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这样的谚语来形容。

    南宫靖将他列为了危险人物，扔到了于他来说感官并不太好的徐寒手中。而于他一同被扔到此处的还有诸多其他同样被标为危险人物的执剑人。

    这样的做法，其实在罗顾命看来亦是无可厚非，毕竟对于如今的执剑阁来说，风雨摇曳之下，经不起任何的变数。

    但对他来说，却很是难堪。

    年过五十的他，在五年前那场执剑人大比中拼了老命夺得了金袍执剑人的席位，为的可不是什么本源妖力登临仙境之类的宏伟目标。有道是半百知天命，靠着宗门丹药灌顶，方才勉勉强强突破到大衍境的罗顾命很清楚自己的天赋，即使得到了本源妖力，登临仙境对他来说依然是镜花水月，看似近在眼前，实则难如登天。

    他只想坐稳这金袍执剑人的位置，为自己的宗门，也为自己那位曾被誉为大夏见到天才的弟弟争取更多的时间。

    身为大夏一宗三门十二镇中的落霞谷，自从十余年前仙人意外陨落之后，其身份地位都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罗顾命以及他的弟弟罗墨临危受命，曾在死去的师尊面前立誓一定要保住落霞谷的传承。

    兄弟二人为此忍辱负重，做了很多牺牲，也做了很多的努力，当然他们也知道无论是屈意讨好亦或是割舍利益所能做的也只是苟延残喘，落霞谷想要真的在这仙人林立的大夏江湖保住传承，唯一的办法便是再出现一位成功渡劫的仙人。

    而罗顾命那位曾被誉为天纵之才的弟弟罗墨便于那时起被给予了这样的重望。

    这当然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在未有登临仙境之前，谁也不敢断言谁能真的做到这一点，为了完成自己对亡师所许下的承诺，罗顾命兄弟二人开始小心翼翼的在这豺狼环视的大夏江湖左右逢源，为的却只是给罗墨登临仙境争取那么一小撮的时间。

    但这世上的麻烦，从来都不是不请自来。弱肉强食的道理，适用于任何地方。

    约莫在六年前，也就是落霞谷上一任掌门陨落的第十二个年头，赤霄门的掌教谢闵御以祭拜故人的名义来到落霞谷。落霞谷上下如临大敌，他们摆出了最隆重的架势迎接这位活了近三百年的仙人，在一番陈词滥调的寒暄之后，谢闵御终是图穷见匕，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他想要借用落霞谷的福地吞霞谷为他赤霄门的一位大衍境强者作为渡劫之所。

    所谓福地，指的便是这灵气充沛，对修行大有助益之所。

    于大夏的一宗三门十二镇来说，大抵都拥有一处或者几处这样的福地，他可以使修行者的速度呈几倍甚至十数倍的速度提升，对于每个宗门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东西，说是宗门安身立命的根本也不为过。而这一点对于极度需要一位仙人保住宗门道统的落霞谷来说犹是如此。

    谢闵御所言的仙人渡劫，这谁都知道度过天劫对于每一位修士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成便是超凡入圣，大逍遥、大自在，败则是神魂具灭，身死道消。

    故而这一步任何修士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没有十足的把握，谁都不敢轻易迈出这一步。

    因此谢闵御所言的渡劫之事，便由此成为了一个空泛的概念。长可以是数十年，短则不过数月。但很显然的是，赤霄门的打算

    显然是前者——修士渡劫是假，侵占落霞谷仅存的福地是真。

    而一旦这次妥协，那很可能赤霄门便会由此变本加厉，一步又一步的彻底蚕食掉落霞谷的传承，又或者让落霞谷彻底成为赤霄门的附庸。

    这当然不是罗顾命与罗墨愿意看到的事情，但他们却不得不用尽可能委婉的措辞拒绝这称得上是几乎不近人情的要求。

    在一番威逼利诱无果之后，谢闵御负气而走。而在此之后，赤霄门又或者那些与赤霄门交好的宗门便开始在各种事情上与落霞谷寻衅滋事。

    这种事情在落霞谷那位仙人陨落之后的十余年来并不少见，从抢夺资质不凡的弟子到对宗门势力范围的侵蚀，于虎落平阳的落霞谷来说都是已经习以为常的事情但在此事发生之前，诸多宗门行事虽然不善，但终究讲究一个吃相漂亮。

    而在受到了某些授意以后，这些宗门行事便变得明目张胆了起来，很多时候甚至连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懒得去找。

    但饶是再被人欺凌，承受了再多的屈辱，罗顾命二人也不得不咬着牙约束门中弟子，忍气吞声。

    他们很清楚自从拒绝了谢闵御的招揽之后，这位仙人掌教便对他们动了杀心，但他缺少一个堂堂正正灭掉落霞谷的名头，一旦落霞谷与任何势力起了正面冲突，谢闵御便可借此对落霞谷动手。

    隐忍二字与此之后便成了落霞谷行事的主色调，但这却还远远不够，这一步步的蚕食与逼迫摧毁的不仅仅是落霞谷的利益与势力，更多的是那些寻常弟子们对于宗门信心，试想一个宗门不能保护自己的弟子，那又如何让弟子们为宗门抛头颅洒热血？

    为了保留住这些宗门未来的火种，也为了给罗墨争取到更多的时间，天赋并不出众的罗顾命不息损耗经脉，甚至付出了给自己的身子留下隐患，寿元消减的代价，吞噬了数量极为庞大的丹药，强行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了大衍境，以此通过了上一次执剑人大比的考验，成为金袍执剑人，有了这重身份的存在，虽然不见得能改变落霞谷窘迫的处境，但多少可以照拂一二。

    只是这样的平静，在上一次执剑人大比之后便发生了改变。

    本以为此次执剑人大会开出的丰厚条件会是落霞谷窘迫处境的转机，可罗墨却意外的在第一轮比试中便落败了下来，这样的打击无论对于落霞谷还是罗墨本人都是巨大的。但作为兄长的罗顾命很清楚这些年来罗墨所承受的压力，他并未责怪对方， 反倒是悉心鼓励，但罗墨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性情却变得古怪了起来，愈发的沉默寡言，也愈发的让罗顾命摸不清他的心思。

    但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好像老天爷刻意与他们开了个玩笑一般。

    罗墨接连失去了渡劫成仙的机缘，而那位赤霄门的谢闵御却如有神助一般，破开了第三次雷劫，寿元再添一百，修为也水涨船高，隐隐有成为大夏仙人之首的架势。自然，对于如今的谢闵御来说，他的目标早已不是一个小小的落霞谷，他开始对执剑阁动手，试图扳倒这个真正意义上统御了大夏江湖数十年的庞然大物。

    这件事情对于迟迟没有仙人出世的落霞谷来说，既是劫难，亦是机遇。

    劫难在于没有仙人存在的落霞谷并没有如同其他宗门一般暂时选择作壁上观的资本，而机遇在于若是选对了山头，一旦取得胜利，那很可能落霞谷便会迎来更多的喘息之机。

    只是这十余年来素来齐心协力的罗顾命与罗墨兄弟二人却在这究竟该选择哪一方的事情上起了争执。

    于罗顾命看来，与这早就包藏祸心的赤霄门站队无异于与虎谋皮，即使对方真的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恐怕也会做出些过河拆桥的事情来。而执剑阁行事素来公允，虽然那位萧阁主多有视财如命之类的传闻，但也未有做出过什么出格之事，因此，于情于理，执剑阁方才是落霞谷此次事关宗门生死的豪赌的不二下注人选。

    但让罗顾命没有想到的是，素来对于赤霄门恨之入骨的罗墨却在这件事情上与他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他竟然有意偏袒向赤霄门。兄弟二人为此大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而正因为谁也无法说服谁，故而落霞谷暂时选择了最不应该选择的中立。

    也正因为如此，本来深得萧蚺与南宫靖信任的罗顾命被扔到了徐寒府中，而也因为他之前对于执剑阁过于忠心耿耿的表现，与这群已经注定要与执剑阁决裂的执剑人中，罗顾命被排挤在外。

    不过罗顾命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于自己窘迫的处境实际上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在忧虑没有仙人的落霞谷不可能如那些宗门一般选择中立，如果不站队，没有了靠山的保护，只要这二者之间的大战真的爆发开来，落霞谷很可能便会被其中某一方顺手料理掉，这对于那二者来说都算不得难事。

    只是站到赤霄门一队着实让罗顾命难以接受，他为此再次皱起了眉头想着或许可以寻个时机回山门一趟与自己的弟弟好生开诚布公的谈上一谈，毕竟此事越早做出决断对于落霞谷来说便越有好处。

    念及此处的罗顾命也稍稍平复了下了自己心头的忧虑，罗顾命想来罗墨近来的异状大抵是因为之前的挫败所致，他相信只要冷静下来，以罗墨的心智应该不难想明白这个问题。

    “咚！”

    “咚！”

    “咚！”

    可就在这时，房门方向却忽的传来一阵敲门声。

    “谁？”罗顾命心头一紧，按理说此刻已经时过亥时，不应有人来寻他。

    “罗长老，是我。”而门口方向也在那时传来一道罗顾命熟悉的声音。

    “嗯？”罗顾命脸色一变，他从那声音之中听了出来，来者赫然是他宗门之中的一位内门弟子。此人唤作黄余，虽然天赋不佳，但为人忠厚，对宗门亦是忠心耿耿，故而这寻多通传消息的事情都是交由他来做的，此刻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想到这里，罗顾命赶忙打开了房门，将那立在门口的黄余拉入房中，脸色也于那时一沉，问道：“你这么晚了来到我这处做什么？是不是罗墨那里出了什么事情？”

    罗墨自从执剑人大比失利之后情况便有些异样，罗顾命此刻的担忧并非毫无道理。

    而那位三十岁出头的黄余似乎是因为赶路太急的缘故，在此时说起话来也有些断断续续：“罗...罗掌教他...他...”

    “他怎么了？”罗顾命见状心头愈发的不安，赶忙追问道。

    “他....他....度过天劫了！”黄余憋了半晌终于是将那口未有喘上的气给咽了下来。

    但是罗顾命显然并无法接受这忽然而来的消息，他愣在了原地，嘴里问道：“什么？”

    黄余见状不得不再次重复到：“罗掌教登临仙境了！”

    这一次，罗顾命听得很是真切，但他依然在原地木楞的停滞了数息光景，方才回过神来。然后，他似乎还是不能接受这忽然而来的喜讯，不由得又问道：“真的？”

    黄余似乎早就料到了罗顾命的这般反应，他一拍大腿，嘴里焦急言道：“罗长老，我黄余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但这等关系宗门兴衰的大事，我岂敢拿来玩笑？罗掌教前日渡劫成功，登临仙境，估摸着这消息明日便可传到横皇城，我也是奉掌教的命令提前来告知长老这个喜讯。”

    听到这里的罗顾命终于是确认了他所听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非他的梦境，他那张因为太过忧心而明显比他实际年龄老出不少的脸上也终是在那时浮出了狂喜之色。

    他上下嘴唇打着颤，嘴里不断喃喃自语道：“宗门的传承保住了...落霞谷有救了....师尊，徒儿终于有脸与你黄泉相见了...”

    年过五旬的男人在那时如此说着，深陷的眼眶已然开始泛红。

    一旁的黄余将这些看在眼里，明白这些年来罗墨与罗顾命受过多少委屈的他也有些伤怀，但很快他便压下了心底的异样，再次言道：“长老，还有一个好消息。”

    “嗯？”

    “罗掌教与赤霄门仙人长老乌铭秋之女将在三日之后于落霞谷举行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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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古怪的邂逅

    （PS:很抱歉这么晚才更新，这几天在杭州比较忙，更新都是晚上写的，更新量很少，望大家理解，二十号回来之后会补更。）

    目送鬼菩提离去的徐寒心头多少有些沉重，他想着鬼菩提所言之事，隐隐觉得这恐怕与那死而复生的夫子有着某些联系。

    至于这背后究竟是天上的真仙作祟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徐寒却想不明白。

    但同样，他无比清楚的是某些威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可能是关于徐寒背上那方藏着十万大山的木匣，亦有可能就是源于徐寒本身。但无论是来源于前者亦或者后者，这样的威胁都足以让徐寒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他不过天狩境的内功修为也好，号称仙人之下七境之内绝无敌手的不灭境肉身修为也罢，在这样的威胁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需要变强。

    变得很强，变得足以抵御那些正在路上的敌人。

    可是，很矛盾的是，失去了藏天匣之后，他的每一次突破都有可能招来天劫，徐寒并无法知道，以自己的修为能否抗下这样的劫难。所以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那龙隐寺赠与的密宗修炼法门，或许依仗此物，他或可以找到一条出路。

    砰！

    想着这些，正低头赶路的徐寒忽然与迎面走来之人撞了一个满怀。

    以徐寒不灭境的肉身这样的碰撞，自然无法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但那与他相撞之人便没那么幸运了。

    回过神来的徐寒抬头一看，便瞥见了一道小小的身子倒栽在地上的情形，看模样，那人似乎是一个年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

    徐寒的心头一惊，他可是很清楚自己的肉身强度，虽然只是无意识的相撞，但若是给对方，尤其还是一个孩童造成了什么伤害，徐寒亦会于心不安，他赶忙迈步上前伸手便要扶起那孩童，嘴里亦关切的询问道：“你没事吧？”

    只是他的手方才伸到那小女孩的跟前，小女孩却出手一把拍开了徐寒伸来的手臂，自己站起了身子，随后一边伸手揉着自己方才撞到的脑袋，嘴里一边不满的嘟哝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知看路的吗？”

    于这大夏江湖凶名赫赫的徐寒自知理亏，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面前唯唯诺诺连连点头。

    小女孩嘟哝完这一番话后，似乎还算满意徐寒的认错态度，她极为老气横秋的挥了挥手，便要离去，可就在这时，她抬起头来时目光忽的瞥到了徐寒的脸上，她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之前的不满在此刻蓦然烟消云散，反倒是扬起了一抹热切之意，她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徐寒，就像是看到了某些极为有趣的事物一般，她指着徐寒颇有些惊喜之意的言道：“是你！”

    这一次便轮到徐寒一愣了，这小女孩的语气明显是认识自己，可徐寒却如何也不记得他在何时何地曾见过这么一位梳着羊角辫，模样可爱的小女孩。

    “我们认识？”他在那时不禁问道。

    “你是高手！”小女孩却似乎并没有考虑徐寒感受得意思，她根本不曾理会徐寒的问题，身子自顾自的上前一步，来到了徐寒的跟前，直接抱住了徐寒的手臂。

    徐寒大抵未有料到还有此番变故，他不免又是一愣，下意识的便想要挣脱这忽然缠上他身子的女孩，不过转念又想到以自己的修为若是稍有控制不慎，恐怕免不了伤到这小女孩。为此徐寒不得不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只能是耐着性子说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爹娘在哪？走散了吗？”

    “才没有！就是你！”小女孩却很是笃定的言道，说着那抓着徐寒胳膊的手还紧了紧，似乎唯恐徐寒逃跑一般。

    “那老家伙就是一个骗子，说什么要教我天下第一的武功，可到现在也什么都不肯教我，我想好了，我要跟你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师傅了！”小女孩随即嘟哝道。

    徐寒听着这些，自觉一阵头大，所谓无妄之灾大抵指的便是此事吧。

    但此刻街上的行人都被这小女孩与徐寒的异样所吸引投来了一道道目光，徐寒也自然不可能对一个这般年纪的孩童动武。

    他只能耐下性子，再次对女孩解释道：“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什么老家伙，也没见过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是说遇见了什么麻烦？”

    小女孩儿，却依然沉寂在自己的世界。她像是根本未有将徐寒的话听在耳中一般，继续言道：“我不管，老家伙说了你很厉害，你就得教我功夫。”

    俗话说，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徐寒倒不怕前者，唯独怕这不讲道理的。

    在一番劝说无果之后，徐寒终于是不愿再与这女孩纠缠。

    他伸手掰开了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便要离去。可那小女孩像是铁了心一般，也不管徐寒是否同意，迈着小碎步便跟了上来。

    徐寒无奈只能加快自己的脚步，执意跟上的小女孩，也就只能跟随着徐寒的步伐小跑了起来。

    徐寒的心底在那时涌出一股烦闷，他他再次加快了自己的步伐，而这样的速度，让他身后的小女孩跟随的步伐变得有些吃力。但她依然咬着牙想要跟上徐寒，很快她便一个不慎摔倒在地。

    一心想要甩掉女孩的徐寒，自然得抓住这个机会，他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入了一个小巷之中，想着终于可以甩开这个麻烦。

    可脚步方才迈出数步，身后便传来了女孩哇哇大哭的声音。

    徐寒有些词语，迈出的步子顿了一顿，但很快又咬了咬牙再次迈步向前。

    女孩的哭声，还在不住的传来。只是因为徐寒的渐渐远离，那声音也开始变得微不可闻。

    就在他几乎快要摆脱这声音的纠缠之时。

    他的脚步却忽的再次止住，随即他深深的叹了口气，迈出的步子也停了下来，在一番思虑之后，豁然转过了自己的身子。

    ......

    徐寒领着那眉开眼笑的小女孩回到府院中时，楚仇离一行人已经回到了府中。

    方子鱼显然还在为之前这群人的“背叛”而耿耿于怀，有意撇开脑袋不去理会他们，而楚仇离等人今日似乎收获颇丰，几人围在那平日吃饭的木桌旁，而木桌上堆满了银票以及大大小小的元宝与碎银，他们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清算着今日的收获，那双眸放光的模样，俨然是一幅财迷的架势。

    被众人忽视的方子鱼自然心头愈发的不忿，她昂起了脑袋，双手横抱于胸前，嘴里发出一声冷哼试图引起那群财迷的注意，可这样的做法显然收效甚微。

    心有不满的方子鱼自然不肯就此作罢，于是她又清了清喉咙：“咳咳咳！”

    她试图以这样的咳嗽声引起诸人的注意，但沉迷于白花花银子的诸人却是根本不曾在她的身上。

    愈发恼怒的方子鱼终于在那时再也无法忍受诸人的无视，她站起了身子，摆开了一幅泼妇骂街时双手叉腰的架势，张口便要说些什么。而这时，带着小女孩回来的徐寒正好推开的房门，诸人都在那时被这声音所吸引，纷纷转头看来，却也都发现了跟在徐寒身旁那道陌生的身影？

    方子鱼心头的愤恨，很快便被忽然升起的好奇所压了下来，她指着徐寒身旁那可人的小女孩便问道：“这是？”

    徐寒微微沉吟，脑海中思索着当如何将这光怪陆离的经历以最为简单的方式叙述出来。

    只是还不待他打完腹稿，一旁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楚仇离便凑了上来，他一脸惊悚的指着那小女孩，用极为夸张的语调言道：“小寒，这是你的私生女吗？这么大了？”

    这样的说辞，即使是徐寒也始料未及。

    这小女孩怎么看也有八九岁的样子，而徐寒今年满打满算也方才二十，倒推个八年，那时的徐寒尚且才十二岁，还是乞丐的他每日都为了生计奔波，哪有本事与人成亲生子？再者而言，就是有这本事，才十二岁的也没有那“本钱”...

    嗯...或许也有也说不定...

    徐寒想到这里，赶忙摆了摆头将自己从这纷飞的思绪中拉扯出来，他正要辩解些什么，可楚仇离却又换作了一副“我懂的”的奇怪神情再次言道：“我不会告诉红笺的。”

    而这时的徐寒方才发现不只是楚仇离，就连苏慕安晏斩以及方子鱼等人似乎也被楚仇离那煞有介事的一番言论带到了沟里去，此刻看向徐寒的目光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徐寒自是哑巴吃好，有苦说不出。

    他咳嗽一声，便要与诸人好生解释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这一次他的话方才来到嘴边，房门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袭红衣的叶红笺极为匆忙的走入了房门。

    “遭了，被抓现行了。”方子鱼捂嘴惊呼道。

    “没关系，看我的。”楚仇离自告奋勇，走到了叶红笺的跟前，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的言道：“红笺啊，我知道你现在很焦急，但是呢，男人嘛总有糊涂的时候，咱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就将他一棒子打死，也不能因为他的过去，就否定他的现在...”

    楚仇离这一套长篇大论方才起头，还未来得及去细讲其中精髓，便被叶红笺一道冷冽的目光所打断。

    随后女孩迈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瞟了一眼一脸紧张的诸人，不明所以的言道：“你们知道了吗？”

    “嗯？”

    “罗顾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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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条

    或许有些朋友也知道，最近我在杭州参加网络文学周，时间确实太忙，昨天本来想更新的，但做完事情之后确实没有精力了，今天的事情也很多，确实抽不出时间，厚颜请假两天，二十一号开始恢复更新，并且会把这几天少更的补上，望大家谅解！！

    天剑灵君虽然在问在场的所有人，但是目光却是放在天邪王身上。

    “没有也得给我上！务必举全国力量，也要给我御敌于国门之外！不然提头来见我！”吕宋王大吼完毕后，便挂掉了电话。

    “好吧，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信你了！”香月见叶风明确地说出这话，不禁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道。

    狂狮军团被世界政府授予“陆军最强”荣誉称号，年限是永久，也许在这一点上只有后来中华联盟的神圣机甲部队的“陆地制霸”称号才可以与之媲美，这种称号的背后都是沉甸甸让人无法忘却的回忆。

    “这柄刀还是当初我送给你的吧。”慕容云烟的眼睛一直停留在井中月漆黑的刀身之上。

    不过，洋火却是单方面将自己的精血种在了苏易的身上，就是说，苏易要是死的话，洋火一定活不下来，但是洋火死了，苏易还是完好无损的。

    李素羽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缓缓后退，一心只想逃出这个诡异的教堂，不料，早有魅蜂、紫姗拦住了退路，堵在了门口。

    虽然这些伤口都不是什么致命伤，但是她体内的真元能量枯竭这才是要命的问题，而反观孟高烈那一边，还是那般的神完气足，一点也不见乏力之兆。

    杨冲听到后点头，手上的金属棍一段有一个带着尖刺的铁球，经过做旧，样子就像是不法之徒用了多年的趁手兵器，简单残暴。

    “那不就对了，我本身就是有关部门的人，况且这次上位，也是全靠三巨头的默许，您说是吗？”连生一语中的。

    趁着那这些灵虫还没有注意到他，龙威最后看了一眼欧阳雪的倩影便施展那入门级的轻身术匆匆而去。

    龙威的话语威胁的意味非常的明显，那股寒意仿佛要将东本都冻僵来。

    而且国不可一日无君，木叶现在没有影级的强者在，肯定会让其他的忍者村动心思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立一个新的火影。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此时地草原上却没有这样美地风光。到处是一片腥风血雨。不断有落后地满人被追上来地明军杀死。而在明军后部。李成栋、江天水所领地二万人马却被高达近十万人地满蒙联军团团围住。

    “希望到时你能够承担起整个鲤族灭族的后果”萧雨淡淡警告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因为，此时他发现了身后传来轻微的法力波动，显然是有人来了，不过此时他的法力正在逐渐流失，根本无法探出神识去查看。

    美莎作为首席祭司要离开神殿倒也不会太困难，之前那名持着大剑的审判者一直要求护送美莎，不过被美莎拒绝了。

    夜凌眉头皱起，却是深思了起来，如此看来，的确是因为自己的关系了。

    盖亚虽然没有到过诸神之城，但是也听说过掌管这个神界最繁华神城的神灵是一名至高无上的上位神，这名上位神叫做米纳斯，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自己的神族，没有自己的领地，也没有自己创造的凡界的上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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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十九

    罗顾命，是在执剑阁担任了足足五年执剑人的人物，也是那位落霞谷掌教的同胞兄弟。

    他的死，若是放在平日，虽然也算的一件大事，但也远不止于劳师动众。可现在，罗墨方才登临仙境，成为了仙人，那罗顾命的死便不再是大衍境强者陨落那般简单的事情了。

    罗家兄弟二人这些年来，为了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落霞谷，可谓忍辱负重，而罗顾命为了给自家弟弟争取时间，所作出的诸多牺牲，在大夏江湖之中也有些传闻，如今眼看着风雨散去，落霞谷终于有了转机，但罗顾命却离奇的死在了横皇城，死在了徐寒的府邸。

    想到这儿的徐寒，看着眼前这倒在地上，唇齿发紫，已然没了气息的尸体，眉头便忍不住深深皱起。

    “什么时候发现的？”叶红笺的心思沉稳，她自然想的明白罗顾命的死会给徐寒带来什么样的麻烦，而想要解决这样的麻烦，唯一的办法就是查出罪魁祸首。

    她方才从南宫卓那里一得到这个消息，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第一时间便想着要告知徐寒等人，此刻也是第一次抵达现场。

    周遭的诸多执剑人你看我我看你，说不个所以然来，倒是那位南宫卓微微思忖，之后方才言道：“一刻钟前，我来寻罗长老，推门之时便发现了这样的情景。”

    徐寒闻言不由得多看了这位南宫卓一眼，此刻已快过戌时，南宫卓一刻钟前到此处单独来寻罗顾命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

    只是这罗顾命的生死不仅关于着徐寒的安危同样也与执剑阁休戚相关，南宫卓没有动机同样也没有那个实力能无声无息的杀死一位大衍境的强者。凶手当然另有其人，徐寒此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无心去细究南宫卓夜访罗顾命究竟所为何事。

    一旁的楚仇离也在这时凑了上来，他仔细的看了看那具倒地不起的尸体，忽的眉头一皱，捂着鼻子言道：“好臭！”

    听闻此言的徐寒这才醒悟过来，之前因为有心思虑着这罗顾命之死会给诸人带来的祸害，却忘了此事，此刻方才闻到自罗顾命尸体上传来的一阵恶臭。

    据周遭这些执剑人所言，今日午时还有人曾见过他，也就是说罗顾命的死最多发生在三四个时辰以前，这样短的时间里尸体不可能发出尸臭，念及此处，徐寒快步走到了罗顾命的尸体前，开始检查罗顾命的尸首。

    大抵是走得太近的原因，那股恶臭愈发浓烈，直冲得徐寒鼻尖发酸，胃里翻江倒海。

    他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罗顾命的尸首，虽然胸口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但流出的血液却隐隐泛紫，且数量明显低于常人，而罗顾命紧闭的眸子中瞳孔之上布满了紫色的血线。

    “这是...”徐寒在那时微微沉吟，目光沉稳的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言道：“是毒杀。”

    这话出口，莫说叶红笺等人，就是那些围观执剑人也纷纷脸色一变。

    要知道罗顾命好歹也是大衍境的强者，到了这个境界寻常毒药根本难以伤到他的性命，就算有这样的毒物，想要无声无息的将他杀死也是极为艰难的一件事情。

    “小寒，你确定吗？”叶红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沉声问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很是笃定的回应道。虽然他无法确定究竟是何种毒物，但罗顾命的死因却是如此无疑。

    “那如今当务之急就是寻到这毒物究竟是何物！”晏斩也在那时接过了话茬。

    正如之前所言，能毒杀大衍境强者的毒物自然不是凡品，而这样的毒物大抵都有他独到的出处，只要查明这毒物究竟是何物，那么就能很大程度上缩小凶手的范围。

    只是这些施毒之人大抵也能想到这一点故而都在毒物之中夹杂了一些可以隐藏其真实身份的事物，没有一定的医道造诣，想要破解此物几乎是天方夜谭。

    至少以徐寒学过半年的医术的本事来说，便是如此。

    念及此处的徐寒眉头皱起，想来罗顾命的死瞒不了多久的光景，以他那位登临仙人境的弟弟罗墨的本事，快的话明日便可赶到横皇城，若是到时给不出一个交代，那徐寒等人免不了要承受这仙人大能的怒火。

    “要不要去寻南宫靖，让她找杜平策帮忙？”一旁的叶红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在那时走到了徐寒身边，于他耳侧轻声言道。

    徐寒皱着眉头点了点头，虽然不愿欠下南宫靖的人情，但为今之计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等到徐寒应允的叶红笺也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她固然不喜欢南宫靖，或者说不喜欢南宫靖对徐寒那古怪的态度，但事关徐寒的安危，她却不得不朝对方求援，但她想自己去求助对方，这样一来，至少，这个人情是她欠下的——她太清楚徐寒的性子，一旦他欠下了人情，那有些债便不是只言片语能够偿还的。

    这算是叶红笺一点点身为女子的小心机。

    “让开！让开！”可就在她的脚步迈出之时，拥堵着大批执剑人的身前却忽的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只见一位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脸不忿的从人群中挤进了屋中。大抵是这番行为对于她来说太过艰难了一些，当她来到诸人身前时，她的脸色有些泛红。

    叶红笺微微一愣，她认了出来这便是与徐寒一同回来的那位女孩，只是因为罗顾命的死叶红笺并未来得及询问对方的身份。

    “这位是？”此刻见着了对方，她不禁迟疑的回过头看向徐寒。

    这个问题出口还不待徐寒回应，一旁的方子鱼便扶额叹道：“该来的总是回来得。”

    楚仇离亦叹了一口气，愁然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徐寒闻言白了一眼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打闹的二人，正要张口解释与这古怪小女孩相遇的来龙去脉。

    可是话未出口，那小女孩便一脸老气横秋的走到了罗顾命的尸体前，她伸出手有模有样的掰开了罗顾命的瞳孔，细细打量着那早已失去生机的眸子。

    脸上的淡漠与镇定丝毫不像一位八九岁的小孩面对尸体时应有的模样。

    “你在作甚？”苏慕安见状，刚要高声喝阻。

    可是话才出口，那小女孩便极为不满的转过了头，朝着苏慕安瞪大了眼珠子，老气横秋的言道：“别闹。”

    被一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小女孩说教，苏慕安自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而对于一名刀客来说，面子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这是苏家的祖训。

    所以苏慕安很是不满的便要再说些什么，可这时那小女孩却站起了身子，负手走到了徐寒跟前。

    她小小的身子却在那时仰视着徐寒，依然是那副老气横秋的神情，只是这样的神情之中却裹藏着一份笃定：“血中含紫，是毒物糜亚草所致，体内恶臭是腥血虫繁衍造成，但这二者想要杀死一位大衍境的强者却是远远不够，说到底这些都是用于迷惑外人的假象，真正的死因是...”

    说到此处，女孩顿了顿，朝着一旁已经被她这篇长篇大论震住的苏慕安挑衅似的眨了眨眼睛，方才再次用她稚嫩的声音言道：“摩罗血。”

    “摩罗血？”徐寒闻言一愣，前二者他大抵也在与夫子修行的半年中听说过，他们也确实能够造成这样的异象，这般年纪的小女孩能准确的说出这二者显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他也顾不得去细想为何这女孩有这般本事，嘴里却是忍不住追问道。

    摩罗血是何物，徐寒却是从未听闻过。

    见诸人都在此刻朝着自己投来好奇的目光，女孩脸上的得色更甚了几分。她又眨了眨眼睛，方才言道：“摩罗血乃是以至阴至毒的异种摩罗花，配以三十七中毒物炼化而成，其色殷红，带有异香。中毒者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全身麻痹，失去意识，然后慢慢死去，尸体会在摩罗血的异香中化为血水。”

    “腥血虫无非是为了掩盖那股异香，而糜亚草虽然无毒，但却是可以防止尸体腐败，以造成可以误导他人的假象，当然也可能是为了让人能够清楚的知道死的人究竟是谁...”

    听完此言的诸人一脸错愕之色，既是因为这来历不明的小女孩能够如此驾轻就熟的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的言论，也因为这背后害死罗顾命之人险恶的算计。

    “你要去何处！”而就在徐寒想着这些时候，一旁的晏斩却忽的发出一声暴喝。

    回过神来的徐寒侧眸看去，只见一位身着三线金袍的执剑人正如丧家之犬一般，转身想要推开拥挤的人群逃离此处。

    此人徐寒尚且认识，便是之前带头闹事，说着自己遗失了某物的那位执剑人。此人唤作白绪，乃是十二镇中长春谷的长老，此门便是以医道闻名大夏，但很多时候，医毒同理，此刻想来能练出此等毒药，恐怕也就只有这长春谷了。

    念及此处的徐寒自然明白，这位白绪显然是知道此事的，他来不及细想，身子便快步迈出，想要拦下正要逃跑之人，他的肉身修为了得，其瞬间爆发出来的速度自然不是寻常大衍境强者能够比拟的存在，一个闪身便来到了那白绪的身后。

    徐寒伸手摁住了那人的肩膀，正要将之擒下。

    可那时白绪的身子在徐寒这一拍之下，竟是一震，下一刻，整个人便像是失去了体线的木偶一般栽倒在地。

    见此情形在场诸人又是一愣，一旁的叶红笺眼疾手快走到了那到底不起的白绪身前，伸出手微微试探了一番，随即她的脸色凝重了起来，皱起眉头看向徐寒言道：“死了。”

    徐寒也回过了神来，他方才那一掌虽然用上了些许力道，但这力道他却清楚得很远不至于将一位大衍境强者就这般拍死，可是白绪一死，特别是在当着如此多执剑人的面死去，事情很可能便会变成徐寒杀了罗顾命，并拍死白绪，以此落下一个死无对证...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徐寒亦感觉到了一张裹挟着巨大阴谋的网正将自己包裹，而他对此却毫无头绪。

    他紧皱着眉头愣在了原地，沉默不语。

    周遭的诸人，无论是叶红笺等人还是那些执剑人，都被这般的变故所惊吓，一个个都沉默了下来。

    但唯有一人似乎感受不到此刻异样的气氛一般，她蹦蹦跳跳的走到了徐寒的跟前，笑盈盈的看着徐寒，用她稚嫩的声音言道。

    “你看，我帮你找出了毒药，你要不要谢谢我呢？”

    “这样吧，你把你的武功教给我好不好？”

    “哦，对了，忘了介绍一下自己。”

    “我叫十九。”

    “从一二三一直数到十九的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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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你得重来

    （PS：昨天飞机晚点，凌晨四点才回到成都，今天两章更新完，有接近八千字，确实有些累了，所以先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补更，望见谅。）

    “呸！”

    走在夜色中的萧蚺啐了一口唾沫，他满是横肉的脸上在长时间的赶路后布满了烦躁之色。

    萧蚺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准确的说，他应当算是一个那种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便素来不会多说半句废话的人。

    但这样一个人，在这半个多月的光景里却耐下了性子，想要寻到这些日子来在大夏江湖横行无忌，肆意屠戮各门派大衍境强者的那些凶手。

    萧蚺为此想过许多办法，无论是蹲守还是引蛇出洞，又或是寻找那些死去的大衍境强者身上的共同点。而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准确的说是一无所获，反倒是执剑阁为此失去了三位金袍执剑人。

    那些人就像是躲藏在暗处的鬼魅，杀人无形，人去无影。

    看不见摸不着，无论己方如何严防死守，对方总能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夺走他们想要夺走之人的性命。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让萧大阁主郁闷到了极致，他当然想要将凶手揪出来，与他打个痛快，可对方根本不给他丝毫的机会。反倒是那位皇帝大人的密诏赶在了萧蚺发狂之前被送到了他的跟前，无论心底如何的不满，萧蚺也只能召集诸多执剑人打道回府，暂且搁浅此事。

    他想着若是李榆林关于为何这么急着将他召回横皇城给不出个说法的话，他定要将这皇帝老儿扯下龙椅，好生打上一番，以泄他心头怒火。

    一想到一国之君被他揍倒在地，连连求饶的那副场景，萧蚺便觉心头畅快，那半个月来积攒在心头的抑郁之气也散去了几分。

    横皇城的城郭很快便浮现在了萧蚺一行人的眼前，约莫还有一个多时辰的光景，他们便可回到那处。

    可就在这时，夜色中前方的人群忽的停了下来。

    “怎么了？”萧蚺不满的嚷嚷道。

    可出奇的是，这些对萧蚺素来敬畏有加的执剑人们，却并无一人回应他的不满。

    萧蚺意识到了不妙，他皱了皱眉头，提起自己臃肿的肚腩，推开了身前木楞的执剑人们，大步流星的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然后待到看清那队伍最前方的身影，萧大阁主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浓郁的夜色之中，一道身影犹如鬼魅一般立在他队伍的跟前。

    那身影裹着与这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袍，静默不动宛如雕塑，但那双藏匿在兜帽之下的双眸却泛着猩红的光芒，就像是密林之中饥肠辘辘的恶狼，注视着那已为鱼肉的猎物。

    萧蚺在微微一愣之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为何那些执剑人在看见这黑色身影时木楞呆滞了下来。不是他们胆怯，亦不是他们不愿，而是这黑色身影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机封死了这些执剑人的五识——他们被禁锢在了原地！

    这是一种极为诡异的功法，他不禁锁住了受法者的气机，更锁住了他的意识，当他解开这道法门，受法者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曾经被施展过这样的法术。

    你是谁？

    这样的问题，在那时浮现在萧蚺的脑海，但很快又被他生生的吞咽了下去。

    因为他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终于明白为何不管加派多少人手，那些凶手却始终可以轻巧的夺取他们想要之人的性命，而自始至终他与他手下的执剑人们对此都一无所觉。

    他的眉头在那时一沉，“你是谁”这样的问题换做了：“你想要做什么？”

    “命。”黑色长袍下的人影给出的回应简单无比，当然也奇怪无比。

    不过很快，萧蚺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那黑色身影在吐出这个字眼之后，脚尖点地，身子便如流光一般朝着萧蚺所在之地袭杀了过来。

    他周身裹挟黑色气息似乎与这夜色极为契合，加上他本就快得出奇的速度，以萧蚺的目力一时间竟很难洞察出对方袭杀的轨迹。

    “地仙境！”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无论师出何门，又无论年岁几何，但无例外都只能是仙人——能让仙人感受到威胁的只有仙人，这是铁律。

    萧蚺的心头一震，不敢托大，一柄长剑便在那时凭空出现被他握于手中。

    那是一把细不过两指宽，薄不过蝉翼厚的剑，精巧、玲珑，剑柄雕龙刻凤，通体黄金铸成。这样的剑自然符合萧阁主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但却不太符合他臃肿的体魄。

    而接下来，他灵巧的挥舞剑锋，迅速宛如雷霆一般的身法更与他肥大的身材格格不入。

    但也是依仗着这样的身法，他躲过了那黑袍人凌冽的剑锋。

    可这并非结束，而是开始。

    一击不中的黑袍并不气馁，他继续朝着萧蚺发动自己凌冽的攻势，他的剑锋流转，磅礴的剑意如出海的蛟龙，如下山的猛虎，如世间一些凶与恶。

    在这样的攻势下，身为地仙境强者的萧蚺竟然只有招架之力，未有半点还手之功，他节节败退，心头的火气却是一息胜过一息。

    萧蚺纵横大夏江湖这么多年，靠的便是心头那股从未被浇灭的好勇斗狠的狠劲。

    他心头一沉，终是不愿在被这黑袍追着打。

    故而一咬牙，伸出了自己的手，一把抓住了那黑袍袭来的长剑，剑身上呼啸的剑意瞬息将他的手搅得血肉模糊，但萧蚺却只是闷哼一声，那把细长的长剑便在此刻出手，直直的去向那黑袍的胸口。

    黑袍显然未有料到这萧蚺竟有这以伤换伤的果决，眼看着无法避开萧蚺这一剑，万般无奈之下亦只能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萧蚺刺来的长剑。

    于是他的手也在那时被萧蚺的剑意所伤，瞬息皮开肉绽。

    二人便这样僵持在了原地，各持己“剑”，亦各握他剑，没有人松手，因为他们知道谁一旦松了手，谁的剑便会率先刺向对方的咽喉。磅礴的真元开始不断在二人的周身汇集，他们的衣衫鼓动，真元与剑意不断顺着各自的长剑与手臂涌向对方，不断冲击着彼此的身躯，试图击退对方。

    所有的招式与算计都在这时失去了意义，这场仙人之间的对决演变成了宛如市井斗殴一般的毫无章法的力量对撼。

    很快萧蚺的眉宇便皱了起来，额头上也开始浮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饶是他已经拼尽了全力，可是对方体内的真元却浩瀚如海，他渐渐感到力有不逮，可对方却丝毫没有半点力竭的痕迹，汹涌的真元与剑意还是源源不断的通过剑身与手臂涌来。

    “不错。”

    这时，那静默的黑袍却忽的说道。

    沙哑的声音之中裹藏着一个腐烂的味道，像是被雨水侵泡过的枯枝烂叶被人掀开后发出的味道，令人作呕。

    但奇怪的是萧蚺却能感觉到，在说这话时，那黑袍的语调中竟然带着些许欣慰的味道。

    “但还不够。”

    那黑袍继续言道，他的衣衫在那时愈发狂暴的扬起，他周身的气势开始攀升，仿若无止境的攀升。

    萧蚺的脸色一变，却是为时已晚。

    在那黑袍气息升腾的瞬间，顺着手臂与长剑涌来的力道也在此刻陡然增大，直直的轰响萧蚺。

    措不及防的萧蚺脸色瞬息煞白，他的身子一震，一口鲜血自他嘴里喷出，身子亦暴退而去，直直的退出数十丈的距离，方才狼狈的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萧蚺来不及去细想这黑袍为何会拥有如此强劲的实力，他正要压下自己体内翻涌的内息，与之再战。可那黑袍却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的身子几乎是在萧蚺停下的一瞬间便再次掠到萧蚺的跟前，一道暗含黑色气息的掌风拍到了萧蚺的胸口。

    叱咤大夏江湖数十载的萧大阁主在这一掌之下，竟是毫无还手之力，身子一顿，竟是栽倒在地。

    同样的不会予他半分还手的机会，黑袍的脚再次伸出，摁住了萧蚺的胸口，黑色的气息如雪白宣纸上的墨汁，如深不见底的凹口中涌出的毒蛇，自他袍下涌出，将萧蚺的身子包裹其中。

    不仅是身躯，还有萧蚺体内身为显然那磅礴的真元在那黑气的禁锢下动弹不得。

    “你要杀我？”萧蚺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黑袍。

    死亡对于萧蚺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自从认识李榆林那日起，他为了这位帝王，何止一次以身犯险？

    三十年前，先帝驾崩，七子夺嫡，便是他领着李榆林从尸山血海中生生杀出了一条通往帝位的宝座。

    十八年前，魔门叛乱，亦是他只身杀入敌阵，取了那魔门掌教的头颅，这才平息的大夏江湖的一场祸端。

    七年前....

    于萧蚺来说，他素来与死亡相伴，对于此事他亦早有觉悟。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会死在此处，死在一个连身份性命都不知道的人的手里。

    他大抵可以想象自己那些执剑人从这法门中清醒过来时，看着自己死去的尸首后当是如何惊诧，保不齐还会在大夏江湖中留下这样的传闻——执剑阁阁主萧蚺暴虐敛财，招来天谴，忽然暴毙之类的流言。

    萧蚺并不爱惜的名声，但一想到自己死后会招来的这样或者那样的谩骂，这位阁主大人便心底恨得牙痒痒。

    只是无论他在作何想，那黑袍人都并无理会他心思的意思。

    他手中的剑直直的朝着萧蚺刺来。

    萧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却并不能做任何的事情。

    噗！

    伴随着一声轻响。

    那剑刺入了萧蚺的体内，剧烈的疼痛传来，萧蚺的眸中却涌现了惊骇之色。

    那剑的确刺入他的体内，但却不是心脏、咽喉亦或者眉心这样的要害，他刺入了萧蚺丹田之上的三寸处。

    那里是紫府，是仙人的第一重命宫。

    黑色的魔气顺着剑身涌入萧蚺的命宫，他的紫府在那滔天的魔气下，瞬息便被搅碎，而他的仙人修为也随着命宫的破碎开始层层跌落。

    于这方修为便是一切的世界来说，坏人修为远远是比杀死一个人更可怕的事情。

    意识到这一点的萧蚺双眸尽赤，他大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但那黑袍却并无半点回应他的意思，他在搅碎了萧蚺命宫之后，便抽剑归鞘，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似乎并无半点取他性命的意思。

    只是在他的身影几乎就要与那夜色融为一体时，他的脚步方才微微停驻，嘴里吐出一道依然饱含腐烂味道的语调。

    “你的，不对。”

    “你得重来...”

    “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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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两小儿辩武

    晏府之中如临大敌，南宫靖接到消息后带着大批的执剑人赶到，将晏府团团围住，开始着手调查罗顾命之死。

    只是随着那位“白绪死于徐寒之手”，关于摩罗血的线索也尽数断去，如今南宫靖能用的办法无非便是将剩余的那些执剑人聚集起来挨个审讯。

    罗顾命的死无疑会触及到那些方才登临仙境的罗墨的神经，那位新晋的仙人在得到消息后想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此地，南宫靖很清楚此事不禁关乎到徐寒的安危，也关乎到整个执剑阁的兴衰，所以她竭尽全力的配合着徐寒的行动，不眠不休的开始调查此事。

    徐寒等人忙得是焦头烂额，瞎转了一圈却帮不上什么忙的苏慕安有些泄气的走出了执剑人们所住的别院。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学了元归龙的刀法，却还是报不了自己父亲的仇，听说那位祝贤如今依然在大周混得风生水起。

    想到这处小家伙老气横秋的又叹了口气，一股困意在那时袭上了心头，他毕竟孩子心性，瞌睡上头，烦心事便放到了一边，想着回去好好睡上一觉，明日要更加努力的练刀，争取早日成为元归龙与自己先祖那般的刀客。

    那样便可为爹报仇，为师傅报仇，也可以帮着府主大人做些什么。

    于是小家伙又打起精神，便要走出这别院，可这时他却发现别院外的台阶上，一道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似乎在苦恼着些什么。

    是她？

    苏慕安认出了那身影，便是那位自称十九的小女孩。

    大抵是出于对这小女孩的好奇，又或者同龄人间的相互吸引，苏慕安走到了那小女孩的身前，张开嘴便要说些什么。

    “别过来，我不想与你说话。”只是那话到了喉咙尖上，还未来得及自嘴里吐出，小女孩那清嫩的声音便在那时响起。

    “额？”谈话还未开始便遭到拒绝的苏慕安不免一愣，以他的性子倒不会因此恼怒，只是免不了疑惑不解。故而他咽下了到了喉咙尖上的话，转而问道：“为什么？”

    名为十九的小女孩顿时站起了身子，她颇有些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转头看向苏慕安瞪大了眼珠子言道：“都说了叫你不要跟我说话！”

    苏慕安却是没有料到十九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他又是一愣，但嘴里还是再次问道：“为...为什么？”

    十九歪着眼睛瞥了一眼背负长刀的男孩，言道：“我师父说了，千万不能和一个背着长刀的男孩说话。”

    “你师父？”苏慕安开始犯起了迷糊，他可是记得真真切切，之前这小女孩可是一直缠着徐寒说要跟着徐寒学功夫，他还以为这小女孩并没有师父。

    十九重重的点了点头，并不理会苏慕安此刻心头所想，自顾自的便说道：“嗯，就是我师父说的。”

    “那你师傅是谁？”

    “十八。”

    “十八？”苏慕安从未听过这样奇怪的名字，当然十九也是这样奇怪的名字，只是的莫名的他觉得相比于十八，十九似乎好听一些。

    “我是十九，我师傅便是十八，有问题吗？”但十九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其中的古怪，一脸理所当然的言道。

    这样的逻辑很是无迹可寻，但又莫名带着些说服力。

    而这微乎其微的说服力便足以让苏慕安信服，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方才言道：“好像是这个道理。

    （本章未完，请翻页）

    ”

    不过很快他又醒悟了过来，似乎这并非问题的关键：“可为什么你师父不让你和我说话呢？我可不认识你师父。”

    “还有你明明你有师父，为什么又要让府主大人教你功夫呢？”

    苏慕安一连串的问题犹如连珠炮弹一般轰在十九的脸上，小女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应道：“反正我师父说过的，虽然他不教我功夫，但他毕竟是我师父，他让我不跟你说话，我就一定不会跟你说话的！”

    听到这里的苏慕安看了看十九那一脸笃定的神色，他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可是...你已经和我说了好一会了...”

    “嗯？”听到此言的小十九微微一愣，但下一刻她忽的回过了神来，顿时脸色一变。

    方才还一副老气横秋模样的十九此刻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她一脸慌张的来回跺脚，嘴里嘟囔道：“怎么办？怎么办？我和你说了话，老家伙肯定要生气，他一生气就要抓我回去，逼我扎马步，吃青菜！青菜太难吃了！我不想吃青菜！！！”

    十九的碎碎念被苏慕安看在眼里，他很是不解的盯着这女孩，大抵是无法明白她为何会做出这般神经质的事情。

    但出于本能的关心，苏慕安还是问道：“你怎么了？你师父对你不好吗？”

    这个问题顿时让十九脸上的神色古怪了起来，她小声说道：“也不能说是不好，是他把十九带出了那里，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十九。”

    “可是他总是让十九吃难吃的青菜，蹲马步，又背那些无趣的书，可就是不教我功夫...”

    “你很想学功夫？”似乎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苏慕安又问道。

    “嗯！”说道功夫，十九的眸子中顿时亮起了一道明媚的光芒，像是黑夜中璀璨的星辰，明晃晃的好看到了极致。

    “学功夫做什么？”苏慕安再问道。

    只是这个问题却招来了十九的一道白眼，她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了苏慕安一眼，然后理所当然的回答道：“学了功夫就不会再有人能欺负我了。”

    苏慕安倒是明白这个道理，他正要点头，可那时十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到那时，我就可以欺负别人了。”

    苏慕安就要点下的脑袋在此时停了下来，他皱了皱眉头言道：“我爹说过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爹还说过，武者，止戈也。学武为的不是好勇斗狠，而是...”

    眼看着苏慕安就要将他老爹的长篇大论尽数说来，十九捂着耳朵摆了摆手，不耐烦的言道：“你怎么跟那老家伙一样，不管什么事都有一大堆大道理要将，我不管，我就要和那个徐什么学功夫！”

    苏慕安如实说道：“你这样，府主大人才不会教你功夫。”

    “为什么？”十九不满道。

    “因为你心术不正。”苏慕安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言道。

    “我哪里心术不正了？”

    “你想欺负别人。”

    “欺负别人也总比没有功夫被别人欺负好。”十九狡辩道。

    苏慕安有些头大，以他那脑瓜子里存储的东西显然不足以说服这个比他小上几岁的小女孩，他皱了皱眉头想了半晌终是言道：“那这样，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摆平他。”

    说完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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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慕安暗觉自己离那为先祖又近了一步，锄强扶弱是一位刀客的责任，他要做最厉害的刀客，自然也要如此。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番大义凛然却并未得到十九的认可。

    小女孩闻言一脸嫌恶的打量了一番比自己堪堪高出一个脑袋的苏慕安，颇为不屑的言道：“就你这身板，打得过谁？”

    被一个这般年纪的小女孩嫌弃自然是件很掉面子的事情，作为面子比命还重要的刀客，苏慕安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轻视”。他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

    哗啦啦...

    可就在这时，一旁的院门方向却忽的传来一阵响动。

    “谁？”苏慕安的心头一紧，面色顿时肃穆了下来。

    他根本不待一旁的十九反应过来，身子便猛地朝着那响动传来的方向跃去。

    哐当。

    随即一声脆响，他背后的长刀出鞘，一道映着星光刀芒呼啸而出，将那声音传来之处的树木切断，而躲藏在大树之下的身影也在那时浮现在苏慕安的眼帘。

    虽然因为夜色的缘故，并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以身形来看应当是一位男子。他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会被苏慕安察觉，于那时也是一愣，但在回过神来之后，身形一顿催动着体内真元便要逃离此处。

    他似乎曾修炼过某些与身法有关的法门的，速度极快，尤其是在那并无半寸修为的十九看来，男子的身影在发力之后几乎是化作了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

    只是这样的速度，却似乎并不能逃离苏慕安的追击。

    那男孩脚尖点地，嘴里以稚嫩的语调喝到：“站住。”

    身子便亦在这时飞射而出，其速度比起那落荒而逃的男人只快不慢。

    大抵是觉得如此下去并无法摆脱苏慕安的追击，又或者是观苏慕安的年纪，暗觉对方并不会拥有太过强大的修为。

    因此男人在衡量一番之后，一咬牙竟是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剑试图与苏慕安一决高下。

    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苏慕安见此情形，眸中却并无半分慌乱之意，他的眉宇一沉，一道与他年纪极不相符的冷峻之色浮上了他的眉梢。手中的长刀再次被他提起，刀身映着星光，脸庞映着刀光。

    一刀挥下。

    铛！

    伴随着一声脆响，男人手中的长剑便在那时被斩成了两段，而于苏慕安刀身之上裹挟的磅礴刀意却继续向前，轰击在男人的身上。

    噗！

    他发出一声闷哼，嘴里吐出一道血箭，身子便狠狠的栽倒在地。

    苏慕安快步上前，以长刀抵住了男人的咽喉，嘴里问道：“说！你是谁？”

    那男人面色一寒，似乎是知道了自己下场，他恶狠狠的看了苏慕安一眼，嘴里骂道：“黄某人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与那徐寒是一丘之貉，就不要再虚与委蛇了！”

    男人这番话说得是义正言辞，听得苏慕安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他正为难间，一道兴奋的声音却忽的传来。

    “哇！原来你这么厉害！”

    只见十九小跳着跑到了苏慕安的跟前，一脸崇拜的看着苏慕安，嘴里言道。

    “不若你教我功夫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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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降临

    苏慕安抓住的男人叫黄余。

    落霞谷的人。

    他出现在这儿自然是一件值得推敲的事情，苏慕安的无心之举倒是给徐寒帮了一个大忙。

    只是终于不用在为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而苦恼的苏慕安，却有了其他的麻烦——在见识过他那一手刀法之后，那位叫十九的古怪女孩便缠上了苏慕安，嚷嚷着要让苏慕安教她功夫。

    苏慕安哪有这本事？他却是不知当如何应对，见此情景的徐寒亦是哑然失笑，他现在忙着应付罗顾命之死的事情，无暇顾及苏慕安朝他投来的求助似的目光，只能敷衍着让他自己解决此事。眼看着苏慕安逃一般的离开此地，那十九在后面穷追不舍，徐寒又是一阵好笑。

    不过很快他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沉下心思看向被束缚在原地的那位中年男人，他微微一笑，拧起了男人转身便带着他去往了屋内。

    ......

    包括南宫靖在内的一群人对黄余的审讯进行得很不顺利。

    这个修为不过通幽境的男子倒是颇有几分骨气，他一口咬定罗顾命便是被徐寒毒杀，并极尽各种恶毒之言诅咒徐寒不得好死。整个过程骂骂咧咧，看架势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样的辱骂徐寒倒是可以坦然受之，可叶红笺却是听不下去，她皱着眉头摩拳擦掌的就要动手，却被徐寒拦下。

    “听他这么骂下去？”叶红笺看了看拦下他的徐寒，有些不解的问道。

    “好你个执剑阁，满口仁义道德，却干出如此龌蹉行径！”

    “你以为杀了那白绪便可瞒天过海了吗？”

    “你以为我落霞谷还是那任人拿捏的落霞谷吗？”

    “我早已放出了我门中的流影鸽，去往宗门报信！”

    “等到我掌教杀到，定将你挫骨扬灰！！！”

    黄余的喝骂声从被抬入这府门中后便一刻都未停止过，以他通幽境的修为若是他不嫌无趣，估摸着能一直这般骂上一天一宿。

    也难怪以叶红笺那素来淡漠的性子也有无法容忍的时候。

    只是相比于面对这油盐不进的黄余，诸人因为无可奈何而眉头深皱的模样，徐寒的神情却要轻松许多，他朝着叶红笺淡淡的一笑，也不答她此问，反倒是安静的看着不停喝骂的黄余，不言不语。

    诸人见他如此，也纷纷收起了心底的凝重，转眸看着这背负木匣的少年。

    那骂得起劲的黄余似乎也奇怪徐寒这般态度，他微微停顿了一会，冷笑言道：“怎么？怕了？”

    “仙人之力，凡人怎可为敌，徐某自然害怕得紧。”徐寒出乎预料的顺从了黄余的意思，一脸恭谦的言道。

    黄余大抵也没有料到徐寒的态度会是如此，他皱了皱眉头，但嘴里还是言道：“掌教与长老乃是同胞兄弟，你既然有胆害了长老的性命，便得有承下这份恶果的准备，如今就算你杀了我又或是百般讨好，我黄余都不可能为此向掌教隐瞒半分真相。”

    徐寒闻言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意，他上前了一步，意味莫名的看着黄余言道：“那如此说来，徐某人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自然！”黄余言道，似乎是已经看到了不远的未来，徐寒身死道消的凄惨下场，这个男人的嘴角同样勾起了一抹笑意。

    “既然徐某已是这将死之人，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知黄兄可愿听徐某说上两句？”徐寒又言道。

    大抵是因为之前的一番怒骂让黄余心头的恶气出了大半，又或是抱着某种听听无妨的心思，这一次那黄余在微微一愣之后，却出奇的并未反驳徐寒的话，他冷哼一声便言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口若悬河到什么地步？”

    这样的话，徐寒并不放在心上，他的嘴角依然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黄兄也说过，杀了罗长老，等着徐某的便是死路一条，那黄兄有没有细细想过，徐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有道是重赏之下，方有勇夫。徐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杀了罗长老，终归得有所图吧？可以黄兄所见，如今徐某除了招来祸患得到了什么？”

    徐寒的问题让黄余不免又是一愣，但很快他便再次言道：“哼，或是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要嫁祸于谁，又或是想要谋划什么阴谋却未来得及施展便被南宫卓发现，这才落到了这般田地！你若是想要如此迷惑黄某，那未免就太小瞧在下了！”

    黄余显然已经在心底认定了徐寒便是真凶，无论徐寒说些什么，他似乎都不愿意去细究其中就里。

    “当然，黄兄这样的怀疑很有道理。”可徐寒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急躁之色，他依然神情自若的言道：“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徐某不是那个凶手，而是被人陷害的呢？黄兄也好，那位罗掌教也罢，当然都可以忽略这样万分之一的可能，杀了在下，你们也泄了罗长老之死的怨气，可若是那万分之一的几率是真的呢？死去的罗长老岂不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徐寒的这番话显然戳中了黄余的软肋，他脸上的神情不再如之前那般笃定，说出的话语调也软下来了几分：“你说得再巧舌如簧又有何用，难道你能有证据证明此事？”

    感受到这一点的徐寒，他的手忽然伸出，一道寒光闪过，那困住黄余周身的力量禁止便在那时尽数散去。

    男人自然不明所以，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警觉了起来。

    “之前并不识得黄兄，还以为黄兄会是那害了罗长老的凶手故而擒下，还望黄兄见谅。”徐寒却在那时朝着黄余微微拱手，如此言道。

    黄余大抵也并不适应徐寒这忽然好转的态度，他眸中的警觉并未因此散去，反倒是又重了几分，他沉声言道：“我说过，黄某不会因为你的花言巧语诓骗掌教，你若是当真想活命，杀了我或许才是最好的办法。”

    “黄兄既然已经放出了传信的流影鸽，想来不出数个时辰，罗掌教便会来此，徐寒杀了你也瞒不住罗掌教的火眼金睛，逃嘛？也自然躲不开仙人大能的五指山。徐某只想恳求黄兄帮徐某一件事情，让徐某试一试能否找出真凶，这么做并不会对黄兄造成任何的影响，只要罗掌教到来，他若是认定徐某是那罪魁祸首，徐某自然难逃一死。而在罗掌教到来之前，徐某若是有幸或还可以帮黄兄排除掉心头那万分之一的疑虑，黄兄以为何如？”徐寒眯着眼睛笑道。

    听闻此言的黄余面色一阵变化，他衡量许久之后方才咬牙看向徐寒，沉声言道：“好！你想要知道什么？”

    ......

    黄余潜入府中，为的是向罗顾命通报罗墨登临仙境之事。

    而他离开罗顾命住所的时间与南宫卓发现罗顾命死去的时间前后相差竟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罗顾命的死闹出的动静让当时还未来得及离开晏府的黄余再次返回了罗顾命的住处，在他发现罗顾命死后，便在第一时间放出了流影鸽，在之后准备离开此地时，却不小心被苏慕安发现，方才有了此事。

    听闻黄余说完此事后的徐寒等人纷纷眉头深皱。

    按理说在罗顾命遇害的一段时间中，徐寒正好在府外，与那位古怪的十九在一起，只是这个小女孩的证词显然不足以为徐寒洗脱嫌疑。

    “摩罗血的毒性极强，方才我已经询问过那小女孩，如她所说，摩罗血入体数息之后便会爆发毒性，在极短的时间里取人性命。如此看来那罗顾命被种入摩罗血的时间只能发生在黄余见过罗顾命之后以及南宫卓发现尸体之前这一刻钟的时间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摩罗血种在罗顾命这样大衍境的强者体内，并且现场看不出任何打斗痕迹的情况下，那凶手要么拥有极强的实力，要么便是与罗顾命熟识之人...”叶红笺于那时沉吟道。

    “那便派人询问那些执剑人可曾在这段时间里见过有人出入那姓罗的房间啊！”方子鱼闻言也觉得叶红笺分析得颇为有理，同时也明白此事关系到徐寒生死的方大小姐自然免不了在那时焦急的催促道。

    “没那么简单。”南宫靖看了方子鱼一眼，轻声言道：“那真凶做这些事情显然是为了挑拨落霞谷与执剑阁的关系，而能这么做的人想来便只有赤霄门与倒向赤霄门的各个宗门。这些执剑人中大抵都是他们的人，他们之中说不定还存在这此事的帮凶甚至有可能连真凶都在他们之中，想要从他们口中得到有用的消息，可谓痴心妄想。”

    南宫靖这番话自然说得也颇有道理，只是落在方大小姐的耳中却变成了变向在嘲弄她的无知。

    方大小姐顿时脸色一红，当下便不满的反驳道：“那怎么办？难道就坐这里等死？”

    徐寒见到了这时还有心情吵个不停的二人，正要出言阻止，可就在这时，他的脸色却忽然一变。

    一股浩然的气势猛然从天际落下，将整个府门笼罩其中...

    在那浩瀚的气势之下，在场诸人都脸色难看了起来。

    “这是...”叶红笺沉声言道，一双美目之上，眉宇紧皱。

    徐寒也在那时脸色阴沉，他望了望窗外，那里的天际之上，一道身着白袍的身影正裹挟着恐怖的威压，缓缓落下...

    他盯着那道声音，沉眸言道：“想不到他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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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墨染

    浩瀚如惊涛，巍峨如山岳的威压一层一层的席卷而来。

    在这样的威压之下，晏府之中诸人脸色苍白心底发寒。

    此时时值寅时，夜正盛，眠正深。

    可那股浩瀚的威压却不仅震慑了此刻晏府之中的诸人，那层层叠叠的余波亦如潮水一般荡开，将整个沉眠的横皇城惊醒，一盏盏烛火于黑暗中亮起，横皇城中的百姓都在那时接连走出了自己的房门，来到了街道上，以他们中大多数人并无任何修为或者只拥有下三境修为的能力自然无法准确的找出这股忽然涌动于横皇城中的力量究竟来源于何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这股威压下所感到的心惊肉跳。

    他们相互张望，眸中都写满了惊骇与惶恐。

    而这样的惶恐与惊骇与晏府的诸多强者眸中，只多不少。

    有时候无畏来自于无知，而对于徐寒等人来说，越是攀登到了离那个境界更为接近的地方，心头对于这般人物便越是拥有更多的敬畏。

    但无论对于此人的到来抱有多大不情愿与诧异，徐寒还是不得不在那时咬着牙迈开了步子，走出了房门，他来到那位凭空而立的白袍男人的跟前，朝着对方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沉声言道：“徐寒见过罗掌教。”

    一身白袍飘动男人，也就是新晋的仙人罗墨闻言低眉看了徐寒一眼，嘴里吐出一道冰冷的字眼：“他在哪？”

    徐寒摸不准这位仙人的心思，他朝着身旁一脸担忧的诸人递去一道稍安勿躁的眼神之后，便再次朝着那位仙人平静言道：“罗掌教请随我来。”

    罗墨点了点头，脸上并未有诸人想象中的暴怒之色，反倒平静的出奇。

    他的身子亦缓缓落下来到了徐寒的跟前，随即又再次点了点头，言道：“有劳徐公子带路了。”

    徐寒不语，只是恭敬的拱了拱手，便迈开步子于前方引路，而罗墨亦缓缓跟上。

    二人之间称得上相敬如宾的对话与平静的态度诸人想象中一言不合便会大打出手的大战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无论是叶红笺一行人，还是那位隶属于落霞谷的黄余于这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回过神来之后，一行人却是顾不得多想，赶忙迈步跟上了二人。

    ......

    罗顾命死的院门外，站满了执剑人。

    只是这群执剑人显然不是同路人，一方是南宫靖带来的心腹，一方是砸在徐寒手中的烫手的山芋。

    南宫靖也知道这样的做法大抵不会有太多的收获，但也确如方子鱼所言，做些什么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但随着那股威压的荡开，双方都不自觉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而当徐寒领着一袭白袍的罗墨出现在诸人的眼帘时，执剑人的人群顿

    依照着南宫靖的意思，一方负责盘问着另一方，虽然时鸦雀无声，甚至在对方据他们还有数十丈远时更是纷纷不自觉的朝着两侧退开，为二人于人群中让开了一条路来。

    很快徐寒领着罗墨便来到了罗顾命的房门外，为了方便调查的缘故，此刻罗顾命的尸首依然保持着他死前的模样，并未被移动半分。

    徐寒在那门口站定了身子，身后的罗墨以及远远跟着徐寒的叶红笺一行人亦都纷纷停下脚步。罗墨依然是那副平静的宛如雕塑一般的神情，但一直忧心这罗墨会忽然出手的叶红笺一行人却是免不了在这时朝着徐寒投来疑惑的目光。

    徐寒转眸看了叶红笺等人一眼，言道：“你们就在此处等候吧，我陪罗掌教进去。”

    叶红笺等人对此自然放心不下，可是徐寒却并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在说完此言之后便转身看向一旁的罗墨，伸出手言道：“罗掌教请！”

    对方点了点头，这便迈步而入。

    诸人虽然心头不安，但见此情景也只能按捺下心头的担忧，选择相信徐寒，但却也免不了纷纷调集周身的真元，想着这屋中但凡传出一星半点的异动，他们便会悍然出手，救援徐寒，这样的决意并未因为对方是高高在上的仙人而有过半分的动摇。

    ......

    房门中。

    罗顾命的尸体依然安静的躺在地上，鲜血四溢横流，房门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充斥着一股腐败的恶臭。

    徐寒安静的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而同样不言不语的还有罗墨。

    年近不惑的男人沉默的注视这那具冰冷的尸体，即使到了此时，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无比。

    大抵只有强烈到极致的某些情感又或者决绝到近乎无情的理智方才能让人在面对至亲的冤死时，保持这样的冷静。

    但无论眼前这位罗掌教究竟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徐寒都知道，他都会做些什么，或做给自己又或者做给别人看。

    “他就这么死了？”

    在约莫百来息的光景之后，罗墨的嘴里终于吐出了他进屋之后的第一句话。

    “嗯。”徐寒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去解释来龙去脉，他相信那只由黄余放出的飞鸽已经让这位掌教大人知道了一切。当然徐寒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只是再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之前，说之无用。

    大抵也是未有想到徐寒的回答会干净利落到了这般地步，罗墨不由得短暂的收回了自己落在那具尸体上的目光，转眸看向徐寒：“徐公子对于此事只有这么一点要说的吗？”

    徐寒闻言摇了摇头，“我说了掌教就会信吗？”

    罗墨的双眸在那时一凝，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了几分。

    “其实罗掌教是个聪明人，是非对错一眼便看得明白，区别只是掌教大人愿不愿意信罢了。若是愿意，徐某不说掌教也清楚其中对错，若是不愿意，徐某就是挖出了心肝给掌教大人一观，掌教也不见得会放在心上。”徐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他的语调同样平静无比，并未有半分大祸临头时应有慌乱。

    罗墨依然选择沉默，但他看向徐寒的目光却忽的变得阴冷的几分，而他衣衫也在那时鼓动了起来，一股浩瀚的威势开始自他的体内涌出，奔向徐寒。

    在那股威压下，徐寒自觉气息不畅，胸口宛如被一只重锤不断敲击，心颤胆裂。他不得不运集周身的剑意以及不灭境的肉身对抗这股威压，方才能让自己的身子勉力站立，不至于跪拜在这股仙人威压之下。

    “小寒！”

    “姓徐的！”

    “徐兄弟！”

    屋外的诸人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一点，纷纷在那时发出一声高呼，就要冲入房门。

    “哼！”一声白袍的罗墨瞥了一眼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嘴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屈指一弹，一道剑芒便知那时飞射而出。

    于是房门炸裂，那正要冲杀而来的诸人则在那时纷纷暴退开去。

    那一只站在一旁的黄余见此情形，暗以为罗墨动了杀心，竟是出乎预料的上前一步，言道：“掌教，此事尚有蹊跷，切莫冲动行事！”

    显然这位修为不过通幽境的中年男子在罗墨心中倒是有些分量，罗墨微微一愣，看向黄余问道：“怎么你要为他们说情？来信之中可是你亲口所言此事是徐寒所为！”

    “那时我见罗长老莫名身死，心头悲怒，言辞有所欠妥，但方才细细思量了一番，此中蹊跷虽然不足以为这徐寒脱罪，但却不排除凶手另有其人的可能，若是此刻真相未明便杀了徐寒，这一来萧蚺对他素来袒护，免不了为落霞谷招来祸端，这二来若是凶手另有其人，掌教此举反倒是中了那人下怀，也令罗长老死不瞑目啊！”其实正如徐寒之前所言，罗顾命的死极为蹊跷，此刻冷静下来的黄余细细思索一番，反倒是觉得徐寒的嫌疑远不如另一种猜测来得大，故而方才忽的转变了态度。

    而听闻此言的罗墨亦沉吟了下来，他低头思虑良久，周遭的诸人也从之前的交手中恢复了过来，再次纷纷运集起了周身的真元，随时准备再次出手。反倒是作为罗墨首要目标的徐寒却面色沉寂，依然不见慌乱之色。

    又是十余息的光景过去。

    这并不算长的光景，对于叶红笺诸人来说却好似数载光景那般难熬。

    那罗墨像是想通了某些事情一般，忽的收起了自己周身的气势，他瞟了一眼徐寒，沉声言道：“你有三日的时间查明真凶。”

    说罢也不待徐寒回应，又才看向一旁的黄余，言道：“去，带上他，与我回家...”

    然后，这位仙人掌教便豁然转过了身子，便要离去，而自始至终，他都未有再多看那位同胞兄弟的尸首一眼。

    那黄余回过神来，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便赶忙提起了罗顾命那具冰冷的尸体，快步跟上了罗墨的步伐。

    叶红笺诸人见此状，纷纷松下了一口气来，他们快步来到了徐寒跟前，想要询问徐寒的状况。

    可是话未出口，便见徐寒的身子忽的迈出一步，竟然朝着那位正要离去的罗墨背影高声言道：“罗掌教！”

    罗墨的步子微微停顿，却并未转身。

    “落霞谷不是玲珑阁...”

    “罗掌教要不要做那司空白，还请好生思量...”

    罗墨的身子在闻言之时微不可察的一震，但他很快他便收起了这抹异样，当他再次迈步而出。他的步子就像是想通某些事情一般，变得坚决无比。

    一步踏出，一股漆黑之色于他的白袍之上如墨汁般侵染开来，很快便将他的身子与那夜色融为了一体，再也难分彼此，于是连同着跟随在他身后的黄余，二人的身影转瞬融入在了夜幕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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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抛妻弃子

    “怎么回事？”待到罗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诸人的眼帘之中，一旁的叶红笺终是忍不住问道。

    她从徐寒最后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东西，心头也有些猜测，但并无法确定，故而方才有此一问。

    徐寒闻言转眸看了叶红笺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当如何说起，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言道：“多事之秋啊...”

    方子鱼听着这番对话，自然是不明就里得很，她眨了眨眼睛，言道：“那罗墨不是说只给咱们三天的时间吗？咱们是不是得快些想办法调查清楚此事？”

    可谁知徐寒却在那时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

    这话出口，诸人皆是一愣，当下便有人不由得问道：“为何？”

    徐寒的目光于那时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又看向不远处的那群执剑人，最后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轻声言道：“已经不重要了。”

    说罢此言，他也不给诸人消化的时间，转眸看向一旁的南宫卓，问道：“南宫靖呢？”

    “嗯？”闻此言的南宫卓一愣，他侧头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南宫靖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疑惑道：“方才还在这里，这会怎么不见了？”

    “无碍。”徐寒面色沉寂的言道：“你且去寻她，让她最好以最快的速度通知萧蚺回到横皇城...”

    说到这里的徐寒顿了顿，语调也于此刻低沉了几分，他继续言道：“如果她还想要保住执剑阁的话。”

    在场的诸人自然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听到这处他们的脸色纷纷一变，大抵是醒悟了过来，想来这场徐寒与那位新晋仙人的谈话进行得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愉快，他的离去也并非妥协，而是为了酝酿更大的报复，而这样的报复很可能会带上赤霄门的老对手——谢闵御！

    如若真是如此，那于执剑阁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场灭顶之灾。

    南宫卓在微微一愣之后，也回过了神来，他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寻南宫靖。

    “不用了。”可就在这时，南宫靖那冰冷的声音却忽的从夜色中响起。诸人循声望去，却见一袭蓝色纱裙的南宫卓正缓步走来，她的脸上结着一层与她语调之中无出一二的寒霜。

    “萧阁主回来了。”她如此说罢，身子缓缓侧开，而她背后的景象也于那时浮现在了诸人眼帘。

    于是，惊骇之色不约而同的在那时漫上了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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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人的眉梢。

    ......

    大周，长安城。

    天色正暗，夜色正深，更夫方才敲响三更的锣鼓，一家客栈中，一位白眉黑发的男人忽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眸。

    从睁眼到起身，他花去了不过半息的光景。

    很少有人能从深眠中如此快速的清醒，又如此快速的做出某些反应。

    而男人显然也并不属于这特殊一小撮人。

    他只是并未睡去，即使闭上了双眼，他的脑袋也从未陷入过沉眠。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焦虑，也不是因为恐惧。

    他闭着眼睛，心里却在默数，每一息每一息的默数，而每一息的逝去都意味着他离那件事情更近了一步。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便浑身颤抖，他便心底燥热，他如何能够睡下？

    从那年的雨夜中，他被打下山崖，侥幸活了下来之后，他便一直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他从未忘记过那誓言，也从未忘记过那两具被高悬于济世府外的尸骸。

    他的蛰伏，他的隐忍从来不是逃避，他只是想着既然活了下来，便得做些什么。所以他死皮赖脸的跟上了元归龙与墨尘子，登上了那座牙奇山，他想要弄清楚，玲珑阁所发生的劫难究竟根源何在。最后他如愿以偿的得到了答案，却无力去更改。

    而同样他的心底亦存着某些牵挂，所以他耗费了些时间，去了断自己的牵挂。这样的做法有些自私，但数年的愧疚终究让他无法压下这样念头，更无法安心赴死。毕竟在那场险些丧命的雨夜中，在那坠入悬崖暗以为就要命陨的须臾间，他的脑海中涌现而出的尽是这样的念头。

    在做完了这些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回到了长安，去做当年那场雨夜之中，他未有做到的事情。

    现在时候便已经到了。

    他从床榻上站起了身子，来到了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盆清水，他借着屋外稀疏的星光，打量着水中的倒影。

    他微微一笑，然后伸出了手，沾上了些许清水，将自己的发丝梳理齐整，又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正要转身离去。可那时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些什么，方才迈出的步子却又忽然被他收了回去，他低头看着铜盆中倒映着的那张脸，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他沉吟良久，似乎是在不满着些什么，又似乎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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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着某些重要纰漏。

    忽然他的手再次伸出，又在那盆中沾上了些许清水，然后将指尖放到了自己的眉梢，轻轻捋动一番，这时，这位白眉黑发的男人方才舒展开眉头，展颜一笑——于此之前，他那两道醒目的白眉上有些微不可察的尘埃。

    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日子，而面对这样的日子，自然理应以最完美的姿态去迎接。

    这样的完美是任何意义上的完美，男人并未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任何的不妥。

    做完了这一切，他终是心满意足。

    于是他再次转身，迈开了自己的步子。

    ......

    客栈外，夏日的夜风扬起了街道上散落的尘埃。

    男人来到那里时，不见五指的阴影之下，一道身着紫袍背负一把猩红色长剑的身影忽的走出。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男人，沉声言道：“你晚了十六息。”

    面对这样的指责，男人耸了耸肩，一本正经的回应道：“一些事情耽搁了。”

    “唔。”紫色的身影点了点头，并未多问：“拿走吧。”

    “好。”男人亦点了点头。

    于是两道身影便于那时在那长安城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并肩而行。

    夏日夜风又大了几分，天上的星光被乌云遮蔽，昏暗笼罩二人。

    “你说...”

    “嗯？”

    “我若是死了，小徐来长大后会怎么看我？”

    “你想他怎么看你？”

    “舍己为人的君子，匡世救民的圣人，扶大厦于将倾的大贤，什么都好，总归得是个英雄吧？”

    “呵呵...”

    “掌教笑什么？”紫袍青年忽的停下了脚步，不解问道。

    “你想太多了。”

    “事实上在孩子眼中，你只会是个不称职的父亲。”

    白眉黑发的男人说道这处忽的顿了顿，而后方才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笃定的言道：“或者说...是一个抛妻弃子的混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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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草民不服

    天色方才蒙蒙亮。

    长安的未央宫门前便聚集大批这大周朝堂有头有脸的人物。

    譬如天策府如今的掌舵人，历经大周数次帝王更迭的鹿先生，又譬如那位三公之首的张相，皇室宗亲位居九卿之位的宇文成，这三位年岁加起来已过两百的老者如今结成一党，算得大周朝堂上最后话柄的人物。但于此刻，这站在金字塔顶端三人脸色却并不好看，他们或皱着眉头，或沉着目光，看着立在他们对面的那群人。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身着白袍，长发垂腰，虽然看上去已过了古稀之年，但腰身却挺得笔直，那一举一动间所牵引而出的力量波动，足以让人胆颤——那是为仙人，来自玲珑的仙人，也是今日的主角——司空白！

    老人的身侧站在一位中年男子，他低头垂眉，模样恭谦，不见了当年那趾高气扬的锐气，却多了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阴沉。这位鹿先生等人处心积虑数年想要斗倒的祝大人，如今依然坐在长夜司首座的宝座上，虽然比不得当年风光，但以如今宇文南景的心思，假以时日，未尝不可再登高位。

    而他的身后，那位素来以一袭青衣示人的女子也悄然而立，她模样端庄，静则如青莲开于湖畔，春雨落入碧池。或称不得世间最美，却足以让某位自诩逍遥的中年大汉每每借酒消愁，每每想忘又念。

    “吉时已到！”

    忽的，穹顶之上那轮骄阳终于于地平线升起，夏日金色的晨光洒落，一道尖锐的鸭公嗓也随即响彻于未央宫的殿门前。

    坐在那由大理石堆砌而成的高台上的宇文南景身着一袭金色龙袍，她眉宇庄严，目光深邃的在台上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言道：“那便开始吧。”

    并不如何高亢的声音却好似裹挟着某些魔力，清晰无比的在那时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授命大典开始！”

    身旁的老太监很是机警，在那时亦扯着自己的鸭公嗓高声言道。

    咚！

    咚！

    咚！

    此音一落，重锤锣鼓之声顿时于这未央宫外的四面八方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虽并无太多韵律可言，但却带着一股催人心肝的肃穆庄严之意。

    以鹿先生为首的三人以及他们身后站立的文武百官都在那声音响起之时眉头紧皱，显然某些他们并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而立于他们对面的那位仙人却整了整自己的衣冠，随即迈步而出，来到了这文武百官的中央，朝着那高台上的宇文南景恭恭敬敬的一拜。

    “玲珑阁长老司空白，德盛行正，上有弑逆扶正之功，下有救黎民于水火之德，今上告先贤，下承民意，授司空白国师之位，着玲珑阁为国教正统。”

    “兹事体大，一问满朝文武可有非议？”

    宇文南景身旁的太监于那时再次高声言道。

    这是大周开朝以来便有的规矩，这种册封国教的大事依照那规矩，须有三问。

    一问满朝文武。

    二问黎民苍生。

    三问列祖列宗。

    当然这样的过场事实上并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过程罢了。

    譬如此刻，饶是心底对于册封玲珑阁为国教之事心存诸多不满的鹿先生，也决计不会在这个档口来给宇文南景添乱。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也是某种潜移默化的规矩。若是连这点规矩也不遵循的话，于双方来说都不见得是好事。

    所以这一问，并未有招来任何的反驳。

    在数十息的沉默之后，那老太监确定无人会发言之时，便再次高声言道：“二问巡街问黎民。”

    有道是帝王家中无小事，哪怕这所谓的三问只是做给人看的过场，但也得做得体面，做得漂亮。因此这第二问便需要授封之人连同着文武百官一同巡游长安城，没走百丈变得停下，由礼官高声想问：“诸位可有异议。”

    在确定无人反对之后方才可以再次前行，以此彰显帝王家上顺天命下应民心之德行。

    ......

    长安城有四道主街，分别唤为朱雀、流芳、昭彰、丹青，每一条都贯穿了整个长安城，巡游长安城便得将这四条主街一一行遍，加上那百丈一停一问的过场，清晨便于未央宫中摆开阵势来到这长安城上的巡游队伍，硬是到了午晌过后，方才走完这四条长街。

    虽然随行的文武百官大抵都是以鹿先生三人为首，心中对于帮着敌对一方巡街之事自然是有诸多的不满，可那些寻常百姓哪里看得明白这朝堂内里的暗流汹涌。

    他们只知道自从宇文南景登基以来，旱灾也好雪灾也好都不见了踪影，年景可称得上是风调雨顺，心中自然是对这位女帝爱戴有加，对于她的决定更是没有半点反驳的心思，巡街的队伍所过之处，百姓们自发的夹道欢迎，这样的情形落入鹿先生一行人的眼中，自然是让他们的心思愈发的阴沉。

    而就是带着这样不郁的心情，他们巡街的队伍终于来到了这册立国教的最后一站——位于长安城西郊的龙台！

    古来帝王，都号称真龙天子。

    所谓龙台，便是这大周历代帝王灵牌所设之地，亦是大周国中重要的祭祀之所，而第三问所问的列祖列宗，便是这龙台之上的宗庙中长眠帝王。

    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帝王仙人，死了便是死了，就是你挖了他的坟，掘了他的墓，他也不会跳出与你争执或是喝骂，这最后一问自然是也是过场得不能再过场的过场。

    巡街的队伍已经来到了龙台之下，而身为帝王的宇文南景却早早站到了那宗庙之前，司空白只要顺着那千道阶梯拾阶而上，来到宇文南景的跟前，那老太监再问上一句：“列祖列宗可曾应允。”

    这册封大殿便可落下了帷幕，于此之后司空白便是这大周的国师，玲珑阁便是这大周的国教。

    站立在队伍前方的司空白同样明白这一点。再过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他便可以成为这大周上至朝堂下至江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甚至以他仙人境的修为，若是运作得到，与皇帝并肩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这时，龙台之上传来一阵阵与之前在那未央宫前如出一辙的肃穆鼓声，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位身着甲胄的士卒涌出，在那通往龙台之上的台阶两侧分立站定。见此情景的司空白，

    眸子中顿时亮起了一抹炙热的光芒，他的脚步也在那时迈出，就要朝着龙台之上走去。

    跟在他身后负责宣读的礼官见状眉头一皱，这是一件不合礼数的事情。

    虽然到了龙台，但这最后一百丈路上的一问却还未有来得及问出，此刻前行多有不妥，那礼官下意识的便要出言阻止。可是话未出口，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司空长老有心向圣，此刻见陛下在前，情不自禁想要上前，也是情理之中，大人就不要多生事端了吧。”

    女子的语调极为平静，但却让那已经伸出手的礼官心头一震，一股后怕之感涌上心头。

    之前他下意识的想要阻止只是出于本能的反应，但在回过神来之后却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可是即将成为国师的仙人，这样的人物哪是他能招惹得起？念及此处，那礼官赶忙回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正嘴角含笑的看着他。

    那自然是极美的一道风景，可礼官却很清楚对方的身份，他一个激灵，赶忙朝着那女子点头道谢，随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而于此后那礼官又看了看那已经迈步上前的仙人，想着这巡街的最后一问还是要问出来的，免得到时候被人参一个礼数失当，他位卑言轻于朝堂之中也没有多少朋友，若是真是被人抓住了痛脚，可不见得会有人愿意保他，处于这朝堂之中，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礼官，也得如履薄冰，小心度日。抱着这样的心思，他还是在那时扯着嗓子高声言道：“诸位可有非议！”

    这世上有些事情总是与人所想背道而驰。

    礼官此问本是要做到滴水不漏，不让人抓了把柄，可谁曾想偏偏便是此问，却就惹出了祸端——天大的那种。

    所有人都在那时看着那迈步而上的老者，对于礼官这最后一问大抵都并不放在心上，当然对于司空白这小小的逾越更是不曾上心，毕竟宇文南景的心思摆在那里，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更改。

    可就在那礼官此问落下的瞬间，原本只有那肃穆鼓声以及司空白踏步之声的龙台前，却忽的响起了一道极为突兀的声音。

    “草民宁竹芒以为此事不妥！”

    那声音并不算大，也并为掺杂任何的真元于其中，但能在这样的大典之中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足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未曾料想还有这般变故的诸人自然免不了心头一紧，正要循声望去，可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

    “草民宋月明也以为此事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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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莫忘当年事

    司空白的眸子在那时眯了起来，他迈出的步子也忽然停下，于原地站立，他双手负于身后，一身白色长衫以及那垂腰的白发都在此刻随风微扬。

    两道身影如期而至，自天际落下，拦在了司空白登临龙台的前方。

    一人白眉黑发，年过不惑。

    一人浓眉大眼，不过双十年华。

    司空白的目光在那白眉黑发的男人身上驻足了一小会光景，神色平静的言道：“想不到你还活着。”

    随即他便转头看向一旁的紫袍青年，那一刻，这位仙人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变化，他不无遗憾的言道：“想不到，你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紫袍青年闻言，竟是朝着那司空白拱手一拜，嘴里言道：“宋月明见过师尊。”

    他的语调恭敬，态度谦卑，丝毫看不出半点与人搏命前的杀机，反倒真的像是一位后生与长辈的寻常会面。

    当然，事实自然不会是如此。

    那紫袍青年拱手拜下的那一刹那，司空白眯着的双眸之中便亮起了一道神光。他于那青年的背后瞥见了一道猩红色的事物，他自然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那是造就他今日地位的一把剑，号称子可弑父，臣可杀君的一把剑。

    他的心思在那时一沉，目光再次于二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即言道：“难道你们以为凭着一把刑天剑，便可以杀我？”

    二人的修为司空白一眼便可看得真切，大衍境的宁竹芒、离尘境的宋月明，于前者来说侵淫此境良久，同境之中自然算得数一数二的好；于后者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这离尘境大成的修为，这一点便足以与那位被称为剑道天才的叶红笺比肩了。只是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未达仙人境，哪怕有这闻名天下凶剑刑天相助，想要杀他，依然只是天方夜谭。

    这并非司空白小觑二人的实力，也并非盛名冠绝天下，需要南荒剑陵世代镇守的刑天剑徒有虚名。

    事实上，司空白的笃定正是来源于他对刑天剑的了解。

    他毕竟动用过此物，斩杀了有龙气护体的帝王，饶是仙人之躯，微微动用刑天剑本源之力后依然让他不得不休养白日光景方才好转，而以宁竹芒二人的修为若是敢动用这刑天剑的本源之力，恐怕不出十余息的光景便会被刑天剑内的凶灵反噬，也正是因为了解这一点，司空白方才敢把此物交到宋月明的手中。

    “行与不行，终归要试过之后，方才知晓。”

    紫袍青年微微一笑，身子便于那时朝前迈出一步，他紫色的长袍在那时开始鼓动，一股浩然的剑意奔涌而出。一旁的白眉黑发的男人见状，自然亦是不敢落于人后，也在那时迈出了脚步，只听哐当一声，一把长剑被他握于手中，而背后一只白色的狮子真灵涌现。

    ......

    眼看着这忽然冒出的二人就要与司空白在这龙台之下大打出手，站于宇文南景身侧身为禁军统领的赵星宇见此状，顿时皱了皱眉头，就要上前一步，招呼着那些护卫在旁的甲士们拿下这二人。

    可是那脚步方才迈出，一旁的宇文南景却忽的双眸一眯，轻声言道：“赵统领，随他们去吧。”

    “可是...若任由他们胡闹，恐失了皇家体面。”赵星宇不无担忧的言道。

    宇文南景闻言转眸看了这位年轻的统领一眼，轻声言道：“皇家的体面，从来不是威严的仪仗，亦不是避之如虎的敬畏，而是百姓桌上吃得饱的饭菜，身上穿的能够保暖的衣裳。”

    “既然问的是黎民，黎民有非议，那便让他们辩出个对错，决出个胜负。”

    “这才是我大周皇族应有的体面。”

    宇文南景这番话语调轻柔，但落于赵星宇的耳中却只觉如重锤落鼓，响于耳畔，令他振聋发聩。

    ......

    于司空白双方来说，他们彼此之间都算不得陌生。

    他们清楚彼此的性子，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决意，自然也不会去妄想以几句话便可平息这场决战。

    这关乎理念，关乎传承，更关乎对于某些死去之人的承诺。

    而一旦事情上升到这样的程度，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战便注定无可避免。

    因此，彼此之间并未再有过多的言语，大战转瞬便拉开帷幕。

    宁竹芒身后的狮子真灵呼啸，裹挟着宁竹芒周身狂暴的剑意，直直的袭杀向司空白，宋月明自然也不甘落于人后，他虽然未有唤出真灵，但手中那把刑天剑却亮起一阵猩红的血光，浩然的杀机奔涌，亦配合着宁竹芒从另一侧左右夹击司空白。

    这二人的招式自然是凌冽无比，无论是此刻的气势还是那其中裹挟的力量，于同境之内都鲜有敌手。

    只是遗憾的是，这样的招式无论在外人看来如何的声势浩大，于仙人面前，依然显得无足轻重。

    司空白的手在那时伸出，一左一右，直直的迎向二人的杀招。

    两面由数道黑色剑芒旋转凝聚而成的剑盾浮现在了司空白的手掌之中，那看似轻巧的黑色剑盾，在与宁竹芒二人所激发的剑招相遇之时，盾身一阵轻颤，而后宁竹芒二人唤出的浩瀚剑意，便如同遇见一处天堑一般，再也无法逾越半分。

    虽然从一开始便明白司空白的强大，但二人联手不留余地的杀招却被其如此轻易的抵达下来，这样的结果依然让宁竹芒与宋月明的脸色一沉。而这样的情景落在了那司空白的眼里，这老者的嘴角顿时勾勒出了一抹狞笑，他轻声言道：“我会给你们一个足够隆重的葬礼的。”

    这话说罢，他双手处的组成那两枚剑盾剑影忽的旋转起来，那些剑影一把接着一把的竖起了自己的剑身，随即接连发出一声声高亢的剑鸣，然后便如流光一般纷自朝着宁竹芒与宋月明杀去。

    二人唤出的真灵也好，激发的真元剑意也罢，在这些黑色剑影之下，便尽数如败革一般被划开，那些黑色剑影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转瞬便杀到了二人的跟前。

    噗！

    两道闷哼于同一时间纷自从二人嘴里吐出，宋月明与宁竹芒的身子便在那时被那黑色的剑影所伤，分别于下腰与右臂处绽开一道血箭，身子暴退开去，而各自所激发的剑招也因为本体受伤而暂时收敛。

    二人的伤势虽然看上去只是被剑刃割破了血肉，伤口并不如何的触目惊心，但事实上那黑色剑影之上附着得有来自司空白的黑色剑意，那剑意随着那些剑影留在了二人的伤口处，不住的侵蚀着二人的血肉，吞噬着他们体内的力量。

    虽然由于伤口不大，这样的吞噬来得很慢，但若是之后再被司空白寻到几次这样的机会，估摸着双方也就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单凭这古怪黑色剑意的吞噬力便足以将宁竹芒二人体内的真元剑意于短时间内吸收一空。

    明白了这一点的二人脸色自然凝重了起来。

    他们于那时互望一眼，宋月明率先开口问道：“师尊的本事比徐某想象中还要厉害？”

    宁竹芒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言道：“确实不像是方才登临仙境数年不到之人”

    “如此下去，掌教与我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了。”宋月明再次说道，语调之中却忽的多出了一份别样的味道。

    “嗯，的确如此。”宁竹芒回应道，可脸上的神情之中却并无多少凄然之色，反倒是带着些许玩笑的味道。

    “虽然惋惜，但为了玲珑阁的千年传承，老夫也不得不痛下杀手。”听着这二人对话的司空白身子上前一步，寒声言道，他周身的气势在那一刻变得愈发的狂暴，一道道黑色的剑影于他的身后如孔雀开屏一般的张开，巨大的威势也在那一刻将宁竹芒与宋月明笼罩其中。

    只是这杯笼罩在仙人之威下的二人却好似根本未有听到司空白的感叹一般，他们的对话依然还在自顾自继续。

    “掌教大人舍得子鱼吗？她可还没有嫁人，子鱼师姐的性子你可是清楚的，这么死不帮她把把关？届时遇人不淑可是会凄苦一生的啊。”宋月明盯着眼前这白眉黑发的男人言道。

    只是听闻此言的宁竹芒却不为所动，他眨了眨眼睛言道：“那想来紫川姑娘还如此年轻，必然没有必要为了你守上一辈子的寡，估摸着过不了几年就得改嫁，嗯...小徐来是不是也得跟着唤其他人一声爹呢？”

    二人之间那沉闷的气氛不知为何突然散去，反倒是相互讥讽了起来。

    这样的变故倒是让那准备出手的司空白有些始料未及，他皱了皱眉头，心底既有不解的疑惑，亦有被二人轻视的愤怒。他也懒得去向二人的争吵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另有隐情，他只想快些结束掉二人的性命，然后，他便可以登上龙台，带领玲珑阁走向新的辉煌。

    这样想着，他背后那一柄柄黑色长剑便发出一阵高亢的剑鸣，似乎是在急促的想要饮下仇寇的鲜血一般。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宋月明叹了一口气，言道：“掌教就没有什么后招？”

    宁竹芒听闻此问嘴角顿时勾勒起了一抹“奸计得逞”后的笑意，他反问道：“你有吗？”

    “若是没有，岂敢邀掌教前来送死？”宋月明苦笑言道。

    “后生都有，做掌教的没有，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宁竹芒眨了眨眼睛说道。

    这时，司空白已然催动起了自己背后那数把黑色剑影，它们裹挟这磅礴的黑色剑意呼啸着朝着二人杀来，而在这样袭杀向二人的过程中，那数把黑色剑影周身的剑意愈发浓郁，转瞬之后，竟化作了一条条黑色的蛟龙。

    眼看着大难临头，宋月明也不得不收起了继续试探的性子，他言道：“一起？”

    这样的提议，却出乎预料的收到了宁竹芒的反驳，白眉黑发的掌教大人摇了摇头，说道：“你先，我的法门出手，便没有你表演的机会了。”

    听闻这样的回答，宋月明自然免不了一愣，不过那九只由剑影化作的黑色蛟龙已然袭杀到了跟前，他可没有了时间再去细细思索或盘问宁竹芒话里的意思。

    他不得不于那时站直了身子，调集起周身的真元，猛然将之催动，一股浩然的剑意顿时于他体内奔涌而出。

    “嗯？”那司空白的眉头一挑，眉宇间涌上了一抹异色，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原状，嘴里却感叹道：“大衍境...想不到你竟能以这般年纪抵达这样的境界，着实让为师诧异...”

    很快他又摇了摇头，不无遗憾的言道：“只可惜你选错了路，今日为师便得亲自送你归西。”

    说到这里，司空白的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掌忽的屈指一弹，那呼啸而去的九头蛟龙忽的改变之前分别袭杀向二人的目光，而是于那时尽数杀向宋月明。

    面对九头仙人唤出的蛟龙剑意，宋月明的脸上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惊恐之色，反倒在那时缓缓闭上了双眸。

    周遭的剑意翻涌，四面的蛟龙呼啸，在那一刻都好似与他无关了一般。

    他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立在了原地，眉宇舒展，如入梦乡。

    但他体内的剑意却于那时愈发狂暴的翻涌而出，连同着他那一身宽大的紫袍亦于此刻高高的鼓动。

    那剑意在他的周身凝儿不散，随着数量的集聚增多，竟然由纯白之色渐渐化为了扎眼的鲜红色。随后在这样的变故升起之时，血红的剑意开始不断朝着他竖于胸前的那把刑天剑中涌入，刑天剑剑身之上也开始泛起耀眼的光芒。

    “难不成你想要催动刑天剑的本源之力？”司空白将这样的情景看在眼里，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嘲弄的笑意。

    哪怕宋月明的修为出乎他预料的来到的大衍境，但这样修为于那刑天剑恐怖的本源之力面前依然不值一提。一旦催动了本源之力，宋月明体内的修为于血肉便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吞噬干净，在司空白看来，催动刑天剑无疑是一件愚蠢到了极致的选择。

    但宋月明显然未有将司空白的话听进耳中，在那九头剑意化作的黑色蛟龙袭向他身躯的一刹那，宋月明闭上的双眸豁然睁开，一抹红色的剑芒在他眸中闪过。

    叮！

    他手中的刑天剑猛然爆出一声高亢的剑鸣，耀眼的血光于剑身上亮起，明晃晃的几乎让人难以直视。

    而就在这耀眼的血光之下，那九头剑意蛟龙如临大敌一般纷纷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竟然是不受控制的纷纷停下了自己的攻势，朝着司空白所在之地遁去。

    但亮起这光芒的刑天剑却好似已然拥有了灵智一般，它并不甘心就此止步，剑身一震，竟是从宋月明的手中飞出，直直的追上了遁去的那九头蛟龙。

    它的速度快到了极致，饶是仙人催动的剑意蛟龙，也显然无法逃脱它的追击，只听一声巨大的悲鸣响起，一只剑意蛟龙便在那时被浑身缠绕着血光的刑天剑从中斩断，化作一道道黑气久久不散。

    而一击得胜的刑天剑却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战果，它呼啸着还要向前，这一次它将目标直直的对准了那位仙人司空白！

    这无疑触怒了司空白，一身白袍的仙人眉头一皱，他的衣袖猛地一挥，滔天的黑气自他黑袍下涌出，那被斩断蛟龙化为的黑气在这股黑气涌入再次重生，而那其余的八头蛟龙也在这黑气的侵染下周身气势大盛。

    九头蛟龙在司空白的催动下，似乎克服了对于这刑天剑的恐惧，它们呼啸而上，不断以身躯冲撞着那刑天剑的剑身，虽然免不了被刑天剑所绽射出来的血色剑芒所伤，但伤痕却又转瞬被那司空白所激发的黑气治愈。

    在这样的冲击下刑天剑速度渐渐变慢，剑身上那渗人的血光也随即变得暗淡。

    不过数息的光景，那九头蛟龙已然冲撞了刑天剑近百次，刑天剑身上的光芒终于彻底暗淡了下来，它发出一声不甘的剑鸣，剑身便在那时直直的落下，倒插入了距离司空白数丈远的地面之上。

    解决了这个麻烦的司空白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宋月明，这时似乎是已经被那刑天剑本源之力反噬了的缘故，宋月明低着脑袋，颇为颓然的立在那里。以司空白的神识能够很清楚的感受到，此刻宋月明体内的内息乱做一团，显然之前催动刑天剑那短短的数息光景，便已然让他力竭，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念及此处，司空白不由得冷笑一声，语调之中不无嘲弄的言道：“仙人之下，单凭己力无人可伤仙人。”

    “这样的事情，古来同理，我以为你会是个聪明人，却不想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司空白说罢此言，他的手再次抬起，那九头黑色蛟龙，应声而动，便在那时将宋月明团团围住。

    就在他要驱动那些蛟龙结果掉宋月明的性命之时，低着脑袋的宋月明却在那时说道：“师尊还真是健忘呢？”

    不知是以为胜券在握的缘故，还是宋月明这话里奇怪的语调让司空白有些好奇，那位仙人竟然在那时停下了自己即将发动的攻势，微微皱眉问道：“什么？”

    那时宋月明低着的脑袋忽的抬了起来，那司空白看来本应写满沮丧与窘迫的脸蛋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意。他盯着司空白，眯起的眼缝渐渐弯起，就像是想到了某些极为开怀的事情一般，他在那时用一种与之前司空白无出一二的遗憾语调说道：“宋某愚钝，或许做不到此事...”

    “但师尊怎么能忘了当年极芒剑仙入魔之事呢？”

    司空白闻言脸色一变，可还不待他说出些什么。

    那落在他不远处的那把本已光芒黯淡的刑天剑忽的再次亮起一抹猩红色光芒，而后那光芒缠绕着不断朝着剑柄处汇聚，竟然化作了一只握着剑柄的手臂，血红的光芒顺着那手臂不断的蔓延，一道人影渐渐凝聚成型，于数息之后化作了一道身着红衣的身影。

    即使是身为仙人的司空白也从未见过如此诡诞的情形，他瞪大眼珠子看着这一切。

    那道身着红衣的身影却一把将那刑天剑提起，笑盈盈的看向司空白，一道熟悉的声音于那时响彻在司空白的耳畔。

    “好久不见，司空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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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书尽后人，如吾告汝

    执剑府中，徐寒眉头紧皱的看着那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难不成你们就丝毫没有察觉到些什么吗？”他看了好一会光景，方才转头问向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足足有八尺开外，身着四线金袍，唤作玉不尘。据说乃是数十年前凭着己力一路杀入执剑人大比，坐上铜执之人，因为无门无派，加上这些年做事勤勤恳恳，深得萧蚺信任，也算得如今执剑阁的金执之中少有的能说是“自己人”的人物。

    此次前往齐州、隆州等地调查那些离奇死去的各个大衍境强者之事，萧蚺便带上了这玉不尘，这一是有提拔重用之意，二嘛也着实是因为如今的执剑阁并没有多少人值得真正相信。

    只是恐怕萧大阁主自己也不曾料到，这趟外出之行，最后会落得这般下场。

    据领着诸多执剑人将浑身是血的萧蚺抬回来的玉不尘所言，萧蚺是在走着走着，忽然便倒地不起，浑身流血。

    “没有！”听闻徐寒此问的玉不尘果决的摇了摇头，言道：“就是那一眨眼的功夫，阁主便倒地不起，在场诸人于此之前都未有察觉到任何的异样。”

    这样的说辞，徐寒已经在来的路上听南宫靖也好，听这玉不尘也好都说过数次，但他依然对此抱有极大的疑虑。

    萧蚺可不是那罗顾命，萧大阁主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嗜财如命，但其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地仙境强者，且不说这世上能伤到他的人能有几何？就是有又有谁能在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打成重伤？徐寒想来，就是那位度过第三次天劫的谢闵御也无法做到...

    徐寒隐隐觉得此事与萧蚺极力想要调查清楚的事情之间存在着某些联系，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笼罩着整个大夏江湖，徐寒说不真切那究竟是什么，但却能很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

    时值正午，在从皇宫请来的御医口中得知萧蚺并无性命之忧后，从得知罗顾命之死后到此刻都未有来得及合眼的诸人终是暂且心安了一些，纷自回到了各自的住处。

    “好好休息吧，今日辛苦了，有什么事咱们休息之后再说。”回到晏府之中，徐寒笑呵呵的看了诸人一眼，神情轻松的言道。

    晏斩楚仇离等人倒是不觉有他，纷纷点头应是，随即便转身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可叶红笺却似乎感受到了徐寒的那故作轻松的异样，她张嘴正要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一道稚嫩的声音便忽的响起。

    “唉！你就是叶红笺吧？那个背刀的小屁孩跟我说你很厉害，你教我功夫吧。”

    听闻此言不由一愣的叶红笺侧头看去，却见那位名为十九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蹦蹦跳跳的来到了她的身旁，此刻正仰着脑袋，一脸期许的看着她。

    对于这来历不明的小十九，叶红笺的心底多少有些疑惑，可这十九虽然性子古怪，但毕竟在之前帮他们认出了那摩罗血，叶红笺虽然平日里性子淡漠了些，但却也是个恩怨分明之人，加上这十九年纪尚小，她自然不可能对其冷言相向。

    她于那时弯下身子细声言道：“我的功法可不适合小孩子，你还是去找小慕安吧。”

    “我不！我就要你教！”也不知道苏慕安究竟与这十九说了些什么，这小女孩便认定叶红笺，直接抱住了她的一条腿，大声的嚷嚷道，大有撒泼耍横的架势。

    叶红笺有些无奈，而这时徐寒已然转身步入了他所在的别院，叶红笺只能暂且放下去寻徐寒的心思，转身对付起这难缠的小十九。

    ......

    不灭境的肉身，让徐寒可以很快速的修复自己的肉身的伤势，同时也让他拥有的超乎常人的精力。只要愿意他甚至可以连着一个月的光景不眠不休。

    步入房门之后的徐寒正如叶红笺所料一般，并没有丝毫睡去的意思。

    但这并非他不愿意，而是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睡去。

    一个艰难的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离开或者留下。

    他之所以告诉诸人不用再去调查罗顾命的命案，原因也很简单，其实只要细细想上一想，便可知道执剑阁也好，徐寒也罢都没有半分的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动罗顾命的性命。他的死说到底只有两种用途，其一是给落霞谷上下一个与执剑阁决裂的理由，其二便是给以赤霄门为首的诸多宗门，于横皇城中对执剑阁出手摆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昨日罗墨的态度已经让徐寒看出了端倪，落霞谷似乎已经彻底倒向了赤霄门，那位新晋的仙人明明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却不愿意去细究真相。他给出的三天时间更不是真的希望徐寒能查出个什么，他只是在忌惮那时已经走在归途上的萧蚺，同时也在忌惮那“横皇城中，不见血刃”的箴言。不过等到三日之后，这样的箴言在以谢闵御为首的诸多仙人大能面前，究竟还能有几分震慑力，徐寒便不得而知了。

    况且徐寒引以为靠山的萧蚺如今也陷入了昏迷，看那伤势即使能赶在谢闵御到来之前苏醒，其战力恐怕也十不存一，执剑阁如今大祸临头，徐寒并没有一定要留下来与执剑阁共同进退的理由。但同样若是离开，没了横皇城这座天然屏障，那那位从地狱归来的青衫老人会放过他吗？

    所谓进退维谷，大抵说的便是此刻徐寒的处境。

    在这样的情况下，估摸着就是唤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无法高枕无忧，徐寒自然也是如此。

    他站在房门之中，沉默了数息的光景，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床榻旁，从枕头下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那古籍似乎年岁已久，但于扉页上以龙蛇之势所书写的几个大字却依然不曾因为岁月消减半分的神韵。

    只是抬眸一瞥，那《大龙象印》四个大字竟然徐寒一时间心神激荡。

    这便是那不苦大师应李东君残魂赠给徐寒的密宗修炼肉身的功法，这功法可算得龙隐寺密宗立宗之根本，自然是一份厚礼，只是可惜那龙隐寺的藏经阁最深一层需要不苦大师与执剑阁阁主萧蚺二人联手方可打开，否则以那不苦大师如今对徐寒可谓敬若上宾的态度，估摸着想要去到那处对徐寒来说也算不得难事。

    当然这些念头徐寒也就随意想想，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提升自己的修为来应对即将到来的麻烦。这样的做法免不了有临阵磨枪的嫌疑，但事实上自从徐寒的得到这功法以来，便一直忙于从刘叮当的身上找出救助刘笙的办法，虽然最后一无所获，但徐寒却为此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也就到了此时方才有时间来细读这本关于龙隐寺密宗传承的《大龙象印》。

    他只有短短三天不到的时间，想要在这么的短时间将自己的修为提升到足以与仙人境的强者抗衡，无异于是一件痴人说梦的事情，但徐寒的性子如此，哪怕希望渺茫他也不愿意束手就擒。

    ......

    《修罗诀》是以妖力淬炼肉身，其中存在弊端，只是单纯的为修行者在短期内提供巨大的修为进展，但却会不免给修行者留下诸多隐患，这也是为什么修炼《修罗诀》的修罗们大抵都处于肉身境的前四境，而后三境可谓达者寥寥。

    饶是徐寒，若不是拥有妖君的右臂，又恰巧去到了镇魔塔，恐怕他想要抵达这第七境依然不知道要耗去多少的时间。

    而这《大龙象印》相比于《修罗诀》却明显要温和许多，也合理许多。显然创造出这功法之人，对于肉身修行有着诸多体会。

    只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其实他们的具体修行法门徐寒并不关心，徐寒真正想要从这《大龙象印》中知道的是以肉身修为登临仙境的办法。

    到了这第七境，以《修罗诀》中的办法，用妖力淬炼肉身所能得到的效果可谓微乎其微，以此想要登临仙境，徐寒细细估算了一番，没有个一两千年的寿命恐怕无法做到。而再看完这《大龙象印》之中关于其中记载的肉身境前七境之法后的徐寒眉头皱起。

    《大龙象印》的修炼之法与《修罗诀》最大不同在于，《修罗诀》讲究一味追求肉身强度，而《大龙象印》则需要修行者拥有一定的内力修为，通过内力的调剂，再淬炼肉身。但说到底这样的办法只是少了《修罗诀》中的那份急功近利，然后淬炼肉身的方法因为所使用的内力不同而有所变化，但其本质却并无太大的区别。

    可是在《大龙象印》的最后一境修炼法诀之中也有所提及，到了不灭境以内力淬炼肉身的办法会变得极为困难，大抵也是如《修罗诀》一般，收效甚微，至于如何以肉身登临仙境，前面都未有提及半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徐寒翻开了那《大龙象印》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不同于之前书页上满满的图画与注解，这最后一页上只有寥寥数字。

    “七境之法，难成圣体，盖以为凡力难萃仙躯。”

    “故妄测，以天人之力洞入凡体，或可助成此道；但仙人傲慢，岂会为凡人屈尊？”

    “故再妄测，以水火不容之二力于体内相撞，所蕴之力，或可比拟仙人之力，已成仙道。”

    “但以肉身通天之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此番妄言不可为矩，望后人试之，成败皆告知于书，如吾告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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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书中人，书中事

    （PS：这几天感冒了，写完两更就已经很艰难了，着实没有精力加更，诸位见谅，最多再休息一两日，一定补更！）

    那笔锋至此戛然而止，徐寒却心头一震，他恍惚间似乎透过那字里行间看见了一位先贤正襟危坐于青灯古刹之中，苦思冥想有呕心沥血，方才寻到这样一道法门。

    他亦是那李东君口中那些不曾服输不曾认命的探路人。

    徐寒心生敬畏，他暂时放下了心头对于肉身当如何登临仙境的疑惑，将那泛黄的古籍轻轻的放到了木桌上，然后起身恭恭敬敬的朝着那古籍拱手一拜。

    “先生所授，后生徐寒谨记于心。”他如此言道，又连拜三下，方才作罢，而后他站起身子，再次拿起那泛黄的古籍，正要将之收入怀中，然后再细细品味那末尾之言。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那古籍之时，他的身子却忽的一震。

    一股炙热之感于那时自那古籍上涌来...

    徐寒的手触电一般松开，在微微一愣之后回过神来，那时他看向那古籍时脸上的神色也不自觉间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自然说不明白这般变化究竟有何而起，只能是一脸警惕的盯着那看似的寻常的古籍。可此刻那古籍只是安静的躺在那木桌上，并未发生任何异变，就好像之前徐寒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一般。

    约莫十余息的光景过去，徐寒终于是决定终止这样的僵持，他运集起了自己周身的剑意，同时也将自己肉身中的力量提升到极致，然后方才再次伸出手，以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缓缓的朝着那本《大龙象印》靠近。

    可就在他的手马上便要触碰到那本《大龙象印》的一刹那，那泛黄的古籍上忽的爆出一道金光，徐寒心头一惊赶忙停下了自己手中动作，而那古籍却也在这时开始自己翻动起来，不消片刻光景，便再次停留在了最后一页。

    徐寒注视这那一页上的字迹，却并未在上面发现任何的变化，他心头疑惑，想着这古籍忽然爆出金光显然是因为古籍之中留存着某些力量，而它自主翻到此页想来也绝非偶然，可是究竟是为何徐寒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徐寒疑惑的档口，那只有寥寥数行字迹的书页上忽的有什么东西开始渐渐浮现。

    徐寒定睛看去，却见那浮现的东西竟是一行行新的字迹。从那字迹的模样看得出的是，之后出现的字迹明显与之前的字迹并非来自同一人，甚至之后出现的这几行字迹彼此之间都并非出自一人手笔。

    徐寒心底不免涌出几分好奇，他在那时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古籍，这一次，古籍之上的灼热感已然散去，而他也可以安心去看清那些再次浮出的字迹。

    “大离朝昭明十三年，以先生之法试之，剑意真元相撞，所得之力可淬炼肉身，但用法不慎，已伤内腑，此生恐无缘登临仙境，后人以此为鉴。——大离朝神将屠卢飞。”

    “大离朝岳正四年，受屠神将之戒，以先生之法，斗胆相试，以剑意真元相撞所蕴之力淬体三十七载，肉身修为大成，但于仙境依然差之良多，今日大限将至，特告后来人以试他法。——江湖散修，漓江道人。”

    “大离朝玄蒙七十三年，以刀剑双意淬体四十五载，不得门径，后人勿效。——大离玄蒙帝四子，萧图。”

    “大离朝...多少年老子也不清楚，只知道这天下还是大离朝的天下，老子就是一个粗人，用这天雷与真元淬体，淬了他奶奶的六十年，头发都白了，雷倒是挨了不少，但就是见不到仙人天劫。他娘的这办法也不行，你们后面的小兔崽子记下吧！——孙大坤。”

    “大楚朝宁阳二十五年，我细究了诸位先辈之训，以为此法并无问题，而之所以诸位前辈不得其解，根源在于所得之力依然不够强大，远不如这先贤所言的天人之力。故而斗胆请得当世活佛慧曰大师与刀道宗师苏晨二人，灌力入体，如此反复三载，所得颇丰，但奈何苏晨前辈渡劫成厄，难再觅大贤，与大道差之临门一脚，心中大憾，愿后来人知我此法，成我此道。——龙隐寺，洛寅。”

    那书中字迹到了此时便戛然而止，虽然寥寥不过五道留言，但每一道其中分量，都厚重无比。那是一位又一位先贤于黑暗与荆棘中摸索而出的东西，那字里行间既有终其一生求之不得的无奈，却亦有望后来得成此法的希冀。

    徐寒忽然觉得这手中的这份古籍变得沉甸甸了起来，他盯着那几道字迹肃然言道：“诸位前辈在前，徐某若能成此道，并将此法以诸位前辈之名传于天下，若不幸失败，亦愿将其中得失尽书其上，一如前辈告吾。”

    说罢此言，徐寒又朝着那古籍恭敬一拜。

    这时，那古籍如似有所感一般，古籍上的金光猛地大作，随后又忽的散去，恢复了原来模样。

    徐寒见状这才再次接过那古籍，将之放入了怀中。

    随后他盘膝坐下，于心头默想着之前古籍之中所述之法，似乎只有地仙境的仙人之力相互碰撞所能迸发出的力量，才足以产生让肉身境修士破开桎梏，登临仙境的力量。

    可徐寒哪里又能寻到两位仙人境的大能帮自己来做到此事呢？况且依那最后一人所言，即使此法有希望登临仙境但他足足耗去了三年的光景依然不曾成功，而事实上留给徐寒的时间只有三日不到。

    念及此处的徐寒眉头皱起，显然此事不能急功近利，若是他能度过这次劫难，又当去何处寻到这样的两股力量呢？

    忽的他心头一动，他记起了他体内那道监视者留下的星光，那显然是超越仙人境的力量，只是他无法将之直接吸收，若是能寻到一股与之抗衡的力量，二者相撞，再施以这《大龙象印》的法门，便可淬炼肉身，只是这第二股力量何处去寻，徐寒却没有头绪。

    正想着这些，徐寒忽的身子一震，他的脸色在那时如受重创一般变得煞白，额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汗迹。

    他体内那道久未有过动静的血元忽的开始疯狂的暴动，徐寒还来不及去细究这其中缘由，他眼前的景象便忽然开始变幻。

    他看到一处巨大的大理石铺就，仿佛延伸到天际的台阶，他看到了一群身着黑甲的甲士。

    他看见了一袭白袍的仙人，身着紫衣的青年，还有那白眉黑发的男人。

    当然，还有一把猩红色长剑。

    更有那立在台阶尽头，身着皇袍，面色冷峻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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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得子如此

    徐寒很确定这样的变故是由那枚早已注入他体内的血元所致。只是他无法确定的是，眼前这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在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事实上无论眼前的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徐寒都无法做到什么，他试图朝着诸人呼喊，但诸人却丝毫不曾理会他，他的声音并无法真切的传到他们耳中。

    反倒是他体内暴走的血元似乎与它真正的主人——刑天剑在那时产生了某种玄妙的联系，它开始不断的增强，不断的扩散，竟然试图侵染徐寒的身躯。

    至少徐寒可以确定，这一件事情是真实的，且正在发生的事情。若是放任那血元如此下去，徐寒恐怕不出一个时辰的光景便会被那刑天剑留在体内的力量所彻底吞噬。

    他也顾不得去细究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幻，他开始催动体内的力量试图阻止这暴动的血元，可是天狩境的剑意在这股血元威势之下竟宛如蚍蜉撼树一般，根本无法阻挡血元前进的步伐，只是微微接触便瞬息土崩瓦解。

    感受到了这番境遇的徐寒脸色一沉，他忽的明悟了过来，或许眼前发生的一切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否则无法去解释为了已经蛰伏许久的血元会在这时暴动。但这样的明悟对于此刻徐寒的境遇却并未有半点的帮助，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着当如何解决自己眼前的困境。

    他的剑意无法与这血元抗衡，他右臂的妖力一旦动用，无论能否拦下这血元，都势必给他带来更大的祸害，这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显然不是解决此事的正道。那么他现在唯一能够依仗的便只剩下了监视者留下的那一道星光！

    在想到这里之时，徐寒便没了半分犹豫。

    他很清楚，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道星光如有灵性，徐寒的心思一动，它便猛然从徐寒的五脏六腑中涌出，于徐寒的胸腔中化作一道璀璨的光芒。

    徐寒的眉宇一沉，嘴里轻喝道：“去！”

    此音一落，那道星光便猛然涌向徐寒体内那道血元肆意之地。

    轰！

    一声巨响于那时在徐寒的体内爆开，徐寒的身子一震，脑袋一阵空白。

    他的脸色也随即再次苍白了几分，甚至连嘴角也有一抹鲜血溢出。

    星光之力着实磅礴，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克制这血元，但此刻他的身体却已然成为了这两股强大力量的战场，星光虽然制住了这血元，但二者碰撞所产生的余波却不断摧毁着徐寒的内腑。

    念及此处的徐寒，脸上顿时浮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莫不是天要亡我？

    他心头暗道，但却又开始思索着破局之法。

    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徐寒便脸色古怪了起来，他记起了方才看过的那本《大龙象印》。

    这星光之力也好，刑天剑注入他体内的血元也罢，不就是《大龙象印》中所言的两股水火不容之力吗？

    念及此处徐寒没了半分犹豫，他依照着之前所记下的法门开始催动其那《大龙象印》的功法，同时双手结印，不断变化，将那星光之力与血元之力碰撞所产生的力量驱使着灌入自己的肉身，以此淬炼肉身。

    不得不说的是《大龙象印》所驱使的法门以及配合使用的手印的确极其契合肉身修行，他在这一点上的造诣远远超出《修罗诀》不知数筹，而随着这样法门驱动，星光与血元碰撞产生的力量亦开始源源不断的涌入徐寒的肉身，他在那时可以很清楚的感受自己的肉身修为正在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提升。

    “是你！！！”可就在徐寒享受着这肉身蜕变的快感之时，耳畔却传来一声惊呼。

    徐寒一愣，他抬头望去，才发现发出这声惊呼的竟是那由血元所激发的幻象之中的那位白衣仙人。

    ......

    司空白的身子开始颤抖，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

    他盯着那道握着刑天剑的身影，眼珠子睁得浑圆，此刻他好似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

    “你不是...死了吗...”

    司空白如此问道，他语调中的颤音，将他此刻内心的翻涌展露无遗，既没了大周国师的仪态，也失了仙人大能的气度。

    一袭红衣的身影轻轻一提，那把刑天剑便在那时被他握在了手中，他微微一笑，气定神闲的看着白袍仙人，言道：“在下当然死了，师叔看不出来吗？”

    司空白闻言又是一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那身影目光一凝，于那时沉声言道：“灵魄？”

    “钟某愚钝，终其一生也难抵仙人之境，但好在将真灵修成了剑灵，以此寄于月明体内，方才有了今日与师叔再见之缘分。”钟长恨笑盈盈的言道，周身的剑意却在那时翻涌而出，将他的身子包裹其中。

    无论是佛家，还是道家，亦或者儒家，都曾有言万物有灵。

    人有其灵，剑亦有其灵。

    当一名剑修对剑道的理解到达某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层次之后，他便可修出剑灵，将自己的道与剑道完全融合，从而生出可以与剑连成一体的剑灵。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名剑修除开登临仙境外最大的成就，当然事实上许多仙人境的大能也远远无法做到这一点。

    “你以为凭借区区一道剑灵就可以杀我吗？”司空白的面色变得阴沉无比，他盯着钟长恨沉声言道：“当初你全力以赴也不是我的对手，如今只剩一道灵魄，又能做些什么？我能杀你一次，便能杀你第二次。”

    司空白说罢此言，他一身白衣也在那时鼓动起来，黑色剑意与他体内翻涌，九道狰狞的黑色蛟龙再次在他的背后探出了脑袋，张牙舞爪的看着钟长恨。

    哼！

    一身冷哼于司空白的嘴里吐出，那九头黑色的蛟龙便应声而动，呼啸着杀向钟长恨。

    以仙人之力唤出的黑色蛟龙其威势何其强大？那呼啸而去之时，卷动起的罡风与黑气可谓遮天蔽日，单单是那余波便让周遭的甲士们身子摇晃，好些修为较弱之人更是脸色一白，直接跌坐在地。

    但处于这九头蛟龙攻击中心的钟长恨脸上却并无半点异色。他剑锋一荡，刑天剑的剑身之上便激荡起了一抹耀眼的血光，他欺身上前，所过之处，血色剑影萦绕，于他的周身化作一道剑影屏障。

    那看似气势汹汹的黑色蛟龙在这剑影屏障之前宛如败革一般触之即碎，被那些血色剑影直接搅成了碎末，根本无法进入到钟长恨身躯半寸。

    而取得如此战果的钟长恨并未停下脚步，他直直向前，手中的长剑刺出，直取那白衣仙人的面门。

    眼看着自己的攻势被钟长恨如此轻松的破解，那司空白的脸色自然难看到了极致。

    他终于明白宋月明，或者说钟长恨依仗着的究竟是什么。

    他驱动了刑天剑的本源之力，虽然他并无法理解以钟长恨未到仙人境的剑灵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事实却真真切切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但他毕竟是仙人之尊，自然不会只有这点本事，只见那时他的面色一寒，一只手豁然伸出，他手掌触碰处的空间顿时一阵不规律的扭曲，他的手掌便伸入那片扭曲的空间，

    随后他猛地一拉，一把漆黑的长剑便于那时被他从那篇扭曲的空间中拉扯了出来。

    他提着的长剑剑身一震，漫天的黑气与蛟龙如得敕令一般，开始疯狂的朝着那黑剑之上涌来，化作一道道如有实质一般的剑意将那黑剑包裹其中。

    铛！

    随后他剑身一提，迎向了钟长恨手中的刑天剑。

    二者相撞，于这龙台之下爆出一声巨大的金鸣之音，而后漫天的血光与黑气在那双剑相遇之处不断的碰撞，激荡起一道道罡风，但一时间却谁也无法将谁彻底击败。

    ......

    将这样的情形看在眼里的宁竹芒脸色变化，那故人久别重逢的欣慰在他的心头转瞬即逝。

    他看得真切，在这样的对抗中，钟长恨的灵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了起来，他催动刑天剑的代价是他灵魄本身！

    但宁竹芒还不能出手，因为他知道他只有一次机会，他不能失败，他只能看着久别的故人再一次慢慢走向死亡，这样的感觉并算不得愉快，他的心犹如被撕裂一般的剧痛，但也是这样的剧痛让他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某些决意。

    相比于诧异与悲痛汇集于脸上的宁竹芒，宋月明脸上的神色却淡漠得多。

    他已经做完了他承诺的所有，但这样真的能够击败司空白吗？

    他盯着那道在黑色剑意下不断被吞噬的红色身影，面色阴沉了起来。

    ......

    雨夜。

    大雨倾盆而下的雨夜。

    它浇湿了重矩峰，也浇湿少年衣衫、发髻。

    “师叔！”他脸上浸满了雨水，眼珠瞪得浑圆，里面掺杂着惊恐。他的身子朝后退去了数步，就好像立在他身前的是一尊恶鬼。

    “这是唯一的办法！”同样浑身湿透的红衣老者却在那时迈出一步，他双手抓住了少年的肩膀，他用尽了浑身的气力，以至于那肩膀处传来的痛觉几近让少年昏厥。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杀了祝龙起，这样司空长老就没办法...”少年死命的摇着脑袋，语调中带着不争气的哭腔。

    “你做不到的。”红衣老者的语调却平静无比，平静得让人无法去否定他所言之物，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司空白远比你想象中跟强大，他体内有一股我无法言说的力量，他与我的师尊一般入了魔道！”

    “杀了我，我的剑灵会留在你的体内。你要活下去，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拿到刑天剑，只有依靠这上古凶物，我们方才有可能击败他！”

    “可是...”少年依然迟疑，若是可以的话，他宁愿死也不想去做这样一件事情。

    “没有可是！你是玲珑阁的弟子，你得承担起这份责任！”老人大声言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肃然，那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浑身湿透的少年身子开始颤抖，他看着那红衣老者，感受着老人目光中的坚决，他的目光也在这样的坚决之中渐渐软化，最后化为了与之一般的居然。

    他站起了身子，又沉默了数息光景，这时庭院已经传来了一道道急促的脚步声。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于是他朝着老人深深的鞠了一躬，言道：“弟子领命。”

    于是，那一天，死去的不再只是那个号称大衍剑仙的钟长恨。

    还有那个固执的少年...

    ......

    宋月明站起了身子，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他没有太多的犹豫，一身紫袍在那时鼓动，他的身子猛然向前来到了那红色身影的身旁，他伸出手，同样握住了那刑天剑的剑柄。

    可怕力量于刑天剑中涌出，一道道血红的毒蛇自剑柄上生成，盘旋着缠绕上宋月明的手臂。

    宋月明大衍境的真元在那时被那毒蛇以鲸吞之势疯狂的吞噬，而刑天剑上所绽出的血光也因为宋月明的加入而变得愈发的狂暴，竟然隐隐又压制住司空白那漫天黑气的趋势。

    “月明！”钟长恨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他眸中写满了惊骇与担忧。

    刑天剑的凶剑之名可绝非虚言，它是一把利器，却也是一把噬主的凶兵，催动此剑伤敌的同时，它亦会吞噬催动之人的修为与生机。

    钟长恨是已死之人，除非能入到南荒剑陵这样剑意磅礴之地，否则他的消散只是时间问题。

    以这样的残躯能为支离破碎的玲珑阁做些什么，于钟长恨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但宋月明不一样，他有着大好的人生，大好的前途，为一个已经接近名存实亡的宗门献出性命，并非一件明智之举，更何况，他已经做得足够多，也足够好了。

    “师叔...”只是面对钟长恨一脸的惊诧，一袭紫袍的宋月明却语调平静无比，他甚至未有侧头看钟长恨一眼。他用一种近乎寒暄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宋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嗯？”钟长恨显然未有想到会得到宋月明这样的问题，他不免一愣。

    可那时宋月明却转头看向了钟长恨，那少年的脸上忽的荡开了一抹笑意，那笑意灿烂无比，宛如星辰：“那个雨夜未有来得及与师叔掌教们并肩而立。”

    “玲珑阁是师叔掌教的宗门，也是宋某的宗门。”

    “诸位能做的事情，宋某也能做，诸位有的决意，宋某也绝不少上半分。”

    说罢此言，宋月明周身的气势大盛，他将体内的生机与真元尽数灌入那刑天剑中，于是血光再盛了几分，于那时彻底压制住了司空白所激发出的黑气。

    听闻此言的钟长恨在那时一愣，随即醒悟了过来。

    “好！”他忽的畅快一笑，“今日咱们就为玲珑阁再舍生忘死一次吧！”

    他说罢这言，体内的剑意也于那时奔涌而出，血光又炙热了几分，但他的身躯也在那时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似乎已经到了消散的边缘，但他脸上的笑意却并未消减，反而愈演愈烈...

    得子如此，何言传承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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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世界的宿命

    刑天剑猩红的剑身开始颤抖。

    须臾间仿佛一尊吞食天地的巨兽于那剑身之中浮现，它仰天长啸，似乎在兴奋于那些催动它的祭品，漫天的血光大作，将那司空白所催生的滔天魔气犹如摧枯拉朽一般尽数吞灭。

    司空白冷峻的脸庞上在那时终于涌现出了一抹异色。

    他不喜欢这样的情景。

    他分明是为了玲珑阁的传承，他分明带着宗门更进了一步，让传承千年的玲珑阁抵达了国教这样从未有过的地步。

    可为什么这些人一定要与他作对，一条命不够，死了，化成了剑灵也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这是一件很没有的道理的事情。

    愤怒于那时充斥于司空白的胸膛，他沉着的眉梢上涌出了浓郁的煞气。

    但这样的愤怒并不能对此刻占据产生太多的变化，血光终究破开了漫天的黑气，抵达了司空白的面门。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在那血光的冲击之下，发出一声闷哼，身子便倒飞了出去，他顺着那绵长的台阶一路滚下，直直的落在了龙台下那些看着此番情形的文武百官的面前。

    他干净的白袍在这样的滚落中变得褴褛不堪，分明已经精心打理过的一头银丝，也于那时胡乱的垂下，他整个人此刻看上去再无半点仙人气度，反倒是狼狈不堪。

    但宋月明也好，已然化为剑灵的钟长恨也罢，显然都并不打算在这时放过他。

    只见身子已经虚化到有些模糊不清的钟长恨在那时涌入了宋月明的体内，二人身影重叠，再次手握刑天剑朝着司空白杀来。

    感受到那股自刑天剑是溢出的磅礴杀机的司空白脸色一寒，他转眸看向身后，大声言道：“拦住他们！”

    那些以鹿先生为首的文武百官自是巴不得司空白死在这儿，哪有出手的理由，纷纷眼观鼻鼻观心的退去数步，而那与他素来亲近的长夜司众人竟是不知得了谁的授意，对于司空白此刻的处境也是不闻不问。

    当然这些，司空白都想得明白，而让他想不明白的是，那人群数十位与他一同到此宗门弟子竟然也在那时踌躇不前，眸中的畏惧之色更是难以遮掩。

    “拦住他们！我若是死了，玲珑阁便完了，你们便也只能做那丧家之犬！”他大声的怒斥道。

    但这样的怒斥得到只是那些弟子们耷拉着脑袋，再次退去数步的步伐。

    “废物！你们都是废物！”司空白的脸色因为愤怒的到了而变得有些扭曲，他大声的嘶吼道，像极了那穷途末路的豺狼。

    宋月明已经杀到了跟前，他的身子跃起，红色的剑灵不断在他的周身闪现，他的脸上宋月明与钟长恨的模样交替出现，而那把刑天剑上却亮起了前所未有剑芒，漫天血光遮盖了所有的色彩，裹挟着无边的力量以及他们无边的怒火，汹涌而下。

    死亡。

    终于清晰的来到了司空白的身前。

    大抵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样的情绪，司空白怒吼道：“为什么！”

    他依然不解，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宁愿舍弃性命也要阻止他！为什么他明明是对的，可就是没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他的疑惑，他的不甘，并未得到宋月明或是钟长恨的答复。

    刑天剑终于落在了他的眉心，一道微不可察却又确实存在的血痕于他的眉间浮现，下一刻，滔天的血光便会顺着那道伤口涌入他的身躯，将他从里自外彻底撕成粉碎。

    对于即将到来的死亡，其实司空白的心底并无太多的恐惧。

    当年他的师兄，也是钟长恨的师尊入了魔道，宗门之中与他同辈，比他大出一辈甚至数辈的仙人们倾巢而出，只为了拦下那陷入疯狂的极芒剑仙，那场仙人陨落，那场血落如雨，即使三十年后，司空白回忆起了依然觉得恍若昨日光景，历历在目。

    作为最小的弟子，他被留了下来。

    他的师兄说：“终归得有个人带着玲珑阁徒子徒孙们继续活下去。”

    他的师傅说：“千年传承，落汝一生，你的路比我们更难走。”

    于是从那天起，司空白便将宗门传承四个字刻在了心里，他小心翼翼的做着每一件事，如履薄冰的说着每一句话，他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为了这四个字。

    他甚至也早已做好了在某一天为了宗门赴死的准备，在这一点上他自认为不会比任何人少去一丝一毫的决意。

    而他越是如此尽心尽力的维护着玲珑阁，他要做到很好，做到最好。

    他的身上背负着师兄们的嘱咐，师傅们的重托。他们都在看着他，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可越是如此，此刻他便越是不解，越是困惑。

    他得不到答案，死也难以瞑目。

    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又或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就在那汹涌的血光马上便要涌入他的眉心的一刹那，他的脑海中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因为愚蠢。”

    那声音如此说道，带着一股悲天悯人的叹息，也带着一股跨越万载光阴的沧桑。

    司空白的心头一震，他豁然发现周遭的一切忽的停滞了下来，无论是宋月明脸上的愤怒与决然还是那漫天汹涌的血光都在此时，被某种强大的难以想象的力量所禁锢，停留在了那一瞬。

    “你是谁？”司空白惊呼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为你解开一切的疑惑。”那声音再次言道，低沉的语调之中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说不出如何的深奥，却隐隐间似乎契合着天地至理。

    “疑惑？你是说什么？”司空白皱起了眉头，他发现被禁锢的不只是宋月明等人，他自己同样无法在这样的力量笼罩下一动半分的身躯，但不同的时，他尚且能够通过自己的思维与那冥冥中强大的存在对话。

    “所有。”那声音回应道，短短两个字眼，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说罢这二字，那声音忽的顿了顿，下一刻，他嘴里的语调也随即变得温和了起来：“你有什么错？愚昧之人总是固执己见，不知变通，这样的门徒要之何用？”

    “你看看那些固执愚昧之人，再看看那些畏首畏尾之人，他们哪承受得起宗门传承的重任？”

    “只有你，只有你能带着先人的嘱托，承起玲珑阁的传承。”

    “门徒要来何用？你便是玲珑阁，你活着玲珑阁便永远不会断了传承！”

    那声音的语调忽的变得古怪了起来，似乎蕴藏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让人心神动荡，不能自已。

    司空白的双眸之中忽的漫上了一抹漆黑之色，但又转瞬消减了下来。

    “可是...”他似有迟疑的言道，只是话才出口，便被脑海中的那声音打断。

    “你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吗？”那声音又问道。

    “什么？”司空白愣了愣。

    此问出口，他眼前的景象忽的开始变化，他的瞳孔陡然增大，其中的光彩闪烁。

    有万物新生，有草木兴衰，有仙人登天，有大妖破茧，有星辰闪烁，转瞬又有天地崩塌，江河倒流，生灵涂炭。

    最后的最后，一尊浑身沐浴着黑气的神魔忽的出现，他仰天长啸，滔天的魔气席卷天地，覆盖寰宇，最后冲出此方世界，涌入万域星空，于是一道道星辰湮灭，一方方世界崩塌，万物陷入死寂，唯有那尊魔神傲立天地之间。

    而在这些光景演化之后，司空白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回到了现实。

    那声音却再次响起：“这便是未来，这便是宿命。”

    “你所在意的都将迎来湮灭，只有你活下去，才能带着玲珑阁在星空重铸的新轮回中再塑传承。”

    “这是你的宿命，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

    “所以既然他们注定迎来湮灭，那为什么不让他们为养育过，保护过他们的宗门做些什么呢？”

    此音一落，那司空白的身子便猛然一震，漆黑之色再次漫上了他的双眸。

    那抹漆黑之色顺着他的眉宇涌下，在他苍老的脸庞上勾画出一道道古怪的黑色纹路，然后再顺着他的脸庞落在了他的那身白袍之上，那雪白的长袍顿时如被滴入了墨汁的宣纸一般，漆黑之色蔓延开来，很快他的一袭白袍便化为了一身无比漆黑的长衫。

    司空白的身子在那时站了起来。

    他的双手张开，嘴里如同梦呓一般的言道：“你们是时候为宗门效力了。”

    那轻如呢喃一般的话语，却带着一股难以违背的意志，在每一个身处各处，又修炼过那《大逆剑典》的玲珑阁弟子的耳畔响起。

    于是他的身子开始变得干瘪，犹如被抽了气的气囊一般，一道道黑色气息于他们体内涌出，化作光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凝聚成一道道凝练的魔气，而那翻涌的气息之中不住的传来一阵阵痛苦与愤怒掺杂在一起的嘶吼，一道道人形在那黑气中浮现，却又转瞬湮灭。而最后，它们都无一例外的涌入了司空白的体内。

    那时，这位仙人周身的气势陡然上身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眯起了眼睛，看着杀来的宋月明，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停滞的时间于那一刻，再次流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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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我即传承！

    那把猩红色的长剑再次开始向前。

    漫天的血光顺着绵长的剑身，犹如滔滔的洪水终于寻到了泄洪的闸口一般，朝着司空白眉心处那一道伤口飞速涌去。

    但就在这时，他那伤口处却忽的涌出阵阵黑气。

    黑气之中不断浮现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却又转瞬消失不见，似乎其中囚禁着无数痛苦的恶灵一般。

    血光与黑气再次相遇。

    而这一次。

    黑气中蕴含的力量显然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刑天剑所绽出的血光，那股曾经足以威胁妖君这般存在的力量，竟然一时间无法破开黑气化作的屏障。

    二者僵持在了原地，谁也无法将谁拿下。

    但这样的僵持注定只是短暂的。

    司空白身后那些本来因为事态扭转变化而脸上浮出喜色的文武百官们，却忽的发出一声惊呼。

    这样的失态对于这些掌握着大周命脉的大人物们来说自然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但着实是因为此刻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情，太过诡异了一些。

    那些本来已经选择了退缩的玲珑阁门徒忽然浑身抽搐，然后一道道黑气自他们体内涌出，他们的身躯便在那一刻干瘪了下来，转瞬便化为了一滩烂泥跌落在地。

    而那些黑气则涌入了司空白的体内，成为了他的养分，也得意于此那自他眉心中涌出的黑气也愈演愈烈。

    只是以鹿先生等人为首的文武百官若是知道，这般可怖的情形不仅发生在这龙台之下，而是每一个修炼过《大逆剑典》的玲珑阁门徒的身上的话，估摸着他们会惊骇到发不出半点声音。

    司空白周身的气势在这近万数的玲珑阁的门徒以性命为代价所孵出的黑气的滋养下，愈发强大。

    而反观宋月明的状况，却是渐渐力有不逮。

    刑天剑的力量虽强，但毕竟需要以生机作为代价，在这样的对撼之中，宋月明的生机被飞速的吞噬掉，他额前的发丝从发根处开始渐渐变得雪白，并不断朝着发梢蔓延，他冷峻又棱角分明的脸庞也随着生机的湮灭，而变得干瘪，褶皱浮上了那张本应年轻的脸庞。

    正所谓此消彼长。

    司空白体内的魔气一息强过一息，而宋月明所能激发出的刑天剑剑意却渐渐开始削弱。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黑气渐渐压过了血光。

    即使宋月明咬着牙想要挽回这样的颓势，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似乎都无法更高这样的结果。

    “哼！”这时，一声冷哼忽的自司空白的嘴里吐出，他漆黑的双眸里杀机涌现。那本已压住了刑天剑剑芒的滔天魔气，在那时愈发狂暴的翻涌，转瞬变化为了一只黑色的巨龙，转守为攻，直直的杀向了宋月明。

    坚持情景的宋月明心头一震，他知道以他现在体内生机衰败的状况若是这时收力避开了司空白这次进攻，他想要再次催动刑天剑发起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此刻他没有退路，唯有一搏。

    与他身合一处的钟长恨似乎也感受到了此刻宋月明心头的决意，那道红衣老者虚影也于那时浮现在宋月明的脸上。他们一老一少，他们的身影一红一紫，自然有着很大的区别，但相同的是，此刻他们脸上那决然到如金石，如利刃一般的神色，却是如出一辙一般的相似。

    没有退避，没有惧怕。

    刑天剑再次被催动起来，他们朝着那头袭杀而来的恶龙挥出了手中那把猩红色的长剑。

    那是寻常到极致的一道剑招，没有半点的招式可言。

    但这一剑中却裹藏着无语伦比的决意。

    那是不给敌人留下半分余地，也同样不给自己留下半分余地的一剑。它豁然而出，漫天的血光炙热，就像是要将天地都吞噬一般。

    而就是这须臾的光景之间，刑天剑与恶龙相遇。

    轰！

    一声巨大的爆响于这龙台之上炸开。

    电光火石的碰撞，激起的气浪席卷全场，那龙台上用大理石铸成的阶梯，在这气浪之下被尽数掀飞，厚重的石块犹如纸片一般扬起，周遭的诸人惊呼连连，纷纷狼狈退避。

    这样情形持续了数十息的光景，早已退去百丈之遥的众人，在那尘埃渐渐散去之时，纷纷瞩目望去。

    叮！

    一声脆响响起。

    一把血红色的长剑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浮现，随后倒插入不远处的地面，而一道红色身影手握此剑，身形黯淡，几乎已经到了模糊不可见的边缘。

    而头发已然花白，脸上皱纹密布，看上去似乎已过半百之年的宋月明也随即飞出，栽倒在地，伴随着一口鲜血喷出，他脸上的神情顿时萎靡了下来。

    嗒。

    嗒。

    嗒。

    但还不待诸人从宋月明的落败中回过神来，一道轻响却从尘埃深处响起，那是马靴敲打在大理石板上发出的身影。

    一道身着黑袍的声音也于那时渐渐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帘。

    他是司空白。

    终究宋月明与钟长恨还是败了，即使他们拥有赴死的决心，即使他们祭出了刑天剑这样的凶物。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信仰与愤怒都无法弥补二者之间巨大的差距。

    看样子最后的赢家还是司空白。

    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鹿先生等人的心头。

    其实对于他们来说，无论宋月明与司空白究竟谁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都无关紧要。因为玲珑阁依然会免不了倒向宇文南景一方。他们喜闻乐见于双方这样的内耗，当然若是最后能落下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那是再好不过。

    可偏偏这样的发展并未如他们所愿的出现，反倒是司空白忽然觉醒了强得可怕的力量，即将以以压倒性的优势取下这场鏖战的胜利。

    这并非一件好事，至少在鹿先生等人看来，这样强大的司空白势必会对他们的地位造成更大也更可怕的威胁。

    ......

    司空白走到了宋月明的跟前，他低着头，以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这位衰老得看上去年纪已经过了五十开外的弟子。他漆黑的眸子中，一道光芒一闪而逝，随后他张开嘴，不无遗憾的言道：“我们本应该是一路人的。”

    白发苍苍的宋月明艰难的转过了头，那苍老的脸上只依稀可见曾经那固执少年的轮廓，他看向那黑袍仙人，笑了笑反问道：“是吗？”

    司空白皱了皱眉头，他听出了宋月明语气中的嘲弄。

    他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此刻，他们还能如此冥顽不灵。

    他的心底生出了一股烦躁之感，那重新掌握胜利果实的快感在那一瞬忽的尽数散去，他沉着声音问道：“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

    “是师尊不明白。”宋月明摇了摇头，这样看似简单的动作，他却做得极为艰难，他已经太虚弱了，虚弱到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自他嘴里吐出的字眼都需要他用尽浑身的气力。

    但恰恰便是是这语调微不可闻的几个字眼，却好似戳中了司空白的痛楚。

    “我怎么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玲珑阁，为了更长远的未来！”司空白的语调顿时高亢了几分，他漆黑的眸子中闪动着狂热的光彩。“而你们呢？鼠目寸光，只知道执着于眼前的得失，你们根本不懂，不懂这方天地的未来，也不懂玲珑阁的未来。”

    说到这里，司空白的语调忽的又低沉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不过没关系。”

    “我还活着，我有无穷的寿命，我有通天的修为，我便是玲珑阁，我便是传承！”

    说到这处，司空白的双臂一伸，猛地张开，他周身的气势也于那时再次向上攀登了一个台阶，随即他仰头言道：“师父！师兄！你们看到了吗？司空白做到了！我做到了！”

    “当年之约，司空白终未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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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先来后到

    宋月明看着神情张狂的司空白，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收起了继续与司空白争辩下去的兴致，他知道，他这位师尊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再大的道理，再清楚的逻辑，他都听不进去，更何况，此刻的宋月明也没力气再与他废上半点口舌。

    他太累了。

    刑天剑吞噬了他大量的生机，他就像一刻摇摇欲坠的老树，从里到外都是一片腐烂，只等着一阵清风刮过，他便会轰然倒地...

    他的四肢百骸在那时不断传来一阵阵铺天盖地的疲倦感，这时，睁开双眼对他来说都渐渐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他索性眯起了自己的双眸。

    “而你们，就去到黄泉之下，见证这一切吧！”这时，司空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如此说道，那头击败宋月明的黑龙随即再次于司空白的身侧浮现，它张开了自己的嘴，森白的獠牙闪烁着渗人的寒光。

    死亡的味道在那时将宋月明包裹，那头黑龙缓缓的朝着他靠了过来，森白的獠牙直逼他的颈项，只需轻轻一咬，他便会血肉模糊，人首分离。

    从玲珑阁那场雨夜之后，宋月明便料想到了今日。

    他做好了准备，为了信仰，为了宗门。

    他并不畏惧即将到来的死亡，他只是不甘于在最后的最后，他依然无法改变什么。这当然是一件很让人悲伤的事情，但出奇的是，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他并未再未此事耿耿于怀。

    他想起了那个她，想起了那还尚且不会言语的孩子。

    他的脸上忽的泛起了苦涩的笑意，他以为他为宗门付出了一切，他以为他履行了所有的承诺，他便可以问心无愧，他便可以在这时安然闭上双眸。

    可事实上，他远远无法心安，他在这时方才发现，他对得起宗门，却亏欠了某些人太多。

    他忽的明白了宁竹芒的话，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抛妻弃子的混蛋。

    黑龙巨大的身躯将他笼罩，他的眼前景象也随之一暗。

    也不知道是因为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又还是因为太过虚弱缘故，恍惚间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起，一道接着一道，那是夜空与星光。然后他的眼帘前，一道绿色的身影，在那星光的照耀下奔跑，而耳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夏紫川，此生非君不嫁。”

    宋月明忽的清醒了过来，这是那年那时的玲珑阁。

    他苍白又布满褶皱的脸上浮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小徐来...紫川...对不起...”

    他如此说道，那已经眯得只剩下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的眼眸终于沉沉闭上。

    ......

    死亡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如期而至。

    比死亡抢先一步来到宋月明身前的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那叹息带着些许恼怒的味道，像是山野的村夫正在因为一亩三分地的得失而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时发出的叹息。

    宋月明愣了愣，他感觉到了些什么，他闭着眼睛在那时忽的睁开。

    映入的眼帘的并非想象中的黑暗，那笼罩在他头上的巨大恶龙身影不自在何事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黑色长衫，生得白眉黑发的男人，而不远处，那头连刑天剑也无法抗衡的黑龙竟栽倒在了地上，虽然看上去只是因为被突袭而不慎败退，并且身上也并未出现任何的伤势，但能做到这一点，已然可以称得上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掌教...”宋月明看着那背影喃喃言道，他这才记起，似乎这位掌教大人到这时还未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过手。

    白眉黑发的男人微微侧头，眼角余光似有若无的落到了宋月明的身上：“做掌教很难，做父亲更难。”

    “你得好好努力啊。”

    他这般说罢，也不管宋月明究竟听明白没有他话里的意思，他便再次转过了头，看向那位同样在那时看向他的老人。

    然后他恭恭敬敬的朝着那老人拱了拱手，言道：“玲珑阁第十二代弟子宁竹芒，请师叔赐教。”

    之前那气势汹汹的司空白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宁竹芒的话，他出奇的皱起了眉头，周身的黑气翻涌，漆黑的眸子中光芒闪烁，他似乎在打量着宁竹芒。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他的不寻常在与，既然他早已下了要除去诸人的决心，以司空白的心性自然不会再有半点留手的可能，他忽然停下自然不会是因为心软之类的古怪缘由，而事实上，他是在警惕。警惕这之前他根本未有放在眼里，此刻却忽然出手的宁竹芒。

    这样的警惕并非毫无理由。

    他很清楚再吸收了那些门徒的力量之后，他的修为抵达到了什么样的层次，某说大衍境的修士，就是寻常仙人他想要杀之，亦是信手拈来。那头他本准备夺取宋月明修为的黑龙，虽然并非他全力激发，但其中威能也不可小觑，而宁竹芒方才却只是一出手便将那黑龙击飞，救下了宋月明。

    这显然不是一位寻常大衍境修士能够做到的事情。

    经历了之前险些死在宋月明手中的变故之后，司空白也变得警惕了起来，因此他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位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许似有若无的笑意的男人，在并未得到任何他想要的结果之后，方才沉着声音言道：“你也要急着来送死？”

    相比于司空白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宁竹芒反倒显得云淡风轻得很。

    他又是一笑，沉吟道：“师叔也说了是送死。”

    “但凡事都讲究一个长幼尊卑，这世上哪有做长辈的还活着，却偏偏要晚辈死在前面的道理。”

    听闻此言的司空白眸中黑芒大盛，他沉声言道：“你这嘴皮子上的功夫倒是得了几分师兄的真传，只可惜宗门大义你却半点未有学会。”

    而说罢这样，他的长袖一挥，那头黑龙再次被灌入了一道磅礴的黑气，它的气势大盛在那时发出一声长啸，便裹挟着漫天的黑气，直直的朝着宁竹芒杀来。

    面对这气势比起之前还要强出数倍的黑龙，宁竹芒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轻声言道：“师叔这是什么话，师尊走后，宁某素来以师叔马首是瞻。”

    “师叔让我做什么，我自然做什么...”

    “师叔让我学什么，我自然...”

    “也学什么...”

    说道这处，宁竹芒的语调忽然变得阴冷了起来，他低着的脑袋在那一刻猛地抬起，那时司空白方才看清，宁竹芒的双眸竟然笼罩着与他如出一辙般的漆黑之色。

    而他的背后，一尊浑身沐浴着滔天黑气的雄狮也渐渐浮出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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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我教你

    司空白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眉头皱起，他自然闻出了此刻自宁竹芒身上蔓延而出的气息：“大逆剑典？”

    这是一件算得上很奇怪的事情。

    它的奇怪在于，司空白记得很真切，他所传下的《大逆剑典》并非完整的修炼法门，他存在着一处漏洞，而也正是这处漏洞，他方才可以以秘法牵引，将那近万数的玲珑阁弟子苦修来的力量尽数抽离，化为己用。

    这是他一早便为自己留下的后路。

    只是用与不用，他亦在纠结，亦在迷茫。

    直到方才，在明白了一些事情之后，他终于下了决心，动用了这留给自己的后路。他不明白的是，宁竹芒是如何逃过与那些门徒一般的下场的，他分明也修炼了这《大逆剑典》...莫不是他一早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靠着自己的本事，修补了这剑诀中的漏洞？

    一想到这里，司空白的脸色便又难看了几分。

    至少他自认为以他的天赋，完全无法做到这一点，而这诸多的古怪加在一起，顿时让司空白眸中的忌惮又重了几分。

    但就算宁竹芒的身上藏着古怪，司空白也绝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反倒他越是表现得如此，司空白心底杀他的决意便又重了数分。

    那头黑色的恶龙应声而动，终于呼啸着来到了宁竹芒的跟前。

    宁竹芒并不惊慌，他背后那只同样浑身冒着黑气的雄狮亦欺身上前，迎上了那头黑龙。

    龙与狮相遇，漫天的黑气搅动，怒吼与咆哮交织。

    龙狮战做一团。

    但显而易见的是未抵仙人境的宁竹芒唤出的真灵远远不是这头黑龙的对手，三个来回下来，便被那黑龙缠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可即使到了这时宁竹芒脸上的神色依然淡漠无比，他不含半点情绪波动的看着那被渐渐露出疲态的黑狮，就像是在注视着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戏码。

    司空白的眸子却在此时渐渐眯了起来，他盯着宁竹芒，漆黑如泼墨的眸子深处，似乎有某些东西亮起。

    他并不相信这便是宁竹芒所有的实力，他很清楚他这位师侄的性子，若是没有些许把握，想来他不会选在这时与他动手。

    可此刻，那黑狮已经彻底被黑龙压在了身下，他的嘴里都开始不住的传来一声声哀嚎，黑气组成的身躯上随处可见一道道狰狞的伤痕，此刻的它显然已经没了战力。

    这并不是一件看上去这般简单的事情。

    黑狮是宁竹芒的真灵，一旦黑狮战死，那么势必便会对与之心神相连的宁竹芒造成重创。如此一来，司空白便再也想不到宁竹芒还能依仗什么将他击败。

    ......

    吼！

    被恶龙压在身下的黑狮终于再也无法抵御那恶龙的撕咬，它仰天发出一声哀嚎，转眸不解的看了看那始终立在原地的宁竹芒，身子便于那时化作了碎片，朝着四周散去。

    “还不出手吗？”司空白沉着眉头问道。

    他压下了心头的警惕，眯着眼睛的中杀机凌冽。

    那黑龙似有所感，在撕裂黑狮之后，便呼啸着朝着宁竹芒杀来。

    这时的宁竹芒终于动了起来，他的手豁然伸出，朝着虚空一握，一把漆黑的长剑便在那时凝结于他的手中，他迈步上前，迎向上了那头杀来的黑龙，一剑挥出，漫天剑影亮起，将那黑龙的身子尽数包裹其中。

    目睹这般长剑的司空白，眉头皱起，他想不明白以宁竹芒大衍境的修为，如何能够抗下这黑龙的威力，为此他沉着目光，死死的盯着杀向黑龙的宁竹芒，试图从这白眉黑发的男人身上寻到一些蛛丝马迹。

    然后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

    气势汹汹的宁竹芒在与那黑龙撞在一起的瞬间，他的身子一震，竟然生生的被黑龙的身躯所撞飞，方才他所激发的漫天剑影也随即消散。

    看着那栽倒在地神情狼狈的宁竹芒，司空白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而他的心底却有些恼怒。他恼怒于自己的谨小慎微，也恼怒于方才的如临大敌。而事实上，此刻宁竹芒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大抵因为修行过《大逆剑典》的缘故，超出寻常大衍境许多，几乎抵达了半步仙人境的地步，但这样的实力，却远远不至于对司空白造成半分的威胁。

    念及此处的司空白，再无半分的犹豫，他的衣衫再次鼓动起来，又是一头恶龙浮现于他的身侧，那两头恶龙便在那时冲杀向跌倒在地还未来得及站起身子的宁竹芒。

    并无任何意外的是，还未站起自己身子的宁竹芒在那时被两头恶龙重重的撞在了身上，他的身子再一次狼狈不堪的倒飞了出去。

    两次接连失利，让这位掌教大人衣衫破损不堪，周身的气息也似乎萎靡了许多，身上更是带着数不尽的伤痕，此刻正不住的往下流着鲜血。

    但他却并未死去，甚至还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身子。

    “这抗揍的本事似乎还很不错嘛。”司空白似乎是看穿了宁竹芒外强中干的本质，他狞笑着言道，又是三头恶龙与他的背后涌出，配合着之前的两头恶龙，再次杀向宁竹芒。

    他没有折磨宁竹芒的打算，说到底他也并非残忍之人，既是同门，又是长幼，此刻为敌只是观念不同，远不至于一定要让对方在死之前受尽凌辱。当然这样的想法只是司空白自以为的而已，至于那已经被他吞噬掉的近万数门徒，似乎早已被他忘在了脑后。

    五只恶龙的袭杀威势浩大，宁竹芒根本没有半分的还手之力，他的身子再次被掀飞在地，这一次，他上身的衣衫尽数碎裂，裸露在外的身躯上几乎寻不到半分完好的血肉，上面布满了淋漓的鲜血，就连今日出门时他精心打扮过的一头黑丝也在这样的冲撞中胡乱的披散开来。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他未有再爬起他的身子，他就这样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该结束了。”司空白皱了皱眉头言道，其实他的心里在这时隐隐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就算宁竹芒修炼这《大逆剑典》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抵达了半步仙人境，可这样的境界按理来说应当并无半分承受得了五指黑龙的冲击，此刻在受了如此重的伤势之下，他早就应该死去，可为什么他还活着？

    这一点让司空白有些不安，他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掉这样的不安因素。

    因此，又是四头黑龙在他的身后浮现，算上之前的五头，此刻足足九只恶龙张扬舞爪虎视眈眈的看着那倒地不起又浑身是血的宁竹芒。

    “杀了他。”司空白低沉的声音响起，那九头恶龙从四面八方围杀向宁竹芒。

    这一次，司空白决定撕碎宁竹芒的身躯，结束掉这场无聊的闹剧。

    他眯起了眼睛直直的看着那九龙噬人的场景，这理应是一道庄严的仪式。这代表着玲珑阁从这一刻起走向新的篇章，也代表着一个即将矗立于星空万域的宗门即将在他的手中崛起。

    司空白沉浸在这样的美梦中，难以自拔，亦不想自拔。

    可就在那九头恶龙呼啸着来到宁竹芒的身前时，就在它们纷自张开自己的獠牙，就要撕咬宁竹芒已经鲜血淋漓的身体时。

    那之前在司空白的眼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宁竹芒，于那时那眸中忽的亮起一抹神光，浓郁的漆黑之色再次于他的眸中荡开，他的双眸瞬息便化为了墨色。

    于此同时，他双手也豁然伸出，一股诡异的气息于他的身躯之上蔓延开来——那是《大逆剑典》的气息。

    “嗯？”感受到这一点的司空白脸色一变，但还不待他做出任何的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便自宁竹芒伸出的双手之中涌出。那九头呼啸而去的恶龙在那股磅礴的吸力之下，竟发出一声声哀鸣，随后他们巨大的身躯被吸力拉扯成了撕裂状，然后不断被涌入宁竹芒的双手之中。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那九头恶龙不住的翻滚着自己的身躯，试图逃脱被吞噬的命运，可那自宁竹芒双手之中涌出的吸力却好似对着些黑龙有着一种天生的克制力一般，能与仙人一较长短的黑龙，在那股力量之下任凭使出浑身解数，最后依然免不了被宁竹芒吸入体内，彻彻底底的吞噬干净。

    而在吞噬了这股强大的力量之后，宁竹芒豁然站起了自己的身子。

    他周身开始不断朝外溢出浓郁的黑气，肉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结痂、最后脱落，露出了其下完好无损的身躯。

    一切的一切说来话长，却不过发生在数息的光景之间。

    当双眸漆黑的宁竹芒裹挟着滔天的黑气再次漫步走到了司空白的身前时，那位玲珑阁的太上长老方才回过神来。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大抵想明白了之前宁竹芒的落败只是他的有意为之，他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出这九头恶龙，将之一并吞噬，强化己身。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宁竹芒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在天下已知的所有功法之中，司空白从未听说过有一门这样的功法，可以将仙人之力吞噬...

    真灵也好剑灵也罢，在未有将之炼化为仙人法相之前，这些东西对于已达仙人境的强者来说已经无关紧要，譬如现在的司空白，虽然九头恶龙被吞噬了干净，但只要他愿意，他依然可以再唤出九头恶龙，这对他的战力影响甚微。

    不过此刻他看不出宁竹芒这样的招式究竟是如何施展，也摸不清对方的底细，若是再唤出九头恶龙，保不齐又会将之作为盘中餐送入宁竹芒的口中，他自然不会愚笨到这般地步。

    因此他决定亲自出手，了结掉这场已经耗时良久的搏杀。

    那把漆黑的长剑再次浮现在他的手中，他一身黑袍鼓动，磅礴的黑气涌动，他拖着漫天的残影杀向宁竹芒。而一把同样的黑色长剑也在那时浮现在宁竹芒的手中，他不闪不避亦在那时冲杀向司空白。

    九头与司空白唤出的恶龙如出一辙的黑色巨龙于那时浮现在宁竹芒的身后，随着他的剑招同时杀向司空白。

    司空白虽然因为宁竹芒那诡异的招式而变得畏首畏尾，不敢全力以赴。但宁竹芒所唤出的恶龙却显然并没有司空白所唤出的那般强大，而出手的剑招显然也要弱上几分，在这样的情况下，二人的一番交手勉强算做了旗鼓相当，不分上下。

    但这样的情况在一刻钟之后，二人再次提剑杀到一起时却发生了变化。

    铛！

    一声清脆的剑鸣荡开，两把裹挟着黑气的长剑撞在了一起，九头被宁竹芒所唤出的恶龙不断从四周冲撞着司空白所激发的黑色屏障，试图伤到他的本体。司空白的眉头皱得宛如山川沟壑一般，他对于自己此刻的处境并不太满意，准确的说，他觉得很是憋屈。

    分明这宁竹芒即使吸收了九头恶龙的力量，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依然可是算得上是天差地别，可偏偏碍于宁竹芒那诡异的招式，他出手束手束脚，并不敢发挥自己全部的实力，反倒与这连仙人境都不到的家伙缠斗如此久的光景。

    念及此处，司空白的心头便有火气升起。

    他索性心头一横，周身黑气再次蔓延而出，想要趁着宁竹芒不备，将之一举击败。

    可不得不说，司空白的想法终究太过简单了一些。

    之前被打成重伤的宁竹芒尚且可以快速的吞噬那九头黑龙，更何况此时？

    那一道道黑气方才涌向，宁竹芒漆黑的双眸中便亮起了一道神光，那诡异的吸力再次于他的周身浮现，他的整个人在那时就好似化为了一道漩涡一般，方才涌出司空白体内的黑气便瞬间脱离了司空白的掌控，涌入了宁竹芒的体内，被这白眉黑发的男人化为了养料。

    于是宁竹芒周身的气息再次向上攀升了一个台阶，无论是剑身上的力道，还是那九头恶龙都在此时变得愈发强大。

    感受到这一点的司空白脸色一变，他赶忙收起了那被他激发出的黑气，唯恐再让宁竹芒多吸取半分。

    而饶是如此，他依然被这般变故激出了一身冷汗。

    吞噬了更多养分的宁竹芒自然乘胜追击，他的攻势愈发凌冽，而反观司空白因为之前的惊吓，加之不敢催动体内强大的力量，反倒在宁竹芒这般大开大合的攻势下渐渐露出了疲态。

    他险之又险的接下宁竹芒一道又一道的剑招，但在这样的仓惶之间他却是破绽百出，而很快宁竹芒便寻到了破绽。

    他在一剑逼退司空白之后，见他脚跟不稳，于是一剑刺出，那九头黑龙如得敕令一般，缠绕向宁竹芒的剑身，随着那道剑意纠缠在一起，直直的杀向司空白！

    轰！

    一声闷响爆开，措不及防的司空白虽然及时的提剑抵御，但因为这样攻势来的太过突然，也太过汹涌的缘故，司空白在触及到那股剑意与黑气裹挟在一起的事物之时，身子一震，便在那时暴退开去。

    而后，这位仙人竟然极为狼狈的栽倒在地，宁竹芒痛打落水狗，并不打算给司空白任何的喘息之机，他继续上前，快得骇人的速度令他在一动的过程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黑色残影，只是眨眼不到的功夫，他便来到了司空白的跟前，那柄黑色的长剑犹如毒蛇一般直取司空白的颈项。

    司空白的心头骇然，在这生死关头，他下意识的激发出了体内的黑色默契，试图抵御宁竹芒的进攻，但那黑气方才涌出，宁竹芒的嘴角便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股可怕的吸力再次浮现，司空白激发出的黑气便在那时尽数被宁竹芒吸入体内。

    意识到再次中了宁竹芒算计的司空白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但到了这时，他却不得不狠下心来，舍车保帅，他继续激发出体内的黑气，虽然这些黑气最后都被宁竹芒吸收，但这样的过程却让宁竹芒的攻势一滞，而司空白也就抓住了这个机会，起身朝着远处遁去。

    待到与宁竹芒拉开了一段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之后，司空白心头稍安，他这才赶忙收敛起了周身的黑气。

    但避过一劫的司空白却并未因此放下心来，他喘着粗气，死死的盯着宁竹芒。司空白的一生经历过太多事情，也见过许多敌人，但眼前的宁竹芒无疑是司空白经历的最为难缠，也最让他绝望的对手。

    他明明有着比他强出数百倍的实力，但在与之对战的过程中却屡屡束手束脚，不仅如此，此刻他反倒在对方古怪的攻势下渐渐落了下风，甚至长此下去，他很可能落下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这是司空白如何也能接受的事情。

    他在那时沉下了目光，既不甘又愤怒的问道：“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这时，在有吞噬了数道黑气之后，周身气息再次攀升了一成的宁竹芒闻言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嘴角的笑意更甚，于那时笑盈盈的说道：“师叔不会吗？”

    “我教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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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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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竹芒说得自然是言辞恳切，但司空白可并未天真到信了这话的地步。

    宁竹芒此言于他听来更像是在嘲弄。

    司空白未有回应此言，他沉着眉头盯着那周身气势愈发狂暴的白眉男人，心头思索着应对之策。此刻的宁竹芒虽然修为依然未有抵达仙人境，但无法动用体内魔气的司空白显然并不会是他的对手，而若是长此以往的交战下去，落败对于司空白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

    逃！

    这样的念头在那时不可避免的浮现在司空白的心头。

    这当然是一件有失体面的事情，无论是身为国师还是仙人，这要是传扬出去，免不了招来世人的耻笑。但总比在这里等着落败来的好一些，毕竟他是如今玲珑阁唯一的传人，他得担起传承宗门的重任。

    想到此处的司空白顿时打定了主意，他正要催动体内的魔气逃离此处，可这时，那位宁竹芒的声音却忽的响起。

    “师叔有没有想过？”他如此问道，身子站定于远处，周身的黑气收敛，似乎没有了再出手的打算。

    “所谓的《大逆剑典》究竟是一门怎样的功法？”

    不知是宁竹芒收敛下来的攻势让司空白心安不少，还是他的问题激起了司空白的好奇，这位仙人大能在听闻此言之后，脸色微微一变，虽并未回应宁竹芒的问题，但就要催动的身法却也随即一滞，显然是想要等待宁竹芒的后文。

    宁竹芒也并未有让他失望。

    他眸中的漆黑之色于那时缓缓退去，清澈的眼眸中笑意又重了几分。

    “《大逆剑典》脱胎于玲珑阁先辈所创的《千字剑典》与南荒剑陵的《大衍剑诀》。”

    “这二者自然都是当世剑道绝学，但前者讲究顺势而为，以己身契合此番世界之道，以此成就大道。而后者呢？却是剑走偏锋，讲究完全舍弃外道，以己道而证大道，故云之，大道天成，亦可剑衍。”

    “两道绝学，优劣暂且不言，但分明是背道而驰的两道功法，如何能成就一道功法呢？”

    宁竹芒说道这处，他的身子向前迈出了一步，眸中闪动莫名光彩，直直的盯着司空白。

    司空白脸色又是一沉，他问道：“你想说什么？”

    宁竹芒的手在那时忽的伸出，两股黑色魔气便忽然浮现，它随着宁竹芒手掌的异动，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道圆形的事物。

    那圆形事物自成一体，依照顺时针转动，其中黑气流转不息。

    “这便是《大衍剑诀》所述之功法，宁某虽不懂其中就里，但见识过道祖登天之举，想来二者应有异曲同工之妙。”

    宁竹芒如此说道，双手再次伸出，放于那黑色魔气化为了光圈之外，嘴里亦喃喃言道：“接下来便是《千字剑典》，此法想来师叔不会陌生。”

    说罢此言，他的双眸忽的闭上，天地间一股浩然之力似乎受到了他的感召，朝着他开始混集，于那黑气星辰的光圈之外化作一道道白色的灵体，以逆时针的方向开始旋转。

    “师叔看仔细了。”宁竹芒指了指那光圈说道。

    司空白并不明白宁竹芒究竟想要说些什么，但出于某些不可知的心理，他还是在那时依照宁竹芒所言，看向那光圈。

    一黑一白两股力量以光圈为界开始缓慢旋转，二者虽然被控制得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看上去亦相互间并无干扰。但随着这样的旋转，二者的气息却渐渐变得微弱，两道因为旋转而拉起的线条也渐渐变得模糊，不过十余息的光景，那事物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一般，于原处消失不见了。

    见此情景的司空白脸色愈发难看，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挺直的身躯竟不由自主的朝着身后退去一步，就好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可怖的事情一般。

    宁竹芒却于乃是看向司空白，他那双白眉之下的眸子中目光灼灼，他问道：“师叔看明白了吗？”

    司空白的脸色一片煞白，他没有回答宁竹芒的问题，而是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可能？！”

    “这就是所谓的《大逆剑典》，当年师伯极芒剑仙因为陷入心魔，盗出了《大衍剑诀》，试图将两种功法合二为一，以此创出一道冠绝古今的剑道功法，而事实上两道向左的功法溶于一体，能起到的作用，便向水与火，火蒸了水，水亦浇了火，最后一切荡然无存，不仅连修不出半点东西来，甚至连自己的修为，也会在这样的修行中被一步步蚕食，让人彻底化为没有半点修为的废人。”

    宁竹芒语调平静的阐述着这样一件事情，他此刻笃定的语气，以及脸上淡漠的神情，让人很难去反驳他这样的说辞。

    “怎么可能！若是没有这《大逆剑典》我如何能修成仙人，还有我此刻的力量都是依仗于此！你休要诓我！”司空白大声的怒吼道，那样的愤怒之中却裹藏着深深的恐惧，就像是某些引以为信仰的东西于那一刻就要崩塌一般的恐惧，而人会本能的否定这样的事情，哪怕事实就摆在眼前。

    宁竹芒却并未有因为司空白的执迷而表现出半分的诧异，他对此早有预料，因此，他也准备好了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轻轻的再次伸出手，一头由黑气凝聚而成的恶龙涌出，飞向司空白，司空白本能的想要对比，可在那黑龙来到他跟前时他才发现，黑龙并未有半点出手伤他的意思，反倒在他的身前停了下来，安静的立在远处。

    司空白见此情景，自然是不明所以，他看向宁竹芒，虽然未有发问，但眉宇间的神情却早已写满了困惑。

    “师叔试试以最快的速度运转《大逆剑典》的功法。”宁竹芒如是言道。

    司空白一愣，于那时催动起了《大逆剑典》，于是一股磅礴的吸力忽的自司空白的体内涌出，那头黑龙便在这股吸力之下，生生的被拉扯变形，最后一如之前宁竹芒所做的一般，司空白将之化为了养分吸入了体内。

    一道黑龙入体，司空白的力量自然强上了些许，可他并未因此而生出半分的满足感，反倒是脸色神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如受重创一般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伸出手，低头望向自己的掌心，一道道澎湃的黑色魔气奔涌而出：“那这些力量是怎么来的？这说不通，这说不通！！！”

    “我帮师叔来说通这个道理吧。”宁竹芒轻声言道，嘴里的语气听不出喜乐，但眸子深处却隐隐有悲切翻涌而出。“《大衍剑诀》也好，《千字剑典》也罢，虽然所行之道不同，但终究修的是剑，《大逆剑典》既然脱胎于这二物，所修出之物自然也应是剑意。可师叔觉得，这黑色魔气与剑道究竟可曾有过半分关系？”

    “所谓的《大逆剑典》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有人在其中加入了一道法门，而这道法门在快速运转《大逆剑典》时便会显现作用，他可以让修行者连通某处隐秘的所在，从中吸取这魔气，让人修行者暗以为这魔气是自己修行而出，而事实上，这些魔气其实早已存在，虽然你可以动用他，但只要运转此法，任何人都可以将之纳为己用，就像师叔可以强行抽离那些门徒的修为一般，宁某也可以吞噬这魔气纳为己用。”

    宁竹芒这样的说辞，加上司空白之前自己修行时的一些感悟，他的心底其实已经很清楚，宁竹芒所言之物与事实相差应该已经不大，但他做了那么多努力，甚至牺牲了玲珑阁所有的门徒，到了这时，他如何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一场骗局，都是一场黄粱美梦？

    “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些力量就是我自己修行出来的东西，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会有人有这么多的力量自己不用，还分给我们吸收吗？”司空白近乎歇斯底里的怒吼道。

    宁竹芒看着几近疯狂的司空白，心底那积压已久的愤怒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奔涌而出。

    他觉得自己的心头忽然空荡荡的，看向司空白的目光中也渐渐多出了一份怜悯，但这份不怜悯不仅单单因为司空白，更因为自己，也因为那已经名存实亡的玲珑阁。

    说到底，千年传承的玲珑阁，其实只是某位大人物为达某些目的而信手拈来，如今又被碾压成碎末的一枚棋子。

    他叹了口气，语调温和了几分：“师叔去过大夏的景州吗？”

    “那位于世界最北方的景州，拥有大片的草原，那里的百姓大抵以放牧为生。”

    “牛羊成群时管理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所以他们家家户户不知从何时开始，都养几只被称为牧羊犬的狗。”

    “羊吃草，狗牧羊，狗以为自己强出羊许多，却不知道在人的眼里，狗与羊都一样，都是畜生。”

    “那魔气真正的主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是，魔气便是他们的羊，而那些被师叔蛊惑修行功法之门徒便是被羊吃的草，至于师叔嘛...”

    “自然便是那自以为掌管了一切的...”

    “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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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体面

    那最后一个“狗”字，宁竹芒咬字极轻。但落入司空白的耳中，却犹如雷霆万钧，他的身子一震，几近难以站直身子。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宁竹芒又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到了此刻，之前那些想要为故人一报血仇，为宗门先祖洗净耻辱的强烈念头，忽的变得意兴阑珊了许多。

    “师叔，其实你一直都弄错了一件事情。”他轻声言道，语调温软。

    司空白脸色煞白的抬头望他，眉宇间困惑与愁然交织，愤怒与恐惧汇集，那神色复杂无比，也狼狈无比。

    “宗门兴衰就如王朝更替、亦如草木衰荣，都是天道往复下必经的过程，这逆天而行之路满是崎岖，亦满是荆棘。但路越是难走，行路人就越是得明白，为什么要上路，终点又是何处...”

    “宗门传承，不是那玲珑阁三个响当当的大字，不是门徒百万的浩大场景，是当年祖师爷在济世府中写下的‘悬壶济世，仗剑为公！’只要记得这八个字，哪怕玲珑阁只剩下一人，那传承也未曾断绝，而反言之，若是没了这八个字，就是玲珑阁门徒百万，又有什么意义？”

    “师叔...你带玲珑阁，走错了路，走迷了路...”

    听到这处的司空白，就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气力一般，身子萎靡了下来。他低着脑袋，愁然不语。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司空白的双眸已然恢复了清明，但却没了那仙人应有的气度，此刻的他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神情颓废，步履颤抖。

    “我...做错了吗...”他喃喃自语道，像是询问，又像自问。

    宁竹芒这一次并未有再接下司空白的话茬，他沉默的看着这位老人，他知道，他需要用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一切。

    司空白的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看了看倒地不起，气息萎靡，模样苍老的宋月明；看了看那把安静矗立在原地的刑天；又看了那数十道已经化为了枯骨的玲珑阁门徒。

    老人眸中的光彩黯淡了下来，他深深的叹了口气，愁然言道：“原来是我毁了玲珑阁...”

    “......”宁竹芒再次看了司空白一眼，这一次他依然未有回应，不同于之前知而不言，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当如何回应老人这样沉重的问题。

    但他终究还是在老人那乞求似的目光下，忍不住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

    “路行于此，这恶果终究还是得咱们自己咽下。玲珑阁落到如此田地，师叔虽有过错，但宁某身为掌教，同样难辞其咎，此番泉下面见先辈，宁某自会与师叔共同向先辈请罪。”宁竹芒如此说罢。

    可听闻此言的司空白却又是身子一震，他听出了司空白话里的某些决意，故而极为不解的问道：“此言...何意...”

    宁竹芒似乎并未听出司空白语调中的颤音，他直视着对方，神色平静，语调亦平静的言道：“这魔气背后的主人显然是超出我们想象的存在，他可以轻松的控制魔气吞噬门徒们的生机，以此壮大魔气。师叔难道以为，吸收了如此数量魔气的你我二人，能逃过此劫吗？”

    “若是只是以你我修为生机，壮大魔气倒还只是赔上你我性命，可那背后之人显然图谋甚大，玲珑阁已经做了这场谋划的第一个牺牲品。若是让你我体内的魔气继续存在下去，谁又说得准，他会不会以此控制你我二人的心智，给这大周甚至整个天下带来更大的祸患呢？”

    咕噜。

    司空白咽下了一口唾沫，他脸色的神情忽的有些慌乱了起来，他言道：“可是...若是我们死了，玲珑阁就真的完了，你看这些魔气虽然坏了玲珑阁的传承，但我们同样可以利用这力量，再开山门，再...再广收门徒...再续传承啊...”

    司空白在说这话时，语调颤抖，目光漂移，显然底气不足。

    而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宁竹芒一道声色内敛的高喝给生生打断。

    “师叔！”他如此暴喝道，脸上的神色顿时肃然了起来：“玲珑阁已经烟消云散了，自祖师爷千年前开宗立派，走了千年的玲珑阁已经到了末路。但玲珑阁立世千年，终归都算是这天下响当当的宗门，就算要亡，也要亡得体面！”

    “师叔！这才是你现在能为玲珑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请师叔让自己，也让玲珑阁保存最后一抹尊严吧！”

    司空白一个哆嗦，他似乎不敢直视此刻宁竹芒锋利的目光，在撇过一眼之后，便赶忙低下了头。然后轻声言道：“这样吗...我懂了...”

    宁竹芒闻此言却是不疑有他，他向前迈出数步来到了司空白的跟前，沉声言道：“师叔玲珑阁虽灭，但终究还有弟子散落天下各处，宗门不存，但传承亦在，此番共赴黄泉，也可瞑目。”

    司空白低头不语，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应允。

    宁竹芒的手向前伸出，似乎是想要扶起这低头的老人，可是这手方才伸出，司空白体内一抹阴冷的气息忽的升腾而起。

    宁竹芒心头一惊，还不待他回过神来，他伸出的手便在那时被司空白死死握住。

    司空白的脑袋抬起，漆黑之色于他的双眸中再次荡开。

    “师叔还要执迷不悟吗？”宁竹芒沉声问道，但司空白却根本不曾有回应他的意思。

    而那时，一股磅礴的吸力忽的从司空白握着他的手中传来，宁竹芒心头骇然，若是被司空白抽走了所有的魔气，那以司空白的修为即使不动用这些魔气，对方亦能将他击溃。

    念及此处的宁竹芒赶忙催动起体内的《大逆剑典》试图抵御司空白的吞噬他体内的魔气，但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一柄漆黑的长剑便自司空白的手中浮现，然后他提剑猛地一刺，措不及防的宁竹芒小腹处便被黑色的长剑洞穿。

    在这样的重伤之下，宁竹芒的神情顿时恍惚了起来，虽然他一手死死的握住了司空白握剑之手，阻止那把长剑再发动下一次进攻，体内的《大逆剑典》也被他全力运转起来，但他毕竟负了伤势，修为又不如仙人境的司空白，此消彼长之下，体内魔气被吞噬的速度虽然缓缓减慢，但却依然免不了被一步步蚕食干净的命运。

    意识到这一点的宁竹芒在最初的惊恐过去之后，脸上并未浮现应当出现的愤怒或是狰狞之色，此刻出现在他脸颊上的，只是一抹淡淡的悲伤与失望。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以一种悲悯的语气言道：“看样子，师叔连这最后一点体面也不愿意留给玲珑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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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绝唱

    司空白的双眸漆黑，他脸上神情冷峻，对于宁竹芒的责问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

    《大逆剑典》还在被他疯狂的催动，他似乎已经陷入了疯狂，不愿死去，更不愿从那宗门盛世的黄粱一梦中醒来。

    这是一件很可怜的事情，当然也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

    未有得到答复的宁竹芒，又深深的叹了口气，他在心头叹道：看样子，终究还是要动用那最后的后手...虽然免不了让玲珑阁最后的脸面也付诸东流，虽然免不了让这曾经他用尽全力守护的宗门成为大周以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口中的笑柄。但为了守住那玲珑阁最后一点可怜名声，他不得不这么做。

    念及此处的宁竹芒心头再无半点迟疑，他脸色一正，一道晦暗的法门就要被他施展而出，可就在这时，司空白却也抽离完了宁竹芒体内最后一抹魔气，他猛地站起了身子，那插入宁竹芒小腹处的长剑也与那时被他拔出，一道血线被同时拉扯而出，于地面上倾洒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不甘心...”再次拥有了磅礴无比的魔气的司空白，负手而立，他低眉俯视着单膝跪地的宁竹芒，终于第一次出言说道。

    此时的宁竹芒大抵对于司空白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怜悯，他也并没有心思在与之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但动用最后的底牌，他还需要花去一些时间，而为了争取到这些时间，他不得不压下心头的不郁与之虚与委蛇下去。

    “师叔就是你的不甘，玲珑阁方才走到了今天这地步。”宁竹芒轻声回应道。

    “既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那为什么不再试一试！”司空白似乎并未察觉到宁竹芒的异样，继续低声言道。

    “试下去，只怕只会遂了那人的心愿。”

    “那人？”

    “师叔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见过他了？”

    “侥幸遇见了元统领与墨剑仙，与之同行见过那人一面。”

    “那元归龙与墨尘子呢？”

    “死了。”

    “死了？”

    “嗯。死在了那人手里。”

    宁竹芒点了点头，说罢此言，他的身子缓缓站起，虽然小腹处那触目惊心的剑伤还在不住的朝下滴着鲜血，但他却对此浑然不觉。他一记做好了准备，那最后一张搏上性命的底牌已经如箭上弦，蓄势待发。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身子微微弓起，像是那匍匐密林中猎豹，瞄准了心仪的猎物，下一刻他便会飞身而出，取出下对方的性命，当然也会付出自己的性命。

    但他并没有半分的迟疑，事实上此刻密布于宁竹芒眼中的只有坚硬如铁的决然。

    “嗯，这样吗？”司空白点了点头，他似乎并未察觉到了宁竹芒的异样一般，在说完这话之后，又立在原地微微沉吟了数息光景，而就在这数息光景间，宁竹芒已然来到了他距离他不过三尺不到的地方。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只要再上前一步，宁竹芒便能发动那东西，而他也正在这么坐着，他的一只脚伸了出来，悬空向前，就要落下。

    可就在这时，司空白却结束了他那短暂的沉吟，轻声言道：“我也想试试。”

    听闻此言的宁竹芒伸出的那只脚悬在了半空，未有收回，更未有落下。

    他神色古怪的看向司空白，正想要问些什么，可就在那时司空白的手却猛地伸出，一道黑气自他手掌之中涌出，直直的去向不远处那位到底不起的宋月明的所在之处。

    宁竹芒心头一震，因为体内催动的那道秘法，他根本来不及去救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黑气涌入宋月明的体内。

    但宁竹芒想象中的惨烈场景却并未出现，反倒是随着那道黑气的涌入，宋月明那苍老的脸竟如时间倒流一般开始渐渐恢复成了原来那般年纪的模样，他周身萎靡的气息也渐渐变得绵长。

    他的伤势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由里之外的尽数被修复了过来，而这样的变故方才结束，那司空白的一只手便再次伸出，又是一道黑气自他手中飞出，涌入了那把刑天剑内，于是一道已经快要散去的红色虚影在那黑气的滋养下也渐渐变得凝实。

    “师叔！”目睹了这一系列变故的宁竹芒像是想到什么，他朝着司空白高呼道，语调竟出奇的有些急促。

    司空白闻言转过了头，他漆黑的眸子再次变得清明了起来，他朝着宁竹芒看去，嘴角忽的扬起，竟是勾勒出了一抹笑意。

    那是一抹宁竹芒记忆中，许久未有出现在司空白脸上的笑容。

    灿烂、真切。

    如春风，如星光。

    “玲珑阁不能坏在我的手中，你们都要活下去，重建宗门也好，隐居山林也罢，如你所言，只要你们活着，玲珑阁的传承便不会断。”

    “而我，既然已经迷了路，那前方不管是万丈深渊，还是九幽炼狱，我都要去看看，为自己也为那些被我所害的弟子...”

    “就算是偿还一丁点的罪孽吧，否则就这么闭上眼，我心不甘...”

    这话说完，司空白那已然褴褛不堪的衣衫开始鼓动，漆黑之色再次侵染了他的整个眼眸。

    磅礴的黑气自他衣衫下涌出，于他身下化为了一只巨大的黑龙，将他身躯载起，而后又有八头黑龙于四面八方浮现，犹如百鸟朝凤一般将他围住，随后，司空白又深深的看了看宁竹芒一眼，那坐下的黑龙便似有所感发出一声长啸。

    于是在九头黑龙的簇拥下，司空白的身子拖着漫天的黑气，犹如奔雷一般朝着北方的天际遁去。

    ......

    这一天，大周的国教册立大殿无疾而终，玲珑阁九千七百六十八位门徒离奇死亡。

    这一天，玲珑阁的仙人长老司空白不知去向，自此再无音讯，本已死去的宁竹芒重新出现在诸人的视野之中，再次接过了玲珑阁掌教之位，而昔日号称大周第一宗门的玲珑阁，却只剩下了两位弟子，一位掌教，一位执剑堂堂主...

    这一天，居于夏周陈三国之中的牙奇山巅，九龙载仙而临，漫天魔气萦绕，天地震怒，电闪雷鸣。而那埋葬过元归龙与墨尘子的凤来阁中，于这一日，再填了一具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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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风流倜傥苏慕安

    徐寒叹了口气，心头有些失落，也有些庆幸。

    随着幻象中的景象不断变化，徐寒也醒悟了过来，那的确并非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长安城中的事情。

    虽然并不知道为何他可以通过体内的血元看到这样的场景，但这对他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个天大的机缘。暴动的血元与星光冲撞，爆发出的力量，再被那《大龙象印》的法门吸收，最后转化为淬炼肉身的力量。

    自从在镇魔塔中抵达不灭境初期之后，便再无进寸的肉身修为，在这血元暴动的三个时辰不到的光景里，却一路高歌猛进，抵达了不灭境大成，徐寒细细算过，若是再给他四五日的时间，他的肉身便可抵达半步仙人境，至于仙人境，徐寒当然渴望至极，可是仙人境与不灭境虽然只差一境，但二者之别远大于云泥。

    若是能长久使用此法，徐寒倒是有信心抵达仙人境，只是需要耗去的时间，他却无法去估量。

    当然这些问题其实对于此刻的徐寒来说都算不得问题。

    因为在那幻象的最后，司空白御龙而去之时，刑天剑留在他体内的血元已然在与星光的对抗中被消耗殆尽，也就是说，这方才在徐寒眼前被打开的门径，随着那血元被耗去，也随即关上，在寻不到新的替代品之前，徐寒大抵是没有机会再使用这《大龙象印》淬炼肉身了。

    但在这短短三个时辰的光景里，便让他从不灭境初期抵达了不灭境大成，这样的修炼速度依然足以让他人为之错愕，可徐寒却终究不太满意，因为他很清楚三日之后，他将面临的是怎样的敌人，这样的修为提升虽然外人听来可能会瞠目结舌，但却远不足以解决徐寒如此窘迫的处境。

    徐寒又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巩固了一番自己的修为，这才站起身子，叹道：看样子，还得再寻别的办法...

    ......

    昨日因为罗顾命的事情折腾了一夜的光景，归来之后徐寒又机缘巧合触发了这《大龙象印》，此刻天色已暗，如此算来徐寒已经有近两日光景未有合眼。虽然以他的肉身修为，这样的劳累并不会对他造成他的问题，但徐寒还是习惯在这个时间吃些东西，稍稍补充一下体力，也顺便活动活动自己的脑袋。

    他低着头走到了门前，心里却想着在那“幻境”中所见的场景。

    司空白体内的魔气来源徐寒隐隐约约也猜到了究竟是谁，他虽然从未与那位人物有过接触，但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却似乎与那位大人物存在着某些联系。

    就如鬼菩提所述的，大夏各个宗门仙人渡劫时的异样。这些异样不仅发生在大夏，也发生在司空白的身上，身子那位罗墨似乎也受到了这异样的帮助，方才有了登临仙境之日。

    这诸多事情串联在一起，其矛头都指向了牙奇山上的那位仙人。

    他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疑问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但他终究想不出答案。况且相比于这个问题，摆在他眼前的，还有另一个即将到来的麻烦。

    念及此处的徐寒摇了摇头，他索性收起了这些纷扰的思绪，想着好好休息一会儿，再来思虑这些事情。

    但当他推开门时，门口处的情形却让他微微一愣。

    玄儿的精力仿佛是无穷无尽一般，它一如既往的站在别院的墙头上蹦来蹦去，试图抓住空中的飞虫，事实上以玄儿的本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但他似乎更享受这追逐的过程。

    反观一旁的嗷呜，这个家伙比起玄儿便要懒散许多，他趴在墙角，眯着眼睛看着玄儿，脑袋随着玄儿的移动不断的轻微转动。

    这样的情景徐寒自然是司空见惯，真正让徐寒诧异的是就在他的门口的台阶上，此刻正坐着一道身影背对着徐寒而坐。

    那身影也在这时听见了徐寒开门的声音，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徐寒。

    “慕安...”徐寒一愣，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嘘！”可是话才出口，苏慕安便赶忙站起身子，一脸焦急的朝着徐寒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见这小家伙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徐寒暗觉有些好奇，他笑着问道：“怎么了？”

    可谁知道这话出口，素来对徐寒崇拜有加的苏慕安却急得直跺脚，少见的埋怨道：“府主大人，叫你小声点啊！”

    说罢，他还一脸紧张的朝着四周望了望，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楚仇离的影子。

    徐寒倒不会为此怪罪苏慕安，他微微一笑，索性配合着这小家伙，压低了声音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出口，那苏慕安顿时两颊绯红，他支支吾吾了半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却是只能一跺脚言道：“府主不要问了，让我在这里躲一会就好！”

    “嗯？”听闻此言的徐寒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脸笑意的凑到了苏慕安的跟前，像是来了兴致一般，神色揶揄的问道：“是不是那个十九又缠着你了？”

    不知为何，听到十九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本就绯红的脸颊又在那时红润了几分，看上去就要那熟烂了的苹果。他有些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但又赶忙摇了摇头。

    徐寒这人素来护短，以他对苏慕安的了解，想来或许是怕徐寒因此怪罪那古怪的十九，但大麻烦正在路上，方才平日，收留这小女孩倒也无碍，可现在嘛，留下她对她反而是件祸事。念及此处，徐寒习惯性的伸手拍了拍苏慕安的脑袋，笑道：“放心，这件事我帮你解决了。”

    说着他便要迈步离开此处，可身后的苏慕安却不知为何赶忙伸手将之拉住。

    “府主！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其实...”

    苏慕安焦急的言道，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那别院的院门便扑的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只见那小十九一脸怒色的站在门外，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向苏慕安，以一副泼妇骂街的架势，用她那奶声奶气的语调言道。

    “姓苏的！你个大骗子！”

    “亲了我，还不教我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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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十八

    夜色渐深，横皇城中张灯结彩。

    晏府会客所用的正屋中，徐寒一脸肃穆的坐在正座上，身侧的嗷呜“噗噗噗”的吐着舌头，肩上的玄儿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盯着前方。

    一旁的十九坐在侧座上，双手抱于胸前，脑袋侧向一侧，一副我很生气，快来问我为什么的架势。

    至于苏慕安嘛，则可怜兮兮的立在正屋的中央，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而周围，自然还少不了闻讯赶来，唯恐天下不乱的楚仇离等人。

    “哎，小慕安啊，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胡子浓密的楚仇离率先发言说道，脸上的神色愁然，语气甚是惋惜。

    听闻此言的苏慕安，脑袋低得更深了，两颊上布满了因为愧疚而涌上的绯红。

    “苏家自古以来，哪一位不是这世上响当当的刀客，仗剑江湖，锄强扶弱，想不到小安安你...”方子鱼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一脸老气横秋的言道，而说到这处，她看向苏慕安，苏慕安亦在这时看向她。二者的目光对视，方子鱼顿时发出一声长叹。随即便坐回了原位，脸上却是满满的痛心疾首。

    这般作态，显然比起楚仇离之前所言更具有杀伤力，苏慕安的脑袋几乎低到了与地面平行的地步，那一脸的愧疚之色，似乎是恨不得找到一处地缝钻下去一般。

    可饶是他已经如此，以楚仇离为首的一干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诸人依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眼看着这方唱罢，那方又要登场，徐寒赶忙站起了身子。

    “咳咳。”他干咳几声，然后方才言道：“那个...”

    “慕安啊，你给大伙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饶是徐寒见惯了大风大浪，这般事情也是凭生第一次遇见，难免觉得有些尴尬。

    “我...”被诸人连番指责苏慕安听闻此言，终于算是寻到了机会，抬起头急切的便要说些什么。

    但话还未有来得及出口，一旁的十九便站到了椅子上，指着苏慕安便嚷嚷道：“就是他明明说好要教我功夫的，却趁我不备偷偷亲我！”

    “小十九你放心，这件事情，你子鱼姐姐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正义感忽然爆棚的方子鱼果决的站起了身子，正色言道。

    徐寒心头苦笑，暗道这方大小姐在这个时候填什么乱，他还想着快些解决了此事，安抚好这十九，然后将她送走。

    而听闻方子鱼此言的十九顿时眉开眼笑，她俏生生的看向方子鱼，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于那时脆声言道：“谢谢阿姨。”

    这话一出口，正屋之中便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的安静，所有人都在那时缓慢的转过了头，看向方子鱼。

    只见方才还一脸义愤填膺的方大小姐此刻却低着脑袋，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握拳，发出咯咯的声响。她显然是在压制自己体内此刻正腾腾往上窜的火气，这世上大抵不会再有任何一句话能让方大小姐如此愤怒，尤其是当这样的话还是从一位八九岁模样的小孩嘴里说出的时候...

    徐寒闻出这场上涌动的杀机，他赶忙朝着一旁的楚仇离连连使出眼色，对方倒也机警，赶在方子鱼发飙之前一把将之抱出了房门，而方子鱼的撕心裂肺的怒吼声却还是不住的传来。

    “别拦着我！”

    “姑奶奶要杀了她！”

    “我活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叫过我...”

    随着方子鱼被拉远，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不过那言语间的怒气诸人却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唯有那位小十九似乎还未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脸老气横秋的点了点头，感叹道：“嗯，想不到这位阿姨竟然是如此嫉恶如仇的人物。”

    场上诸人顿时心底生出一股无力感，这古怪女孩脑回路当真...与众不同得很。

    ......

    “好了，慕安你说一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待到方子鱼彻底走远，徐寒再次问道。

    这次被打断过的苏慕安赶忙抓住了机会，张口急切的言道，将事情的经过一一与诸人道来。

    大抵便是徐寒等人回来之后，被十九缠上的叶红笺将之再次丢给你苏慕安，无奈之下，苏慕安只能答应教她一些浅显的功夫，用他的话说，苏家的刀法不可轻易外传，至少不能传给心术不正之人。虽然不知道这小家伙如何认定了十九心术不正，但他却似乎已经笃定了这件事情。

    而之后在教十九功夫的时候，却不留神栽倒在地，机缘巧合下，亲到了十九的脸颊，方才有了这样的变故。

    明白了事情经过的徐寒也算是松了口气，本想着安抚好十九，将之送走。可是谁知道这小女孩的态度却坚决无比，她一口咬定了此事不是意外，而是苏慕安预谋已久。

    徐寒自然也明白与这孩子讲道理恐怕比他登临仙境还要难上数倍。他索性言道：“十九，你是不是想学功夫。”

    “嗯。”小女孩闻言想也不想的点了点头，她看向徐寒，眸子中亮起了光芒，对于被亲之事瞬息便抛诸脑后。

    “很厉害的那种？”徐寒又问道。

    “嗯，很厉害的那种。”小女孩又回应道。

    “但你有师父了。”徐寒的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

    “可他不教我功夫。”十九辩解道。

    “那也不行，你有了师傅，我们再教你功夫，这不合情理。”

    “那怎么办？”

    “这样吧，你若是真的想要学功夫，你就带着你的师父来我们这里，他若是当着我们的面答应了此事，我便让小慕安把他的看家功夫交给你。”徐寒言道，眸中挂满了狡黠的笑意。只要能骗这十九去寻她的师父，他的目的便就算达到了，这也是为了十九好，免得她参与到这场她不必要参与的麻烦之中。

    “真的吗？”听闻此言的十九顿时脸色一喜，但很快却又苦恼了下来，她喃喃自语道：“可是十九不知道师傅去哪了...”

    “你师父叫什么名字，你说给我听，我派人去寻他。”徐寒赶忙言道。

    “十八。”十九如实回应道。

    “十八？”徐寒却是一愣，十九的名字已经够古怪了，她师傅的名字怎么比她还古怪...

    “嗯，十八。”

    “从一数到十八的十八。”

    “从一辈子，活到十八辈子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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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帝王家中无幸事

    “废物！”

    金陵城长乐宫中，一头白发的陈玄机将案台上金石铸成的华贵果盘一把推落在地，那金器落地，在地上一阵翻滚，发出阵阵刺耳的声音，而果盘上上好的瓜果也因此散落一地。

    “陛下！这是怎么了？”闻声而来的阎燕燕快步上前，来到了陈玄机的跟前，于那时轻声问道。

    陈玄机回头看了一眼阎燕燕，那是一个温婉、体贴、漂亮、端庄的女子，他事事为陈国，为陈玄机着想，与方子鱼比起来，二者仿若两个极端。饶是一开始的结合，只是出于不得已的需要，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后，陈玄机也不得不承认阎燕燕作为妻子，几乎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存在。

    念及此处的陈玄机尽可能的压下了心头的火气，他轻声问道：“你听说了吗？”

    虽然阎燕燕表现得足够温婉，但陈玄机可并未傻到真的将眼前的女子就当做一个只知相夫教子的妻子，她背后的阎家，她的父亲阎宇明能在短时间内瞒过蒙克的眼线，为他筹集了一支二十万的精锐军队，有这样强大的后盾，想来那个消息，阎燕燕恐怕比他还会早知道一些时日。

    在听闻此问之后，阎燕燕便诺诺的点了点头。

    虽然对于此事早有预料，但陈玄机见着此景之后依然免不了面色一沉，这诺大的陈国，他虽贵为国君，但很多时候却像是一个局外人。

    “陛下，不喜欢...”阎燕燕很快便看明白了陈玄机的心思，她低着头小心翼翼的问道。

    陈玄机摇了摇头，并不愿意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大夏退兵了。”他轻声言道，语调之中并无多少喜悦，反倒带着一股愁然。

    “我知道。”阎燕燕很是体贴的也同样未有再提及之前的话题，她又点了点头，有些不解的看向陈玄机问道：“这不应该是好事吗？大夏退兵，陛下又为先祖守下陈国疆土，这是大兴之兆啊！陈国百姓想来也会对陛下感恩戴德...”

    阎燕燕的一番话却并未让陈玄机的心情好上半分，反倒是随着她的这番话，陈玄机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阴沉了起来，他心底方才被压下的火气于这时也开始蹭蹭的往上涌。

    他的手豁然伸出，又一次狠狠的砸在了身前的案台上。

    即使他未有动用半分的真元，但这一下依然力道极大，那案台中心微微凹陷，而巨大的声响也让一旁的阎燕燕身子一震，说道一半的话随即戛然而止。

    陈玄机的面色阴沉，眸中似有火焰升腾，他言道：“但蒙克没有死！”

    语调幽寒，宛如鬼魅于夜中山岭低语。

    陈玄机有一个很绝妙的计划。

    大夏国柱邱尽平领着二十万大军奇袭长武关，随着奉兴王陈平死于崔庭之手，陈国除了蒙克手中的十万虎狼骑便再无可用之兵，这迎击邱尽平的重任自然不可避免的要落在蒙克的手中。

    已经封王拜相官至九锡的蒙克，如此地位可谓位极人臣。一旦他再次拒大夏铁骑于过门之外，必定威名大盛，这样的蒙克，陈玄机已无物可赏，那时的他还会再甘心屈居人下吗？

    以己度人这样的想法虽然下作了些，但事实上，自古以来以此法度量人心，却鲜有出错的时候。

    所以，在蒙克领着十万大军在长武关上浴血杀敌之时，陈玄机却秘密召见的阎燕燕之父阎宇明，他为他募来了二十万精锐悍卒，以各种途径集结在了长武关的后方，一旦蒙克与邱尽平发生大战。若是胜，二十万悍卒便可一拥而上，以谋逆通敌之名将大战后松懈的蒙克等人一同铲除，若失败，那就再好不过，二十万悍卒亦可接替蒙克，迎战邱尽平。

    陈玄机算到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算到气势汹汹东进的大夏铁骑会如此虎头蛇尾，在长武关外试探了一个多月的光景后，便悄无声息的退去。

    一个多月的光景下来，虽然蒙克与邱尽平多次交手，但都是小打小闹的试探，蒙克手中的主力，号称能斩仙人的十万虎狼骑可是毫发无损。若是这时出手，以二十万精锐悍卒硬撼蒙克的十万虎狼骑胜机寥寥，绝非良法。

    而最让陈玄机忧心的却是，这二十万大军之前蒙克忙于战事，无暇顾及，一旦收兵回朝，二十万人就是他陈玄机有天大的本事，想来也是瞒不过蒙克的眼线的。他一旦追究起此事来，后果不堪设想，而事实上此刻蒙克虽然还在归朝的路上，一份启奏阎家的奏折却早已摆在了陈玄机的案台上。

    阎燕燕冰雪聪明，听闻此言自然是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就里。

    她温婉一笑，迈步走到了陈玄机的跟前，将自己送入了对方怀里，她躺在了陈玄机的胸口，柔声言道：“陛下，无论发生什么，燕燕都会陪在陛下身边的。”

    嗅着怀中之人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香气，陈玄机心头的不安与愤怒出奇的平息了不少，他亦伸出手怀抱住怀中的人儿，叹了口气言道：“能娶燕儿为妻，实乃玄机之福啊...只是...”

    “失了这次机会，想要再对蒙克动手，恐怕又要等上不知几多时日...”

    “陛下还年轻，迟早会有登临仙境那一天，多久陛下也等得起，燕燕也会一直陪陛下等下去的。”阎燕燕柔声言道，她又往陈玄机的怀中挤了挤，她嗅着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味道，只觉一阵心安，只想着若是能一直这样被他抱下去，那该多好。

    “只怕，蒙克不会让我等到那一天。”陈玄机却似乎并未感受到此刻怀中人儿的心思，他又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陛下！”阎燕燕闻言从陈玄机的怀中坐起了身子，她有些不悦的言道：“陛下不要胡说，陛下是九五之尊天命之子，蒙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陛下如何！况且，像陛下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洪福齐天，逢凶化吉的。”

    好人？陈玄机的脸上浮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还能被称作好人吗？他想着那一日，那张在金陵城中从惊醒到错愕再到悲恸的脸，想着她离开时那落寞的背影，陈玄机不明白，做出这样事情的他，还能算作好人吗？

    因此，他摇了摇头，言道：“我不好。”

    “不！陛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却不知为何，素来对陈玄机言听计从的阎燕燕却在那时回声言道，她的语气之中少见的出现了坚决与笃定的味道。

    陈玄机愣了愣，暗以为对方是在以此安慰他，他又摇了摇头，试图终止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话题，但阎燕燕却在那时直直的看向陈玄机，那双乌溜溜的眸子中，光芒闪烁，如星辰明月，璀璨得让人不敢直视。

    “十四年前...”阎燕燕轻声言道。

    “陈国金陵城，陛下记得那时发生了什么事？”

    陈玄机不免又是一愣，十二年前那时的他还是陈国的皇子，他的母亲蒙羽皇后尚且在世。那时的世界对于年幼时的陈玄机来说是那般完美，完美得近乎梦幻。

    而对于那一年的记忆，陈玄机当然很多，但他却是不知阎燕燕话里所指的究竟是哪一件。

    “你救过我。”阎燕燕似乎看出了陈玄机的疑惑，她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压下了这份失落，出言说道：“那年我与父亲逃难来到金陵城，被仇家追杀，是路过的陛下严惩了那些贼人，我与父亲方才逃过了劫难，活到了今日。”

    陈玄机听闻这话方才记起了似乎却有此事，当年他母亲蒙羽皇后架不住他的死缠烂打，带着他微服游玩，恰巧在街角遇见了这事，便让随行的侍卫救下了那对落难的父女，却不想竟然便是眼前的阎燕燕...

    见陈玄机的脸上露出了恍然之色，阎燕燕顿时开怀一笑，她又窜入了陈玄机的怀中，抱着对方轻声言道：“燕燕的命是陛下救的，就是真的发生什么，燕燕也会拼尽性命保护陛下的。”

    还在回忆那些陈年往事的陈玄机听闻此言忽的身子一震。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的神情古怪又木楞了起来。随后他缓缓的低下头，伸出了手，在离怀中的人儿尚且还有一寸不到的距离处停下，然后他以一种低沉无比的语调问道：“燕燕，你真的愿意为了我献出性命吗？”

    已经完全沉浸在儿女情长的阎燕燕根本未有听出陈玄机语调中的异样，她重重的点了点头：“燕燕的命是陛下的，人也是陛下的，为了陛下，燕燕可以做任何事情。”

    “是吗...”陈玄机喃喃言道，那悬在空中的手终于落在了燕燕的身上，这一刻，他将这女孩紧紧的涌入了怀中，嘴里轻声言道：“能娶到燕燕这样的女子，正是陈某之幸啊。”

    “能嫁给陛下，燕燕也很开心。”

    二人说罢，便相顾无言，只是紧紧相拥于这金陵城中的长乐宫中。

    那一夜烛火悠然，于长乐宫中彻夜不灭。

    ......

    虽然陈玄机很清楚，当他得到大夏撤兵这个消息时，蒙克已经在回朝的路上了。

    只是他想不到，他得到消息的速度竟然慢到了这样的地步，或者想不到蒙克归来的速度竟然快到了这样的地步。

    他从雕龙砌凤的床榻上站起了身子，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一边侧眸看了看殿外方才蒙蒙亮的天色。脑袋不曾偏移半分的问道：“他这么早就来了？”

    “嗯。”跪在殿门口，头颅着地的老太监轻声回应道。“秦王大人已经在长乐宫中等候了一个时辰了，老奴怕影响陛下休息故而此刻才来禀报。”

    “舅舅方才在边关浴血杀敌，归朝便来面圣，齐心可鉴，端是我大陈的肱股之臣啊。”陈玄机面无表情的感叹道，伸手便提起了散落于一旁的龙袍，将之穿戴在身。

    殿门口的老太监闻言，依然低着脑袋，不曾起身，更不曾回应。

    过了好一会光景，陈玄机终于将那一身繁琐的龙袍穿戴在了身上。

    作为陈国的君主，饶是再落魄，这服饰的宫女终归是不会差的，但陈玄机却习惯自己来完成这样的事情。这是他儿时便养成的习惯，也是他母亲要求的事情。

    他曾经并不喜欢那一身皇袍，他太过臃肿，穿戴也太过繁琐。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穿上，就很难脱下，因为往往脱下他的代价，就是你的命。

    所以，他很小心很认真的系好每一处腰带，合上每一处纽扣。他知道他注定逃不脱这宿命，所以他必须像爱惜自己的命一样爱惜这一身他并不如何喜欢的皇袍。

    他用了一刻钟的光景，方才将这一身皇袍穿戴齐整，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依然匍匐在地的老太监言道：“走吧，别让我这位舅舅等得太久了。”

    老太监闻言，在那时赶忙站起了身子，但脑袋却依然恭恭敬敬的低着，然后他转身便要引路。

    可就在陈玄机就要迈步而出之时，这位生得一头白发的男人却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他的脚步在半空中停住，然后转过了头，看向身后。

    那张雕龙砌凤的华贵床榻上，一位生得娇柔似水的女子尚且还在安睡。

    陈玄机见着这番情形，他笑了笑，凑身上前，在那女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床榻上女子的双眸依然紧闭，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却似乎在男人离开后，微不可察的动了动...

    ......

    长乐宫中。

    陈玄机盯着台下身着甲胄，腰间配有长刀的男子，面色沉寂，默不作声。

    男人亦在那时仰头看着他，同样的面色沉寂，同样的默不作声。

    陈玄机身后的老太监亦低着脑袋，模样怯懦，似乎唯恐动上半分，那衣袖拂过的细微声响便会打破这样的寂静。

    良久之后。

    陈玄机眉宇间的冰雪忽的消融，他展颜一笑，甚是关切的言道：“舅舅辛苦了。”

    男人恭敬拱手，旋即回道：“能为陛下分忧，乃是微臣之幸。”

    中气十足的声音犹如雷霆，在空荡荡的长乐宫中来回作响，数息之后方才停歇。

    “舅舅舟车劳顿，回来当好生修养，何必急着面圣？若是累坏了身子，以后这群狼环视的天下，寡人又该依仗谁呢？”陈玄机如此言道，脸上的笑容和煦，长乐宫中一派明君贤臣的和睦气象。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已年迈，终有故去的一天，陛下始终得学会靠自己。”蒙克轻声回道，脸上的神色静默，看不出悲喜。

    陈玄机的脸上顿时浮出了惶恐与担忧之色，他急切的言道：“舅舅这是什么话，这大陈是我的大陈，也是舅舅的。若是没有舅舅，何来今日的玄机啊。”

    说这话时，陈玄机无论是吐字的语气，亦或是脸上的神情，都一派诚惶诚恐又情真意切的模样，却是让人难以挑出半分的毛病。

    但闻言的蒙克只是淡淡的瞥了陈玄机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同时也收回了再与陈玄机虚与委蛇的架势。

    他迈步上前，走到了那龙椅的台阶之下，又一拱手，方才言道：“臣此次前来，实有一事相问。”

    早有预料的陈玄机脸上的笑意不曾消减半分，他笑道：“何事？舅舅直言无妨。”

    那好似没有丝毫防备，近乎由心露于外的笑意，落在蒙克的眼中，面色沉寂如古井一般的男人，眸中竟起了微微的波动，但很快却又消失不见。

    “微臣于长武关迎击外敌时，曾发现后方谷笼道一干区域有大量甲士巡逻的痕迹，邱尽平退兵之后，我派士卒探查，足足寻到了二十万我大陈军队的痕迹，不知陛下可知道此事？据我所知，大陈可没有这么多其他军伍了。”蒙克如此问道，他的脑袋在那时再次抬起，目光犹如利箭一般直直的落在了陈玄机的脸上，似乎是想要从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但令他失望的是，听闻此言的陈玄机只是露出了一瞬不到的错愕神情，随后便一脸恍然的笑道：“舅舅说的是这事啊...”

    “大夏贼心不死，舅舅孤身抗敌，我心忧舅舅安危，方才命人征调军伍，堪堪凑够了二十万大军，正要派来驰援舅舅，却不想舅舅神威，已然败退了敌军。”

    “陛下好本事啊，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便可募集到二十万大军...”蒙克沉声感叹道。

    “只是些未经训练的新兵，仓促启用，算不得什么，更比不上舅舅手中的虎狼骑。”陈玄机面有愧色的回应道。

    蒙克说道：“那陛下可要好生训练这支军队了，往后咱们大陈的麻烦还多着呢。”

    只是这话出口，还不待陈玄机应允下来，蒙克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不知陛下看过没有我派人送来的奏折。”

    这一次，陈玄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异色，但很快他又笑了笑说道：“舅舅说的是阎家仗势敛财，毁辱我皇族名声之事吗？”

    蒙克闻言，却并不回应，只是沉着目光盯着陈玄机。

    陈玄机脸上的笑容在这样的目光下渐渐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在数息之后，沉声言道：“此事兹事体大...”

    蒙克却根本不给陈玄机说完此言的机会，他的音调忽的提高了数分，于那时朗声言道：“陛下国事繁忙，既然要调查此事，想来也没有时间监管训练军伍之事，微臣常年征战，对于此事倒是有些心得。加上如今陈国周围群敌环视，训练军伍之事刻不容缓，不若就将此事交给微臣。”

    这话说得当然是慷慨激昂，一副忠君为国的忠烈模样。但就是那位陈玄机身后的老太监闻言之时，也不免身子一个哆嗦，他都听得明白，这分明就是明抢兵权。所谓大逆不道，不外如是。

    可奇怪的是，在听闻此言之后，陈玄机脸上那分明就要僵住的笑容却忽的再次灿烂了下来，他低下了脑袋，盈盈言道：“舅舅误会了，我说的是此事我已经调查清清楚楚，至于结果嘛...”

    说到这里，陈玄机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太监。

    名为阿奴的老人在那时会意的点了点头，去到内屋拿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匣，走到了蒙克的面前。

    陈玄机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盯着蒙克，意味深长的言道：“都在这木匣中了，还请舅舅过目。”

    ......

    东宫凤栾殿中阎燕燕焦急的在殿门中来回踱步。

    陈玄机去与蒙克会面了，虽然她不断的安慰着陈玄机，但她的心底却清楚得很，蒙克不是易于之辈，此行凶险到了极致。

    她当然希望帮到陈玄机，可她一介女流，这般朝堂大事哪是她可以左右的。她只能一早便派出亲信出宫，去给自家父亲通风报信，希望通过自己父亲在陈国的力量来解决此事。只是陈玄机久去未归，那亲信亦久去未归。

    这样等待无疑是最难熬的。

    “不好了！”约莫一个时辰的光景过去，殿外却忽的传来一声惊呼。

    阎燕燕心头一惊，听出了这声音是她派出的那位亲信的声音，她赶忙快步走出殿门，便见那亲信一脸急色的冲入殿中。

    “怎么了？”阎燕燕赶忙问道。

    “主人，阎...”那亲信方才要说些什么，可宫外却传来一声尖锐的鸭公嗓。

    “皇上驾到！”

    此音一落，只见一袭皇袍头生白发，面容却俊朗无比的陈玄机便于那时出现在了宫门口。

    见着心上人的阎燕燕快步上前，一脸喜色的言道：“陛下回来了？那蒙克未有为难陛下吧？”

    阎燕燕满心都想着心上人的安危，却未有发现，那时那位于她错身而过的亲信在听闻陈玄机到来时顿时脸色煞白，面如死灰。

    归来的陈玄机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阎燕燕的关心，他的目光在周遭一扫，轻声言道：“你们先退下吧。”

    周遭的奴仆闻言自然不敢忤逆，在应了一声是后，纷纷退下，而那位亲信虽然有心朝着阎燕燕使出眼色，可这是的阎燕燕眼里心里都只有眼前的人儿，哪里能估计到他？

    待到诸人退去，阎燕燕这才再次问道：“陛下，究竟怎么回事？”

    “无碍，事情已经解决了，燕儿不必担心。”陈玄机笑着说道。

    听闻这话的阎燕燕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又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言道：“可担心坏臣妾了，没事就好，我就说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化险为夷的。”

    说罢这话，她却并未看见陈玄机眸中忽的阴沉下来的目光，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言道：“陛下今日一早便去处理此事，想来此刻还未来得及吃饭吧？臣妾早就为陛下准备好了早饭，都是陛下爱吃的东西。”

    说着女子浑然不觉的转过了身子，走到了一旁的案台前，就要从那食盒中拿出些什么，而嘴里依然自顾自的言道：“燕燕也没有什么大本事，帮不了陛下什么，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东西 ...”

    “不。”

    “燕儿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不过现在还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烦燕儿。”陈玄机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什么？”不觉有它的女子从食盒中端出了以往尚且还热腾腾的馄饨，转身便要想问。

    但话才出口，她的身子便如受重创一般忽的一震。

    手中的金碗顿时脱落，落地处汤汁馄饨散落一地，而她却只是瞪大了眼珠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眼前那位离他不过一寸之遥的脸，那张她梦里憧憬过无数次的脸。

    她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此刻正插着一把长剑，她伸出了手，想要去抚摸眼前那个人儿，她想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一场噩梦，还是...

    只是她的手还未来及伸到那处，她便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脑袋一沉，带着不可置信的恐惧，栽倒了下来。

    陈玄机在那时又上前了一步，一把抱住了女孩倾倒的身躯。

    他抚摸着她关怀的背脊，就像是在安抚熟睡的恋人，然后他轻轻的凑到了她的耳畔，双唇微启，轻声吐出了两个字眼。

    他说：“去死。”

    ......

    蒙克走出长乐宫时，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际忽的电闪雷鸣。

    暴雨没有丝毫预兆的在那时倾盆而下。

    秦王殿下并未撑起自己的真元屏障，而是任由那雨水打在他的甲胄上。

    它们冲刷着一个月来未有离身的甲胄上的尘埃，也冲刷着蒙克心底的某些东西。

    他忽的在离那座巍峨的宫门十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将那方抱在怀里的木匣放到了自己的跟前，然后伸出手将那木匣轻轻打开。

    那里一颗尚有余温的头颅正瞪大的眼珠子看着他，眸子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它叫阎宇明。

    是阎家的家主，是阎燕燕的父亲。

    那自然是极为可怖的场景，可这对早已见惯了生死的蒙克显然并未有半点的冲击力可言。

    但他还是驻足看了良久，他的嘴角渐渐勾起了一抹笑意，眸子竟有欣慰之色浮现。

    数息之后，他又将那木匣合上，然后迈着步子走入了磅礴的暴雨之中。

    恍惚间，一道呢喃传来。

    “你学得很快...”

    “但还不够快。”

    “再快些吧...”

    “我能教你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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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不速之书

    十九终究还是再晏府住了下来，她毕竟年幼，对于自己师父描述始终停留在名字叫十八，年纪说不上，但却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头。不得不说以这样的描述想要在人口近百万的横皇城中寻到十九的师父，无异于 大海捞针。

    但徐寒还是麻烦了晏斩与楚仇离去城中各处张贴了告示，碰碰运气。

    可显而易见的是，对于最近的徐寒来说，运气似乎始终未有站在他这边的时候。所以张贴出去的告示也是如泥牛入海，了无声息。

    十九如愿以偿的呆了下来。

    她一如既往的每日缠着诸人学习功法，但诸人都对她避之不及，唯有苏慕安心存愧疚，时不时的教她一招半式。

    转眼两天的光景过去，徐寒也只能由着此事，毕竟他还有更大的麻烦——明日便是罗墨下达的三日之期最后期限。

    此刻他坐于晏府的正屋中，神色悠闲的饮着楚仇离不知从何处“顺来”的茶。

    “徐公子很有闲情雅致嘛。”已经在这正屋中看徐寒喝了足足半个时辰茶的南宫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于那时出声问道。

    “南宫大人要来点嘛？这茶还算不错，初饮略带干涩，再饮却有回甘满口，很是独特。”徐寒老神在在，似乎丝毫未有受到某些即将到来的麻烦的困扰。

    闻此言的南宫靖冷着眉目瞟了一眼徐寒手中茶盏，随后不咸不淡的问道：“徐公子不常饮茶？”

    徐寒不以为意，又端起身旁的茶杯饮下一口，神情享受的随意问道：“南宫大人何出此言？是觉得徐某这样的粗人就应该只知道舞刀弄枪吗？”

    “这倒不是。”南宫靖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若是徐公子善于此道的话，大抵不会饮此茶。”

    “这是何意？”徐寒的脸色变了变，出来之前他还曾特意询问过楚仇离这些他“顺来”的茶叶中哪一样最为名贵，对方毫不犹豫的给了徐寒这个答案，徐寒方才泡了这茶前来充门面，听闻南宫靖这

    话，徐寒下意识的便以为是楚仇离这家伙处出了纰漏，以次充好。毕竟楚仇离做事不靠谱，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有道是输人不输阵，徐寒还是在那时硬着头皮言道：“咳咳，其实这茶嘛，好坏、贵廉都是次要的，合适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南宫靖闻言眸子中忽的亮起一道狡黠的光芒，她饶有兴趣的看着徐寒，嘴角也于那时勾起了一抹笑意。

    徐寒大抵也从对方这古怪的神情中闻出了味道，但事至于此，徐寒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自然如此。”

    听闻这话的南宫靖小盈盈的站起了身子，她迈步来到了徐寒跟前，在徐寒诧异的注视下，勾起了身子，直直的凑了上来。

    于是乎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蛋便在此时离徐寒不过半寸不到的距离，徐寒甚至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但饶是如此，徐寒也难以在那张脸上挑出半分的毛病——他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一张趋于完美的脸。

    徐寒愣了愣，他并非紧张或是害怕，只是忽然与对方处于这么近的距离，让他有些不适。

    “南宫大人，徐某人可……不是你想的那样随便的人……”徐寒一本正经的言道。

    听闻此言的南宫靖脸色微微泛红，但很快她便恢复了过来，于那时白了徐寒一眼，错过身子拿起了徐寒身旁的茶盏，将之放在鼻尖微微一嗅。然后她站直了身子，笑道：“闻之味腥，尝之味涩，口有回甘，唇齿生津，再观这状如桃花，色如春竹，若是南宫靖未有记错，这茶应当是号称一两足千金的名茶车府宁……”

    “嗯？”徐寒闻言脸色微变，他却是不想事情峰回路转如此之快，意识到自己误解了楚仇离的徐寒不免有些愧疚。但这样的愧疚方才在他的心头升起，南宫靖的声音便再次想起。

    “这茶的金贵不仅在于他的产量稀少，更在于……”南宫靖说到这处有意的顿了顿，随后她侧眸看向正仰头饮茶的徐寒，忽的一笑：“它有宁气稳胎之效，是达官贵人家中妻妾身怀六甲后，都愿意花大价钱求去的东西……”

    “噗！”茶水自徐寒的嘴里喷出，方才自他心底生出的那一丁点对于楚仇离的愧疚在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自觉失态的徐寒察觉到自南宫靖眸中投来的揶揄之色，他赶忙擦去了嘴上的茶渍，然后故作淡定的正襟危坐，言道：“嗯，只是尝尝，尝尝。”

    南宫靖又白了这死要面子的徐某人一眼，出奇的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与徐寒多做纠缠，这对于素来喜欢寻徐寒麻烦的南宫靖来说可算得上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只是意味莫名的看了徐寒一眼，随后叹了口气，言道：“好了，你也不用再与我打哈哈了。”

    徐寒又是一愣，这一次倒不是他故意装疯卖傻，而是一时未有反应过来。

    南宫靖不明就里，只以为徐寒还要与她虚与委蛇，她不免心头有些失落，但面上却依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明天便是罗墨下达的三日之期最后的期限，你找到凶手了吗？”她看向徐寒问道。

    徐寒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亦在那时对上乐南宫靖的目光，他言道：“南宫大人觉得罗墨真的在意谁是真正的凶手吗？”

    南宫靖亦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如今执剑阁中唯一的仙人萧蚺还在昏迷，这次劫难恐怕难以熬过去了...”说到这处，南宫靖顿了顿，她的脸上忽的绽出了一抹笑意，随即言道：“所以，你就快些收拾东西准备逃吧。”

    徐寒如何也没有想到会从南宫靖的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他脸色微微一变，不由问道：“我若是走了，执剑阁当如何与罗墨交代？”

    “你也说了，罗墨根本并不在意谁才是杀了他兄长的凶手，他要的只是这个由头，你在与不在，执剑阁需要面对的依然还是要面对，又何必再让你留下来多填一条人命呢？”南宫靖轻声言道，脸上的神情忽的一暗：“我现在也并不关心你究竟是不是大周派来的奸细，如果是你的目的达到了，如果不是，那你也更没有必要为执剑阁献出性命。你说，对吗？”

    大抵是感受到刺客南宫靖所言却是出自真心，徐寒也有些动容，他看向南宫靖问道：“难道到了这时，南宫大人还认为徐某是心怀不轨之人吗？”

    南宫靖闻言一愣，随后她又狠狠的瞟了一眼徐寒，言道：“我若是真这么想，现在你已经人首分离了！”

    “好了，言尽于此，快些走吧。”

    南宫靖说罢这话，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可就在那时，徐寒的声音却忽的传来。

    南宫靖离去的脚步在那时一顿，侧身疑惑的看向徐寒，却见那少年正笑呵呵的看着她。

    “若是徐某想要留下呢？”

    “给我一个理由。”

    “就当是为了南宫大人这份信任。”

    闻言的南宫靖一愣，她眨了眨自己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两颊忽的泛起一抹绯红之色。

    ......

    看着听完这话，也不置可否，便逃一般离开的南宫靖，徐寒有些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徐公子好本事啊，这执剑阁的七线金袍都被你迷得五迷三道。”而就在这时，徐寒的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徐寒转头望去，却见正是那叶红笺。

    “紅笺...你什么时候来的？”在叶红笺那直勾勾的目光下有些不适的徐寒，小心翼翼的问道，唯恐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你说呢？我看你还真是色迷了心窍，为了美人命都不要了。”叶红笺没好气的言道。

    徐寒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叶红笺显然是听到了他与南宫靖最后的对话误会了些什么，他不禁连连苦笑。

    徐寒哪是那般大公无私之人？

    他只是知道留在横皇城，虽然要面对罗墨甚至谢闵御一干难缠的角色，但离开横皇城他同样得面对夫子以及更多尚未现身的敌人的追杀。二者相较，对于徐寒来说并无太大的差别，但留在横皇城，执剑阁毕竟是大夏朝廷扶持的组织，或许还有些许转机。做出这样的选择对于徐寒来说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情的必然抉择而已。

    他念及此处正要与叶红笺好好解释一番。

    “谁！别跑！”可就在这时，府门中却忽的传来了苏慕安的爆喝声。

    “是阿笙那里！”以徐寒的修为自然很快听明白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朝着那处飞奔而去，叶红笺见状，自然也不可能在这时再与徐寒纠缠，只能暂且搁浅下此时，随着徐寒一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

    来到刘笙的房门前时，苏慕安已经倒在了地上，一旁的十九扶着苏慕安，神情颇为焦急。

    她见到了徐寒与叶红笺赶忙便言道：“方才有一个人影冲入了那个房间，一会便有跑了出来，他要去拦他，却被他一下便打倒了。”

    小十九的描述能力一如既往的差劲，但徐寒却大概听出了主要的经过。他来到苏慕安的跟前，伸手探查着男孩的状况。

    而苏慕安则连连道歉，说自己未有拦下那人。

    徐寒很快便确定苏慕安并无大碍，他安抚了男孩一番，便快步走入了刘笙所在的房门。

    屋中还是那番模样，并未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而刘笙也一如既往的安静的躺在床上...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自然不会去怀疑苏慕安会骗他，他与一旁的叶红笺对视一眼，随即便要去到刘笙的跟前查看他的情况。可这脚步方才迈出，他眼角的余光却忽的瞥见那一旁的木桌上摆放着一道事物。

    他停住了脚步，看向那事物。

    那是一本书。

    准确的说是一本因为年岁太过久远而书页泛黄的书。

    而待到徐寒看清那书上的字迹，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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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证据

    徐寒垂头丧气的坐在执剑府的府门中，他的身旁是同样身着七线金袍的南宫靖。

    身下是数以百计的执剑人，不过他们同样被分成了两拨，一拨是萧蚺的亲信，大抵来自各个小宗门，更多却干脆就是那无门无派的江湖游侠。虽然修为偏弱，但出身干净。而另一拨则是来自三门十二镇的弟子，他们的立场很大程度都受制于他们身后的宗门。

    此刻这双方虽然立场不同，但眉宇间却都写满了警惕与不安。

    一些事情就要发生。

    今日便是罗墨留下的三日之期的最后期限，罗墨必然会带着大队人马前来兴师问罪，而这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身为当事人的徐寒却并无心思去关心此事，他沉着眉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叶红笺等人，又不免长叹一声。

    昨日他用了半天的口舌试图劝诸人离去，但收效甚微，诸人的态度异常坚决，其中以叶红笺尤为甚之。大抵这女孩还在为长安之事未有帮到徐寒而耿耿于怀，此刻让她离去，自然是如何也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除了要“牵制”住十九的苏慕安未有到场，晏府之中一干人等却是尽数来此，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那面色沉寂的叶红笺竟还颇有闲暇的侧过了脑袋，朝着徐寒甜甜的一笑。

    徐寒顿时哑然，无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

    约莫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府门外传来的一阵骚动。

    诸人纷纷心头一震，侧眸朝着那府门方向望去，未有半分的意外，那位仙人罗墨便在那时领着近百号人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帘中。

    为首的罗墨身着一袭黑袍，上绣龙相虎面，龙头威严，虎面狰狞。

    若是放在五六天前，以罗墨的身份，在场大多数人见着了他也不过微微点头示意，若是有些仇怨的甚至连正眼都不会给他。但有道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摇身一变登临仙境的罗墨此刻方才迈入府中，在场诸人无论敌我都纷纷沉默了下来，神色敬畏的看着这位男人。

    “南宫靖见过罗掌教。”身为七线金袍，亦是如今执剑阁实际上的掌权人的南宫靖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朝着那男人恭恭敬敬的行了一道拜礼。

    放在以往，以落霞谷那青黄不接的尴尬处境，南宫靖这一拜却是足以让罗墨诚惶诚恐，赶忙回拜，而如今呢？罗墨却只是淡淡的朝着南宫靖点了点头，便算作了回礼。

    随后他便在距离徐寒不过数丈远之地，站定了身子。

    “三日之期已到，徐公子可查明了真相？”他根本没有与诸人言说半句客套话的意思，于那时便开门见山的问道。虽然他并未激发自己的仙人气场，但单单是那语调中所包裹的威严，亦足以让在场诸人心头升腾出一股寒意。

    这便是仙人之威，无需可以催动，这一言一行便暗合了天地至理，虽达不到这言出法随的地步，却也足以让寻常人望而生畏。

    而不可避免的是，在听闻此问之后，诸人都在那时将目光投递在了那位坐在南宫靖身侧的徐寒身上。

    但作为当事人的徐寒却似乎并未感受到这位仙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威压一般，他很是苦恼的皱起了眉头，朝着罗墨的身后望了望，然后言道：“罗掌教就一个人来的吗？”

    罗墨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领着百余位落霞谷的门徒。因此徐寒这个问题不仅显得莫名其妙，更与那罗墨质问牛头不对马嘴。

    在场的执剑人倒是都见识过徐寒这嘴上功夫，但却万万没想到，即使面对一位仙人，徐寒亦可如此，在这一点上，诸人即使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自愧不如。

    “看样子徐公子是不打算给在下一个交代了？”罗墨同样在那时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

    徐寒闻言，淡淡一笑，随即他的眼睛眯起盯着罗墨言道：“那就得看罗掌教想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交代了。”

    罗墨听懂了徐寒的弦外之音，他的眼睛也在那时眯了起来，冷峻的脸上布满寒霜，嘴里却言道：“说说看。”

    徐寒点了点头，神情自若的笑道：“既然罗掌教想听，那徐某便讲个罗掌教听听。”

    然后他踱步走到了那罗墨的跟前，轻声言道：“杀人，起因无非私冤与私利二者。”

    “这一徐某与罗掌教的兄长虽有相识，却鲜有交流，更无私交可谈。所谓私冤自然无从说起。而至于利，徐某人现在的处境大家有目共睹，杀他于徐某来说无半点好处，当然罗掌教可说是我计划不周，嫁祸不成。”

    “那这二，贵宗门那位黄余兄弟，在罗长老死前的一刻钟前分明见过罗长老，而徐寒却根本不在院中，当然这样的说辞罗掌教自然也可归咎于我府中好友与我沆瀣一气，但罗掌教若是真心想要查明亡兄死因，去到之前徐某所经过的街角问一问，自然便可知实情真假。”

    “其三，罗长老的死因是天下至毒之物摩罗血。此物放眼大夏也只有三门十二镇中精通毒道的长春谷方可制炼，且工序复杂。罗掌教只当是徐某与那位长春谷的门徒白绪串通，借此药杀了罗长老，然后再在事情败露之后杀了白绪。可罗掌教有没有想过摩罗血这样需要耗费大量物力财力的毒物为何会出现在白绪的手中？又有没有去长春谷好生调查过这东西究竟是如何被白绪带出，而长春谷对此却毫无察觉的？”

    徐寒这三个问题，可谓振聋发聩，不明就里之人大抵脸色一变，心中的某些想法有了松动，但真正看得明白的人却是纷纷脸露冷笑。

    徐寒说得再多，再有道理其实都并无任何的作用。

    因为有些事情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是没有答案，或者有些人只会去相信那个对他有利的答案。

    譬如眼前的罗墨，他听闻徐寒这番话后，眉头一挑，沉声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可哪一样你又能拿出足以证明自己是无罪的证据呢？”

    “证据吗？”徐寒闻言脸上顿时浮出了苦笑之色。“徐某人确实没有足以向罗掌教证明的证据。”

    徐寒如此言道，但不知是有意好似无疑，他在证据二字上咬了重音。

    罗墨听出了他的意思，顿时眸中涌出一道寒霜。

    可还不待罗墨回应，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只见那身着七线金袍的少年挺直了身子，直直的望着罗墨，嘴角含笑言道。

    “但我有向天下人证明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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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二章 流影鸽

    不知是此刻徐寒话里笃定的语气，亦或者某些只有罗墨才能感受到的异样，在听闻此言之后，罗墨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眸看着徐寒，虽未发言，但眉宇间的寒光却一息重过了一息。

    徐寒对此却犹如未见，他笑盈盈的看向罗墨身后的那位黄余，问道：“黄兄，徐某可否问上一句，你是何时与罗顾命长老相见的？”

    那黄余大抵未曾料想徐寒会在这时向他提问，他微微一愣，但或许也是被徐寒之前的种种说辞所动摇，故而在迟疑之后还是言道：“已近亥时...”

    “所言何事？”徐寒再问。

    黄余再言：“掌教登临仙境...以及...”说道这里，黄余顿了顿，目光闪烁的看向身前的罗墨，似乎在求证些什么，但那位黑袍仙人，此刻却是面色冷峻，对于黄余递来的目光可谓不闻不问。

    “黄兄若是想要罗长老在九泉之下瞑目，还请如实相告。”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

    听闻这话的黄余像是被戳中了某些软肋，他的身子一震，终于还是咬牙言道：“还有，罗掌教正在山门中筹备与赤霄门长老乌铭秋的女儿的婚事...”

    这话出口，场上诸人顿时纷纷脸色一变。

    罗墨与赤霄门三位仙人之一乌铭秋的女儿成婚，这背后便意味着落霞谷将彻底倒向赤霄门，这对大夏的局势会产生何种影响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如何？”徐寒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黄余再次陷入了沉默，当然这样的沉默却不是因为之前那般的原因，而是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弄明白徐寒所问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他毕竟在江湖沉浮多年，很快便醒悟了过来，于那时言道：“罗长老对于此事...有些异议...”

    异议？

    这个词用得自然是隐晦至极，但熟知落霞谷这几年处境之人却大抵都明白，罗顾命对于赤霄门可谓恨之入骨，怎可能只是异议二字那般简单。

    这些年赤霄门对落霞谷的打压几乎是毫不遮掩，罗家两兄弟为了保住宗门，可谓是想尽办法左右逢源，最后还是靠着罗顾命以消减寿元以及彻底斩断自己的仙途为代价，进入执剑阁，坐稳了金袍执剑人的地位，方才让赤霄门有所收敛。甚至坊间还有一种流言，说当年那位落霞谷的仙人掌教之死，背后恐怕还有赤霄门的影子。

    之前落霞谷没有选择，为了延续宗门只能在执剑阁与赤霄门之间选择一方，但如今罗墨登临了仙境，落霞谷有了安身立命的筹码，以罗顾命那刚烈的性子，想来是如何也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的。念及此处，诸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明白徐寒究竟要说些什么，因此一时间看向罗墨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罗墨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目光愈发阴沉，语调之中也多出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杀机。

    但徐寒却依然对这位仙人的话语置若罔闻，他看向黄余继续问道：“那黄兄可否再说一说你放出那只传信的流影鸽是在何时？”

    黄余这一次却是没有迟疑，他只是细细思索了一会，方才言道：“因为中间折返，加上探查情况以及躲避眼线花去了一些时间，放出流影鸽的时辰已经差不多过了亥时，已近子时。”

    “之前黄兄也说了，罗掌教尚且在门中准备婚事。落霞谷位于雍州与燕州的交界处，虽然算不得远，但也有足足千里之遥，黄兄以为以流影鸽的速度，多久可以抵达山门呢？”

    “三个时辰左右吧。”

    “嗯。”听闻这个回答的徐寒点了点头，“三个时辰，流影鸽方才抵达山门，而卯时之末，未到辰时之时，罗掌教便来到了我府中兴师问罪。徐某之前便有耳闻，这仙人之威与我等凡人有云泥之别，以往徐某对此不以为意，而今日才晓自己无知。原来身为仙人竟有如此本事，千里之遥，一个时辰便可赶到，着实让徐某佩服。”

    说罢这话，徐寒终于第一次看向那位黑袍仙人，他嘴角与眉眼之中笑意更甚。

    而诸人也在这时回过了味来，一个个面色骇然，当然这些人中也包括那位之前对徐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黄余。

    他之前因为震惊与哀痛于罗顾命之死，对此并未细想，此刻听闻徐寒所言，方才醒悟过来。他看向罗墨的目光中更是写满了诧异与不可置信。

    大抵也是感受到了周遭那狐疑的目光，罗墨眉宇一沉，言道：“那又如何？我与兄长情深意笃，接到那流影鸽时已是痛不欲生自然在第一时间不做他想，全力赶赴此地，你以为身为仙人千里一个时辰而至，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吗？”

    以仙人的本领一个时辰想要赶路千里究竟是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这有待商榷，毕竟这世上的仙人少之又少，也不会有谁真的闲到来做这般的测算，因此徐寒抛出的问题显然是一个无法得到证实的东西。

    但徐寒却并未有露出半点的懊恼之色，他只是沉着眉头一脸苦思之状，嘴里问道：“那这么说来，罗掌教是从那流影鸽中收到这死讯后，便赶往了横皇城，对吧？”

    罗墨只是冷眼看了徐寒一眼，算是默认，却并不回答。

    而这，对于徐寒便已经足够了。

    他淡淡一笑，再次侧眸看向一旁神色古怪的黄余，又问道：“那黄兄又放出了几只流影鸽呢？”

    黄余似乎想到了什么，于那时沉声言道：“我的身上素来只会携带一只流影鸽，那一日亦是如此。”

    “哦。”徐寒了然的点了点头，但这一道字眼却有意拖着长长的尾音。“那这就奇怪了。”

    说着他朝着身后的楚仇离看了一眼，对方很快便会意的点头了头，随后那中年汉子便一脸趾高气扬的走到了台前，从怀里掏出了道由灰色布料包裹的事物。

    他将那布料打开，一只已经有些腐烂，散发着阵阵腐臭味的流影鸽尸体便在那时出现在那灰布之中，且那尸体的脚踝处，尚且还放着那么一道尚未开封的信纸。

    徐寒在那时看向神色阴沉的罗墨，笑道：“那不幸被我家楚大哥打下，准备当做宵夜的这只流影鸽又是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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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黄泉路上有个伴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便是这样，无巧不成书。

    徐寒在那一日处理了十九与苏慕安的“风流韵事”之后，便遇见了一脸苦恼之色楚仇离。

    闲来无事的徐寒便多嘴问了一句，谁知道楚仇离却言，他昨日看见一只鸽子在府门中被玄儿与嗷呜追得乱窜，心生“歹念”便将之打了下来，本想着烤了做夜宵，却不想出了这罗顾命的乱子，没有来得及，但过了一日，正值夏日的横皇城天气燥热，加之未有将之妥善保存，今日得空再翻出来鸽子便已经腐败，白白丢失了这一顿美味的“夜宵”。

    那时的徐寒并未放在心上，安慰了一番楚仇离后便要离去，可楚仇离却忽的翻出了那鸽子递给徐寒，想要继续诉苦。而徐寒也就是在那时发现了这鸽子根本不是寻常的鸽子，而是大夏各个宗门间常用于通传信讯的流影鸽。

    徐寒再拿着那流影鸽微微探查便翻到了那流影鸽上所做的印记——一个刻于鸽嘴处的霞字。

    他又询问了楚仇离打到这流影鸽的时间，便猜到了一些事情的端倪，也就有了此刻的他将此物展示在诸人面前的事情。

    这时，他眯着眼睛看着罗墨，问道：“原来罗掌教不仅有这一个时辰千里可至的本事，更有这未卜先知的绝妙秘法，着实令徐某人大开眼界。”

    这话出口，罗墨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但还不待他出声反驳，一旁的黄余便快步上前，一把从那楚仇离的手中夺过了那具已经快要腐烂的流影鸽的尸体，他沉着眉头盯着那具鸽子的尸体，显然是在辨认那鸽子是否便是那一晚他所放出的流影鸽，但很快他便确认了这一点。但他却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于是他取出了鸽子脚踝处的信纸，将之展开，待到他看清那纸上的字迹，他的脸色顿时大变，瞬息便化为一片煞白之色，他的身子更是在那时如受重创，难以自已的跌坐在地。

    这番情形落入了在场诸人眼中，虽然黄余还未说出个什么，但他们却已然从他这样的反应中明白了恐怕一切正如徐寒所言一般。

    黄余在许久之后终于从这样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他抬起头看向罗墨，想要从这位他素来敬重，视之为兄长，为师尊的掌教大人的嘴里得到一个足以让他信服的答案。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罗墨既然未有得到流影鸽传来的讯息，那他能赶往徐寒所在的府邸，便是一早就知道了罗顾命的死讯，或者说他一早便知道罗顾命会死。但他却并未出手相救，黄余很清楚，以地仙境的罗墨的能量，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很轻易的做到这一点。

    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冷眼旁观，然后在这一切已成定局之后出手将一切的罪责推到了徐寒身上。这一切从一开始他便是知情者，甚至有可能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

    黄余想到这一点，在场诸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纷纷看向罗墨，等着这位落霞谷的掌教大人对于此事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但罗墨却始终冷着脸色不言不语，场面上一片落针可闻的静默。

    黄余终于无法忍受这样信仰崩塌前的绝望，他迈步上前，上下嘴唇不断抖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

    但他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罗墨的手却在那时抢在他发言之前伸了出来，一道黑色的剑意于他指尖涌出，那剑意速度极快，根本不给在场诸人任何的反应机会，那剑意便穿过了黄余的胸膛。

    一道猩红的血线随着那黑色剑意从他背后穿出，而随即被拉扯了出来。

    它倾洒在地面上，犹如一朵朵绽放于九幽之渊、枯骨之上的血莲，美艳无比，亦凄厉无比。

    轰。

    一声并不厚重的轻响在那时响起。

    黄余的身子栽倒在地，他眸中的瞳孔不断的放大，但神采却如流光一般飞速退去。于是，在恐惧、不解、愤怒、悲恸这样的情绪彻底侵染了他的双眸之时，那眸中的神采也尽数消散。

    他死了。

    一个自小便拜入落霞谷，为了这宗门于这大夏摸爬滚打、受尽欺辱却甘之如饴的黄余就这样死了。

    死在众多执剑人与落霞谷的门徒面前。

    死在那位他素来敬重的掌教手中。

    他有多少的不甘、多少的愤怒，都注定无从言表。

    “黄余私通外敌，构陷掌教，其罪当诛，今日伏法，以儆效尤。”而与此同时，罗墨阴冷的声音也在那时于这执剑府中响起。

    场上一片静默，无论是执剑人还是落霞谷的门徒都未有料到罗墨会如此不顾情面，就这样杀了黄余。

    饶是徐寒也在那时微微一愣，过了好一会光景方才回过神来。他走到了黄余已经失去了气息的尸体旁，伸出手轻轻的将他睁得浑圆的双眸合上，随后方才站起身子看向罗墨，他不无惋惜的言道：“阁下还是步了司空白的后尘。”

    罗墨的眉头皱了皱，大周发生的事情才过去两日不到，这消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显然无法传到大夏。罗墨自然不明白徐寒话中所指，他只是在那时阴冷下了脸色，寒声言道：“徐公子既然给不出交代，那徐公子也好，执剑阁也罢，今日恐怕都要为我亡兄之死，付出些代价。”

    说罢此言，罗墨黑色的长袍忽然鼓动了起来，一道道裹挟着无边威能的黑气如瀑布一般自他体内涌出，将他的周身包裹，那遮天蔽日的黑气犹如天塌地陷一般笼罩这方天地，而巨大的威压也在那时尽数倾洒在徐寒身上。

    虽然并未成为这仙人威压的真正目标，但这磅礴力量所荡出的余威依然让在场诸人纷纷脸色一变心底生寒。

    可作为这股威压真正目标的徐寒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的恐惧之色。

    他又如之前一般踮着脚朝着罗墨的身后望了望，问道：“难道真的只有罗掌教一人来吗？”

    罗墨显然并不会搭理徐寒，他沉着脸色，但身后那股滔天的魔气却一息汹涌过一息，眼看着便要朝着徐寒杀来。

    周遭的诸人肝胆俱裂，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幸灾乐祸。

    但徐寒却依然神色自若，他在看了好一会光景之后，终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然后他摇了摇头，很是懊恼的言道：“可惜谢闵御未到...”

    “不然可以将他与罗掌教一并杀了，也好黄泉路上有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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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赠礼

    漫天黑气涌动，就要催动其化为一道洪流洞穿徐寒身躯的罗墨听闻徐寒此言，竟是免不了身躯一震，催动黑气的功法也随即停下。

    他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笑意，满是嘲弄的笑意。

    “你真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有趣的人。”

    在这将在场诸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漫天黑气下，徐寒却神情自若的耸了耸肩，言道：“阁下也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愚蠢的人。”

    身为仙人的罗墨自然不会因为徐寒一两句口舌上的得失而生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他摇了摇头，言道：“但愿一会徐公子还能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此言一落，罗墨的双眸顿时化为了诡异的漆黑之色。

    一道道磅礴的黑气在他的催动下顿时化为了一道五丈粗细的黑色洪流，铺天盖地的便朝着徐寒涌来。

    徐寒的眼睛在那时眯起，他的衣衫亦在那时鼓动，他盯着那道转瞬便涌到他身前的黑色洪流，轻声言道：“唔，比起司空白，阁下这本事似乎要差上许多啊。”

    这话一落，一道古怪的气息开始自徐寒体内升腾而起，于是，他眯着的双眸之中亦开始蔓延出与那罗墨双眸中一般的漆黑之色。

    ......

    “小寒！”紧跟着徐寒走入房门的叶红笺看着并未在第一时间去探查刘笙伤势，反倒是站在木桌旁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怔怔的发愣的徐寒，心底有些奇怪，她赶忙问道，身子也来到了徐寒的身前。

    但徐寒仿佛陷入了某种魔怔，对于她的话聪耳不闻，依然直直的看着那本古籍。叶红笺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好奇，也在那时看向那本书的扉页。

    当她撇清了扉页上的那四个大字，她的身子顿时一怔，她仿若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于那时喃喃自语道：“它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徐寒同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难道是方才小慕安看到那身影所做的事情？他为何要将此物留在这处？”叶红笺沉着声音言道，此物太过凶险，诺大的玲珑阁便是因为它落到了如今的地步，叶红笺本能的对于此物难以生出半分的好感。

    她说罢此言，徐寒却并给予她半分的回应，那少年依然直勾勾的看着那古籍，眸中的光芒闪烁，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见状心头一惊，虽然她相信以徐寒的心性理应不会被此物诱惑，做出些追悔莫及的事情，但有道是关心则乱，她还是忍不住在那时言道：“小寒，我知道大敌当前，你心中忧虑。但万事皆有缘法，若是为了一时得失，入了邪道，那便是得不偿失，况且极芒剑仙与司空白的前车之鉴犹历历在目，那人放下此法，分明就是居心叵测，想引你入魔道啊！”

    说罢，她见徐寒依然未有任何反应，顿时心头大急，她也顾不得许多伸出手便要从徐寒手中夺走此物。可素来迁就她的徐寒却出人预料的身子一侧，避开了叶红笺伸来的手。

    “小寒！”叶红笺顿时心急如焚，她正要再说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徐寒却收回了落在那古籍上的目光，转头直直的看着叶红笺，那少年沉着眉头，用极为笃定的语气言道：“相信我。”

    然后他又瞟了一眼那写着四个大字的古籍，喃喃自语。

    “我能够控制它。”

    ......

    眼看着那气势磅礴的黑色洪流就要涌入徐寒的身子。

    方子鱼等人顿时瞪大了眼珠子，虽然有心上前救援，但想起徐寒今日之时说过，他们留下可以，但在他未有发言之前，皆不可上前，因此诸人在这时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南宫靖也在这时站起了身子，紧张的看着徐寒，而那些执剑人投来的目光却要复杂得多，有人幸灾乐祸，暗以为以徐寒的修为就算在大衍境能够作威作福，但面对地仙境的强者，想来是无半点还手之力，亦有人忧心忡忡，他们自然知道徐寒绝不会是罗墨的对手，可以罗墨表现出来的狠厉，显然绝非杀了徐寒便可甘心的，这注定是一场波及整个执剑阁，甚至整个大夏江湖的灾祸的开端。

    唯有那位叶红笺，神色平静。

    她知道徐寒有能力挡下这一招，但她却并不愿意让徐寒动用那样的方法，去做到这一点。可她却无能为力，就像当初在长安城一般，这少年总是一个人抗下一切，不愿让身边人感受到半分他所承担的东西，甚至连半点苛责都未曾有过。

    而他越是如此，叶红笺便越是心疼。

    黑色的洪流终于涌到了徐寒的身前，徐寒的双眸也在那时终于被那一道浓郁的漆黑之色彻底侵染。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洪流，一股诡异的气息忽的自他体内荡开。

    于是在诸人诧异的目光下，那一道气势磅礴的黑色洪流便在那时涌入了徐寒体内。

    是的，是涌入。

    如巨鲸向海，如倦鸟归林。

    那些黑色气息根本未有对徐寒造成半点的伤害，反而化作了养分涌入徐寒体内，而徐寒周身的气息也随着这股力量的涌入而开始向上攀升。

    不是没有人想过徐寒会创造出奇迹，但没有人会想到的是，他会用这样的方法接下这道仙人之力。

    罗墨自然也是如此。

    他心头的惊骇比起在场诸人只多不少，他从未听闻过这世上还有这样诡异的功法，将别人的力量尽数吸走，完全化为了自己的修为。

    他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于是他眉头一皱，又是一道气势磅礴的黑色洪流被他催动而出，涌向徐寒。他以为，以徐寒大衍境不到的修为，就算真的修行了什么可怕的功法，但也无法吞噬太多仙人之力，毕竟一个人肉身的承载力是有限的，吞噬得太多只会落下一个爆体身亡的下场。

    只是，他却远远错估了徐寒不灭境的肉身，也错估了这助他登上仙人境的黑色力量。

    徐寒体内的秘法被他再次催动了起来，第二道黑色气息再次被他照单全收，他周身所荡漾出来的气息，因为这股力量的涌入而再次向上攀登了一个台阶。

    少年于那时再次看向一脸错愕的罗墨，不无遗憾的言道：“看样子罗掌教只能一个人上路了。”

    ......

    横皇城不远处的楼台之上，身着一袭白袍，背绣一抹火云的谢闵御端起了酒杯，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那执剑府中发生的一切。

    虽然相隔数百丈，但以他度过了三次天劫的地仙境界，想要看清听清那里所发生的一切，并非难事。

    “这就是你不让我出手的原因吗？”他于那时轻声言道。

    他身后屋檐下的阴影处于那时走出了一道身影，一位同样身着白袍，但模样却要俊美百倍的青年男子。他宛如从画中走出的陌上公子一般，如玉如诗，从眉眼到嘴唇，脸上的每一处毛孔都像是被工匠精雕细琢了一般，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他来到谢闵御的身旁，同样看着远处的执剑府，轻声言道：“算是吧。”

    谢闵御的眉头微不可察的动了动，他用眼角的余光不漏痕迹的瞟了一眼那张近乎完美的脸，沉声言道：“这么说来你还有其他的算计。”

    “算不得算计。”那俊美的青年摇头笑了笑，“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谢闵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看俊美青年脸上绽开的笑意，又看了看远处，那在徐寒诡异攻势下节节败退的罗墨，心头不免生出了一股寒意。

    “一个被监视者三番两次不惜破坏规矩也要保护的人，一个被道祖看重的人，一个让天上那些家伙惧怕的人，难道你就不好奇，他究竟是什么吗？”俊美青年侧头看向谢闵御，盈盈笑道。

    那宛如桃花一般美妙无比的笑容，落在谢闵御的眼中却犹如九幽恶鬼，令他心头一阵不适。

    但很快他便强压下了这种不适，沉着声音问道：“就为了你所谓的好奇，一位仙人便这样被你抛弃了？”

    谢闵御极为不解的看着这青年，要知道这世上地仙境的强者可谓凤毛麟角，每一个都是难得的助力，他好不容易将这罗墨彻底拉入了他的阵营，此刻眼看着对方步入死局，他虽然不会因为罗墨的死而生出半分的愧疚，但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他多少有些可惜。

    “地仙？”俊美的青年闻言却忽的一笑，他的眸子中涌出了一抹嘲弄之色：“那算个什么东西？”

    “自以为高高在上，却不知都是蝼蚁，只不过比起寻常蝼蚁，大出一丁点而已...”

    谢闵御闻言顿时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这男人所接触的层次远超出他的想象，但听闻此言，他还是免不了心底生出一些异样。

    “那他掌握了此法，我岂不是也拿他并无办法？”他索性收起再在这个让他不适的话题上继续下去的兴致，转而沉声问道。

    他比罗墨知道得要稍稍多出那么一些东西，他很明白这黑色力量的本质，因此也才有了这样的担忧。

    但这个问题却并未得到俊美青年的赞赏，他瞥了谢闵御一眼，似乎有些惋惜的言道：“唉，活了三百年，却不及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家伙聪明。”

    听闻这话，不明所以的谢闵御眉宇间涌出了些许怒色。

    但这样的怒色还未来得及蔓延开来，那俊美青年的一只手便轻轻的拍在了他的肩膀。

    谢闵御的心头一震，他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顺着青年的手涌遍了他的全身，而他对于那黑色力量的掌控也在这时，得到极大的提升，换句话说...

    那黑色气息在这时，已经与他近乎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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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做一回人

    徐寒所言并非虚言。

    他确实很遗憾，遗憾谢闵御未有到场，失了这次机会想要再杀谢闵御，便不那么容易了。

    那本被神秘人影留在刘笙房门中的古籍便是那极芒剑仙所修的《大逆剑典》，机缘巧合通过那血元见识过宁竹芒与司空白大战的徐寒很清楚这大逆剑典的真正功效，而加上不久前与鬼菩提的对话，徐寒意识到这位罗墨能够登临仙境很可能便是拥有与司空白一般的遭遇。

    那么这《大逆剑典》便成了徐寒对应这次灾祸唯一的办法，他甚至有想过自己之所以能通过那血元的暴动看到发生在长安的一切，很可能也是给他送来这本《大逆剑典》有意在暗中操纵。

    不过灾祸当前，他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细究此事，反倒是他猜到了这恐怖的黑色魔气既然是有人有意释放而出，这《大逆剑典》也是他动的手脚的话，能布下这么一道大局之人，自然不可能不留下后手，一旦他发现徐寒掌握了这《大逆剑典》的奥妙，定然便会改良此法，想要再依靠这功法与罗墨之外的被这魔气侵染的仙人交手，可能就没有了这等奇效。

    况且吸收了这魔气，便等于也被种下了某种邪法，若是短时间内无法如司空白将宁竹芒体内的魔气抽离一般，将体内的魔气尽数化解的话，很可能徐寒也会沦为那魔气真正主人任意驱使的傀儡。

    当然这些都不是现在的徐寒需要考虑的问题，首先他得解决到眼前这个麻烦。

    魔气入体之后，徐寒周身的气势变得极其磅礴，但他却并未给罗墨太多的时间来消化掉发生在他眼前的事情。

    他的脚尖猛地点地，身子便如脱笼之兽一般直直的朝着罗墨杀去。

    一把漆黑色的长剑自他背后的木匣中涌出，落入了他的手中，他眸中寒芒一闪，便以此剑为锋刺向罗墨的面门，整个过程他并未催动任何的魔气，只是将自己体内剑意加持在这剑锋之上。

    并非徐寒不愿，而是不能。

    他与宁竹芒不同，虽然以他不灭境的肉身，他有足够的信心与宁竹芒一决高下，甚至胜过他一筹。但毕竟他的内力修为才堪堪第五境天狩境，两道等同于仙人之境的魔气入体，以他不灭境的肉身想要承受下来并非难事，但他却难以将之完全动用，况且徐寒也舍不得动用，此物与他尚且还有大用。

    眼看着那剑锋来到了罗墨的眼前，被这样的变故震得心神动荡的罗墨，虽然一眼便看出了徐寒的进攻虽然攻势浩大，但于仙人来说却并算不得什么，若是放在平日，他只需稍稍催动魔气，便可将徐寒的攻势瓦解，然后轻而易举的取下对方的性命。

    可经历了之前的变故，罗墨却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他不得不压下心底的憋屈，催动起了体内的魔气，在他身子四周结出了一道屏障。这道屏障，足以拦下徐寒的攻击，而他也需要时间去细细思索当如何解决掉眼前这个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的徐寒。

    但他却并未有发现，在他撑起这道屏障之时，徐寒的嘴角勾勒出的那一抹笑意。

    铛！

    黑色剑锋触及在了那黑色的屏障上。

    如罗墨所料一般，以徐寒的修为在不动用那些黑色魔气的前提下根本没有击碎他的防御的可能。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在他那稍稍心安之时，那股诡异的波动再次自徐寒体内涌出，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便在这诡异的波动之下，犹如被雨水侵泡过的泥巴墙一般快速软化下去，化作一道道黑色流体顺着徐寒的剑身涌入了徐寒的体内。

    目睹这样的场景罗墨方才醒悟了过来，徐寒那诡异的功法不仅可以吸收他发动攻击的魔气，只要魔气涌出了他的体内，无论被他涌入何处，皆会别徐寒抢夺走。

    念及此处，罗墨的心头顿时升腾起了一阵骇然。

    可这样的骇然还未来得及被他消化，徐寒手中的剑便以快得出奇的速度继续向前，转瞬便抵达了罗墨的面门，无法动用体内的魔气，哪怕是地仙境的强者，在徐寒不灭境大成肉身面前，也得退避三分。

    罗墨也算是果决之人，他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果断又唤出了一道魔气，虽然免不了继续被徐寒吸走，但这吸走魔气所带来断站停顿，却给了罗墨可乘之机，他的身子一闪狼狈的退去数丈这才堪堪避过了徐寒的杀招。

    一击未中的徐寒却并不气恼，他立于原地微微掂量了一番手中的长剑，沉着眸子看向那满头冷汗的罗墨，轻声言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得来再多，终究会有还出去的那一天，罗掌教参不透这道理，为达仙境入了魔道，害人害己，活该今日有此一劫。”

    而说罢此言他便再次朝着罗墨发起了进攻。

    于是一道诡异的场景，便在这时浮现在了这些执剑人与被罗墨带来的落霞谷门徒的眼前。

    一位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仙人，被一位天狩境的少年追着一路挨揍，狼狈不堪，却生不出半点还手之力。

    这世上大抵没有比这再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

    “就这么看着罗墨死了？”高台上的谢闵御有些无趣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侧头看向身旁的俊美青年。

    “怎么？谢掌教舍不得？”俊美青年若有兴趣的看了谢闵御一眼。

    “不是舍不得。”谢闵御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奇怪，你究竟要做什么？一位地仙就这样别舍弃，未免太过...”

    谢闵御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俊美的青年再次打断。

    他眯着眼睛看向那处，沉声言道：“前些日子，我听说过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说在大夏的景州，牧草肥沃，于是那里的百姓以放牧牛羊为生。”

    “但一人管理数起百计甚至千计的牛羊着实太过费力了一些，于是他们便想到了一个办法，找来了许多狗，教会了这些狗牧羊。”

    “这些牧羊犬每日趋势羊群，便以为自己与牛羊不同，却不知在牧羊人的眼里，牧羊犬也好，牛羊也罢，都是畜生。”

    “在下活了六百年，也曾以为自己与这芸芸众生不同。”

    “现在想想，在天上的人的眼里，我们何尝不是他们的牧羊犬？”

    “但神某人当了六百年的狗，腻了...”

    “所便想试试，能不能做一回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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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莲花当灭

    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

    罗墨在徐寒凌冽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时不时的还需要召出一些魔气抵御徐寒的进攻，拖延他的时间。

    罗墨也不想坐以待毙，他试了很多办法，甚至想过以魔气直接灌死徐寒，让这少年爆体身亡。但徐寒的身子却好似一个无底洞一般，他几乎唤出了自己体内近半数的魔气，却依然免不了被徐寒鲸吞，而这少年却并未露出半分的异状。

    在各种办法用尽，依然取不到半分的优势之后，罗墨做出了一个在场诸人都想不到的事情——逃！

    是的，他逃了。

    毫无预兆的忽然唤出了自己周身魔气，然后裹挟着残影遁去。

    这样的变故让周遭那些之人一脸错愕，而那些被罗墨带来的落霞谷门徒们更是面面相觑。

    这世上大抵没有比这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徐寒却并没有诸人那么多奇怪的心思，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罗墨遁去的方向，在迟疑了一小会的光景之后，终是收起了斩草除根的心思。

    当然，其中的缘由却并未因为不忍或是心软，事实上面对敌人，徐寒素来以心狠手辣著称。

    罗墨毕竟是仙人，他若是一心想要逃跑，徐寒若动用他从罗墨身上吸来的魔气，倒是可以追上，一番缠斗下来未尝未有斩杀仙人的可能，但这样的做法必然耗去大量的魔气，甚至徐寒自己也会受到不小的伤势，与其如此倒不如保存实力，为接下来更大的麻烦做好准备。

    “这里交给你们了。”随即徐寒侧头看了一眼看在发愣的南宫靖众人，身子一顿，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执剑府。

    ......

    长安，天策府内。

    年过古稀的鹿先生眉宇紧皱。

    他很苦恼。

    自从宇文南景被他亲手送上帝位之后，便绵绵不绝，就像窗外此刻下着细雨。

    时值六月之末，夏日将尽，似乎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秋天，这几日长安城中总是下着这样绵绵的细雨。放在平日，除去了夏日的炎热，这样的细雨带来的凉意总是让人舒爽，但现在，这雨却让鹿先生很是心烦意乱。

    本以为司空白一死，玲珑阁名存实亡，宇文南景架空天策府的步伐也会随即停下，但事实上，鹿先生还是低估了宇文南景的决心。

    这四五日的光景，削剥天策府财政，剪除府军数量的圣旨一道接着一道的下达到鹿先生的手中。老人想不明白，宇文南景为何会对天策府报有这么大的敌意，要知道若是没有天策府，哪又来今日的宇文南景？

    她甚至愿意相信几乎要谋权篡位的祝贤，也不愿意相信天策府。

    最可气的是，今日长夜司在祝贤的带领下开始四处搜刮与天策府亲近之人的罪证，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况且身在这鱼龙混杂的长安，又有几个人身上没有点龌蹉事？

    一时间长安城中人人自危，天策府的处境也变得尴尬了起来。

    想着这些鹿先生暗觉脑仁有些发疼，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看向案台前那一叠厚厚的文书，他知道他还有的要忙，于是，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再次埋头翻阅起那一份份文书。

    “鹿先生！”可就在这时，屋外却忽的走入了一位甲士，他在老人的身前跪拜了下来，朝着老人拱手言道。

    “何事啊？”鹿先生看着手中的文书，头也不抬的问道。

    那甲士的脸色有些变化，但还是在数息之后沉声言道：“长夜司祝贤求见！”

    老人翻阅文书的手在那时一顿，他抬起了头，看向那位甲士，眉头深深的皱在了一起：“他来做甚？”

    ......

    天策府的府门外，撑着一把油纸伞的青衣女子静静的看着被请入天策府中的祝贤，她微微皱眉，脸上的神情有些担忧。

    “他能说服他们吗？”过了好会，青衣女子方才问道。

    这话音一落，她身旁的空间便一阵蠕动，一位浑身包裹在黑袍之下的身影于那时浮现在了青衣女子的身侧。

    “为什么不能？”那黑影如此言道，语调低沉。

    “天策府的老古董们素来沽名钓誉，名节在他们看来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要让他们...“青衣女子喃喃言道。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那黑影生生打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世上之人，从浑浑噩噩苟且度日的市井混混，到高高在上看似不染凡尘的仙人，谁都有自己的欲望，这欲望便是人的弱点，抓住了，用好了，仙人帝王同样都是可以拿来利用的筹码。”

    青衣女子听闻此言，她的眉头微微一挑，饶有兴趣的瞟了那黑影一眼，言道：“看样子你很有信心？”

    那黑影却摇了摇头：“谈不上信心，只是人活得久了，见过的人也多了，便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世上所有的对与错，善与恶都是有心人强加在世上的条款。”

    “哪怕是嗷嗷待哺的牛犊，也会为抢夺母乳，而活活饿死同胞的兄弟。人性本就为己，为己便会生恶，哪来那么多的良善，哪来那么多的正义，这世界的本质便是恶，天策府也好，大夏的崔国柱也好，心中有所求，便注定只能成为我们手中的棋子。”

    听到这里，那青衣女子的脸色微微一变，她终是无法完全认同黑影所言的一切，哪怕对方是这森罗殿真正的主人，但他却也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同样也是为了她的所求，方才与之走到了一起。

    她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黑影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转头瞟了她一眼，亦不再这个话题上再做更多的言谈。

    “快些解决掉这里的麻烦吧，布了这么多年的网，是时候收获了。”黑影如此言道。

    “嗯？”青衣女子闻言，不免又是一愣，她很明白所谓的“收网”究竟意味着什么。

    黑影也猜出了她心头所想，他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青衣女子的肩膀，身子却于那时渐渐变得模糊空洞起来。

    而他的声音却依然还在女子的耳畔作响。

    “秋尽之时，南荒之中。”

    “剑陵当灭，莲花当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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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来客

    晏府。

    叶红笺等人眉头不展的聚集在了徐寒的别院外，他们的脸上在那时都写满了担忧。就连嗷呜与玄儿都似乎感受到了某些异样，两个小家伙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自从罗墨之事后，徐寒便将自己关在了别院中，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入，即使是叶红笺也是如此。

    这一晃便已过去了三日的光景，徐寒未有出现，反倒是别院中时不时的传出徐寒痛苦的闷哼，就像是一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野兽，在嘶吼、在咆哮。

    这让诸人如何放心得下？

    他们每天都轮流守在了这别院外，以防徐寒有个万一，一直到今日夜色降临之时，徐寒别院内的痛呼声忽的停了下来。

    诸人以为徐寒终于可以出关，这便不约而同的来到别院外，可院落中的声音虽然停了下来，但徐寒却始终未有出现。

    念及徐寒入关前的交代，又担心此刻院中没了声音他是不是出了意外，诸人可谓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当做些什么。

    ......

    “呼！”

    “呼！”

    “呼！”

    别院内，赤裸着上身的徐寒不住的喘着粗气，他精壮的躯体上布满了犹如被大雨淋湿过后的汗迹，他佝偻着身子，眸中掺杂着苦涩之色。

    自那日击退了罗墨之后，徐寒便回到了自己的别院中，匆匆与诸人交代了一番后，便闭了死关。

    这几日徐寒以天狩境的修为击退仙人的事情在横皇城乃至这个大夏，上至朝堂，下至江湖都传得沸沸扬扬。旁人听来自然是觉得匪夷所思，又感叹这徐寒近乎妖孽的天资。

    但徐寒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仙人，可是这世上最强大的那么一小撮人，哪怕他掌握了《大逆剑典》，击败罗墨他也为此承担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险。

    有道是有得必有失，《大逆剑典》给了修士可以吸收那可怕魔气的能力，而那魔气之中却明显包含着某些古怪，他可以无形间蛊惑人的心智，无论是之前的司空白，还是如今的罗墨都是最好的例子。

    这些魔气落于体内，若是不在短时间内化解，魔气背后真正的主人很可能便会以此控制徐寒，这当然不是一件徐寒愿意看到的事情，所以在解决了罗墨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回到了自己的别院，着手处理此事。

    这是在动用这《大逆剑典》之前，便已经想好了的事情。

    通过血元的暴动见识过长安城那一战的徐寒便意识到了这魔气是一种层次极高的力量，于那刑天剑留在他体内的血元一般，而这正好可以替代被消耗掉的血元，继续用于与星光碰撞，产生某种能够淬炼徐寒肉身的力量。

    事实上，徐寒的计划很成功，虽然这魔气比起那血元更加暴动不安，徐寒也为此在淬炼的过程中承受了极大的痛楚，但他还是成功的通过与星光之力的碰撞，将那魔气彻底消化，将之化为了淬炼肉身的养分。

    值得一提的是，那道监视者留在他体内的星光似乎是比起刑天剑中的血元以及那魔气更为高层次的事物，接连消耗了这两者之后，星光之力依然没有半分的衰竭。

    用了整整三日光景炼化掉所有魔气的徐寒却丝毫没有开心起来的意思，此刻的他眉宇紧皱，显然心情极为不悦。

    他算得很清楚，他几乎吸收了罗墨体内近半数的魔气，为了确保自己拥有足够多的魔气，他甚至放跑了那已是强弩之末的罗墨，就算这样的做法大有放虎归山的嫌疑——一旦这魔气真正的主人意识到《大逆剑典》被徐寒掌握，那么下次再出现的罗墨或者说其他人，必然不会再受《大逆剑典》的影响。

    但为了尽可能保存魔气，徐寒还是放任了罗墨的离去，因为他知道，他所面临的问题远不是杀一个的罗墨便可解决的，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能够与那些敌人抗衡，才是他应该做的。

    可饶是如此，一位仙人体内近半数的力量虽然让徐寒的肉身再次强大了数倍，但距离仙人之境却依然遥遥无期，甚至连半步仙人境都还差上些许。

    这肉身成圣之路，何其艰险，徐寒在这时终是有了了解，也明白《大龙象印》中，那数代先贤殚精竭虑却依然难以窥得门径。徐寒并非不懂修行之道不可急功近利的道理，但谢闵御尚且还在虎视眈眈，那位忽然复活的夫子亦对他心存不轨，他不得不想尽办法，甚至兵行险着，提升自己的修为，这样他方才能在那些危险到来之前保护好自己，也保护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念及此处的徐寒摇了摇头，甩开自己心底的烦闷，他寻来一条毛巾与一盆清水将浑身湿漉漉的汗迹尽数擦洗干净，又换了一件衣衫，这才推开了三日未有走出的院门。

    只是这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他让微微一愣。

    叶红笺、方子鱼、楚仇离、晏斩、雪宁、苏慕安、小十九，甚至还有嗷呜与玄儿，九双眼睛，十八颗眼珠子都在这时直勾勾的望向出现在房门口的徐寒。那眉宇间所夹带的欣喜、担忧皆是溢于言表，徐寒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他知道这三日的光景，诸人一定都在暗暗为他担忧。

    他朝着他们淡淡的一笑，言道：“让诸位担心了，徐某无碍。”

    大抵是这一笑所传递出的温情也感染了诸人，诸人的脸上也在那时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就连嗷呜与玄儿都在那时眉眼弯起。

    只是这样的温情并未持续太久的光景，一道粗狂的声音便打破了场上的气氛。

    “徐小子！你终于出来了！”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着徐寒大声的嚷嚷道。

    徐寒定睛看去，竟是那之前陷入昏迷的萧蚺。

    此刻这位阁主大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似乎还未从之前的伤势中恢复过来。

    “阁主大人不在府中养伤，这么着急来寻在下可是有什么大事？”徐寒微微皱眉，沉声问道。

    “不是。”萧蚺摇了摇头，“是他找你。”

    说罢，他的身子退到了一侧，一道身影也在那时出现在了萧蚺肥大的身子之后。

    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徐寒的脸色一变，瞳孔陡然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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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龙气与仙人

    那是一位男人，看模样已经年近五十，眉如远山，挺鼻平唇，穿着一身蓝色长衫，虽然材质名贵，但也算不得出奇。

    徐寒很清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他却在这男人的身上闻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

    而这说起来还得归功于天策府。

    那道龙蛇双生之法种在了徐寒身上，虽然最后在监视者的帮助下，徐寒摆脱了这功法的控制，但某些后遗症却留了下来——他对于龙气的感应变得极为敏锐，几乎便可算作学会了望气之法。

    而在这男人的身上，徐寒便看到了一道赤龙虚影隐隐盘踞在男人的身后，双眸狰狞，龙威浩荡。

    有道是龙气，黄极而青，青极而红，红极而紫。

    这男人被后的赤龙便隐隐透露出些许紫芒，放眼天下能拥有如此浩大龙气之人，唯有一人而已，而对方是谁，自然亦不言而喻。

    只是徐寒看得明白对方的根底，叶红笺等人却是不明所以，他们看了看那一身蓝色长衫的男人，又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徐寒，眸中大抵都泛起了疑惑之色。

    “徐公子，久仰大名。”男人却好似并未感受到因为他的到来，场上变得凝重起来的气氛，他笑呵呵的朝着徐寒拱了拱手，态度异常和蔼的言道。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并未因为对方的身份而表现出半分的谦卑，亦未多出一丝的傲慢。

    他只是上前一步，随即言道：“阁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男人同样没有因为徐寒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而生出半分的不悦，他只是眯着眼睛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方才言道：“公子确定要让我在这里说？”

    徐寒一愣，便会意了过来，他点了点头，侧过身子，朝着屋中伸出手言道：“请。”

    那男人见状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便迈步走入了徐寒身后的别院。

    徐寒也在那时朝着诸人递去一道稍安勿躁的眼神后，随着男人步入其中。

    ......

    走入了徐寒的小院，根本不待徐寒招呼，男人便极为随意的寻到了一处木椅坐了下来，膀大腰圆的萧蚺大抵也想学着男人寻一处坐下，可奈何他的身子作势太过臃肿了一些，徐寒的小院中却是未有为他“量身打造”的座椅，几番尝试，都未有成功将自己的屁股塞入木椅中的萧阁主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他四处打量，最后目光在落在徐寒屋内的那道木床时忽的一亮。

    他一脸得意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木床上。

    咯吱。

    咯吱。

    咯吱！！

    顿时那木床好似是承受了不能承受之重一般，开始不断的发出哀鸣，床梁也随即也肉眼可见的速度弯曲、下坠。眼看着就要被撕裂开来，萧阁主终是在那时有所警觉，他赶忙站起了身子，看了看已经被他压得变了形的木床，又看了看徐寒与男人投来的目光，即使脸皮厚到了这般地步的萧蚺也有写不好意思。

    他红着脸尴尬的笑了笑，言道：“站着挺好，挺好。”

    男人收回了自己落在萧蚺身上的目光，看向了一旁方才坐下的徐寒，笑着问道：“徐府主看得见我背后的东西？”

    府主二字一出口，徐寒的身子便微微一怔。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过来，他早就听闻执剑阁的萧蚺与大夏的朝廷关系匪浅，既然萧蚺都猜到了此事，想来也就瞒不住眼前这位男人了。

    他索性点了点头，如实回应道：“看得见。”

    “看样子我收到天策府主被种下龙蛇双生之法的消息并无差池。”男人点了点头，那语气中所透露出的东西显然是对于这龙蛇双生之法并不陌生。

    “怎么？天下帝王都喜欢这样的术法？”徐寒沉声问道，对于此道他自然极为不喜。

    “只是略有耳闻。”男人笑了笑，对于徐寒语气中的不善置若罔闻。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以男人的身份如此与徐寒对话，已经算得上客气有加，徐寒自然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他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又言道：“陛下日理万机，屈尊降贵来我寒舍，想来不是为了与徐某闲聊，不若咱们就开门见山吧。”

    男人...或者说那位大夏的君王李榆林闻言一愣，倒并非因为徐寒的无礼而生出了不满，只是他已经记不得除了萧蚺，有多少年未有听到人这样与自己说话了。

    但很快他便回过了神来，他的脸色随即一沉，看向徐寒的目光中笑意收敛：“徐公子是个妙人，既然公子能够看见在下身后这条赤极近紫的真龙，那在下也就不与公子虚与委蛇了。”

    “愿闻其详。”徐寒笑道。

    “公子既然被种下过龙蛇双生之法，想来也清楚这龙气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以徐公子的眼界，以为在下背后这头真龙比起大周那位国君，如何？”

    徐寒闻此言，眉头再次皱起，但他还是如实回应道：“大周国运不比大夏，这龙气所成的龙象自然也比不得陛下，据我所见，可卿身上的龙气也不过极赤之色，远不足以与陛下比肩。”

    徐寒以为这李榆林谈及此事，无非便是想要说明自己大夏国力如何昌盛，大周如何孱弱，以此让徐寒为他所用罢了。毕竟这帝王家的事情无非便是争权夺利，徐寒虽然对大周并无好感，但也着实不喜这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亦没有心思参合此事。因此，在说罢此言之后，他于心头便已经打好了腹稿，想明白了当如何拒绝这位李榆林的邀约。

    可事实却证明，这一次徐寒却是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只见听闻徐寒此言的李榆林在那时脸上竟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他看向徐寒言道：“那若是在下告诉徐公子，七日之前，这条龙相还是紫色的呢？”

    听闻这话的徐寒顿时身子一震，眸子涌出骇然之色。

    龙气！乃是一个王朝的国运之所在，它会因为国中发生的事情而增长或消亡，但除非发生足以动摇国之根本的事情，龙气才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而七日之前...

    徐寒若是未有记错的话，正是罗墨登临仙境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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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龙相

    仙人之力固然强大，但单凭一个仙人，真的足以对国力强盛到这般地步的大夏王朝造成这样大的威胁吗？况且罗墨虽然想要依附在赤霄门之下，对付执剑阁，但莫说是罗墨，就是赤霄门他有挑战大夏江湖局势的胆量与雄心，却也未必有颠覆整个大夏王朝的勇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榆林看着有那么一瞬出神的徐寒，淡淡一笑，他瞥了一眼身后的萧蚺，身材臃肿的阁主大人很快便会意了过来，他上前一步，一只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似乎想要掏出些什么东西。

    这本应是一道很严肃的场景，但萧阁主进来着实又胖上了一圈，那东西似乎又放得太深了一些，这对于寻常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落在萧蚺的身上却显得有些艰难，也有些滑稽。直到数息之后，徐寒都有些看不下去之时，满头大汗的萧蚺终于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徐寒的跟前。

    那是一枚玉佩，上面雕刻着一道山谷模样的事物。但此刻那玉佩上满是如蛛网一般的裂纹，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它便会彻底粉碎。

    徐寒接过那玉佩放在自己的身前细细端量了一番，他曾经见过这样的东西，之前夫子离开他时，也曾授予过他这样的事物，这东西唤作命牌。

    “这是？”徐寒看清了这事物，于那时抬起了头，疑惑的问道。

    “罗墨的命牌。”李榆林轻声言道，他端起了一旁泡好的茶水，将之放在自己的唇边轻轻一抿，似乎是很享受这茶水的味道，他脸上于那时露出了极为享受的惬意之色。

    “他怎么了？”徐寒皱了皱眉头，命牌之上安放着一道受法者的灵魄，虽然只是星星一点，但却与受法者心神相连。而命牌出现这么大的破损，这也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受法之人此刻已然危在旦夕。只是徐寒想不明白，分明那日逃走的罗墨虽然狼狈了些，但却远不至于危及性命，难不成是谢闵御嫌他办事不利，责罚于他？

    “死了。”但徐寒还在疑惑这些的时候，李榆林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徐寒握着那命牌的手一抖，那本已破损不堪的命牌便于那时彻底化为了粉剂...

    徐寒不可思议的转过了头，看向神色平静的李榆林，那男人依然还是慢悠悠的饮着徐寒泡好却未有来得及喝的茶水，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来说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似乎是感受到了徐寒目光中的惊骇与疑惑，李榆林放下了手中的杯盏，他轻声言道：“七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很好奇，所以我派人好好的查了查。”

    “看来看去，于大夏境内唯一算得上是大事的事情，便只有那位罗掌教登临仙境这件事情了。”

    “我想着是不是他包藏祸心？暗中做着些什么坏我大夏社稷的事情，但他毕竟是仙人，再没有任何证据之前对他动手终究不好。”说到这里，李榆林微微顿了顿，他于瞟了徐寒一眼之后方才再次言道：“说起来还得谢谢徐公子。”

    “徐公子一身修为强悍，打得那罗墨都没有还手之力，我见他逃出了横皇城，索性便叫人暗中埋伏，将他抓了回来，使尽了办法严刑拷打，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故而便杀了他，这命牌也是我命人小心保存的，本想留着做个凭证，却不想这时还是碎了。”

    李榆林这话说得倒是简单无比，但徐寒却清楚能够无声无息的拿下一位仙人，哪怕是那时已经力有不逮的罗墨，这大夏朝廷真正的实力恐怕远不止看上那般简单。

    他压下了此刻心底泛起的阵阵惊骇，沉声问道：“陛下与我说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

    李榆林却对徐寒的提问如若未闻一般，他继续自顾自的言道：“杀了罗墨，但如你所见，我的龙气并未得到半分的回升。”

    徐寒见他如此，有些无奈，也只能耐着性子提问道：“那这么说来，陛下龙气散去的原因并非因为罗墨？”

    李榆林却再次摇了摇头，他看向徐寒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事实上龙气的变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此之前，我背后的龙相大抵是在极赤近紫左右徘徊，大夏看似兵强马壮，但内里山大国柱制衡皇权，又有各个宗门仙人林立，朝廷的影响力远不是外人想象中那般强大。可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背后的龙相却开始由赤变紫，起初我以为是出兵陈周之举合了天时，直到罗墨登仙之事发生，我才幡然醒悟...”

    “龙相之变，是由这些日子大夏江湖上那些死因莫名的大衍境强者们造成的！”

    徐寒听到此处，顿时心头一凛，他沉眸问道：“何以见得？”

    “所谓龙气，说到底便是天下的气运。”

    “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这样的气运，嗯，准确的说是每个生灵，从一草一木，到一虫一兽他们的身上都带着这样的气运，气运合集在一起便可成相，其实一城之太守、一城之州牧，甚至一门之掌教都可成此相，只是相比于帝王他们所背负的气运着实太少了一些，故而很难形成龙相，而一旦形成了龙相，哪怕是最最低级的黄龙之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便有了威胁帝王的资本，因为龙相乃是帝王之相，一旦成了龙相朝堂之主便意味着他失去了对那龙相之地的掌控，所以不会任何帝王会放任这样的存在。”

    “而如你所见，夏周陈三国无论强弱，都没有可成龙相的诸侯存在，换言之三位帝王身上的龙相加在一起便是这天下气运的总和，我强则彼弱，彼强则我弱。”

    “或有散落之时，但不到诸如大离或者大楚末年那般群雄割据之乱时，散落的龙气决计不会太多。”

    “而你观夏之龙相，不过赤极而紫色，大周赤极，却远不到紫相，陈国最为孱弱，堪堪青极近红之相。”

    “三国汇集，龙相也不过浅紫之色。龙相之说，素有一极三浅之说。”

    “那试问剩余的两只浅紫龙相，所在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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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我是谁？

    “陛下与我说这么多，徐某甚是感激。但徐某如今尚且处境窘迫，自保尚且困难，恐无法帮到陛下。”徐寒用了足足数十息的光景方才消化掉李榆林这番话。

    这其中所蕴含的信息着实太多了一些，饶是徐寒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够想得明白的，但也确如他所言，如今的他自保尚且困难，着实无心参与这天下气运之争。

    李榆林似乎对于徐寒此言早有预料，他微微一笑，又端起那茶水轻抿一口，而后他方才言道：“徐公子不必急着拒绝我，此次前来我亦并未想过要让徐公子为我做些什么，反倒是为徐公子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

    “嗯？”听闻此言的徐寒脸色微微一变，他却是不知这李榆林口中他想要的东西究竟为何物。

    这时，身材臃肿的萧阁主再次迈步上前，他伸出手又一次摸向自己的怀中。徐寒见他模样如此笨拙，微微有些皱眉，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心的在一旁又等了数息的光景，那萧蚺方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本蓝色扉页包裹的古籍。

    徐寒心头奇怪，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古籍，定睛看去，却见那古籍的扉页上写着三个大字《载天册》。

    “这是？”徐寒不明所以，抬头疑惑的看向萧蚺与李榆林。

    “你不是一直想去藏经阁的深处吗？这便是藏经阁最里侧的东西。”萧蚺言道。

    “嗯？”徐寒再次皱起眉头，他下意识的翻开了那书页，可除了封面上书写的三个大字以外，这厚厚的古籍之中每一页中都是一片空白，而书中百张书页尽数泛黄，唯有最后那一页洁白如宣纸。

    徐寒愈发的疑惑，他不明白这所谓的《载天册》究竟是何物，更不明白为何藏经阁的最里处会放着这样一道事物。

    “先贤所留之物。”似乎是看出了徐寒的疑惑，萧蚺在那时言道：“究竟是如何制成，何人制成已经不得而知。”

    “但此书却书如其名，但凡天下所知之物，这书中尽数记载，但凡你想问之事，书于白纸之上，数息之后答案自会浮现。”

    “千年流传下来几经转折落入龙隐寺，书中纸页大抵被人用过，已泛黄作废，而今最后一页尚且还可一用，你便自便吧。”

    徐寒听道这处，自觉此物着实神奇忍不住多看了看几眼，虽然心底对于萧蚺的说辞有些疑虑，但也知道对方没有必要诓骗于他，因此便索性收了下来。

    “如何？这个礼物徐公子满意吗？”这时一旁的李榆林笑着问道。

    徐寒不置可否，他知道若是此物真的如萧蚺所言的那般神奇，那他便注定欠下了李榆林一个天大的人情，他思虑至此，只能朝着对方点了点头，言道：“谢过陛下。”

    李榆林见状开怀一笑，正要说些什么。

    “别听这混蛋胡诌，这东西是老子送给你的，要欠人情也是欠我的。”出奇的是，萧蚺却在那时出口打断了李榆林即将出口的话。

    那话里的语气自然是与客气二字完全挂不上勾，但面对这样的话语，李榆林却只是淡淡一笑，随即便收了声。这让徐寒心头暗暗对于萧蚺与李榆林之间的关系又有了新的认知。

    但无论心底对于欠下这份人情究竟抱有多大的疑虑，但这份馈赠却着实不是徐寒能够拒绝的东西，他又点了点头，正要应下。

    “除了横皇城的妖患，打退了罗墨也算守住了执剑阁，答应我的三件事情你小子也算完成了两件，东西我给你了，这第三件事情，你看？”再次打断徐寒的话的萧蚺说道这处便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劲的朝着徐寒挤眉弄眼。

    那模样落在一位胖子的身上，多少有些滑稽可笑的味道。

    徐寒顿时无奈，但他的性子却也素来言出必行，既然对方给出了诚意，他亦不会言而无信，故而很快他便沉下了目光言道：“阁主说来便是，徐某必无所辞。”

    “呵呵，小事小事。”萧蚺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眉开眼笑的随意言道：“就是接任执剑阁阁主的事情而已。”

    即使从一开始便隐隐有着不祥预感的徐寒，在听闻萧蚺此言之后依然免不了脸色一变，于那时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萧蚺，显然是万万没有想到萧蚺让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会是这样一件事情。

    在徐寒那目瞪口呆又充斥着狐疑的目光下，饶是自诩脸皮比他肚皮还有厚上几分的萧蚺也感觉脸皮有些发烫。他嘟囔道：“也不是说让你一直当着，只是暂代...暂代些时日...”

    “多久？”徐寒也懒得与他磨嘴皮子，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

    “要不了多久...”萧蚺的回答倒是来的很快，只是脸上神情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底气不足的模样。

    徐寒眯起了眼睛，语气又强硬了几分，再次问道：“到底多久。”

    萧蚺似乎是被徐寒逼得没了办法，一摆手颇有些自暴自弃的言道：“等我重修回仙人。”

    听闻这话的徐寒顿时脸色一变，从见着这萧蚺的第一面起，徐寒便察觉到了萧蚺的气息萎靡，远不如当初，此刻听了此言，注目望去，才赫然发现萧蚺的修为已然跌落到了仙人之下。

    “怎么回事？”徐寒心头一紧，不由得问道。他本以为盼到了萧蚺苏醒，执剑阁便有了主心骨，不管谢闵御如何虎视眈眈，但有一仙人坐镇，总归能让人心安不少，却不想萧蚺竟然跌落到了仙人之境以下...

    “我的仙人命宫被毁了。”萧蚺提及此事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落寞，境界跌落对于任何修士来说都可谓极大的打击。但很快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不郁，将在横皇城外遭遇到的伏击一一道来。

    “你的意思是说袭击你的人，与那些暗杀各个大衍境强者之人是同一批人？”听完萧蚺这番讲述的徐寒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

    “应该无错。”萧蚺亦点了点头，“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何不杀我，反倒搅碎了我的仙人命宫。”

    “总之，现在的执剑阁已经风雨摇曳，你若不帮我，便没人能帮我了！”说罢这话的萧蚺顿时看向徐寒，他可怜巴巴的眨着眼睛，似乎徐寒不应，他下一刻便会哭出声来一般。

    徐寒当然不会将萧蚺这般作态放在眼里，事实上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着实不太适合如此臃肿的萧大阁主。

    徐寒确有徐寒的考量，短时间内他无法离开横皇城，而脱离执剑阁这件事事情，且不论萧蚺是否同意，那谢闵御却是显然不会买账的。无论是魏先生之事，还是甄玥之死，徐寒与赤霄门便早已注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成为执剑阁的阁主，虚名徐寒却是并不在意，但有了这层权利，至少徐寒可以让执剑阁在某些方面按照自己需要的那样去发展...

    念及此处，徐寒终于是朝着萧蚺点了点头：“此事我可以应你，但你最好快些修成仙人，我不保证我有那耐心等得太久。”

    “那是，那是。”得到徐寒肯定答复的萧蚺根本没有半分的疑虑，他连连点头，脸上的喜色浓郁。

    “好了，看样子今日咱们也算是皆大欢喜。”这时那李榆林站起了身子，笑着言道：“那就不再多作叨扰了，徐公子也可细细想一想在下今日所言之话，我以为我们以后应当还会有合作的机会。”

    说罢这话，李榆林领着萧蚺便要离去。

    可是这脚步方才迈出，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步伐忽的停下，转头问道：“对了，徐公子泡的茶水味道甚合我意，不知是哪一道名茶。”

    听闻此问的徐寒愣了愣，他看了看之前被李榆林喝去了半杯之多的茶水，随即转头看向男人，他在那时嘴角上扬，展颜一笑，言道：“车府宁。”

    ......

    送走了萧蚺与李榆林二人的徐寒并未走出别院。

    他又反身独自回到了屋中，于那张木桌旁沉眸坐下。

    他的面色凝重，额头上似乎隐约有些汗迹浮现，他双眸空洞的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了那本萧蚺送给他的《载天册》。

    他又端量了那古籍的封页好一会方才伸出手，翻开那书本，一页接着一页，手指穿过泛黄的书页，最后方才在那唯一一张雪白的书页处停下。

    他的呼吸在那时又重了几分，伸出去握笔的手竟有些轻微的颤抖，他不得不再次停下，用去数息的时间平复下自己内心的翻涌，然后他方才再次伸手、握笔、着墨。

    最后于那白色宣纸之上，端端正正的写下了三个大字：我是谁？

    三字一落，那雪白的宣纸便在那时从页脚处泛出一道道金光，朝着雪白的书页四周蔓延，只是转瞬的光景，那书页便被这金色吞没，徐寒所写的三个大字，也在这金光之下被迅速瓦解。

    而后，那些被瓦解、被分散的磨痕开始不断的融合，一道道细小的文字浮现在泛黄的书页之上。

    徐寒赶忙瞩目望去，他的眉宇间一道道异色随之漫上，瞳孔之中满是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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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十一章 元

    徐寒接任执剑阁阁主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横皇城。

    这样的结果，虽然出乎诸人意料，但对此无论是执剑阁执剑人，还是只是看热闹的局外对此都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以萧蚺自一开始便对徐寒偏袒的态度，加上徐寒三番两次为执剑阁扫除障碍的事迹来看，授予他阁主之位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让人难以接受，至少比起徐寒以天狩境的修为打得罗墨毫无还手之力这一点来说，授予阁主之位尚且还在诸人能够理解的范围之中。

    若说真的有什么让众人难以接受的，大抵便是为何接任阁主的不是之前众望所归的南宫靖，而这半路杀出的徐寒。

    不过身为正主的南宫靖尚且未有对此表现出任何的不满，甚至全力配合着新上任的徐寒的一系列命令，那其他人就算心头有一万个疑惑与不满，此刻也得尽数压下。

    而徐寒也着实没有让诸人失望，接任阁主的第一天，便弄出大动静。先是雷霆之势罗列出了数宗执剑人渎职之事，将那些心怀异心的执剑人尽数赶出了执剑阁，当然这免不了会留下一些漏网之鱼，但至少大部分偏向赤霄门的执剑人都被徐寒通过此局驱赶了出去。而执剑阁的实力也因此受到重创，除开南宫靖与晏斩，剩余的金袍执剑人不足十人，而银执也余下了一百二十来号人，铜执多出一些，大抵有千余人。这样的实力放眼大夏宗门，大抵也只有失去了仙人掌教的落霞谷能与之“并驾齐驱”...

    但饶是如此，徐寒剪除这些执剑人的决心却是异常的坚决，甚至可以说是不留情面，每一个被他剔除执剑阁的执剑人辛苦得来的本源妖力，都被徐寒毫不留情的收走。这样的损失显然不是那些执剑人，尤其是修为抵达大衍境有心冲击仙人境的那一小撮人愿意接受的实事。

    在被赶出执剑阁后，那浩浩荡荡的一百多人竟是将执剑阁团团围住，叫嚣着让徐寒给个说法，那模样若是在拉上一块横布，便像极了被拖欠工资的伙夫，寻黑心的掌柜讨要工钱了。

    ......

    虽然无论是剪除执剑人之事，还是那围堵执剑阁之事都在这几日于横皇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但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徐寒却丝毫没有身为当事人的自觉。

    此刻他正悠哉悠哉的与叶红笺坐在自己的别院中，二人的身前放着一副棋盘。

    徐寒执白，叶红笺执黑。

    此刻正当白子落子，徐寒皱着眉头看着棋盘，那棋盘之上白子成大龙之相，看似气势汹汹，但黑子却断了他的生门，如此下去不过十步，黑子便可成屠龙之势。

    叶红笺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徐寒，方才言道：“这都快吃晚饭了，徐阁主还不落子？”

    闻此言的徐寒抬头看了叶红笺一眼，那眉目如画的女子此刻正一手托着香腮，眼睛弯起，笑盈盈的看着他。

    徐寒无奈的笑了笑，索性将那握在手中的白子轻轻的放了回去，然后朝着叶红笺恭恭敬敬的一拱手，言道：“叶姑娘棋艺精湛，小生甘拜下风。”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五盘棋了，徐寒本就不通此道，如何能是叶红笺的对手，一日下来却是尽数惨败收场。

    说罢这话，徐寒便作势要收起棋子，准备再来下一局。叶红笺见状，沉着眉头看了少年一眼，然后便站起了身子言道：“算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徐寒一愣，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惹对方不高兴的事情，赶忙问道：“怎么了？”

    “你说了？”听闻这话的叶红笺没好气的白了徐寒一眼，言道：“本就棋艺不精，还胡思乱想，你能赢我才怪。”

    徐寒顿时脸色一红，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那日从那书上所见的答案始终如梦魇一般盘旋在徐寒的脑海，他有心将之压下，可那东西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时不时的冒出徐寒的脑海，扰得他心烦意乱。

    被戳中心思的徐寒自觉理亏，正想着要寻一些说辞安抚叶红笺，可话未出口，叶红笺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陪我走走吧，看你也没有下棋的心思了。”

    听闻这话的徐寒自然忙不迭应了下来，倒也省去了绞尽脑汁寻找托词的功夫。

    二人并肩而行，气氛旖旎，很快便来到了晏斩特地请人在府中开辟的演武场旁，那里十九与苏慕安正在比划些着什么。

    “说吧，你昨天到底在那书上看到了什么。”叶红笺忽的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那苏慕安与十九所在的方向嘴里如此问道。

    徐寒的脸色在那时一变，关于《载天册》的一切他并未对任何人说起，叶红笺怎会知道此事？念及此处，他不禁朝着女孩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这一点，叶红笺的脸色少见的一红，她不敢去看徐寒，目光依然落在不远处的苏慕安与十九身上，然后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也是...关心你嘛...”

    徐寒看了那因为底气不足而脸色愈发红润的叶红笺，倒也并无责怪之意。

    “并非我不愿说，而是那答案着实太过古怪了一些...”

    “是什么？”叶红笺转过了头，眨了眨眼睛问道。

    这时不远处的苏慕安与十九似乎起了争执，两个小家伙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叫你不要和我说话！”

    “可不说我我怎么教你功夫？”

    “那我不管，你亲了我，就得对我负责，就得教我功夫。”

    “可那该怎么教？”

    “那是你的是，反正我师父说了，不能和姓苏的刀客说话！”

    “为什么？我又不认识你师父。”

    “因为...因为...”小女孩憋红了双脸，想了半天也说不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一跺脚言道：“因为师父说，他是十八，我是十九，我们都在变，但姓苏的不会变，和你说得太多，十九就活不到二十了！”

    ......

    两个小家伙的对话总是这般无厘头，让人摸不着头绪，徐寒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他看向叶红笺，继续着之前的话题：“那答案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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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逆相！

    七月，秋盛。树木凋零，落叶遍地。

    往日繁华热闹的横皇城似乎也受到了这股气息的感染，街上的行人寥寥，萧瑟了不少。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道从隆州快马加鞭递到横皇城的奏折说起。

    五月，李榆林一道圣旨，两匹快马将收兵的金符分别送到了长武关与剑龙关外，兵锋正盛，满脑子都想着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的邱尽平与江之臣二位国柱心存不满，但终究不敢违抗这道圣令，纷纷收兵回关，然而在路过隆州之时，二位国柱却被留了下来。

    事实上“拦”这个字眼落在这里，极为不当，但为了保住大夏朝廷的脸面，在对外的文书中，礼官所用的便是这样一个字眼。

    但准确的说来，这二位国柱是被囚禁了起来。

    被那位隆州的崔国柱趁夜色领大军奇袭，直捣黄龙，将二位国柱以通敌叛国之名押入了崔家大佬，二位国柱手中的五十万大军群龙无首，有十余万趁乱逃跑，其余四十万大军尽数被扣押了下来。

    自大夏开朝以来，除了三十年前，李文景被林守射伤卧病在床，八万夺嫡之乱以外，可谓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此刻横皇城的大阳宫中，李榆林面无表情的敲打着身前的案台，上面摆放着一道奏折。

    台下的文武百官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位帝王心头的怒火，纷纷低着脑袋默不作声。

    “诸位爱卿说点什么吧。”李榆林的声音在那时忽的响起，语调低沉，如林间兽语。

    台下百官闻言却是纷纷身子一个哆嗦，场面愈发的沉默。

    李榆林见此状，眸子忽的眯了起来，再次问道：“诸位就什么都不想说吗？”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崔庭究竟想做什么？”这时那位李末鼎咬了咬牙排众而出，于那时言道。

    “想做什么？”但听闻此言的李榆林却是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然后这位帝王猛地站起了身子，伸手拍向身前的案台：“连朕的国柱都敢扣押，你说他想做什么？他想造反啊！！！”

    李榆林声如鸿鼎，余音于大阳宫中来回响彻经久不息。

    诸人默然，那李末鼎更是脸色煞白。

    而待到余音落地，方才又才有人迈步而出，却是那位大夏的太傅，儒道大圣杜平策。

    他面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在恭敬的一拜之后方才轻声言道：“崔庭此举着实出人预料，但从之前对陛下出兵圣旨置若罔闻之中亦可见端倪。但崔庭虽然武夫出身，可毕竟在大夏城府多年，绝不是只顾眼前利益的莽夫，他敢如此行事，臣以为这背后尚且还有蹊跷。”

    或是出于对着杜平策儒道仙人的尊重，又或是真的觉得对方所言有理。听闻此言的李榆林倒是未有如之前一般暴躁，他沉声问道：“爱卿有何高见？”

    闻言的杜平策摇了摇头：“谈不上高见，只是崔庭既然做了这大逆不道之事，显然这只是开始，下一步他要做什么，能有多大的能量，都不是此刻陛下与臣在此处纸上谈兵便可度量的，我以为陛下应早做打算，进可剿除乱党，以儆效尤，扬我天威。退可固本守元，保存社稷，以防不测。”

    说完这话杜平策便退了下去，文武百官默然都在那时翘首看着高台上的帝王。

    过了良久，那面无表情的李榆林的眸中忽的亮起一道神光。

    “传我圣旨，圣阳军即日开拔，回防横皇城！”

    ......

    隆州州郡，拓闻城。

    崔大国柱金刀大马的坐在拓闻城的地牢中，面前两道木桩上绑着两位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男人。他们的模样极为狼狈，皮开肉绽的脸上让人很难想象这二人在昨日之前尚且还是这大夏炙手可热的人物。

    崔庭端详了这二人良久，忽的伸出了手，他身后的阴影下便有两道人影迈出，他们分别提着一个大大木通，在走到那二人身前时，木桶被他们高高举起，桶中散发着异味的清水便于那时顺着那二人的头颅浇灌而下，淋遍了他们的全身。

    那清水中显然被放入了一些奇怪的事物，清水流过的之处，那二人本已结出血痂的伤口再次流淌出淋漓的鲜血，巨大的痛楚将昏迷二人的惊醒，他们再次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而这样的哀嚎直到数十息的光景之后方才停止。

    “二位醒了？睡得可好啊？”崔庭笑呵呵的问道。

    “崔庭！你个大逆不道的叛贼！”

    “崔家世代忠烈，名声毁于你手！泉下我看你如何有颜面去见你家祖宗！”

    那二人也算是铁骨铮铮，从最初的剧痛中恢复过来之后，竟是没有半点的求饶之言，瞪大眼珠子盯着崔庭便喝骂道。

    “此事若是传到的圣上耳中，圣阳军此刻估计已经开拔，走在了取你狗命的路上了！”

    “待到圣阳军破城之日，你崔庭不得好死也就罢了，你家妻女为娼，任人凌辱，你家男丁世代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二人此番恶毒言语，落在崔庭耳中他却好似闻所未闻，他悠哉悠哉的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安静的听着二人的喝骂。

    直到半个时辰的光景过去，二人方才停下。

    “二位骂够了？”这时他眉头一挑，笑着问道。然后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二人的跟前言道：“那咱们便继续谈一谈关于合作的事情吧？”

    “呸！你这乱臣贼子，我邱家世代忠烈即使是死也断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对！我江家世受皇恩，岂能与你这蝇狗之辈同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两位国柱大人的态度极为坚决，这让崔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就不好办啦。”他颇为苦恼的喃喃言道，“崔某素来敬重二位本想让二位与我共谋大事，哪知二位却如此固执，着实让崔某为难啊...”

    说道这处他低下了脑袋在那二人的身旁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言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二人见他如此惺惺作态，纷纷面露冷色。

    “嗯。”忽然，崔庭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眸中光芒一亮，颇为兴奋的言道：“那便只能杀了二位了。”

    这话说罢，一道寒芒便于那时自崔庭手中亮起，在那二人的颈项处一闪而过，于是二人眸中的光芒一滞，一道血线便自他们的颈项处浮现，鲜血倾洒而出，二人眸中的光彩便随着那鲜血的溢出而迅速退去，转瞬便彻底失了生机。

    “国柱大人，这...”见此情形，崔庭身后一位侍从模样打扮的男人赶忙上前，脸色难看的言道。他们的计划并非如此，或者的两位国柱对他们才有大用，而死了的，不仅无用，反倒还是大祸害。

    “慌什么？”崔庭瞟了一眼身后的侍从，不悦的言道，他的一只手忽的伸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顿时两道黑气于他的体内奔涌而出，纷自遁入了那两具早已失去了气息的尸体内。

    只见那时这两具尸体不停的颤抖，而他们身上的伤口也随着这样的颤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速修复着，转眼百息光景过去，那两具尸骸忽的停下了来。

    然后他们低垂的脑袋豁然抬起，眸中漆黑之色侵染了他们整个眼球，他们望向崔庭，嘴唇张开，言道：“主人。”

    ......

    “小寒！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在执剑府中，与南宫靖商议着是不是应该再举行一次执剑人大比，扩充如今执剑阁孱弱的力量的徐寒，忽的听见府门外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高呼。

    不用想，徐寒第一时间便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自然是那位楚仇离无疑。

    徐寒终止了南宫靖的谈话，沉眸看向府门方向，只见那位中年汉子一脸焦急的冲入了这执剑府中，对于府门两侧肃然而立的两排执剑人视若罔闻，直直便走到了徐寒的身侧。

    然后他很是随意的便寻了一处坐下，端起案台上上茶杯一饮而尽，这才似乎缓过了劲来，言道：“小寒，你可不知道，今天横皇城中可有大动静，大动静啊！”

    徐寒自然猜到了楚仇离口中的大动静所谓何物，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满足了这中年汉子的倾诉欲，问道：“什么大动静啊？”

    “好多甲士，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城头，清一色的大红甲胄，上面绣着艳阳一般的东西，那齐刷刷的一排，看着就不是一般的军队，听人说，叫什么...什么...圣羊军？”

    “唉，你说这大夏的人奇怪不奇怪，我听过虎豹骑、大戟士、青龙军就是没听过圣羊军，看着倒是厉害，但名字就取得不好，这羊哪打得过虎豹？怪不得老是拿那小小的陈国没有半分的办法。你想啊，双方排兵布阵，一报名号，那便说自己是虎豹，这便说自己是羊，这气势就输了一半，怎么打？”

    楚仇离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的宣扬着自己那一套自学成才而来的“军事理论”，徐寒听得头大不已，也不知该如何去纠正楚仇离关于这圣阳与圣羊之间的误解。

    但对于此事徐寒却是并不意外，之前他便听到了这样的传闻，他只是担忧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崔庭扣留了两位国柱，以及他们手中的四十万大军，对于朝堂下发文书视而不见，大有拥兵自立的趋势，虽然外界都以为是崔庭在以卵击石，但徐寒却觉得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他很清楚这背后恐怕还有森罗殿的影子，而以他对森罗殿的了解，对方可从来不会做冒险的事情，而一旦的做了，那必定是计划周详。此刻横皇城中那如临大敌的架势，便很好的印证了徐寒的担忧。

    “你们聊吧，我尚且有事，先行一步。”南宫靖的性子素来沉稳，对于口若悬河的楚仇离自然不喜，她见这中年汉子出来搅局，索性便站起了身子，言说了一句，也不待徐寒回应，便转身带着府门中的诸多执剑人迈步离去。

    徐寒倒也并不阻止，他待到南宫靖走远之后方才看向楚仇离言道：“红笺叫你来的吧？”

    闻此言的楚仇离顿时脸色一变，他傲然言道：“兄弟这是什么话，你我可是过命的交情，我岂会因为红笺那小妮子的威胁而屈服，来此打探情报？”

    这不打自招的一番话，楚仇离说得是大义凛然，徐寒不禁哑然失笑。

    自从崔庭之事传到横皇城后，算起来他已经有四五日未有回府了，都忙着在执剑阁中处理各方事务，毕竟谁也说不准在这样的混乱的时期，心怀不轨的谢闵御会不会趁火打劫。而这自然免不了要与南宫靖多做商议，这也就招来了那位叶大小姐的不满。

    “好了，徐某当然知道楚大哥的为人，这几日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楚大哥若是有空，便陪我一道回府吧。”说着徐寒便站起了身子，那楚仇离见状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是了是了，辛苦了这么久是该好好休息一下。”那般急切的模样落在徐寒眼中，他不禁暗暗想到，估摸着这些日子楚仇离没有少被叶红笺威逼利诱...

    ......

    回到府中，不知是在耍小性子，还是别的原因，徐寒并未见到数日不见的叶红笺。

    诺大的正屋中，只有方子鱼百无聊赖的坐在屋中饮茶，其余诸人都不见踪影。

    见徐寒到来，方大小姐一个闪身便站起了身子，快步凑了过来：“姓徐的，你回来啦？”

    方大小姐的热情大大出乎了徐寒的预料，徐寒不免一愣，问道：“他们人呢？”

    方子鱼顿时脸露苦恼之色，不悦言道：“晏斩带着雪宁走了，说是要回宗门一趟，神神秘秘的不知道要做什么，十九拉着小慕安还在练武，两个小屁孩也不知道能练出个什么，红笺也忙着修炼，都没人陪我玩！”

    方子鱼喃喃说着，然后看向徐寒的目光中光芒亮起：“幸好你回来了，要不然我都快无聊死了！”

    徐寒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这方子鱼始终是这孩子心性，怎么也改不了。

    “你啊！就不怕哪天二师娘寻上门来，责问你修行如何，你又交不了差。”徐寒笑着言道，倒是并无多少苛责之意。

    可提及了鬼菩提的方子鱼却是脸色一变，但面子上她却是故作淡定的一摆手，说道：“那个老妖婆，姑奶奶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不跟她计较，你以为我真的怕她不成？”

    徐寒闻言自然也不会去戳破方子鱼的谎言，他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

    “哟，几日没见，我家小子鱼修为不见长进，嘴上功夫倒是有了小徐子的几分火候嘛。”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的从房间的角落中响起。

    那声音一出，徐寒等人便是脸色一变，但还不待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道紫色的身影便已然落在了方子鱼的跟前。一道嫩如白玉的细手伸出，一抓、一捏、一拧。

    然后方大小姐的痛呼声便于这府门中升腾而起，经久不息...

    十息之后，方子鱼委屈的站在一旁，歪着脑袋不断的揉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眼睛却直直的盯着徐寒，没好气的言道：“姓徐的，你这张破嘴，是被佛祖开过光的吗？”

    徐寒连连苦笑，他歉意的看了方子鱼一眼，然后便转头望向那气定神闲的坐在椅子上的紫眸少女，脸上顿时堆起了笑意，言道：“二师娘来也不说一声，我们这一点准备也没有。”

    “说了的话。”看上去与方子鱼一般年纪的紫眸少女端起桌前的茶盏浅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瞪了徐寒一眼：“那岂不是听不到你们怎么说我坏话了？”

    徐寒闻言，顿时哑然，丝毫不敢再在这个话题上与这鬼菩提多做纠缠。

    “不知二师娘此次前来所为何事啊？”他赶忙转移了话题，在那时问道。

    “何事？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小混蛋，让姑奶奶我操碎了心！”哪知这个话题非但没有缓和掉场上的气氛，反倒是让鬼菩提愈发的不悦。

    “蒙梁那小子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我寻了半个多月硬是找不到他的踪迹。你呢？叫你做完了事情便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你也不听，还给我当上了什么执剑阁阁主。怎么？为了那南宫小姐命都不要了！还有你！说了多少次让你好生修炼，你呢？就知道游手好闲，以你的天赋，要是有小徐子一半的用功，哪至于现在还在离尘境打转？”鬼菩提一脸老气横秋的说道，那语调之中慢慢的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但偏偏无法无天的方大小姐也好，外人眼中心狠手辣的徐屠夫也好，面对这女孩的训斥都犹如做错了事情孩童一般，低着脑袋，默不作声。

    鬼菩提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见这二人始终低着脑袋不曾回话，大抵是觉得徐寒二人认错的态度还算不错，她的气也消了大半，便于那时言道：“好了，这事就不说了，现在你们快些收拾东西，跟我离开这里！”

    “嗯？”徐寒脸色一变。

    “为什么？”方子鱼大声问道。

    “横皇城要出大事了，没看见那皇帝老儿的禁军都被派出来了吗？圣阳军啊？那可是当年李文景到死都未拿出来的底牌，现在被李榆林翻了出来，你们真以为这是小事吗？”鬼菩提沉着声音说道。

    “可...”方子鱼显然还不能接受这忽然而来的事实，正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便被生生打断。

    “你给我闭嘴，小徐子，你最懂事，你赶快收拾东西。”鬼菩提于那时言道。

    立在一侧的徐寒脸色变化，似乎在衡量着些什么，在听闻鬼菩提此言之后，他又沉吟了一会，方才言道：“我知师娘是为了我们好，但此事...恕徐寒难以从命。”

    鬼菩提顿时气结，她瞪了徐寒一眼：“你知道横皇城将发生什么吗？”

    “徐...”徐寒正要回应鬼菩提的话，可是话未出口鬼菩提却一把抓住了徐寒的衣衫，随后一道狂暴的真元在那时于鬼菩提的体内涌出，她提着徐寒的身子冲出了院门，随后猛地身高。徐寒便被鬼菩提犹如小鸡一般拧着，在楚仇离与方子鱼的惊呼声中，不断的朝着天际升腾。

    徐寒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反应了过来，虽然心底对于鬼菩提此举既是奇怪亦是惊骇，但同时他也相信鬼菩提决计没有害他的可能，故而很快便压下了自己心头的这份惊骇。

    鬼菩提的修为可谓深不可测，此刻她似乎也动了几分火气，体内的真元被他尽数催动，速度可谓快到了极致，即使以徐寒不灭境的肉身在这样的速度下也有些不适，那快速移动下，割破空气卷起的气流让徐寒的周身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那股菩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她脸色一沉，一道紫色的真元便将徐寒笼罩其中，这才缓解了徐寒的剧痛。

    “二师娘，你这是要带我去何处？”徐寒见她如此，暗以为对方的气消了不少，便壮着胆子问道。

    可鬼菩提却并不理他，依然拉着他的身子不断的朝着高空飞去。

    一刻钟的光景过去，徐寒已经抵达了之前从未抵达过的万丈高空，这时，鬼菩提方才停了下来。她冷着脸色指了指脚下：“你看！”

    徐寒一愣，但还是如他所言一般朝着身下看去。已至万丈高空的徐寒，脚下的横皇城已经化作了一道不若手掌大小的方块之地，而就是在这方块之地的上方，一头赤色浓郁如血的真龙正盘踞其上，他的周身一道道血红色的气息不断朝着远方散去于半空中链接成了一道道红线，徐寒顺着那红线望去，却见那些散去的红色气息竟是不约而同的涌向距离横皇城极远的南方，涌向那崔庭所在的隆州！

    而在那隆州之上，一头龙相已然凝聚成型，他模样凶煞，双眸尽赤，巨大的龙头之上，更生有两道犹如倒刺一般狰狞的龙角。

    徐寒的双眸陡然睁大，眼前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但这些都不是让徐寒如此诧异的缘由，真正的原因是因为...

    这头龙相，非黄非青，非红非紫。

    而是通体宛如无垠深渊一般，极致到极点的...

    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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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亡龙之相

    “那...那是什么...？”徐寒咽下了一口唾沫，神色骇然的问道。

    崔庭在隆州扣下邱尽平与江之臣二位国柱，加上随行的四十万大军，这摆明了是要与大夏朝廷撕破脸面，他既然选择了拥兵自重，又有所依仗，以隆州一州之地结成龙相，虽然困难，但远未到绝无可能的地步。

    可这龙相素来便有黄极而青，青极而红，红极而紫的说法，徐寒从未见过，更为听说过这黑色龙相。

    况且无论是之前的宇文洛亦或是如今的李榆林，亦无论他们龙相强弱，这蕴含天下气运之相所表露出来的都是无上威严之态，而这黑色龙相周身却密布着一道道让徐寒极为不适的阴森与暴戾之感。

    听闻此问的鬼菩提亦沉下了自己的目光，她盯着远处的那头黑龙，眸子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似乎缅怀，又似乎憎恶。

    “从腐烂尸骸中生出的蛆虫。”

    “自万丈深渊里爬出的恶鬼。”

    “加上一些逆天而行的妄念。”

    “便成就它...”

    “死而复生的鬼龙...”

    “其名谓之大楚！”

    大楚？！！

    听闻这二字的徐寒脸色陡然一变，他不可思议的看向身旁的鬼菩提，欲言又止。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大楚。”鬼菩提却似乎早已洞穿了徐寒的心思，她苦涩的笑了笑，紫色眸子中忽的失了平日里的光彩，变得暗淡了几分。

    徐寒在那时忽的记了起来，方子鱼的生母似乎与眼前这位紫眸少女便是宗亲，他也曾听方子鱼提起过，因为一些当年与宁竹芒的矛盾，方子鱼是随母姓的...而眼前的鬼菩提这么说来，其真名亦是姓方...

    再然后，宇文洛曾经与他看过的那本记载前朝大楚以龙蛇双生之法强行延续国运的记载里也曾提及过，大楚的国姓亦是方...

    而鬼菩提身为森罗殿十殿阎罗之一，修为几何暂且不论，但地位超然徐寒却是看得真切，那么如此说来如今被森罗殿控制的隆州，出现了亡楚的龙相，那是不是便可以说明森罗殿的背后便是楚朝遗民？或者说，森罗殿本身便是这楚朝遗民为复国而建的？

    念及此处的徐寒只觉脑仁一阵发疼，而一股寒意也随即自他的脚踝升起，转瞬便涌遍了他的全身。

    从一开始暗里与祝贤合作，随后渗透隆州，甚至还有可能在徐寒不曾去过的陈国也有他们势力尚且未有浮出水面，再到想尽办法制造半妖，这一切的一切如今看来似乎都是在为搅乱局势，同时制造强大的战力而做准备。

    每一步它都走的有条不紊，每一次落子它都层层算计，如今终于浮出水面，徐寒不敢想象的是这森罗殿的背后究竟还隐藏着如何大的能量。

    “无论是你眼前的大夏，还是陈周二国，森罗殿都早已布满了足以颠覆王朝的力量，这已经不是你能想象的东西，螳臂当车，勇则勇矣，却也蠢到极致，你是个聪明人...”鬼菩提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她却并未说完，便被徐寒破天荒的打断。

    “师娘能为徐寒做到这样的地步，徐寒着实感激。”徐寒沉着声音由衷言道，这番话的确并非场面话，如今他与鬼菩提的立场已然不同，可对方依然不远万里前来相劝，这份情谊，徐寒牢牢记在了心头。“但徐寒此次恐怕得忤逆二师娘了...”

    “为什么？”鬼菩提脸色一变，端是又气又怒，“难不成你也要学墨尘子那个混蛋跟我扯什么苍生大义的虎皮吗？”

    听闻此言的徐寒苦笑着摇了摇头：“二师娘说笑了，徐寒哪有师伯那般胸襟，徐寒只是在森罗殿待过些时日，想来是再也过不惯被森罗殿压着的日子...”

    “那你便逃啊，路上的一切我都为你打点好了，你收拾好东西，你也好，你的小娘子也好都可以一并带走。”鬼菩提不解的问道。

    “可二师娘不也说了，那是亡楚的冤魂，他们想要的是天下，我能逃到何处呢？”

    “那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你这仙人不到的修为在那南宫小妮子的面前逞逞威风也就罢了，难不成你以为还能挡下这大楚鬼龙之相的步伐？”鬼菩提说到这里，语调顿时高亢了几分，显然是对于徐寒的逻辑既不解，又焦急。

    听闻此问的徐寒，眸中的光芒忽的深邃了起来。

    他想起了大黄城上那位在星空下与他畅谈的白须老将。

    于是，他忽的笑了起来，他言道：“一位长辈曾经与我说过，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好命也好，歹命也罢，终究要把自己的命死死的握在自己的手中，才能算是活过。”

    “森罗殿想要一统天下，我又不愿做他的臣民，那我便只能以命相搏，怎样都好过远远看着别人与它厮杀，怀着惴惴不安等待结果来得强吧？”

    大抵未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的鬼菩提不免在那时一愣，她怔怔的看了徐寒好一会光景之后，忽的叹了口气。

    “亡龙不可现世，可你知道为什么大楚的龙相能够逆天而行吗？”

    “因为他们和牙奇山上的那位仙人做了一笔交易，嗯，就是那个杀了混蛋墨尘子的仙人...”

    “他为他们欺了天道，使亡龙得以重见天日，而他们则需要为他杀一个人，嗯，你就是那个人...”

    “我若是猜得没错的话，横皇城破城之日，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取你的性命。”

    “即使如此，你还要留下来吗？”

    这一次，轮到徐寒一愣了。

    他虽然一开始便对那位牙奇山上的无上真人并不抱有好感，但却是从未想过对方花去这么大的代价所为的竟然是杀他？

    不过如今这些对于徐寒也算得上是家常便饭，他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言道：“那若是如此徐寒便更不能走了。”

    “这又是为何？”

    “因为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从长安到大黄城，逃了太久，我逃得累了，不想再逃了。”徐寒语调平静的回应道。

    “你！”鬼菩提大抵是从未见过如徐寒这般油盐不进之人，她气得跺了跺脚，眯起的眸子忽的涌出了凶光。“留下也是死，既然如此，倒不如死在我的手上。”

    鬼菩提说罢，一掌便豁然拍出，重重的打在了徐寒的胸口。

    徐寒的身子一顿，只觉体内的剑意被鬼菩提这一掌所彻底封死，他的身子便在那时自万丈高空之上，飞速下坠。

    这大抵也算得上是肉身境修士的软肋，即使到了不灭境，也无法凭肉身飞行，徐寒每次对战之中所依仗的却是天狩境的修为给他带来的飞行便利，而此刻鬼菩提这一掌却封死了他的修为，他竟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不断坠向地面。

    要知道这足足万丈高空，若是摔倒了地上，即使是不灭境的肉身恐怕最后也免不了被摔成一滩烂泥。

    这样的变故着实来得太过突然，徐寒没有一丁点的准备，眼看着自己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衣角甚至在这样的下坠中燃起了阵阵暗火。但徐寒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的惊恐之色，在就要触及到地面之时，他的脸上忽的露出凄然之色，朝着四周便大声言道：“二师娘，徐寒这便去了，未有来得及报师娘大恩，泉下必会负荆向师伯请罪！”

    这话一落，耳畔便传来了一声冷哼。

    随即一股力道便于徐寒的身后将之托住，得益于此让徐寒下坠的速度稍稍慢上了一些，但也仅仅是慢上了一些。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寒脸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但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他的身子便狠狠的摔入地面。

    于是那晏府的演武台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无数尘埃碎石飞出，惊得一旁正在练武的十九与苏慕安脸色一变，愣愣的在原地呆滞了半晌。

    “还不来扶我。”直到那演武台中心的巨大凹坑中传出一道苏慕安熟悉的声音，小家伙方才醒悟过来。

    “府主大人！”苏慕安高呼一声赶忙快步来到了凹坑前，却见那凹坑的正中徐寒正神情狼狈镶嵌入其中。苏慕安也来不及去希望自家府主大人为何会从天而降，他赶忙上前将徐寒的身子从那凹坑中拉扯出来，嘴里关切的问道：“府主大人，你没事吧？”

    “哇塞，你这是什么功夫，好厉害的样子。”一旁的小十九也凑了上来，双眸冒着小星星，一脸好奇的问道。

    徐寒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当然知道鬼菩提所为只是一时气结，却不想自己这位二师娘却有这幅孩子性情，就是不忍心杀徐寒，可也得寻些办法让他难堪，最后她虽然托住了徐寒，但却并未让他平稳着陆，反倒将徐寒的速度控制在一个不足以伤他性命，却又能让他吃尽苦头的样子。

    念及此处的徐寒，嘴角的笑意愈发的苦涩，他倒并未真的因此而对鬼菩提生出半分的不满，毕竟她做的一切说到底也是为了徐寒。

    于是徐寒朝着四周大声言道：“谢二师娘不杀之恩！”

    “臭小子，你给我记住，你的命是墨尘子那老混蛋的命换来的！”

    “给姑奶奶好好活着！”

    “你若是死了，我定把你的尸首挖出来，喂给路边的野狗！”

    鬼菩提的声音在数息之后从四面八方传来，却终是未有再现身。

    徐寒听着那极为“恶毒”的忠告，嘴角却于那时慢慢扬起，他朗声回应道。

    “小徐子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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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生即是罪，活即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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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很黑，黑得就像是有一张无穷大的手将天空遮挡，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

    但奇怪的是，徐寒却见眼前的景色看得格外的清楚。

    那是一排排仿佛望不到边际的甲士，他们神情肃穆的立在徐寒的身前，盔甲泛着幽光，脸上的模样好似被什么包裹，看不真切，但那一双双血色的眸子却格外的阴森。

    不知是黑沉沉的天相，还是这眼前甲士周身洋溢的气息所致，立在他们的身前的徐寒脑袋有些发蒙。

    这是哪？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一股脑的涌上了徐寒的心头，他木楞的转过了头，他的身后立着一道巍峨的宫殿，宫门与宫墙上都镶嵌着最华贵的黄金与玉石，却泛着幽深的绿光。那就像是黄泉之下，阎罗的居所，华贵无比的装潢下，是累累的白骨与数以万计的冤魂。

    徐寒一个激灵，他觉得这座宫门有些似曾相识，却偏偏叫不出名字。

    他又看了看四周，忽然一道道身影随着他的目光而不断浮现，他们立在原地宛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但眸中却闪烁着骇人的血光，阴森可怖。他们注视着徐寒，就像是注视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鹿先生？可卿？张相？

    徐寒忽的认出了他们，而背后那座宫殿的名字也在这时呼之欲出。

    但就在这时...

    扑！

    一声闷响炸开，徐寒侧头望去，却见之前他身前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甲士都在那时豁然单膝跪下。

    然后犹如梦魇一般的声音忽的在徐寒耳畔炸开。

    那声音由千万人汇集，浩浩荡荡，绵绵不绝。

    如雷霆，如风暴，如百万儒生仰首长歌，如沙场甲士重锤擂鼓。

    那声音如是言道：“请府主大人赴死！”

    此音一落，徐寒的心头一震，一股暴戾之气于那时忽然自他胸中涌现。

    “请府主大人赴死！”

    “请府主大人赴死！”

    而那些甲士却丝毫没有顾忌徐寒的心思，他们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的高呼，每一声呼喊对徐寒来说都像是一把利剑刺入他的胸膛。

    他想问为什么？又凭什么？

    但他问不出声音，那些刺入他胸膛的利剑敲碎了某些屏障，暴戾之气如江河倒流一般涌出他的身躯，于是比着暗无天日的黑夜还要阴沉数倍的黑气涌现，包裹了他的身躯，也包裹了这方天地...

    ......

    又是无垠的黑。

    徐寒眼前的画面一转，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时消失不见。

    他感觉自己的手上湿漉漉，似乎有水滴打在他的掌心，那水，有些黏稠，也有些滚烫。

    他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他的怀中躺着一个人儿，准确的说是一个女人。

    她气息萎靡的看着他，嘴角有那么一丝艰难的笑意想要勾勒，却勾勒不出。她颤巍巍的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徐寒的脸庞，但她胸口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却让她难以触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最后，她还是失败了。

    就在她的手离徐寒不过半寸之遥的时候，她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耗尽，眸中的光彩散去，嘴角的笑意凝固，那只手也随即跌落。

    叮铃。

    一声脆响荡开，那是她手上系着的铃铛发出的声音。

    那是...徐寒送给她的铃铛。

    “甄玥！”直到这时，徐寒终于认出了怀中的人儿，他发出一声痛呼，却注定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他抬起了头，无垠的黑暗中，一位身着白袍的男人正满脸狞笑的看着他。

    “你保护了任何人，你才是最大的恶，是你害死了她，你还会害死更多更多人。”男人这样说着，眸子泛起了近乎狂热的血光。

    “谢！闵！御！”徐寒看清了男人的容貌，于是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于他的嘴里吐出。

    他放下了怀中的人儿，站起了身子。

    一尊弥漫着漫天黑气却紧闭双眸的巨大魔神也于那时在他的背后缓缓升起。

    面对徐寒周身这近乎无可匹敌的气势，谢闵御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半点的慌乱之色。

    他张狂的大笑：“来啊，杀了我！替她报仇，来啊！”

    “死！”徐寒赤着双目，一只手豁然伸出，那背后的魔神似乎与他融为了一体，也在那时挥出了自己的手。

    轰！

    一声巨响落下，没有半点的意外，谢闵御被砸成了一滩烂泥。

    而谢闵御的死并未让充斥在徐寒体内的暴戾之气消减半分，反倒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侧过了头，那里又是一道道人影浮现。

    吕厚德、胡蔓儿、邢镇...

    他们都在那时看着徐寒，眸中闪烁这幽深的绿光。

    那股充斥在徐寒体内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像是寻到了出口一般。

    “你们...都得死！”徐寒怒吼道，他背后的魔神在那一刻像是感受到了徐寒心头的决意一般，他的双眸豁然睁开。

    一道漆黑之色于眸中浮现，随即漫天的黑气自他眸中涌出，再次将徐寒包裹，也在此将这方世界包裹...

    ......

    “呼！”

    “呼！”

    徐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前景象再次变化，一切都消失不见，但唯独那股充斥在他心中的悲恸、愤怒、暴戾却久久难以平息。

    他甚至无法分清之前的种种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种现实与环境的交错，让徐寒心烦意乱，好似脑海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了一般。

    哒。

    哒。

    哒。

    这是不远处忽的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徐寒抬起了头，他看见了一道身影正迈着步子朝着此处走来。

    那是一位徐寒从未见过的男人，眉目清秀，如画中走出的陌上君子一般，俊美得不可方物。

    “神无双！”一个名字从徐寒的嘴里脱口而出。

    可无论是这人，还是这个名字，徐寒都从未见过，亦从未听过，但偏偏，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于此同时，名为愤怒与憎恨的情绪忽的在他的胸膛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那愤怒与憎恨来得汹涌无比，却又毫无缘由。

    它就像是某种被镌刻在徐寒灵魂深处的东西，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他都矢志不忘。

    他想杀了这个男人，将他抽筋扒皮，将他挫骨扬灰，将他每一道血肉都割开，将他的灵魄放入燃魂的妖灯中日复一日的燃烧。

    这是徐寒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一个第一次相见的男人生出这样巨大的恨意。

    但很快，这样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

    随着男人的身子渐渐走向徐寒，他的身旁一道道身影也随即浮现。

    那些身影倒在地上，瞳孔睁得浑圆，身子却没了气息。

    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活络了起来，有士卒的喊杀声，有孩童的哭喊声，而更多的却是哀嚎，撕心裂肺却又充斥着绝望的哀嚎。

    一道道楼台在远处也在近处竖起，火光在楼台上升腾，晃动的人影如没头的苍蝇一般抱头鼠窜。

    这里似乎是横皇城——破败的横皇城。

    但徐寒却并未有心思去感叹这样的场景，他的目光死死的落在那些周遭到底不起的人影身上。

    “玄儿、嗷呜...”

    “红笺、子鱼...”

    “楚大哥、晏大哥、雪宁...”

    “慕安、小十九...”

    他木楞的扫过那些已经失去了生机的人影，嘴里发出犹如梦呓一般的呢喃...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奇怪吗？”男人的声音终于在那时响起。

    徐寒一愣，抬头看向了男人。

    那如从画中走出的俊美男子，嘴角却在那时露出了一抹笑意：“是你害死了他们啊！”

    “我？”徐寒的脸色一变，对于的男人的话不明所以。

    “是啊，就是你。若是你肯乖一点，好好的死在我的手上，他们怎么会死？”男人语气平静的言道。

    徐寒的脑海中忽的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一道道画面于他的脑海中闪现，他看见了他们为了自己义无反顾的拦在了眼前这男人的身前，然后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被男人洞穿了胸膛，一个接着一个的倒下...

    徐寒的瞳孔陡然放大，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道：“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

    “对，就是你。”男人似乎很享受眼前的画面，他如此说道，那俊美脸庞上笑意狰狞。“为什么还要反抗呢？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注定会死，任何的挣扎都是徒劳，因为...这就是你的宿命！”

    那宿命二字犹如一把利剑刺入了徐寒的胸口，某些一直被徐寒强压着的东西，随着这二字落下，再也包裹不住，那东西瞬息挣脱的束缚，涌遍了徐寒的全身。

    无穷的悲伤包裹住了徐寒，他的双眸不自觉的有两道血泪涌出，顺着他的脸颊而下。

    他站起了身子，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对身体控制权尽数夺走，弥漫的黑气再次萦绕在他的周身。

    他看向那缓步走来的俊美男人，嘴唇缓缓张开。

    “千重劫，万重难，从万域星空，到这天地囚笼。”

    他如此言道，语调低沉又沙哑。

    而后又忽然变得高亢，像是那被比如绝境的野兽，在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

    天地忽的静默，俊美男子迈出的步子悬在了半空中，火光中晃动人影停滞，如狼嚎一般的哭喊戛然而止，时间停止了流淌，一切归于死寂，唯有徐寒的怒吼在这天地间回荡久久不息。

    而百息之后，待到余音消散。

    穹顶之上忽的云海翻涌，一道巨大的人脸凝聚成型。

    “不够。”那人脸如此言道，声如雷霆，却又冷如万载寒冰，坚不可化。

    徐寒的脸色在那时阴冷了下来，他看着天际巨大的人脸，咬着牙问道：“徐寒何罪之有？”

    天地间忽的雷霆大作，而于这漫天雷鸣之中，那巨脸哈哈大笑。

    “你记不得了吗？”

    “你这在浑浑噩噩中苟且度日的可怜虫，你问我你何罪之有？”

    “你生便是罪孽，你活着便是劫难，你说你何罪之有？”

    那声音如此说罢，天地间忽的有什么东西涌现。

    那是一道道金色的大字，亦是一道道包裹着无穷威能的敕令。

    那道敕令被镶入了这方世界的深处，他是这方世界最本质也是最大的规则。

    那敕令如此写道。

    生即是罪，活即当诛！

    ......

    “小寒！”

    “小寒！”

    耳畔忽的传来了一声声急促的呼喊，徐寒的心头一震，他的身子豁然做了起来。

    秋日少有的刺目的阳光顺着窗户的缝隙射入了徐寒的眼眸，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小寒你怎么了？你知道你方才吓死我了吗？”

    耳畔的声音如此问道，语调的中担忧与关切自是毫不遮掩。

    徐寒转过了头，看向身旁，入目的却是叶红笺那张熟悉的脸，他愣愣的看着她，这才恍惚间醒悟过来，之前的种种原来都是一场梦。

    但那场梦却着实太过真实了一些，真实得徐寒有些分不清，之前的一切与眼前的人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叶红笺看着出神的徐寒，心底的担忧又重了一分。

    之前她见徐寒出奇的未有早起，便想着来寻他，可入门之后便看见这少年紧闭着双眸躺在床榻上， 额头上布满汗迹，嘴里还不足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赶忙高声呼唤，却得不到徐寒的回应，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寻人来帮忙的时候，徐寒这才忽然醒来，但状态却明显有些古怪。

    “怎么了？小寒。”想着这些，她又轻声问道。

    听闻此问的徐寒终于回过了神来，他压下了心头的不安，朝着叶红笺笑道：“没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只是叶红笺何等冰雪聪明，自然一眼便看出了这少年的言不由衷。

    她轻轻坐在了徐寒的床榻旁，用手缓缓的擦去了徐寒额头上的汗迹，言道：“小寒，你是在担忧那楚国大军的事情吗？”

    八月之初，横皇城便开始自大夏开朝以来的第一次宵禁。

    曾经繁华的横皇城如今却萧条了不少，诺大的街道上行人寥寥似乎已经成了常态，唯有那一身血红色甲胄的士卒在城中巡逻，以及那负责传递奏折与文书的使者驾着快马，来回的穿梭在横皇城中。

    事态的发展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夏的朝廷还在商议着当如何救出被囚禁的两位国柱，但前方却传来了邱尽平与江之臣领着手下的四十万大军归降崔庭的消息。

    如此一来，大夏中部的隆、雍、景三州皆是三位国柱的封地，此刻三位国柱尽数叛变，大夏八州便已有三州之地落入崔庭之手，并且如此一来，最边境的辽州也被这三州隔断，成为一座孤岛。

    当然这一切虽然发生得极为突兀，以至于让大夏朝廷，甚至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惊，但比起这些更让天下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于这隆、雍、景三州之上，所竖起的那一面面战旗之上，所书所写的却是一个大大的楚字！

    是的，那个楚是大楚的楚，是亡楚的楚！

    而在这些消息传来的同时，六十万精锐大军从隆州开拔，一路高歌猛进，直取横皇城。隆州与横皇城所在的燕州比邻，而燕州的布防几乎尽数落在横皇城，以及与横皇城连成掎角之势的集安城与毕华城中，其余各城镇虽有些许守军，但无论是在质量还是数量上，比起崔庭手中的六十万大军那些城防都可谓不值一提。

    于是这六十万大军长驱直入，燕州各城镇太守或殊死抵抗，或望风而逃却是未有一人能阻止那六十万大军迈向横皇城的步伐，如此下去再不过半个月的光景横皇城便会遭受兵临池下的大难。而几百年来自知进攻，鲜有布防的大夏朝堂上下更是在这忽然而来的大战前慌了手脚，下令其余各个州郡州牧领兵勤王的诏书一道接着一道的如雪片一般从横皇城中被送出。

    但这远水难救近火，各个州郡的州牧尚且还算与大夏同心同德，但想要等到他们的援军，横皇城起码要独自对抗这六十万大军十余日的光景。纵使横皇城城深墙高，但能否熬过这十余日的光景，却是没有一人说得清楚。

    有道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横皇城中人人自危，就连徐寒也在这些日子以来，变得沉默寡言，每日都往返于住所与执剑府之间，鲜有与人交流。叶红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却是无比的焦虑。此刻见徐寒如此，更是将这一切归咎于了即将到来的夏楚之战上。

    徐寒自然也看出了叶红笺的担忧，他赶忙整理好自己心头的思绪，脸上再次浮出笑意：“红笺不必担忧，我只是...”

    而这一次，他的话并未来及说完，那女孩便忽的将身子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徐寒。

    这忽如起来的拥抱让徐寒一愣，耳畔也在那时响起了女孩轻柔的声音。

    “没关系的，这一次我一定会陪在你的身边。”

    “刀山火海也好，万劫不复也罢，我再也...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女孩话里的决意，他的错愕在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亦伸出了手，抱住了女孩。

    他想着梦中的画面，眸中渐渐浮出的一抹决然的冷色。

    “我也是，没人可以伤害到你们...”

    “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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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李儒

    有道是千人盈城万人盈野。

    足足六十万大军想要无声无息的穿过燕州，抵达横皇城显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根据前方探子发回的消息来看，崔庭的六十万大军抵达横皇城起码要花去半个月的光景。也正是因为如此，当三日之后密密麻麻的楚字玄旗出现在横皇城外时，这座巍峨的古城之中方才一片惊恐与哗然。

    圣阳军的统领，年过五十的大夏王爷李儒临危受命，带着十余万圣阳军在横皇城头布防。

    作为大夏唯二的王爷，李儒的一生倒还称得上传奇二字。

    三十年前，李文景兵败大黄城，卧床不起，膝下九子，八子夺嫡。

    李榆林成为最后的赢家，登上了帝王宝座，七位同胞兄弟，六位被他斩于大阳宫外，唯有李儒这位长子被他留了下来，不仅没有削去兵权，反而将大夏最精锐的圣阳军交到了他的手中。

    至于另一位王爷，便是徐寒的老相识，那位唯一未有参与夺嫡的李末鼎。

    ......

    作为执剑阁的现任阁主，徐寒自然有资格领着诸多执剑人登上城头，查看具体的情况，他也因此有幸见到了这位传奇的李家王爷——李儒！

    不得不说的是，李儒确实是一位很独特的人。

    在满满都是血色甲胄的士卒当中，这位李家王爷人如其名，穿着一身白色的儒衫，立于城头，于这气氛肃然的沙场格格不入。

    徐寒有心打量一番对方，李儒的两鬓生着白霜，头发被梳理得干净整洁，以一道木簪窜起，平唇挺鼻，眼角有着些许皱纹，整个人看上去更像是侵淫在四书五经中的老儒生，而并非那可以行军打仗的沙场悍将。

    来到城头的远不止徐寒一人，大夏朝廷的文武百官，甚至那位李末鼎也有前来，但对此李儒都表现得极为平淡，并未在诸人身上注目半刻的目光。他始终皱着眉头望着城外那黑压压的一片大军，不言不语。

    城头的文武百官虽然有心说些什么，但似乎却对于这位李家王爷极为畏惧，没有一人敢在那时出言打破这场面上的沉默。

    “禀将军，探子回报城外叛军不到五万人，似乎只是先遣的急行军。”这时一位甲士忽的走到了李儒的身旁，单膝跪下，嘴里如是言道。

    这话出口，李儒还未曾回应，城头上的文武百官却是纷纷脸色一变，似乎有些意动。

    “唔。”相比于他们的反应，李儒的回应却是要淡漠许多，他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言道：“传令下去，驻军各部加紧布置防御设施，不可私自应战，违令者斩！”

    那甲士闻言，自然不疑有他，告退而去。

    而周遭的诸人却一脸的不明所以，但又不敢多言。最终却是那位李末鼎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问道：“皇兄，此刻叛军千里奔袭而来，人困马乏，加之尚未聚成大势，理应领兵出战，挫其锋芒，扬我圣威，为何皇兄却避而不战？”

    这个问题似乎也算是在场诸人心头的疑惑，他们纷纷在这时侧头看向李儒，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听闻皇弟素来与江湖中三教九流交友甚广，府中也养了三千家兵，既然皇弟如此忧心国事，不若我现在就打开城门，让皇弟领着家兵去与这叛军一决生死，扬我圣威如何？”

    李末鼎闻言顿时脸上的神情一滞，脸色阴沉了下来。

    周遭的诸人更是闻出了此刻气氛的尴尬，就算心底同样存在着与李末鼎一般的疑问，此刻也只能压了下来。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又侧头看了看城外密密麻麻的黑甲，他微微一笑，竟然是在那时转身离去。

    与他一同前来的南宫靖见状，眉头一皱，似乎有些不悦，但却不愿意在人前发作，也在那时领着手下的执剑人跟上了徐寒离去的步伐。

    ......

    “为什么要走？”回到晏府中之后，南宫靖皱着眉头便看向徐寒问道。

    徐寒悠哉悠哉的坐在自己作为上，轻抿一口泡好的茶水，然后眨了眨眼睛，一脸不明所以的反问道：“不走留着干嘛？李王爷会给咱们包午饭吗？”

    这话出口，南宫靖的脸色自然是变得极为难看，但以南宫卓为首的诸位执剑人却不免暗觉好笑，却又碍于南宫靖的“淫威”不敢发声，一个个撇着嘴巴，强忍着笑意，那模样却是有趣到了极点。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叛军兵临城下，我等理应配合圣阳军死守城门，哪有将士在外浴血奋战，我们却安心坐于此处品茶的道理！”

    “南宫大人既然有如此胸襟，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若就自便吧。”徐寒似乎未有听出南宫靖语调之中所包裹的怒意一般，他又轻抿了一口茶水，笑呵呵的言道。

    “你！”南宫靖顿时再也包裹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她冷哼一声，又侧头看了看身旁那些执剑人。“要留下陪着懦夫的便留下的吧，是男人的就跟我走！”

    言罢，南宫靖便迈着大步走出了晏府。

    以南宫卓为首的诸多执剑人你看我我看你了好一会光景，终于还是在朝着徐寒递去了一道歉意的目光后，纷纷随着南宫靖离去。

    这被徐寒清理过后的执剑阁，所余下的执剑人虽然整体实力比起之前下降了不止一筹，但这剩下的人却几乎都是之前萧蚺的亲信。而理所应当的是，在萧蚺离去后，这些亲信自然就成为南宫靖的亲信，在徐寒与南宫靖之间，他们也就同样理所当然的选择了后者。

    对此徐寒并无半点意外。

    他依然眯着眼睛坐在原处，目送着诸多执剑人离去。

    直到这些执剑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徐寒的眼帘，这时那一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叶红笺忽的迈步上前，走到了徐寒身侧，轻声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徐寒起身淡淡一笑言道：“这样最好不过。”

    叶红笺皱了皱眉头，对于徐寒此举多少有些不解：“你是觉得横皇城在李儒的手上，真的可以高枕无忧

    吗？”

    徐寒摇了摇头，苦笑言道：“若是单靠一个崔庭，横皇城自然无碍，但他背后的森罗殿...没人敢小觑...”

    “那...”叶红笺愈发疑惑，有道是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既然决定留在了横皇城，那就理应与之共同进退，如此袖手旁观不是叶红笺所喜，亦不应当是那个她认识的徐寒所为之事。

    似乎是看出了叶红笺的疑惑，徐寒淡淡一笑，他站起了身子，轻轻的踱步走到了府门口，然后他抬头望向城门方向的天际，言道：“这里比那里更凶险，何必让他们留下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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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麻烦

    崔大国柱似乎爱极了这夜袭之事。当天傍晚方才睡下的徐寒便被城门方向传来的震天的喊杀声所惊醒，火光萦绕在城头，横皇城的百姓都在那时走出了房门，站在屋外紧张的注视着城头方向。而街道上却随处可见快速赶往城门的士卒。

    虽然一开始便料想到了崔庭，或者说崔庭背后的森罗殿一定藏着什么后手，但对方选在当天晚上便攻城，依然让徐寒有些诧异。

    李儒带来十二万圣阳军，可是实打实的百战之师，加上燕州各城收拢来的兵马，此刻的横皇城中集结了足足二十五万大军。而若是今日早晨那李儒的甲士未有看错的话，崔庭手中此刻满打满算也不过五万大军，加上这横皇城的高城坚墙徐寒着实想不到崔庭拿什么与横皇城叫板。

    但这些都并非需要徐寒去操心的事情，事实上，他有更大的麻烦需要应对。

    “咱们不去看看吗？”同样被这样的异动所惊醒的楚仇离凑到了徐寒的跟前，颇为意动的问道。

    这中年汉子饶是到了这时，这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却是如何也改不掉。

    徐寒闻言转头看了诸人一眼，除开前些日子不知为何带着雪宁忽然离去的晏斩，诸人此刻尽数站在徐寒身旁，也都纷纷将目光投注在徐寒的身上，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的点了点头：“楚大哥想看便去看看吧，记得万事小心。”

    “好勒！”得到准许的楚仇离咧嘴一笑，正要带着诸人离去，可又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那迈出的步子又停了下来，他狐疑的看向徐寒问道：“你不去吗？”

    徐寒笑着摇了摇头，又打了个哈欠说道：“五万大军想要撼动横皇城无异于痴人说梦，有甚好看的？这几日忙前忙后太累了些，我想好生休息一下。”

    楚仇离等人大抵都是些脑子一根筋的简单性子，听闻徐寒此言都不疑有他，纷纷应了一声之后，便兴致勃勃的结群离去，唯有那叶红笺立在原地，不曾有半分离去的意思。

    “你不去看看？”徐寒见状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

    叶红笺朝着他抿嘴一笑，言道：“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

    徐寒哑然，他从叶红笺脸上那揶揄的笑意中大抵已经读出了自己的算盘已经被叶红笺识破。但他似乎还并不愿放弃，又言道：“其实...”

    “没什么其实的。”可话未说完便被叶红笺生生打断，只见那女孩上前一步，俏生生的立在了徐寒的跟前。她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轻声言道：“上一次在长安我已经错过了，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

    徐寒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叶红笺指的是什么，也明白以叶红笺的冰雪聪明想要骗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索性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叶红笺的手。

    他然后他直视向那双明媚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言道：“好。”

    ......

    李末鼎立在横皇城的城头，看着城池下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于城门外一字排开的黑甲甲士，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立在他身旁的李儒闻言侧头看了李末鼎一眼，却没有说话。

    李末鼎感受到了这一点，他有些不悦，当然更多的却是尴尬——因为从李儒眸子中递来的目光中写满了不屑，就像是在嘲弄李末鼎问出的这个问题是多么的无知一般。

    李末鼎仔细的算了算，自从三十年的八子夺嫡之后，他与这位兄长已有足足三十年未见。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都是一个未解之谜，甚至坊间也曾有过不少李儒已经被李榆林偷偷处决的传言。毕竟李儒参与过那场夺嫡之争，于任何帝王而言，这样的人都是并不愿意被看见的存在。

    可三十年当李儒再次出现在诸人眼前的时候，他已然成为了大夏最强大也最神秘的这只圣阳军的统领。这大大出乎的诸人的预料，当然这诸人之中也包括李末鼎。

    但不同于诸人的是，李末鼎在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惊喜。

    作为李文景最年幼的儿子，三十年前的李末鼎方才十岁，他自然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思去参与这样一场混战。他本就是李文景一日醉饮临幸了一位宫女所出，于皇族之中地位素来底下。而在他那屡遭白眼的幼年记忆中也就只有李榆林与李儒二人曾平等待他，因此在见着李儒之后，他有意亲近，可对方却处处冷言相待，这让李末鼎既不适，亦有些疑惑，当然还有免不了生出的堆积在心头的怒火。

    而这些，他自然无法选诸于口。

    轰！轰！轰！

    这时，城下呼的传来一阵阵闷响。

    李末鼎不得不压下了自己心头纷扰的思绪，沉眸看向那处，却见那些甲士们在那时推着一道道巨大的铁石铸成的投石车来到横皇城前。

    “难不成他们想要靠这东西攻破横皇城？”当下便有人如此出声言道，语调之中充斥着耻笑之意。

    投石车这样器具对付寻常城郭或许有用，但在城高数十丈有余的横皇城面前却是不值一提，更何况就算这投石车与众不同，能够将巨石抛到横皇城上，但他们还有圣阳军在。

    不过说完这话的那人却很快沉默了下来，因为李儒在那时朝着他投去了一道冰冷的目光，他的心头一震知道触怒了这位李家王爷的军纪，顿时沉默收声。

    而后李儒有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传令官，那传令官瞬息会意，他点了点头，手中令旗举起，以某种特定的规律挥舞，嘴里高声喝到：“烈刺营准备！”

    此音一落，数百名身着铁甲，双手各此一把寒光闪烁的月刃的甲士在那时迈步而出，分别来到了这城墙的各处。

    同样也在这时，一枚枚一丈大小的铁球被那崔庭手下的甲士们推到了投石车上，从他们那缓慢的动作中不难看出，这些铁球的分量极重。

    “放！”伴随着城下传令官的一声怒吼，那些投石车的铁臂挥舞，一道道巨大的铁球便在那铁臂的挥舞下，被高高抛弃，飞速朝着横皇城砸来。

    数以百计的铁球亦如此快的速度砸向横皇城，这样的场面当然称得上是壮观。而在城头上名为督战，实际上只能观战的文武百官见此情景大抵都是脸色一寒，事实证明他们终究高估横皇城的城高，也低估了敢于带着五万便来攻城的崔庭。

    有人已经催动起了周身的真元，有人则开始抱头鼠窜。

    但那位圣阳军的统领却眉头皱起，他有些疑惑，疑惑于崔庭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此愚蠢...

    巨大铁球很快便来到横皇城的城头，以它们那飞速坠落的速度，恐不出数息光景便会落下，而也就是在这时，那数百位手持月刃的烈刺营甲士们在那时纷纷飞身而出，迎向了那呼啸而来的铁球。

    唰！

    然后数道寒光闪过，他们手中的月刃被他们飞速的挥舞，于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寒芒。

    铛！

    伴随着那金石碰撞之音，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那些巨大的铁球竟然就在那时被月刃所割裂，化作碎块。

    目睹了这番场景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只是这样的惊呼还未来得及落下，惊呼便化作了惊恐。

    因为在那些破开的铁球之中，一道道身影却忽然自铁球中窜出，他们的速度极快，转瞬便杀向了城头的甲士们，训练有素的圣阳军自然还能从容应付，但那些寻常甲士却显然被这样的变故所震，当下便有数百人惨死在那些窜出的身影手下。

    待到这第一轮交锋落幕，诸人方才借着城头的烽火看清那些身影的模样，那是一只只浑身密布着紫色鳞甲的人形生物，生着獠牙，浑身长满了骇人的倒刺。模样狰狞可怖，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饶是李儒在看清了这些怪物的模样之后，也是心头一震，但那些怪物却显然没有给诸人消化掉这份惊骇的意思，它们在落地之后，便纷纷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嘶吼，然后便毫无章法扑向了周遭的诸人。

    一时间横皇城的城头杀声四起，而城下那些甲士们早已将第二轮铁球装填完毕，蓄势待发...

    ......

    “看样子崔大国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坐在府门中的叶红笺侧头看了看火光萦绕的城头方向，朝着身旁徐寒言道。

    怀抱着玄儿正抚摸着小家伙的毛发的徐寒闻言，伸手捋开了玄儿背上的毛发，从里面抓出了一只黑色跳蚤，头也不抬的言道：“崔庭不可小觑，他背后的森罗殿更不可小觑。”

    叶红笺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这么说来横皇城守不住了？”

    徐寒又从玄儿的毛发中揪出了一只跳蚤，嘴里淡淡回应道：“那就得看李儒有多大的本事了，若是他能拖住一段时间，或许还会有所转机。”

    “嗯？你是说熬到各州郡的勤王的大军到来？”叶红笺又问道。

    徐寒一笑，他摇了摇头，忽的站起了身子。

    他将怀中的玄儿放了下去，仰头看向远处的天际，言道：“用不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眸子忽的眯起。

    “只有熬到我解决了眼前这麻烦就好。”

    叶红笺闻言一愣，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赶忙顺着徐寒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远处的夜色中，有几道身影拖着漫天的黑气飞速朝着此处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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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楚某人的嘴，佛祖开过光

    李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那些在城头上与甲士们厮杀的紫色怪物们，眉宇间寒霜密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难以说清，至少在他五十年的生命里他从未见识过这样的生物。

    他们的战力说不得如何强悍，但生命里却极为顽强。试想一位寻常修士，在未到天狩境前，被抛入百丈高空，再狠狠摔下，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但这些怪物们却毫发无损，落地之后便可瞬息加入战斗。并且寻常刀刃难以伤及要害，即使侥幸砍出些伤痕，也可在短时间内快速回复。而就是天狩境的强者也无法短时间将这怪物的斩杀，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依仗那些离尘境大成的人物。

    圣阳军的甲士们大抵训练有素，即使面对这样的凶物也可分置结成战阵，将之牵制，但那些寻常甲士境况就要落魄得多了，虽不至于丢盔弃甲落荒而逃，但还是免不了对此物忌惮无比不敢上前。

    崔庭的大军还在不断的朝着城头抛射出那些包裹着怪物的铁球，一个接着一个的轰击在横皇城数百年未有遭逢战乱的城头上。

    城墙千疮百孔，怪物们又破铁而出。

    这时，横皇城的城墙上狭窄的通道反倒成了李儒调兵遣将的障碍，二十多万大军很难在这样十余人宽的通道上快速调动，他也因此无法调集精锐在短时间内清除掉这些怪物。

    眼看着城头上乱成一片，李儒眉头一挑正要说些什么。

    “吾奉诸君多日，今日恳请诸君为吾效死！”

    可就在这时，城头的另一侧，忽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却是那位方才离去不知所踪的李末鼎，他领着三千腰配刀剑的江湖人士忽的出现在了城头处，于那时振臂高呼道。

    “莫敢不从！”那三千人衣衫各异，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古稀老者尽数有之，甚至还不乏一些女流之辈，单单就卖相而言，比起这圣阳军差之甚远，但却纷纷在那时同样高声回应道。

    而后那三千人化作一股洪流纷自朝着城头的各个方向涌去，加入到了斩杀这些怪物的战斗中。

    提及李末鼎这位并无多少实权的王爷，于朝堂之中的大多数人能够想到的只是那只知结交江湖人士的李侠士，虽然面子上见面之时都得恭恭敬敬的唤他一声王爷，但心底大抵对他不屑一顾。

    直到这时，直到这三千门客出手的瞬间，诸人方才醒悟过来，这位李家王爷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换来的竟是三千位修为不低于天狩境的强者。

    这三千人出手，因为其身为天狩境强者的御空能力，可以快速的穿梭于战场，飞速抵达那些怪物肆虐之处，虽然无法彻底消灭这些怪物，但却很好的遏制了事情进一步的恶化。

    这样变故，饶是李儒也未曾料到，他看向那位自己三十年未曾一见的弟弟。

    三十年的光景，已经将当年那位怯懦的男孩锻造成了如今这两鬓微霜的模样，他看着李末鼎身先士卒的杀入了敌阵之中，这位面色冰冷的圣阳军统领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只是这样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在他的脸上完全绽开，身旁的传令官便忽然发起了一声惊呼，李儒的心头一震，赶忙低头看向那城下。

    只见三台比起之前更加巨大的投石车被那些甲士们推上了城头，而三个五丈大小的铁球也随即被放上了投石车中...

    李儒双眸一凝，盯着那三道事物，而那三个铁球也在那时在那些甲士的驱动下，猛然朝着横皇城的城头砸来...

    它们在横皇城的上空划过了一道弧线，然后...

    他们掠过了横皇城的城头，直直的落在了身后那座古城的城中。

    五丈大小的铁球，重越千钧。

    它们在落地之时发出一声巨大轰响，扬起漫天的尘埃，当然于此同时还有那些城中百姓的惊呼。

    而这些却只是开胃的小菜，在那被砸得破烂不堪的铁球中忽的传来一阵阵震天的高呼，巨大的铁球从里自外的被撕开，三道三丈大小的人形怪物从中浮现，他们猩红着双眸，自出现那刻起便朝着周遭的百姓杀去。

    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这三头巨大的怪物都超出这些寻常百姓太多，不过是在李儒这数息愣神的光景间，便有近百位百姓被那些怪物撕成了碎片。

    见此情形的李儒眉宇间煞气涌动，他很快便下达了命令，分出了半数的精锐入城牵制那些怪物。但这样的命令还未来得及被执行，又是一轮铁球轰击，半数落入城头，半数砸入横皇城中。

    一时间整个横皇城都陷入了兵荒马乱之中...

    ......

    巨大的黑龙在横皇城外盘踞，它满是森白獠牙的大嘴张开，而那居于大阳宫中的红色巨龙周身的龙气便在那时不断溢出，涌入那黑色巨龙的嘴中。

    横皇城是大夏的国都，是天子的居所，群魔肆虐之下，横皇城中的百姓死伤无数，一个王朝连自己国都的居民都无法保护，必定动摇民心，而民心一散，气运便散了大半...

    徐寒想着这些，终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看向眼前这三道立于自己身前的身影。

    一位老者，身着白色锦衣，背绣一朵妖艳红云。

    一位老妪，弯腰驼背，手持一把蛇头拐杖，周身气息阴冷。

    还有一位男子，四十岁上下，背负一把长剑，剑眉星目，器宇不凡。

    徐寒的目光在这三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淡淡一笑言道：“在下徐寒，还未请教三位前辈名讳。”

    “赤霄门乌铭秋！”白衣老者沉眸言道。

    “长春谷苗善水。”老妪轻声言道。

    “虎啸山庄庭固。”中年剑客言道。

    三人的语调平静，但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藏着一段堪称传奇的人生，也都拥有者足以让大夏江湖震动的力量。前者是赤霄门的仙人长老，当年开山祖师的嫡亲，后二者都是来自三门十二镇中的仙人掌教。

    “久仰久仰。”徐寒笑着朝着这三人拱了拱手，丝毫没有寻常人面对仙人时的局促之感，倒是她一旁的叶红笺双眸一凝，周身的真元剑意涌动，显然已是警惕到了极点。

    以她的修为这样的异动自然是瞒不过那三位仙人的眼睛。

    当下那为首的乌铭秋便眯着眼睛看向叶红笺，笑着言道：“好漂亮的女娃子，也好，二人一起黄泉路上不会孤单。”

    此言一落凌冽的杀机铺面而来。

    三人身为仙人大能的气势也在那时就要升腾而起...

    “两个人上路有什么意思？不如你们三位一起，说不定还能演上一处那叫什么来者...”这时一道青嫩的声音忽的从府门方向响起，在场诸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侧头望去，却是那去而复返的方子鱼一行人。

    此刻方大小姐正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嘴里念叨着：“咦，那出戏叫什么来着？”

    “小十九，就是前些日子我带你去看的那个，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会你爱我，一会我喜欢你那个...”

    小十九听闻此问，白了方子鱼一眼，然后一抱手颇有些不悦的言道：“《流芳院》，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三个人搞来搞去，还不如动手打上一场，谁赢了就听谁的，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看得泪流涕流的，下次我再也不会陪你去看这么无聊的东西了。”

    “怎么无聊了？那叫儿女情长！你个小屁孩懂个什么！”方大小姐被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如此奚落，顿时脸上有些挂不住，当下便大声反驳道。

    看着这完全处于状况外的二人，徐寒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底却又忍不住泛出阵阵感动。

    “你们怎么回来了？”他出言问道。

    “咳咳。”楚仇离在那时艰难的从争执不休的两位大小姐之间挤出了身子，他朝着徐寒咧嘴一笑：“我们想了想，觉得小寒你说得有道理。”

    “这打仗有甚好看的，崔庭那老小子在大黄城被我们打得屁股尿流。就他那三角猫的功夫，能打进横皇城？我楚某人就把脑袋割下了来给他当尿壶！”

    楚仇离一脸笃定的言道。

    只是这话一落，天际之上便飞来一道巨大的事物。

    那是一枚五丈大小的铁球，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的砸在了楚仇离身后的街道上。

    三丈大小的紫色怪物从那铁球中爬出，嘶吼着朝着周遭的百姓杀来。

    被那铁球掀起的尘埃糊了一脸的楚仇离错愕的看着那只巨大的怪物，他的嘴角微不可察的抽动了一番，然后在诸人递来的古怪目光下，这中年汉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

    “咳咳，我的意思是说，崔庭本人要是能杀进来...这个...不作数的，不作数的...”

    这话一落...

    那横皇城中便赫然有一道身影飞出，他的周身盘踞着一头头墨色的狮虎龙蛇，一身白色儒衫随风扬起，随着他指尖一动，那些狮虎龙蛇便发出一声声怒吼，杀向那些在城中肆虐的怪物。

    “崔庭！横皇城中不见血刃的规矩你忘了吗？”那立在空中的人影于那时朗声言道，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而此音一落，那横皇城外，便有一道身着黑衣的身影自天际飞入。

    那人看着白衣老者，笑道：“两国交战，非皇室宗亲的仙人不可出手，这四方盟约的规矩，杜太傅也忘了吗？”

    咕噜！

    看着这天际的两道人影，楚仇离面色难看。

    一旁的苏慕安一脸崇拜的看着这中年汉子，眨了眨眼睛，问道。

    “楚大叔...你这嘴是佛祖开过光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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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你想看莲花吗？

    乌铭秋三人神色古怪的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在登临仙境之后，他们大抵再也未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一群人就好似当他们不曾存在一般，自顾自的说着话，甚至还为了一处未有听闻过的劳什子烂戏吵得不可开交。

    “哼！”这样的无视对于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乌铭秋三人来说无疑算得上是侮辱。

    当下乌铭秋便发出一声冷哼，他周身的煞气涌动，一道浑身燃着烈焰的巨熊于那时在他的背后涌向。而那位苗善水也在那时猛地将手中的蛇头拐杖轰击在地上，数以千计的闪着幽芒的毒蛇便知她的脚底生出，吐着信子朝着徐寒等人涌来。而最后那位名为庭固的剑客却屹然不动，只是浓郁的剑意却开始以他为中心不断的朝着四周蔓延开来。

    三人摆开了架势，那身为仙人境的气势自然是不是常人可以抵御的东西，在这股气势的笼罩下，方才还嬉笑怒骂的诸人纷纷脸色一变，暗觉体内气息不畅。

    他们赶忙运集了周身的真元，准备好全力以赴。

    苏慕安拔出了他背上的刀，狂暴的刀意包裹着刀身，卷起阵阵罡风。

    方子鱼双眸一寒，背后豁然生出一道道妖异的紫气将她的身子裹藏其中，她的身子升腾而起，紫色的甲胄浮现在她的身躯之上，而数把寒芒凌冽的飞剑也在那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叶红笺同样迈步而出，背后一只巨大的火鸟升腾而起。她面色冷峻，眉宇间闪烁着决然之色。

    徐寒的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他脸露苦笑的言道：“诸位这是何苦？”

    三人却只是朝着徐寒淡淡一笑却并不多言，徐寒见状知道这时再说些什么都于事无补，他的眉头一沉也在那时看向那三位气势滔天的仙人。

    一时间这场上的气氛便压抑无比。

    “好勒！你们快打，我最喜欢看人打架了！”可偏偏也就在这时，小十九那稚嫩的声音忽的响起，她弯着眼睛，一边拍手一边言道，眉宇间倒是写满兴奋之色。

    一旁的楚仇离见状赶忙将这小十九从地上抱了起来，也顾不得这小家伙满是怒气的拳打脚踢，抱着她便要朝着府门外走去，可是这脚步方才迈出，却发现府门外那些巨大的怪物尚且还在肆虐，天穹之上杜平策与崔庭打得不可开交。

    中年汉子一阵手忙脚乱，最后终是硬着头头皮，嘴里说着：“借过、借过。”然后从这杀气腾腾的双方中间走了过去，跑到了院子的深处。

    这番情形让那为首乌铭秋嘴角一阵抽搐，憋了半晌，方才吐出一句：“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当然变了。”徐寒寒声应道，而后他的身子一顿便以快得出奇的速度率先朝着三人杀去。叶红笺等人也随即跟上了徐寒的步伐，各自最强的杀招都在那时自他们的手中呼啸而出。剑影刀光连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朝着乌铭秋三人袭杀而来。

    见着这方情形的乌铭秋眉头一皱，他大抵有些弄不明白眼前这群人究竟是如何的一群人。

    他还从未听闻过这世上敢凭着四人之力便对仙人出手的家伙，对方这样的行为，与乌铭秋的眼中无异于是莫大的羞辱。

    他的眉宇一寒，一只脚的猛地跺地，身后那只火熊似有所感也在那时猛地抬起了自己的双足，用力的跺地。

    轰！

    一声巨响随即爆开，以乌铭秋跺脚之地为原点，那地面开始如被投入了巨石的水面一般掀起了层层波浪，随着那波浪蔓延开来，地面开始扭曲变形，一道道裂纹在这样的拉扯中浮现。而就在这些裂纹之中，道道炙热的光线爆射而出，笼罩向诸人。

    轰！

    又是一声巨响炸开。

    脚下的地面像是再也无法支撑住其下那股庞大力量一般，轰然爆开。

    一道道宛如岩浆一般的事物翻涌而出，爆射向诸人，炙热的气浪铺面而来，裹挟着强大无比的力量。在这股力量下，诸人的身子纷纷如受重创一般，在那时一滞，然后接二连三的倒飞了出去。

    “区区蝼蚁，也敢触怒仙人之威。”乌铭秋见此情景嘴角顿时露出了一抹狞笑。

    身旁那位苗善水见状，佝偻的身躯一震颤动，她手中的蛇头拐杖再次被她提起狠狠的撞击向地面，那些盘踞在她身下的毒蛇便在那时如得敕令一般飞速朝着周遭诸人杀来。

    本就被那乌铭秋所伤的诸人还未来得及从之前的冲击中平复下体内躁动的内息，面对这些袭杀而来的毒蛇更是纷纷脸色一变。

    他们仓促间纷纷勉力稳住了身形，一道道剑招刀芒挥出，试图斩断这些可怖的毒蛇，但这样的做法却收效甚微，仙人唤出的毒物自然有他的不凡之处。

    那些毒蛇固然被他们所斩断，但转瞬一道道绿气从死去的毒蛇体内泛出，断掉头颅的身子生出头颅，死去身子的头颅长出了身子，继续朝着他们杀来。

    “咯咯。老身的宝贝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破解的。”老妪见状在那时发出一道渗人的轻笑，像极了那夜深人静时山林中的轻语。

    修为最高，肉身又强悍无匹的徐寒洞察到了这些毒物的古怪，他并未出手斩杀这些毒蛇，反倒任由他们撕咬着他的身躯——而这些毒蛇饶是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却无法咬破徐寒的肉身。

    徐寒并未因此而生出半分的得色，他很清楚这只是这才大战的开胃菜，这些仙人们远未使出他们真正的实力，但饶是如此，这些轻描淡写的招式便已经让他们疲于应付。

    念及此处的徐寒眉宇一沉，他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

    叶红笺等人在那些毒蛇的撕咬下且战且退，身形狼狈，不远处抱着小十九的楚仇离在流满了滚烫岩浆的地面上来回乱窜，就连玄儿与嗷呜也感应到了这三位仙人的强大，纷纷弓起了身子，竖起了背上的毛发...

    徐寒想起了数日前那个荒诞的梦境...

    他的心头一凛，暗暗言道：那样的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

    至少在我倒下前，不可能发生。

    抱着这样的念头，那少年迈步向前，背后那方木匣之中传来一声剑鸣，那把漆黑色的长剑便在那时被他握在了手中。

    似乎察觉到了这少年身上的异样，自始至终未有出手的那位剑客眸中忽的亮起了一道神光，他直直的盯着少年，眉宇间似乎有些困惑，也有些惊骇。

    而感应到对方目光的徐寒也在那时看向了这位名为庭固的剑道仙人。

    他微微一笑，问道。

    “你想看莲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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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徐某的命

    庭固愣了愣，并不能理解这徐寒忽然所言之话。

    而徐寒也自然不会给他去细细品味的时间，他的脚尖点地，身子再次朝着三人所在的方向杀了过去。

    “狂妄！”

    “找死！”沉浸在之前那一击将诸人逼入险境的丰硕战果之中的乌铭秋二人见徐寒还敢出手，顿时脸色一寒，嘴里纷自暴喝道。

    而后他们接连再次出手，火熊的嘴里一道巨大的火球凝聚，带着几乎将空间都烧得扭曲的灼热的温度朝着徐寒杀来，而那位老妪也是蛇头拐杖一杵地，她拐杖上盘踞着的蛇头雕像便在那时活了过来，它发出一声嘶鸣，拖着漫天的毒气，亦朝着徐寒袭来。

    面对两位仙人可谓含怒的悍然一击，奔袭而来的徐寒却没有半点躲避的意思，他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轰！

    一声巨响炸开，漫天的火光毒气爆散，可谓遮天蔽日一般让人难以看清其中的景象。

    但于三位仙人看来，在这样的杀招下，以徐寒那不到仙人境的修为是如何也没有活下来的可能的。

    念及此处的三人都有些意兴阑珊，就徐寒一群人这般的本事，何至于让他们三位仙人出手？

    他们互望一眼便要收拾掉那一旁的叶红笺等人，准备早些离开此地，如今的横皇城乱成一团，城外崔庭的大军虎视眈眈，城内的妖物横行，天上还有新晋的仙人崔庭与那位儒道大圣打得不可开交。再这样下去，若是等到那位龙隐寺的大能出手，四方盟约便彻底作废，那时莫说大夏，恐怕整个天下都会彻底乱成一锅粥...

    可就在他们思虑至此之时，那漫天尘埃忽的散去了不少。

    一道身影猛然从那尘埃之中飞射而来。

    “嗯？”乌铭秋的眉头皱了皱，下一刻他的眉宇间便涌出了一抹浓郁震惊之色。

    那是徐寒！

    那少年左手持剑，右手横于胸前，虽然身上的衣衫多有破碎，但却并无大碍，反倒是弥漫在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在这样的碰撞之后，又向上攀登了一个台阶。

    “有古怪。”那位始终未有出手的剑道仙人庭固在那时面色一沉，如是言道。

    “嗯。”乌铭秋闻言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在这时收起了之前心底的轻视，在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后又言道：“拦住他！”

    他看得出徐寒似乎是想要接近他们，以这徐寒出现在大夏后的种种事迹来看，这位年纪堪堪二十的少年绝非莽撞之辈，他如此行事必然有他的依仗。虽然难以想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凭一人之力击败一位仙人，但出于稳妥起见，乌铭秋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苗善水与庭固也不是愚笨之人，他们纷纷点头。

    于是一道道杀招再次自三位仙人的手中飞出，狂暴的火球，嘶吼的毒蛇以及漫天的剑意纷自浮现，遮天蔽日的涌向徐寒。

    徐寒依然没有躲避，或者说，在这仙人的攻势下，他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力。

    他决然的选择了硬撼这三道杀招。

    当然这三道杀招相比于之前的攻击，却更加强悍，徐寒不敢大意，他在那时眸中亮起了一道紫芒，嘴里暴喝道：“第七枚妖穴！开！”

    此言一落，他横于胸前的右臂顿时发出一阵诡异的蠕动，上面的衣衫似乎再也包裹不住其下的事物，纷纷碎裂开来，露出了其下那猩红色的皮肤。一道一丈长，一人粗细的长满狰狞倒刺的妖臂便在那时出现在了诸人眼帘。

    “这是？”这般变故可谓乌铭秋等人始料未及，他们纷纷脸色一变，眸中写满了骇然之色。

    而这时，幻化出如此可怖的右臂的徐寒却猛地右臂一挥，那些袭来的剑招，在这妖臂的撞击下瞬息土崩瓦解。

    于这之后，那右臂却并未停下他的攻势，它在徐寒的趋势下飞速延伸，转瞬便杀到了三人的身前。

    三人的心头震动，正要唤出自己体内的仙人之力抵御这道他们捉摸不透的攻势。

    “玄儿！”但也就在这时，徐寒再次发出一声暴喝。

    “喵呜！”一道黑色的身影在那时猛然窜出，它速度极快跳跃着踩着徐寒那只变得无比粗壮的右臂身转瞬便来到了三位仙人的跟前。

    那小小的身子高高跃起，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烁着渗人的光彩。

    三道寒芒从它的抓间涌出，挡得住千军万马的仙人屏障，竟然就这样在那看似不出奇的黑猫的利爪下尽数破碎。

    而徐寒也瞅准了这个机会，疯狂的催动起自己的右臂，那猩红色的臂膀飞速蠕动，他的手掌化为了一道道宛如树枝一般的事物，他们相互缠绕着涌向那三位仙人，由于被玄儿破开的仙人屏障，并未在下一刻来得及支起新的屏障，这三位仙人便在这时被徐寒的那古怪的手臂所彻底包裹住了身子。

    然后他的身躯被死死的摁在地上动弹不得，而这尚且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发现随着那古怪的右臂生出的事物触及到他们的身躯，他们体内的仙人之力的运转也变得缓慢起来，这样下去，他们必须得花去更长的时间方才能聚集起力量破开徐寒这禁锢他们的招式。

    徐寒如此诡异的招式已经让他们措手不及，但此刻那正站在一旁眯着眼睛舔 舐 着自己的爪子的黑猫更是让他们心底发寒。饭吃啊他们可记得真切，就是这黑猫轻描淡写间便破开了他们的仙人屏障...这样的事情，与他们漫长的生命中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随着三位仙人体内的力量被封死，那些被苗善水唤出的毒蛇也偃旗息鼓，尽数散去。

    终于摆脱了纠缠的诸人赶忙朝着徐寒围了过来。

    “姓徐的，想不到你还有这本事！”方子鱼一拍徐寒的肩膀甚是惊喜的言道。

    而同样赶来的苏慕安虽然未有发言，但看向徐寒的目光中却是写满了崇拜，这愈发加深了在他心中徐寒近乎无所不能的形象。

    相比于这二人，叶红笺的心思却要细腻得多，他很清楚若是徐寒能够毫无代价的使出这样强悍的力量，那这几日他便不会如此闷闷不乐。

    她担忧的看了徐寒一眼，问道：“小寒，你没事吧？”

    听闻这样的方子鱼二人一愣，他们看向徐寒这才发现这少年的眸子中紫芒闪烁不定，额头上更是不住浮现一颗颗斗大的汗迹。

    “这...”方子鱼脸色一变，正要询问些什么，可徐寒的声音却抢在她之前响了起来。

    “我困不住他们...多久...”徐寒如此说道，从他那断断续续的语调之中诸人不难听出此刻的徐寒似乎正在承受着某些莫大的痛楚。

    方子鱼顿时慌了手脚：“那怎么办？咱们快些杀了他们吧！”

    这个提议看似是如今最好的选择，毕竟此刻那些仙人们看上去似乎并无还手之力。

    但徐寒却苦笑着摇了摇，言道：“仙人命脉在他的命宫，那里有他本源仙力守护，不破命宫即使断了头颅也能再生，我这妖臂只能暂时困住他们，想要毁掉他们的命宫却是不能。”

    “那该如何是好？”方子鱼焦急问道。

    徐寒又是一阵苦笑：“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你们看见府门外那些肆虐的怪物了吗？”

    “若是我没有猜错，这些怪物都是由森罗殿的妖丹培育出来的暴走的半妖，他们的体内藏着磅礴的妖力，你们去帮我杀了他们将他们的尸首待到此处，我可以吸收这些妖力尽可能多困住他们些时日。”

    听闻徐寒此言的诸人面面相觑，他们并不清楚徐寒的妖臂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当然他们也并不会去怀疑徐寒，只是觉得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既然杀不掉这三位仙人，如此拖下去似乎也并不能改变他们的处境。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徐寒似乎看出了诸人的所想在那时叹了一口气言道。

    诸人闻言心头也是一沉，他们知道徐寒说得无错，虽然这个办法算不得一个良法，但如今他们似乎也并未有其他的选择。

    诸人也并非优柔寡断之辈，在明晓了这一点之后互望一眼便催动起周身的真元朝着府门外遁去，寻找那些在城中肆虐的巨大半妖。

    “哼！我当你还有什么后招，这样的昏招除了减缓你死去的时间又能有什么作用呢？”那三位被制住的仙人闻言，也纷纷醒悟了过来，当下那位乌铭秋便出言嘲弄道。

    “咯咯，若是你现在放了老身，稍稍老身说不定还能大发慈悲，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长春谷的苗善水也在那时言道。

    但徐寒对于这三人的嘲弄却犹若未闻，他根本不去理会这三人，又在那时转头看向了一旁抱着小十九的楚仇离，说道：“楚大哥这里凶险，这三人我未必能够压制得住，你去院外呆着吧，那里安全一些。”

    楚仇离闻言顿时如蒙大赦，他连连点头，逃一般的便跑出了院落。

    “玄儿、嗷呜，出去看着点楚大哥。”徐寒见楚仇离离去又看向了一旁的嗷呜与玄儿，如此说道。

    “喵呜！”玄儿闻言发出了一声不满的轻唤，但却终究抵不过徐寒那凌厉的目光只能低着脑袋随着嗷呜一同走了出去。

    “你是觉得只要拖延够足够的时间，横皇城中的那些大人物们便能出来救你吗？”

    “他们自己尚且自身难保，何来心情顾忌你呢？”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并无想象中那般艰难，乌铭秋等人又在那时言道，语调之中的嘲弄自然亦是毫不遮掩。

    徐寒对此依然聪耳不闻，他目光平静的看着院门方向，直到确定最后一人也走出了这院门之后，他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三位仙人。

    他的目光在那时陡然变得阴冷，一道道紫色的妖力自他的右臂中涌出朝着四周爆射而去，将这座晏府笼罩其中，豁然形成了一道只能出不能进的结界。

    这时他方才张开了嘴，语调冰冷言道：“徐某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的打算。”

    “徐某的命只握在自己手中，以往如是，此刻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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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莲花妖艳，身姿狰狞

    方才冲出府门要去为徐寒猎杀那些在横皇城中肆虐的怪物的诸人很快便感应到了那道忽然张开的结界。

    他们的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事情恐怕出了变故，也顾不得其他赶忙抽身返回，却见那结界之中徐寒那只妖臂，死死的将三位仙人摁在地上。而他破损的衣衫鼓动，一股股浩然的气势开始自他的体内升腾而出。

    “小寒，你要做什么！”叶红笺见状便知不妙，于那时高声喊道。

    “姓徐的！”

    “府主大人！”

    “喵呜！”

    “嗷呜！”

    一群人都在那时大声呼喊道，可立于结界之中的徐寒对于诸人的呼喊却好似闻所未闻一般。

    见此情景的诸人，心头大急，他们试图冲破这个结界。可是那结界的力量显然极为强大，任凭他们使出浑身的解数也难以动摇这结界半分。

    而方才还颇闲暇的嘲弄徐寒的乌铭秋三人也在这时闻出了一股诡异的味道，他们的脸色纷纷一变，没了之前那老神在在的架势，看向徐寒的目光也变得警惕了起来。

    这时的徐寒也并未有他们想象中那般祭出什么诡异的杀招取下他们的性命。当然这并非徐寒不愿，而是他根本无法做到。

    正如他之前所言，仙人的命脉藏于他的命宫，想要击杀一位仙人，唯一的办法便是毁坏他的命宫。

    但这被他强行动用的第七枚妖穴，虽然足以爆发出匹敌仙人境的实力，但这股力量即使徐寒全力施展，也只能与一位仙人境的强者对敌，而其余二人显然并不可能就这样看着徐寒对其出手，况且他因为是强行动用的缘故，他还得分出打量的心神对抗这右臂中磅礴妖力对于他身体的侵蚀，因此他所能想到的办法只是利用右臂诡异的特性暂时压制住这三位仙人，为他的下一步后手做好准备。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三位仙人眉宇间的惧色，他微微一笑，言道：“原来你们也会害怕？”

    三人脸上的神色一滞，顿时憋红的脸色。

    “小儿狂妄，你若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大可使出来，老身今日便要看看，你能耐我何？”那位名为苗善水的老妪显然是个高傲之辈，即使隐隐意识到了不妙，可也受不了徐寒语调中嘲弄，在那时喝骂道。

    徐寒并未因为老妇人的恶骂而生出半分的恼怒，他抬头看了看结界外一脸急色的想要冲入结界中的诸人，又才望向那三位仙人。那时，他的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他问道：“徐某很疑惑，诸位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呢？”

    这个问题在这时问来，多少显得有些幼稚。

    但或许是因为身为仙人被徐寒制住的不甘又或者恼怒，这三人还是回应了徐寒这个问题。

    “你杀我门中数位长老，还让我的女婿罗墨仙人不知所踪，你说我为何杀你？”乌铭秋寒声言道。

    “我门中弟子白绪死于你手，诸多执剑人皆有目共睹，你这般恶徒理应人人得而诛之！”苗善水喝道。

    徐寒闻言摇了摇头，似乎颇有些遗憾的言道：“看样子，是我提错了问题。冠冕堂皇的理由何人不会讲？但其中对错，我想诸位应该比我还清楚，徐某问的是你们背后的那人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置徐某于死地！”

    这问出口，乌铭秋二人的脸色一变，倒是唯独剑道仙人庭固却淡淡回应道：“市井有言，那人钱财与人消灾。天下人都有自己的筹码，或多或少，只要筹码够了，为什么便不重要了。小友这个问题我们给不了答案，还是动手吧。”

    这样的回答倒是出乎了徐寒预料，他不由得多看了那庭固一眼，沉声笑道：“你比他们要坦率得多。”

    “确实这世上之事并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既然诸位要杀徐某，徐某也别无他法，只有与诸位再赌上一命。”

    “这一次，我还赌我赢！”

    说罢这言徐寒的双眸忽的眯起，他的右臂之中妖气涌动，一道道凝练的紫色妖气便在那时在他的催动下飞速涌入了他的体内。

    他的背后一朵巨大的紫色莲花浮现，随着那些紫色妖气的涌入，尚且还只有花蕾的莲花飞速颤动，涌入的妖气化为剑意奔涌而出，而在这些剑意的滋养下那朵紫色莲花顿时抬起了他低垂的头颅。

    “他破境了？”目睹了这一切的乌铭秋眉头皱了皱，在这短短数息的光景间徐寒体内的修为便朝上攀升了一个台阶，从天狩境抵达了离尘境。只是他不明白的是，徐寒究竟要做什么？毕竟对于仙人来说，无论是天狩境还是离尘境都并无区别，难不成这徐寒以为来到了离尘境就能伤到他们吗？

    轰！

    这时方才还有星月之光闪耀的天际忽的响起了一声惊雷，漫天的乌云密布，遮住了星光与月光，一道道紫色的雷蛇电蟒开始在那云层中翻涌。

    被这忽然而来的异象所惊的乌铭秋下意识的抬起了头，看向天际。

    “他又要破境了！”可这时他身旁的苗善水却忽的惊呼道。

    乌铭秋心头一震，赶忙看向徐寒，却见那少年右臂还在不住的朝着他背后的莲花注入一道道磅礴的妖力，而一道道磅礴的剑意也在那时从那朵紫色莲花中喷涌而出，随着那剑意越剧越多，徐寒背后那朵莲花的花瓣开始缓缓落下。

    那朵莲花就要绽开了！

    轰隆！

    天际的雷鸣越来越大，像是冥冥之中的某些东西正陷入了无边的暴怒了一般。

    “不对。”庭固看了看天际的雷鸣，又看了看那神情痛苦的少年，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瞳孔陡然发达，眉宇间亦写满了惊骇之色，他不由自己的失声大叫道：“那是劫雷！”

    “什么？”乌铭秋与苗善水二人闻言也是脸色一变，他们再次看向天际，却见那云层之中天雷翻滚，一道道裹挟着无上威严的气势也在这时从那劫云之中泄出，降临在他们的上空。经历过雷劫的诸人瞬息醒悟了过来，这是天劫之威！

    而这时，徐寒背后的紫色莲花终于彻底绽开，它的枝叶摇晃，七朵花瓣在雷劫降临前的风暴中傲然挺立。像是那与就要准备与狮子搏命的幼兔，莲花妖艳，身姿狰狞。

    虽然并无法明白为何在登临大衍境时的徐寒便可招来雷劫，但庭固却明白了一件事情——徐寒最后的杀招究竟是什么。

    “他想用这雷劫杀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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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落劫之时，归来之人

    （PS：嗯...最近貌似谴责我的人有点多，额...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似乎从书剑开始到后期始终会出现这些问题，说真的我已经很努力了，加上二十三号要办婚礼，所以最近有点焦头烂额的味道。我是这样想的，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的话尽可能说得详细一些，方便我改正，我希望你们相信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写好这本。对于一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我很抱歉，也会再以后更加注意。）

    万钧雷霆在天际轰鸣，雷蛇电蟒在云层攒动。

    任谁在此刻都看得出这般异象显然不是寻常暴雨前的雷动。

    “是天劫！”叶红笺发出一声惊呼，她看了看那立在场中的少年，又看了看了那渐渐形成漩涡的劫云，很显然，那劫云的中心赫然对着的便是徐寒！

    “破境了！他怎么能破境呢？”一旁的楚仇离一脸急色的叨念着，显然比起诸人，他知道得更多。

    “到底怎么回事，姓徐的怎么会引来天劫？他要登临仙境了吗？”方子鱼不明所以，却又焦急万分的问道。

    叶红笺沉着眉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地仙境，是大衍境。”

    “那怎会招来天劫？”方子鱼愈发的不解。

    叶红笺并不答她，而是在那时侧头看向了身旁的楚仇离：“楚大哥，我想你应该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们了吧。”

    ......

    “天劫？”李末鼎一刀战死了身前那只紫色的怪物，他擦去了脸上的血痕，诧异的看向于横皇城上空涌动的劫云。

    包裹着怪物的铁球还在不断的被城下的黑甲甲士送入横皇城，崔庭与杜平策的大战依旧难分难解，横皇城乱作一团。

    “今日的横皇城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李儒冷眸看了李末鼎一眼，轻声言道，即使到了这时，李末鼎依然难以从这位三十年未见的皇兄嘴里听出半点的情绪波动。

    “皇兄！”李末鼎又一道砍翻了杀上前来的怪物，他望向李儒又言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开城破敌，否则这样拖下去，即使守住了横皇城，城中百姓也得死伤惨重。”

    听闻这话的李儒淡淡的瞟了一眼李末鼎，他眉宇间于那时涌出些许失望之色：“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就是想引我们出城。”

    “那又如何？他五万大军难不成还真能抵得过我们手中这二十五万大军？你究竟在等什么？”李末鼎不解道。

    李儒闻言，又叹了一口气，他转头望向了在天际交战的二人，嘴里吐出了两个字眼：“仙人。”

    ......

    横皇城中肆虐的妖物越来越多，被派来围剿这些妖物的士卒节节败退。

    这些巨大的怪物每一位都拥有着接近大衍境的修为，且战力强大，悍不畏死，寻常士卒又难能是他们的对手？出手的杜平策被崔庭拦了下来，事态的发展已经渐渐失控，昔日里繁华的横皇城此刻却化作人间炼狱，每一处都可见碎肉横尸，每一处都可听见百姓的哀嚎。

    或许这样的景象着实太过惨烈，那座位于横皇城南的龙隐山上忽的金光大作，一道道梵唱之音溢出，萦绕在横皇城的城头。

    那金色的佛光溢出，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怪物忽的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停下了手中动作，就像那没了引线的木偶于原地呆立不动。

    被怪物逼得节节败退的甲士们见着了这番景象也是纷纷一愣，一时间不知所以。

    而就在这时，那龙隐寺的山头处，三道沐浴着金光的身影迈步而出，赫然是龙隐寺的三位得道高僧，不苦、不听、不慧！

    城中的百姓们也大抵回过了神来，他们纷纷朝着那三位凭空而立的身影跪下，嘴里高呼道：“谢过圣僧！谢过圣僧！”

    只是这样的声音方才在横皇城中蔓延开来，另一道阴冷的声音便忽的响起，压过了这漫天的高呼。

    “你终于出手了。”那声音如此言道。

    天际四处忽的涌出一道道黑气，那些黑气在不苦大师身前凝聚化作了一道人影，虽然看不清容貌，但自那人影浮现之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便笼罩在了横皇城的城头。

    “神无双，果然是你！”不苦大师的眉头皱起，沉声言道。

    那被称作神无双的黑色身影眸子眯起，言道：“大师何出此言呢？我太阴宫自上古以来便奉命监视天下，四方盟约乃是这维系天下的最后一根稻草，神某人自然得将大师看紧一些。”

    说到这里，那黑色人影又顿了顿，然后遗憾言道：“却不想不苦大师身为龙隐寺方丈却知法犯法，着实让神某人失望啊。”

    “神某人也知道不苦大师是出于善心，但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大师出手干涉，便碰了这方天地的忌讳，若是肯现在收手...”

    那黑影的话说到这里便被那为首的僧人打断。

    年过七旬的和尚看了黑影一眼，然后盈盈朝着对方做了一道佛礼。

    “见死不救于出家人来说才是最大的忌讳。”

    此言一落，那黑影眯着的眸子中顿时扬起了一抹浓重的笑意，他嘴里却惋惜言道：“那如此说来，今日神某人便免不了忍痛对大师动手了。”

    “请吧。”老和尚面不改色的轻声说道。

    他身后的金光大作，一尊巨大的佛像虚影于那时浮现。

    黑影见状，他背后的黑气滔天涌出，与那金色佛光分庭抗礼，分割了这番天地。

    他知道，从今日起，四方盟约将彻底化为一张废纸。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

    穹顶之上酝酿良久的天雷终于落下。

    雷身狰狞，如一把刀，割开了天地，照亮了乾坤。

    它落了下来，以快得出奇的速度。

    徐寒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道雷劫。

    他映着雷光的瞳孔中没有半分的畏惧，他哈哈大笑：“来吧！”

    这是那场在玲珑阁外，墨尘子用命为他挡下的雷劫，而现在斯人已逝，他终究得自己直面那些苦难，也直面那些费尽心思想要杀他的人。

    “徐某命就在这里，想要就来取啊！”

    他语调癫狂的大声吼道，像是发泄，也像是在宣誓。

    轰！

    雷劫终于落在了徐寒的身上。

    那天雷之中所裹挟的力量已经不是单单的强悍与否可以形容的了，那是一种超越了徐寒现在的层次所可以理解的东西。

    即使一早对于这雷劫的强悍便做好心理准备，可当雷蛇落在他身上时，徐寒还是免不了脸色大变。

    只是微微的接触，他的五脏六腑便尽数破损，虽然不灭境的肉身给他带来的强悍的自愈能力让他飞速的修复着肉身的破损，但其速度却远远更不上雷劫巨大的破坏力。

    “区区大衍境也敢直面天劫，当真与寻死无异！”被徐寒压制住的乌铭秋见状，冷言讥讽道。虽然他们也受到了天雷的波及，但大抵是因为徐寒的修为未到仙人境，降下雷劫受到某些规则的限制，并算不得如何强悍，加之他们都是登临仙境多年的强者，这样的余波并未对他们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

    闻言的徐寒并不理会这乌铭秋，他面色一沉，咬着牙催动起了体内的剑意。已达大衍境的修为让他在体内凝聚出了浩大的剑意，但这样的剑意在那天雷之威面前依然显得无足轻重。

    剑意转瞬便被击溃，然后继续肆虐于徐寒的体内。

    对于这样的结果，徐寒却并不懊恼。

    右臂被他催动，开始疯狂的自主吸收这些天雷之力，大半的天雷之力顺着徐寒的右臂涌动，一部分本灌入了第七枚妖穴之中，而更多的则顺着徐寒的手臂涌向那三位被他制住的仙人。

    方才还有闲暇嘲弄徐寒的乌铭秋三人纷纷脸色一变，这天雷之力虽然不及他们登临仙境之时强悍，但此刻的他们也同样被那妖臂所制，根本无法发挥出自己的全部实力。滚滚的天雷顺着手臂转瞬便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惊呼与哀嚎从这三位仙人的口中蹦出，全然没了之前的仙人风姿。

    徐寒知道这天雷虽然无法重创三人但足以让他们吃尽苦头，他们暂时翻不起风浪，而徐寒便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对抗这雷劫。

    剑意的浩然一击，虽然未有对天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让它在徐寒体内肆虐的步伐微微停滞，这样的停滞便让徐寒有了机会，用右臂吸走大半的天雷之力，而剩余的那部分依然足以危及徐寒的性命。

    他早就料到这一点，于是他在那时心头暗道一声：“星光！”

    那道监视者在他体内留下的星光便应声而动，从他的体内涌出，直直硬撼上了体内剩余的天雷之力。

    天雷之力浩瀚无比，星光之力却同样坚不可摧。

    二者相撞产生的威能可怖的几乎难以想象，徐寒本就濒临破损的五脏六腑在这样的冲撞下更是彻底破损，若是换作常人这一刻恐怕早已身死当场，但徐寒却凭着自己不灭境的肉身生生吊住了一口气。

    然后他咬了咬牙，心头默念起那《大龙象印》的口诀，将之运转，驱使着这股二者碰撞出的强大力量涌入他已经乱成一团的肉身之中。

    但就在这时，第二道天雷已然酝酿完毕，就要朝着徐寒落下。

    感应到这一点的徐寒咬牙抬起了头，他看着那道翻涌的劫云，心头出奇的并未有半分的畏惧。

    魏先生曾经说过，越恐惧，便越愤怒。

    他能从那道劫云之中感受到了来自天上的愤怒，当然也更能感受到那愤怒背后的恐惧。

    “你们在怕我！”徐寒张狂的笑道，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流满了他的整个下巴，他模样看起来既狰狞又可怖。

    “从玲珑阁开始，你们就在怕我！”

    “那便来吧！今日便杀了徐寒！”

    “你让我多活一日，我便强过一日，你若杀不了我...”

    “有朝一日，我踏破仙境，死的便是你！”

    他大声的叫嚣着，这样的话语似乎真的传递到了冥冥中的某位大人物的耳中，天际的劫云愈发狂暴的涌动，第二道天雷终于在那时轰然落下。

    ......

    “小寒！”眼看着粗壮的雷光将徐寒的身子吞没，叶红笺心急如焚。

    她用力的拍打着那层由妖力张开的结界，试图冲入其中，但以她的修为想做到这一点却犹如天方夜谭。

    虽然在此之前她便无数次的懊恼过自己的修为始终跟不上徐寒的步伐，始终无法真的帮到他什么，但这一次，这样的感觉来得却是前所未有的汹涌，也前所未有的让她悔不当初。

    身旁的诸人虽然并未发言，但此刻他们难看的脸色却显然已将自己心头的不郁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还能坚持多久？”可就在这时，诸人的身后却忽的响起了一道平静无比的声音。

    诸人心头一震，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而眼前景象却是让他们又是一愣——不知何时，他们的身后已然立着数十道身裹黑袍的身影。他们在那里一字排开，裹藏在黑袍下容貌被兜帽的阴影所遮蔽，但一道道诡异的气息却不住的从他们周身溢出，蔓延开来。

    那样的气息说不得如何的强大，但却让人极为不适，就像自己忽然赤身裸体的置身在了冰天雪地之中。寒意彻骨，挥之不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叶红笺等人面对这样一群不速之客，纷纷皱起了眉头，而体内的剑意真元也随即运转开来，徐寒的处境此刻本就令人堪忧，他们就是拼上了性命也能再给此刻身处险境的徐寒增加出半分的变数。

    但那群黑衣人却好似并未感受到叶红笺等人身上溢出的杀机一般，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第三道、或者第四道吧。以大衍境的修为，能做到这一点已属不易。”

    “什么三道四道？此刻我观他体内五脏俱损，这一道雷劫我看他都未必能够挨过。”

    “诸位此言差矣，天上的人既然惧他怕他，为他准备了九道雷劫，那我想便自然有准备九道的意义。此子不凡，不可以常理度之。”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对于叶红笺等人视若无睹，对于浩然的天劫视若无睹，也对于这横皇城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他们就像是一群坐在台下的观众，在对一场戏码评头论足一般。

    “你们是谁？”叶红笺并不喜欢他们这样的态度，更不喜欢因为他们的存在会对徐寒造成的任何可能不妙影响。

    那群黑袍人在那时似乎终于注意到叶红笺等人的存在，他们纷纷转过了脑袋，看向叶红笺等人所在之处。而随着他们这样的举动，那股诡异的气息也愈发明显的传递到了叶红笺等人的身上。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但叶红笺却能很清晰的感觉到他们在打量着自己，那同样不是一种太好的体验。就像是行走夜路时，背后驱之不散的脚步声，就像是睡意正好时，回荡在院落中的滴水声，让人心底发寒...

    叶红笺甚至在那时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立在她身前的这数十道身影并非真实存在的东西，而是某些已死的亡魂...

    黑袍们并未回应叶红笺的问题，他们静默的矗立了数息的光景，然后纷纷伸手摘取了他们头上的兜帽。

    这时，第三道雷劫终于落下。

    而借着这此言的雷光，诸人终于看清了那些黑袍人的模样。

    虽然大多数面孔对于他们来说都极为陌生，但终有那么几个是他们认识的...

    于是一声声惊呼从诸人口中响起了起来。

    “夫子...”

    “蒙梁...”

    “师傅...”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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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 尔可敢应战

    横皇城头大战还在继续。

    李末鼎仰头看了看天际汹涌的劫云，又看了看那忽然出现，搅动起漫天的黑气与不苦大师分庭抗礼的黑影。

    他的心头满是惊骇，今日这场大战给了他太多的意外，也让他见识了太多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的事物。

    “终于来了。”可就在这时，他的耳畔却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李末鼎侧头看去，却见他那位久未谋面的皇兄此刻正仰头看着天际那道黑影，他那即使横皇城陷入险境也未曾变幻过的眸子中此刻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炙热、滚烫。

    “他是谁？”李末鼎问道。

    “我等了三十年的人。”李儒的语调又冷了几分，但这冰冷语调的深处却藏着一股与他眸中一般的炙热。

    “圣阳军！”但还不待李末鼎从这样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李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语调浑厚如晨钟，朗朗如雄鸡。

    与之一同变化的还有他周身气势，磅礴无比的杀机于他的儒衫下漫出。这一刻，李儒再也不是那看似弱不禁风书生，而更像是一头睡醒的雄狮。

    “在！”遮掩住了雷劫之音的回应自圣阳军中响起，回荡在这横皇城的城头。

    李末鼎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在这一刻，眼前的圣阳军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就好像他们的气机连成了一片，看似足足十二万人，但气机的汇集却让人觉得他们就好似一个人一般。

    甚至不用李儒再下令说些什么，十二万身着赤甲的甲士便在那时迈步而下，顺着横皇城头的阶梯飞速涌向横皇城中。

    “这是要...”李末鼎愈发的不解，他看向李儒，出言问道。此刻崔庭的士卒尚且还在城外驻扎，源源不断的妖物还在被他们不断的抛入横皇城中，李儒却带着守城的主力离开。莫说李末鼎，就是那些寻常士卒也是一脸的不明所以，手足无措。

    “阿末。”正在李末鼎疑惑间，李儒却忽的转身看向了李末鼎，他如此唤道，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眼，却让这位李家王爷脸色微变。这应当是这三十年来李末鼎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称呼，这世上大抵只有他那已故的娘亲，以及在八子夺嫡发生前的李儒方才这样称呼过他。

    再次听到这样的称呼，李末鼎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李儒。李儒却伸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这位圣阳军的统领脸色第一次露出了笑意：“大夏安危，乃至天下安危此刻尽系你一身，你能守下来吗？”

    听闻这话李末鼎又是一愣。

    他自然弄不明白李儒究竟要做什么，但出奇的是，他在那微微一愣之后却没有询问更多，他朝着李儒重重的点了点头：“皇兄去便是了！这里交给我吧！”

    “好！”李儒大笑，而后身子一顿，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横皇城中遁去。

    ......

    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如洪流一般涌入了横皇城，所过之处，方才那些不可一世的巨大妖物，却难有一只能铛其锋芒，转瞬便被那身着赤甲的甲士们砍成了碎片。

    很快十二万大军便分成一道道方阵，将那正在空中与不苦大师缠斗的黑影包围其中。

    “结阵！”随后御空而来的李儒高呼一声，那十二万大军如得敕令一般，纷纷亮出了腰间的长刀，雪白的刀身映着那漫天的雷光，明晃晃的让人不敢直视，而一道浩然的气势也在那时自这些士卒的体内升腾而起。

    浑身包裹在黑气之下的神无双拍出一掌，涌动的黑气绵绵，将以不苦大师为首的三位龙隐寺的高僧尽数拍飞。而后他衣衫一震，沉眸看向已然飞到跟前的李儒，他的眸子在那时眯起，又看了看地面上那将他团团围住的赤甲士卒，笑道：“这是要做什么？”

    立在他身前的李儒沉眸看着这位号称这世上最长命的仙人，眉宇间并无惧色，他轻声言道：“杀你。”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阐述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实。

    大抵也是因为如此，神无双在那时少见的愣了愣。

    而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意：“杀我？”

    他重复着李儒的话，那脸上的神情就好似听见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眉开眼笑。

    “是的，杀你。”李儒的脸色依然平静无比，他再次言道。

    而随着此言一落，他白色儒衫鼓动，磅礴的气机自他体内溢出，那自神无双体内涌出的黑气在触及到那股气机之时，却似乎有所畏惧，本能退避。

    身下十二万圣阳军的甲士似有所感，一位位周身的气机也在那时变得澎湃了起来，而这股气机竟然与李儒周身的气机连成了一片，在李儒的牵引下凝聚在他身后，化为了一道腰挎长刀的巨大刀客虚影。

    “儒道仙人？”神无双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很明显的从这位白衣儒生的身上感受到了仙人的气机。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事实上这世上大多数的仙人，除开那少数的几位，剩余的无论现世还是隐世，他大抵都并不放在眼里。这并不是一件很难以理解的事情，这条路你走了千遍万遍，路上的每一座城池，每一道山寨，甚至每一棵草木，每一朵花朵，你都烂熟于心，因此这路上的人能走怎样的路，怀揣着怎样的花与草，你都一清二楚，自然没有什么足以畏惧的。

    但儒道的仙人却不一样，这条路尚未有人走到终点，这路上会有怎样的风景无人敢断言，神无双更无法预料，这走在路上的人，怀里究竟是美艳的花朵还是杀人的匕首。

    他沉着眉头看了看那道凝聚成型的刀客虚影，然后眉头忽的舒展。

    “原来是聚沙成塔的儒道神通，这...恐怕杀不了神某人吧。”他轻声笑道，但此言方才一落。

    吼！！！

    一声巨大的龙吟忽的从远处的大阳宫中升起，一头赤红色的神龙也在那时自大阳宫的深处冲天而起。

    “那再加上这个了！”与此同时，一道身着龙袍的身影从神龙浮现之处缓缓升起，却是那位大夏的帝王——李榆林。

    他沉着眉头看着神无双，言道：“从三十年前，你便想尽办法夺我大夏气运。”

    “今日朕便赌上我大夏国运，与你一战！”

    “尔可敢应战！！！”

    ......

    李榆林声如黄钟大吕，响彻于横皇城的城头，城中百姓大抵翘首以望。

    但叶红笺等人却显然没有这样的心思。

    他们仍然处于某种巨大的震惊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可那群身着黑袍之人却似乎对于这一切颇有兴趣一般，他们转头看向那处。

    “这家伙就是那群人手下最得意的恶犬吧？”

    “恶犬？我看这条恶犬似乎亦有噬主之相了。”

    “老夫当年真是瞎了眼，将这太阴宫的位置传到了他手中。”

    “这么说来，老宫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群人彷若无人的交谈着，语调一如既往的轻松惬意。

    叶红笺心思最为细腻，加之之前早已与夫子有过交手，她最先反应过来，但随即手中的剑便猛然出鞘：“你想要做什么！”

    “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一身青衫的夫子笑着摇了摇头，那一脸轻松之色与叶红笺的如临大敌对比鲜明。

    “所以呀，养女不若养儿子，你看我家那混蛋儿子虽然不靠谱了点，但生的孙子却是漂亮得紧。你瞧瞧那胳膊、那腿，当真有我老子的老子的....”一位白须老者接过了夫子的话茬连说了足足十七个老子后方才停下：“的老子的风范！”

    “好啦，诸位时间紧迫，咱们还是快些开始吧。”这时又有一道身影响起。

    闻言的那群黑袍人纷纷脸色一正，随即点了点头。

    铛！

    只听一声剑鸣乍起，那蒙梁背后的长剑便猛地飞出，那道于叶红笺等人来说犹若天堑的结界只是微微触及那剑身，便如琉璃一般碎开。

    而后那剑身不停，继续朝着徐寒所在之地飞射而去。

    “小寒小心！”本就对于夫子等人到来心存警惕的叶红笺当下更是脸色一变，她大声言道，随后周身真元奔涌，就要朝着追着那把长剑遁去的方向追去。

    可这时那位夫子的衣衫忽的鼓动开来，一道古怪的气息于他体内荡出，与叶红笺链接，二人之间便忽然形成了一道结界。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更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

    方子鱼等人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但他们却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向那群黑袍人正要发问，可那时同样一道道结界从他们熟识之人的身上忽的漫出，将他们包裹其中。

    剩余的黑袍人则身子一闪，随着那柄飞剑来到了徐寒身侧，他们纷纷仰头看着那沐浴在雷光下的身影，脸上再无之前的轻松之色，反倒变得凝重无比。

    而那柄自蒙梁身上飞出的长剑也在这时悬空而立，一道虚幻的身影渐渐从剑身上浮现，他端量着少年，端量着少年背后那朵在雷光中渐渐生出第八枚花瓣的紫色莲花，忽的发出一声长叹。

    “莲花九瓣开...”

    “仙人落凡尘...”

    “这一天，终于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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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改天换地

    “穆玉山！”叶红笺死死的盯着眼前的青衫老者，她的眉宇间煞气涌动。

    她沉着眉头感应了一番周遭的情形，很快便察觉到这道忽然将她包裹住的结界根本是她无法挣脱，想要破开这结界，唯一的办法便是击败眼前的老人。

    “怎么现在都已经开始直呼其名了吗？”青衫老人笑呵呵的问道。

    “从玲珑阁开始的一路算计，你已经将他逼到了这样的地步，难道还不够吗？”叶红笺并没有与老者谈笑的心思，她沉着脸色再次言道。

    老人似乎很感兴趣此刻叶红笺的态度，他挑了挑眉头，故作诧异的问道：“这不都是为了苍生大义吗？怎么你现在不认同这道理了？”

    叶红笺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变过，是你变了。”

    说罢这话，叶红笺像是失去了再与老人对话的兴致一般，她周身的剑意与真元奔涌而出，一只凤凰神鸟的虚影也在那时涌现。

    “要动手？”老人脸上忽的绽出了一抹笑意，他的背后一道道藤蔓如毒蛇一般涌现，张牙舞爪的看着叶红笺。老人又问道：“你觉得你能是我的对手吗？”

    “是不是对手，打过了才知道！”叶红笺眸冷如锋，身子便于那时猛地飞出，裹挟着剑意真元以及那只巨大的凤凰神鸟虚影，直直的杀向了老人。

    老人见状，又是一阵摇头:“虽说这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你这孩子未免跟他学得太像了一些。”

    说罢老人的一只手忽的伸出，他身后的藤蔓如得敕令豁然涌向那叶红笺。

    叶红笺虽然及时的用她的凤凰真灵灼烧了那些藤蔓，但一鼓作气的攻势也不免随之一滞，夫子瞅准了这个机会又是两道藤蔓飞出，狠狠的鞭打在了叶红笺的身上，措不及防之下，叶红笺的身子便狼狈跌倒在地。

    “这一往无前的气势固然可嘉，但须知这世上刀法也好剑法也罢，又或者任何的功法都是如此，从来没有绝对，只讲究一个随其心性。”

    “那孩子起于草莽，生来便得为了活下去拼尽气力，他的每一步不是生便是死，所以他素来不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这是他的性子，也是他的道。”

    “但你不一样，你的心思细腻，遇事多有考量，这一往无前的出招以你的聪明或许能得几分精髓，但终究难以以此登临大道。”

    “所以，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换个方法。”

    老人说道这里，便停下了自己的攻势，沉着眸子笑盈盈的看着叶红笺。

    他脸上的神情惬意，像极了那玩弄猎物的狮虎。

    叶红笺咬了咬牙，再次提起了手中的剑，又一次杀向老人。

    ......

    “爷爷你这是？”苏慕安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这背负长刀一脸笑意的白须老人。

    白须老人却似乎并未听见苏慕安的话，他一个劲的打量着苏慕安，眸中的笑意一息胜过一息。嘴里还不住的喃喃言道：“瞧瞧我这大孙子，都长这么大了，嗯，这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漂亮得紧，是我苏家的种！”

    苏慕安在老人这样近乎宠溺的夸赞下，有些不好意思，他绯红着脸颊，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个激灵，脸色一正，警惕的看向老人：“可是爷爷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小家伙又顿了顿，似乎在忌讳着某些字眼，不知道当如何表达。

    “已经死了？”老人却看穿了苏慕安的心思一般，他极为坦然的说出了苏慕安没敢说出的话。

    “不是的，不是的。”苏慕安却连连摆手，“我就说爷爷这么厉害的刀客怎么可能死，一定是爹爹在骗我。”

    “厉害个屁！”可谁知听闻这话的白绪老人却极为不满的大声说道，“从咱们苏家来到这方天地，那是他娘的一代不如一代，特别是你那个爹，说起来老子就恨不得把他塞回他娘的肚子里。幸好他还给我老苏家留了个种。”

    说着老人又看向了苏慕安，他脸上的怒色在那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换上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苏慕安有些不适应老人这溺爱的目光，他赶忙转移了话题，问道：“那爷爷既然没有死，这些年去哪里了？”

    老人闻言目光一沉，他似乎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与苏慕安多做交流，他咳嗽一声，极其僵硬的移开了这个话题：“算了，不说这事，你爹了？那个小混蛋怎么没跟你一起？他修到仙境没有？”

    不知是这个话题是否对于苏慕安太过沉重了一些，他并未在意老人生硬的话题转移，反倒是脸色落寞的言道：“爹...死了...”

    “死了？”老人的身子豁然一震，如受重创一般，瞬息便脸色煞白。“怎么会死呢？是谁杀了他？你提你爹报仇没有？”

    老人这般急切的态度以及那一连串的问题让苏慕安有些发愣，他一时间不知道当如何回应，在愣了半晌之后方才言道：“我...修为不精，还来不及为爹报仇。但爷爷既然回来了，咱们可以...”

    “混账！”可这话还未说完，那从一开始便对苏慕安和颜悦色到了极点的老人却脸露怒色的喝骂道。“我苏家的男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靠的是手中的刀，从来就只有子报父仇，徒雪师辱的规矩，哪有儿子出了事，老子出面的道理。”

    说道这处，老人蹲下了身子，死死的抓住了苏慕安的双肩，沉着眉头看着苏慕安，一字一顿的言道：“这话你得记住了！”

    苏慕安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话里的逻辑，但出于对自家爷爷本能的信任，他还是点了点头言道：“慕安记下了。”

    “嗯，那就好。”老人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站起了身子。“时间不多，来吧，让爷爷看看我苏家的刀法你到底学到了几成。”

    苏慕安倒是一心想要学到最上成的刀法，做一位和自己祖上那位祖宗一般厉害的刀客，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传道受业的好时机，他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但也就在这时，白须老人凌冽的刀锋已然呼啸而至...

    ......

    同样的暗无天日的结界中，同样目瞪口呆的楚仇离愣愣的望着自己身前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容貌因为这结界之中太过阴森而看不真切，但老人脸上的轮廓，以及从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淡淡酒气的味道，楚仇离却决计不会认错。

    楚仇离的大脑尚且处在某种当机的状态，半晌也未回过神来。

    但那黑衣老人却忽的伸出了手，指向了楚仇离怀中的小十九，颇有欣喜的言道：“这是你和青衣的孩子吗？都这么大了？来让我看看我的外孙子。”

    “嗯？”听闻这话的楚仇离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连连摆手正要解释这些什么，可这话还未来得及出口，被他抱在怀中的十九便像是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一把跳出了楚仇离的怀抱，然后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那老人的鼻子，便喝骂道：“呸！你个老不修，你也不看一看这家伙长得什么鬼样子，哪有本事生出我这貌美如花的大闺女？想沾姑奶奶便宜，没门！”

    这番连珠炮弹的话从十九的嘴里吐出，楚仇离顿时脸色大变，而那黑衣老人更是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方才让自己脸色的神色自然了几分。

    “这小姑娘...嗯，很有个性，我喜欢，是我盗圣门不错的传人人选？”黑衣老人打着哈哈如此言道，似乎是想要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但可惜的是，小十九可从来没有顾念他人感受的心思。

    她眨了眨眼睛：“盗圣门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们就是盗圣门啊？”

    “你们？”小十九的眼睛眨得愈发的频繁，随后她冷笑一声，很是老气横秋的言道：“就你们也想收姑奶奶为徒？做梦吧？”

    那黑衣老人顿时脸色一变，再也无法保持自己那自以为的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跳着脚指着小十九便骂道：“好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娃娃，你可知我盗圣门乃是...”

    “略略略。”小十九吐着舌头，很是不屑：“什么盗圣门听都没听过，本小姐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大人物，想收我为徒，门都没有！”

    黑衣道人气得胡须扬起，他瞪大了眼珠子撸起了自己的袖子：“我盗圣门传承千年...”

    眼看着这一老一少就要闹得不可开交，立在一旁的楚仇离手足无措，心头的那些疑问想要问出，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插进这一老一少的争吵之中...

    ......

    作为唯一没有被拉入那般结界方子鱼，瞪大可眼珠子看着眼前的蒙梁，她很欣喜于能再次见到蒙梁，甚至为此她的心底也泛出了某些她难以言明的情绪，但此刻情况却让她并无法去细究这样的情绪究竟是因何而起。

    她困惑的问道：“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蒙梁同样神色复杂的看着方子鱼，但最后他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嗯。”

    “他们要对小寒做什么？”方子鱼问道。

    蒙梁沉着眉头看向那群将少年团团围住的黑袍身影，眸中忽的涌出了一抹复杂之色，嘴里吐出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他说道。

    “改天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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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知情人

    第八道天雷轰然落下，重重的击打在了徐寒的身躯上。

    他的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但他咬着牙强行稳住了自己的身形，未有让自己狼狈倒地。可饶是如此，任任何人也看得出来此刻的徐寒已是强弩之末。

    “从第四道雷劫开始便有了接近仙人境雷劫的强度。”围着徐寒的那群黑袍人中，便有人在那时言道。

    “大衍境的修为、不灭境的肉身，虽然以他的年纪能走到这一步已算得不可思议，但面对这样的雷劫，想来也是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呵呵，以老夫看来，在场的诸位恐怕没有任何人能在这般修为时，挡下如此多的雷劫，这小子绝非凡物。”

    周遭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尚在评头论足，徐寒一早便感应到了这些人的存在，但天雷给他的压力着实太大了一些，他并无法分出身心去端量这些不速之客的来意。尤其是在这第八道及身之时，庞大的雷电之力几乎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连同经脉都尽数搅碎。

    他极力调动着体内的星光，也催动着《大龙象印》的法门，也只能勉强维系着肉身破损与修复的平衡。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此刻的徐寒仅仅就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

    一旦这口气泻掉，他便也就再无生机。

    只是这第八道天雷已经让他如此难堪，待到第九道天雷落下，徐寒却是没有半点信心能够将之抗下。唯一庆幸的是乌铭秋三人在这天雷之威下，虽然未有被彻底击杀，但却因为难以调集起真元屏障，而被生生击晕了过去。

    至少红笺他们不会因此而受到牵连，徐寒暗暗想着，反倒觉得心安了不少。

    而这时，第八道天雷的力量尚且在他体内肆虐，第九道天雷已然酝酿完毕，眼看着就要落下——显然，那冥冥之中确有那么一股力量操控着这一切，而那股力量从始至终都不打算留给徐寒半分的活路。

    轰隆！

    一声巨响在云层炸开。

    第九道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朝着徐寒落了下来。

    ......

    “他扛不住第九次了。”那道从蒙梁佩剑上涌出的虚影忽的言道。

    周遭的黑袍闻言纷纷停下了各自嘴里的话，他们的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轻松之色，反倒纷纷肃然了起来。

    “那边开始吧。”不知是谁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一道道阴冷的气息开始自他们的黑袍下鼓动，它们混集在一起化作了一道屏障，悬浮于徐寒的头顶，那道眼看着就要落在徐寒身上的天雷在那时好似受到了某种敕令一般禁止不动。

    而后那些黑袍又不断结出一道道手印，一股股浩瀚的气息自他们体内涌出，奔向徐寒。徐寒那已经在天雷的肆虐下破损不堪的内腑在这些气息涌入之后转瞬便被修复如初。

    他亦渐渐恢复了意识，于第一时间便抬头看去，而入目的第一眼便瞥见了那道有长剑中涌出的虚影。

    “沧前辈...”他的身子如受雷霆一般剧烈一震，嘴里犹如梦呓一般吐出了这三个字眼。

    沧海流淡淡一笑，他正要说些什么。

    轰隆！

    穹顶之上便又响起了一声巨大的雷鸣。

    那已经耗尽力量的劫雷并未散去，反倒愈发汹涌的翻滚，然后在天际上化作了一道巨大的人脸。

    巨大人脸的眸子睁开，其中闪烁的是奔腾的雷蛇。

    “你们...敢欺我？”

    然后雄浑如黄吕的声音响彻于穹顶之上。

    沧海流到了嘴边的话被打断，他似乎有些不悦，抬眸看了穹顶一眼，却根本不理会对方，转瞬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徐寒。

    “这么久不见，想不到你这家伙已经成长到了这般地步。”沧海流笑呵呵的言道。

    徐寒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的心头当然堆积着千言万语，却无从言表，半晌之后也只是言道：“你不是...死了吗？”

    “嗯。”沧海流咧嘴一笑，极为坦然的承认了这个事实。“确实死了，靠着师兄的佩剑还有剑陵磅礴的剑意方才勉强以剑灵之貌现世，不过这估摸着也持续不了躲藏的光景了。”

    徐寒愣了愣，他这时方才看清沧海流的身影实则是一道不断闪烁的虚影。

    而后他又看了看周遭的情形，一群身着黑袍的人影立于他的身下，不远处几道结界张开，叶红笺等人似乎被包裹其中，一只黑猫忽的从远方窜出，跳入了沧海流的怀中。而头顶一道紫色雷蛇静止不动，天际一张巨大的人脸怒吼咆哮。

    这一切的一切自然古怪无比，若是唤作旁人恐怕早就失了方寸。

    但徐寒却在短暂的愣神之后，便恢复了常态。

    至少他知道这群不速之客不是来杀他的，因为若是想要杀他，在他对抗雷劫的光景里对方便有无数个机会做到这一点。他沉着眉头看向沧海流：“沧前辈如此大费周章，寻到在下，是想要做什么？”

    徐寒的态度在那时冷了几分，既刻意疏远亦未有半分亲近之意。

    “喵呜？”跃入了沧海流怀中的玄儿似乎感受到了徐寒语气中裹挟的某些东西，它不满的发出一声呼喊，似乎是在质问徐寒为何如此。

    沧海流伸手抚摸了玄儿的脑袋，安抚下这小家伙琥珀色的眸子中泛起的不解与困惑。

    “你心底藏着疑问，我想解开这个疑问，我们的对话才能好好的继续下去。”沧海流眯着眼睛笑呵呵的看向徐寒。

    徐寒脸上的神色一滞，他看得出来沧海流并未骗他，身为剑灵依仗着南荒剑陵磅礴的剑意滋养方才凝聚成人形，在离开剑陵之后，失去了剑意的支持，沧海流的剑灵并不可能支撑太久。

    他穿越南荒大周来到此处寻他，自然应当有大事交代，徐寒并不愿意与时日无多的沧海流执着于过去之事...或者说，在徐寒的内心深处，他并不想亲耳听见沧海流承认某些已经是事实的东西。

    但在这时，沧海流既然出言相问，徐寒知道他亦没了退避的余地。

    于是他的面色一沉，在深吸了一口气后，还是问道：“当年龙蛇双生之法，你是知道的吗？”

    沧海流眯着的眼缝中，神光亮起。

    他盯着徐寒，久未言语，然后他忽的摇了摇头。

    而徐寒见此状，脸上泛出了喜色，而这样的喜色还未有来得及在他的脸上荡漾开来，沧海流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是我将你交到穆玉山的手中...”

    “所以准确的说，这件事情我并不是知情者...”

    “而是执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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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陈年旧事

    横皇城依旧热闹非凡。

    当然这样的热闹是建立在无数血肉的堆积之上。

    横皇城外的攻势渐渐偃旗息鼓，崔庭的大军似乎用完了那些包裹着怪物的铁球，只能开始以利箭骚扰横皇城头的驻军，当然以横皇城的城高这样的做法只能是收效甚微。李末鼎领着大军开始清理那些在横皇城城头上肆虐的怪物，进展虽然尚且还算得上迅速，但李末鼎的心思却有些阴沉。

    代表着大夏国运的赤色巨龙与裹挟着十二万圣阳军气机的刀客虚影尚且还在与那黑影厮杀，他甚至并不清楚那黑影究竟是谁，更不明白这样的厮杀其缘由又是什么。但他不难从李儒一开始的表现中看出，这场针对那黑影的计划似乎谋划已久...

    可在这样豪华的阵容的围攻下，那黑影却似乎并未处于下风，这让李末鼎极为诧异，而诧异之余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担忧，十二万圣阳军对于如今的大夏自然是极为重要的战力，但更重要的是，那头代表着大夏国运的赤龙，一旦战败，便意味着大夏国运崩碎，这背后的风险却是任何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末鼎却是如何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出于何种的目的，李榆林与李儒方才愿意进行这样一场豪赌。

    他帮不上忙，只能催促着手下的兵马快速清理着那些怪物，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对于这样的答案他早有预料，但这话亲口从沧海流口中说出的时候，他依然免不了心头一沉。但很快他还是压下了这些情绪，沉眸看向沧海。

    “好，我明白了。”然后他点了点头，言道：“那咱们应该可以直入正题了吧？”

    沧海流却好似没有听见徐寒此言一般，他自顾自的言道：“四十多年前我第一次走出剑陵，虽然算不得年少，却不乏几分少年心性，想着天下之大，走走看看才不负这韶华。”

    “我游历了天下的名川大山，见多了世上的光怪陆离，所以有一日我便忽的生出了一个想法，我想去昆仑看看，去看看十万大山的妖族，去看看仙人的居所。”

    “我也不顾师兄的反对，说走便走，穿越了青州边境我便来到了传闻中妖族密布的十万大山。”

    “可事实上我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见到，没有传闻中的妖物，没有密集的山岳，只有一片无垠的、寸草不生的平原，那里就像是被人搬空了一般，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很奇怪这是为什么？十万大山里为何什么都没有。难道所谓妖族只是一个巨大的骗局，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妖，也没有昆仑。”

    “这样的发现让我愈发坚定要去昆仑看一看的决心，我想要解开这谜题，所以我继续朝着昆仑前进，但十万大山着实太过辽阔，而那里又寸草不生，虽然我带上了足够的干粮，但很快还是被吃完了。我凭着一股意志一路向西，在我几乎要被饿死的时候，我来到一座巍峨的雪山下，我知道，我到昆仑了。”

    说到这里沧海流顿了顿，他看向怀中的黑猫，于那时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黑猫的身上的毛发，久未相见的玄儿似乎很是享受躺在他怀中的感觉，它眯起了眼睛，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说起来还得谢谢这小家伙。”沧海流的眸中也浮出了宠溺之色，他笑着言道：“当时虽然抵达了昆仑，但我也是精疲力尽，莫说登上昆仑，就是在多走一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这小家伙也就是在那时不知从何处蹿了出来，给我带来雪山上特有的野果，靠着那几个果子，我才保住了性命。”

    “你别看玄儿平日里喜欢打瞌睡，但那时他可聪明得很，在我清醒之后，它带着我登上了昆仑山顶。在那里我的见到尚未崩碎，却不满裂纹的天柱，见到了已经化为废墟，大半都被淹没在积雪下的仙宫，更见到了那天柱前密密麻麻的尸骸。”

    说到这里，沧海流再次停了下来，他看了看周遭那些黑袍人，又补充道：“嗯，现在这些家伙，就是当年在天柱前的尸骸。”

    听闻这话的徐寒也不由得一愣，他当然也见识过足够多的光怪陆离之事，但死而复生着实太过缥缈，徐寒一时间也难以尽数消化。

    但他还是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了下来，然后问道：“然后呢？”

    沧海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他那标志性的咧嘴笑容：“然后的事情可就有趣多了。”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给我讲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譬如大周的皇帝老儿步了大楚朝的后尘，又在行那制造神种之事，又譬如这天柱若是碎了，人间与天上便断了联系，没有了天上之人的镇压，那些被我们看管着的妖君很可能便会卷土重来，那被盗走的十万大山便是妖族隐匿于人间伺机而动的证据。”

    “而事实上在回到人间之后，我确实也察觉到了暗中有那么一股势力正在试图夺取剑陵中的凶剑。那是击败妖君最重要的武器...”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言道：“所以你方才盗走了刑天剑？”

    沧海流耸了耸肩膀，言道：“市井里卖菜老太婆都知道不要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中。”

    “这么说来你信了他的话？”徐寒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沧海流皱起了眉头，他歪着脑袋想了一想，方才回应道：“信了一半吧。”

    “在带着刑天剑离开剑陵之后，我认识了穆玉山，当时的他也察觉到了试图制造神种的皇帝老儿

    的异样，他暗中以生人作为实验对象，几乎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甚至已经打算效仿大楚朝制造出一支所谓的神种大军，以此一统天下，无奈之下我只好联合穆玉山动用刑天剑杀了他。”

    “但那之后我们却发现了南景那孩子，她分明便是一个真正的神种，至少从各方面来看她都是最完美的载体，制造神种确实是一个极为残忍的过程，但既然有了成果，这神种...一个可以背负大周气运的神种，若是她足够的优秀，那么便意味着一个永不衰败的王朝便可以建立。我们将她藏了起来，暗中观察，她很好，也足够善良，而宇文洛却渐渐迷失在皇权之中，所以这时起龙蛇双生之法的计划便开始了。之后的事情想必你也清楚了，我也不一一赘述。”

    “当然这对于我们来说依然是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不管你信与不信，为此我们都犹豫了很久。但为了对抗某些即将到来的麻烦，我和穆玉山都一致认为人族都需要一个大一统的王朝，凝聚起足够强大的气运，方才对抗那些东西，否则对于这世上的任何人来说，这都是一场灭顶之灾。”

    徐寒自然不喜那关于龙蛇双生之法的事情，但他还是压下了这份不适，问道：“你所谓的要对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沧海流在这时转过了脑袋看向不远处的天际，那里那道黑影依然在与大夏的龙相以及圣阳军凝成的虚影打得不可开交。

    “那个我在昆仑山巅遇见的人。”

    “太阴宫的宫主无上真人——神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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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我叫徐寒，我在路上！

    “神无双？”徐寒愣了愣，对于沧海流给出的答案，徐寒并不诧异，从长安那位吞噬龙气的黑影开始，徐寒便对这素未谋面的无上真人抱有恶感。

    但他却有些不解沧海流话里的逻辑，既然一开始相信了那位名为神无双的无上真人，那为何又要造出一位半妖与之对抗呢？

    沧海流像是看穿了徐寒的心思一般，他继续言道：“我说过他的话我只相信了一半。”

    “他说天柱崩塌，世上近百数仙人被骗至昆仑，以性命留存天柱，保持两界的联系。他言妖君出世，我便盗出了刑天剑，以防不测。但在杀了皇帝老儿之后，我却遇见了另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他找到了我。”

    “谁？”徐寒问道。

    沧海流在那时看了看徐寒背后的那方木匣，轻声言道：“道祖，魏长明。”

    “他跟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他的，也关于的天上，当然还有他背上的。他告诉我妖族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是太阴宫上的仙人，他们正在吞噬天下的气运。”

    “说实话，这两个人我谁也无法相信，但有件事情却是真的，这方世界的气运正在消散，从大楚朝的灭亡开始，人族的气运便开始崩坏，而夏周陈三国的混战割据似乎在加速这样的消亡。所以这也坚定了我让南景那孩子活下来，我想塑造一位无敌的帝王，一统天下，千秋万载，这样或许才能镇压下天下的气运，免除这样的消亡。”

    “我们就像是无头的苍蝇一般小心翼翼的维护着这个世界，但我们却没有方向，我们只知道有敌人在来的路上，却不明白谁才是敌人，谁又是盟友。所以我们动用了龙蛇双生之法，镇压了妖君，也试图守下天柱。”

    “当然，我为你求得的右臂，其实是希望在龙蛇双生之法生效之时，你可以依仗这妖臂留下一条性命，虽然希望渺茫，但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一个心怀愧疚之人的心理安慰罢了。”

    “直到龙蛇双生之法生效的那天，神无双终于显露出了他的爪牙，在剑陵我方才如梦初醒。但其中的变故已然超出了我的预料，就像是命运使然一般，神无双算到了你的妖臂，将你的右臂封印，而你身上的秘密却也招来监视者的护佑。”

    说到这儿，那沧海流的脸上忽的露出了一抹苦笑：“其实即使到了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你的体内究竟藏着些什么，似乎连天上的人都极为畏惧，甚至不惜将他们复活，为的只是杀了你。”

    听到这里的徐寒脸色微微一变，夫子诸人的复活徐寒确实心存疑虑，但在得知其目的竟然是杀他之时，不免还是有些诧异。

    “所以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最后还是要杀我？”徐寒问道，

    沧海流却并不正面回应徐寒的这个问题，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言道：“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天上的人说只要杀了你，便会给这个世界一线生机。”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徐寒沉眸问道，说着还抬起了头看向天际，那张巨大的人脸同样注视着徐寒，徐寒能很准确的从他的眸子中读出无边的怒意与杀机。

    “天上的人说，杀了你就给这方世界一线生机，你不觉得这一句话很值得玩味吗？”沧海流也在那时抬头看向了天际：“那时的天柱已经崩塌，天上人的依然可以与我们对话，甚至以某种我们难以想象的法门复活如此多数量的仙人，这么说来其实他们一直都知道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明白我们将面临什么样的敌人。但他们却始终未有与我们对话，直到你的存在让他们感受到了某些威胁。”

    “那如此说来，这方世界对于他们来说究竟算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属地？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筹码？”

    “是不是当我们以某人的性命做了交换，换来了短暂的安逸，而当麻烦再次来临时，我们又得做出这样或者那样的交换？这样真的对吗？那我们与那些被圈养了牛羊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掌控，那这样的一线生机、这样的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这一次，我们想要试着将这命运的阀门握在自己的手中，就像...”说道这里，沧海流看向了徐寒，他的嘴角浮出了一抹笑意：“就像你一直那么做的一样。”

    轰隆！

    这话一落，就像触犯到了某些禁忌一般，天际的雷鸣响彻，那张咆哮的人脸再次言道：“不过蝼蚁！我愿意给尔等一条生路，已是大发慈悲，尔等还妄想他物，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尔等的命既是我给的，我自然也有办法拿回来！”

    说罢这话，那些黑袍的周身便开始弥漫出一道道浓郁的黑气，朝着天际的人脸涌去，似乎是体内某些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抽离出躯壳。

    “看样子时间不多了。”目睹了这番情形的沧海流又耸了耸肩膀，“咱们开始吧。”

    他如此说道，而此言一落，那些围着徐寒的黑袍们周身开始荡漾出一道道磅礴的气机，这一道道气机也于那时尽数本涌向沧海流那虚幻的躯体。

    沧海流随即伸出了手摁在了徐寒的肩膀，徐寒的身躯一震他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穿过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汇入了他的剑种之中，那朵已经生出八瓣的莲花，在这股力量的驱动下第九瓣花瓣随即渐渐于花蕊旁浮现。

    “这...”徐寒措手不及的看向沧海流，沧海流却对着他淡淡一笑。

    这时徐寒方才发现随着这股力量的涌入，那些黑袍人体内的生机开始飞速消失，而沧海流的躯体也开始愈发的模糊。

    “我们都走在一条不知道何处才是终点的路上，路上有崎岖，有荆棘，也有蛊惑人心的恶魔。我们犯过错，也迷过路，但现在我们愿意为你开出一条路。”

    “所以，请代我们走下去，就像魏先生说的那样...你可以徘徊，可以踟蹰，但请千万...千万...”

    “不要迷路！”

    这言说罢，根本不待徐寒反应过来，诸人的身躯便在那时尽数散去，而沧海流也用尽了力气将那把承载着他剑灵的剑递到了徐寒的身前。

    “它叫不负，是师兄的佩剑，你将他一并带上吧，若是真的能走到那一处，也让师兄看一看那里的美景。”说完这话，沧海流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彻底化为了琉璃般的光点，夜风一吹便朝着远处散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包裹着叶红笺等人的三道结界也开始虚化，他们的身旁也早已空无一物，但他们的目光却都有些呆滞，木楞的看着地上那道黑袍，眼眶之中似有泪水奔涌。

    徐寒握住了那把剑，他目光闪动，死死的盯着那道即将散去的身子。

    “小子，老夫做错了事，对不起你。”

    “但老夫这辈子从来都不会道歉，这一次同样不会。”

    “欠你的，老夫用这第二条命还上，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都得受着。”

    徐寒听到这话，他的眸子中终于有了些许晶莹的事物在涌动，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并不待他将这话说出口来，他眼前的身影便在那时彻底散去，寻不到半点的痕迹。

    他低下了头，看着手中的剑，沉默不语。

    “愚昧的蝼蚁，你们根本不明白你们在做些什么！”天上的人脸看到了这番情形，他顿时陷入了无边的暴怒。他怒吼着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而随着那些死而复生的黑袍们再次死去，阻止第九道天雷的结界也彻底消散，它再次呼啸着朝着徐寒涌来。

    “神无双！杀了他！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天上人脸咆哮着言道。

    不远处那正在与刀客虚影以及大夏龙相缠斗的黑影听闻此言，他眸中的神色变幻，然后袖口下涌出一道黑气，将那袭杀而来的二者挡住，身子便于那时杀向徐寒。

    “拦下他！”沉浸在某些情绪中的叶红笺等人也感受到了杀来的神无双，叶红笺一声高喝，身子便于第一时间跃起。

    一只百丈大小的巨大火凤于她的身后涌现，滔天的气焰几乎让整个横皇城都灼热了几分，然后她一剑挥出，浩瀚如海的剑意直直的迎向了杀来的神无双。

    而她的举动也让还在愣神的诸人纷纷回过了神来。

    苏慕安的身子猛然高高跃起，那把长刀出鞘，雪白的刀身映照着雷光，裹挟着漫天的刀意，化作了一道割开天地的白芒呼啸而去。

    紫色的甲胄也浮现在方子鱼的身躯上，无数道长剑在她的驱使下飞射而出，蒙梁更是扯开了背上那把白布包裹着的事物，露出了其下狰狞的紫色剑身。随即密布的杀气自剑身上荡开，蒙梁欺身上前，以手持剑直面那杀来的神无双。

    四人所绽放出来的威势自然是浩大无比，就连神无双的眉头在那时也不免微微一皱，尤其是在看清了蒙梁手中那把紫色的长剑之时，他的眉宇间隐隐有一道异色闪动却又转瞬即逝。

    这时第九道天雷终于轰隆落下，低着脑袋的徐寒豁然抬起了头，他望向那道雷光，手中名为不负的长剑高高举起，直面那道雷劫。

    第九瓣莲花在他的背后绽开，浩然的剑意自莲花中涌出，裹挟在那剑身之上，直面那道轰来的雷劫。

    轰！

    一声巨响炸开。

    雷光与剑意交融，映照着徐寒的脸庞，他目光如炬，死死的盯着穹顶之上的巨脸。

    “给我破！”他如此言道，语调低沉，却带着一股如金石一般不可动摇的决意。

    随着此言一落，那雷劫竟然生生被徐寒的剑意搅碎，四散开去，落在了那些肆虐在横皇城中的怪物身上，那些怪物们纷纷在雷劫下化为灰烬。而与此同时，其中一道最为巨大的天雷则直直的去向那方才击退叶红笺等人的神无双身上。

    这道雷光中蕴含的威能虽然远不能对神无双造成太大的伤害，但却足以让他身子一震，而就是这短暂的停顿，他身后圣阳军聚齐的刀客虚影以及大夏的龙相都在此刻纷纷杀到了他的跟前。

    慌乱之色第一次在这神无双的脸上浮现，他眸中的神色变化，随即像是下定了某些决心一般，他的袖口一道黑气涌出，将那乌铭秋三人包裹其中，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崔庭，喝到：“走！”

    然后他的身形一顿，一道黑气漫上他的躯体，他的身子便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崔庭见状也没了继续与杜平策颤抖的心思，他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城头方向退去，那城外的大军也于这时得到命令如潮水一般退下。

    失去了对手的横皇城中的诸人面色古怪，随即又升起了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逃不掉的！”而天际那道人脸随着第九道天劫被拦下，他碍于某些规则的限制，也开始渐渐散去。但他似乎并不甘心，他继续着他歇斯底里的咆哮：“你这世界之恶，你这天地囚徒！你逃不开你的宿命，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你躲到哪里，你都会死！”

    那人脸的声音极为巨大，宛如巨雷轰鸣。

    横皇城中重任都在那时望向那处，而也就在那里，一位背负木匣手持长剑的少年冲天而起，他扶摇而上，来到了横皇城的头顶。

    他盯着那道人脸，冷峻的瞳孔中映照着尚未平息的雷光，然后他高高的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剑，一朵莲花在他的脚下的浮现。

    他张开了嘴，清澈的声音自嘴中吐出，响彻在这横皇城头，压过了漫天的雷鸣，也压过了那巨脸嘴里的咆哮。

    他言道。

    “你是天上的神，我是地上的人。”

    “你高高在上，我苟且偷生。”

    “但从现在起，到以后一万年、一亿年。”

    “请你们记住我的名字。”

    说到这里，徐寒停了下来，他的嘴角忽的浮出一抹笑意。他再次言道。

    “我叫徐寒！我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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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苏醒

    又是那个梦境，一次次的怒吼，一次次的歇斯底里，最后换来的依然是毁灭，依然是被吞噬的命运。

    徐寒满头大汗的从床榻上惊醒，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用了足足十余息的光景方才平复下自己翻涌的内息。

    距离横皇城的大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光景。

    那场大战死去了近十万的平民，加上殉国的守军，死亡人数足足逼近十五万大关。

    安抚百姓、处理数目巨大的尸骸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虽然横皇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但无论是大阳宫中那头已经由极红色变作深红色的龙相，还是远方隆州上空飘扬的楚字玄旗，都在告诉世人，这场大战只是开端，远未结束。

    大战前离去的晏斩了无音讯，徐寒对此也无可奈何，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晏斩或许也有这样的东西，徐寒并不对他隐瞒抱有半点的不满，反倒是庆幸他能躲过这场劫难。

    坐起身子的徐寒活动了一番筋骨，屋外听到屋中响动的玄儿窜入房门，扑入了徐寒怀中。抚摸着这粘人的小家伙，徐寒走到了木桌前，那里放着一个饭盒，徐寒微微一笑，想来应当是叶红笺送来的。

    虽然说来有些矫情，但这被人关心的感觉却着实让人受用。

    徐寒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打开了饭盒，正要拿出里面的饭菜品尝。

    可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事物抵住了他的颈背，历经过无数次生死之境的徐寒心头一震，他知道那东西应该是一把匕首。

    “谁！”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沉眸问道。

    身后匕首的主人将那匕首又向前送了几分，然后他压低了声音言道：“这个问题，该我问你。”

    “你究竟是谁？”

    徐寒的眉宇间顿时浮出一抹煞气，他一拍桌面，磅礴的剑意于那时自他体内涌出，背后之人显然未有料到徐寒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他措不及防之下，身子被那剑意所震，有些不稳。而徐寒瞅准了这个时机，他迅猛的转过了身子，一手抓住了那匕首，一手做剑指状就要朝着那人的面门刺去。

    而也就这时，他亦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徐寒的双眸之中陡然涌现出骇然之色，手上的攻势也随即一滞。

    同时那屋外院门方向也传来一声尖锐的鸭公嗓：“陛下驾到！”

    ......

    没了晏斩的晏府正屋中，李榆林、李儒、李末鼎三位大夏身份最为崇高的男人按照尊卑之序坐在府门中，匆匆赶来的徐寒在行过拜礼之后也在屋中坐下。

    “半月未见，徐阁主体内气息愈发绵长，想来修为又有所精进吧。”坐在主座上的李榆林率先开口言道。

    徐寒闻言眉峰一挑，倒是坦然受下了李榆林的夸赞：“因祸得福，全依仗陛下天威。”

    “呵呵。”李榆林淡淡一笑，而眸子也在那时忽的眯起，他看向徐寒言道：“徐阁主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当日那般天地异象，自然是瞒不过李榆林的眼睛，徐寒也知道他话中所指故而也不否认，随即对上了李榆林的目光言道：“陛下不也有秘密吗？”

    大抵谁也想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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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来因为没有仙人坐镇，受到江湖势力各方牵制的大夏皇族之中竟然藏着一位儒道圣人，并且还在横皇城大战之日布下了战阵想要诛杀那位太阴宫中的仙人，观那些圣阳军结出阵法显然是训练已久，加之三十年间，从未出世的李家王爷李儒，徐寒有理由相信这样的谋划恐怕早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以李榆林的聪明自然听得明白徐寒的话中所指，但出奇的是，他极为坦然的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我们都有秘密，那徐阁主今日可有空闲，听我讲讲这大夏的秘密？”

    徐寒大抵也未有料到李榆林会如此坦然，他不免微微一愣，但随即还是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李榆林见状脸上忽的涌出一抹的笑意，既然是秘密自然便不能轻易宣诸于口，而知道了秘密的人同样不能置身事外。徐寒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应下此事的同时想必也代表着对方有了与之匹配的觉悟。

    “三十年前，父皇南征大周。”

    “破了牧家军，开了剑龙关，一路长驱直入，直逼大黄城。”

    “都说大黄城的林守乃是天下第一守将，一箭射穿了大夏皇帝一统天下的黄粱一梦。林守虽然本事了得，能聚十万人意念于一箭之上，这样的一箭或许足以让仙人胆寒，但徐阁主可曾想过，父皇李文景可不止是仙人，也是大夏的帝王啊！”

    徐寒听到此处，他的身子一震，眸中顿时涌出了异色。

    他见过林守，也有幸与这位老将军并肩而战过，不可否认，林守是一个很值得钦佩的人，这一点无论为敌还是为友都是如此。

    而关于林守那一箭破黄粱的故事，在大周更是交口相传，上至古稀老叟，下至三岁乳儿都是人尽皆知。可是此刻听了李榆林之话，徐寒方才想起这个在大周人人皆知的故事中，存在一个天大的漏洞。

    饶是宇文洛那般昏庸无能之人，身上背负着的龙气也需要仙人之尊，以凶剑刑天剑为刃方可斩杀，而那时的仙人皇帝李文景，一路南下，兵锋正盛，他说背负的气运何其庞大恐怕就连李榆林也难以望其项背，林守就是射得穿仙人的命宫，也无法射穿那护体的龙气。

    “你是说有人从中作祟？”徐寒很快便联想到了那位牙奇山上的无上真人，从长安城开始，这位无上真人似乎便觊觎这天下气运，加之前些日子横皇城中李家王爷的密谋，很明显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位仙人。

    闻言的李榆林自然从徐寒脸上的神情中看出端倪，他继续言道：“父皇究竟遭遇了什么，我们难以追个溯源，但事情到这里却远未结束，父皇兵败之后回归横皇城，虽然受了重伤，但远未到龙驭上宾之时，但坊间却盛传父皇命不久矣。”

    李榆林说道这里，他的眸子中光芒闪烁好似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光景。

    “事实也就是在这样的流言四起之时，父皇的仙人命宫开始衰败，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们请遍了天下名医，也寻不到病根。到了后面，父王虽然活着，但却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处理朝政的能力。不得已之下，他将皇兄立为了太子，代替他掌管朝政。”说道这处，李榆林又看了看身旁一袭白衣的李儒，方才继续言道。

    “皇兄素有贤名，无论是朝中文武，还是大夏臣民对此都觉父王此举并无差池，加之父王尚未西去，按理说大夏气运就算

    （本章未完，请翻页）

    落在父王之身，也该落于皇兄头上，但偏偏大夏之国运却分置流散，散落于八王头顶，若非那时阿末尚且年幼，恐怕就是九子夺嫡了。”

    “这气运一成龙相，人心便会生恶，加上有心之人在背后推动，八子夺嫡之事便顺理成章。”

    李榆林的故事讲到这里，他忽的耸了耸肩膀，言道：“即使是我亦同样未有幸免，但是说是八子夺嫡，其实只有七子，皇兄从一开始便未有参与此事，当我准备参与这场大战的前一晚，皇兄却忽的寻到了我，他与我讲了一个仙人想夺天下气运，坏了皇帝老儿仙人命宫，又分一气化八龙，致八龙夺嫡的故事。我本并不相信，但皇兄却将他手中握有的兵权尽数交于我手，也是得此相助，我方才能踩着同胞兄弟的尸骸，登上这帝王宝座。”

    “而从那天起，皇兄便带着十二万圣阳军消失在了大夏，而我则在稳定好大夏局势之后暗暗调查起了关于父王之死以及八子夺嫡之事真相。”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并未取得太多的进展，直到罗墨登仙，我大夏气运被夺之后，我方才意识到了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都是神无双在暗中捣鬼！”

    李榆林的故事讲到了这里，徐寒也听明白其中就里。

    但据他所知，隆州的崔庭背后站着的是森罗殿，而再观那日神无双的出手，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森罗殿与神无双早已沆瀣一气？

    念及此处，他望向了李榆林言道：“陛下的故事既然讲完了，那要徐某做什么，是不是也该说了呢？”

    李榆林闻言淡淡一笑：“崔庭虽然退了兵，但如你所见，那楚朝亡魂的鬼龙之相依然一刻不停的吞噬着大夏的龙气，隆州、景州、雍州三州之地依然被他们握在手中，而他们想要显然也不仅仅是大夏，有道是唇亡齿寒，大夏一亡，陈周二国我想也同样无法幸免。”

    徐寒点了点头，关于森罗殿在陈周二国的布局他也听鬼菩提提起过，那眉目一沉，望向李榆林问道：“那陛下的意思？”

    “龙气是天下的气运，一旦气运耗尽，莫说王朝，就是这方世界也会彻底失去生机，我以为诛灭所谓的楚国迫在眉睫，我想请徐阁主亲身去一趟大周，劝说大周皇帝与我大夏共同出兵，里外夹击，平了此难。我大夏愿自此与大周永修和睦，千年万载，不起兵戈！”

    ......

    送走了李榆林之后，徐寒沉着眉头走在院落中。

    对于李榆林的到来颇为在意的诸人倒是有意询问徐寒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徐寒的态度却极为古怪，他对于诸人的询问尽是闻所未闻一般，脚步匆忙的回到了自己房门。

    诸人对此奇怪无比，面面相觑却又不明所以。

    而徐寒却根本不曾在意诸人的目光，他急切地推开了房门，房门中一道身影正正襟危坐于他的木桌前。

    见徐寒归来，那人的目光顿时阴沉了下来：“你的事情办完了？”

    “嗯。”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盯着那身影语调沉重的点了点头。

    “那现在咱们可以继续方才的问题了吗？告诉我，我是谁？”

    徐寒闻言，嘴角顿时露出了苦笑，他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人，轻声言道：“阿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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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再见

    离开横皇城前，徐寒特意去见了一面萧蚺。

    毕竟此去大周，徐寒还是否会归来，徐寒也说不明白，对方毕竟委以他重任，此番临别，徐寒觉得有必要一见。

    但遗憾的是，但他来到龙隐山上时，却被告知萧蚺闭了死关，不再登临仙境绝不出关。得到这样结果的徐寒本要离去，却被那位不苦大师派来的小沙弥拦住，请他入寺中一叙。

    徐寒本要拒绝，但又忽的想到了什么，便索性应了下来。

    说起来这还是徐寒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来到这号称大夏第一宗门的龙隐寺。上一次来到此处，龙隐寺中却被那号称地藏王的奇怪家伙所占领。

    加之那时龙隐寺正好闭寺，徐寒也无缘得见今日这般香客往来不息的场景。

    此刻古刹之中烟雾缭绕，香客排着长队想要进寺拜佛，这番场景倒还称得上壮观，徐寒为此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些虔诚的香客。

    “自从前几日的大乱之后，来山门拜佛的香客便比平日多了许多。”一旁的小沙弥见状，于徐寒身旁轻声言道。

    徐寒暗暗点头，笑着问道：“管用吗？”

    “嗯？”小沙弥年纪尚小显然听不明白徐寒话里的意思，他微微一愣还不待他吐出下文。

    徐寒便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咱们走吧。”

    “哦。”小沙弥颔首，也不疑有他这便领着徐寒穿过了香客拥挤的佛堂来到了龙隐寺的后院，在为徐寒指出了不苦大师所在的房间之后，便规规矩矩的退了下去。

    不苦大师居住的房间与徐寒想象中的模样有很大的区别。

    没有青灯古卷、没有檀香木鱼，甚至就连一座佛像都寻不到，不大的房间中只放着一座木床，一张木桌，加上墙角处摆放着的锄头，便构成了这位龙隐寺方丈的居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房间更像是一位山野村夫的农舍，当然还是很穷困潦倒那种山野村夫。

    “来了？”见徐寒推门而入，坐在木桌前的僧人朝着徐寒淡淡一笑，然后朝着徐寒伸出了手，示意他坐下。

    徐寒颔首在僧人的对面坐下，然后便抬起头看向僧人，他的目光在满脸褶皱的和尚身上来回打量，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方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大师可好？”徐寒问道，语调柔澈。

    “好，好得很。天下像我这般年纪的糟老头，大抵没几个能比我好的呢。”不苦大师笑呵呵的言道。算起来今年不苦大师已经八十有余，有道是这人生七十古来稀，不苦大师这话说得徐寒倒是无从反驳。

    不苦大师此言说罢，又在数息之后再次问道：“徐施主是要南下吗？”

    徐寒微微一愣，虽然南下求助大周出兵之事李榆林并未对外声张，这一来是怕走漏了风声给徐寒等人此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嘛也是想要届时事成之后，打崔庭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些以龙隐寺与大夏朝堂素来亲密的关系，知道此事徐寒倒也觉得不足为奇。

    他很快变回过了神来，朝着不苦大师点了点头：“嗯，徐某恐怕不得不走上这一趟了。”

    “大师寻我，是为了此事？”

    不苦大师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佛门本是清静之地，这些年参与大夏江湖事物已是坏了规矩，如今岂敢断言此事。”

    “那日大师说过，对出家人来说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忌讳，龙隐寺这些年来所作所为虽然确实有违出家人规矩，但在下却以为心中就算有天大的慈悲，若只是放在心底，这样的慈悲又有什么意义？反倒如大师这般愿入不净之地，能救溺难之徒，方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佛。”

    不苦大师微微一愣，回过神来之时脸上不禁露出了些许异色。

    然后他竟然随即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盈盈一拜，嘴里言道：“谢过徐施主妙言，贫僧受教了。”

    这一拜可谓恭恭敬敬丝毫没有一位长辈应有的倨傲。

    徐寒哪敢受他此拜，赶忙在那时伸手扶住了不苦大师嘴里言道：“大师这是何意？小子不过随口胡言，如此岂不折煞徐某人？”

    那不苦大师见徐寒态度坚决，倒也并不坚持，他迟疑一会之后便收了此举，然后他眉宇间浮出淡淡的笑意，忽然问道：“徐施主的《大龙象印》近来修行何如啊？”

    这个问题却让徐寒的眉头皱起，他的肉身修为早在吸收罗墨的魔气之后抵达了接近半步仙人境的地步，可之后即使铤而走险引动天雷之力轰击星光，获取了磅礴的力量注入血肉之中，但始终离仙人境差上临门一脚，这让徐寒多少有些困惑。

    而徐寒这样的神情落在不苦大师的眼里，以他的阅历自然不难猜到徐寒的窘境，他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少有的语调玩味的言道：“其实关于《大龙象印》师尊也曾做过研读，他对此有些猜测，不知徐施主可否愿意听老朽讲上一讲。”

    总所周知，不苦大师的师尊便是那大夏的国师，号称千古一遇的圣僧，他的猜测对于徐寒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东西，徐寒赶忙点了点头言道：“愿闻其详。”

    ......

    离开龙隐寺后，徐寒独自走在龙隐山的山道上。

    他低着头，紧皱着眉头，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不苦大师所言之事，只是想来想去却都寻不到一个头绪，因此心情不免有些烦闷。

    经过了横皇城的那场大战之后，徐寒无论是肉身还是内功修为都有了十足的长进，但尴尬的是，却都离那仙人境差上临门一脚，而这临门一脚的背后却意味着与真正地仙境强者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若是再次面对这样的存在徐寒依然不敢断言自己有十足的胜算。而很不凑巧的是，他需要面对的敌人大抵都是这样不弱于此的存在。

    徐寒很紧迫于这样差距，但又无可奈何，念及此处，他心头的烦闷更深，他不由得摇了摇头，想要摆脱这样的不适感。

    而也就在这时，他忽的发现前方山道的不远处竟有一道身影在远远的望着他。

    是南宫靖。

    徐寒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但让他意外的是，今日的南宫靖少见的并未穿上她平日里从不离身的金线白袍，而是换上了一身蓝色纱裙。就连眉宇间也有画过淡妆的痕迹，她本就生得极美，这番精心打扮之后自然更是不可方物。

    “哈哈，南宫大人也在啊，好巧。”徐寒见着了对方。不知是因为此刻南宫靖与往日不同的形象，还是某些徐寒也说不明白的缘由，他的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心虚之感。

    “巧吗？”南宫靖目光揶揄的看了徐寒一眼，语调古怪的反问道。

    当然不巧，徐寒前脚刚离开龙隐寺，南宫靖便出现在了龙隐山的山道上，看那架势显然是刻意在此处等候了一些时日。

    “哈哈，挺巧的，挺巧的。”徐寒硬着头皮说道，并不愿戳破南宫靖的话外之音。

    见徐寒如此，南宫靖有些不喜，她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说道：“陪我走走吧。”

    ......

    南宫靖说走走便真的就只是走走。

    二人并肩走在龙隐山的山道上，相互间都沉默无语。

    转眼半个时辰过去，二人已经走到了山脚处，南宫靖的步伐忽然慢了些许。

    “你要离开了吗？”南宫靖的声音在那时响起。

    徐寒离去，这执剑阁的阁主位置自然就得落在南宫靖的身上，那理所当然，对于出使大周之事南宫靖亦是知情的。

    “嗯。”徐寒点了点头。

    南宫靖的脚步又慢了几分，脑袋也低了下来，她轻声问道：“还会来吗？”

    “不知道。”徐寒如实回应。

    “是吗？”南宫靖这般说着，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在数息之后，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脸上挂满了灿烂如春光的笑容，她看着徐寒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说着，她还极为端正的朝着徐寒拱了拱手。

    徐寒一愣，但很快还是回过了神来，他亦端正着脸色朝着南宫靖回了一礼。然后他便转过了身子，朝着龙隐山外走去。

    立在原地的南宫靖看着徐寒离去的身影，她的目光闪动，在数息之后咬了咬牙，终于鼓起了勇气，朝着那渐渐远去的身影高呼道：“徐寒！”

    徐寒离去的背影微微一顿，但下一刻便继续朝着远方走去。

    他终究未有停下，既然给不了别人承诺，便要走得干脆利落，不给别人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于人于己都是最好的选择。这是甄玥给徐寒的教训，他记在心中，也于此刻付诸行动。

    南宫靖自然是个聪明人，徐寒这样的举动想要告诉她的是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她的身子在那时一震，眸子中隐隐有光芒涌动。但她毕竟是南宫靖，骄傲也高傲的南宫靖，她忍住了心头某些翻涌的情绪，又咬了咬牙。

    然后她以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轻声呢喃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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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望城头

    李榆林执政的第三十二个年头，横皇城依如数百年来那般屹立在大夏的北方，百姓们依然繁忙的穿梭在大街小巷。

    似乎一切都并未发生。

    但这座古城中弥漫的血腥味却久久不曾散去，而那些百姓的眸子深处亦同样充斥着难以消除的恐惧。

    事实上，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且正在愈演愈烈。

    ......

    横皇城外，距离大夏国度不过三十里之遥的洛水亭中，方大小姐不满的惊呼响彻于亭中。

    “为什么我们要和这两个混蛋一起？”只见方大小姐一脸不忿的伸出手指，指着眼前的两道人影，那眉宇间的厌恶自然是毫不遮掩。

    那站在方子鱼对面的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听闻此言，都免不了脸露尴尬之色。

    这还不算作罢，与方子鱼一道的蒙梁见状，可是不问青红皂白，手中那把紫色的长剑豁然出鞘，磅礴的剑意便如江海一般将那两道身影笼罩其中。

    其中年少之人长枪一震，面色幽寒的望向蒙梁，而年长之人却伸出了手拦下了年少之人。

    徐寒见此状，自然不可能让这双方真的打起来，他亦赶忙上前一步，朝着那二人拱手行礼言道：“王爷、小王爷辛苦了。”

    徐寒出马，一旁的楚仇离也赶忙上前拦下了方子鱼。而那二人也面色稍缓，纷纷朝着徐寒还礼。

    这二人便是李末鼎与那位在龙门会上与徐寒有过交手的李定贤。

    出使大周之事徐寒只是说客，但对于大夏来说，想要向大周表现出足够的诚意，那派出皇室宗亲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因此，李末鼎父子便成了徐寒的同行。

    方子鱼那性子使然，她自然不可能对刚来横皇城时对徐寒等人多有为难的李末鼎父子太多的好脸色，但在徐寒的调解下，彼此也终是收起了敌意，不忿的站在一侧。

    徐寒虽然化解了此次干戈，但于内心深处他同样并无法真的对这对父子生出太多的好感，因此在此之后他便不再理会这二人，独自站到了方子鱼等人的身旁。

    ......

    李末鼎很困惑，或者说有些不满。

    大夏正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劫难，作为李家皇室为数不多的几位王爷，他理应与自己的皇兄一般立于城头，领军杀敌。

    而此刻他却不得不在李榆林的要求下，前往大周。

    这说好听一点，他是代表李榆林出使大周，但说得再自白一点，他便是大夏派往大周的人质。

    无论是李榆林的命令还是此刻尴尬的处境，都让李末鼎有些窘迫，但身为皇族，他一早便有了这样的觉悟，他的不满只是觉得相比于此，他可以做得更多，或者说，他并不喜欢这样被两位兄长始终放在局外人的位置的处境罢了，就像在此之前，他对于神无双之事一无所知一般。

    “我们在等谁？红笺吗？”方大小姐在矗立百息的光景后，耐不住这样的沉默，再次出言问道。

    徐寒却摇了摇头：“红笺有些事情要处理，不会与我们同路，之后她会想办法跟上我们的。”

    “哦。”方子鱼点了点头，这样的事情她一早便听闻了，虽然心头对此有些疑惑，但出于对徐寒的信任也并未做他想，只是此刻见徐寒久久不曾带他们上路故而发问：“我们是在等谁？”

    徐寒闻言却并未回应方子鱼，而是沉着眉头看向不远处，他的目光闪动，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言道：“他来了。”

    “嗯？”听闻此言的诸人都纷纷一愣，抬头看向徐寒望去的方向。

    却见那处，一道身着灰色麻衣的少年正缓缓朝着此处走来，那少年的面色沉寂，年纪与徐寒不相上下，隐隐间让诸人觉得有些眼熟。

    直到数息之后，那少年走到了徐寒身前，站定了脚步。

    二人目光对视，徐寒眸中光芒闪动。

    他笑着说道：“你还是来了。”

    麻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然后阴沉着脸色言道：“你最好没有骗我。”

    那麻衣少年话里的威胁意味浓重，眉宇间更是有杀机涌动，但听闻这话的徐寒非但未有露出半分的异色，反倒笑意更甚。

    “你一定能够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他如此说道。

    而诸人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这位麻衣少年就是徐寒从森罗殿救出的刘笙。旋即，诸人也不再多言，又在检查了一番随身携带的事物之后，迈步朝着远离横皇城的方向走去。

    唯有那位李末鼎在离开之时，回眸深深的看了一眼横皇城的城头，目光复杂...

    ......

    横皇城的城头，李末鼎望着此处，城头上同样有人正看着他。

    “阿末似乎并不想走。”一身白袍的李儒眯着眼睛说道。

    “这些年阿末为大夏做了不少事，只是他脑子一根筋，想要精明却不得其法，但那心总归是好的。他心里藏着大夏，自然不愿意在这时离开。”穿着一些黑衣的李榆林轻声回应道。

    “那你还要赶他走？”李儒转头看向李榆林问道。

    李榆林闻言同样也在那时看向李儒。三十年不见得皇兄已经变了模样，就连两鬓也生出白霜，李榆林的心头有些感慨，他言道：“大周的牧极、陈国的蒙克、还有眼前的皇兄，我想同样的事情都在你们三人的身上发生过或者发生着...”

    “大夏的处境比起之前的周陈更危机，神无双也好，那亡楚也罢，都不会就此罢休，谁也不敢保证我们能活着撑过这场劫难。”

    “你我膝下无子，阿末的孩子虽然年少气盛了些，但性子却随了阿末，心系大夏，又聪慧得很，我想若真有什么不测，大夏总归不会群龙无首。”

    听到这里的李儒脸上少见的浮出一抹异色，但很快便又恢复了原状。

    他叹了一口气，愁然言道：“看样子你知道了。”

    李榆林闻言一笑：“这并不难知晓，我想那位蒙克大人此刻也应该在准备他的身后事了...”

    李儒脸上的异色又重了一分，他又叹了口气：“夏周陈打了这么多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想来也着实可笑...”

    李榆林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抬起了头，望向天际，浩然的龙气忽的自他的长袍下涌出。

    “我大夏王朝本就起于草莽，先祖为匹夫时便可与帝王一争，如今你我为龙，天...未尝不可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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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十九的可爱攻略

    如今大夏八州之地，位于南方的隆、景、豫三州之地尽数被握在了楚国的手中，而剩余的四州也因此与最南方的辽州切断了联系。

    想要去到大周，徐寒等人也不得不穿过这三州的封锁，这是摆在徐寒等人面前的第一个难题。

    一行人在一起商议了许久时日之后，终于决定从景州过境，抵达辽州，最后去往大周。

    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原因，其一是因为隆州如今是楚国最重要的门户，大半的军力都被安放于此处，相对于隆州，景州与豫州的兵力较少，其二，那位李末鼎的儿子，李定贤曾去过景州，与国柱的江之臣的儿子江来也相交甚厚，虽然如今江之臣与邱尽平二位国柱已经归顺了楚国，但若是真的到了那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份人情或许会有些用处。

    抱着这样的念头，诸人在十七日之后，也就是八月之初，终于踏入了景州的领地。

    虽然边境处的盘查极为严密，但在早就准备好的身份以及数量丰厚钱财的开路下，一行人还是有惊无险的进入了景州的属地。

    第一日，一行人将落脚处选在了景州边陲一处名为凤霞镇的小镇上。

    这座小镇倒并未任何出奇的地方，选在此处落脚，也正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做出这样选择的诸人，在来到这处小镇时，却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来到凤霞镇时，正值日暮。

    按理来说此刻的凤霞镇上理应人来人往，但事实上当他们来到凤霞镇时，偌大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的行人，甚至就连商铺也大都关门歇业。隐隐约约间那些门缝中似乎还有人在暗暗打量着诸人，但当徐寒等人朝着那处投去目光时，他们又都纷纷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缩回了门缝。

    “这是怎么回事？”方子鱼见状不由得有些诧异的问道。

    李末鼎闻言说道：“大夏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朝廷上下都人人自危，这些寻常百姓恐怕更加不知所措，如此谨小慎微也算正常。”

    这近半个月光景的相处下来，诸人虽然对于李末鼎父子依然存着不小的芥蒂，但却也不像之前那般敌意深重，听闻他这话，诸人也纷纷点头，这样的说法倒也并无太多的差池。

    唯有徐寒眸中光芒一闪，似乎并不认同李末鼎之言，但却也未有提出半分的疑虑，倒是让他注意到了一旁的李定贤，这个年纪大出他七八岁的小王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低着脑袋眉头紧锁。

    “管他什么原因，咱们先寻个地方吃些东西，走了一日楚爷爷已经饿得前胸贴了后背。”楚仇离可从来不在乎这些事情，这口舌之欲在他的眼中胜过天塌，他大声的嚷嚷着，说罢便目光转动的看向四周，试图寻到一处可以满足他的肚腩的地方。

    “嗷呜！”

    “喵呜！”

    听到这个提议的玄儿与嗷呜当下发出两声高呼，随即便眼巴巴的看着徐寒，那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过——对于楚仇离的提议深表赞同。

    徐寒无奈的摇了摇头，笑道：“那便依了楚大哥的意思吧。”

    ......

    “滚！都说了不招呼外乡人！”

    一声怒吼，伴随着巨大的关门声，楚大侠便灰头土脸的被人从房门中推了出来，栽倒在地。

    “楚爷爷有的是钱！”从地上狼狈爬起身子的楚仇离大声朝着那房门方向嚷嚷着。

    “滚蛋！”屋里却再次传来一声怒吼，将楚仇离的声音彻底盖了下去。

    这算起来已经是第七家将楚仇离扫地出门的商户了，这凤霞镇中着实古怪，街上没有行人也就罢了，这各个酒家也不开门迎客，饶是楚仇离厚着脸皮走入其中，也免不了被赶出门外这样的厄运。

    被酒店的掌柜骂过之后的楚仇离，转头看向徐寒等人，却见诸人都朝着他递来了同情的目光，这对于楚大侠来说显然是不能接受的事情，他挺直了自己的腰板嘟囔道：“这小镇着实古怪，有钱不赚，也不知道他们开着个破店究竟是干什么的！”

    “哼，怪人家倒不如怪怪你自己为什么生得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旁的小十九瞥了眼楚仇离，很是不屑的说道。

    楚仇离顿时怒火中烧，指着那大门便言道：“那你去试试。”

    小十九粉嘟嘟的脸蛋扬起，很是高傲的言道：“试试便试试。”

    说着小家伙像模像样的蹲起了身子，在地上摸了两把泥土檫在了自己的脸上，又伸手鼓捣了自己的头发，将方子鱼将她精心打理好的头发弄得凌乱不堪。

    然后她又得意的朝着目瞪口呆的楚仇离眨了眨眼睛，言道：“好好看着。”

    小家伙就这样在诸人诧异的目光下走到了那大门紧闭的客栈前，然后身子一歪，直直的栽倒在了地上，嘴里用清嫩的语调言道：“叔叔，快救救我，小十九要饿死了...”

    ......

    一刻钟的光景过后，凤霞镇中名为福来的小客栈里。

    闷头吃着客栈钱掌柜端来的饭菜的楚仇离脸色有些难看，他的心情很是复杂。

    既为了这一桌美味的饭菜欣喜不已，却又为了比不上十九的本事而暗自觉得脸上无光，故而素来话痨的楚大侠在吃这顿饭时变得沉默了不少。

    钱掌柜的老婆，一位三十出头的夫人此刻正在一旁抱着小十九，拿着一个鸡腿一脸溺爱之色的将那鸡腿喂到小十九的嘴中，嘴里更是言道：“慢点吃，钱婶婶这里还有。”

    说起来小十九装可怜的“战术”并未有想象中那般奏效，好在就要被那钱掌柜赶出门的时候，这位老板娘忽的出现，见小十九那般可怜，便将自己的丈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方才放了诸人入店。

    徐寒随意吃了些东西，填饱了肚子，这便站起身子走到了那妇人身前，端起酒杯言道：“谢谢夫人大义，这才让我们有了温饱之处。”

    那妇人闻言没好气的看了徐寒一眼，言道：“你说你们，都是七尺男儿，哪有让小孩子饿到的道理，你们受得了，小娃娃可受不了。”

    徐寒自然看得出这妇人对小十九的溺爱，他自然不会反驳，赶忙连连点头。

    然后又话锋一转又言道：“我们等人也确实没有料到凤霞镇中会是这般情形，斗胆问一句夫人，这凤霞镇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闻这话的妇人，方才还一脸宠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几分，她的目光古怪又空洞的看着前方，喃喃言道：“凤霞镇...”

    “不...是整个景州，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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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圣府

    “此言从何说起？”坐在诸人一旁，与其父独自开了一桌的李定贤闻言也站起了身子，沉眸问道。

    他的语调有些急切，大概是因为其父的缘故，李定贤自小耳濡目染，素来便有这天下事便是家事的觉悟。

    只是同样因为出于帝王家的缘故，鸣不平的心思固然是好，却忘了顾忌旁人的感受。

    他的态度与语调让那钱氏夫妇顿时心生警觉，他们的脸色一变，眸中目光警惕的看向诸人，语调略显慌乱的问道：“你们...是何人？”

    一旁的徐寒见状皱了皱眉头，他本已快要打听到此事却因为李定贤的话而被搅了局，让这对夫妇生出了警惕，他自然不喜得很。

    可那李定贤对此却犹若未觉，他继续言道：“二位勿需担忧，我们并非恶人，只是...”

    但李定贤的解释却并未让夫妇二人心头的警惕放松下来，反倒是那钱掌柜根本不待李定贤将话说完便出言打断了对方，他的语调于那时不自觉的高出了几分：“我不管你们是谁，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就请诸位快些离去吧。我们夫妻只是寻常百姓，不想招惹事端。”

    李定贤大抵未有想到自己的询问会引来这二人如此大的反应，他有些不解，嘴里不禁言道：“二位既然对景州之事有所知晓，何不与我们言说，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许我们可以帮到二位一二？”

    李定贤这番说辞倒还算得中肯，但此刻的钱氏夫妇却显然是被之前李定贤的态度所惊吓，此刻更是犹如惊弓之鸟一般，根本听不进李定贤话里所言。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还请你们离开。”那钱掌柜态度有些激动，他走上前来，拉扯着李定贤的衣衫就要将他推搡出房门。

    贵为小王爷的李定贤这辈子可谓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他一时间不知当如何应对，好端端的天狩境强者就在这寻常百姓的拉扯下，已经被推到门口。

    眼看着他就要被推出门外，而就在这时。

    “咚！”

    “咚！”

    房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透过白纸糊成的窗户隐约可见数道身着甲胄的身影，在门外聚集。

    “姓钱的开门！”而粗壮的高喝声也从门外传来，显然来者不善。

    眼看着就要将李定贤推出门外的钱掌柜脸色一变，他赶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又转头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

    那钱夫人倒也是个机灵人，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这边！这边！被他们发现了可就完了，你们就躲在里面莫要出声。”她如此说着，便再次拉扯着诸人，将徐寒等人引到了身后的厨房之中。

    诸人见状本着那不愿招惹是非的心思，纷纷随着钱夫人走入厨房，待到诸人都步入其中，那钱夫人又拉上了厨房的幔布，确定从正屋中无法看到厨房中的情形，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她又朝着处在门口有些慌乱的钱掌柜使了个眼色，对方这才将那房门打开。

    ......

    龟缩在并不宽敞的厨房中的诸人面面相觑，大抵都有些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这时正屋里传来一声粗犷的声音想来应当是方才那屋外敲门之人已经走入了屋中。

    “小的与贱内正在里屋里忙活，让大人就等了。”钱掌柜的声音也随即响起，从那怯懦的语调中不难听出这位掌柜的对于那进屋之人发至内心的畏惧。

    听到这处的徐寒，朝着屋中之人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之后，便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厨房的门口，透过幔布的缝隙朝着屋外看去。

    却见七位身着黑色甲胄的高大的男人正在这正屋中来回踱步，神情倨傲，而钱氏夫妇则低头顺眉，小心翼翼的回应着那些甲士的问题，唯恐有半分的怠慢。

    “这样吗？”为首的中年男子满脸胡须，他如此言道，然后便迈步走到了正屋中尚未来得及收拾而摆满了碗盘的木桌前坐下。

    “是了是了，否则这就是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怠慢鲁大人啊。”钱夫人笑呵呵的言道。

    被称作鲁大人的军爷眯着眼睛看了看桌上的碗筷，又意味深长的问道：“怎么？有客人？”

    钱掌柜连连点头言道：“方才走了。”

    “唔。”鲁大人又伸手摸了摸那些饭菜，问道：“看着温度才走不久吧？我们兄弟来时怎么未有看到呢？”

    这个问题出口，那钱掌柜顿时满头大汗。

    他立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看着那军爷眸中的狐疑之色越来越重。

    “军爷这是什么话，咱们只是个饭店，那客人来了就吃饭，吃了就走，咱们哪能去询问他们要去哪里？没准是来得路上和军爷错过了。”那一旁的钱夫人倒也机灵，见自家夫君慌了手脚，便赶忙上前笑呵呵的说道。

    “对对对，军爷就不要难为咱们了。”那钱掌柜也赶忙附和道。

    “不难为你们？”那鲁姓甲士闻言眉头一挑，整个脸色忽的垮了下来，他伸出手猛地一拍桌板，那桌面上摆放的碗筷一阵抖动，他怒道：“鲁某人做事素来公道，人敬我三分，我敬人一尺，你们安敢欺我？”

    这话出口，那钱氏夫妇当下便被吓得脸色煞白，二人赶忙跪下，嘴里言道：“大人这是何意啊？”

    屋中的诸人听闻此言皆以为那军爷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顿时纷纷脸色一寒，苏慕安这小家伙更是将腰间的长刀出鞘了三分。若非徐寒即使制止，恐怕这时他已经欺身上前。

    “什么意思？你们不明白吗？”那鲁姓军爷冷言喝道：“我昨日带人去查过你们的户籍，你二人膝下分明有一子，却隐瞒不报！”

    “皇帝陛下早有御令，凡年过十岁者未到二十的男丁皆需入圣府，承圣力，铸圣兵！你二人如此行事，可是欺君之罪！”

    这钱氏夫妇只是寻常百姓，这欺君之罪按在了他们的头上，二人顿时脸色惨白，身子瘫软。

    那鲁姓军爷显然对于此事是司空见惯，他一声冷哼，言道：“去给我搜！”

    身后的六位甲士闻言，应声而动，迈着步子便朝着里屋中走去。

    那分明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的钱氏夫妇见此状，竟是不知从何处又生出了气力跪在地上爬行到了那些甲士的去路上，嘴里言道：“军爷你行行好，我们二人就这一个儿子，他才十岁啊！”

    但这样的哀求得到的回应却是冷冰冰的一个滚字。

    那些甲士还是冲入了饭店后面的房门，随即里屋之中便传来了一震翻箱倒柜的响动。

    躲藏在厨房中的诸人目光顿时，神情都有愤怒。

    “你说这楚国的背后就是森罗殿？”这时，这一路走来素来少有言语的刘笙忽的看向徐寒，轻声问道。

    不明白他为何会在这时发出此问的徐寒还是在微微迟疑之后，朝着刘笙点了点头。

    “那他们抓这些孩子...”刘笙又言道。

    但这一次他的问题还未说完，徐寒便再次点了点头。

    有着某些经历的刘笙自然明白了过来，他的猜测并无任何的问题。

    而另一边眼看着无法阻止那些甲士冲入里屋的钱氏夫妇只能跪在了那位鲁大人的脚下，又是磕头，又是嚎哭的哀求着对方。

    但这样的做法却显然无法让对方生出半点的同情，那鲁姓军爷悠哉悠哉的坐在那处，神情惬意的吃着徐寒等人未有吃完的饭菜，似乎很是享受这样的感觉。

    而不出半刻钟的光景，那些离去的甲士便从里屋中返回，其中两人的手上便架着一位十岁模样的瘦小孩童。

    那孩童显然便是这钱氏夫妇的儿子，二人见自己的孩子被拖了出来，顿时慌了手脚，他们赶忙上前试图从那些甲士的手中抢过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又哪是那些甲士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便被那些甲士踢翻在地。

    “爹！娘！”小孩子本就被这忽然涌入的甲士们吓得失神，此刻见自己的父母被打，更是惊慌失措，当下便发出一声惊呼，泪珠不断顺着两颊涌落。

    “军爷！放过我家秀儿！我们夫妻俩当牛做马，一定报答你的恩情。”那夫妇二人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连滚带爬的站起身子，又赶忙来到那鲁姓军爷面前，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但鲁姓军爷只是在这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然后慢悠悠的站起了自己的身子：“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鲁某人是个讲道理的人，此事我不愿为难你们，但这孩子我若是不带走，杀的便是我的脑袋。”

    说罢他又是一脚踹开了那夫妇二人，朝着身后的甲士言道：“走！”

    说罢这话，他便迈开了步子就要朝着屋外走去。

    “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们将这孩子抓走？”躲在厨房中的方子鱼见此状皱了皱眉头，沉声言道。

    闻言的徐寒转头看向大抵都是脸有怒色的诸人，他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

    他身旁的刘笙周身紫气涌动，下一刻还不待他回过神来，刘笙的身子便在那时杀了出去。

    一道紫芒在人群中闪过，那些甲士的身子便如受重创一般纷纷僵在了原地，而数息之后，当刘笙抱着安然无恙的小男孩走到钱氏夫妇身前时。

    噗！噗！

    数道轻响在刘笙的身后升起，一道道血光自那些甲士的颈项处喷涌而出，而他们的身子也在那时纷纷栽倒在地。

    在这漫天血光之中，刘笙在钱氏夫妇的身前单膝跪下，他伸出手将那孩童递到了二位夫妇的跟前，他冷峻的脸庞上少见的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看着那目瞪口呆的夫妇二人，言道：“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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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劳烦夫人脱衣

    （PS：这几天更新有点少，结婚真的太累了加上一些朋友没有走，需要招待，从明天起恢复两更，且会有加更，今日就只有一更，望大家理解见谅。）

    “来！秀儿快来给诸位恩公跪下。”

    血腥味弥漫的客栈中，钱氏夫妇拉着尚且还惊魂未定的男孩在刘笙面前跪了下来。一家三口千恩万谢，直到刘笙与诸人出手将他们扶起方才作罢。方子鱼与蒙梁又端来茶水给三人喝下，这才稍稍平复了三人心中的不安。

    当然诸人一心安抚着蒙受大难的钱氏夫妇，而徐寒却立在一旁，看着那倒地不起的七具尸首以及已经溢流满地的鲜血，眉头皱起，嘴角露出苦笑。

    能杀这样的恶徒自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但杀了之后呢？

    徐寒等人倒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于这钱氏一家三口，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念及此处，徐寒迈步走到了那夫妇二人的跟前，钱氏一家似有所感也在那时抬头看向徐寒。

    他微微一笑言道：“我想现在二位应该告诉我们这凤霞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吧？”

    ......

    自从一个多月前，崔庭挟持了江之臣与邱尽平两位国柱，并在三州之地上竖起了楚字玄旗之后，那位上至将军文臣下至寻常百姓都未有得见一面的楚国皇帝便下了诏令，封锁了三州的边境，三州之地只许人进，却不许人出。

    紧接着又是另一道诏令，凡境内年满十岁未抵二十之人，无论男女，无论身份，都需要被遣送入圣府。

    至于这送入圣府究竟是做什么身为寻常百姓的钱氏夫妇自然是无从得知，但据坊间流传，这些被送入圣府之人，十之五六都是化作一具具冰冷的尸体被抬出圣府的，而剩余的另一部分，虽然活着出了圣府，但却大都性情大变，无论是言谈还是举止都对于那位神秘的皇帝陛下充斥着近乎狂热的崇拜。

    而人这种东西，很多时候远没有想象中那般理性。在这样的气氛下，三州之地中的百姓很快便分为了两派，前者对所谓的楚国皇帝充斥着盲目的崇拜，而后者则对这圣府满心恐惧。前者为家中能有孩子入到圣府而引以为傲，而后者则避之不及。

    当然，很明显的是眼前这对夫妇是属于后者。

    听完夫妻二人这番讲述的诸人纷纷皱起了眉头，饶是徐寒也有些困惑。

    以他对森罗殿的了解，所谓的圣府无非便是制造修罗或者说是半妖的地方，但身为这样当事人的徐寒与刘笙都并未有过性情上的变化，而钱氏夫妇的讲述中，这被制造出的圣兵似乎在短时间内便成为了那位楚国皇帝的狂热崇拜者，这一点森罗殿是如何做到的徐寒却是想不明白。

    “诸位恩公，这鲁...鲁军爷既然是奉命来抓走犬子，若是久去未归，必然会引起鲁大人的怀疑，咱们还是趁对方还未察觉，先走为妙。”就在徐寒暗暗思索着此事之时，那位钱掌柜忽的迈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在他的耳畔小心翼翼的说道。

    “鲁大人又是谁？”一旁的方子鱼听着钱掌柜一会一个鲁军爷，一会一个鲁大人不仅有些疑惑。

    “是这样的。”经历了之前的事情的钱掌柜对于徐寒等人的态度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听闻此问，忙不迭的解释道：“恩公是这样的，这位鲁军爷的儿子也就是鲁大人便是这接受过圣府圣力洗礼的圣兵，也是咱们这凤霞镇的镇长。”

    “自从皇帝陛下登基以来，景州各处的太守都是由圣兵担任，他们对于皇帝陛下的命令大抵都是彻底的贯彻，不讲半点情面。”

    这时听到此处的李定贤迈步上前又言道：“也就是说现在这三州到处都是那贼皇帝的耳目亲信？”

    钱掌柜愣了愣，大抵还并不习惯李定贤对于那位大楚皇帝这样的称呼，但随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言道：“恐怕是的。”

    “那如此你们又能逃到何处去？”李末鼎也皱了皱眉头说道。不同于李定贤的满心愤怒，这位李家王爷的心头此刻还有着那么一些愧疚。与他看来，为君着护佑子民乃是理所应当之事，而如今这三州之地的百姓却落到如此境地，身为皇族的他们自然难辞其咎。

    钱氏一家三口闻言也是脸色一暗，对于即将到来的逃亡生活同样充满了担忧。但那位钱掌柜很快还是言道：“就算是死，咱们一家三口也要死在一起。”说着，这位方才表现还颇有几分怯懦的中年男人伸出手将自己的妻儿拥入了怀中，他眸中亮起了一道神光，那光芒闪烁，坚决如铁。

    大概这世上每一个丈夫或者父亲都是如此，他们总会在妻子或者儿子需要他们的时候挺身而出，以单薄的身躯撑开天地。这一点已无关身份或是修为，只在乎于心。

    “要不咱们带着他们杀出边境？”方子鱼毕竟心底善良，见着了此番情形自然是心底动容，于那时转头看向徐寒，满目希冀的言道。

    只是还不待徐寒发言，她一旁那位对她素来言听计从的蒙梁便沉声言道：“想要杀出边境不难，但一旦引起了崔庭的警觉，咱们再想入关就难了，若是无法去到大周，灭了这亡楚，会有更多与他们一般的百姓遭殃。”

    “那难道咱们就看着他们死吗？”方子鱼有些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

    蒙梁自然招架不住方大小姐的脾气，顿时哑然。

    而就在这时，那之前沉默不语的徐寒却忽的迈步而出走到了那七具尸首旁开始一个又一个的细细端梁着那些尸首。

    诸人都知道徐寒素来心思沉稳，暗以为他能想出些什么办法为这钱氏一家三口脱身，一时间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徐寒。

    只见他一一翻开那些已经死透了的尸体，似乎在寻找些什么，最后在一具相对瘦小的尸体旁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那尸体，又看了看那位钱妇人，他的目光灼灼，让钱夫人有些不适。

    而在数息之后，徐寒忽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迈步走到了钱夫人的跟前。

    大概是因为之前徐寒的目光过于古怪，这一家三口都有些畏惧，下意识的朝身后退去了一步。

    徐寒却对此似无所感，他勾下了身子又打量了一番钱夫人还算凹凸有致的身段，忽的言道：“劳烦夫人褪下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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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瞒天过海

    大抵大难当前失了方寸，又或是徐寒所言这番话时脸色着实太过严肃，以至于钱夫人在原地愣了半晌之后，竟然真的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衣带。

    方子鱼诸人见状纷纷在那时朝着徐寒递来了一道古怪的目光。

    “徐阁主见色起意，非君子所为啊！”李定贤皱眉言道。

    “红笺不在，姓徐的你这就原形毕露了？”方子鱼一脸狐疑之色。

    “嗯，有本大侠当年几分风采。”楚仇离开怀大笑。

    徐寒见状又闻诸人此言这才忽然醒悟，他看向那已经要扯开衣衫的钱夫人连忙言道：“夫人可以去内屋...”

    那钱夫人闻言脸色顿时绯红，她赶忙停下了自己扯开衣衫的双手，然后逃一般的朝着内屋跑去。

    徐寒见状又是一阵苦笑，然后他又看向一旁的钱氏父子言道：“二位也请去换上新的衣衫，将这两件衣衫褪下来。”

    这父子二人自然不疑有他，也纷纷退回到了里屋内。

    在一阵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后，钱掌柜一家三口再次出现在诸人身前，徐寒接过了他们递来的衣衫，然后在诸人疑惑的目光下，他又走到了李末鼎的身旁，朝着他言道：“王爷的名牌借来一用。”

    所谓名牌便是由大夏官方发放记录当事人姓名年龄以及籍贯等诸多信息的事物，伪造这样的事物无论在夏周陈哪一国都是重罪。

    不过对于徐寒等人来说，这样的事情自然算不得难事，毕竟他们的背后就是大夏的朝廷。而他问李末鼎索要的名牌便是为了方便此行，大夏朝廷为他们制造的事物。

    李末鼎虽然奇怪于徐寒的意图，但还是在迟疑之后递出了那事物。

    随后徐寒又问着方子鱼与苏慕安同样要来了他们的名牌，这才走到了钱掌柜一家三口的面前，将这三道名牌递到了他们的面前。

    然后他嘱咐道：“我们尚有要事在身，无暇帮三位脱身，这三道名牌你们且拿着，务必将上面的信息记住，自此以后这便是三位的身份了。”

    说完这话，徐寒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钱袋，看那沉甸甸的模样，想来里面所装的银两应当不菲。

    见徐寒要递来此物，那位钱掌柜顿时回过了神来，连连摇头言道：“诸位恩公对我一家已有救命之恩，我们本就无以为报，怎可再收取恩公钱财？此事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徐寒却是脸色一正强行将那钱袋交到了钱掌柜的手中，言道：“此次虽然你们逃过了这次麻烦，但你家孩子始终会落入那些贼人的眼中，想要保全家人以后你们便得四处流离，多些钱财远好过届时衣食无依。大丈夫能屈能伸，区区颜面如何比得过家人重要？”

    那钱掌柜的脸色变化，终是接受了徐寒的馈赠。

    “还有一点，若是你们真的不幸被那些歹人捉住，便试着报上鬼菩提的名字，但他们若是细问，你却是不要理会，只待真的见到了那位鬼菩提，再言你们是徐寒的朋友或许可保上性命，但此法不一定有效，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尝试。”徐寒又言道。“此刻我估摸着你们口中的那位大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事不宜迟，赶紧收拾东西从后门走吧。”

    钱掌柜将徐寒交代的一切牢牢记性，随即便连连点头言道：“好，好，好！”

    说罢便要带着妻儿离去，可这脚步方才迈出却又觉不妥，又赶忙回身面朝徐寒等人扑通跪下。

    咚！咚！咚！

    在连磕三个响头之后，方才作罢。

    “此番厚恩，钱某无以为报，若有来生，结草衔环以报。”

    说罢，他这才再次带着妻儿离去。

    ......

    待到这钱家三口人离去之后，蒙梁便走到了徐寒身侧，神情有些凝重的问道：“师弟此举恐有不妥。”

    “放任他们三人离去，这鲁姓军人的儿子既然做了那劳什子圣兵想来地位不低，若是知道自己父亲死在此处，加之钱氏一家离奇失踪，恐怕必会派人追查，想来就算有那命牌做证，这也是纸包不住火的事情...”

    “没什么不妥的，师兄放心吧，我正要好生会一会那所谓的圣兵呢。况且...”徐寒笑道，说着他迈步走到了那具他之前花去最多时间端量的瘦弱尸体旁，他朝着蒙梁眨了眨眼睛，笑道：“况且这钱家人不是都被咱们一并杀了吗？”

    徐寒此言说罢，周遭诸人尚且还在不明所以，他的手中却忽的浮现出一把雪白的长剑。

    随即他剑身一震，那长剑出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去向那具尸骸的脸庞以及腰下的根部。

    噗！

    伴随着一阵轻响，那尸骸的这两处顿时血肉模糊，根本难以辩出原来的模样。

    诸人见状顿时心底一寒，但还不待他们回过神来，徐寒却又走到了李定贤的身旁，笑呵呵的言道：“劳烦小王爷为这位钱夫人更衣吧。”

    ......

    凤霞镇近日出了大事。

    镇长鲁大人的父亲以及钱氏一家的尸首被歹人悬挂在了钱家的客栈外。

    身为圣兵的镇长带着镇中的守兵前去探查此事，不料那歹徒竟然将百余名精兵连同着圣兵大人一同杀害，随后更是一把火烧了钱家的客栈，待到火势变小，镇中百姓前去为死者收尸的时候大多数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焦炭，根本难以辨别其身份。

    而后从一旁的鼓绵城赶来的太守询问具体情形时，镇中的百姓大抵对于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得而知，只隐隐约约言道似乎是钱家的仇人寻仇，杀了钱家三口，毕竟那被挂在屋外的几具尸体中，穿着掌柜衣衫以及女子衣衫还有身材明显是孩童的三具尸首是最好辨认出来的三人。

    虽然因为大火烧过之后，尸体大抵都已难以辨认，但有了这百姓的证词，从鼓绵城来的太守很快便对此下了盖棺定论。

    至于追查凶手嘛...

    现在他的手上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办，自然无暇顾及，唯一要做的便是再派一位圣兵来此担任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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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圣兵

    日已西落，天色昏暗。

    距离凤霞镇尚且有二十里之遥的溪水旁，李定贤皱着眉头蹲在溪水边，不断用溪水清洗着自己的双手，大概是用力过猛的缘故，他的双手已经泛红，显然已在此处洗了良久。

    这倒并非小王爷有什么恶癖，而是那具被徐寒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着实太过恶心，当然最为恶心的还是那坨被徐寒斩下的只属于男人才有的某些东西。李定贤也知道徐寒如此做无非是想要留给外人一具男女难辨的尸首，以此完美的制造出钱氏夫妇已死的假象，但他分明能够将那东西斩成碎末，可却偏偏要李定贤去将此物掩埋。这着实恶心坏了素来养尊处优的小王爷，因此也就有了此刻李定贤在这溪水边反复清洗双手的场景。

    “手痛吗？要子鱼姐姐帮你看看吗？”不远处已经升起的篝火旁，方子鱼有些心疼的看着苏慕安。为了摆出一家三口的模样，苏慕安换上了那钱家孩童的衣衫在门口处被吊了一个时辰，也难怪素来喜欢捉弄人的方大小姐都有些心疼。

    “没事。”苏慕安却摇了摇头，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言道：“这点伤对于刀客来说算不得什么。”

    满腔爱心无处发泄的方子鱼有些不高兴，但这时一旁的蒙梁却是见到了这番情形，蒙大少爷脑子里灵光一闪，如被仙人醍醐灌顶一般快步走到了方子鱼的面前，将自己的手伸到了方子鱼的面前，一脸苦色的言道：“子鱼...你看我方才与那圣兵对战时伤到了手腕，你帮我看看可好？”

    说着，蒙梁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方子鱼，那眸子中写满了期待。

    不过事实却证明，方大小姐的爱心并非任何人都可以消受的。

    蒙梁的诉苦换来的是方子鱼一声如河东狮吼一般的：“滚！！！”

    心惊胆战的蒙梁被这一声巨吼吓得身子趔趄，栽倒在地，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在地上惬意打盹的玄儿。

    被惊醒的玄儿顿时陷入了暴怒模式，它弓起了身子，一跃便跳到了蒙梁的身上，利爪飞舞，瞬息便将蒙梁的衣衫撕出了几道口子。

    嗷呜也被这样的响动所惊醒，他吐着舌头围着这扭打在一起的一人一猫不断奔跑，似乎很是喜欢这样的场景。

    只是它不知道的是，他的背后，两道阴沉的目光正注视着它。

    “二十斤。”楚仇离沉声言道。

    “不止，起码二十五斤开外。”李末鼎如是言道。

    “红烧应当不错。”楚仇离又说道。

    “此言差矣，爆炒最妙。”李末鼎反驳道。

    二人一唱一和，看向嗷呜的目光渐渐变得炙热了起来。

    咕噜！而这话方才说完，二人的肚子便几乎在同时想起了一声“长鸣”——方才在钱家的客栈中二人并未来得及吃下饭菜...

    坐在另一侧的刘笙看了看诸人，又转头看向徐寒，面色古怪的问道：“他们平日也是这般模样吗？”

    徐寒面露苦笑，神色有些尴尬：“偶尔，偶尔。”

    “哦。”刘笙点了点头，未有多问。

    这时二人身后的一个麻袋中传来一阵响动，那麻袋不断鼓动，像是里面装着什么活物。

    “醒了。”刘笙瞟了一眼那麻袋，回眸言道。

    “嗯。”徐寒点了点头。

    刘笙又问道：“你要如何处理他？”

    “先看看再说。”徐寒起身走到了那麻袋前，背后的木匣中一把雪白的长剑被他握在了手中，他手中寒芒一闪，那麻袋便被他斩开，露出了其下包裹着的身影。

    那是一位男子，准确的说应当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此刻他的手脚都被绳子紧紧绑住，嘴里也被塞着一坨看模样应当是抹布一般的东西。

    他不断扭动着身子，似乎想要挣脱这样的束缚，而眉宇间也写满了怒色，那眸中的凶光赫赫，好似恨不得现在便将诸人杀了一般愤怒。

    这样的目光徐寒自然是见得多了，他不以为意的走到了那少年的身前，伸手取下了那坨乌黑的抹布，正要出言询问些什么。

    可谁知那少年却抢先喝骂道：“你们这歹人，与皇帝陛下作对，等到陛下发现了此事，一定会派人将你们碎尸万段。”

    “恐怕等不到你的皇帝陛下出马，你便先去了黄泉之下了。”刘笙冷言说道，显然他并没有与这少年废话的心思。

    “哼！”可这样的威胁却并未起到半点应有的效果，那少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言道：“身为陛下的圣兵，我们是不死的，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会不断的重生，为陛下开疆拓土，为大楚护佑天下。”

    那少年如此说着，眸中也随即浮现出狂热得近乎扭曲的色彩，若是细细观察甚至也不难发现他的身躯周围隐隐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黑气涌现。

    徐寒听到此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伸出手摁住了这少年的手腕，对方虽然在方才的挣扎中扭断了那捆着他手臂的绳索，但徐寒的力量却强大无比，远非这少年可以挣脱的。

    徐寒探查着这少年体内的情况，他的眉头也随着这样的探查而越皱越深。

    他之前便打探过关于这位鲁姓少年的情况，再被送入所谓的圣府之前，这少年并无半寸的修为，而在之前将他擒下的打斗中，饶是离尘境的李定贤也费去了些许功夫方才将之擒下，徐寒暗暗估量，这少年的实力恐怕介于离尘境与天狩境之间，甚至由于他的力量大抵都集中在肉身修为上，实际两军对垒起来，这样的圣兵的作用恐怕还得远远超过寻常天狩境的强者。

    这是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里便将一位毫无修为的少年转化为了足矣匹敌天狩境的强者，并且可以让这些人对自己的命令完全服从，若是能拥有这样一支军队，勿需太多的数量，一两万便足以，恐怕便可在这天下横行无忌。

    一旁的诸人也在这时被这少年的吵闹声所吸引纷纷靠了过来，他们看向徐寒问道：“发现了什么？”

    徐寒沉着脸色看了诸人一眼，只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眼：“是半妖。”

    经历横皇城的大战，徐寒也早就将关于森罗殿的一些讯息告诉了诸人，这所谓的半妖自然也在其中。

    但饶是如此在听闻眼前的少年便是所谓的半妖后，诸人的脸上却依然免不了露出诧异之色。

    “那这么说来楚国真的如你猜测的那般已经有了大量制造这些怪物的能力了？”李末鼎作为大夏的王爷自然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他很明白这些东西若是可以批量制造的话，那对于大夏来说将是意味着什么。也正是因为如此，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李末鼎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

    徐寒闻言看了一眼李末鼎，然后又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少年的身上。

    此刻徐寒已经松开了之前握着他的手，失去了束缚的少年，又用力挣开了自己脚上的绳索，随后他便站起了身子，眸中泛起阵阵紫芒，他高声吼道：“陛下万岁！”

    然后他便直直的朝着诸人冲了过来。

    当然之前他带着百余名精兵都尚且不是徐寒等人的对手，如此身上还负有不小的伤势，自然更不可能能对徐寒造成半点的威胁。

    只见徐寒极为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巨大的力道便自徐寒的手中涌出，将那少年掀飞在地。

    “不行，这些半妖尚且不是完全体，极不稳定，我想森罗殿也不敢贸然大量制造。”然后他才看向李末鼎，如此言道。

    “不稳定？”李末鼎皱起了眉头，有些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那被徐寒击倒在地的少年再次爬起了身子，又直直的朝着徐寒杀来，他眸中的紫芒比起方才又浓重了几分，几乎侵染了他的整个眼眶。

    而徐寒却是不会有半分留手，他又是毫不留情的一挥手，那少年便再次栽倒在地。

    这一次栽倒在地的少年却并未如上次一般，快速的站起身子。

    肉身修为已经抵达半步仙人境的徐寒，即使未有全力出手，这随意两次挥手说蕴含的力量也远非一个天狩境的修士可以抵御的。

    那少年此刻半跪在地上，双手杵地，嘴里不住的往下流淌着鲜血，那殷红的鲜血中竟然也沾染着些许紫色的事物。

    “怎么会，我有陛下庇佑，有...圣力加身，我...我永生不死，我...战无不胜！”他不断的喃喃自语道，似乎对于自己的败北很是不甘，亦很是不解。

    而随着他这样的呢喃，他眸中本就浓郁的紫芒又随即再次浓重了几分。

    他的身躯开始膨胀，一道道紫色鳞甲覆盖在了他的身躯，他开始变得巨大，皮层上生出倒刺，嘴里长出獠牙，不过转瞬的光景他便化作了那日在横皇城中肆虐的紫色的怪物的模样。

    而目睹了这一系列变化的徐寒却并未露出半分的异色。

    他在那时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末鼎，言道：“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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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话

    八月的景州，夜风已经带着些许凉意。

    那半妖化作的怪物被徐寒所杀，尸首已经被诸人掩埋，夜色正浓，诸人都已沉沉睡去。静谧的夜里，只有四周夜风吹动的树叶在沙沙作响。

    又是一阵夜风拂过，趴在嗷呜身上的玄儿警觉的抬起了脑袋，他琥珀色的眸子中光芒闪烁，看向正在安睡的人群中的某一处。

    那里身着麻衣的少年忽的坐起了身子。

    “喵。”玄儿发出一声轻唤，那少年亦有所感，在那时转头看向玄儿。

    “嘘。”他朝着玄儿做了个噤声的收拾，玄儿倒也激灵，它收了声，但看向那少年的目光却依然充满警惕。

    麻衣少年见状，微微有些诧异，似乎是因为从未见过如此有灵性的黑猫，但很快他便收起了这份诧异，独自起身走到了火堆旁坐下，看着那火堆怔怔的出神。

    玄儿见状倒是放下了些许警惕，但目光却依然注视着此处。

    但过了一会，身后诸人歇息的地方又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却是徐寒从人群中坐起了身子，他轻声迈步来到了麻衣少年的身侧，就在他的身旁坐下。玄儿见徐寒到来，似乎这时方才安心，又低下了脑袋蜷缩在嗷呜的身上，沉沉睡去。

    麻衣少年侧头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徐寒，出人预料的率先打开了话匣子：“你这猫，不错。”

    徐寒闻言一愣，大抵也是未有想到刘笙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还不待他回话，那坐在嗷呜身上的玄儿却是又站起了身子，一个飞跃落在了徐寒的怀里，用脑袋不断蹭着徐寒的身子，而眯着的眼睛却看向刘笙，就好似在说：“小子，你很有眼光一般。”

    徐寒对于玄儿这样的表现多少有些无奈，心底暗道这群人的活宝性子不知何时已经传染给了玄儿。

    他摸了摸玄儿脑袋，安抚好这趾高气扬的小家伙后，这才言道：“这小家伙跟了四五年了，算得上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刘笙闻言点了点头，便又独自看向那火堆，怔怔的出神。

    徐寒有心与他说些什么，但数年未见，加上刘笙对于过往的记忆都已尽数忘却，徐寒思来想去，终是无法寻到一个可以交谈的话题。

    倒是在过了好一会的光景之后，刘笙却又再次言道：“这样很好，你有最好的朋友在侧，也有家人在身边，我以为这世上没有再比这更好的事情了。”说道这处，刘笙忽的转头看向身后已然安睡的诸人，微微一笑：“不像我，就连对于过往的记忆都没有。”

    徐寒的脸色变了变，刘笙自从苏醒之后，不仅对于以往记忆都忘却了干净，就连在森罗殿发生的一切似乎也都已经忘怀，只是隐约记得一些譬如是徐寒将他从元修成手中救出的事情...

    徐寒见他如此，自然心头也有些不郁，他问道：“难道你对于以往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嗯。”刘笙点了点头，对此也并不避讳。

    “等去了大周，你见到了刘箫与刘茉我想你一定会记起些东西来的。”徐寒赶忙宽慰道。

    但或许是徐寒本就不善此道的缘故，刘笙的心情似乎并未因此有半分的好转，他只是再次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但愿吧。”

    气氛随即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寒在这时忽的有些想念叶红笺，他想着以叶红笺的玲珑心思或许会有办法开导刘笙。

    不过幸好的是今日的刘笙似乎感触颇多，在百息有余的沉默之后，他又忽的出言说道：“其实，你与我说了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无论是成为半妖之前，还是成为半妖之后的一切，于我听起来却都是那么的陌生，就好像那些事...那些人都是我从未见过，也从未经历过的一般。我甚至觉得...觉得我或许并不是你说的那个阿笙，只是碰巧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罢了。”

    这大抵是徐寒再次见到刘笙之后，第一次听他说出这么多的话。

    他笑了笑言道：“放心，我不会认错的，阿笙就是阿笙，无论你记不记得，你都是那个我最好的朋友。我曾以为你已经死了，但在鹿角原再次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就是那个阿笙，所以你勿需担心，我一定会让你记起这一切的。”

    刘笙愣了愣他转头看向徐寒，目光在触及到徐寒那脸上灿烂的笑意又是一滞。

    也不知是否是徐寒脸上的笑意太过灿烂，又或者是徐寒所言触动了他的内心，这少年冷峻的脸上竟然隐约有一抹笑意扬起。他轻声又由衷的言道：“谢谢。”

    但很快这道还没来得及彻底在他脸上荡漾开的笑意，转瞬又忽的消融了下去。

    他言道：“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嗯。你说。”徐寒想也不想的便回应道。

    刘笙再次转头看向那燃烧的篝火，嘴里却吐出了一道徐寒想也未曾想过的话：“若是有一天，我要你杀了我，你一定要去做。”

    “什么？”饶是以徐寒的心性在听见此言之后，也不免语调忽然高出了几分。

    但刘笙却好似并未感受到徐寒此刻内心的翻涌一般，他依旧看着那篝火，嘴里继续语气平静的言道：“你知道今日我为何要杀那几位甲士吗？”

    “你记起了当初森罗殿中发生的事情？”徐寒强压下了心底的不安，嘴里如此回应道。

    刘笙却摇了摇头：“在看见他们所行之事时，我的内心确实升起了一抹怒气。”

    “却并非因为过往的经历，而是出于一种对弱者的同情，或者说是一种正常人都有的本能。”

    “但就是这抹淡淡的怒气，很快便化为了翻涌的杀机，涌动在我的胸口，我根本难以自已，所以我选在了被那杀机吞噬之前，动手将之宣泄了出来...”

    “所以我杀他们并非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是简单的因为那时的我想要杀人...仅此而已...”

    徐寒听到这处颇为愕然，他大抵了解一些这样的感受，但他不明白的是，他分明已经为刘笙注入了妖君精血，按理说现在的刘笙理应是完整的半妖。

    “这或许只是...”他压下了心底的这些疑惑，试图安慰刘笙。

    “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毕竟我也想要活着...”

    刘笙却抢在徐寒发言之前打断了对方，那时方才那抹未有在他脸上荡开的笑意此刻却忽的再次涌上他的脸颊。

    他笑了起来，那笑容映着火光，说不得如何灿烂，却如雪中花开，明艳夺目。

    就着这份笑意，他再次言道。

    “但活着，我就得是像个人一样活着，毕竟我现在唯一记得的东西就是...”

    “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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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偃光城

    偃光城是景州的州郡。

    他不是穿越景州去往辽州的必经之路，但却是最近的那一条。

    徐寒的本意并不愿意为了节省这并不多的时间，去走这样一条可能有着变数的路。即使在希望顺道探查一番景州状况的李定贤父子的强烈要求下，这样的心思也未曾发生改变。

    真正让徐寒改变了心思的是两日前诸人歇息时，方子鱼不知为何来了兴致，哀求蒙梁将背上那把剑借她一观。

    这蒙大少爷哪里驾得住方子鱼的恳求，在假惺惺的几次拒绝之后，终于还是缴械投降，将背上的剑递到了方子鱼的面前。

    而当方子鱼拆开那包裹在剑身上的白布，露出其下紫色的剑身之时，一旁的徐寒双眸一凝，顿时从这把诡异的长剑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他有些粗鲁的从方子鱼的手中夺过了此剑，在一阵细细端量之后，神情古怪的望向蒙梁。

    对方似乎很明白徐寒目光中的询问之意，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并不多言。

    当天夜里，诸人在客栈睡下之后，徐寒独自起身来到客栈的大厅中，而很默契的时，身着黑衣的蒙梁却已早早的在那出等着他。

    见徐寒到来，对方站起了身子，朝着徐寒笑了笑，言道：“走走？”

    徐寒颔首，于是二人便迈步走在了那距离偃光城三百里不到的小城中。

    二人的对话并不漫长，没有多余的试探，直入正题，简单明了。

    “那把剑是...？”

    “孽龙。”

    “王阳明让你带来的？”

    “嗯。”

    “为什么？”

    “不知道，老头子的心思我可捉摸不透。”

    “我想我或许知道一些。”

    “嗯？”

    “剑陵有麻烦了...很大那种麻烦。”

    ......

    比起街道上几乎寻不到行人的凤霞镇，偃光城自然还算得上繁华。

    当然一个边境小镇与州郡之间的确并没有什么可比性能言，但自从迈入偃光城那一刻起，诸人却还是感受到了一股与景州其他城镇相比截然不同的气息。

    城墙上插满了楚字玄旗，街道上虽然商贩行人往来不绝，但几乎每个商铺的招牌旁都无一例外的同样飘扬着这楚字玄旗。诸人走在这街上，无论是街上的行人，还是街道两旁的酒肆中传来的交谈声中，所言最多的便是这大楚的皇帝陛下如何圣明，大楚朝迟早一统天下，以及夸耀着自家孩子在圣府中经过洗礼成为圣兵之事，当然每每有人提及此事，身旁的诸人都免不了朝着那人投来艳羡的目光。

    若是不明就里之人来到了此处，大抵都会下意识的认为这位大楚皇帝必然是治国有方，方才民心所向。

    而徐寒却偏偏从这些随意便可听到的各色言论中闻道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这世上哪有如此受人爱戴的皇帝？人无完人，就算圣人也有人会想方设法挑出他的毛病，更何况一个半路登基，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的亡国皇帝？

    可这些百姓们但凡提到了关于那位皇帝的事情，他们的眉宇间所展现出来的都是那近乎狂热的崇拜之色，单单这一点便足以让人心生疑惑。

    走在这偃光城的街道上的诸人大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的目光对望，也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这样的疑惑。

    “圣兵驾到！”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的传来一声高呼。

    人群顿时沸腾，无论是街上的行人，客栈中的食客又或者店家都在这时放下了手上的事情纷纷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街口处数以百计的黑甲甲士迈步而来，而他们的身后则跟着约莫十余人左右的白衣少年，他们的面色沉寂，周身的气息内敛，而无一例外的是徐寒都在他们的身上闻到那半妖特有的味道，想来这些少年便是那所谓的圣兵无疑。

    “这就是今日成功成为圣兵的少年吗？”围在街道两侧的百姓指着那行来的队伍，开始了讨论。

    “是啊，真是幸运，能成为圣兵为陛下效力！”

    “可惜我家那孩子，没有熬过这一关。”

    “那也是他的荣幸，我家孩子还有三个月便满十岁了，届时我也要将他送入圣府，就算是死，也要陛下尽忠。”

    周遭百姓的谈话于那时传入了徐寒等人的耳中，诸人的脸色愈发的古怪若是之前谈论起那位大楚皇帝的美名，这些百姓们都心悦诚服，大抵还可以归咎于当权者完美的舆论攻势，但这些寻常百姓将自己的孩子生死都看得比不上那位皇帝陛下的荣耀重要的话，那这其中便存在着太多的诡异了。

    要知道大楚真正建立也不过两个月不到的光景，对方如何将这些本是大夏的臣民驯服得如此服服帖帖本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圣人曾言，天理即人欲，两个月的光景让百姓完全忘记了曾作为大夏子民的事实，又扭曲的崇拜上那位皇帝陛下，这种近乎灭掉人欲的统治方法，虽然算得上是统治者梦寐以求的事情，但却并无任何人曾真正做到。

    “拜见圣兵大人！”

    “陛下万岁！”

    就在徐寒想着这些时候，人群再次响起一声声高呼，那圣兵的队伍已然走到了人群的跟前，那些百姓们自发的发出这样的高呼，随后尽数在那时跪下。

    这便让鹤立鸡群的徐寒等人在人群显得格外的扎眼，那走在队伍前方的甲士们也纷纷朝着徐寒等人递来了狠厉的目光。回过神来的徐寒赶忙拉着诸人在那时伏下了身子，毕竟他们来到这偃光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太早被有心之人放在眼中于他们来说并非好事。

    而诸人也都是聪明之人，纷纷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也赶忙伏下了身子，唯独那位小王爷李定贤似乎对此颇为不忿，并未在第一时间俯下身子，直到他身旁的李末鼎低声怒斥了几句，他方才满心不甘的佝下了身子。

    这时那些所谓的圣兵正好从徐寒等人的身前经过，他们附近的百姓在这时响起了一阵阵惊呼，气氛可谓抵达到了顶点。徐寒微微抬眸，细细的观察着那些圣兵，想要从他们的身上感应出些什么。这样的事情他做得极为隐蔽，至少在徐寒看来除非仙人境的大能，否则是绝无可能察觉到他的气息。

    可就在他的神识方才触及向那些圣兵时，十余位圣兵之中的一位看上去年纪最长的少年却忽的眉头一皱，竟然朝着徐寒所在之处投来的目光。

    徐寒心头一惊，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神识同时低下了脑袋。

    那位少年在那时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便又转过了脑袋。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心头疑惑于这位少年为何能察觉到他的存在，同时也暗暗有些胆寒。他觉得对方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他方才的举动...

    这时人群中忽的再次响起了阵阵喧哗，只是不同于之前赞美，这次响起的喧哗是阵阵歇斯底里的怒骂。

    “就是他！”

    “又是这个贼人，阻挠陛下的大业！”

    “对！听说他还试图捣毁圣府，幸好各位圣兵大人浴血奋战，终于将这厮捉住。”

    人群这样议论着，一阵阵不堪入耳的咒骂也随即升起，徐寒等人也纷纷抬眸望去，却见紧跟着那圣兵游街队伍的后面，便是一驾重兵押运的囚车，囚车上是一位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刻他披头散发，衣衫上随处可见早已凝固的血痂，显然已经受了重伤。

    他的脸色也颇为苍白，目光黯淡，但这黯淡的深处却又隐藏着一道悲恸与愤怒并存的不忿。

    喝骂的人群似乎觉得如此并不解气，于是一些商贩开始掏出自己贩卖的事物，从鸡蛋到白菜，从汤汁到潲水，纷纷在那时被愤怒的人群扔到了那囚车之上，本就气息萎靡的年轻人在这些事物的击打下，脸色愈发的惨白。

    “江兄！”可就在这时，那徐寒身侧的李定贤发出一声惊呼，他高喝一声，身子豁然站起，作势似乎就要上前。

    幸好一旁的徐寒眼疾手快，方才将之拦下。

    可饶是如此，之前便对徐寒等人心存疑虑的甲士依然发现了李定贤的异动。

    “做什么！”甲士一声高喝，数十位同行之人便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剑离鞘，锋芒直指徐寒等人。

    游行的队伍随即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时望向徐寒等人。

    “方才便觉得不对，你们便是这贼人的同伙吧？”为首的甲士冷眸看着徐寒诸人，沉声喝到。

    此言一出，莫说周遭的甲士，那些百姓们看向徐寒等人的眼神也变得阴冷了起来，那眸中所闪烁的事物，似乎是恨不得将徐寒等人当场千刀万剐一般。

    徐寒沉下了眉头，盯着周遭的甲士。

    这些人自然无法将他留住，但一旦他动了手，便注定会引起有心之人的注意，那这就势必会对他来到偃光城的目的甚至出使大周之事埋下不小的隐患。

    想到这里的徐寒心头一沉，但他也绝非优柔寡断之辈，在朝着周遭诸人递去一道眼色之后，他周身的剑意鼓动便要出手。

    可也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却忽的传来。

    “等等。”

    “这几人是在下的朋友，我想这里面是否是有所误会？”

    徐寒等人一愣，纷纷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却见那群圣兵之中，正有一位少年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徐寒记得真切，这少年便是方才察觉到他神识所在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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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铜板

    诸人大抵都未有想到，这些已经被大楚皇帝洗脑了的圣兵之中，会有人出言相帮，一时间都有些愣，忘了回应这忽如其来的善意。

    而那位号令诸人围住徐寒的甲士却在闻言之后脸色微微一变，显然对于这位圣兵大人多有忌惮。

    但在数息之后他还是咬了咬牙，看向那圣兵少年言道：“圣子大人，我方才分明看见这贼人意图上前营救这江来这恶徒”

    听闻这话的徐寒敏锐的察觉到，这甲士对这位出言相帮的少年不同于常人的称呼，但还不待他想明白这其中缘由。

    “大胆！”那少年便出一声暴喝，他的眉宇间煞气涌动，周身的气势陡然升腾到了一个极为骇人的高度。“我姜越的堂兄岂是你这犬类可以诽谤的？他是与江来有血海深仇，方才的举动也不过是因为报仇心切失了妥当而已。”

    “你却给他冠上此等恶名？居心何在？”

    这名为姜越的少年显然是久居高位之人，一言一行皆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在他这番说辞之下周遭的百姓细细想来也暗觉他所言有理，加之对方崇高的身份，他们自然不会去怀疑。

    而那位甲士同样也感受到了周遭诸人态度的转变，他的脸色一白，赶忙朝着姜越跪下，诚惶诚恐的言道：“是小的鲁莽，冲撞了圣子大人的堂兄，还请圣子大人大量，饶过小的。”

    “哼！”姜越闻言一声冷哼，对于那甲士所言却是不置可否。

    那甲士见状，心头的惶恐更甚，他不敢多言，只能是将自己的脑袋垂得更深，唯恐再有半点惹得对方不悦的举动。

    而这时那少年却是迈步向前，一脚踢开那甲士，嘴里言道：“我知你也是为了我偃光城的安危，此事我就暂且记下，不会向圣候大人汇报，但如有下次”

    姜越的话并未说完，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那甲士听到这处如蒙大赦，赶忙连连点头：“小的记下了，记下了。谢过圣子大人。”

    说罢便赶忙领着诸多手下退了下去。

    周遭的百姓见姜越走来，也极为自觉的为他让开道路，而望向对方的目光中却是充斥着艳羡与敬畏。

    “堂兄，我知你报仇心切，但陛下也好，圣候大人也罢，留着这恶人还有大用，你且稍安勿躁，这贼人我迟早必会诛之。”姜越来到了李定贤的跟前，握着他的手煞有介事的言道。

    李定贤这时也从之前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他毕竟也算机灵，虽然不明白对方此举何意，但眼前的处境显然逼迫着他必须配合对方演完这场戏，故而他只能是沉着脸色点了点头，却并未多做他言。

    而得到李定贤回应的姜越只是淡淡一笑，随后目光便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不偏不倚的落在了徐寒的身上。那时，他脸上的笑意又重了一分，他又言道：“我知诸位都是为了报效大楚方才来到我偃光城的，想必一路风尘仆仆还未来得及寻到落脚之地。”

    说着他又上前一步走到了徐寒跟前，如法炮制的伸出手握住徐寒的双手，那眉宇间倒是写满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热忱之色。

    “诸位既是我堂兄的朋友，自然也是我姜越的朋友，明日我便在府中设宴，还请诸位莫要嫌弃，届时赏脸光临寒舍。”说着姜越又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而待到人群走远，立在原地的诸人方才醒悟过来。

    “这是”楚仇离的性子最为跳脱，自然也就最先凑到了徐寒跟前，一脸疑惑的便要问。

    只是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徐寒伸手捂住，他朝着楚仇离眨了眨眼睛笑道：“楚大哥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目光还有意的瞟向四周。

    诸人会意过来，这偃光城中百姓们同仇敌忾，若是什么话传入了这些人的耳中，免不了会为诸人招来祸端。楚仇离也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然后一个劲的摇着脑袋，示意自己一定会管住他这张嘴。

    徐寒见他如此，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笑道：“走吧，咱们也该寻个住处了。”

    说罢这话他又顿了顿，目光忽的瞟向那已经走远的人群，又言道：“这偃光城”

    “呵呵，有意思得很。”

    这方才寻到一处偏僻的客栈，诸人付了饭钱，步入其中。

    “小寒，那家伙究竟是谁啊？”而憋了一路的楚仇离却是如何也无法再忍耐下去，在走入房门之后，便第一时间凑到了徐寒的跟前，压低了声音，急切的问道。

    徐寒无奈的看了一眼这一脸急切的大汉，大抵是可以想象对方这一路上那种想问又不敢问，想说又不敢说的宛如百爪挠心的心情。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楚仇离困惑的挠了挠头，但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煞有介事的喃喃自语道：“莫不是看上了楚爷爷的美貌？”

    这话出口，那坐在一旁饮茶的蒙梁顿时身子一震，还未咽下的一口茶水在那时猛地自嘴里喷出，不偏不倚的喷射在了坐在他对面的方子鱼的脸上。

    方大小姐顿时陷入了雷霆之怒，张牙舞爪的冲到了蒙梁的身前，可怜的蒙大少爷方才购置的第二套衣衫紧接着玄儿又被毁在了方子鱼的手中。

    “小王爷来说一说那车上的囚犯究竟是谁吧？”

    徐寒对于这群人跳脱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他也不去管房门中的鸡飞狗跳，直直的便看向一旁面色不郁的李定贤沉眸问道。

    徐寒的语气有些不善，毕竟因为这李定贤的冲动他们险些陷入险境，徐寒自然不会去惯着这小王爷。

    李定贤倒也从徐寒的语调中听出了这样的意思，他愤恨的看了徐寒一眼，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盘问”。

    徐寒却并不为此气恼，他随意的端起了桌上的茶水，轻轻在嘴边一抿，言道：“照规矩来说，出使大周的事情需要小王爷与王爷配合，若是二位这般作态，那这出使大周之事，恐怕二位就得另觅贤能了。”

    这话无疑戳中了李定贤父子的痛楚，李末鼎当下便狠狠的瞪了自己儿子一眼。

    那李定贤虽然此刻心底有千般不愿，但还是在数息之后言道：“那人是国柱江之臣的儿子，江来。”

    “嗯？”徐寒闻言脸色微变，“江之臣分明已经投降了崔庭，他手上的几十万大军以及这景州之地，都是如今大楚的重要组成部分，江之臣对于大楚不说有开朝之功，但怎么也算得上扶龙重臣，为何他儿子会落得如此田地？”

    “我与江兄之前素有往来，江兄为人忠厚，素有报国之志。想来是不甘心与他父亲一般为权势所诱，做了那劳什子楚国皇帝的犬牙，故而方才有此境遇。”李定贤谈及那江来顿时眉宇间又涌出了不忿之色。

    徐寒对于李定贤的这番猜测倒是不置可否，他点了点头便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那明日的宴会咱们还去不去？”楚仇离在这时又问道。

    徐寒瞟了一眼一脸意动之色的楚仇，笑问道：“楚大哥想去吗？”

    似乎察觉到徐寒看穿了他的心思，楚仇离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小心思被人解开的窘迫之色，但很快他还是说道：“你看咱们这一路走来，为了避人耳目大抵都是风餐露宿，也没吃过几顿肉，这黑狗你又不让我们尝鲜，我看那叫姜越的小子是个大人物，想来他摆出的酒宴，不会太差”

    这世上为了这口舌之欲，连命都不要的人，想来也只此楚仇离一家了。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而这话出口，自然免不了召来诸人的谴责，一旁的小十九果不其然便走上了前来，指着楚仇离的鼻子便喝骂道。

    那一脸老气横秋的模样配上她那粉嘟嘟的脸蛋，并无多少威吓可言，反倒是让人觉得可爱得紧。

    但出人预料的是，楚仇离却好似极为畏惧这小十九一般，在那时缩了缩脖子，竟然收起了自己的长篇大论。

    这番作态旁人倒是不觉有他，可徐寒却不由得多看了这十九与楚仇离一眼，似乎自从横皇城那场大战之后，十九与楚仇离之间的关系便有些微妙。

    不过还不待他想明白其中就里，一旁的方子鱼也料理完了触怒她的蒙梁皱着眉头走到了徐寒跟前言道：“我也觉得那小子有些古怪，我们与他非亲非故他却出手帮我们，莫不是还有其他算计。”

    见诸人众口一词，楚仇离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苦色，估摸着是在暗暗惋惜一顿可口的饭菜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这话不妥。”可就在这时，徐寒却摇了摇头，笑道：“人家既然帮了我们，这知恩图报的规矩还是要讲的。”

    “恩公既然有请，咱们岂能扫了他的兴致。”

    徐寒说着，从袖口处掏出了一样事物放在了自己眼前，细细端量。

    那是方才那姜越握住他的手时递给他的东西。

    那东西是一枚铜板。

    一枚徐寒似曾相识的铜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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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姜越

    姜越的府邸确实如楚仇离想象的那般极为气派，而所摆设出来的饭菜佳肴也让吃了数日干粮的楚仇离大饱口福。

    只是他坐在席间，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提着猪蹄，嘴里还有尚未咽下的鱼肉，这番模样着实让同行的诸人暗暗掩面，大抵都在后悔为何要与这莽汉同行。

    席间，那坐在主座上的姜越有意谈及诸人的身份，但徐寒等人早有警觉，自然不可能如实相告，只言是去往辽州投奔亲属的百姓，途径偃光城而已。

    而徐寒也有意提及姜越出手相救之事，但对方却同样以只是一时兴起而敷衍过去。

    这足足一个时辰的宴会，双方都是如此，表面上杯光交错宾主尽欢，暗地里却是暗暗试探，试图弄明白对方究竟是敌是友。

    眼看着这场宴会就要步入尾声，诸人以为此行就要无疾而终之时，徐寒忽的站起了身子，举杯望向坐在主座上的姜越，笑道：“谢过昨日姜兄仗义出手，我等感恩戴德，但今日时日已晚，若是有缘他日再见，必报此恩！”

    说着徐寒便将那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看架势是准备离去。

    诸人虽然有些不解徐寒此行何意，但也下意识的纷纷效仿。

    那姜越似乎未有想到徐寒等人这时便要离去，不禁脸色一变，虽然端起了酒杯，却迟迟未有作饮，反倒是问道：“这偃光城处处都是圣候大人的耳目，你们...”

    “姜兄这是哪里话，我们本就是寻常百姓，去往辽州也是投奔亲戚，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如何会去招惹圣候大人？”徐寒一脸不明所以的反问道，说罢，又朝着姜越伸了伸手，言道：“姜兄，请！”

    言道这处，徐寒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身后诸人见状也纷纷效仿，就连那依然沉溺在满桌子饭菜的楚仇离也在小十九递去的狠厉目光一瞪之下，诺诺的站起了身子，而饶是如此他依然不忘将旁桌未有吃完的烧鸡一把捞入怀中。

    姜越见诸人如此，有些骑虎难下，他目光闪动着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下，然后正要言说些什么。

    徐寒却在这时又朝着他拱了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姜兄再会！”

    说罢他便带头转身就要朝着府门外走去。

    见此情形的姜越顿时慌了手脚，方才十九的少年在这时没了半点平日在外人面前那圣子大人应有的冷峻沉稳之色，他提起自己的长衫，连连快步上前，拉住了就要离去的徐寒的手臂：“徐兄，徐兄留步。”

    徐寒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但在他转身看向姜越之时，这抹笑意又忽的收敛，化作了疑惑之色。他言道：“姜兄还有何事啊？”

    “额...”姜越皱眉思索了半晌，言道：“这有倒是相逢是缘，既然今日我与诸位有缘，不如诸位就在寒舍...”

    姜越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打断：“姜兄的好意，徐某心领了，但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说着徐寒挣开了姜越的手臂，便又要再次迈步。

    “徐兄！徐兄！”姜越见状哪能放任徐寒离去，又赶忙拉住了对方，焦急言道：“还有他事，还请徐兄留步。”

    “哦？何事啊？”徐寒的眉头一挑，嘴角有笑意荡开。

    姜越见此情形，哪还能不明白自己是着了徐寒的道，但事已至此，他自然也没了退路，苦着脸色说道：“大事，大事。”

    徐寒见他妥协，自然也不会不知进退还苦苦相逼，故而转过了身子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姜兄如此盛情，那徐某也不好再做推辞，不知姜兄有何等大事要与徐某言说呢？”

    姜越脸色有恙，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仆从，言道：“这里不方便，还请徐兄借一步说话。”

    徐寒心领神会，他又点了点头，示意楚仇离等人稍安勿躁。诸人自然是配合得很，纷纷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咳咳。本圣子要与徐兄商量我大楚的军国要事，你们就在此处伺候诸位侠士吧。”姜越也随即沉着脸色朝着周遭的仆从言道。

    那些仆从闻言纷纷点头喝到：“陛下万岁。”

    姜越无奈的朝着徐寒摇了摇头，这才领着徐寒离去。

    ......

    坐在姜越那布置得极为讲究的书房中，徐寒随意的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的看着姜越。

    反倒是那姜越此刻却像是那初次见到情郎的黄花大闺女，扭捏着身子，似乎有些不适。

    徐寒奇怪得紧，不禁笑问道：“姜兄不是说寻在下有大事要谈吗？怎么到了这时有闭口不言了？”

    姜越的神色古怪，他听闻徐寒之言后直直的看了徐寒好一会的光景，方才沉眸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如何才能信任你？”

    那谨小慎微的模样，与之前留给徐寒的印象可谓有天差地别的变化。

    徐寒耐着性子说道：“姜兄毕竟对徐某有恩，我虽然不清楚姜兄所求究竟是何事，但徐某可以保证，徐某至少不会是姜兄的敌人。”

    姜越闻言咬了咬牙，又思虑了半晌方才点了点头，喃喃言道：“也对。”

    “那我就说了。”姜越言道。

    徐寒点头：“说吧。”

    “嗯...”姜越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很快陷入了困惑：“可是这又该从何说起呢？”

    徐寒顿时脸露苦笑，心底暗道为何他遇见的都是这样古怪之人，但脸上他还是带着笑意说道：“姜兄不必着急，慢慢来，你想要从何说起便从何说起，徐某听着便是。”

    “大概是八个月前...不对，应该是十个月前...”姜越皱着眉头开始了自己的叙述。

    徐寒也沉下了眉头，倾耳细听。

    “我与我的兄长躲在流觞阁外，偷看花魁洗澡...”但见到这处，姜越又忽的停了下来，他有些羞涩的看向徐寒，挠了挠头，言道：“好像不应该从这里说起。”

    本已静下心来听着姜越讲述的徐寒险些被这少年忽如起来的一句话弄得跌倒在地，他强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将之放到了少年的跟前。

    那时，他盯着姜越，一字一顿的言道：“不若，就从这枚铜板说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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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求援

    “铜板。”姜越愣了愣，他从徐寒的手中接过了那个递来的铜板，然后他一拍脑门，一脸恍然大悟，他连连点头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铜板。”

    “那这就要五个月前说起了。”少年嘟囔道。

    “堂兄结束了假期，又去往辽州。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人无聊得紧，便想着去那流觞阁...嗯，总之就是去一个地方喝酒。”

    “喝得高兴，兴致正旺，便将身上的钱财一股脑的送给了惜音姑娘，咳咳，惜音是...总之就是一个很可怜的姑娘。”

    姜越如此苍白的解释，自然是瞒不过徐寒的耳朵，毕竟这般模样徐寒可不止一次的在楚仇离的身上见过。

    不过他也并未有出言拆穿姜越，而是面色如常的看着对方。

    “那一晚我不知道喝了多少酒，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理应再无分文的钱袋中却多出了一枚铜板。我本想着做人要言而有信，说要将身上的钱财全部交给惜音姑娘，既要将全部的钱财交给她。但想要去寻惜音姑娘时，却被告知对方已经歇息。无奈之下我只能暂时压下此事，但我这人素来言而有信，因此便将那昨日未有交出的最后一个铜板贴身携带在腰带中，想着有一日遇到再交给她。”

    “不过后来家父因为知道我流连酒馆之事起了暴怒，便将我囚禁在家中数月，说是要让我好生念书修行，这一关便是四个月的光景，然后莫名其妙的是，景州的大地上被插满了楚字玄旗，我们摇身一变就成了大楚的子民...”

    “家父作为江国柱的家臣，在此事发生之后，便被国柱大人叫去。与诸多同僚一般，父亲大人对于此事也是极力反对，那次面见国柱大人他们彼此间也早已做好了以死谏主的准备，我本与母亲大人极为担忧父亲此举会为自己找来杀身之祸。”

    “可奇怪的是，父亲与诸多同僚都完好无损的回到了各自府邸，而他们的态度也随即发生了天差地别的转变，从一门心思的想要推翻这所谓的楚朝，变作了极力拥戴那位素未谋面的楚国皇帝。”

    “之后便是朝廷开始了圣府计划，我因为年纪未满二十，也刚好符合这样的规矩，父亲便不问青红皂白的将我送入了圣府，接受那圣力的洗礼。”姜越说道这处，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显然在圣府中的经历对他来说应当算不得愉快。

    “圣府里面到底有什么？”听到这处的徐寒沉声问道。

    姜越苦笑着摇了摇头，言道：“我也不知道。”

    “嗯？”听闻此言的徐寒眸中顿时涌现出狐疑之色。

    姜越似乎看出了徐寒的心思，他又言道：“在进入圣府之前，被选中的会被作为圣兵的候选人都会被强制付下一枚白色的药丸，然后吞服者便会陷入昏迷，当我再次苏醒过来之后，便成为了他们口中的圣兵大人...”

    “起初我也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那种感觉就像是你自己被囚禁在了一个牢笼中，你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可偏偏你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直到某一天，我放在腰间的铜板忽的光芒大作，将那控制着我躯壳的东西驱逐出了我体内，我方才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但这也仅限于我而已，其余的圣兵甚至这偃光城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如此，我想这一点你看过那日的景象之后应该也很清楚。”

    徐寒点了点头，他在此之前他确实很奇怪于偃光城中那些百姓的表现，如今听了姜越的话倒是释然了一些，估摸着这偃光城中的百姓大都也都服用过了那奇怪的药丸。

    “我昨日听闻那些甲士唤你圣子，还有你口中所言的圣候又是何人？”徐寒又问道。

    姜越言道：“圣兵、圣子、圣候都是在圣府接受过圣力洗礼之人，根据对圣力吸收的状况而被分为了三级，圣兵中一部分会被派往各个城镇担任太守，而更多的部分则会被送往隆州，具体作何用我也不得而知，而圣子与神候数量却相对稀少，目前都安排在原籍，有的被委以重任，有的譬如我这般的只是给予了优厚的待遇，但并未有任何的实权，只是时不时的会被安排到一些杂物，比如昨日带着那些新晋的圣兵游街便是其中一项。”

    徐寒又点了点头，再问道：“那你可知这圣子与圣候其实力大抵在何种地步？”

    姜越又摇了摇头，他的眉宇一凝，周身的气势在那一刻忽的开始升腾。

    徐寒心头警觉下意识的便做出了防御姿态，目光却死死的盯着姜越，不明白这个少年此举何意。

    但过了数息的光景，姜越周身的气势达到极点之后，徐寒的眸中却忽的闪过一道异色：“这是...”

    姜越见徐寒如此，下一刻便收起了自己周身的气势，苦笑言道：“你看出来了？”

    徐寒沉着眉头点了点头，姜越周身所散发出来的气势虽然骇人，但徐寒一番观察之后却发现，这样的表象之下，姜越的体内却并无半点的真元波动，而以他半步仙人境的肉身修为，同样也看出姜越的肉身只比寻常人强出些许，根本无法与那些圣兵相比拟。

    “自从那铜板驱逐了我体内那股控制我身躯的意识之后，圣力洗礼过后的力量也随即衰退，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空有其形的圣子，幸好还有这身气势在，可以吓唬吓唬旁人。”姜越苦涩言道，想来这些日子他过得也并不舒坦。

    “既然你明知道自己没了修为，加上周遭诸人都被那药丸控制，这个时候你更应该明哲保身，又或者直接想办法离开此地，为何还要在那时出手帮助我们？”虽然姜越与徐寒讲了这么多事情，但对方昨日忽的出手相助之事依然让徐寒有些困惑，毕竟在此之前他们素未谋面，对方为何会如此笃定的相信他们，这件事本身便藏着蹊跷。

    不过姜越似乎早已料到徐寒会有此问，他并不像之前那般拖拖拉拉，很是直接了当的便言道：“这枚铜板来历不明，但对付那圣府给予的力量却有奇效，我也曾试着驱动这铜板驱散父亲身上的力量，但之前为我驱散那力量似乎已经耗光了它的力量，故此并未奏效，直到昨日在遇见你时，这枚铜板方才有所异动。”

    “而且...”说道这处，姜越顿了顿，他又言道：“我观昨日你那位朋友的举动，似乎与江来公子有旧，看模样还有出手救他的意思。”

    “也算是病急乱投医，故而出手相救。”

    徐寒听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姜越一言，这少年看上去年纪与他相仿，初次接触给人感觉有些大大咧咧，甚至无厘头，但能从昨日那细微的变故中做出这样多的推测，这一点便显然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但在微微的诧异之后，徐寒也释然了下来。毕竟能在这样的偃光城中活下来，光凭圣子这样的身份显然远远不够。

    “江来？他又是如何一回事？”谈及到昨日那位囚徒，徐寒不禁又问道。

    姜越沉声言道：“事实上拥有这样铜板的人不止我一人，江国柱的儿子，江来公子也拥有这样的铜板，虽然他对此物的来历与我一般都难以言清，但他再被国柱大人诱骗服下那药物之后，同样未有被控制，不仅如此他还联合了许多有志之士，暗中联合，试图推翻所谓的楚国统治。”

    “前几日他收到消息，说圣府之中又制造了出大批量的这种可以控制常人心智的药丸，故而他联合诸多与我同样的侠士准备毁掉那批药物，毕竟如今还只是偃光城中百姓被这药物控制，若是让他覆盖了整个景州，那景州就真的完了。”

    “只是圣府之中的防卫森严，江来公子手中的人手亦不足够，杀入圣府的江来公子很快被擒，我也是靠着圣子的身份方才幸免被抓，但圣候已经下了命令，三日之后便要处决江来公子。我一人人单力薄，有心营救，却无任何头绪与把握可言，昨日却正好遇见了徐兄，诸多异状让我决定铤而走险救下了你们，一来是不愿看见再有无辜之人受到牵连，二来是希望若是想要碰碰运气，希望徐兄等人也是如我一般未被控制之人，若是你们愿意，能与我一道营救江来公子！再不济，也希望诸位能将这个消息带回大夏朝廷，让朝廷领兵平了这伪朝！”说完这话，姜越停了下来，一脸希冀的看着徐寒。

    徐寒微微思忖，正在衡量这其中利弊。

    “好！”可就在这时，那房门忽的被人推开，意气风发的小王爷不知何时竟然出现在了门口，他朗声言道，眉宇间决意如铁：“此事，李某人管定！”

    这话说罢，他双枪出手，周身气势翻涌，看上去颇有几分侠士之风。

    只是这模样并未持续多长的光景，他身后便 窜出了李末鼎的身影，这老子教训儿子，可是从来不需要分清场合的。当下便是一个板栗狠狠的打在了李定贤的头顶，嘴里骂道：“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吗？”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李定贤顿时抱头鼠窜，没了之前的半点风姿。

    而屋中的徐寒与姜越却是看着此刻在屋中追逐的父子，二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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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鱼和熊掌

    李末鼎很无奈，他深知自己与儿子在徐寒的队伍中尴尬的处境。

    他也明白现在对于他，对于大夏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早年他虽混迹于江湖，但心里却牢牢记着为官之道，所以他善于左右逢源，也善于“攀龙附凤”。当然这个辞藻用在本就贵为皇族的李末鼎身上多少有些不当，但事实上李末鼎这些年在江湖上的行事却是如此。说不上欺下媚上，但却始终将皇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他与风头正盛的赤霄门来往密切，甚至为了搞好与他的关系，不惜打压徐寒等人。

    事实却证明这样的做法非但算不得正确，反倒可以说是愚蠢至极。

    赤霄门成了挑起大夏朝堂与江湖势力矛盾的导火索，他甚至在亡楚复辟之后果决的站到了楚国的阵营，这一切都在提醒李末鼎自己之前的决定是如何的愚蠢与可笑。

    而现在，他需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他不得不讨好徐寒，至少不触怒徐寒的底线，顺利完成这出使大周的任务，方才接触如今大夏的危局。

    为此他一路小心翼翼，可奈何自己的儿子却似乎并不愿意让他如愿。

    李定贤自然是很优秀的一个人，无论是作为皇族还是寻常的修士来看，他都算得上出类拔萃，这一点无论是李末鼎还是李榆林都是如此认为的。可大概是因为与他一道接触了太多的江湖人士，李定贤的性子与李末鼎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他刻苦认真，可又极在乎江湖道义，远不像李末鼎那一身的官僚做派，反倒有几分江湖侠客的气度。

    这并非好事，至少在李末鼎看来这并非好事。

    譬如昨日李定贤这冲动的性子便险些给他们带来大麻烦，而今日在徐寒与姜越离去之后，心里想着自己那位朋友的李定贤也要偷偷跟上。有道是这知子莫若父，李末鼎见状就知道这孩子恐怕要给他惹来麻烦，故而也赶忙跟上，可还是来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的看着李定贤冲入了徐寒所在的房门。

    江来与李定贤私交甚厚，这一点，李末鼎是知道的。

    江来为人忠厚，素有报国之志，此番境遇想来也是因为不甘做楚朝的奴仆，这一点，李末鼎同样知道。

    但帝王之道便在于取舍，江来若是死了固然令人惋惜，但若是真的出手相救，势必暴露诸人的行踪，届时耽搁出使大周的大事，那大夏的处境便会更为难堪。

    于李末鼎看来，以徐寒之智显然不会同意这样的决定，故而在自己儿子冲入房门时，这位李家王爷也赶忙跟了上来，当着徐寒的面将自己的儿子狠狠的揍了一顿。

    做完这些，他还不忘狠狠的瞪了自己儿子一眼，示意他不要多言，然后再一脸歉意的看向徐寒言道：“徐阁主，犬子肆意妄为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此事全凭徐阁主做主。”

    直到这时，徐寒方才从这样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他看了看身旁不明所以的姜越，又看了看地上依然忿忿不平，但却不敢再多言的李定贤，忽的一笑，言道：“此事就依小王爷的意思吧。”

    ......

    三日之后便是江来的死期。

    想要在这之前谋划出一个合适的营救办法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据姜越所言，这偃光城中单单圣兵便有近千人，其中圣子也不下二十人，还有一位强得可怕的圣候坐镇，而这些尚且未算森罗殿的其他势力，以徐寒的了解，若是这暗中还有那么一两位阎罗坐镇的话，营救之事便会愈发的扑朔迷离。

    因此这营救计划要尽可能的做到干净利落，在大人物们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此事，为此诸人在一起商议到了接近亥时方才定下了一个可行的计划。

    诸人在姜越的府邸住了下来，夜已深，诸人早已睡下，徐寒却并无睡意，他独自一人走在府门的院落中。

    他想着蒙梁背上的那把凶剑，想着剑陵，想着半妖，想着妖君的精血，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他闻到了一股巨大的阴谋的味道。

    那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天下的阴谋，徐寒预感到一旦他的猜测真的成为了现实，大夏也好、陈周也罢，在这股阴谋的席卷下都会快速的土崩瓦解。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不免有些沉重，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拦住了他的去路。

    徐寒敏锐的抬起了头，看向身前，却是那李定贤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此刻对方正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有事吗？”徐寒问道。

    李定贤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徐寒的问题，他看着徐寒，目光又在那时复杂了几分，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十余息的光景，而后他方才咬了咬牙，言道：“今日之事，谢谢了。”

    徐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李定贤的言中所指，他摇了摇头，回应道：“不用言谢，我并非帮你。”

    以小王爷的心高气傲，自然不会将徐寒所言当真，于他看来，徐寒与江来非亲非故，自是不会为他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因此他又言道：“你不必多言，这份恩情李某必记在心中他日若有所求，李某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说罢这话，李定贤便朝着徐寒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李定贤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到这小王爷走远，徐寒方才回过神来。

    他苦笑着又摇了摇头，暗道这世上之人怎么都如此喜欢这自说自话的事情，他的确未有诓骗李定贤，救江来于他来说只是顺手为之，就算没有这被关押在圣府的江来，他也要走上一趟，去看一看圣府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而至于出使大周与江来的性命究竟孰轻孰重，于徐寒来说却是从未考虑过的问题。

    就像他从未认可过天策府的鹿先生给他冠上的大义之名一般，在徐寒的眼中一个人的命与一万个人的命都同样重要。

    他要救每一个他想救的人，就像魏先生教他的那样，鱼和熊掌他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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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圣力洗礼

    “这几位都是在下的朋友，一路从隆州边境赶来，为的就是报效皇帝陛下，还请许大人行个方便。”曾经的国柱府，如今的圣府外，姜越一脸笑意的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徐寒等人，然后看向身前那位身着白衣的男人。

    许姓男子歪着眼睛看了一眼姜越身后的诸人，然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说道：“圣子大人的朋友一腔热血固然让在下感动，但等着圣力洗礼的年轻人有多少，圣子大人也是清楚的，每天圣府只能洗礼五十余人的样子，圣子大人若是插了队，那些等待的年轻人不是又要多耗去一日的光景...”

    “呵呵，许大人的难处在下清楚，清楚。”姜越连连点头，然后不露痕迹的从袖口中掏出了一袋沉甸甸的事物，塞到了那许大人的手中。

    许姓男子眯着眼睛掂量了一番那事物的重量，顿时眯着的眼缝中露出了笑意。

    “嗯，但既然是远道而来，许某人也不是不通情理。”许姓男子淡淡言道。

    姜越哪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赶忙一阵道谢便要领着徐寒等人朝着那圣府方向走去。

    “嗯？”只是他们的脚步迈出，那许姓男子便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看向徐寒等人的目光顿时变得阴冷了起来。

    徐寒等人心头一凛，暗道不好，姜越的反应还算迅速，快步又走到了那许姓男子男子的身前，笑呵呵的问道：“许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那许姓男子朝着姜越伸出了手，手掌摊开里面正不多不少的放着三枚白色的药丸，然后他言道：“圣子大人怎么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记得了？”

    说这话时，那男人的眸子中透着狐疑之色。

    姜越赶忙接过那三枚药丸，满脸赔笑的说道：“许大人提醒得是，我这就照办。”

    说着他转过身子，朝着徐寒等人使了个眼色，这才将那三枚药丸递上。因为这圣兵吸洗礼的要求是年过十岁未满二十，因此徐寒等人之中只有徐寒、方子鱼、以及刘笙三人来此，其余诸人都在不远处的街道上等待消息。

    徐寒三人却也激灵很快便反应过来，接过那药丸将之放入嘴中。

    许姓男子男子见此状这才消减了脸上的怒色，沉声言道：“领他们进去吧，估摸药效快发作了，对了今日有大人物要来看那逆贼，你小心点别惹麻烦。”

    “是是。”姜越连连点头，这才领着诸人走入圣府。

    ......

    当一行人走入府门时，府门口的小院中已经站满了前来接受圣力洗礼的少男少女，他们的模样大抵都还很稚嫩，但眸中却闪烁着诡异的狂热之色，依照规矩负责之人开始给这些少男少女纷发那药丸，虽然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曾服食过这所谓的圣药，但为以防万一进入这圣府之人都得再服食一遍。

    姜越走到为首的一位同样身着白衣的女子面前附耳说了几句，那白衣女子便点了点头，随即派人从人群中挑出了三位少女领走，而徐寒三人则得以进入队伍。

    数息之后，人群中开始有人到底昏迷，紧随着其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倒地不起，徐寒等人也混在这人群中纷纷效仿其法，闭目倒地。

    而后一群白衣人窜出，将倒地的诸人扶起，走入那圣府的深处，姜越见状本有意跟上，但那白衣女子却言道：“圣子大人就在外面等消息吧。”

    这旁人眼中身份崇高的姜越闻言脸色一变，竟是不敢说出半分的不满之言，脸色有些难看的退出了圣府。

    徐寒等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将那药物吞入腹中，他们只是将之含在嘴里，这昏迷的表象同样也是三人演给这些不知身份的白衣人看的。

    被扶着走入圣府的徐寒暗暗感应着走过的路，拐了几个弯，穿过了几个门庭，踏上或者下了几道阶梯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想着等会或许会有用处。

    这圣府显然经过过有心之人的改造，徐寒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们早已被扶着走入了底下的某个暗门之中，森罗殿素来喜欢这样的把戏，这一点到如今似乎也未有更改。

    大约一刻钟的光景之后，扶着他们的人忽的停了下来，将他们的身子极为随意的放在了地上，想来已经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大人，这便是今日要洗礼的圣兵。”耳畔在这时传来那白衣女子的声音。

    “圣兵？”一阵阴测测的宛如枯枝被人掰开的声音传来，“不过是任人奴役的傀儡罢了。”

    “大人说得是。”在姜越面前作威作福的女子却对那道阴测测声音的主人畏惧到了极点，赶忙点头应是。

    “哼，退下吧，这里就交给我了。”那声音却极为不耐烦的言道，似乎在他看来与那女人多少半个字对他来说也是浪费时间一般。

    “是。”女子却不敢发出半分的不满，在应了一句之后，便领着诸人快步退出了房门。

    于是诺大的房间中便只余下了那阴森声音的主人以及倒地不起的徐寒众人。

    哒。

    哒。

    空荡荡的房间中那声音主人的脚步声回荡，他来回踱步似乎正在审视着这些地上的孩童的模样。然后他忽的停下了脚步，目光停留在了刘笙的身上。

    “嗯？”他发出一声疑惑的轻吟，就像是发现了某些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徐寒能够很清楚的在那时感觉到他鼻尖呼吸浓重了几分。然后他走到了刘笙的跟前，伸出手就要握住刘笙的手臂。

    “动手！”早已准备好的徐寒发出一声暴喝，他的身子豁然站起，而刘笙与方子鱼二人也同样在那时起身。

    三人根本没有半分的犹豫，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之势，加上这有心算无心，那阴测测声音的主人顿时脸色一变，还来不及做出半分的防御，滚滚的剑意便豁然及身。

    但他也还算机警，眼看着无力招架这杀招，身子便在原地一滚，倒也堪堪避开了呼而来的剑意。

    不过这剑招虽落，刘笙的身子却以快得出奇的速度转瞬杀到了他的跟前，只见刘笙的一手握爪，根本不给他半点的反应机会，直直的便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身子高高提起。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那人在认清现状之后，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开始朝着徐寒等人求饶。

    这般没有骨气架势，倒是徐寒始料未及。

    他朝着那人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便暂且不去理会对方，而是迈步观察起这制造圣兵之所。

    昏暗的大殿四周都已某种徐寒难以言明的银色金属铸成，地上躺着那些前来等待洗礼的少男少女，而大殿的中央隔着一块巨大的幔布，想来背后应当便藏着这圣府之中最重要的秘密。

    徐寒走到了那幔布前，伸手便有撩起那幔布。

    “不可！”方才那求饶之人顿时脸露惊慌之色，大声喊道。

    “嗯？！”刘笙眉头一皱，掐住那人脖子的手上力道又大了几分。

    那人倒也识趣，赶忙压低了声音言道：“大爷，这里面藏着大恐怖，不可不可啊！”

    “哦？”徐寒的眉头一挑，这才第一次认认真真的看向那人，却是一位身材干瘦，脸上布满了宛如老树一般枯槁褶皱的老人。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饶有兴致的问道：“那你倒是说说，这背后是什么呢？”

    在徐寒那灼灼如刀剑的目光下，干瘦的老人神情迟疑，目光闪动，他嘟囔道：“总之不能看的...”

    “呸！我看你是不想活命了！”一旁的方子鱼可没有徐寒这么好的脾气，她双眸一凝，一把长剑便浮现于手中，架到了那老人的颈项上。

    干瘦老人感受到那长剑锋利的棱角，身子一顿，竟然开始颤抖了起来，显然是害怕到了极点：“姑奶奶，消消气，我也是...也是为了你们好，要是打开了这幔布...”

    扑！

    他正说话间，徐寒的手却豁然伸出，一把扯开了那幔布，老人的眸子顿时放大，脸色惨白如死灰。

    幔布后是一道巨大的囚笼，囚笼的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铁索，而铁索的中心一只巨大的人形生物气息萎靡的沉睡其中，他的身上被插满了刻有符文的银锥，而顺着这些银锥紫红色的鲜血缓慢却又源源不断的流出，跌落在地面，顺着地幔早已刻好血槽那些紫红色的鲜血不断汇集，最后形成一道血线流入那铁笼外一个巨大的铜鼎模样的容器中。

    容器旁放在三道寒铁铸成的铁床，铁床上分别躺着一位浑身赤裸的少男或者少女，两根自铜鼎中伸出的银线插入了他们的两个动脉，紫红色的鲜血从铜鼎中顺着那银线涌入她的体内。

    他们脸上的神色时而狰狞，时而迷醉，就像是沉浸在某些痛苦与快乐交织的梦境中一般。

    徐寒豁然醒悟了过来，这就是圣府所谓的圣力洗礼，便是用某种徐寒难以知晓的生物的血液为这些孩童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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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始料未及的再见

    “那是...什么？”方子鱼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巨大囚笼的人形生物，有些结巴的问道。

    “完了！完了！”不过还不待徐寒给予方子鱼回应，那干瘦老人便发出一阵难听到极致的哀嚎：“这幔布可以隔绝生人的气息，你们身上有没有妖粉掩盖气息，这妖物闻到了人味马上就要苏醒过来，咱们快跑吧！”

    老人煞有介事的言道，看他那脸上慌乱的神色此言似乎并非作假。

    不过徐寒并未有半分的慌乱之色，他收回了落在那些少男少女身上的目光，反倒再次看向那巨大铁笼背后的人形生物。

    大殿所处之地着实太过昏暗了一些，他无法将之看得真切，为此他又上前了几步，方子鱼见状正要提醒徐寒小心，可身旁的刘笙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方子鱼也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担忧，但目光却依然死死的看着徐寒。

    “大爷，大爷。你们这是在找死啊！能不能不要拉上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能不能放小的一命？”那干瘦老人见徐寒如此大胆，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刘笙一脸媚笑的央求道。

    可刘笙哪会理会他的话，他狠狠的瞪了那老人一眼，眉宇间涌动的杀机让老人意识到自己若是在发出半点声音眼前这个年轻人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他顿时收了声。

    徐寒走到了那牢笼前，凝眸看向牢笼中的生物。

    那是一尊五丈大小的生物，这巨大的牢笼对他来说都显得有些拥挤，他瘫坐在地面上，浑身上下密布着如利针一般的毛发，如灯笼般大小的双眸紧闭，鼻子中时不时发出浓重的呼气声。即使陷入昏迷，即使被银锥刺入身躯，可徐寒还是在这时感受到了自他体内溢出的犹如瀑布倾泻时一般的压迫感。

    这是...一尊...妖王！

    徐寒豁然醒悟了过来，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大人，元阎罗来了。”

    那干瘦老人闻言眉宇间顿时荡开一抹喜色，他正要呼救，可喉咙处却传来一阵令他窒息的力道，他到了嘴边的声音顿时被卡在了喉咙无法吐出。

    “大人？”屋外之人未有听到屋内的回应，便再次问道。

    已经快要无法呼吸的老人连连朝着刘笙递去求饶的目光，刘笙这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

    “咳咳...你..让元大人稍等，我一会便出来。”这一次这干瘦老人学乖了不少，他顺着刘笙意思朝着屋外之人言道。

    “可是...元阎罗已经快到门外了。”屋外之人有些迟疑的说道。

    那老人顿时脸露苦色，他害怕极了这徐寒等人要与元阎罗拼个你死我活，顺道将他一并杀了，他再次连连朝着徐寒等人递去求饶的目光。

    徐寒也在这时收回了落在那尊猿猴身上的目光迈步走到了殿门口，然后压低了声音言道：“让他进来。”

    干瘦老人心头一惊，他从徐寒的目光中看出了这少年心头的杀意，虽然并不明白这少年哪来的自信去对抗一位在老人心中几乎等于无敌的阎罗，但为了保住性命他还是朝着那门外言道：“那便请元大人进来吧。”

    ......

    元修成沉着眉头走在昏暗的长廊中，他的目光阴冷，一身黑袍随着行走的步伐随意摆动，像是夜里招摇的鬼魅。

    哒哒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悠长、绵绵。

    他的心情并算不得太好，自从镇魔塔夺取妖君精血的计划失败之后，他在森罗殿中的地位便每况愈下，加上某位大人物的刻意打压，此刻他这为阎罗大人在如今森罗殿的处境可谓十分尴尬。

    而无论是前者的失败，还是后者的打压，其归根结底都是源于那位叫徐寒的少年，那位他一手从青州上云城带出来的少年。他的成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掌控，这让元修成很是不喜。

    有道是这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所管理的景州境内最近又出了岔子，以江来为首的一群人竟然能够抵御那圣药的作用，不被其左右自己的意志，他们甚至还联合在了一起，险些毁掉新一批的圣药，幸好元修成在圣府中的布防还算严密，否则若是这一批圣药被毁，元修成估摸着自己这阎罗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

    元修成有意想要利用江来引出那些景州境内尚且还有可能存在的叛贼，同时有想要调查明白究竟江来是如何抵御圣药的控制的，只是森罗殿派给他的妖师实力明显比不得其他阎罗，两日下来并无任何所获，没有办法，元修成只能来请那个怪老头，想来以他的渊博学识以及对妖族的了解，应当会有所得。

    不过这老头性子古怪得很，对于妖族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兴趣，饶是元修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与他多做接触。

    不消一刻钟的光景元修成便走到了老头子所在的殿门外，一股刺鼻的味道从殿中传来，元修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他暗暗腹诽道，若不是徐寒从中作梗，他如何能落在还要亲自来请这老家伙的地步？念及此处，他心头对于徐寒的恨意又重了几分。

    他想着打理好这景州之事后，一定派人去寻徐寒的踪迹，将那敢于背叛他的少年找出来，让他尝一尝背叛他的代价。

    想到这里，他朝着两侧的护卫递去一个眼色，那二人顿时会意漫步就要推开那厚重的殿门。

    元修成脸上的冰冷之色于那时尽数散去，一抹热切的笑意爬上了他的眉梢：“周老，好久不见...”

    他笑盈盈的说道，脚步也随即迈开，但随着殿门被推开，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那位老头子佝偻的身躯，而是一把漆黑的长剑裹挟着的漫天剑影。

    而在那剑芒的深处，那位他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的少年正面色冰冷的朝他杀来。

    元修成如坠梦境，他有些恍惚的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他的执念产生的幻境。直到那冷冽的剑锋割开了他的黑袍，他方才醒悟了过来。

    于是，他的瞳孔放大，盛大的怒意与他的眉宇间绽开。

    他盯着那少年，咬牙切齿的唤出了他的名字。

    “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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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寒天

    元修成的黑袍涌动，他的一只手伸出，食指与无名指并拢，不偏不倚的夹住了徐寒刺来的剑身，同时一道黑色屏障自他身上涌出，将那黑色神剑唤出的剑影尽数拦下。

    那时，他的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戏谑言道：“这剑不错。”

    突袭被拦下的徐寒脸上并未露出半分的惊慌之色，他同样笑道：“是吗？还有更不错的。”

    说罢，他衣衫下的血肉隆起，磅礴的血气之力在他的体内涌动。

    他握剑的手忽的松开，身子微微侧转，然后另一只手在蓄力完毕之后，猛地拍在了那把黑色长剑的剑柄上。

    半步仙人境的肉身力道何其强大？说是摧山撼岳也并不夸张，这样的力道随着剑柄涌向剑身，最后直抵元修成夹住剑身的双指。

    元修成脸上狰狞的笑意在那一刻尽数散去，化为了一抹浓重的震惊之色。

    他的身子暴退开去，而那方才夹住徐寒长剑的双指此刻已然血肉模糊。

    而一击得手的徐寒身子并未停下，他再次握住了那把漆黑的长剑，身子朝着元修成杀去，那浑身涤荡的剑意，那眉宇间密布的杀机让元修成丝毫不敢去怀疑此刻这少年取他性命的决意。

    “愣着干什么，拦下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元修成高声喝道。

    方才为他开门的两位护卫在那时应声而动，直直朝着徐寒杀去。

    之前徐寒并未将这二人放在心上，而此刻这二人出手，那拳风赫赫竟能掀起阵阵罡风，徐寒心头一凛，才知这两个护卫暗藏玄机，他不得不停下杀向元修成的攻势，手中长剑竖于胸前，那三千道金色剑影便猛然缠绕在徐寒周身，化作了一道剑影护盾。

    轰！轰！

    两位护卫的拳风狠狠的砸在了徐寒的剑影护盾上，那二人双拳之上顿时被搅出了一道道狰狞的血痕，而徐寒的身子也不免一震，虽然并未在这样的碰撞中受到太大的伤势，但却也免不了体内血气一阵翻腾。

    这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尤其是对于肉身修为已经抵达半步仙人境的徐寒来说。

    能在这剑影屏障的护卫下对他的肉身造成这样的伤势，这足以说明这两名护卫的肉身修为恐怕与徐寒早已在伯仲之间。

    徐寒脸色一沉，忽然明白了这两位护卫的身份，他们便是姜越口中所言的圣子！

    “想不到，元大人也有躲在旁人身后当缩头乌龟的时候。”徐寒沉眸看向那立在两位护卫身后的元修成，寒声言道。

    只是这样低劣的激将法显然不足以动摇元修成的心性，他眯着眼睛笑道：“徐寒，一身蛮力斗不过森罗殿，也斗不过你的宿命，这么多次，你怎么如何都学不乖呢？”

    “是吗？”徐寒轻声问道。

    然后他周身的剑意开始翻涌，眸子中亮起了一阵剑芒。

    他的身子猛地跃起，缠绕在周身的剑影纷涌而出，与他的身侧纷自而立，金色的剑芒涌动，周遭的温度忽的下降了几分。

    那些金色的剑影在这样的寒意下竟开始一把接着一把的隐没，元修成看着这般景象眉头再次皱起，他弄不明白徐寒这是什么招式，却闻得出这股寒意之下涌动的杀机。

    “小心。”他轻声言道，黑气再次于长袍下涌出，包裹在他的身躯上，而那两位圣子也沉着眉头将自身的血肉之力调动到极致。

    这昏暗的走廊中，寒意越来越重，立身于此，宛如置身冰天雪地。

    忽然一道薄薄的事物从天际落下，元修成下意识的仰头看去，却见一片雪白的事物飘落。身前的一位圣子伸手接住了那事物，放在手心细细端量，然后回身看向元修成言道：“是雪花。”

    “嗯？”元修成一愣，他们处在地下的长廊之中，如何能见到雪花？但很快他脸上的困惑便化为了惊骇，他大声言道：“扔了它！”

    那圣子闻言正要有所动作，却还是慢了一步，看似无害的雪花忽的变作了锋利的冰晶，磅礴的剑意自其上涌出，直直的隔开了他的手指。

    而徐寒的声音在那时却再次响起。

    他恍若呢喃，又似含天威的言道：“大寒天！”

    此音一落，漫天雪花飘落，每一道雪花都在飘落的过程中化作了一道道锋利的冰晶，裹挟着无边的剑意涌向元修成等人所在的方向。

    那些冰晶疯狂的冲击这元修成三人，两位圣子虽然左突右挡，但依然免不了被那些冰晶割开血肉，流出一道道紫红色的鲜血，而元修成所激起的黑色屏障，虽然短暂的挡下的了这些冰晶的冲击，可是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屏障上的气息弱上了一分显然他并不能长久的对抗徐寒这诡异的招式。

    意识到这一点的元修成脸色难看到了极致，这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元修成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群赶来的护卫，他暴喝一声：“去把圣候给我带来！”

    听见此言的徐寒眉头一皱，圣子尚且便有半步仙人境的修为，那所谓的圣候岂非仙人境的强者？徐寒不敢托大，那手中的剑芒愈发明亮，于他头顶坠落的冰晶又浓密了几分，在这样密布的杀招下，元修成也好，那两位圣子也好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纷纷暴退而去，栽倒在地。

    “走！”徐寒在那时轻声言道，那身后的殿门中，挟持着那感受老头的刘笙与方子鱼猛然窜出，他们看了徐寒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徐寒却再次言道：“时间不多，咱们先去将江来救出。”

    二人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随着徐寒一道迈步走出了这幽暗的长廊。

    站起身子的元修成愤恨的看着徐寒等人离去的身影，他的脸色阴晴不定的一阵变幻，最后化为了一抹如恶鬼般的狠厉之色。

    “是时候为陛下效忠了。”他侧头看向身后的两位身负重伤的圣子沉声言道。

    那二人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迟疑，但这抹迟疑很快便被翻涌而出的狂热所替代。于是某种气机自他们体内升腾而出，紫色的光芒涌上眉梢，他的衣衫开始爆开，身躯开始膨胀，紫色的鳞甲开始覆盖上他们的身躯，磅礴的气势在这圣府之中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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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起龙蛇

    一行人奔走在森罗殿在圣府下铸就的巨大地下迷宫之中，徐寒虽然记得来时的路，但依照那依然被刘笙挟持着的干瘦老头所言，江来也被关在这地下宫殿的某一处，他们不得不先找到的将来再另谋退路。

    只是老头子为他们所指的寻找江来的路却不见得一定是正确的，一行人已经在这四通八达的幽暗长廊中走了足足半刻钟的光景依然未有找到江来，反倒从各处赶来的护卫已经足足有数百人。

    方子鱼一剑斩杀了新一批杀来的护卫，沉眸看向如同小鸡一般被刘笙拧着的干瘦老头语气不善的问道：“我们已经走了半刻钟的光景，还未看到你所言之地，莫不是你在诓骗我等？”

    那老人顿时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几分的苦笑，他言道：“姑奶奶我的小命还握在你们手中，你就是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骗你们啊！”

    “哼！”方子鱼一声冷哼，显然还是无法信任这老者。

    但这时身后的长廊处却传来一阵阵急促又巨大的脚步声，隐约可见两头身形庞大的紫色怪物正疯狂朝着此处杀来。

    “走！若是他敢欺我，我保证让他死在我们前面！”徐寒见状，寒声言道，冰冷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落在那老者的身上。

    老者连连摇头，言道：“不敢不敢。”

    一行人再次按照老者所指的的方向穿梭在巨大的地下宫殿中，一路上围堵的追兵越来越多，他们不得不花去更多的时间料理这些拦路虎，而身后穷追不舍的两尊巨大的紫色怪物也越来越近。

    终于再又过去了半刻钟的光景之后，三人的面前出现那老者所言的房门，刘笙一拳轰开了那房门，房门之中赫然囚禁着浑身是血已然陷入昏迷之中的江来。

    “你看，我说过我没有骗你们吧！”老者大声的叫唤着。

    方子鱼无暇理会那老者，她长剑出鞘，斩断了困住江来的铁索然后将他的身子扶起，而徐寒同样无暇理会那老人，因为就在他们冲入房门救下江来的同时，那层层叠叠的追兵依然来到房门前封死他的退路。

    两尊巨大的紫色怪物眸中泛着血光，他们死死的盯着徐寒，就像是饥肠辘辘的恶狼盯着肥羊。

    衣衫褴褛的元修成从两只怪物的中间走了出来，他看向徐寒，得意的笑道：“徐寒，这一次我看你往哪走？”

    说罢，以两只怪物为首的追兵猛然朝着徐寒等人涌来。

    徐寒提剑向前，身子高高跃起，一股浩然的寒意涌动，他再次喝道：“大寒天！”

    于是冰晶化作剑芒朝着涌来的追兵们爆射而去，一道道血光亮起，人群如割麦一般成片成片的倒下，但死亡却并不能组织这些大楚皇帝狂热的信徒，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涌来，而那两只巨大的紫色怪物更是强悍无匹，徐寒杀机凌冽的冰晶只能割开他们的鳞甲，却无法对他们造成更多的伤害。

    “快走！”意识到这一点的徐寒双眸一凝沉声喝道。

    扶起昏迷不醒的方子鱼闻言一愣，此刻他们被逼入了这牢房中，门口是密密麻麻杀之不绝的敌人，她不禁问道：“走？往哪里走？”

    一旁的刘笙却在那时抬起了头，看向那不知名金属铸成的房顶，言道：“从这里走。”

    方子鱼顿时醒悟过来，没有半分的犹豫，紫色的甲胄猛然浮现在她的身躯之上，一把把寒芒闪烁的利剑悬于她的四周，在她的驱动下轰向头顶。

    巨大的爆破声荡开，尘土飞扬，但那不知名的金属铸成的房顶却极为坚固，虽然已经在方子鱼的剑招下破损不堪，但却依然未有彻底被破坏。

    狭小的房间中徐寒已经与那两只怪物缠斗在了一起，看架势那两只怪物的力量不可小觑，即使徐寒在他们如此强硬的攻势下一时间也寻不到破敌良策。

    方子鱼知道情况紧急，正要再次催动起体内的剑意，可这时一旁的刘笙却言道：“够了。”

    方子鱼一愣，还不待她想明白刘笙此言何意，便见这与徐寒年龄相仿的少年忽的蹲下了身子，而下一刻他便高高的跃起直直的撞向屋顶。

    “啊！！！”在那干瘦老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刘笙生生的撞开了那房屋的房顶，然后身子一跃而出，尘土从他冲开的巨大窟窿中倾斜而入，弥漫在整个房门中。

    “走！”方子鱼挥了挥手驱散了身前的尘土朝着徐寒大声喊道，随后身子一顿带着那江来一跃而起。

    徐寒见状又是一道剑影挥出，趁着这沙土弥漫的乱象也在那时从窟窿中飞遁了出去。

    ......

    偃光城一处靠近圣府的街道轰然塌陷，数道人影自塌陷处飞出，城中百姓望着那几道人影，眸中的色彩既好奇又警惕。

    那数道人影在飞遁而出之后便要朝着某一处离去，但着脚步方才迈出，地面便又响起一声轰响，一尊巨大的紫色怪物忽的自某一处的地面下冲出，拦住了徐寒等人的退路。

    “这边走！”徐寒沉声言道，拉着方子鱼等人便要从街道的另一边逃走，但这时那处的地面也轰然塌陷，一尊与之同样的紫色怪物出现，将这另一条退路封死。

    街道上那些百姓在看清这两尊紫色怪物的容貌之后并未露出半分的惊恐，反倒眉宇间布满了狂热之色。

    “圣兽！”不知是谁发出这样一声惊呼，两侧的百姓竟然在那时纷纷跪了下来朝着那紫色怪物顶礼膜拜。

    徐寒可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狂热的信徒，他看看两侧那气势滔滔的紫色怪物，又看了看天际处一道正飞速赶来的身影，他的心头一沉，朝着二人便言道：“你们先走，去寻蒙梁等人汇合，我来断后！”

    说罢此言，他似乎害怕二人迟疑又言道：“我自有办法脱身，你们勿需担心。”

    “不走！咱们一起突围！”但方子鱼这一次却极为果决的拒绝了徐寒。

    徐寒见状，还要再说些什么，那些追兵们开始源源不断的从地面的塌陷之处爬出，近乎疯狂的朝着徐寒等人杀来，而但那两头紫色怪物同时发动了进攻。

    “你们小心。”

    他知道此刻不是争论此事的时候，只能如此言道，随后身子再次高高跃起，大喝一声：“大寒天！”

    这是徐寒第三次使出这名为大寒天的剑招，冰晶呼啸而去，撞在那些紫色怪物的身上，虽可以割开他们的鳞甲却难以造成太多实质性的伤害，那些冰晶不断的撞击着紫色怪物，随后又因为那些紫色怪物强大的肉身而倒飞出去，插入了地面，眼看着那两尊紫色的怪物穿过层层冰芒杀到了徐寒的跟前。

    方子鱼与刘笙想要出手相助，可涌来的追兵却是悍不畏死，不惜用性命托住了二人的步伐。

    “跑！？哼！谁也别想跑！”从地下飞出的元修成神情狠厉的看着徐寒等人冷言说道。

    两尊紫色怪物虽然周身已经被徐寒的冰芒割裂得血肉模糊，但那双巨大的眸子中却并无半分的惧意，他们发出一声怒吼，挥舞着拳头直直轰响徐寒。

    而面对这样气势汹汹的两尊怪物的徐寒眉宇间同样并未有过半分的惧色，他周身的剑意愈发狂暴的翻涌，手中的黑色长剑之上剑芒涌动，漆黑光芒亮起，他的衣衫随即鼓动，额前的发丝亦微微扬起，一道宛如敕令一般的轻吟于那时自他嘴里吐出。

    他言道：“起龙蛇！”

    此言一落，方才倒插入地面的那些冰晶忽的光芒一闪竟化作了一道道倒插入地面的剑影，随着徐寒的驱动那些剑影猛地飞出，朝着徐寒两侧汇集。

    一道剑影涌动着化为了一只剑龙，而另一道剑影汇集之处这化为了一只剑蟒。

    二者剑意连成一片，在徐寒的驱使下猛地拔地而起，纷自迎上了那两尊紫色的怪物。

    轰！

    一声巨响爆开，两尊巨大的紫色怪物在那剑龙与剑蟒的剑意之下，手臂被尽数搅碎，化作大片大片的紫色血肉纷然落下。

    而那剑蟒与剑龙却并不停歇，继续随着紫色怪物的血肉涌去，将他们的整个右边身躯都尽数搅碎。

    又是两声轰响，那两尊巨大的紫色怪物身躯轰然倒地。

    元修成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负手立于剑龙之上的徐寒，一股寒意窜上了心头。

    徐寒在击杀了两尊紫色怪物后，剑锋一转，脚下的剑龙载着徐寒杀向元修成，而那天剑蟒则缠绕在徐寒的剑身上，裹挟着割开天地一般巨大的威势，呼啸而去。

    于此同时，远处那道飞射而来的身影也随即赶到。

    “逆贼，你敢伤元大人！”那身影如此喝道，身子从天而降，双手握拳直直轰响徐寒的天灵盖。

    磅礴的威势几乎带有足以开山断岳的力道，徐寒感应到了这一点，知道来者应是那位圣候大人，他不敢托大只能调转了剑锋迎向那位圣候砸来的拳头。

    就在二者要电光火石一般撞在一起的瞬间，他们脚下那座森罗殿筑起的地下宫殿的深处，巨大的囚笼之中，那只妖王的双眸豁然睁开，血红的光芒于他眸间亮起，磅礴的妖力以他所在之地为中心如涟漪一般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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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十八

    吼！

    一声震天的怒吼从偃光城的地下传来。

    然后伴随着一道轰响，整个偃光城的地面都开始抖动，随即那座在偃光城百姓心中犹如殿堂一般圣府轰然塌陷。

    一尊五丈大小的猿猴于那塌陷的废墟中冲天而起，妖气如潮水一般自他体内倾泻而出，笼罩在整个偃光城的城头。

    这忽然而来的变故让徐寒与那位杀来的圣候几乎在同一时间极为默契的收手退到了两侧。

    “怎么回事？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元修成看着天际那尊巨大的妖猴，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怒吼道。

    说话间那在天际的猿猴目光忽的落在了元修成等人的身上，他从他们身上闻到了令他憎恶的气息，他知道就是他们将他囚禁在那处。

    愤怒涌上了巨猿的心头，血色漫上了他的眉梢。

    他又是一声嘶吼，身子便如流星坠地一般直直的朝着元修成等人所在之地杀了过来。

    那妖王的力量何其强大，拳风未至，杀机却依然将他们包裹。元修成亡魂大冒，颇为失态的喊道：“拦下他！”

    “是！”那圣候如此言道，对于元修成可谓言听计从。

    然后他几乎想也不想，一拳猛地挥出，直直的轰向杀来的巨猿。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在半空中相遇，裹挟的力量却在伯仲之间。

    凌冽的罡风从二者碰撞的中心爆开，巨大的气浪席卷，周遭的百姓被纷纷掀翻在地，道路两侧楼台摇晃，然后支离破碎，轰然落下，凄厉的哀嚎响彻在偃光城中。

    “走！”徐寒瞥见了这番情形，当下便做出了决定，而正好被这般异象所吸引的苏慕安等人也在那时赶到，听闻徐寒此言自然没有犹豫纷纷转身朝着偃光城的城门方向奔走而去。

    “喵呜！”而奇怪的是，素来对徐寒言听计从的玄儿却看着那与圣候缠斗着的巨猿发出了一声轻唤。

    情况紧急，徐寒深知这圣候的实力很可能是毕竟地仙境的强者，而这巨猿虽然是妖王境界，但在囚禁的岁月里却受了不小的伤势，实力十不存一，如此打下去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情，徐寒不敢久留，也无暇在这时去理会玄儿的异状，提着一脸不情愿的黑猫便跟上了远去的人群。

    ......

    玄儿的高呼于徐寒听来自然是难以明白其中的具体含义，但那正在与圣候缠斗的巨猿却莫名的身子一震，目光不由得看向那被徐寒抱走的黑猫，他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但困惑又很快化作了愤怒。

    而就是这样分神的瞬间，那圣候瞅准了机会身子高高跃起，直直的轰响巨猿的面门，巨猿的身子一震，在这股庞大的力量下，被狠狠的掀飞，重重摔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砸毁了数道楼台。

    “解决他，然后和我一道去把那小子抓回来！”元修成冰冷着神色如此言道。

    那圣候又点了点头，身子便以极快的速度飞向巨猿倒地的方向。

    他的拳头再次抡起，紫气环绕在拳风之上，磅礴的气势随即荡开，这一拳之中包裹的威能可谓惊天动地。

    圣候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他有绝对的自信，这一拳轰出，足以将那只妖王打成重伤。

    只是当他穿过那层层尘埃终于抵达巨猿落地之处时，他却忽然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那家伙...

    逃了。

    ......

    一行人快步逃出了偃光城，然后在距离偃光城数里之遥的山林处终于停下。

    “喵！”

    “喵！！！”

    素来安分的玄儿不知为何情绪极不稳定，它不断的扭动着自己的身子，试图挣脱徐寒的怀抱，这一点直到诸人停下之后，也不曾改变，玄儿朝着徐寒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叫声，看模样似乎还要朝着偃光城的方向奔去。

    徐寒试图安抚这小家伙，可所得的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百般无奈之下，他只能暂且将玄儿抱在怀里，然后转头看了看横皇城所在的方向，那里巨猿的气息已经散去，看样子要么是被杀了，要么是再次被囚禁了起来，如此一来想必元修成的很快便会集结起力量追击他们。

    徐寒虽然未有与圣候真正交手，但无论是从气势还是从方才他与那巨猿的搏杀中都可以看出徐寒对他实力的估量并未有太大的问题，徐寒并不愿意在这时与这样一个人物正面交战。

    “江兄！江兄！”另一边李定贤从方子鱼的手上接过了昏迷的江来，见对方浑身是伤，李定贤也有些焦急，赶忙开始探查对方体内的情形。

    “咱们得快些离开，我估摸着元修成的追兵马上就要到了。”徐寒看了一眼诸人，沉声言道。

    “这个人怎么办？”这时刘笙走到了徐寒跟前一把将那位在森罗殿中掳来老者扔到了徐寒跟前。

    那干瘦老人倒也机警，从之前的种种表现中也看出了徐寒才是这一群人中最有话语权的人，他想要活命就得看徐寒的心情，明晓了这一点的干瘦老人赶忙在徐寒面前跪了下来，痛哭流涕的言道：“爷爷，小的这一路来可是半点没有诓骗爷爷啊，你看现在你们也没事了，人也救出来了，不如就把小的当个屁一样的放了吧？”

    徐寒在那老头希冀的目光下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轻声言道：“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吧。”

    徐寒的吐字平静又笃定，让方才还暗存侥幸的老头顿时脸色一白，如受重创。

    “大爷！大爷！”他赶忙跪着上前一步，大声的求饶，看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已经是被吓破了胆。

    只是他的话方才说出口，一旁的刘笙便已然走到了他的跟前，那与徐寒年纪相仿的冷峻少年伸出了手，一把掐住了老头的颈项，将他的身子高高提起。

    那时窒息感袭来，老人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了起来，死亡的味道也开始将他笼罩。

    “混蛋！”可就在这时小十九忽的蹿了出来，她跳到了刘笙的手臂处，像猴子般挂在了他的手臂上。

    粉嘟嘟的脸蛋憋得通红，嘴里怒骂道：“放开，你这个混蛋！”

    “不准你伤害十八！”

    PS:“这两天有不少书迷跑来问我《影武者》是什么样的游戏，我就在这里跟大家说下。这是电脑客户端网游，需要下下来安装的。我跟朋友进去玩了玩，游戏画面不错，操作也简单。差点忘了说，有兄弟建议咱们进《影武者》后也组建个帮派啥的，帮派就取名“藏锋俱乐部”怎么样？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在游戏帮藏锋宣传宣传，给书增点人气。对了，大家建号取名字记得带上“藏锋”二字，比如我取的是“藏锋少年”，大家别用我的笔名做坏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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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处处透露着古怪的逃亡之旅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开始朝着远离偃光城的方向逃窜。

    因为有修为底下的十九、姜越、楚仇离以及陷入昏迷的李定贤，一群人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足足一日的光景，他们也才逃出六十里远的距离。

    虽然徐寒一路上有意制造出了各种假象，也毁掉了诸人前行过程中留下的痕迹，但六十里的距离，若是偃光城中元修成手里的人手稍稍充足一些，他完全可以展开地毯式的搜索，想要寻到徐寒等人也却非难事。

    徐寒倒是有心再都走一段路，但玄儿的情绪暴躁，加上这一路颠簸，江来的情况似乎也有些恶化，他们不得不寻到一处隐秘的山洞暂且住下，解决此刻摆在他们眼前的麻烦。

    跟着夫子学过半年医术的徐寒检查了一番江来体内的状况，只是这些日子受到了太多非人的折磨故而气血不足，徐寒让方子鱼为他输送了些许内力之后，便无大碍，只是想要彻底苏醒还需要去往城镇买些药物调理。

    至于玄儿，估摸着是这一路叫唤得累了，在徐寒的一阵安抚之后终于平复了下来，躺在的嗷呜的身侧沉沉睡去。

    解决了这两个难题的徐寒可并未有松懈下来，他又迈步走到了山洞的角落处，那里那位自称周渊的干瘦老人与十九正蹲坐在干草铺就的地面上。

    “你说他是十八？你的师父？”徐寒看向了十九，一脸严肃的问道。

    “嗯，他就是我的师傅！”小十九果决的点了点头，粉嘟嘟的脸庞上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徐寒又看向那个名为周渊的干瘦老人，问道：“你呢？你认识她吗？”

    周渊是一个很惜命的人，从徐寒等人杀入大殿的第一时间，这家伙便毫不犹豫的跪地求饶，于此不难看出这一点，而同样周渊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很知道见风使舵的人。

    他哪里认识十九，但他很清楚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女孩是如今的他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他很果决的点了点头说道：“啊...是，她就是我的徒弟。”

    “可她的师傅叫十八！”一旁的苏慕安凑了上来，很是狐疑的问道。

    周渊的脸色变了变，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言道：“额...那是我的...我的笔名...”

    这般随口胡诌的模样，任谁都看得明白这老头子是在信口开河，可偏偏小十九却一脸好奇的言道：“原来师傅你还有其他名字啊？以前怎么不告诉十九呢？”

    “年纪大了，忘了忘了。”周渊打着哈哈，很是慌乱的敷衍道。

    见此情形的徐寒不免有些头大，他弄不明白为何十九会一口咬定这老头便是她那位名为十八的师傅，饶是旁人都看得真切这周渊的说辞中破绽百出。

    莫不是这老头对着小十九施了某些邪术？徐寒脑海中不由得浮出这样的猜想，毕竟在场诸人之中只有十九可以说是并无半点修为，周渊若真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施展在十九的身上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念及此处，徐寒看向周渊的目光中再次杀机涌动。

    周渊也很是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的身子下意识的朝后退去了一步。

    然后拉了拉一旁十九的衣袖，用一股哀求的语气言道：“你...救救...为师，久久为师。”

    十九见状毫不犹豫的便挡在了徐寒的跟前，一脸老气横秋的言道：“你要干什么！不准伤害我师父！”

    徐寒有些无奈，他试图向十九解释这周渊身上的疑点，以及他所言的破绽，但小十九却根本不理会徐寒所言，一个劲的摇着脑袋，嘟囔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若是放在平时，以徐寒的性子十九怎么胡闹他都并不在意，可现在他们身处险境，若是留着这周渊在身旁，他始终不安，因此便在微微思索之后下了决心，一把将小十九的身子提起，递到了苏慕安的身旁，苏慕安倒也懂事，抓住了十九的双手不让她参与此事。

    但他却似乎远远低估了十九救那周渊的决心，眼看着徐寒一步步朝着周渊靠近，意识到徐寒是真的要杀了她的“师傅”。小家伙急得泪珠子都掉了出来，可奈何她的修为底下，如何能够挣脱苏慕安的禁锢，只能是一边哭着，一变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坏人！不准伤害我师父！”

    “你们都是坏人！十九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不得不说的是，在十九如此悲恸的哭喊声中，徐寒的心底确实涌出了些许不忍，但很快他又压下了这抹不忍。他很清楚，不管到底是为什么十九如此笃定此事，但这个老人绝对不会是十九口中的那位师傅。

    念及此处，徐寒手在虚空一握，背后的木匣之中一柄漆黑的长剑便如有灵性一般的遁入了他的手中。

    他迈步上前，走到了那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周渊跟前，他的剑高高举起，杀机凌冽。

    吼！

    可就在眼看着徐寒便要取下那周渊的性命之时，一声震天的巨吼忽的从洞口方向传来。

    包括徐寒在内的诸人都在那时侧头望去，却见竟是那尊在偃光城中肆虐过的巨猿出现在了洞口处。

    它的身子有足足五丈之巨，即使佝偻着身躯也难以穿过那狭小的洞口，或者的准确的说，他的脑袋便足足有洞口那般大小。

    他朝着洞口中的诸人嘶吼，巨大的声音在洞中回荡，震得诸人耳膜发疼，他似乎很急切的想要进入这洞口，就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他极为在乎的东西一般。

    但在几次尝试无果之后，这尊巨猿竟是直接用巨大的双手摁在了山洞的两侧，然后诸人便感觉到山洞四周的墙体开始剧烈的抖动，上方不断有尘土落下。

    诸人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他们没有心思去细想为何这巨猿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他会对诸人充斥着这样巨大的敌意。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解决掉这个麻烦，毕竟一尊妖王可是足以与地仙境抗衡的强者，哪怕身负重伤，想要将之击败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与这妖王交战引起的响动想来也是极为巨大，免不了还会招来元修成的追兵，念及此处的徐寒不得不暂且放下周渊的事情，他让方子鱼看好那老头，身子便迈步走到了洞门口，同时那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剑芒闪过，三千道金色剑影于那时在他的周身浮现。

    周遭的诸人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们也在那时纷纷迈步走到了徐寒的身侧，催动起了周身的力量。

    这时那巨猿也停下他试图掰开这山洞的动作，他看着走到了他跟前的徐寒等人，如灯笼大小的血红色眸子眯起，他浑身尚且沾染着血迹的毛发竖起，身为妖王的气势自体内溢出，即使四肢百骸中一刻不停的朝着他传来了阵阵撕裂的疼痛，即使他从徐寒等人的身上闻到了足以威胁他性命的气息。

    但他并未有离去的打算，他眸子中在那一刻闪动着的是一种寻常人也无法出现的炙热情绪——以命搏命的决意。

    双方都有着这样的决意，一场大战眼看着就要在这双方之间爆发。

    “喵呜。”可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猫叫打破了场上双方那肃杀的气氛。

    “玄儿！”徐寒皱了皱眉头，看着跳到了双方之间的玄儿，轻声喝到，玄儿虽然有些本事，那一手利爪连仙人屏障都足以撕开，可肉身却又弱得出奇，就是一个三岁孩童拿着一把钝刀，也足以将它的皮肉割开，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徐寒很少让玄儿参战，此刻见它处境危险，免不了心头一凝。

    只是自从从偃光城之后便一直有些不正常的玄儿，此刻更像是未有听到徐寒的呼唤一般，它用琥珀色的眸子看了徐寒一眼，又转过头看向那站在山洞口的巨猿。

    “喵呜！”它又朝着那巨猿叫了一声。

    “吼！”那巨猿亦朝着它咆哮了一声。

    徐寒的心在那时提到了嗓子眼，他害怕玄儿触怒了这个大家伙，受到伤害，为此他的身子已然弓起，做好了准备一旦这巨猿发难他便会已最快的速度冲动玄儿的身前，保护好这个已经被他视为家人一般存在的小家伙。

    但是，心头已经做出这样决定的徐寒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会变成这样一番模样...

    “喵呜！”

    “吼！”

    “喵呜！”

    “吼！”

    ......

    那一猫一猿竟然在第一声对吼之后，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开始不断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对吼了起来，不过他们的语调却渐渐变小，似乎是再从争吵变作交流，从交流变成了...

    “吼。”再发出最后一声轻吼之后，那巨猿忽的佝偻下了身子，四肢着地的匍匐在了地上，他的身子随即以肉眼而降的速度缩小，转瞬那五丈高的猿猴便化为了只有一尺多高的寻常猴子的模样。

    他抓耳挠腮的来到了玄儿的身前，在诸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再次佝下了身子，用自己的嘴亲吻向玄儿的前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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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买卖

    直到嗷呜窜了出来围着玄儿与匍匐在地的黄猴打着圈圈，嘴里不断的发出阵阵欢快的吼叫，诸人这才回过了神来。

    徐寒收起了周身涌动的剑意，但眉宇间却依然写满了诧异之色。

    这时玄儿迈着步子，一脸神气的走到了徐寒面前，仰着脑袋看着徐寒。

    “玄儿。”徐寒愣了愣，而这时那小家伙身子一跃，竟然跳到了徐寒的肩头，用脑袋不住的蹭着徐寒的景象。

    “嘶！”那巨猿化作的黄猴见状似乎很是不满，朝着徐寒便是一阵张牙舞爪。

    “喵！”玄儿见状顿时眯起眼睛，它不满的发出一声长唤，气势汹汹的黄猴在玄儿面前竟是没了半分妖王的气势，心不甘情不愿的在徐寒面前蹲下了身子，亦低下了头颅。

    “哎哟哟，不得了啊，不得了啊！”徐寒尚且还在不明所以，可一道惊呼却在那时响起。

    却是那位方才险些被徐寒取走性命的周渊窜了出来，他看了看半跪在地上的黄猴，又看了看徐寒，眉宇间的神色惊骇，仿若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

    他似乎忘却了方才险些死在徐寒手里的事情，自顾自的言道：“这可是妖王啊！堪比仙人境的大妖竟然会对你低头臣服！”

    “你看见没有，那低下的脑袋，半跪的身子分明就是书中记载的妖族叩拜妖君的大礼。”

    说道这处，干瘦老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眉头一跳，神情古怪的言道：“难不成你是化身人形，行走世间的妖君？”

    徐寒闻言，横眉看了周渊一眼，那老者顿时脸色一白，这才记起自己的处境，懦懦的收了声，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徐寒与那黄猴之间一阵打量。

    见周渊安生了下来，徐寒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玄儿，小家伙正眯着眼睛乖巧的注视着，那模样像极了在向大人讨赏的孩童一般可爱至极。

    徐寒终于回过了味来，他伸手摸了摸玄儿身上顺滑的毛发，问道：“原来你是想要救它？”

    他回想起了从见到这巨猿起玄儿便变得暴躁起来的情绪，故而有此一问。

    “喵。”玄儿眯着眼睛看着徐寒，小脑袋点了点。

    徐寒的脸上涌出了一抹愧色，他将肩上的玄儿放到了手心，自己的身子也蹲了下来，他看着玄儿由衷的言道：“对不起。”

    “喵！”玄儿仰着脑袋眯着眼睛又发出一声长唤，一副就是不想原谅你的傲娇神情。

    “等咱们找到了住处，我带你去吃烤鱼？”但摸清楚了玄儿秉性的徐寒却笑道。

    “喵？”黑猫终究抵不过这口舌之欲，当下便宣布缴械投降，再次窜到徐寒的肩上，用脑袋蹭着徐寒的颈项。

    做完这些，徐寒再次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周渊，那老头子顿时身子一顿，眉宇间惧色涌现。

    “不准伤害我师父！”小十九及时的窜出，再次拦在了徐寒的跟前。

    只是方才那番“争斗”中小家伙大抵也意识到自己与徐寒之间的差距，此刻说出来的话多少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不过饶是如此，她依然固执的拦在了徐寒的跟前，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保护着她认定的“师傅”。

    徐寒看着一脸胆怯眸中却透露着坚决的十九，忽的笑了笑。

    或许有时候理解一下别人的坚持，也不是坏事，他这么想着，走到了周渊的跟前，佝下了脑袋在那干瘦老人的耳畔，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安分些，否则我会改变现在的决定。”

    说着，他摸了摸尚且还不明所以的十九的脑袋，转身离去。

    ......

    大周，未央宫中。

    一脸褶皱的鹿先生神情愤慨的看着高座在龙椅上的宇文南景，语调悲切的言道：“陛下，此事不妥啊！”

    时间早已过了早朝的辰时，周围也没有了那些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这显然是一场君臣之间不愿被外人听见的对话。

    “有何不妥？”台上的宇文南景神情慵懒的看向鹿先生。

    鹿先生混迹官场多年，这揣摩圣心的本事他自认为已到化境，可偏偏他却看不懂这个亲手被他送上帝王宝座的宇文南景。

    他咬了咬牙言道：“陛下之前要立玲珑阁为国教，在下并未说过半句不是，但如今玲珑阁只余下那么寥寥数人，说是名存实亡也不为过，这样的国教立下岂不是惹他人笑话？”

    “那先生的意思是我此举不对咯？”宇文南景又问道，任谁都听得明白此刻她语调中的戏谑之意。

    鹿先生自然也听得出宇文南景话中有话，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个老人还是在那时咬了咬牙言道：“臣却是以为陛下此举有失妥当。”

    “那以先生的意思，我应该立谁为国教呢？”宇文南景涂抹着浓重的血红色嘴唇扬起，她的语调中满是困惑的味道，但眯着的眼缝里却带着一抹笑意。

    老人又咬了咬牙：“天斗城岳扶摇，乃是当世剑仙，门中十万天斗军可撼山岳，我以为能当此大任。”

    “是吗？”宇文南景笑问道，她从那座华贵的龙椅上站起了身子，迈着步伐缓缓走向了鹿先生。

    那并不算长的距离，宇文南景却走得很慢，每一步的迈出萦绕在鹿先生身子四周的威压便重了一分，那是只属于王者才有气息，是龙气加身，大权在握者才能散发的东西。

    鹿先生在这样的威压下，下意识的低下了脑袋，不敢直视眼前的女子。

    但宇文南景却在那时伸出手指，抵在了鹿先生的下巴，她微微用力便将老者的头抬了起来，然后她鲜红的嘴角再次扬起，轻声问道：“先生不记得了吗？”

    “你将我带上王座那一天说过的话。”

    “你说我会是千古第一的圣皇，你说我会带领天下走向万载不败的盛世。”

    “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会是对的，因为天就站在我这边...”

    鹿先生的瞳孔渐渐放大，他盯着眼前的女子，他看清了那双含着星辰的眸子的深处，裹挟着的是万古不化的冰霜...

    ......

    鹿先生低着脑袋走出了溥天宫的宫门，那里数位天策府的甲士已然围了上来。

    “先生如何？陛下改主意了没？”当下便有人问道。

    但鹿先生却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他们的问题，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半晌，在诸人已经开始焦急之时，他忽的言道：“去祝贤那里一趟吧。”

    “告诉他...”

    “那笔买卖，天策府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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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教法

    大概是因为已经接近景州边境的缘故，距离偃光城南部接近四百余里的桐城并未有出现偃光城那般“万众一心”的盛况。

    不过依照从姜越口中得来的消息，虽然因为那圣药不足，诸如之前的凤霞镇以及眼前的桐城都并未来得及发放圣药，但这些地域的掌权者却无一例外都是圣兵，而一些心腹更是都服用过圣药，因此贸然进城免不了招来有心之人的注意。

    毕竟随着姜越周渊以及那位尚且还在昏迷的江来的加入，他们一行人的数量以及到达了整整十二人的地步，加上玄儿、嗷呜以及那巨猿化作的黄猴，试想在如今的景州，大抵没有比这更扎眼的存在了。

    为了以防万一，诸人决定化零为整。

    徐寒与刘笙一队再带上玄儿等“人”，然后李末鼎父子与江来姜越一队，剩下的则作为第三队，纷自混入人群入城。

    然后为了掩人耳目，三队人马也各自寻找各自的客栈，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

    这方才迈入桐城，徐寒便发现这座小城之中同样弥漫着与凤霞镇中一般的古怪气息，但或许是因为桐城的规模比起凤霞镇要大出不少，街道两边的商铺倒还都在营业，而城头也有那么一些往来的人流，得益于此，徐寒等人方才又机会混入其中。

    这倒不是他们有心犯险，只是江来虽然短时间内性命无忧，但毕竟身上的伤势却也未有得到根治，拖得久了难免会有变故。

    徐寒与刘笙很快便寻到了客栈，包下了两间厢房后，徐寒也未有忘了答应玄儿的事情，带着它般寻到了一处酒家，在包间中为它点来了它平日里最爱吃的烤鱼以及各色各样的美味佳肴。离开横皇城时，李榆林可是给了他们极为丰厚的盘缠，徐寒自然犯不着节省这些银两。

    美味当前，玄儿与嗷呜自然是没有半点的矜持可言，两个吃货很快便抱着徐寒递来的烤鱼与烧鸡大吃特吃了起来。

    徐寒也有意给黄猴递去一些吃食，不过这位妖王大人却是心高气傲，虽然碍于玄儿的“淫威”臣服了徐寒，但一路走来却并未给徐寒半点好脸色，此刻面对徐寒递来的水嫩的桃子也是一把推开，视而不见，反倒是像模像样的立在玄儿的身边，看那架势倒是颇有几分护卫皇帝的武将的架势，这一点比起只知道吃的嗷呜来说，他却是好出不知多少倍。

    一旁刘笙看了看徐寒身边越来越壮大的“马戏团”队伍，忽的说道：“你这只猫，不是凡品。”

    这个话多少有些画蛇添足的味道，毕竟能降服一位妖王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是一只寻常的黑猫？

    低着脑袋的玄儿似乎听见了有人在谈论它，它在那时抬起脑袋疑惑的看了徐寒与刘笙一眼，但却看不出个所以，于是便又低下了脑袋与那条烤鱼“厮杀”了起来。

    徐寒闻言微微一笑，言道：“玄儿就是玄儿，我只用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刘笙皱了皱眉头，不禁又问道：“难道你就不好奇一个降服妖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吗？”

    徐寒又反问道：“这重要吗？”

    “不重要吗？”刘笙不解。

    “阿笙你也好，我也好，我们真的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吗？所以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它对我好，我也要对它好，只要它愿意待在我身边一日，我便护它一日，他日它若是要走，只要是它心之所想，我不会拦它，只会助它。这便够了。”

    刘笙闻言脸上的神色不由得一滞，眸中的神色也一阵变化，似有所悟。

    ......

    第二批进入桐城的是楚仇离一行人。

    楚仇离自然是那大大咧咧的性子，他满心欢喜的打量着街道四周，寻找着足以让他大饱口福之地。

    方子鱼却沉着眉头看着队伍前方与拉着周渊手，一路蹦蹦跳跳的小十九。

    “我始终觉得这人不对劲。”她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头的疑惑，于那时忽的出言说道。

    “既然师弟将他留了下来，我想定有他的打算，况且有我们一路跟着，想来他也做不出什么坏事来。”一旁的蒙梁笑呵呵的安慰道。

    方子鱼闻言点了点头，忽的又看向一旁的苏慕安，这小家伙怀抱着自己那把长刀，也同样皱着眉头盯着前方的十九与周渊。

    方子鱼的嘴角忽的勾起了一抹揶揄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苏慕安的肩膀，言道：“小安安，看紧了，别让自家媳妇被人拐跑了！”

    一直盯着十九与周渊的苏慕安闻言一愣，随即绯红之色便涌上了他的脸庞。

    “子鱼姐姐，我没有...”小家伙一脸急切的想要解释的模样顿时引来了方子鱼的一阵调笑。

    唯恐天下不乱的楚仇离见状更是凑了上来，这一大一小两位搅屎棍出手，自然是让本就不善言辞的苏慕安处境愈发窘迫...

    而走在队伍前方的十九倒是并未觉察到后面诸人的打闹，她满心欢喜的讲述着从横皇城偷偷跑出来之后跟着徐寒一行人的所见所闻。

    周渊心不在焉的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心底却盘算着当如何逃离此处，毕竟他能骗这个小女孩，却骗不了徐寒等人，若是那些杀星哪天心情不好了，他这条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师父，我跟着他们学了好些日子的功夫，你说我为什么还是没有进步呢？”这时小十九忽的苦恼的问道。

    “啊？”周渊如何能回应这个问题，他只能硬着头皮敷衍道：“这个，修行嘛讲的是循序渐进，急不得，急不得。”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小十九闻言有些困惑的言道。

    “额...这个也要慢慢来。”周渊继续敷衍道。

    “不如师傅把你那个可以活到天下第一的功夫交给我吧！”小十九又说道。

    “额...”周渊从未听说过这般古怪的功夫，更不可能真的会这样的法门，他只能再次言道：“改日...改日。”

    “不要，就今天晚上，你教我！”小十九发起了脾气。

    一门心思想着如何逃跑的周渊却并无心安抚十九，他继续言道：“晚上他们都安排了人守夜值班，咱们哪有那功夫。”

    十九朝着周渊眨了眨眼睛：“没关系，我有办法逃出来。”

    周渊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隐隐有喜色浮现，他沉声问道：“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怎么样师父，你就把你的功夫交给我吧！”小十九并未察觉到周渊的异样，还在一个劲撒娇。

    周渊眯着眼睛看着小十九，伸手将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手心，他言道：“好！好！”

    “为师今天晚上便教你一套天下第一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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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困龙散

    时间丑时。

    楚仇离的呼噜声从房门中传来，落在客栈的大厅中，来回响彻经久不息。

    苏慕安一只手撑着脸颊，一只手按着桌上的长刀，有些昏昏欲睡。

    听说江来已经苏醒了过来，方子鱼与蒙梁趁着夜色前去那里查看对方的状况，这客栈中便只余下苏慕安、楚仇离以及十九和她那位“师父”。

    对于十九，苏慕安自然不会有诸如方子鱼所言的那般特别的情感，他自己才堪堪十四岁，懂不得这些，况且他老爹曾说过，对于刀客来说，感情都是累赘，只有腰间的酒背上的刀才是刀客最重要的东西，嗯，当然还有脸上的面子。

    苏慕安虽然不喜欢酒，但这个道理他却记得真切。

    但同时，小十九在苏慕安的心中却是一个重要的同伴，作为刀客保护同伴同样也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所以他强打起了精神，又摇了摇头驱散了自己心头的睡意，双目炯炯有神的看向那位周渊所住下的房门。作为刀客的直觉让他意识到那个老头一定心里藏着不轨，他得看好他。

    吱呀。

    这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那是一只脚轻轻踩在客栈木制的地板上所发出的声音。

    “谁？”警觉的苏慕安一把提起了桌上的刀，另一只手摁住了刀柄，转身看向身后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在那里，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停在他的身后，笑盈盈的看着他。

    “十九？”在看清对方的容貌之后，苏慕安眸中涌出的警戒之色散去，但却不免有些疑惑，现在已经到了丑时，苏慕安却是不知道十九为何还不睡下，反而出现在了这处。

    “慕安哥哥。”十九却像是并未看出苏慕安的困惑，反倒是朝着苏慕安甜甜一笑，然后脆生生的唤道。

    苏慕安一个激灵，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那时竖起，他可太了解小十九了，这个女孩子平日里可是作威作福，不到有求于人大抵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方才散去的警备之色，再次浮出了他的眉梢。

    “怎么了？”苏慕安问道。

    “人家睡不着。”小十九轻声说着，脑袋低了下去，两颊处也忽的泛起阵阵羞红之色。

    当然这本应该是女孩子娇羞无比，欲语还休的美妙场景，可十九毕竟是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这般模样落在她的身上却并无多少美妙可言，反倒是有些滑稽。

    而早已心生警觉的苏慕安自然也不可能被十九的这般模样说迷惑，他一本正经的言道：“睡不着那就练刀吧，我爹以前就是这样教我的，要把每一份闲暇的时间都用在要紧的地方。你不是想学功夫吗？”

    十九闻言，眼前一亮，又娇滴滴的言道：“那你教我吧。”

    “教你？不是早就教过了吗？”

    “那是十九已经学会的东西，难道慕安哥哥就不教我些新东西吗？”

    苏慕安皱了皱眉头，言道：“我爹说这世上再厉害的刀法都逃不过一劈、一扫、一挑、一挡，你现在只学到了皮毛。单是这四招你就得练上四五载，方才算有所小成。所以，在那之前我是不会再交给你任何东西的！”

    “哎呀！慕安哥哥！”小十九拉起了苏慕安的手一个劲的摇晃着：“你就教我点新东西吗？或者咱们不学刀了，咱们一起出去玩一玩？”说着小十九还朝着苏慕安眨了眨眼睛，那模样倒是可爱至极。

    可苏慕安却很是不解的看着十九，困惑的问道：“玩？我跟你有什么好玩的？”

    听闻此言的十九顿时气结，她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一般，脸色垮了下来，她跺了跺脚言道：“苏慕安！”

    “嗯？”苏慕安显然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十九。

    “你这样下去，会娶不到媳妇的！”十九怒斥道。

    “这有什么。”苏慕安不以为然，可正要再说些什么，十九的手却忽的朝着他一挥，一道白色的粉末顿时涌入了他鼻尖。

    “这...”苏慕安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恍惚了起来，身子也开始摇摇欲坠，然后在数息之后，猛地栽倒在地。

    “略略略。”见苏慕安到底，十九得意洋洋的朝着苏慕安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这才看向客栈的某个房门方向，兴奋的言道：“师父！快出来！”

    而那房门也在这时应声打开，周渊那干瘦的身子在那时探出了房门。

    ......

    一老一小两道身影鬼鬼祟祟的走出了客栈，来到了桐城街角一处隐蔽之所。

    被大楚接管的景州正在实行宵禁，街道上的除了更夫与偶尔巡逻的士卒便再也看不到任何行人。

    二人在小巷的深处停下了脚步，周渊忽的问道：“你方才对那孩子扔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渊虽然修为不高，但见识却颇广，他早就看出了苏慕安的不凡，虽然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稚气未脱，但气息绵长，修为恐怕早已到了离尘境。这样的高手不说百毒不侵，但却也远非寻常毒药可以伤到的，更何况十九那东西竟然能让对方在短短数息的光景便陷入昏迷，对于此道还算有些研究的周渊很是敏锐的意识到十九手中的白色粉末必是出自大师之手。

    十九抬头看向周渊，眉宇间有些困惑之色，她眨了眨眼睛很是不解的言道：“困龙散啊。”

    “这还是师父给我的，说是在我遇见坏蛋的时候就冲他们撒上一把，师父怎么忘了呢？”

    这话出口，那周渊顿时身子一震。

    周渊没多少修为，能在森罗殿混到几乎等同于判官一般的位置，靠的除了森罗殿最需要的对妖族的研究，还有的便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

    但此刻他却是如何也无法压下他心头的震惊，并非因为这困龙散他闻所未闻，而相反的恰恰是，对于这困龙散他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所谓的困龙散便是他自己在森罗麾下研究妖族时，无意间配制而成的一种迷药。

    此物药性极大，他曾用约莫十斤左右计量的此物将一位妖王生生迷晕，因此他也曾暗暗想过对于寻常修士此物恐怕也会有着极强的功效，只是具体如何，他因为未有实验对象而不曾知晓。

    但这困龙散他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只是将之当做一件关键时刻可以保命脱身的底牌，只是当时徐寒等人杀入得太过突然，而身处森罗殿的他也未曾想过会遭到这样的变故，故而未有携带在身，否则徐寒等人能否逃出升天可就是未知之数了。

    “可将此物借我一观？”念及此处周渊沉声问道。

    “师父好奇怪，你自己不是有一大筐吗？为什么偏偏要看我的？”十九很是奇怪的问道，但手还是在那时伸出，将一小包油纸包裹的困龙散递到了周渊的跟前。

    接过那包困龙散的周渊神色凝重并未有回答十九的问题，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油纸包裹的事物，入目的却是一摊白色的粉末状事物。

    这东西与他印象中的困龙散并无半点区别。

    这样的发现让他本就紧皱的眉头，几乎在鼻梁上挤成了一座小山。

    正如他之前所想，困龙散是他自己配制的东西，无论是这东西的存在还是它的配方，周渊都未有对任何人提及过。为何这小女孩的手里会有这样的东西？

    周渊的心头有些犯迷糊，世界之大自然免不了有些巧合。

    可是即使有人巧之又巧配制出了这样的东西，那对方又怎会取出一个跟他一样的名字，就算对方取出了一个与他一样的名字，那为什么他的弟子又碰巧将他认成了他的师父...

    这么巧合碰在一起，饶是周渊也能觉察到其中的古怪。

    他沉着眉头再次看向十九，问道：“你师父是不是长得与我一般模样？”

    十九歪着脑袋很是奇怪的言道：“师父你在说什么？你就是我的师父啊，难不成你还能长成其他模样？”

    周渊闻言脑袋有些发蒙，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连接在一起，蕴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困龙散所需要的各种原料虽然算不得稀有，但配制时若是随意一样原料所用的数量出了半点差池，最后得到的东西与困龙散便会有极大的差别。甚至就是投放的先后顺序有所改变，都会影响到所得之物。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有人能够配制得出来？

    他再一联想徐寒等人闯入森罗殿将他掳走，以及之后的种种似乎更像是某个为他特意设下圈套。

    他们难道想要让我自己也犯迷糊，真的将这女孩当做自己的弟子，然后套出那个秘密？周渊看着十九，心底忽的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而他越是细想越是觉得这样的猜测很有道理，否则就无法解释此刻眼前这一系列的巧合，念及此处，他不禁有些暗暗得意。

    “小妮子你想骗我，还是太嫩了一些，想必这困龙散也是你们伪造的吧？”他得意的瞟了十九一眼，嘴里如此言道。

    他的手也随即伸出沾了一抹那白色的粉末，以他侵淫此道多年的底蕴，是真是假一尝便知。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将那粉末放入了自己的嘴中。

    “师父？”十九见状心头一惊。

    “哼，谁是你师父，这假冒的困龙...”周渊冷笑言道，但说到这里他忽的顿了顿，脸色变得古怪了几分。他舔舔自己的嘴唇，“不对，好像是真...”

    这话还未说完，一股巨大的疲倦感忽的袭来，涌上了他的脑海，他的身子一沉便在十九的惊呼声中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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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终结一切的根源

    白昼亦或者长夜。

    生亦或者死。

    最终都是颓然，亦都是幻灭。

    一次。

    亦或者一百次。

    这宿命始终会驶向他应有的终点。

    ......

    徐寒从那如同魔鬼呢喃一般的噩梦中坐起了身子。

    嗷呜趴在地上沉沉睡去，黄猴躺在房屋的横梁上闭目假寐。

    徐寒压低了自己鼻尖浓重的喘息声，然后从床榻上站起了身子。

    这样奇怪的梦境从横皇城的大战开始前便一直困扰着徐寒，他隐隐觉察到冥冥之中似乎始终存在着某些力量在注视着他，这让他不安，而这样的不安他却又始终无法与人言说。

    他有些烦闷，索性便穿上了衣衫，独自一人迈步走了房门，而这脚步方才迈出，一道黑色的身影便落在了他的肩头。

    是玄儿。

    徐寒伸手轻轻的抚摸了玄儿的脑袋，笑道：“一起走走吧。”

    小家伙很是贴心的在闻言之后，于他的肩头坐下，再无多言。

    江来已经苏醒了过来，徐寒也去看过了他的情形，虽然身子还有些虚弱，但却已无大碍。

    但有些事情，却让徐寒耿耿于怀。

    走在空无一人的桐城街道上，徐寒从怀里掏出了两枚铜板，一枚源于姜越，一枚源于江来。

    江来也与徐寒言说过他的经历，他的父亲本已被隆州的崔庭囚禁，救父心切的他已经在景州筹措兵马，准备配合朝廷直捣黄龙，但有一日江之臣却忽的出现在了景州府邸，并且召集了景州的文武宣布了依附大楚，奉那位素未谋面的楚国皇帝为王的消息。

    江来自然是又疑又怒，当下便质问了父亲，但那时的江之臣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般，神情木讷，更是在之后的大宴群臣之中纷自在诸人碗里下了那所谓的圣药，在一阵昏迷情形之后，江来与诸人都彻底成为了江之臣，或者说江之臣背后那位大楚皇帝的傀儡。

    庆幸的是江来却依仗着那枚铜板在数日之后摆脱了圣药的控制，而他在注意到这些变故之后便隐藏了下来，寻找到了诸如姜越这般与他同样身怀这个铜板之人，暗地组成了联盟，直到他们破坏圣药之事被发现，诸人被杀，姜越逃脱，而他却被活捉。

    魏先生当然已经不在这方世界，徐寒亲眼看着他被那位监视者接走，去往星空万域。

    可为何他的铜板还会留在这方世界？又为何会出现在诸如江来这些人的手中？

    徐寒的脑袋一片浆糊，却是想不明白其中就里。

    念及此处徐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师父。”忽的前方的街角传来一声急促又稚嫩的呼唤。“你醒醒！”

    徐寒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十九，他微微一愣暗道这时十九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脚步正要迈开朝着那处走去。

    叮。

    但这脚步方才迈出，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极了雨点打在浇湿的路面，虽然轻到了极致，但徐寒还是听到了那声音。

    他脚步豁然停下，身子一转看向背后。

    那里一道正有浑身裹着黑袍的身影宛如鬼魅一般立在他的身后。

    徐寒的心头一凝，以他的修为几乎可说到了仙人之下无人能敌的地步，神识感知几乎可以匹敌仙人，而这黑衣人却能如此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的身后，于此之前他竟毫无察觉，可想对方是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你是谁？”徐寒沉眸看向那黑袍，漆黑的神剑于那时从他背后的木匣中遁出，飞入了他的手中。肩上的玄儿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的来者不善，它的身子站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中瞳孔变得狭长，身上的毛发犹如黑色的利针纷纷竖起。

    ......

    鬼魅一般的黑色身影立在原地，不曾言语。

    眸中诡诞的气息却忽的从他黑袍下涌出，顺着桐城那空无一人的街道涌向徐寒。

    徐寒的衣衫鼓动，剑意不用驱使便自主的自体内涌出，包裹在他的身躯上抵抗着这股让人不适的气息。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谁！”徐寒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他看向对方的目光中已然涌动起阵阵杀机，而手中的那把漆黑色的长剑之中亦是剑意抵挡，如江海翻涌。

    不知是否是因为徐寒话语中凌冽的杀机，那静默的黑袍竟张开了嘴，轻声言道。

    “我一直在想。”

    “在与你一次又一次的相聚与分离的漫长光景中。”

    “你究竟是那灾劫的祸根，还是救世的英雄。”

    他的声音很古怪，分明是很苍老的声音却难以辨别出男女。而他的话却还在继续，并未因为徐寒心头的疑惑而停下。

    “究竟是他们囚禁你，还是你囚禁了这方世界。”

    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身子已经微微弯曲，周身的肌肉紧绷，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剑，又是一张被满弦的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如果你是敌人，那便快些出手吧。”徐寒如此言道，他已经没了听这古怪黑影继续胡诌的心思。

    “你当然不会明白！”但这句话却像是戳中了那黑袍的痛楚一般，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忽的变得高亢了起来，就像是那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痛苦的嘶吼与咆哮。“你活在虚幻之中，看不清世界的本质，你永远都在轮回中沉沦、绝望然后死亡！”

    “真正的痛苦永远跟随着我！”

    “而现在，我想要结束这无休止的痛苦，所以，对不起。”

    他的声音在那时忽的低沉了下来，像是真的在为某些决定而感到愧疚一般，饶是徐寒在那时也能清楚的感觉到他此刻的情绪之中包裹着怎样的悲恸。

    “你得死...”那黑袍吐出了最后三个字眼，他的身子豁然向前，他的身子在某一处高高跃起，一把雪白的长刀浮现，他带着决然的气势一往无前的剑手中的刀挥洒向徐寒的面门。

    这般的刀势让徐寒的双眸一凝，惊骇之色不可避免浮上了他的眉梢。

    这固然是强大无匹的一刀，但让徐寒惊骇的根源却并非这一刀之中蕴含的威势，而是因为这样的刀法...

    他只在苏慕安与那位监视者的身上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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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刺客

    眼看着那把刀就要落在徐寒的头顶，凌冽又磅礴的刀意将他的周身气机锁死，他避无可避，只能硬撼这属于苏家的一刀。

    “徐大叔！”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响起了一声高呼。

    才堪堪二十岁的徐寒大抵只有十九能如此称呼他了，只是现在他却并无心思去回应身后十九的呼唤。

    但也就是十九声音响起的刹那，徐寒能明显感觉到对方裹藏在黑色兜帽之下的脸色似乎有了某些变化，而下一刻，那已经及身的长刀以及黑袍人的身影竟然就在这时忽的散去。

    一切归于平静。

    徐寒木楞的站在原地，似乎并未在第一时间从这样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徐大叔！”十九的声音再次想起，伴随着一阵急促的小跑声，她已经来到了徐寒的背后，伸手拉住徐寒的手，嘴里焦急的言道：“徐大叔快和我去看看，我师父快不行了。”

    徐寒终于在这样的拉扯中回过了神来，他看向身后的十九，却依然无法确定之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十九却似乎并未看见方才那一幕，她用尽力气拉扯着徐寒，将神情古怪的少年生生拉入了街角，然后指着到底不起像是陷入了熟睡中的周渊焦急言道：“师父，师父起不来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在看见这番情形之后的徐寒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压下了心头的疑惑与不安，看向那周渊。

    “他...怎么了？”徐寒问道，但古怪的语气之中显然还带着一抹尚未散去的心有余悸。

    “这个...”小十九有些慌乱，她的目光四处游离，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忽的一下他就晕过去了！”

    徐寒蹲下了身子，大抵因为之前发生的事情太过古怪，他少见的并未去细究太多。

    在伸出手探查了一番周渊的状况之后，他的脸色稍缓，这才问道：“并无大碍，似乎只是昏迷了过去，不过...为何你们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问题显然是十九未有想好的，她脸颊上闪过一丝慌乱，她支支吾吾的言道：“就是闲逛而已...”

    “这么晚了还出来闲逛？”徐寒狐疑的问道。

    十九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方才说道：“额...师父忽然来了兴致...”

    见十九如此，徐寒哪还能不明白十九在诓骗于他？但他却并未多问，只是道了一句：“我们身份特殊，以后这种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说罢这话他便扶起了周渊倒地不起的身子，领着心思被识破后有些沮丧的十九朝着他们下榻的客栈走去。

    而徐寒不曾料想到的是，在他们离去之后，那道裹着黑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方才他所站立的街角，那黑袍看着徐寒离去的背影，眸子中似有火光跳动。

    ......

    第二日，一行人按照约定准备出城离去。

    元修成的追兵还在背后如豺狼一般追着他们不放，久居此处显然不是良法，早些离开这景州方才算得上策。

    一行人按计划，依然分成三波，顺着清晨出城与进城的人群离开此地。

    走在最后的徐寒与刘笙并肩而行，二人之间依然是那一如既往的沉默，这样的气氛徐寒终究无法打破。

    道路两侧的商贩在叫卖着早点，徐寒看了一眼面色冷峻的刘笙忽的言道：“阿笙，要吃些东西吗？”

    刘笙停下了脚步，看了徐寒一眼，竟是少见的附和了徐寒的提议，他点了点头，言道：“昨日听那掌柜说，有一家胡姓老人家的包子不错，我们可去买上一些。”

    徐寒闻言，自然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不准出城！”前方的街道上忽的起了喧哗，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徐寒与刘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目光看到了些许不安之色，他们当下也顾不得那谁家的包子，纷纷迈开脚步朝着那城门方向走去。

    在那里他们看见了李定贤一行以及方子鱼一行人，想来都是被忽然而来的变故困在了这桐城之中。

    城头拥挤着一群想要出城的百姓，当然这其中也不乏前来观望的城中商贩与行人，而在城门的尽头，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女正神情冷峻的立在那里，他身旁一位身着甲胄的中年人正在高声说着些什么。

    “告诉大家一个  天大的好消息！”

    “从偃光城来的大人为咱们带来了足足三万枚圣药，吃了此药咱们自此以后便是百毒不侵，便是长命百岁！”

    那中年男人神色狂热的高声言道，而那白衣少女的身后一群甲士也极为配合的掀开了城门口放着的两道白布包裹的巨大事物，于是两辆装满了药瓶的马车在那时出现在了桐城百姓的眼前。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声声欢呼。

    看他们那热切的模样，似乎是完全相信那一套被有意散布的关于的圣药的说辞。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看了看自己周围神情狂热的百姓，又看了不远处的李定贤一行人，这些日子以来的接触让徐寒大概了解了一些这位小王爷的性子，他倒是有些担忧见着此境的李定贤按捺不住，再给他们添出些什么乱子。

    不过似乎是之前的事情让这位小王爷长了记性，虽然此刻他眉宇间神情愤慨，却终究未有如以往那般动手。

    “咱们要见死不救吗？”这时身旁的刘笙忽的看向徐寒问道。

    “先看看。”徐寒沉眸回应道，依照江来所言以及他们在偃光城所见，一旦吞食了这所谓的圣药，便会彻底失去自己的意识，化为傀儡，徐寒难以知晓这样的变故除了依靠魏先生留下的铜板可还有其他的逆转之法，而若是没有，以徐寒看来，这些人与死了便再无其他区别。

    但此刻他们若是出手，毁掉这批圣药并不难，可难的是暴露身份之后将要面对的来自元修成的追杀，以及这三万城中百姓难道就真的可以因此逃脱这样的宿命吗？森罗殿能够造出这样一批圣药，便能再造出更多的圣药。

    而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围观的百姓中忽的有数道人影窜出。

    他们直直的去向那白衣少女身后的那两辆载满了圣药的马车，徐寒的心头一惊，暗以为是李定贤等人未有把持住自己，可定睛看去之后却发现那些身影都是些陌生的面孔。

    那几道身影杀出得极为突兀，马车两侧的护卫们都尚且还未来得及拔出自己腰间的刀剑，那几人便已然杀到了他们的跟前。

    刀光剑影亮起，那几位甲士的颈项处纷纷浮现出一道道血痕，当场倒地不起。

    而那突袭的几人脚步却并不停留竟是在击溃了这些甲士之后直直的上前，冲向那些圣药所在之地。见到这番情形的徐寒忽的醒悟了过来，他们似乎想要毁掉这些圣药！

    而眼看着他们就要成功之时，那位立在城门处的白衣少女嘴角却忽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轻声言道：“找死。”

    那少女的身子豁然动了起来，她的速度极快，就犹如鬼魅一般穿梭在那些刺客的身影旁，每一次停留都伴随着一掌拍出，不过一眨眼的光景她便做完了这一切。

    然后那些刺客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他们上前的步伐，身子一个接着一个倒飞了出去。

    而少女的身子却回到了远处，若非徐寒眼力过人，他根本就无法察觉到少女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间纷自将那近十位刺客们尽数击倒。

    两侧更多的甲士在这时回过了神来，纷纷上前将那些身负重伤的刺客们纷纷擒住，一一带到了城门前，粗鲁的按下他们的身子。

    “看见没有。”白衣少女眯着眼缝看向目睹了这一切的桐城百姓，言道：“这些贼人想要毁掉陛下大人赐给我们的圣药。”

    “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死。”

    这话出口，城头的大多数百姓顿时群情激奋，他们高声喝着：“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恶人！”

    似乎是觉得光是这样喊着尚且不够解气，还有人在这时开始不断的朝着那些被擒住的刺客们扔出一些诸人石子、鸡蛋的事物。

    那些刺客之中一位年纪三十左右的男人顶着这些飞来的事物，试图朝着人群大喊：“诸位！你们千万不要被骗了！这些所谓的圣药是催人心肝的毒药！”

    “你们想一想一百里外的落雁城！他们之前还曾联合周围的江湖宗门藏匿城中的孩童，可自从吃了这所谓的圣药之后，那些父母全都将自己的孩童争先恐后的送了出去！哪一个父母能如此做事？都是这圣药在从中作祟啊！”

    但男人的高呼很快便被淹没在了人群的喝骂中，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他所言，反倒是将他们一行当做了恶徒。

    “不如咱们就杀了这些贼人祭旗，然后我便安排人为大家纷发圣药。”那白衣少女见此情形，嘴角的笑意更甚，她如此说辞自然更引得那些一心想要得到圣药的百姓的赞同。

    于是一排排甲士再次站了出来，他们纷纷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刀，将之对准了那些刺客的颈项，直直的就要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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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张 陪葬

    徐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向李定贤所在的方向，那位小王爷已然双目瞪得浑圆，看样子已经是极力在压制自己体内的怒火。

    徐寒莫名叹了一口气，他的一只脚微微抬起，然后猛地跺下。

    他脚尖落地处的石板裂开数道裂纹，几颗拇指大小的石子在这样的力道下高高扬起，徐寒的手忽的伸出，他的拇指扣住无名指，然后对着那几颗石子屈指一弹，那几颗石子便在那时飞射而出，而徐寒也随即收回了自己的手，静默的立在原地，就好像之前的一切并未发生过一般。

    但那以快得出奇的速度飞射向城门方向的石子却很明白的将这样的假象割破。

    铛！铛！铛！

    数道脆响炸开，那些甲士手中眼看着就要落下的刀剑，伴随着这一声声脆响，猛地自甲士的手中飞出，纷然落在了他们的身后，而甲士们握着刀剑的手也在这时虎口裂开，血流不止。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变故来的太过突然了一些，在那些刀剑落下的数息光景之后，甲士们方才回过神来。

    然后撕心裂肺的哀嚎自那些甲士们的口中响起，他们捂着自己手，脸色煞白，神情惊恐。

    “哼！”一声冷哼自那白衣少女的鼻尖发出，她微微看了那些甲士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人群，她沉声言道：“鬼鬼祟祟远非好汉，阁下不若现身与我一战？”

    她此音落下，人群你望我我望你，却并无一人出身上前。

    少女眉间的煞气顿时重了一分，她沉声再道：“看样子阁下是不敢现身了，既然如此阁下的这几位朋友恐怕今日终究难逃一死。”

    说罢这话，她沉眸看向周遭的甲士，但那些甲士在目睹了自己同伴的遭遇后此刻显然都有些迟疑，不敢上前。直到那少女眉间的煞气渐渐转化为了杀机，那些甲士们方才壮着胆子再次来到了那些刺客的身后，战战兢兢的掏出了自己的刀剑。

    “杀。”冰冷的字眼自少女的嘴里吐出。

    那些甲士们闻言不得不将手中的刀剑举起，然后便要朝着那些此刻的颈项斩去。

    而少女也在这时沉着眉头看向人群，若是那人敢再次出手，她定要寻到那人的踪迹，将之挫骨扬灰。

    如她所愿，在刀剑落下的瞬间，那些石块再次飞出，将那些甲士手中的利器击飞。

    但不如她愿的是，射出这些石块的主人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她根本寻不到对方踪迹，石子便已然将甲士们的刀剑击落。

    少女的眸子阴沉的可怕，她看了看那些哀嚎的甲士，嘴里骂道：“废物。”

    然后她快步走到了这些此刻的身前，抽出了一位甲士腰间的刀，然后一脚将那些在哀嚎的甲士们踢开——这一次她决定亲自出手。

    她虽然无法看清对方出手的痕迹，但她并不惧怕。她的心底有着自己的考量，若是那人真的强大到能够将她击败，那以她看来对方就不应该躲藏在暗处，显然那人虽然有些手段，但绝对不会是她的对手。

    而这一次，他就要好好看看，那躲藏在暗处的鼠辈如何凭借区区一枚石子救下这些贼人们的性命。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没有半分的迟疑，那把手中的刀被她猛然挥下。

    咻！

    一道急促而有短暂破空之音响起。

    某些事物正以飞快的速度在那时从远处飞射而来，少女的嘴角勾勒出了一抹笑意，她将手中的刀握得极稳，以方才那些石子的力道决计无法将她手中的刀击飞，而待她斩下这刺客的头颅，相比隐藏在暗处那人便会恼羞成怒，届时她再将之击杀。

    这样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好。

    但她却算漏一点...

    这次飞射而来的东西不再是一颗简简单单的石子，而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

    而它所去向之处也不再是她手中的刀剑，而是她的眉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女心头大骇，她抽刀横于自己的身前，想要抵挡这把飞射而来的长剑。

    铛！

    又是一声脆响于场上炸开。

    那把剑落在了少女的刀身上，然后可怕的力道自剑尖之上透过刀身传来，那是纯粹的力量，不包含半点真元亦或者剑意，而就这样一股力量让少女的身子在那时不由自主的飞速暴退，饶是她双足不断的想要发力阻止这样的颓势，却依然于事无补。

    轰！

    直到她的后辈撞到桐城的城池，她的身子方才堪堪狼狈的停下。

    但停下却并不意味着她当下了这一招，那把她横于身前的长刀的刀身上忽的浮出一道道宛如毒蛇一般的裂纹，那裂纹转瞬便覆盖了整个刀身。

    伴随着“铛”的一声脆响，整个刀身炸裂开来，然后...

    那把长剑继续向前，在少女惊骇的目光中，直入她的眉心，穿过她的天灵盖，将她的身子钉在了那桐城的城墙之上。

    她眸中的惊恐凝固在了那一刹那，随即便变得空洞。

    大抵是这样的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那少女根本没有来得及发出半点声响，便这样失去了气息，而城门处也随即在这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一缕鲜血随着少女被黑色长剑洞穿的眉心涌下，惊呼声方才从人群中升腾而起。

    那可是皇帝陛下钦点的圣兵大人，于这些寻常百姓以及甲士眼中对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存在，竟然就这样死在了他们面前，甚至那凶手的模样都不曾有人看见。

    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的轻轻一跃来到了空旷的城门旁，是徐寒！

    李定贤的眉头皱了皱，他之前一直压抑着自己想要出手的冲动，但在见过了偃光城的诡异场景以及因为自己冲动险些让诸人跌入险境的事情之后，他强压了自己心头这样的冲动。

    但他如何也想不到那个于他看来心狠手辣的徐寒竟然会在这时冒着暴露身份危险出手救下这些与他并无相干之人。

    徐寒的出现让周遭的百姓愈发的惊恐，而那些尚未受伤的甲士们也显然被徐寒一剑取下那少女性命之事所震，一个个惊恐的看着徐寒，却并无一人敢欺身上前。

    徐寒在人群前站定了身子，他手朝着虚空一握，那把刺穿了少女眉心，将之钉在城门上黑色长剑似有所感，在那时剑身一震遁回了徐寒手中，而后他手中的剑芒一闪，那捆绑着十余位刺客身上的铁索也尽数被斩落，对方随即纷纷站起了身子。

    为首的那位中年男子朝着徐寒郑重的拱了拱手，言道：“谢过侠士相救。”

    说罢见徐寒点了点头，那中年男人又看向周遭的同伴，言道：“阿英、老三你们去毁了那毒物。”

    听闻这话，便有一男一女二人窜出，便要迈步走向那两辆装满了圣药的马车。这样的行为落在那些寻常百姓的眼中，他们的眸中顿时露出了不舍之色，但却又碍于徐寒所展现出来的强大力量，而不敢发出半点的声音。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圣药要被摧毁之时，徐寒手中的剑却忽的伸出，拦下了那两位即将上前的男女，为首的中年男人见状心头一沉，不解的看向徐寒，问道：“恩公这是何意？”

    于中年男人看来，杀了这圣兵乃是重罪，徐寒既然敢冒着这样的危险救下他们，那想必定然是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之人，那出手阻止他们捣毁圣药便是一件说不通的事情。

    徐寒却并未看他，而是将目光在那些百姓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摇了摇头言道：“你救不了他们。”

    中年人又是一愣，他似有所感的看向那些百姓，他并未看到理应存在的感激之色，反倒是从那些眸子瞥见了一道道敢怒不敢言的恐惧。

    他皱了皱眉头忽的明白了徐寒话中所指，在这些百姓的心中或许他们才是那恶人，才是那阻止他们安居乐业，享用圣药的祸首。

    这样的感觉多少让中年男人心头的某些信念有些动摇，但他还是眸子一沉言道：“那我也要试一试，请恩公成全！”

    中年男人语气中的决然倒是出乎了徐寒的预料，他转眸看向男人，目光古怪的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然后忽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板，问道：“你们的身上也有这东西？”

    这一次不止那中年男人，他所带领的诸多刺客们也是纷纷一愣，随即都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与徐寒一般的铜板。

    “恩公知道此物的由来？”男人脸色一喜，不禁问道，就是依仗此物他们方才逃过了圣药的控制，若是徐寒能找来此物，那那些被圣药所控制的人便可得救。

    但徐寒却并不答他此问，而是反问道：“你们有多少这样的人。”

    中年男人大抵并未想到徐寒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的眸中泛出一阵警惕之色，但最后还是言道：“大概一千余人，分布在景州各处，于桐城的除开我们还剩二十余人，不过修为不高，便未有参与此事。”

    “嗯。”徐寒点了点头，然后便又沉默了一会光景方才言道：“那你现在便去写信吧，将他们尽数召到此处。”

    中年男人心头一惊，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恩公，此事不妥！”

    “不妥吗？”徐寒的眼睛忽的眯了起来，那狭长的眼缝中杀机凌冽。

    他的手在那时伸出，黑色的神剑冲天而起，一道道金色剑影自神剑之中涌出，狂暴的剑意笼罩在整个桐城的城头。

    “我给你五天时间，若是招不来那些人，整个桐城三万百姓都会为你们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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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先生之托，我负之物

    桐城并不大，以徐寒半步仙人境的内力修为，很轻易的便在桐城的四周布下了数道剑阵。

    这剑阵自然说不得如何精妙，甚至寻常天狩境的强者费些手脚便可破解，但于这三万寻常百姓来说，这几道剑阵便犹如雷池，无人敢逾越半步。

    桐城被锁死了。

    它化作了一座旁人进不来，城中百姓却出不去的囚笼。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徐寒却对此好似浑然不觉一般，他领着同样不明所以的方子鱼等人大摇大摆的住入了那位圣兵少女身前所居住的豪华的府邸，俨然一派鸠占鹊巢的土皇帝架势。

    这当然是很奇怪的一个决定，毕竟在此之前诸人的计划还是尽快离开这桐城乃至离开这景州。他们自然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徐寒冒着会被元修成大军围堵的风险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而这样的担忧在那些桐城的百姓心中更是展露无遗。

    以他们的层次自然无法了解到徐寒是谁，想做什么。但这却并不妨碍他们对此刻自己身份的认知，他们都是如今徐寒手中的囚徒，生杀夺予不过对方一念之间。

    虽然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他们的性命从来未有被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过，但当事实如此直观的暴露在他们的眼前时，他们依然免不了陷入不安与惶恐。

    当然徐寒并无需去在意这些寻常百姓心头所想，他所要做的只是确保在这五日的光景中这些桐城中的百姓无法将此间发生的一切走漏出去便可。

    薛炼，也就是那群刺客的首领，最终还是同意了徐寒的要求，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并无太多其余选项的选择，他不是没有想过徐寒会是景州派来的大人物，将他们尽数召来然后一网打尽，但在那位江来公子的出面调解之下，薛炼还是暂且相信了徐寒，毕竟他们现在的处境想来也不会再坏了，或许徐寒会给他们带来一道转机。但这依然称得上是一场豪赌，但就像只剩下三个铜板的赌徒，想要翻身只有搏命似的将所有身价孤注一掷，押入赌桌。

    当天夜里，徐寒独自坐在小院中，怀抱着黑猫，在那黄猴愤怒的目光下，悠哉悠哉的闭目假寐。

    一位不速之客推开了徐寒所在的院门，直直的来到了徐寒跟前。

    徐寒睁开眼，上下打量着这位眸中带着困惑的年轻人，并未对他的到来感到太多的意外，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示意对方坐下，然后方才问道：“小王爷有何要事啊？”

    李定贤眸中目光游离，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问道：“你为何...要救他们？”

    这对于李定贤来说当然是一件很困惑的事情，他的父亲一直教育他要权衡利弊，虽然有时候他难以做到，但在出使大周与桐城百姓的性命之间，他还是艰难的选择了前者，于他看来，以三万百姓的性命去交换整个大夏乃至整个天下苍生，显然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甚至在他的印象中，徐寒也不该是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徐寒反问道：“他们？”

    李定贤皱了皱眉头，他觉得徐寒不可能不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所指何人，徐寒打着太极，显然便是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心高气傲的小王爷并没有那份礼贤下士的气度——或者说无法对徐寒做到这一点，他愤然站起身子，就要离去。

    “小王爷所说的他们若是指的是桐城中的百姓，那我想小王爷便问错了人，徐某从未想要救他们。”而徐寒的声音却在对方迈步离去时忽的响起。

    李定贤方才迈步的脚步悬在了半空中，他转头看向徐寒，眉宇间的困惑再次凝重了几分。

    “正如我之前所言，他们已经信了楚国皇帝之言，毁了这批圣药，还会有下批的圣药，你救得了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甚至他们不会记得你的好，只会将你当做恶徒。”徐寒继续言道。

    李定贤并不愚笨，他在听闻此言之后，很快便回过了味来，他骇然说道：“所以你让薛炼唤来那些同伴是想救薛炼等人，你要将他们一起带出关？！”

    “可那足足一千余人，想要出关就算没有元修成的追兵，也免不了与边境的守军硬撼，你为何...”说到此处的李定贤顿了顿，又言道：“难道和那铜板有关？”

    徐寒眯着眼睛笑了笑，对于李定贤的猜测不置可否。

    “那这三万百姓呢？难道你就看着他们被那圣药所欺？那可是三万条人命啊！”李定贤从徐寒的神情看出了自己所猜测的并无问题，他不禁朝着徐寒大声质问道。

    徐寒眯着的眼缝中，寒光闪烁，他用低沉到了极致的嗓音言道：“我说过，我救不了他们。”

    他说道这处，话锋一转，又言道：“况且之前一直不曾有过作为的小王爷又何来底气质问徐某呢？”

    “我...”被戳中了痛楚的李定贤一阵语塞，半晌之后方才有些泄气的言道：“我...既然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不试一试能不能救呢？”

    徐寒瞟了一眼神色黯淡的李定贤，语气忽的缓和了几分：“小王爷，一个人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从来不是别人说的，你要问你自己的心。仙人也好，凡人也罢，寿长者不过千载，寿短者不过数十年，既然世间要走上一遭，为何不顺自己的心意而走呢？”

    李定贤的身子一震，他目光闪动的看向徐寒，大概是如何也没有想到，徐寒会在这时与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但还不待他发出半点感激之言，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小王爷要做什么便快些去做吧，徐某只有五天时间等你，嗯，准确的说只剩下四天半了。”

    李定贤听到这里，终是反应了过来，他极为庄重的朝着徐寒拱手一拜，却无多言，行完此礼便转过身子大步朝着桐城外走去。

    而那时，徐寒眯着眼睛看着李定贤的背影，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他若是未有看错，这位小王爷的身上似乎也正怀着一枚铜板，只是他自己不曾知晓罢了。

    直到李定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徐寒的眼帘，徐寒方才收回了目光，抬头看向天穹。

    是夜，万里无云，穹顶之上星光璀璨。

    他看着星光，脸上的神情忽的惆怅了几分，他喃喃自语道：“先生要我背的究竟是这一方木匣，还是...”

    “这个天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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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相视一笑

    五日之后。

    徐寒坐在桐城的城主府中，看着眼前这满满当当站着的一千来号人，他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一一扫过，过了好一会之后，终于说出了双方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他说：“我要带你们走。”

    不是请、不是想，他说的是要。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顾忌对方想法的意思。他就像是一位君王，用平静又笃定的语调，宣读着自己的旨意。

    一旁的方子鱼等人闻言都不免眉头一皱，耽搁的这五日光景已经足够长了，事实上这五日之中，他们已经斩杀过三批元修成派来的斥候，若是元修成不是一个傻瓜，这个时候大批的追兵恐怕已经快到桐城了。

    这一千人虽然比起那些被蛊惑的寻常百姓强出许多，但毕竟修为参差不齐，带上他们势必会给这场本就艰难的南下之旅再平添许多麻烦。

    他们大都想不明白，素来谨慎的徐寒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群人中为首的是一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她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名唤宁烟。在听闻徐寒此言之后，她看了看身旁的薛炼，又抬眸望了徐寒身侧的那位李定贤一眼，最后言道：“可以。”

    当然，在这话出口之后，她又言道：“但我们得带上桐城的三万百姓。”

    这话出口，还不待徐寒回应，刘笙的眉头便皱到了一起，他们一共才十余人，而这名为宁烟的女子所带来的一千人，能够有些战力的也不超过八百，且修为大抵都在通幽境以下，想要以这样的阵容带着三万百姓走出景州无异于天方夜谭。

    “不仅如此。”但他们心底的惊骇还未来得及完全升起，那宁烟便再次言道：“此行出关，我们还要途径西亭、玉冕、承重三城，这三城中共计约有十三万百姓，我们也要尽数带走。”

    “开什么玩笑！”方子鱼闻言，却是再也憋不住，站起身子便对着那宁烟不悦言道，“咱们一共才多少人？莫说十三万了，就是你们这一千个，咱们也不见得能带走！”

    宁烟闻言双眸一沉，她朝着徐寒拱了拱手，言道：“那若是如此，就只能劳烦徐大人先行一步了。”

    那话语中的威胁之味自然是溢于言表，以诸人对徐寒的了解，想来是如何也不可能接受这样的条件的。因此诸人也都在这时将目光投向徐寒。

    那少年似乎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言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们五日，这五日里那些想要杀我的人已经磨好了他们的刀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徐某可不是为了在这里与你们讨价还价。你们想带走这里的平民，可以。”

    “明日辰时我们便得出发，你们大可去准备迁移这些平民，能有多少愿意跟你们走的，你们便带多少，但若是不愿的，你们带不走，也不能带。”

    宁烟皱了皱眉头：“那怎么行，一夜的光景根本不足以说服这么多人，之前那些圣兵...”

    她的话并未有来得及说完，便被徐寒打断。

    “我说过，我不是来与你们讨价还价的。明日辰时，你们带得来多少人都是你们的本事，这我管不了，但若是你们少了一人，这景州南下之行，徐某便过一地，杀一地，过一城，屠一城！其中真假，你们若是不信，大可让那些百姓拿命来试。”

    说罢这话徐寒便站起了身子，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入了城主府，根本不留给宁烟等人半点商量的余地。

    诸人愕然的面面相觑，无论是方子鱼等人还是宁烟等人大抵都想不明白，究竟为何徐寒会有如此重的执念，想要带走他们。

    ......

    第二日辰时。

    宁烟与薛炼等人还是如期而至，但他们带来的愿意与他们一同离去的百姓也不过一千余人，这还是这几日李定贤拉着江来走街串巷说服下来的成果，若是让他们自己用一夜的时间去做此事，徐寒估摸着这个数量还要在削减数倍不止。

    当然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千来号人中，大多数都是带着年幼孩子的夫妻，大概对于他们来说，城墙上插着哪家人的旗子并不重要，那所谓的圣药好与不好他们也难以理解。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参与那凶险的圣府洗礼罢了。

    徐寒看得明白他们心头所想，但却未有对这一千来号百姓的出现说出半分的不满之言，只是让宁烟等人分出人手看好这些百姓，随后便领着这扩充到了两千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再次开始了他们的南下之旅。

    两千余人，其中不乏毫无修为的寻常百姓，身子一些年幼的孩童，其前行速度自然慢的出奇，足足一日的光景一行人也才走出八十里不到的距离，这还是在徐寒有意的催促下方才做到的。

    如此下去本来只需四日便可抵达的边关，此刻看来恐怕得花去足足半月的光景。

    在夜晚来临之后，众人寻了一处安营扎寨，累了一天的众人并未有太多的精力去做他事，在吃过晚饭后大都沉沉睡去，徐寒也坐到了一处火堆前，抱着玄儿看着那火堆，又或者是看着那火堆后睡下的诸人，目光怔怔的出神。

    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在那时坐到了他的身侧，徐寒转头看了对方一眼，微微一笑，问道：“这几日，累坏了吧。”

    那少年摇了摇头，言道：“森罗殿废了大功夫才造出我这一尊半妖神种，这点小事便累得到我，恐怕森罗殿的大人物们得气得跳脚。”

    徐寒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他伸手用树枝拨弄着眼前的火堆，在数息之后又言道：“难道你就不想问一问，我为何要自找麻烦吗？”

    刘笙摇了摇头，言道：“这世上从来不缺少麻烦，你不找他，他也回来找你，我相信你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这便够了。”

    徐寒听闻此言，微微一愣，倒是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为何信我？”

    这个问题让刘笙沉默了好一会的光景，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的看向徐寒：“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无论是你说的上云城还是那关于弟弟妹妹的记忆，我都毫无印象。”

    “但我觉得，你口中的刘笙是一个很棒的人，我记不得他，但成为他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对于一片空白的我来说。”

    “既然要做刘笙，那我想，你口中的刘笙...”

    说到这里的刘笙顿了顿，他漆黑的瞳孔中映着火光，灼灼而炙热。

    他再次言道：“应该便会如此信任你吧。”

    徐寒大概如何也想不到刘笙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哑然失笑的摇了摇头，最后只能言道：“谢谢。”

    二人一如既往的在说完这一番话后便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样的沉默在这一次，却并未持续多久的时间，眼前的火光忽的开始有了些许轻微的跳动，紧接着地面上的干柴也开始抖动，玄儿与嗷呜抬了头，黄猴也跃到树梢上，他们都在那时警惕的望向身后的某一处。

    徐寒与刘笙也在这时似有所感，他们对视一眼皆站起了身子，望向同样的方向。

    哒！哒哒！

    若隐若现的马蹄声开始传来，地面的抖动愈发的剧烈，已经睡去的人群在这样的马蹄声中被纷纷惊醒。

    宁烟等人倒还算得镇定，他们自然知道来的人究竟是谁，也明白对方的强大，一时间虽然纷纷脸色难看，但还未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而相比他们那些寻常百姓却是脸色煞白，惊恐与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徐寒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朝着一旁的李定贤言道：“看好你的人，准备带他们先走。”

    李定贤闻言在那时一愣，正要去调度诸人，但又想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徐寒问道：“那你呢？”

    大概是因为情况紧急的缘故，在问这个问题时，李定贤的语调大了几分，以至于周遭诸人都将此言听在了耳中，因此也不可避免的是诸人都在这时转眸看向了徐寒。

    而这时，那徐寒已经站起了身子，一只黑猫落在了他的肩头，身旁一条黑狗抖擞着自己睡卷了的毛发，徐寒的一只手伸出，那把漆黑色的长剑豁然浮现手中，他朝着诸人咧嘴一笑，言道：“徐某人的规矩，我带出来的人，都得死在我后面。”

    或许是未有想到之前表现得残忍甚至称得上狠厉的徐寒会在这时说出这样一番话，诸人都免不了一愣，但徐寒却并没有等他们消化完这一番话的意思，他又看向蒙梁等人，叮嘱道：“前方或许还有拦路虎，劳烦师兄与诸位为这些百姓开道。”

    而在说完这话之后，他方才看向一旁的刘笙问道：“你呢？”

    刘笙眨了眨眼睛，笑道：“若是刘笙在这里，你觉得他会如何做？”

    徐寒一愣，随即脸上荡开了一抹笑意。

    两个少年在那时相视一笑，那眸中扬起的事物犹如数年前在那上云城的蛊林一般...

    炙热又干净，清澈可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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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最后一次

    夜深，星稀，月遭云避。

    但当大军停下之时，元修成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立在大军身前的那两位少年。

    他怎么能忘得了他们，那个上云城冬天，他将他们带了出来，那是他们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他眯起了眼睛盯着二人，身后的大军刀戟出鞘，杀机凛冽，只待他一声令下，便会倾巢而出。

    元修成却并未第一时间让他们出手，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值得纪念的时刻，理所应当的，他应该说些什么。

    “徐寒、刘笙。”他轻轻叨念着这二人的姓名，语调低沉，眯着的眼缝中闪烁着与这黑夜格格不入的光芒，如云海翻涌，如大浪拍岸。

    “元统领多日不见消瘦了许多啊。”但徐寒却显然没有元修成这感时伤怀的心思，他冷言说道，言辞之中包裹的尽是满满的杀机。

    这语调不善的言辞倒并未引来元修成的不满，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二位都曾是元某得力的左膀右臂，今日相见感慨万千，不若你我三人暂且放下兵戈共饮一壶？”

    徐寒一愣，是如何也未有想到元修成会在这时说出这样的提议，一时间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元修成。

    元修成嘴角的笑意更甚，他眯着眼睛望向徐寒与刘笙的身后，那里仓惶逃走的诸人的背影尚且依稀可见，他很笃定徐寒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因此他根本不待徐寒回应，便朝着身后的那位圣候大人递去一个眼色。对方会意过来，却是没有半分迟疑。

    当下便有两位甲士从大军中走出，抬上了一方案台，放上了一壶清酒与三尊酒杯。

    一身青衫的元修成迈步上前，朝着二人轻声言道：“请。”

    却如他所料，想要为诸人争取更多时间的徐寒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狐疑，迈步走到了那案台前，与刘笙一起盘膝坐下。

    元修成态度恭谦的为二人一一斟酒，随后举杯面朝二人：“故人相见，这一杯我敬二位。”

    二人按杯不动，显然都弄不明白这元修成的葫芦里究竟买的是什么药。

    之后，元修成又将自己那酒杯斟满，而后，他伸手把玩着酒杯问道：“徐兄以为天策府何如？”

    徐寒闻言沉默，并不答他，只是目光炯炯的盯着元修成。

    元修成依旧不恼，他的目光越过徐寒看向徐寒身后，意有所指的笑道：“徐兄还是说说吧，趁元某人现在还有心思与你闲聊。”

    徐寒的双眸一凝，他知道元修成的言下之意，故此在微微沉吟之后，徐寒终是言道：“不至欺世盗名，也远算不得光明正大，与你我一般，与天下世人一般，善恶掺杂，仅此而已。”

    元修成的眉头一挑，似乎有些诧异：“想不到在徐兄心底，元某人还未有算得上是大奸大恶。”

    徐寒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竟是自己提起了杯盏朝着元修成一敬，随即一饮而尽。

    “徐某看事，从不看善恶，只分对错。”

    元修成笑问道：“那以徐兄的目光看元某，是对是错？”

    徐寒哑然，不是不愿回应元修成此问，而是不知当如何回应。

    元修成见状又连饮三杯清酒，他的脸颊泛起了潮红，再次言道：“我之兄长，号称漠北刀王，世上之人都知他凶名赫赫，即使现在提及，元归龙三字，也足以让天下仙人大半胆寒。”

    “但他死了。”

    “死在了太阴宫那位神无双的手上，和你那位师伯一起死在了那里。”

    “他们为这个天下而死，可天下却无一人得知。你观那赤霄门的掌教谢闵御，历三劫而不死，自诩为神无双之下的天下第一人，可他在做什么？蝇营狗苟，喋喋不休，自以为精于算计，殊不知只是棋子；你再观这天下芸芸众生，大楚吞龙而生，那亡龙之相高挂城头，大夏怎么说也庇佑了他们两百余年，不说衣食无忧，但比起陈周二国，他们的处境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他们呢？区区一枚圣药便让他们变了心肠，改了国姓，殊不知所谓圣药不过穿肠毒物，着实可笑。”

    说道这处，元修成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在饮下了三倍清酒，脸色泛红，眯着的眼缝中，目光朦胧。

    徐寒看着有些失态的元修成眉头皱起，他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元修成又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清酒，笑道：“元归龙、墨尘子也好，穆玉山沧海流也罢，无论如何，于看来都称得上英雄二字。但同样，他们也都很蠢，他们用自己的命对这方千疮百孔的世界修修补补，却未曾去想过，这样的世界究竟值不值得他们用命去换。”

    “大难将至。”

    “我不知道为什么天上的人总想着要杀了徐兄，但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有万域星空，有繁花似锦。元某喜欢徐兄，我想我们可以联手，从这个世界中得到些东西，然后跳出这方天地，自此逍遥自在，岂不美乎？”

    所谓大难将至，所谓星空万域这都是徐寒从某些隐约的线索中得到的东西，他不曾想过元修成竟然对此也一清二楚，他有些诧异，但却将之压在了心底，并未表露出来，他沉声言道：“徐某一直以为，元大人弃了天策府投身森罗殿是因为对方开出了足够的筹码，现在看来倒是徐某小看了元兄。”

    “元兄的心底装着的是万里海川，森罗殿这道江河看样子是容不下元兄了。”

    元修成飒然一笑，又举杯朝着徐寒一敬，然后又独自一饮而尽，做完这些，他再次抬起头望向徐寒身后，那里奔走的人群早已消失不见。

    “他们已经安全了，徐兄可以去寻他们了。”

    徐寒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不免有些不解：“怎么，你不要杀我了？”

    “徐兄开什么玩笑，方才元某还说过要与徐兄联手，怎么会杀徐兄呢？”元修成笑道。

    徐寒自然不信他这话，他反问道：“那这么说来元大人领着这千军万马来此，只是为了与徐某饮酒了吗？”

    元修成站起了身子，无奈的耸了耸肩膀言道：“事实就是如此，不管徐兄信与不信。”说道这处，他忽的顿了顿，语调又阴沉了几分：“就跟此去南下，徐兄也会遇见许多你不愿相信的事情，但他们却注定要发生。”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徐寒觉得在说这话时的元修成仿佛意有所指，就像是他看穿了某些东西一般，这让徐寒的心底不免升起了些许不安。

    他与刘笙也随即站起了身子，他虽然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元修成忽然转了性子，但既然对方放他离去，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在那时与刘笙一道朝着元修成拱了拱手，这便要转身离去。

    而就在那脚步迈出的瞬间，元修成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他说道：“徐兄此去艰难，但莫忘了若是需要，元某人会永远是徐兄的朋友。”

    徐寒闻言，身子一顿，但却未有转身，在微微点了点头后，便与刘笙迈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

    元修成眯着眼睛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两道背影，脸上那盎然的笑意在那一瞬忽的消失不见。

    他当然想要杀了徐寒，这一点在徐寒搅乱了他在偃光城的布局之后便愈演愈烈，更何况森罗殿与那位神无双的交易中很明确的提到了这一点，杀了徐寒，于元修成来说是一个足以巩固他如今地位的最好筹码。

    可徐寒的成长已经到了一个足以让人心颤的地步，想要杀他早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元修成掂量过自己手中的筹码，一位圣候、七位圣子，在面对本身实力便强得可怕，且又有一位妖王臣服的徐寒时，并未有太大的胜算。

    不过这些却不是元修成真正放下杀心的原因，他善于算计，若是愿意他甚至可以调集景州的大军一拥而上，生生耗死徐寒，这对他来说依然算得上是一个划算的买卖。

    但他却并未有这么做，原因亦很简单。

    就在他等到徐寒的位置领着大军倾巢而出的晚上，有个人找到了他，他给了他一样东西，一样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而就是这个东西，让他改变他的想法。

    “大人，就这样放他们走了吗？”这时那位圣候大人凑了上来，不解的看着元修成问道。“他此番南下很有可能是为那大夏皇帝做说客的，若是夏周联合，我大楚岂不危矣？”

    元修成闻言终是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他看了一眼一脸急色的圣候，目光在他那一派忠君为国的焦急脸色上扫过，元修成的嘴角不禁在那时露出了一抹怜悯的笑意。

    圣候？

    皇帝陛下？

    有什么意义呢？不过都是在黑暗中爬行的蝼蚁，自以为机关算计，到头来都是高高在上的那些人手中的玩偶。

    念及此处的元修成摇了摇头，嘴角挂起了一抹苦笑，直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曾经的想法当是如何的幼稚。

    但他却并没有去纠正这位圣候大人的想法的心思，他很是配合的点了点头言道：“唔，大人所言很有道理，看样子是元某失算了。”

    那圣候大人闻言稚嫩的脸上露出一抹得色，他又言道：“那在下现在便领军前去追击？想来他们携老带幼，必然走不了多远。”说罢，那圣候大人的脸上写满了即将建功立业的兴奋之色。

    “那大可不必，他们既然要南下，必然要经过景州的景秀关，大人何不在那里以逸待劳。”元修成笑道。

    那圣候闻言一愣，有些迟疑的言道：“可是...”

    他虽然算不得聪明，但也并不愚笨，既然是要追杀徐寒，直接杀过去便可，如此南辕北辙，其中就里却是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元修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他言道：“你附耳过来。”

    那圣候不疑有他赶忙凑了过去，只听元修成在他的耳畔轻言了几句，那圣候脸上顿时露出了茅塞顿开的神情。而后他赶忙朝着元修成一拜，言道：“谢过大人指点迷津。”

    元修成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言道：“此事兹事体大，圣候大人若是办妥了，届时陛下一统天下之后，必定会记大人一个扶龙之功。”

    这话出口，那圣候浑身颤抖，面色潮红，他言道：“元大人放心，能为陛下尽一份绵薄之力，在下虽死犹荣。”

    “嗯。大人此番言辞，我自会转告陛下，徐寒那贼人此刻正在路上，大人就快些启程吧。待到你功成归来，我在大设宴席，为大人接风洗尘。”元修成再次言道，那语调之中已然透露着些许不耐烦的味道。

    不过被即将获得的天大功劳冲昏了头脑的圣候自然是无法感受到这一点，他很是感激的点了点头，有朝着元修成连行了数道大礼，这才起身领着十万大军雄赳赳气昂昂的错开徐寒等人离去的道路，朝着另一个方向赶赴景秀关。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此番离去，端是黄沙漫天，地颤山震。

    立在原地的元修成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大军，眼睛再次眯了起来，他呢喃道：“都说十万大军斩阎罗，呵呵，你们啊，杀不了徐寒，去了阴间倒是可以试一试能不能斩了那阎罗，为你们的皇帝陛下在黄泉开路。”

    说罢这话，元修成身上的长袍忽的开始翻涌，一道道黑气自他袍下涌出。

    那些黑气不断的缠绕盘踞，最后竟是化作了一尊黑色人影，他于元修成的身旁与之并肩而立，在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大军离去的方向之后，忽的言道：“这种感觉如何？”

    元修成摇了摇头，沉声回应道：“并不算好。”

    “虽然他们蠢了一些，但我们在那些人的眼里比起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元修成说着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黑影，又言道：“因此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的悲切。”

    不过说道这里，元修成便收起了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的心思，他转而又问道：“你到底是如何得来那东西的？”

    那黑影笑了笑，言道：“天上那些家伙太害怕魏长明了，这方世界自立下便有的规矩，天劫之数九便为极，可偏偏他们为了杀了魏长明，坏了规矩动用了第十道天劫。”

    “最后魏长明被监视者接走，这方本就千疮百孔的世界愈发破损不堪，这样便有了让那东西来到这方世界的可乘之机。”黑影很有耐心的与元修成解释道。

    元修成的眉头一挑，言道：“看样子你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嗯，说起来这么多年来你始终如此，事事都快我一步。”

    那黑影闻言倒并未露出多少的得意之色，反倒是感叹道：“不过站得比你高了一点，所以免不了每次都清醒得比你早上一点，仅此而已。”

    “接下来咱们该做些什么？”元修成又问道，“按时间算起来，咱们似乎走得慢了一些吧，那些家伙估摸着又要开始了...”说道这处，元修成还有意的朝着天上看了看，似乎意有所指。

    “该落的棋子我们都早已落下，该布的局也已按部就班，我们现在要做的就只有等了...”黑影轻声言道，他眯着的眼缝中渐渐有某些光芒闪烁。“不过最近，我倒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而我们在此之前却始终将他忽视...”

    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但语调却极为古怪，似乎并非是单纯的合作，而更像是那相识数十载的好友。

    “什么东西？”元修成问道。

    “一个和我们一般躲过了天上那些大人物的眼睛的东西。”黑影言道。

    “怎么？听你的意思是想要除掉他？”元修成再问道。

    “那倒不必，毕竟他尚且还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看一看再说吧。”黑影言道，很明显的是，今日他的话比起以往似乎要多出许多。

    元修成听闻此言倒是未有再追问下去，他耸了耸肩言道：“那也就是说咱们现在就只能继续等下去了？”

    “不耐烦吗？这么多年都等过了，这一小会反倒不想等了？”黑影问道。

    “那倒不是，只是一出戏，你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处剧情，每一句台词你都烂熟于心，哪怕它再跌宕起伏，你终归还是会觉得无趣。”元修成无奈的说道。

    黑影对此不置可否，他的一只手忽的伸出，身后顿时黑气涌动，而那些黑气在他的趋势又很快将周遭的空间变得扭曲，化作了一道漆黑无比的通道。

    他言道：“走吧，这出戏不管你愿不愿意，咱们都得看下去。”

    元修成再次耸了耸肩膀，未做多言，便随着那黑影转身迈步走入了那漆黑通道之中。

    大军远去，此地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步入黑暗的二人的声音尚且还在隐隐约约的传来。

    “对了，这一次究竟是第几次了？”

    “第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样吗？也对，是时候该结束这场无休止的轮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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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十方劫里坠星辰

    徐寒打心眼里的不相信元修成。

    蛇首两端、诡计多变这大概便是元修成留给徐寒的全部印象，他自然无法相信领着十万大军前来的元修成只是为了与他在月下共饮。

    因此离开那处之后，徐寒带着刘笙加快了与诸人汇合的步伐，他甚至以为元修成此举会是那阴毒的调虎离山之计，这样的担忧直到徐寒在半个时辰之后追上了安然无恙的队伍时方才散去。

    不过在短暂的心安之后，于徐寒心头涌出的却是愈发浓郁的不安。

    徐寒摸不清元修成的心思，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徐寒心底元修成是比诸如谢闵御等人更加可怕的存在。于任何人来说大概都是如此，只有真正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东西，而这一点，徐寒也不能免俗。

    接下来的几日队伍依然按照计划朝着辽州南下，在途径西亭、玉冕、承重三城时，李定贤带着宁烟等人不留余地的试图劝说城中百姓与他们同行。也不知究竟是否是因为有那一千多人的队伍现身说法的缘故，又或是接近边关，偃光城的舆论攻势还未对此地造成太大的波及，李定贤等人的做法倒是颇有收获。

    待到离开最边关的承重城时，两千人的队伍已然扩充到了足足八千人。

    队伍在休息之后再次开始了南下之旅，前方便是景秀关，过了此地便是辽州，据他们在一路上得来的消息，辽州虽然如今被孤立，与大夏朝廷断了联系，但似乎还未落入楚国手中，去到了那处一行人颠沛流离的状况或许就会有所缓解。

    当然在此之前他们还得面对最大的麻烦，就是那座景州边境的景秀关。

    若是只有徐寒等人，他们想要强闯过关并非难事，但这足足八千人中有近七千人是毫无修为的寻常百姓，要带着他们过关便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事实上，在抵达景秀关外时，徐寒方才明白，他对这件事情的不容易程度的估算出了很大的偏差。

    ......

    当八千人的队伍抵达景秀关外时，立在那关前是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而为首之人正是那位在偃光城与徐寒有过一面之缘的圣候大人。

    这样的阵势自然骇人至极，徐寒等人见状都免不了脸色一变，而那些寻常百姓更是乱作一团，若非宁烟薛炼等人在拼命维持，恐怕这几千百姓早已做鸟兽散去。

    “徐寒！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非要往里闯！今日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则你身后这数千百姓都得为你陪葬！”那圣候见到徐寒等人，顿时嘴角露出狞笑，那运集起周身的力道朝着徐寒等人喝道。

    此言一出本就被那十万大军的气势吓破了胆子的寻常百姓愈发慌乱，这让努力维持着秩序的李定贤一行人脸色难看。

    徐寒斜眼瞟了一眼李定贤等人，却对此不置可否，他迈步上前，走到了骑在那高头大马上的圣候跟前，一把漆黑的长剑浮现在他的手中，他沉声言道：“想杀徐某的人，阁下不是第一个，死在徐某剑下的人，阁下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徐寒此言可谓嚣张至极，那身后闻言顿时双眸一沉：“找死！”

    身后的十万大军闻言如得敕令，根本无需那圣候多言，他们便于那时高喝一声：“杀！”

    随即十万大军便朝着徐寒等人杀来。

    徐寒看着那杀来的大军心头一沉，言道：“不可久战，我为前锋开路，诸君掩护大队人马冲关！”

    徐寒心底可清楚得很，十万精锐大军莫说是他了，就是一位仙人在此恐怕也得被生生耗死，更何况还有那么一位与仙人实力不相上下的圣候在那处虎视眈眈。

    听闻此话的诸人也不再迟疑，纷纷在那时摆开了架势。

    为首的徐寒在那时率先一步高高跃起，三千道金色剑影缠绕其身，他喝到：“大寒天！”

    此音一落，沙场之上的温度骤降，分明是八月秋末，此刻沙场之上的诸人却犹如置身冰天雪地。而后一道道裹挟着磅礴剑意的冰晶飞速坠下，那些冲杀在最前面的士卒在这些冰晶的冲击下，只是微微触及，便被那狂暴的剑意搅成碎末。

    “走！”大军被这冰晶生生的撕开了一道缺口，徐寒在那时暴喝道。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方子鱼刘笙等人也快步上前守住了这个被徐寒轰开的缺口，给百姓们前行留出足够的空间。

    但是驱赶百姓的李定贤等人却在这时出了纰漏。

    那七千余人说到底都只是寻常的百姓，这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场景对于他们来说着实太具有冲击力了一些，他们如何敢走入这样的战场？因此李定贤等人虽然一个劲的大声呼喊，但愿意听他们只会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大多百姓依然畏首畏尾，甚至还不乏想要逃离此处之人。

    第二波大军的冲击很快便到了跟前，守住这缺口的诸人顿时压力倍增，就连嗷呜也在这时不得不化出真身，变作了一只十余丈大小的巨大黑狼，它高声嘶吼利爪翻飞，每一下的挥出，都清剿着数以十计的士卒的性命。

    那位坐在马背上的圣候大人见此情形，眉宇间寒芒闪烁。

    “弩箭！”他高声吼道，队伍的后方，一道道巨大的弩车从那关内被推了出来，那一架架巨大弩车核心部位都被镶嵌着有一颗颗紫芒闪烁的妖核，那是吸收了足够多的妖力的晶石，可以大大的增加这弩车的威力，一箭射出，其力道几乎不亚于一位天狩境强者的全力一击。

    “放！”伴随着传令官的一声高喝。

    数以百计的弩箭应声而出，呼啸着射向诸人。

    虽然诸人的修为高深，这弩箭不见得能真的伤到他们，但面对几乎等同于天狩境强者的悍然一击，他们却不得不调集其心神回防，一时间免不了有些手忙脚乱，虽然依然守住这缺口，但长此以往下去，却并非良策。

    “走啊！”徐寒见此情形，心头顿时堆积起一道戾气，他朝着还在试图驱赶那些百姓的李定贤一行人暴喝道，那语调之中裹挟着的盛怒与不满任谁都听得明白。

    李定贤等人也在那时脸色一白，他们自然看得明白如今的情形，虽然昨日他们已经给这些百姓做好了足够的功课，但大战临头，刀斧及身之时，有些恐惧显然不是苍白的几句保证可以消磨的。

    如此拖下去，很可能不仅救不了这些百姓，连他们也会被拖累。但此刻李定贤等人依然不愿意放弃这足足七千条人命，他们大声高吼着：“大家听我说，我们一定会护诸位周全的...”

    但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人群的惊呼与孩童的哭泣声中。

    徐寒皱了皱眉头，身下的诸人在大军的第二次冲击以及那弩箭的倾泻下苦苦支撑，虽然还未露出疲态，但如此下去落败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得不再次运集起周身的内力，暴喝道：“大寒天！”

    于是第二轮冰晶倾泻而出，再次击退了大军的第二次冲击，也缓解了诸人的压力。

    圣候眯着眼睛看着此番战况，却并未因为诸人的屠戮而生出半分的异色，他沉眸看向身后与他年纪相仿的一群少年少女，沉声言道：“该你们了。”

    这话出口，那群少男少女的眉宇间顿时露出了迟疑之色，但这抹迟疑之色又很快被一抹狂热所替代。

    “为了陛下！”

    他们高呼道，于是身形开始膨胀，衣衫随即撕裂，紫色的鳞甲涌上他们的皮肤，不过眨眼的功夫他们便化作了一只只紫色的怪物。

    其中七头怪物身高十丈有余，气焰滔滔，显然都是所谓的圣子所化，剩余的百余位紫色怪物身高大抵在三丈到八丈之间不等，想来便是圣兵所化。

    这样一群最低也是离尘境，最强者已经超越了半步仙人境的战力抵达战场，哪怕还会与诸人交手，但是那浩然的威势便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脸色一白。

    苏慕安高高跃起，手中长刀如雪照亮了一方天地。

    方子鱼凭空而立，数把长剑在她的驱使下来回翻飞。

    蒙梁双眸一沉，名曰孽龙的紫色凶剑光芒耀眼。

    刘笙周身肌肉鼓起，更是直直的杀入了敌阵，每一拳的挥出都带着开山断岳的威势。

    四位高手不再留手，但依然无法击破那些紫色怪物的冲击，更何况他们还得分神注意那些时不时从诸人身后射来的冷箭。

    因此不可避免的是，有了那么几位圣化的圣兵冲出了他们防线杀向了身后的人群。

    李定贤与宁烟诸人不得不暂时放下安慰这些百姓的事情，纷纷上前抵御这杀入的圣兵。但李定贤修为尚可，倒是可以与一两位圣兵纠缠，而宁烟众人修为却是参差不齐，很快便出现了伤亡，而那些圣兵更是如狼入羊群一般开始了他们的杀戮。

    平民出现了伤亡，恐惧的情绪不可避免的如野火燎原一般在人群中弥漫，本就心有戚戚的人群开始再也不受控制的如鸟兽般四散，而这样的行为不可避免的让他们脱离徐寒等人的保护圈，更大的伤亡出现，更浓郁的恐惧也开始蔓延，似乎一切都在这时进入了一个愈演愈烈的恶性循环。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但此刻的他根本无暇去理会，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七尊十丈高的紫色怪物，他知道他必须拦住他们，否者这七位超越半步仙人境的战力一旦加入战场，会给徐寒等人带来近乎毁灭性的灾难。

    他死死的盯着那七尊巨大的紫色怪物，在他们的脚步即将迈入到战场的一瞬间，一声暴喝自徐寒嘴里吐出，他言道：“起龙蛇！”

    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冰晶随即纷纷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剑影，涌向徐寒的两侧化作一龙一蛇两道剑影盘踞在徐寒身侧，随着徐寒的一声暴喝，剑龙与剑蟒呼啸而去，直直的杀向那七尊巨大的怪物。

    剑龙与剑蟒之中裹狭的剑意磅礴无比，首当其冲的两尊紫色的怪物在那时竟被这二者洞穿了胸膛，直直的栽倒在地，不过斩杀了两尊圣子化作的怪物之后，那剑龙与剑蟒周身的剑意似乎被消耗了大半，身后的紫色怪物见同伴被杀顿时陷入暴露，纷纷上前与那剑龙与剑蟒波动，虽然免不了被这二者撕开皮肉，但却剑蟒与剑龙也在这样的波动中气息不断的削弱，时不时的便有剑影被从其中击出，倒飞到了这沙场各处。

    而与这剑龙剑蟒心神相连的徐寒也免不了在这时脸色一白，显然这接连的几次出手对他的消耗同样不小。这大寒天与起龙蛇乃是徐寒在经历魏先生渡劫以及沧海流等人以命助他战天之事后，顿悟出来的剑法，一招一式都暗含乾坤，威能巨大，远非寻常剑招可比，但同样也消耗巨大，若是出招之后不能杀敌，很可能自己便会落入窘境，而现在的徐寒显然便正处于这样的境况之中。

    这样的情形，徐寒清楚，一旁的始终未有出手的那位圣候大人同样清楚。

    他知道，是时候打破这微妙的僵局了。

    只听他在那时大喝一声，身子一踩马背便猛地跃起，坐下的战马根本无法承受圣候这一脚的力道，发出一声哀鸣，便化作一滩烂肉跌倒在地。

    一位圣候其修为已经无限接近地仙境的强者，他的出手，哪怕只是拳风刚起，那股浩然威势也足以让周遭的诸人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可怕压迫感。而作为他攻击目标的徐寒更是在那时感到自己周身的气机随着那圣候的出手而被锁死，他似乎只有硬撼这仙人境强者的一拳，除此之外并无任何退路。

    看着圣候的拳头越来越近，近乎排山倒海的威压也层层叠叠的袭来，徐寒的脸色难看。

    “起龙蛇！”他不得不咬了咬牙，发出一声暴喝，再次催动起那两道在与那些紫色怪物颤斗的剑蟒与剑龙。二者如有灵性一般随着徐寒一声令下，他们便摆脱了那些紫色怪物的纠缠，从地面上飞速遁来，沿途卷起那些散落金色剑影，亦撕开路上敌军的血肉，然后自那圣候的脚下拔地而起，想要以下至上的袭杀圣候。

    但这样的做法却早已落入那圣候的眼中，他杀来的步伐微微一顿，身子一闪，便避开了这杀招，与这袭杀而来的剑龙与剑蟒与他错身而过，直直冲上穹顶。

    圣候眯着眼睛看着不知是因为内耗过大还是因为一击不中而脸色煞白的徐寒，狞笑言道：“微末之计，想要伤我？我自有圣皇庇佑！”

    说罢这言，那圣候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这一次他挥出的拳头力道更甚，以他看来未到仙人境的徐寒想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下这样一拳。

    而就在眼看着他这一拳就要轰在徐寒面门上之时...

    “喵呜！”一声响彻沙场的长唤忽的升腾而起。

    ......

    牙奇山上，太阴宫中。

    元修成与黑影并肩而立。

    他们的身前有道黑色漩涡，而那漩涡之中所投射的光景正是此刻发生在景秀关外的大战。

    二人脸上的神情冰冷，注视着那场大战，无论光影中发生着如何血腥与残忍的事情，无论从里面传来的哀嚎如何凄厉，二人的目光都未曾发生哪怕半点的变化。

    “起龙蛇。”在徐寒暴喝一声唤出一头剑蟒与一条剑龙之后，元修成的目光终于起了些许变化。

    “又是这一招。”元修成轻笑言道，眸中的光芒闪烁，似乎对于这套徐寒自己悟出的剑法极为熟悉一般。

    身旁的黑影，或者说太阴宫的无上真人神无双闻言之后，在那时转头看向元修成，轻声言道：“有些事情始终注定，如他...如你我，终究逃不过。”

    元修成耸了耸肩，似乎并不喜欢神无双此刻挑起的话题，他看了对方一眼便再次转头看向那光影中的景象。这时那圣候正好避过了徐寒这杀招，再次搅动起排上倒海一般的威势袭杀向徐寒，看着这样一幕光景的元修成嘴角忽的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呢喃道：“大寒天...起龙蛇...”

    可说道这处，却又没了下文，元修成那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了困惑之色，他伸出手用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似乎在懊恼着些什么，最后却是只能极不情愿的转头看向身旁的神无双问道：“这后面是什么来者？”

    神无双闻言看了元修成一眼，然后便转头看向那光影中的少年。

    随着玄儿一声长唤，一道黄色身影穆然从少年的背后跃出，化作了一尊五丈大小庞然大物，那大家伙双手握拳以斧劈华山之势直直的轰响圣候。而也在这时，那少年的衣衫鼓动，磅礴的剑意奔涌，背后一道九瓣莲花虚影浮现，他的双眸神光亮起，似烈焰、似雷霆，似这世上所有灼灼又不可一世的事物。

    神无双的嘴在那时张开，他叨念道。

    “大寒天中起龙蛇...”

    “十方劫里坠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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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契约

    喵呜！

    随着玄儿的仰天长“啸”。

    黄猴极不情愿的从徐寒身后高高跃起，他小小的身躯在这样的过程中不断的变大，转瞬便化为了一尊五丈大小的巨猿。

    身为妖王的气势在那一刻豁然于这沙场之上蔓延开来，那巨猿发出一声长啸，双手于那时握拳，以力劈华山之势直直的轰向杀向徐寒的那圣候的天灵盖上。

    圣候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一变，心头骇然——元修成自始至终都未有向他提及过关于这妖王的去向，他更是无法想到妖王居然与徐寒联合在了一起。

    因此这一环，对于圣候来说是不曾料到的一环。

    他自然不敢将一尊足以匹敌仙人境的妖王视若罔闻，他不得不收起了杀向徐寒的攻势，转而将双手交错横于头顶，以此对抗这尊忽然杀出的妖王。

    轰！

    一声震天巨响随着二人拳风的相遇而轰然炸开。

    二人都是地仙境的强者，又都是以肉身见长之人，二者相遇的力道巨大，那卷起的罡风呼啸，席卷开来之时，在场修为较低之人皆免不了发出一阵哀嚎，生生被这罡风卷倒在地。而李定贤等人更是不得不联手支出一道道真元屏障保护身后的百姓，只是因为之前慌乱这些百姓早已是一盘散沙，以李定贤离尘境的修为显然并不足以支撑起覆盖面积如此之大的真元屏障。

    因此虽然宁烟等人有意分散护佑那些百姓，但慌乱之间依然免不了又大半百姓无法得到诸人的援助，被这罡风卷起又狠狠摔下，一时间可谓伤亡惨重。

    那些圣兵化作的怪物们实力强劲，这罡风对他们的影响算不得如何严重，反倒是借着这时诸人乱掉的阵脚又有数位圣兵冲破了方子鱼等人防线，杀入人群之中。

    圣兵的肆虐无疑给后防线上的李定贤等人增添更多的变数，甚至就连十九与楚仇离等战力不足之人也不得不面临袭来的圣兵。玄儿在那时化为了那巨大的黑豹形态，琥珀色的眸子一眯，直直朝着那袭来的圣兵冲杀了出去。

    它的速度固然快到了极致，利爪翻飞当下便是两尊圣兵倒地。

    “喵呜！”得胜的玄儿发出一声长唤，可这时前方随着剩余的五尊圣子加入战场，半步仙人境的实力出手，顿时让方子鱼等人结成的防线出现了溃败。

    虽然他们极力想要拦截这五尊圣子冲过防线，甚至为此嗷呜都被那圣子重重的掀飞在地，生死不知。但巨大实力差距依然不是光凭努力二字便可以化解，那五尊圣子终于还是杀了过来。

    目睹了嗷呜倒地的玄儿，琥珀色的眸子黑色的瞳孔顿时变得狭长。

    “喵！”它又是一声高呼，语调却不再可人，而是气力无比，宛如夜中鬼魅的长啸。

    它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欺身而上，利爪闪着寒芒，划破了景秀关外渐渐浓郁的夜色，也划破了两尊圣子的头颅。

    但它还未来得及品尝这胜利的果实，一道冷箭便穿过了人群直直射出它腰身。

    玄儿的身子随着那箭芒飞出，然后栽倒在地，被那长箭死死的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玄儿！”目睹这番情形的十九与楚仇离发出一声惊呼，但他们却来不及去查看玄儿的伤势，因为这时仅存的三尊圣子化作的紫色怪物已然带着浩浩荡荡的杀机朝着他们袭来。

    小十九咬了咬牙，虽然身子因为恐惧不断的颤抖，但还是迈步挡在了那被吓破了胆子的周渊面前，稚气言道：“师父你快走，小十九保护你！”

    本已做好了跑路准备的周渊，心头一震，那怯懦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翻涌而出。

    “妈的！”一旁的楚仇离见状骂出了一句脏话，他迈步挡在了小十九的跟前，言道：“我师父说了要把这盗圣门传到你的手中，咱们这宗门就这么几个人了，要死也是我先死！”

    “呸，丑八怪不配死在我前面！”小十九怒斥道：“而且你那破宗门什么都没有，我才不要！”

    楚仇离闻言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一般炸了毛，也顾不得即将杀到的强敌，转身指着十九的鼻子便言道：“你懂个屁！我盗圣门可是数千年传承，有道是小骗诓孺，大骗欺天；小盗偷珠,大道窃命

    ，说得便是...”

    “呸！说到底还是不如门道的下三滥功夫，还比不上苏慕安的刀法。”小十九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你说什么？我盗圣门会比不上那小屁孩的刀法？”

    眼看着紫色怪物越来越近，但这一大一小两个家伙却旁若无人的吵了起来，周渊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口沫横飞的二人，心底那方才蔓延出来的情绪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你们...”他有心提醒二人他们此刻的处境，但话方才出口便被二人的争吵打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插入二人的争吵。

    他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忽的收起了夺路而逃的心思，他在怀里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了一个金属制成的圆筒，上面密布一个个细小的洞口。

    随着他握着那事物的手微微用力，数道银针便在那时飞射而出，直直的去向那三尊袭来的怪物。

    那些银针的速度极快，很是准确射入了那些怪物的坚硬的皮肤之中，而同时它们射出的方位也极为刁钻，分别去钉入了那些怪物几个重要的穴位之中。受到这看似不出奇的伤势的怪物们却忽的身子一震，就像是失去了牵线的木偶一般呆滞在了原地，而下一刻他们的身子便轰然倒地。

    三尊十余丈大小的巨  物到底所发出的响动极为巨大，这让争吵中的楚仇离与十九身子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停下争吵的二人不可思议的看了看那三尊怪物，又看了看一旁周渊，二人的目光中皆浮现出骇然之色。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妖王与圣候角力在这时却才刚刚开始。

    二人虽然都是地仙境的强者，实力亦在伯仲之间，但黄猴毕竟是有心算无心，圣候仓皇应战，虽然当下了这悍然一击，但凭空而立的身子却免不了在这巨大的力道下不断坠落。

    本就对圣候，或者说对这群囚禁他的人类心怀不满的黄猴自然不可能放过圣候。

    它追上了圣候不断下坠的身子，巨大的拳头如暴雨一般疯狂的朝着那圣候倾泻而出，一拳又一拳，带着悍然的威势轰击在身后的身上。

    身子下坠的身后在这样的攻势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能不断的被击打，他的衣衫破摔，浑身上下也开始出现淤痕，甚至渗出鲜血。

    直到那巨猿一声暴喝，双手再次握在一起，用尽浑身气力的朝着身后一砸。

    轰！

    又是一声巨响爆开，那胜厚的身子便在那时一块的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的坠下，直直的砸在了地面上。

    巨大的凹坑浮现，漫天的尘埃扬起。

    巨猿得理不饶人，它在落地之后，身子再次跃起，伴随着一声愤怒的长啸，它的拳头再次去向那凹坑深处的圣候，似乎是想要以此取下对方的性命。

    但这一拳却并未如愿的轰在那圣候面门之上。

    在那拳头就要落下之时，滚滚的尘埃中一只巨大的紫色手臂忽的伸出，稳稳的接住了巨猿这一拳。

    那手臂极为巨大，即使五丈大小巨猿的拳头，在那手掌之中也显得宛如婴儿一般孱弱。

    呼！

    呼！

    与此同时，沉重的呼气声从那尘埃的深处传来，那握着巨猿拳头的紫色手掌忽的用力一握。

    咔嚓！

    一阵阵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巨猿发出一阵哀鸣，然后它的身子便被高高提起，随即被重重扔向了远处，落入那圣候带来的大军之中，又不免激起一阵哀嚎。

    徐寒沉着眉头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从那巨大的紫色手臂之中闻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味道，就好似他的眼前正有一尊巨大的魔神就要苏醒过来一般。

    而漫天的尘埃也在这时缓缓散去，沙场上的诸人除开那些已经失去神智的圣兵化作的紫色怪物以外，其余人无论敌我都在这时停下了手中动作。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事物，眸子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那是一尊十丈大小的巨大紫色怪物，他浑身布满了紫色鳞甲，看上去似乎与那些圣子所化的怪物并无任何的区别。但不同的是，他背后伸出了一对诡异的骨翼，胸膛处一道血肉涌动，竟化作了条生着与他本来模样一般的人类头颅，却又是蛇形身躯的事物。

    那胸膛处的头颅瞪着自己的双眸看向凭空而立的徐寒，狰狞脸庞上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得...死。”他如此言道，一只手便猛地挥出，轰向徐寒。

    神经已经高度紧张的徐寒身子一闪堪堪避过了这一拳，他知道眼前这紫色的怪物与那些圣子不同，他是由那位圣候圣化而来...这样程度的东西，其战力依然超过了寻常仙人。

    “大寒天！”徐寒不敢托大，虽然明知道自己并无机会战胜这样强大的存在，可他同样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随着他这一声暴喝，漫天冰晶飞射而出，可这足以让离尘境强者饮恨的事物落在那圣候所化怪物身上，却连他那紫色的鳞甲都无法割破。

    “无用之功。”圣候狞笑着言道，对于徐寒的行为做出了极为中肯的评价。

    徐寒皱了皱眉头，再喝道：“起龙蛇！”

    剑龙与剑蟒浮现，由下至上的拔地而起，它准确刮过那圣候巨大的身躯，虽然撕开了一些鳞甲，但却根本割不开鳞甲之下包裹血肉。

    这时随着剑龙与剑蟒划过那圣候的身躯，直冲云霄而去，那圣候也在这时猛地脚尖点地，背后的双翼一振，身子以快得出奇的速度杀向徐寒。

    咚！

    徐寒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方移动的痕迹，身子便被那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圣候挥出的拳头击中狠狠的倒飞了出去。

    而后那圣候庞大身躯不显半点笨重，来回穿梭于徐寒的身躯周围，一拳又一拳的疯狂轰响徐寒，徐寒的身躯在那时便犹如海浪中孱弱的扁舟，在圣候拳风下来回被击飞，却是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徐寒！”目睹这一切的人群发出一声惊呼，诸人在那时纷纷出手，朝着那圣候发动了自己最强悍的杀招，可这样的做法却根本毫无意义，他们甚至连稍稍阻止那圣候的攻势都无法做到，准确的说是，他们根本无法破开圣候身上那坚硬的鳞甲。

    “怎么办！”小十九看着这一切急得直跳脚。

    “你不是有那什么飞针吗？快用啊！”见识过之前周渊手段的楚仇离似乎也忘了周渊究竟是哪一方的人马看着他便催促道。

    周渊皱着眉头，倒是似乎也忘了自己应该才是这森罗殿的人的身份，他哭着脸色说道：“这银针是专门对付这些圣物的，可是它必须射入对方特定的穴位方才有用。可这家伙跟他们不同，我的银针根本破不开他的鳞甲。”

    “那...”楚仇离急的咬牙切齿，但在见识过诸人出手毫无斩获的情况下他也明白周渊所言并未有假。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而徐寒依然被打得浑身是血之时，那之前并未对圣候出手的刘笙却忽的迈步而出，他走到了周渊的身前，沉声言道：“你需要将银针打入他哪几个穴位？”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此刻刘笙语气中那份不容质疑的威严，周渊在闻言之后微微一愣，如实言道：“天权、幽府、龙下、古陈、清童五道穴位，方才能封死...”

    “好！”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便被刘笙所打断，他沉声言道：“我替你打开这几处的鳞甲。”

    “你？”周渊闻言又是一愣，他上下打量着刘笙，似乎并不觉得他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这样的想法方才升起，周渊的眸中便闪过了一丝异色，他诧异的伸出手指向刘笙言道：“你是...你是...”

    刘笙当然不会理会此刻周渊心头的诧异，他的衣衫忽的开始膨胀，衣衫随即被撕裂，他的脸上浮现出狰狞之色，似乎是正在承受着某些难以名状的痛苦。

    扑！

    伴随着阵阵衣衫的撕裂声，紫色鳞甲覆盖全身，背后生着一对骨翼的紫色怪物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帘。

    他与那圣候所化之物宛如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一般，只是身高只有一丈开外，胸膛处也并无那恶心的事物。化作这般模样的刘笙并不理会周遭诸人诧异的目光，他背后的骨翼一震便在那时冲向正在不断轰击徐寒的圣候。

    他的出现显然远远超出了那圣候的预料。

    刘笙并未有过半点迟疑，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来到那圣候的背后便是一拳轰出。

    伴随着那圣候的一声哀鸣，天权穴所在的鳞甲破开，而地下紧张的注视着这一切的周渊，也随即射出了一只银针插入了圣候暴露在外的血肉之中。

    吃痛圣候不得不放开对已经血肉模糊的徐寒的追击，他发出一声愤怒的怒吼，转身杀向刘笙。

    圣候身躯比起刘笙大出数倍不止，而他周身所弥漫的气息同样也强出刘笙十余倍不止。他拳风与力道远远不是刘笙所可以硬撼的，但偏偏刘笙对与那圣候轰来的拳风却是视若未见一般，根本不曾理会，他只是冷着双眸死死的盯着剩余的四道穴位。

    圣候的第一拳轰在了他的胸膛，但他却也在那时轰出了自己的一拳，于是刘笙的胸口在这样的力道几乎塌陷了下去，嘴角也不可避免的溢出鲜血，而身后幽府处的鳞甲也随即破开，周渊极为适时射出了自己的第二枚银针。

    刘笙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再次拧起了拳头，轰向圣候的龙下穴。

    这一次他同样做到了，但他挥拳的右臂却也被圣候的一拳轰中，整个右臂都在那时血肉爆开，几乎到了骨肉分离的地步。

    刘笙右臂不断的淌着鲜血，可脸上的笑意却又重了一分，那生在紫色怪物的胸口处的头颅脸上露出暴怒之色，显然他不喜欢刘笙这样的笑容，更不喜欢这样的笑容给他带来的不安。

    他怒吼再次挥拳，刘笙分毫不让的举起了自己仅余的左手。

    于是刘笙左臂爆开，与他的右臂一般骨肉分离，而圣候古陈穴的鳞甲也同样碎裂。

    四枚银针射入体内，就差最后一道清童穴的银针了，可是刘笙的双手在这时已然犹如烂肉一般挂在了他的身上，他根本没有了轰开这最后一道位于圣候腹部处的穴位的资本。

    圣候虽然并不理解刘笙这么做的意义，但他看着此刻已然没了战力的刘笙，脸上却是浮现出了轻蔑之色。

    “废物。”他如此言道，一手便豁然伸出就要摁向刘笙的天灵盖，他想要将他的脑袋捏成碎末，以此来惩罚他对她的亵渎。

    而就是这伸出手的瞬间，刘笙的眼前忽的一亮，他瞥见了一道空档。

    那时他背后的双翼一振，身子佝起，竟然用自己的脑袋在那骨翼的助力下，直直的撞了过去。

    轰！

    又是一声轻响荡开，那清童穴处鳞甲破碎，吃痛的圣候双目赤红，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刘笙背后的两道骨翼，然后奋力一扯，血光浮现，两道骨翼在刘笙痛苦的哀嚎声中被生生从他的背上扯下，刘笙的脸色一白，身子便在那时直直的坠下...

    “阿笙！”在这时终于平复下自己体内紊乱的气息的徐寒抬眸便瞥见了眼前这番情形。

    他的瞳孔在那时豁然放大，目光瞬息便变得呆滞了起来...

    然后漆黑之色猛然侵染了他的整个眼球，他死死的盯着那道不断下坠的身影，戾气在他的胸膛翻滚，黑色的阴冷气息如瀑布一般自他的体内倾泻而出，转瞬便遮天蔽日。

    那漫天的黑气在徐寒的身后凝聚成型，化作了一道巨大人影。

    一双眸子在那黑气之中睁开，他目光所至，那些景秀关上的大军犹如被抽取了生机一般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所有人都在那股气息之下瑟瑟发抖，天地静默，万籁俱寂...

    一尊真正的神，在那时遵循着自远古便立下的契约，降临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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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此刀祭你

    “你始终在沉沦。”

    “在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徘徊。”

    “在蔓延无边的黑暗中爬行。”

    “你是谁？我是谁？”

    “你永远在追寻...”

    “却永远没有答案...”

    徐寒的耳畔再次响起了那困扰他的梦境中的声音。

    嗓音沙哑，语调低沉，如泣如诉，如悲如歌。

    那目睹刘笙重伤而升腾起的愤怒，在这一刻忽的于他的胸膛中散去，他不再愤怒，不再悲恸。

    他平静的看着无边的黑暗，看着那黑暗深处的一双血红的双眼。

    他右臂系着的铃铛在响，他怀里的几枚铜板在躁动，它们在提醒着他，在呼唤着他。

    但徐寒却对此似无所感。

    “但我可以。”

    “可以带你走出这深渊，可以带你爬出这黑暗。”

    “拥抱我，就如同拥抱你自己。”

    “下到这万载囚笼，上到那万域星空。”

    “囚禁你我的终将被毁灭，背叛你我的终将被杀戮。”

    “来...”

    “让我们一起，杀出去！！！”

    那声音的语调从低沉渐渐变得高亢，到了最后却是以一种几乎嘶吼声音说出了那样一番话。

    但盯着他的徐寒却似乎并未受到他的蛊惑。

    少年的目光依然平静得可怕，就好像即使泰山崩于前，他的眉头也不会皱出哪怕一下一般...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眨了眨，威严的目光中涌出了些许奇怪的神色，他再次言道：“让我们一起，杀出去！！！”

    这一次，他的语调愈发的高亢，像是那蛊惑人心的山鬼，吹响的长笛。

    可徐寒还是没有表示出半点的异样，他依然盯着那双血红的双眼，不言不语。

    血红的双眼之中满起了阵阵怒意，而这怒意的深处大抵还藏着些许被无视的尴尬与困惑。

    徐寒在这时忽的在原地盘膝坐了下来，他眯着眼睛笑道：“我们谈一谈吧。”

    那双巨大的眸子中血光翻涌，却再也未有声音响起，回应徐寒。

    徐寒却并不因为那双眸子主人的沉眸而生出半分的不悦，他自顾自的言道：“天上的人想要我的命，而你想要我的身体。我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徐寒的语气还算得上诚恳，但无边的黑暗中却并未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徐寒却同样并未因此而泄气，他继续言道：“我虽然并不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但这么多次了，我早已明白纵使你强得足以毁灭天地，没有我的点头，你始终还是那个被我囚禁的囚徒，咱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或许我就答应你了呢？”

    徐寒的说辞大概可以称得上是幼稚至极，这般空头承诺莫说是寻常人，就是聪明一些的三五岁幼  童恐怕也能闻出这话里的猫腻。

    但出人预料的是，在徐寒此话落下之时，静默的黑暗中却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之中充斥嘲弄与轻蔑：“被囚禁的东西并非只有我，同样还有你自己。我们早已化为一体。”

    “嗯，你说得有道理，既然咱们是一个人，那就应该开诚布公了。”徐寒连连点头，应和着那声音，可脸上的神色却与一位诱拐儿童的贼人那般神似。

    “哼！收起你的虚伪。”那声音冷哼一声，随即寒声言道：“你的成长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想不到即使是在这样的暴怒之下，你依然可以控制住自己，不被我所左右。看样子，为了这一次你确实准备了很久。”

    徐寒闻言之时，他平静的眉梢上终于起了些许变化。

    那声音的主人说得很对，为了这一次，徐寒做了许多准备。

    在经历数次这躲藏在他体内的魔神的苏醒之后，徐寒虽然依然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但那裹藏在魔神体内的杀机与愤恨却让他明白，这东西一旦真正的苏醒会给这世间的一切带来怎样的灾难。

    而此行南下，徐寒也知道他会遭遇到各种可以预想以及不可预想的麻烦，免不了会步入绝境，那时若是这神魔再次苏醒，他又该拿什么与之抗衡？

    所以在临行前，徐寒去到了龙隐寺，见了那位不苦大师。

    在询问了一番关于《大龙象印》的奥妙之后，他又问不苦大师寻到了一道佛家法门，号称《般若心经》。这道法门算不得高深，一些龙隐寺的香客都可任意学习。

    准确的说，这道法门甚至算不上修行之道，只是一门静心平气的观想之法。

    徐寒得来此法之后，每日都会抽出时间静坐半个时辰，想着若是真有一日神魔苏醒，凭借此法驱赶掉心头的戾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这种法门本就玄之又玄，徐寒修行的时日尚浅，本以为短时内难堪大用。

    在那神魔苏醒的刹那意识到不妙的徐寒赶忙驱动此法，出人预料的是，凭着一股一路以来经历各种事情磨炼出来的心性，徐寒竟然真的压下了心头的戾气，也方才有了此刻他可以身处这诡诞的空间，与这魔神对话的境遇。

    “每个人都会变，你不可能永远左右我。”想到这里的徐寒，沉声对着那血红色的眸子言道。

    但这话出口，那眸子却忽的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中浮出戏谑之色。

    “每个人都不会变，世界终将驶向毁灭，而你也终将驶向我。”

    “无论一次，还是一百次，这结局终究不会改变。”

    这样的说辞，已经不是徐寒第一次听到，不知为何，这样的话让他的心头生出了些许不安，但他极力压下。然后，他说道：“或许吧，但至少现在，我的命还在我自己手中。”

    “你的手中？”血色眸子的主人冷笑一声，“怎么，你不要为你的朋友报仇了吗？”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知道这声音所指的是被撕开了翅膀，生死不知的刘笙。对方试图以此来动摇徐寒在心头压下的愤怒。他于心底再次默念了一番那《般若心经》，方才破解了对方这拙劣却又颇有成效的手段，而后徐寒言道：“就算真的要报仇，我也会用我自己的双手去撕开对方的头颅。”

    “真是愚蠢，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苏醒了过来，你的愤怒与绝望于我来说都是最美妙的养料，那低劣的功法虽然能够一时平复你心头的起伏，但却无法永远稳固你的心境。“

    “在这个我所造出的世界里，外面的时间近乎于静止，一千年也好，一万年也罢，都不过是外面的弹指一瞬。你可以拒绝我，但你却无法逃出这个世界，我有的是时间侵蚀你的心境，你注定...是我的！”

    那双血红的眸子如此言罢，滔天的黑气猛然涌来，将徐寒包裹其中。

    徐寒的脸色一变，他自然知道那声音主人所言非假，魔神的苏醒却非他所能控制的事情，他只是被动的防御固守本心，让自己不被对方吞噬，可却无法真的将之击退。

    那些黑气涌来，侵入徐寒的体内，暴戾之气开始在他的胸膛中翻涌。徐寒的身子一震，双眸瞬息浮上了血红之色，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运转起了那《般若心经》，压下了这股戾气。

    “我等了这么多年，不介意在等一会，我倒要看看你能支撑到什么时候。”那魔神如此言道，语调之中的嘲弄之意再次浓重了几分。

    身处此间的徐寒能够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额头上开始浮现一颗颗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脸色苍白，上下嘴唇开始不断的打颤。

    《般若心经》虽然能暂时稳定他的心性，但那些包裹着他的黑气却不断侵入他的身体，长此下去，《般若心经》能起到的作用便会越来越弱。

    时间开始流淌，当然这样的流淌只是针对这神魔所创造的这方小世界。

    再没有天与地，没有日与月的世界中，时间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概念。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经过去的千年万年。

    静坐于此的徐寒脸色沉寂，身子却不断的颤抖，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密密麻麻的汗迹顺着脸颊不断下淌，几乎浸透了他的整个衣衫。

    远处看着他的那双血红色眸子之中，渐渐泛起了一抹热切之色，这是数以万计的光阴中，他又一次离破笼而出如此之近。想到这些，即使以他的身份于此刻也不免在心头涌出些许激动之感。

    他死死的盯着徐寒，那少年的身子此刻已如那海浪中的扁舟一般摇摇欲坠。

    就在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接手这垂涎已久的身躯的准备之时，他的眉宇间却忽的涌出了一抹异色。

    他看见了徐寒的体内忽的亮起了一道星光，那星光庇护着徐寒的心神，不断的防御着那些黑气的冲击。

    “这是...他的东西！”血红的双眸中浮出了阵阵煞气，他咬牙切齿的言道，就好似瘸腿的豺狼寻到了打伤他的猎人一般。

    “就这样一道星光，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吗？”他如此问道，语调之中包裹着的是入骨恨意。

    愈发磅礴的黑气朝着徐寒涌来，宛如利剑一般不断的冲击着徐寒的身躯，似乎是要将徐寒的身体彻底撕裂一般。

    这道星光是监视者留给他的星光。

    这星光之中包裹的力量何其强大，连徐寒也难以说清，在对抗过天雷、刑天剑的本源力量之后也不曾消减半分。因此在面对这魔神所激发的黑气之下，徐寒不得已再次祭出了此物，这可谓他最后一道屏障。

    而与此同时，黑气与星光碰撞所绽放出来的力道徐寒也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在那时开始运转起这《大龙象印》的法门，将之不断的吸纳入体内，顶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之涌入肉身淬炼之中。

    冲击着星光的黑气一息浓郁过一息，徐寒发现那强大星光在这黑气的冲击下竟然渐渐变得暗淡了起来，徐寒本就动荡的心神在此刻更是一沉，虽然他的肉身在《大龙象印》的驱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大，但星光一旦破裂，对于此刻的徐寒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徐寒并不是不想做什么，来抵抗那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命运。而是在这强大的神魔面前，一切的算计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只能加速催动起那《大龙象印》淬炼自己的肉身，想着若是星光破裂，他还可依仗于此再做一些，哪怕毫无意义，但他也要去做的反抗。

    时间再次流淌。

    徐寒周身的星光越来越暗，就像是那夜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那双血色的眸子中再次泛起阵阵兴奋之色，他已经看穿了徐寒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要这星光一碎便再无任何事物能阻挡他吞噬徐寒的肉身。

    徐寒同样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愈发的凸起，宛如下一刻便会爆开一般，他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宛如沟壑一般越聚越深。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宛如梦呓一般的喃喃自语道。

    他肉身修为早已到了半步仙人境，而这星光与黑气碰撞出来的力量再次滋养了他的肉身，让他的肉身修为再次攀升，此刻离那肉身成圣之境已然越来越近，或许即使抵达了这一步，徐寒也不见得能改变他此刻的境遇，毕竟这神魔的力量远非寻常仙人可以比拟。

    但徐寒的性子如此，哪怕毫无希望，他也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

    他要反抗，要战斗，为此，每一分的变强他都要将之死死抓住。

    他肉身之中的血气之力开始翻涌，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只差那临门一脚，他便可以破开这仙人境的天堑，抵达那亘古以来从未有人做到过的肉身成圣之事...

    砰！

    可就在这时，一声脆响在这黑暗的空间中炸开。

    护佑着徐寒的星光轰然碎裂，漫天的黑气就像是寻到了闸口的洪水开始疯狂的涌向徐寒...

    “来了。”鬼魅的声音在这黑暗的空间中回荡，他那双血红的眸子中燃烧起阵阵灼热之色。

    徐寒的心头一寒，那些黑气涌入他体内的瞬间，他便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开始飞快的侵蚀着他的身躯，暴戾之气翻涌在他的心头，《般若心经》即使被他疯狂的运转也难以压下这股宛如江海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

    难道我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那股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几乎是不可抵御的存在，徐寒所有的手段在那股力量之下都显得微不足道，触之即溃。

    黑暗的空间开始翻腾，那双血红色的双眼不断朝着徐寒靠近，他在等待，不出十息的光景，徐寒的身体便会被那黑气所激发的戾气所占据，届时他便可以以此为引，彻底吞噬掉徐寒的躯体，达成他降临于世的夙愿。

    就像徐寒所想的那般，他也并不认为到了这一步，还有谁，还有任何办法能够挽回徐寒此刻的败势。

    但就在徐寒的双眸就要被那样的黑气所彻底侵染的一刹那。

    徐寒的眉心处忽的裂开了一条金线，一道道骇人的光芒从那金线之中爆射而出。

    血红的双眸在那金光的照耀下，好似遇见了这世上最可怖的事物一般，脸上浮出恐惧之色，他飞速的退去，连同着周遭已经包裹着徐寒的黑气也在这金光的照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融。

    “这是...”那血红双眸的主人喃喃自语道，语调之中满是惊恐与骇然。

    忽的，徐寒眉心处的那道金线猛然裂开，一道身影竟然在那时从那金光之中涌出。

    那似乎是一位男人，他的身子高高跃起，手中一把雪白长刀照亮天地。

    他双眸如虎，他身躯如龙。

    天地之间，在那一刻除了他的刀，便再无他物。

    黑暗中，那双血红色的眸子被他睁得浑圆，他盯着那只徐寒眉心处跃出的人影，终于再也无法压下自己心头的恐惧。

    他大声言道：“是你！是你！”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的话并未来得及说完，那个人影手中的刀便在那时落在他的身上。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炸开。

    他刀锋所及之处，无数宛如毒蛇一般的裂纹蔓延开来，密布了这方黑暗的世界也蔓延上那光阴的身躯。

    砰。

    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响，这方世界连同着那道身影便在那时如琉璃一般，尽数碎开。

    ......

    远在千万里之遥的星空之中，背负刀剑，头顶星光，眸中含着烈阳的男人忽的停下了自己挥刀的手。

    他静默在了原地，周遭那些浑身包裹在黑暗中的身影如潮水一般朝着他杀来，但那男人却对此犹若未觉。

    他的脸色阴沉，目光悲切。

    他将手中的刀放在了自己的身前，另一手缓缓伸出，抚摸着那雪白的刀身，像是缅怀，像是追溯...

    忽的他抚摸刀身的手停了下来，一滴泪水自他的眼角落下，轻轻的滴答在了刀身上。

    那声音就像是某种敕令。

    周遭的一切在那一刻豁然停止...

    然后，男人的身子猛然高高跃起，他手中的刀也在那时被他高高举起。

    他高声言道，声震寰宇。

    “此刀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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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该你了

    一道刀光划破了景秀关上忽然涌起的黑暗。

    在那道刀光升腾而起的刹那，徐寒眸中的漆黑之色如潮水一般退去，他的眸子恢复了清明，而他背后那尊黑气裹挟而成的巨大魔神则在那道由他眉心涌出的刀光之中土崩瓦解。

    隐约间，似乎有一声悲鸣响起。

    而那黑气也就在这时飞速的退回了徐寒的体内，徐寒终于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来不及去细想方才在那黑暗世界中所涌出的身影究竟是什么，自己的体内又为何会有这样一道东西，而他却自始至终并无所觉。

    他只是感受到了那刀芒划开黑暗时所迸出强大力量，他的心头一凛，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在同一时间双手再次结出了《大龙象印》。

    此印一出，二者碰撞出的强大力量便在那时被徐寒鲸吞入了体内。

    庞大的力量在大龙象印的催动下化为了血气之力，涌入了他的五脏六腑，飞速的淬炼着他那离登天之路只差上临门一脚的肉身。

    它们涌入徐寒的体内，却因为那已经强到了极限的肉身无处还可渗透，而积攒在徐寒的体内。

    就像是已经被斟满了水的木桶，再也装不下哪怕一滴水。

    而这所谓的临门一脚，便是拔高这水桶，让这桶化作可以容纳江海的万丈沟壑。

    死境缝生，徐寒心境沉稳，他不急不躁，甚至对于那从之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又杀上前来的圣候都不闻不问，只沉心内视，寻找那一闪即逝的破境良机。

    ......

    只是徐寒虽然心无所畏，但身下从之前的变故中反应过来的诸人见那圣候再次杀向徐寒却是纷纷心头一凛。

    他们虽然有心救援，但同样那些圣候带来的大军以及圣化之后的圣子们却也在那黑气消散之后再次朝着他们发动了攻击，他们不得不再次抽身与那绵绵不绝的大军战作一团。

    “你这是什么东西！”楚仇离将浑身是血的刘笙扶起，此刻的刘笙已经变作了寻常模样，只是那背上两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却依然触目惊心。他一边用自己所知不多的方法为刘笙止血，一边盯着那周渊质问道。

    刘笙可是拼得性命不要方才洞开了那圣候身上五道穴位的鳞甲，周渊的银针也准确无误的射入了那五处，可圣候却并未有因此露出半分的疲态，这让楚仇离不得不怀疑这周渊是在帮着森罗殿一方愚弄他们。

    “师父！你快想想办法！”小十九倒是从未怀疑自家“师父”的立场，但见那圣候转眼便要杀到徐寒跟前，她却是免不了为徐寒心忧。

    而一旁周渊听闻二人此言，那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并不蠢，他的性命还握在徐寒等人的手上，他也清楚这些所谓的圣子圣兵一旦圣化之后便是那六亲不认只知杀戮的怪物，若是放任这圣候杀下去，他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他的立场自然不可能愚蠢到站到圣候一方，他方才所言也未有半点的虚假，只是他也不明白，这些可以让圣子们瞬息倒地的法门为何落在那圣候的身上却并无任何的用途。

    念及此处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暗暗思索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但那圣候却显然不愿意给他再多的时间去思索，他已然杀到了徐寒的跟前，他的拳头高高握起，直直的轰向了徐寒的面门。

    圣候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了一抹狞笑，他终于可以如愿取下徐寒的性命，为那位他从未谋面，却心神王之的陛下清剿了一统天下路上的阻碍。他的眸中泛起了阵阵狂热，挥出的拳头所包裹的力量也又磅礴了几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徐寒的双眸之中却豁然爆开了一道神光。

    他喝道：“破！”

    那一刻，一股磅礴如江海一般的气势猛然从徐寒体内涌出，徐寒的拳头随即伸出，狠狠轰向那圣候几乎与他身子一般大小的拳头。

    这看似极不对称的一次对撼，结局却大大出乎了诸人的预料。

    一拳落下之后，徐寒的身子屹然不动的立在原地，而那圣候的身躯却犹受重创，于那时倒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在了景秀关的城墙上，将那巨大的城墙撞碎，惊起一片哀嚎。

    而后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圣候巨大的身躯从城墙的废墟中站起，他盯着徐寒，嘴里咬牙切齿的怒吼道：“我要杀了你！”

    他的双眸瞬息变得血红，心底仅存的那么一丝理智在这时尽数散去，他迈步了脚步，脚下那些他所带来的士卒躲闪不及，便被他踩成了肉饼。他胸口处那道蛇身人脸的事物中忽的伸出一道道触手，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涌向身下的那些士卒。

    那些触手刺穿了士卒们的胸膛，士卒们的肉身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干瘪下去，体内所蕴含的血气之力却化作养料滋养着圣候几经鏖战而伤痕累累的身躯。

    不过数息的光景便有近万数的士卒死在了这圣候的手中，而圣候周身的伤势也因此而完全被修复，感受到自己自四肢百骸之上传来的阵阵充盈的力量之后，圣候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再次看向徐寒，他已经可以想象此刻的徐寒面对全盛状态的他当是如何恐惧，又当是如何的绝望，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可事实上，当他的目光落在徐寒的身上时，他脸上的笑意却忽的散去，继而涌上的是无边的不可抑制的愤怒。

    徐寒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后，便仰起了头看向天际。

    那样的淡淡一瞥，并无任何的情绪波动包裹其中，但圣候却在那时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徐寒灵魂深处的蔑视，就是想一只大象在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蚂蚁一般，不堪入目。

    “我要杀了你！”圣候再次吼出了那一句话，他的身子一顿，就要上前与徐寒搏命。

    轰！

    可也就是在这时，穹顶之上忽的雷鸣电闪，一道巨大劫云开始汇集，煌煌天威倾泻而下，将诸人笼罩其中。

    圣候见此情形，心头一愣，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的眸子露出了狂喜之色，他大声嘲弄道：“天劫！你竟然登临仙境了！”

    自己的敌人登临仙境自然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此一时彼一时，此刻他就站在徐寒的面前，就算徐寒能够度过天劫，也必然身负重伤，那时他再出手，想杀徐寒不过举手之劳，念及此处，那圣候嘴角的笑意更甚。

    但他的这番话落入徐寒耳中，徐寒却是连眉头也不曾皱出一下，他依然看着穹顶，看着那越聚越重的劫云。

    “我看这雷劫便足以取下你的性命了，也勿需我出手了，不过你放心，待到你死之后我会亲自将你这些朋友一一送到黄泉路上与你...”大抵是觉得被人无视并算不得一件太好的体验，那圣候在那时又高声言道，试图以此动摇徐寒的心境，让他在渡劫的过程中收到更多的外力的阻挠。

    只是这话还未说完，徐寒的身子便忽然冲天而起，去向那道已经渐渐凝聚成型的劫云。

    他要做什么？

    诸人都在那时仰头看去，却见徐寒的身子越飞越高，他的右臂也随着他的飞升而开始不断的膨胀，一道清澈的声音压过了这漫天雷鸣，于诸人的耳畔响起。

    “第八枚妖穴，开！”

    此言一落，徐寒右臂上的衣衫尽数碎裂，一道与他身子一般粗细的血红色手臂出现在了诸人眼帘。

    徐寒的脸色冰冷，双眸含煞。

    他在那时再次暴喝道：“给我破！”

    随即那狰狞右臂被他高高挥起，狠狠轰入了那道雷蛇攒动的劫云之中。

    “不！”天地间似乎响起了一声哀鸣，像是那冥冥之中的意志被亵渎时发出的怒吼。

    漫天的劫云竟然就在徐寒这一拳之下，烟消云散，只有那尚未落下的雷蛇电蟒依然不杆的围绕着徐寒的躯体攒动，却难以伤及徐寒一根寒毛。

    而万丈高空之上的徐寒，却在做完了这些常人看来称得上是骇人听闻的事情之后，低眸看向那地上一脸惊恐的圣候。

    少年的脸色依然冷峻，但萦绕在他周身的气势却在此刻再次不断的攀升。

    他对此却犹若未觉，他只是盯着圣候，目光冰冷的言道：“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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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大道虽远，吾辈可期

    圣候的肝胆俱裂。

    他仰头看着那浑身攒动着紫电雷光的少年，自从沐浴过圣力之后，第一次心头生出了恐惧。

    但他显然并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头的信仰开始崩塌，他朝着徐寒怒吼道：“那又如何，我有圣皇陛下的庇护，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

    “聒噪。”而他的怒吼落在徐寒的耳中却只招来了少年的一声冷哼。

    随后只见徐寒的双手张开，那把漆黑色的长剑便在此时凭空悬于他的胸前，三千道金色剑影自剑身中涌出，如百鸟朝凤一般盘踞在他的周围不断旋转，而随着这样的旋转那些围绕着他的雷蛇电蟒也在这时涌入了那金色剑影之中。

    他双眸之中，神光一闪，嘴里喝道：“十方劫！”

    那三千道金色剑影便在那时猛然汇集，化为了十道巨大的裹挟着雷电的剑影，随着徐寒心中念头一动，那十道剑影轰然落下。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十道巨大的剑影直直的插入了那圣候所在之地的四周，将他的退路完全封死，不仅如此，那剑影落地之时，彼此之间所携带的雷电之力相互牵引，于那空间内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电网，天雷之力来回攒动，击打在圣候巨大的身躯上，他方才修复好的躯体在这强悍雷击下，顿时皮开肉绽。

    徐寒冷眸看着那在这十方劫中哀嚎不已的圣候，他目光之中不存半点怜悯。

    他在那时猛地一拍手中那把漆黑的长剑，那长剑冲天而起，而徐寒的身子却朝着地面坠落。

    转瞬徐寒便落在了地上，落在了那在那名为十方劫的剑阵中不断哀嚎的圣候的面前。

    他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身为仙人的威严漫开，几乎让人不敢直视。他看了看浑身是伤的诸人，又看了看那昏迷不醒的刘笙，然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圣候的身上。

    “徐寒！你杀不死我的！我有圣皇陛下的护佑，我有...”在那雷电的折磨下已经气息萎靡的圣候还在不断的喃喃自语，这倒并非他执迷不悟，而是到了这个地步，只有那份可笑的信念还能撑起他的心不被即将到来的恐惧所击碎。

    “你真可怜。”徐寒看着圣候，忽然有些意兴阑珊的吐出了这样一句话，“就像一条狗...”

    那圣候显然并不愿意接受徐寒这样的说辞，他挣扎着想要冲出这剑阵结出电网，但身躯方才触及到那些电网，他的四肢百骸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楚，他根本无法逃脱徐寒的禁锢。

    “徐寒你不得好死，待到圣皇陛下...”那圣候已经浑身是血，却又无法再做些什么，只能一边不断承受着那剑阵中涌出的雷电，不断朝着徐寒谩骂。

    徐寒对此却聪耳不闻，他转过身子迈步走到了刘笙的身边，伸手抱起了对方浑身是血的身子。

    “走。”他轻声说道，周遭的诸人一愣，这才跟上了徐寒的步伐朝着那景秀关的方向走去。城门口的守军虽然有心再战，但目睹了圣候此刻的惨状，又见识了徐寒强大的修为，一个个竟然是纷纷脸色惊恐，却无一人敢再度上前。

    于是在数万大军的注视下，徐寒一行人便这样堂而皇之的走入了景秀关。

    “拦住他！拦住他！你们这些废物！”圣候还在嘶吼，他歇斯底里的看着周遭的士卒，不满、愤怒充斥了他的胸口。

    那些士卒自然畏惧圣候，但更畏惧能将圣候困在这小小剑阵中的徐寒。他们并未追击，而是举起不定的立在原地。

    忽的在场的士卒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们之中有人抬头看向穹顶，而后眸中露出诧异之色。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们也在这时纷纷抬头，望向穹顶。

    那里有一点光芒亮起，随着时间的推移那道光芒越来越亮，就像是一颗星辰在夜间闪烁。

    怒骂不休的圣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亦在那时抬了头看向天穹。

    不同于那些不明所以的士卒，圣候在看清那道光芒之时，他的瞳孔陡然放大，方才还在嘴里喋喋不休的怒骂于那一刻戛然而止，恐惧终于漫上了他的眉梢。

    那道光芒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炙热，它至从不知几何远的穹顶而来，拖着长长的尾翼，飞速下坠，就像是一颗坠落凡间的星辰。

    而它的目标赫然便是那被禁锢在剑阵之中的圣候...

    圣候的瞳孔越来越大，漆黑的眸子里几乎已经被那道坠落的星光所占据，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那道坠落的星光便已快得惊人的速度落到他的头顶。

    庞大的力道直接炸开了他的整个头颅，而后那道星光直直的贯穿了他的身躯，掠起一道血线，最后插入了地面。

    这时那些士卒们方才看清，那所谓的星光其实就是之前徐寒手中那把漆黑色的长剑。

    人群开始惊呼，开始恐惧。

    而那把漆黑色的长剑却在那时光芒一闪，将周围十道巨大的剑影吸纳入体内，然后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徐寒离去的方向遁去...

    ......

    大夏，辽州边境，清水镇。

    李末鼎坐在清水镇那极为寒酸的镇长府院之中与那位清水镇的镇长有一句无一句的攀谈着。

    李末鼎为人虽然算不得友善，但也绝未到那目中无人的地步，更何况身为大夏的王爷，他素来将这朝廷利益摆在在第一位。如今辽州与朝廷断了联系，作为大夏的王爷他自然应该对辽州百姓展现出朝廷对他们的关切，稳定此处的民心。

    但此时的他却着实难以提起兴致听眼前这位年过四十的镇长大人的谄媚之言。

    从昨日凌晨领着大部队一路奔走来到这景州与辽州交接处的清水镇后，李定贤便情绪落寞。

    除开徐寒逼着薛炼唤来的一千余位身怀铜板之人外，他们一路上从景州带来了七千余位寻常百姓。而当他们穿过景秀关来到清水镇时，这七千余人却只剩下两千不到...

    他们中少数在那场乱战中逃跑，而更多的则死战那些圣子圣兵的手中。

    李定贤不可避免的将他们的死归咎在了自己的调度无方与保护不当之上，他为此很自责，他将自己关在了自己的房间中不愿与任何人交流，饶是李末鼎对此也无可奈何。

    虽然心忧自家儿子的状况，但毕竟他才是大夏的王爷，了解辽州的近况，安抚民心也是他职责，因此他不得压下自己的担忧，与这镇长攀谈。

    直到到了清晨辰时，这位李末鼎方才结束了与这位镇长大人的谈话，而后他便急匆匆去往李定贤所在的厢房，想要与儿子对话。李榆林也好、李儒也罢膝下皆无子嗣，李定贤极有可能会在以后登临那九五之尊之位。因此无论是之后的修行，亦或者登临王位，李定贤的心性对于大夏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事情，李末鼎也才会如此在意此事。

    只是当他推开李定贤的房门时，却发现那厢房之中空无一人。

    ......

    李定贤来到了徐寒的门外，他咬了咬牙，伸出了手想要敲开徐寒的房门，可这手方才伸出，他却又停了下来，脸上也泛起了阵阵迟疑之色。

    显然他似乎无法下定决心。

    不过就在他决定转身离去之时，那房门却忽的被人从里推开，李定贤一愣，待到他侧眸看去之时，徐寒却已经立在门口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李定贤心头一怔，不得不收起了离去的步伐，但在徐寒的注视下，他脸上的神色还是免不了变得落寞了几分。

    过了约莫数息的光景之后，他方才轻声问道：“你那位...刘笙兄弟怎么样了？”

    “受了些伤势，不过已经无碍了。”徐寒的回答比李定贤想象中的来得快了许多，语调也平静许多。

    “嗯。”李定贤点了点头，而后又咬了咬牙言道：“对不起...”

    于李定贤看来，在景秀关外的那一战，若非他们带着太多的寻常百姓，又难以调度耽搁了这过关的时间，或许刘笙也不会遭受这样的劫难，当然那些百姓也不会死在景秀关外。

    为此他的心底很是愧疚，迟疑于是否来见徐寒，也是不知当如何面对对方。

    而此刻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这话之后，李定贤的心底也做好了面对徐寒责难的准备。

    但出于预料的是，徐寒却并未有半点为难他的意思，他只是侧过了身子，轻声言道：“小王爷若是得闲，不若与徐某坐一会。”

    李定贤又是一愣，他抬头看了看徐寒似乎是想要借此弄明白这少年真正的心思，不过令他失望的是，此刻的徐寒脸色依然平静，他却是无法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想了想，大概也是源于心头愧疚的缘故，终究没有鼓起拒绝徐寒的勇气，因此在最后他只能淡淡的点了点头，走入了徐寒的房门。

    李定贤在徐寒房门中的木桌前坐定，而徐寒则在那时为他斟满了一杯茶水，随即不动声色的言道：“小王爷似乎有心思？”

    李定贤一愣，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但又像想到什么，将那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之后言道：“瞒不过徐兄，昨日一夜在下都未有安睡...”

    说到此处，李定贤顿了顿，嘴角又露出了一抹苦笑，言道：“我一闭上眼睛，所思所想的都是那些百姓模样，他们在哭泣，在哀嚎，在责骂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李定贤如此说着，他握着那茶杯的手不住的颤动，指节发白，显然正处于某种难以自已的情绪之中。

    徐寒看着脸色再次落寞了下来李定贤，在沉默了一会之后方才端起了手边的杯盏在自己的唇边轻轻一抿，嘴里言道：“其实，徐某早已料到了这番结果。”

    李定贤的脸色一变，他不可思议的抬起了头看向徐寒，眸中愤怒与不解交织。

    “小王爷想要问我为何明知道会这样，却不阻止你们？”徐寒感受到了对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放下了茶杯，问道：“那李兄细想，我若是与你言明此事，你难道就会放弃那些平民吗？”

    李定贤心头一震，他意识到徐寒所言无错，以当时他一心想要救下那些百姓的状态而言，他却是不可能因为徐寒的一两句话而放弃。而越是如此想来，他心头的自责便越是一息甚过一息。

    徐寒看了看李定贤手中茶杯因为李定贤颤抖的手臂而洒落了一桌，他再次伸手提起了桌上的茶壶，为李定贤满上了杯盏，然后再次言道：“但事实上，我之所以不阻止小王爷并非因为我无法劝倒你，而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救不了他们，嗯，至少他们中的大部分你们都救不了。”

    说道这里，徐寒并不给李定贤任何反驳的机会，便再次言道：“大难将至，每个人都无法独善其身。小王爷心存怜悯，固然是天下之幸，但想要救天下人却不是一时的庇护便可做到的。”

    “圣人有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小王爷想要救这个天下，就得教会天下人如何自救。”

    徐寒眯着眼睛说道，而后他又顿了顿，目光忽的深邃了几分，语调也低沉了下来：“就像魏先生做的那样...”

    李定贤的心头再震，当时身处横皇城的他自然目睹魏先生对抗天劫的过程，也明白徐寒话里的意思。他的悟性极佳，此刻更是犹如醍醐灌顶，虽不至于完全解开心结，但却没了之前那般的阴郁。他沉眸看向徐寒，正要道谢，可徐寒却在那时将一样事物递到了李定贤的手中：“薛炼、宁烟等人心智异于常人，又有报国之志，小王爷可带在身边悉心调教，这一千余人或许会成为以后小王爷的一大助力。”

    李定贤却是不想徐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不禁点头，随即又沉眸看向徐寒递来的那道事物。

    那是一本泛黄的古籍，扉页上书四个大字《大龙象印》。

    他倒是听说过这道龙隐寺的法门，心头正疑惑徐寒怎会得到此物，可就在这时，那看似寻常的书页却猛然开始发烫，而书页也开始不受控制的不断翻动，直到落到最后一页时方才停下。

    那一页上写着一排排小字，李定贤定睛看去。

    “大离朝昭明十三年，以先生之法试之，剑意真元相撞，所得之力可淬炼肉身，但用法不慎，已伤内腑，此生恐无缘登临仙境，后人以此为鉴。——大离朝神将屠卢飞。”

    “大离朝岳正四年，受屠神将之戒，以先生之法，斗胆相试，以剑意真元相撞所蕴之力淬体三十七载，肉身修为大成，但于仙境依然差之良多，今日大限将至，特告后来人以试他法。——江湖散修，漓江道人。”

    “大离朝玄蒙七十三年，以刀剑双意淬体四十五载，不得门径，后人勿效。——大离玄蒙帝四子，萧图。”

    “大离朝...多少年老子也不清楚，只知道这天下还是大离朝的天下，老子就是一个粗人，用这天雷与真元淬体，淬了他奶奶的六十年，头发都白了，雷倒是挨了不少，但就是见不到仙人天劫。他娘的这办法也不行，你们后面的小兔崽子记下吧！——孙大坤。”

    “大楚朝宁阳二十五年，我细究了诸位先辈之训，以为此法并无问题，而之所以诸位前辈不得其解，根源在于所得之力依然不够强大，远不如这先贤所言的天人之力。故而斗胆请得当世活佛慧曰大师与刀道宗师苏晨二人，灌力入体，如此反复三载，所得颇丰，但奈何苏晨前辈渡劫成厄，难再觅大贤，与大道差之临门一脚，心中大憾，愿后来人知我此法，成我此道。——龙隐寺，洛寅。”

    五道留言纷自其上，各书其经历，李定贤一一读来，不由心神往之。

    可就在这时，那扉页的最后忽的又开始出现一排排字迹...

    “楚后二百四十三年，吾以《修罗诀》修至紫霄，以镇魔塔妖君之力修至不灭，以血元星光而至半步仙人，以星光魔神以至巅峰，最后天雷及身，一拳破之，成就肉身仙人。诸君所求，吾辈终得其果，书此以告先贤，以励后生。泰山虽重，砥砺可移，沧海虽大，衔石可填，大道虽远，吾辈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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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九月秋风盛，星光照夜明

    李末鼎身为大夏王爷的面子倒还颇有些用处，辽州州牧对徐寒一行人可谓感恩戴德，而随行那两千百姓也在那州牧大人的安排下在辽州寻到了新的住所，虽然称不得一劳永逸，但短时间内想来是无忧虑的。

    一行人在做完此事后继续南下，没了那些百姓的牵扯，宁烟薛炼手下的一千余人虽然修为参差不齐，但多少有些本事，加上在徐寒的授意下，李定贤也开始传授他们这《大龙象印》的法门，因此诸人南下的速度倒是提升了不少。

    约莫七天之后，一行人来到辽州南方边境的漠烟城。

    于此地，徐寒算得上是故地重游，当年他从大周逃亡到大夏，这踏入大夏的第一站便是这边塞要城漠烟城。他来时正值秋末，他归时亦是九月深秋，一年的光景，徐寒经历甚多，此刻难免生出些物是人非的唏嘘。

    魏先生去了万域星空，那里究竟有什么，他又在做什么对于徐寒来说都是一个谜。

    晏斩与雪宁急匆匆的离去，虽然还有书信往来，知道是晏斩宗门出了变故，但具体如何对方未有细言，徐寒也不好多问。

    此刻夜深，他安排诸人歇息住下之后，便独自来到了客栈的大厅，问昏昏欲睡的小二来了一壶清酒，便独自坐下。

    算上他带上的宁烟与薛炼等身怀铜板之人，一行人浩浩荡荡一千余人，自然不是一家客栈能够歇息下的，人手被安排在漠烟城的各处，甚至就连漠烟城的城主府也被拿来调用，这才安排下了这一千余人的住所。

    客栈的大厅静默，为徐寒斟来了一壶酒水的小二又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徐寒对此并不在意，他伸手为自己倒上了一壶酒，右臂上的铃铛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徐寒微微一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伸手抚摸着那红线系着的铃铛。

    甄玥、鲁压山、卫尘、史玉成...

    他当然也不会忘记这些人，他们与他相遇，又为他而死，只是胡马自那之后便失了踪迹，徐寒寻觅不到，暗以为对方或许只是想要离开这伤心地，不愿逗留。

    念及此处，少年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苦涩，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朝着窗外夜色与秋风遥遥一敬，言道：“诸君当受此杯。”

    说罢将酒水洒下，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随后一饮而尽。

    “怎么一人独饮，看样子兴致不错嘛。”这时客栈大厅的门忽的被推开，身着黑衣的蒙梁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嘴角含笑的低头看着他。

    徐寒一愣，回过神来之后正要说些什么，但话未出口，蒙梁便拉开了他对面的木凳，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然后只见蒙梁为自己倒满了酒水，连饮三杯，这才将酒杯重重的放下，然后看向徐寒言道：“我要走了。”

    徐寒对于蒙梁此言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眯着眼睛看了蒙梁一眼，嘴里便问道：“去陈国吗？”

    “嗯。”蒙梁点了点头，又为自己倒满了一杯酒水，一饮而尽，随即言道：“一路上我听闻过来自陈国的一些流言，此行到头，我还得再回剑陵守陵，能否还有机会归来谁也说不准，终究是要去那里看上一眼，我方才能心安。”

    “师兄所言自然是人之常情...”徐寒点了点头，但端起的酒杯却并未如蒙梁一般饮下，而是放于胸前，言道：“但此事最该言说的却不是我。”

    蒙梁闻言苦笑，他当然知道徐寒话里所指之人是谁，他摇头言道：“不了。徒增离愁，徒惹伤悲。”

    一路行来每个人都经历了良多，每个人也都改变了良多。蒙梁也没了以往那跳脱的性子，虽然时不时的喜欢做些不着调的事情，但性子却沉稳了许多。

    徐寒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准备何时走？”

    “择日不若撞日...”蒙梁笑道，随即再给自己添上了一杯酒，朝着徐寒一敬：“就现在吧，来，你我师兄弟二人共饮此杯，他日若得良期，你可来剑陵寻我，届时你我再饮。”

    蒙梁说罢此言便将杯中之酒仰头饮尽，而后举起空杯示意迟迟未有饮下的徐寒。

    “师兄真的决定今日便要离去？”徐寒的酒杯还是放在唇边未有饮下，他再次询问蒙梁。

    “嗯。”蒙梁点了点头，眸中自有决意，不容劝解。

    徐寒见状终于不再多言，他将那提起良久的酒杯放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蒙梁见状，会心一笑，放下酒杯正要辞别。

    可就在这时，徐寒却伸手阻止了蒙梁此举，他在蒙梁疑惑的目光中言道：“师兄，其实师弟方才便想与你言说...”

    “嗯？”

    “今日，你恐怕是走不掉了。”徐寒叹了口气，然后朝着蒙梁身后眨了眨眼睛。

    蒙梁心头一震，他侧头看去，却见身后不远处一位少女不知何时已然立在那处，此刻正双眸含煞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那一刻蒙梁眸中的决意尽数消散，惊恐之色爬上了眉梢。

    徐寒笑呵呵的看着二人，他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的端起了自己的酒杯与酒壶，轻轻退去。

    ......

    “子...子鱼...”蒙梁怯懦的低头看着这比他要足足矮上一个头的少女，眸中没了半点方才那要仗剑远游的气势。他唤着她的名字，心底却在思索着当她出言挽留，他又当如何拒绝。

    甚至他觉得若是方子鱼的态度足够坚决的话，他或许便没了此刻这番勇气。因此他在方子鱼未有出言之前，便一直在心底暗暗为自己鼓劲，他说儿女情长过往云烟，他说家国大义苍生黎民，他说着一切可以让自己心智坚定的话，想着一切可以让自己拒绝方子鱼的事情，只为了能够抵挡她的一句：不要走。

    这世上总有些人怪他人薄情寡义，就像蒙梁也曾奇怪过自己那位相处不长的师父，如何能够如此狠心留师娘痛不欲生，自己却安然赴死。

    但此刻他却忽的明白，或许那赴死之人在临别之时，所付出的勇气比起挽留之人要多出许多。

    “你真的要走？”方子鱼的话打断了蒙梁心头升起的感叹。

    他感受到了方子鱼目光中隐隐含着的愤怒，他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却还是在那时咬着牙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有非...”

    然后他试图说明自己的情非得已，再然后他的话被方子鱼打断。

    少女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转过身子推开了客栈的房门，轻飘飘的说了一句：“好，我送你。”

    蒙梁的打好的腹稿在这一刹那被尽数咽回了肚里，连同着他那个提起的心一同沉了下去。

    是啊，她怎会挽留他？她的心底装的是玄机，又何时容得下我...

    蒙梁的脸色泛起了潮红，既为之前那番自以为是的内心纠结，也为某些难以避免的小小愤慨。

    但他终究在数息之后还是压下了这抹情绪，他点了点头言道：“嗯。”

    ......

    徐寒以往其实总是不解，为什么楚仇离那么喜欢饮酒，但此刻他忽的对此有些了解了。

    肉身境已到地仙之境的徐寒并未刻意去偷听蒙梁与方子鱼的对话，但他还是听见了一些东西，这大概也是肉身强度太高带来的烦恼吧。无论是听觉、嗅觉还是任何感官都随着登临仙境而无数倍的放大，他如果愿意，甚至可以单凭听觉听清这漠烟城任何角落之中，任何人的窃窃私语。这样的能力听上去美妙至极，但细细想想，任何事你的耳畔都一样一大群人在喋喋不休，想来是足以让一个寻常人被折磨得辗转难眠吧。

    当然徐寒不是没有办法屏蔽掉这些感官，让自己在不需要的时候以一个正常人的状态生活，只是他登临仙境的时日尚浅，并无办法完美的做到这一点，因此也就无心听见了二人的这番对话。

    “唉！这两个笨蛋！”徐寒心生感叹，正要为自己倒上一杯酒时，耳畔却传来一声长叹。

    徐寒的感应何其灵敏，他侧头看去，便发现客栈后院的小树林中一位大汉正透过窗缝盯着客栈大厅中的场景，很是不满的喃喃自语着些什么。

    徐寒苦笑，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石子，朝着那大汉屈指一弹，那石子便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大汉的脑门上。

    “哎哟！”大汉捂头哀号，嘴里骂骂咧咧的吼道：“谁啊！这么不长眼睛，小心楚爷爷我...”

    大汉的怒骂在他转过头的一刹那戛然而止，他看见了立在他身前笑盈盈的徐寒。

    他脸上的怒色顿时散去，换作了一脸皮笑肉不笑的尴尬笑意，他舔着脸言道：“小寒啊...这么巧，你也在这里...额...”大汉指了指客栈的大厅，似乎在思考如何用温婉的辞藻来形容他偷看蒙梁二人的下作举动。

    徐寒自然知道这楚仇离的秉性，他没有与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的意思，反倒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言道：“楚大哥来喝上一蛊？”

    自称千杯不倒的楚仇离如何能够拒绝这样的要求，他忙不迭的点了点头，便被徐寒拉着坐到那人去楼空的客栈大厅中。

    三杯酒下肚，楚仇离也忘了之前尴尬，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这是楚仇离一贯的酒品，徐寒见怪不怪，他细细饮着酒，有一句每一句的应和着楚仇离的话。

    “小寒啊，你如今总算修成仙人，咱们这一路辛苦，终于也是媳妇熬成了婆，以后啊我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咱们啦，这一步就先回长安，去看一看那些老不死的看见了你会是什么模样。”

    “我估摸着啊，他们一个个脸都会皱成橘子皮，比那老树盘还要难看千百倍。”

    “到时候管他什么长夜司，什么天策府都得给咱们端茶送水...”

    “你说是不？”

    说着面色潮红的楚仇离朝着徐寒端起了酒杯。

    徐寒笑着举杯对饮，然后问道：“那冉青衣呢？”

    “嗯？”楚仇离的脸色一滞，脸上的醉意忽的散去，但又很快恢复了自己装疯卖傻的模样：“那个小娘们不提也罢...”

    徐寒对于楚仇离的这番作态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上次离开大夏时，李榆林的宴会上，楚大哥饮醉之后，与你同住一个房间的小慕安可是给抱怨了一天，说你那一夜唤了一夜的冉青衣的名字。小家伙还问我是不是那个叫冉青衣的人欠了你很多酒钱...”

    楚仇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讪讪解释道：“小屁孩随口胡言，信不得的，信不得的。”

    徐寒见他不愿谈及此事，终究没有强求，他看向窗外，轻声言道：“森罗殿终归不是正途，此番既然要去长安，想必楚大哥也有机会与她再见，能劝便劝上一两句吧，毕竟...”

    说道这处的徐寒顿了顿，他眼睛忽的眯起，里面寒芒闪彻，他的语调幽寒，如此言道：“我不愿届时楚大哥为难。”

    楚仇离作势还要再饮的动作忽的停了下来，但下一刻他还是仰头将杯中酒水饮下，不作他言。

    徐寒见他如此知道多说无益，便索性起身离去。

    独坐于此的楚仇离举杯再饮，直到一壶酒尽，他方才停下，而后侧头望向窗外，目光深邃。

    他伸手敲打着桌面，用粗哑的嗓音唱道：“十万白练落凌霄，一袭青衣望故国。”

    “故国作亡龙，高挂大城头...”

    “她都望到这故国，又如何回得了这头呢？”

    楚仇离说罢这话，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他再次端起酒杯想要饮酒，却发现壶中酒尽。

    大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人之命窃之便难于登天，更何况这一国之命...”

    “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何你就想不明白呢？”

    ......

    九月的辽州，夜里秋风正盛。

    蒙梁与方子鱼并肩而行。

    虽然蒙梁已经有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小的漠烟城终究装不下蒙梁满心的不舍，这漠烟城的路终归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漠烟城的城门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帘...

    二人极有默契的在同时停下了脚步，蒙梁侧头看了看一旁一路上始终低着头的方子鱼一眼，终于鼓起了勇气说出了二人这一路走来的第一句话。

    “那...那我走了...”蒙梁结结巴巴的说道，任谁都听得明白此刻他话里的不舍。

    “嗯。”方子鱼还是低着头，不咸不淡的轻声应了蒙梁一句。

    蒙梁将这话听在耳中，脸上的神情又落寞了几分，这一路走来他有意想要寻些话题与方子鱼闲聊，毕竟在他看来此去一别他可能便再有机会与方子鱼再见。这最后的一段路，他想要走得久一些，也想要走得开心一些。

    这大概也算得上是蒙大少爷与众不同的地方，虽然免不了有时也会感时伤怀，但却并不总将之挂在嘴上，自此之后相思不得见，那既然如此，于他看来自然便愈发要把握好现在。

    只是方子鱼却一路沉默，并不给蒙梁任何的机会，以此临别之时他不免觉得好生遗憾。

    他深深的看了方子鱼一眼，然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迈开了步子，朝着漠烟城外走去。

    一步...

    两步...

    蒙梁在心里默念着自己迈出的步伐，他细细算过了，当他走到第七十六步时，方子鱼的呼唤便无法传到他的耳中，也就是说，他与她的分别，在这一刻已经进入了真正的倒计时。

    十七步...十八步...方子鱼没有发声。

    三十六步...四十七步...方子鱼依然沉默。

    七十五步...七十六步...蒙梁顿了顿，他想要等上一等，却未有等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再次迈步，第七十七步，第七十八步...

    他越走越远，心也越走越沉，于是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他想要离开这里，说不出原因，但就是想要离开此处，似乎只有这样他才了割断自己心底的某些牵挂，才能勇敢的去往他想要去到的地方。

    就在他开始催动起自己体内的剑意，就在他的速度开始攀升之时，忽的一把剑从身后破空而来，带着凌冽的剑风直直的插入了他身前的地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蒙梁一愣，但还不待他回过神来，那把长剑便忽的化作一道流光散去，而散去的剑锋之上一张信纸缓缓飘下...

    蒙梁赶忙伸手接住了那张信纸，将之展开在手中，然后借着今夜天上的星光沉眸看去。

    “姓蒙的你给我听好了，等我搞定了我爹，我就来剑陵寻你，届时你得给我烤最好吃的红薯！”

    寥寥数十字，所言不多，但却是方大小姐的一贯风格，在将上面的字迹一一读完之后，蒙梁转头看向身后的漠烟城，隐约间似乎可以看见一道身影立在那处正在朝着他挥手。

    蒙梁的脸上浮出了一抹笑意，他轻轻朝着那处也挥了挥手，然后将那张信纸工工整整的叠好，小心翼翼的放入了怀中，做完这些，他这才再次迈步，走向远方。

    那一夜，秋风虽寒，但星光却盛。

    或者说，那天星光大抵是蒙梁平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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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无人知我牧字魂

    半妖神种，着实有着自己的非凡之处。

    受了那么重伤势的刘笙在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中便恢复了过来，徐寒一颗悬着的心终于也随即放下。不过心底却免不了暗暗惊骇，这神种之躯的恢复能力几乎到了可以与肉身地仙境修士不相上下的水平。

    众人再次从漠烟城启程，穿越横于三国交界处的鹿角原。

    时隔一年，关于鹿角原匪盗横行的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边塞上的行脚商人也证实了这一点，不过徐寒对此也并未完全放下心来，毕竟那位高居在牙奇山上的仙人大能似乎从一开始便对他盯着不放，保不齐此番途径鹿角原，那位仙人会不会再次出手。

    不过事实却证明，此番是徐寒杯弓蛇影了一些，直到七日之后他们穿过了荒凉的鹿角原，抵达那座大周耸立了数百年的剑龙关时，一行人也并未遭遇到任何的攻击。

    一行人在那剑龙关外站定，方子鱼忽的走上前来立到了徐寒的身侧，她仰头看着那道巍峨的雄关，嘴里幽幽叹道：“回来了。”

    徐寒侧眸看了女孩一眼，笑了笑，说道：“嗯，回来了。”

    轰隆！

    这时诸人眼前那座巨大关门忽的缓缓打开，一排排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白色甲胄的士卒从关门内走出。

    他们的器宇不凡，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浓郁且不可一世的战意，那队列整齐，虽然未有刻意做些什么，但当这群甲士出现之时，立于关外风尘仆仆的众人皆是免不了在这股气势之下面色一变。

    不明所以的李定贤宁烟等人更是下意识的提起了手中的刀剑，目光警惕的看着那自剑龙关中涌出的甲士——夏周二国的仇怨由来已久，虽然此番是为求和而来，但本能的警惕还是让诸人做出了下意识的动作。

    徐寒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回过头看了李定贤等人一眼，说来奇怪，诸人似乎已经默许了徐寒的地位一般，只是这一道目光投来，他们便极为识趣的收起了手中的刀剑，这一点，就连李定贤也不例外。

    而徐寒对此却并未表现出太多的诧异，似乎于他看来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看向那群甲士之中为首的一位青年。

    那青年与这诸多甲士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白色长衫，未着半点甲胄，此刻也正看着徐寒，乌黑的眸子中似乎有些许笑意在萦绕。

    “如今我该称呼徐兄为少府主还是阁主大人？亦或者徐大仙人？”那青年眯着眼睛打量了徐寒一会，忽的拱手言道。

    徐寒同样拱手，问道：“那如今徐某又该称呼你为周兄还是牧王爷呢？”

    此话一出，二人目光再次对视，随即皆是相视一笑。

    ......

    周章，或者说牧青山领着诸人走入了剑龙关，天色尚早。徐寒等人并无在此歇息的意思，穿过剑龙关还要继续向前赶路，牧青山也并未挽留，而是一路随行相送。

    “徐兄前去长安是为大夏做说客的吗？”下了战马与徐寒而行的牧青山在走入剑龙关的大门之后，忽的问道。

    “的确。”此事自然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徐寒点了点头说道，随即眉头一挑又反问道：“怎么？牧王爷有何赐教？”

    “算不得赐教。”牧青山摇头笑道：“只是若是徐兄真的是为此前去的话，那恐怕徐兄还得再快上一些。”

    徐寒听出了些许牧青山此言之中的话外有话，他不禁又问道：“何意？”

    牧青山侧头看向身旁那位身材壮硕如铜人一般中年男子，徐寒记得此人，化作牧良，乃是当年牧家老王爷的样子，也是曾经北疆王牧极的左膀右臂，此人在这时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到了徐寒面前。

    徐寒接过此物，定睛看去。

    却见那是一份书信，上面的红色封蜡虽然已经被拆开，但身为曾经的天策府府主的徐寒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此印是天策府独有。

    徐寒在看见这封蜡时便暗觉不妙，故而未作多想便赶忙拿出了信封中信纸，将之在手中摊开细细看去。

    “昏君失德，天人公愤。欲立邪教而陷忠贤，欲亲鬼魅而远良臣。置边关愁苦于不顾，置百姓流离于惘闻。今受大楚圣皇之名，欲行大逆之事。愿负千载恶名，还寰宇以清明，铸黎民以长安。君满门忠烈，此请虽有悖常伦，但请念天下苍生为重，助我等行此大事，不负百姓厚爱。”

    此信读来，字字字正腔圆，通篇满是大义苍生，若是不知其人，要换做早些光景徐寒想来还会为写出这样书信之人的风骨而暗暗心折，但此时他却是没了这份心思，在读完此信之后，徐寒的心头便是一沉，他抬起头看向身前的牧青山沉眸问道：“此信...”

    “三日之前便送到此处，估摸着若是鹿先生他们快一些此刻一切都应该早已准备妥当了。”但话未出口，牧青山便早已猜到了徐寒所问何事，笑盈盈的便回答了他的问题，而后又言道：“所以徐兄若是想要做大夏的说客，此刻就得再快上一些了。”

    当然他这话并未说完，徐寒自然是大夏的说客，但更是这世上最不愿意看见秦可卿出事的那一个人。

    徐寒点了点头，他将信封递回了牧良手中，然后再次看向牧青山问道：“那牧王爷这一次又准备站在哪一边呢？”

    牧青山淡淡一笑：“牧家为了大周，如今只剩下了我与良叔二人，牧家军为了黎民苍生，三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五万不到，我们做得够多了，所以这一次，我们谁也不帮。”

    这是一个徐寒预料之外的回答，他不由得一愣，随后目光上下打量起了牧青山。

    无论是当年玲珑阁中的周章，还是此刻这手握大权的北疆王，牧青山都始终是一派胸有成竹的恬静模样，但这份恬静的深处却也始终藏着一些徐寒看不透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他与牧极倒是颇为相似。

    徐寒见他如此自然也不能再多言些什么，恰巧此刻诸人已经行到了剑龙关外，牧青山随即停下了自己的步伐，朝着徐寒拱手一拜：“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徐兄路上一切至少冀州境内我都早已为徐兄打点过，徐兄大可放心，至于其他牧某就只能祝徐兄一切顺利了。”

    徐寒倒是未有想到牧青山如此果决，他也很快朝着牧青山拱手一拜，言道：“谢过牧王爷。”

    说罢这话徐寒也没了迟疑便领着诸人迈步离去。

    ......

    此时一值九月中旬，大周境内的天气比起大夏要冷上几分，尤其是在夜里。

    离开剑龙关后，赶了一天路的众人在一处平地上安营扎寨，毕竟这大周不比大夏，加上局势动荡如此多人招摇的入城终归免不了引来有心之人的怀疑，徐寒不愿招惹是非因此便决定在野外休整。

    吃过干粮，诸人大抵已经睡下。

    这时方子鱼忽的凑到了徐寒的跟前，皱着眉头言道：“姓徐的你真的要先走吗？”

    已经打点好一切准备动身的徐寒侧头看了方子鱼一眼，点了点头说道：“嗯。”

    “我觉得那个姓牧的有古怪。”方子鱼思虑了一会，又才言道，她大抵也知道秦可卿对于徐寒的重要性，因此说出这番话想来也是思虑了良久。

    “何出此言呢？”徐寒闻言有些奇怪，当初玲珑阁中，陈玄机、方子鱼、周章三人都是师承钟长恨门下，也算得上师出同门，方子鱼的怀疑倒是出乎徐寒的预料。

    似乎看出了徐寒的疑惑，方子鱼咬了咬牙言道：“你想啊，当初长安之变时，那姓牧的明知道那些老家伙的算计却对你闭口不言，很明显他与那些家伙是穿一条裤子的，今日他所说的一切未必便是真的，保不齐很可能便是为了引你入瓮而设下的圈套。”

    “况且天策府废了那么大的功夫才将可卿送到了皇帝的位置，这才一年多的光景怎么就忽然变了心肠？”

    方子鱼担忧并不能所毫无道理，但徐寒还是在那之后问道：“你不相信牧兄的为人？”

    方子鱼大概是有些心急，语调也在那时高了几分，她跺了跺脚言道：“人是会变的！”

    徐寒目光平静的看着此刻的方子鱼，看着她眸中某些即将翻涌而出的东西。他知道即使到了这时，方子鱼依然对于陈玄机的事情耿耿于怀，他无法去磨平这样的伤痕，只能言道：“但有些人是不会变的。”

    “你怎么知道牧青山没有变！”方子鱼不解道。

    徐寒笑了笑，说道：“我说的不是他...”

    “是我。”

    方子鱼一愣，她眸中愤怒、焦急、困惑在那一瞬间尽数消融。

    徐寒不会变，就像当初他们相遇在玲珑阁的重矩峰上一般，他始终是那个可以对敌人提起间、握起拳头，转身却又能为朋友佝下身子，拾起柴火烤红薯的徐寒。

    他根本不在意牧青山是否骗他，他只是向确保秦可卿的安全，就是这么简单到愚蠢的逻辑。

    方子鱼握紧的拳头松了下来，她乌黑的眸子中忽的荡开了一抹笑意，她盯着徐寒轻声说道：“我懂了。”

    徐寒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遭的诸人，拱手言道：“此处就摆脱诸位了，徐某先行一步。”

    说罢徐寒又看向方子鱼，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下笑道：“放心吧，我会没事的，到时候我还要和你一起去陈国，把陈玄机那个负心汉揪出来暴打一顿。”

    方子鱼听闻这话，顿时展颜一笑，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嗯！打死那个姓陈的。”

    徐寒再次转身看了看身旁的玄儿与嗷呜，还有那蹲在一旁心高气傲的黄猴，轻声言道：“走啦！”

    说罢身子一跃便朝着夜色中遁去，玄儿见状赶忙跳到了徐寒的肩头，一旁的嗷呜在地上狂奔，奈何追不上身为仙人的徐寒的速度，只能使出吃奶的力气一边跑一边朝着渐渐远去的徐寒的背影叫唤。黄猴见状捂了捂自己的额头，然后飞速上前一只手便举起了嗷呜看上去比他大出数倍的身子，在狗子目瞪口呆的惊悚神情下高高跃起，追上了远去的徐寒。

    噗嗤。

    见着这番情形的方子鱼终于破涕为笑，她朝着徐寒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姓徐的，见到了我爹别忘了告诉他，别死太早，我娘可不愿意他这么早就去看她！”

    徐寒的身影在这时早已消失在夜色中，只有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好。”

    ......

    剑龙关，北疆王府。

    一道月光顺着府门的缝隙射入了大殿之中。

    那道月光落在了一样光滑的事物之上，折射出了一道雪白的光线，明晃晃的与这昏暗的大殿格格不入。

    那是一把刀，一把静默如石雕，却又狰狞如恶兽的刀。

    它倒插在王府大殿的地面上，像是在等待某人前来将之拔出，然后仙人伏首、蛟龙低头。

    “这一次，我们真的只是看吗？”王府中忽的响起一道沉闷的声音，年过四十两鬓已生白霜的牧良走到了大殿的正中，仰头看向那立于大殿的高台之上的青年。

    他的模样被淹没在大殿的黑暗之中，但借着刀身折射的刀光，牧良依然能够依稀的看清那人的轮廓——却是与他那位已死的叔叔惊人的相似。

    而事实上却不止是容貌，就连行事的风格以及那深沉的性子，对方也在这近两年的光景中与牧极越来越相似。

    这让牧良多少有些不安。

    “不是这一次。”高台上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此刻牧良心头的忧虑。

    “嗯？”牧良的脸上浮出了困惑之色。

    这时高台上的男人站起了身子，他缓缓迈出步子，走下了那高台。

    “是从此以后。”牧青山再次言道。

    而这话却让牧良愈发的疑惑，他不禁问道：“何意？”

    迈步而下与牧良擦身而过的牧青山闻言转过了头，看向牧良言道：“殷姨近来如何？”

    牧青山口中的殷姨，名叫殷梨白，是冀州名门之后，一年多前牧青山以北疆王的身份做媒撮合她与牧良的婚事。

    提及妻子，牧良刚毅的脸上少见的浮出一抹柔色，他回应道：“小殷知书达理，家中一切有她打点自是无忧。”

    “嗯。”牧青山点了点头，又再问道：“良叔有多久未有归家了？”

    牧良脸有愧色的言道：“已有半年了。”

    “那便回家看看吧。”

    “嗯？如今亡楚举旗，大有吞并天下之事，而徐寒此行亦极有可能说服陛下与大夏兵合一处，这正值用人之际，我岂能...”牧良不解道。

    但他的话并未说完便被牧青山打断，那男人有条不紊的淡淡言道：“朝廷这两年来虽然一直削减冀州银两，但征兵之事也未有如期而行，此刻府中单单白银便有两百万之巨，你可纷发下去，五万牧家军一人大抵能分得四十两白银，加上军中粮草每人亦可得十余担。另外军田尚有数万亩，你亦可将之按人头分赏，届时是于此安身，还是变卖都由他们自己做主。”

    牧良是个聪明人，但他却听不懂牧青山这一番话，他不禁再问道：“青山，你这是什么意思？”

    “牧家也好，牧家军也罢这些年来已经为大周做得足够多了，付出的也足够多。大楚要复国，五万牧家军不过杯水车薪，陛下要出兵大楚...”

    “南有天斗军，北有赵褚手中的十万大戟士，犯不着要我这手中五万残兵老卒。他们随着牧家荣辱浮沉这么多年，也该好好过些安生日子了。”

    牧良瞪大了眼睛听完了牧青山这一番话，这一次他确实听懂了一些，但他却无法接受这个骇人的事实，他有想过有朝一日连同他在内的这五万牧家军战死沙场，却从未想过会有解甲归田的一天。

    牧青山伸手拍了拍还在怔怔出神的牧良的肩膀，与牧极如出一辙的冰冷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殷姨是个好妻子，良叔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这些年为牧家东奔西走，出生入死...”

    牧青山说道这处顿了顿，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柔声言道：“辛苦牧叔了。”

    说罢这话，牧青山忽的转过了头，迈步走到了那把静默的长刀前。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那一刻一股浩然的气势从他体内爆开，虚掩着的大殿府门忽的被这股气劲掀开，明媚的月光射入了昏暗的北疆王府。

    它照亮了王府，照亮了牧青山眸中的决意，也照亮了牧良的一脸惊骇。

    哐当。

    那把刀在这时被牧青山从地面拔出。

    叮！

    清澈又高亢的刀鸣响彻，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在相互倾诉着些什么。

    牧青山微微一笑，伸手抚摸着那把看似极为普通的长刀的刀身，言道：“不急，我这便带你去寻那该死之人，这个仇...我们一起报...”

    牧良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他大声言道：“青山，你要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生生停了下来，不是被什么打断，而是那月光照耀的王府前早已没了男人的身影，也没了那刀的身影。

    只有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隐约传来。

    百载春秋护国门，十万枯骨堆余生。

    公候只知歌舞升，无人知我牧字魂。

    但使老卒卸甲归，可见镜中白发生。

    唯我此去问仙人，不降长生降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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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忠告

    徐寒走后，一群人打点好一切，也安排下负责守夜之人，便纷自睡下。

    夜里的秋风时不时的刮过，撩起营地中的篝火，吹得两侧的枯树吱吱作响。

    周渊闭着的眼睛忽的睁开，他左顾右盼的看了看四周一眼，仔细的观察着那些守夜人巡逻的轨迹。他很有耐心，就像是要捕捉猎物的山猫，为了寻找那一击必中的良机，可以在原地匍匐数个时辰。

    很快，周渊便看出了守夜巡逻的漏洞，他找到了一个可以避开守夜人的耳目离开此地的路径。

    他的头又抬高了几分，干瘦的身子上肌肉绷紧，就像是拉满的弦，离鞘的剑，蓄势待发。

    又是一阵秋风拂过，吹散天上的黑云，一道星光落在了他的身前，将那小十九熟睡的脸庞照得明晃晃。周渊的眉头皱了皱，他叨念道：“不是我不跟着你，我确实不是你的师父。加上...唉...反正森罗殿不是你们能招惹得了的啊。”

    说罢这话，周渊便要离去，但忽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在怀里一阵摸索，然后掏出了一道黄纸包裹着的事物，他将之放到了小十九的手中，然后这才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长叹了一口气，身子一顿便朝着离开营地的方向跑去。

    实际年龄已经过了七十的周渊身子并算不得如何强健，夺路而跑了一刻钟的光景之后，周渊上气不接下气的停下了脚步。

    他佝偻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终于逃出来了，这些小混球好不容易逃出了森罗殿的地盘，又想要去跟长安的那些家伙作对，这不是找死吗？那家伙可就在长安啊！周爷爷才不陪你们去送死呢！”歇息了半刻钟的光景，周渊得意的抬起了头，嘴里叨念道，然后他举目四望想要寻到一处离开的方向。

    “师父。”可就在这时，周渊身后却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声音。

    周渊一个激灵，他回身看去却见那睡眼朦胧的十九此刻正一脸疑惑的站在身后，俏生生的看着他。

    “你...你醒啦？”周渊的额头上冒出了阵阵冷汗，他侧头看向那营地方向，却见诸人依然还在沉睡，他那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下了些许。

    “师父你这么晚了一个人来这里干嘛？”小十九也不疑有他只是歪着脑袋看着周渊问道。

    “额...”周渊一时语塞，他支支吾吾的半天，只能说道：“天气太热，出来走走...走走...”

    “热？”小十九可机灵得很，她看了看这秋风萧瑟，树木凋零的夜景，顿时眉头皱起：“这大秋天的，师父怎么会热？”

    说道这处，小十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神色瞬息垮了下来，小嘴撇起，眸子里泪珠涌动，似乎下一刻就会放声大哭。

    这可将周渊给吓坏了，要是这十九真的哭出了声来，那必然引来那远处的众人的注意，皆是他再想跑可就是难于登天了。念及此处，周渊的心头一横，就要伸手去摸怀中的困龙散，这是他前些日子借故从小十九那里要来的，为的便是以防万一。

    可是这手一伸入怀中，他却脸色一变，他忽的记了起来，方才临走时，他一时脑子发热，想着之后诸人去往长安必然险象环生故而便将那困龙散又留给了小十九...

    眼看着十九就要哭出声来，周渊的目光一阵变化。

    他倒是想到了将这十九杀了灭口，可是念及之前小十九拼死护他的场景，周渊却是如何也下不了手。他虽然算不得一个好人，但却也为到恩将仇报对一孩童下手的地步，他思虑良久最后只能叹了口气，言道：“别...别哭了，我就是出来走走，这便回去便是。”

    听闻此言的十九顿时破涕为笑，那变脸的速度让周渊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是着了这小女孩的道。不过他还来不及去细究其中就里，那小十九便蹦蹦跳跳的来到了他的身侧，伸出手抓住了周渊的手。

    “师父别怕，其实他们都不是坏人，而且有十九在，他们要是敢欺负师父，我就跟他们拼了。”说着小十九还极为耀武扬威的挥了挥自己小小的拳头。

    周渊见她如此，心底莫名的生出几分感叹，他叹了口气任由十九牵着他的手再次回到了诸人住下的营地。心底却叹道：他们当然不是坏人，可却是实打实的蠢货啊...

    长安的那个家伙，哪里是他们能够招惹得起的...

    ......

    “吃点吗？”第二日的清晨，奔袭了一夜的徐寒坐在冀州边境的官道旁小憩，他伸手给一旁的黄猴递去了一块干果。

    那黄猴却显然并不领情，它极为不屑的扬起了头，瞥向他处。

    徐寒无奈的苦笑，转头看向一旁的玄儿，伤势已经恢复过来的玄儿很快便回过意来，它朝着那黄猴张嘴一唤：“喵呜！”

    那黄猴面有不甘，但似乎并不敢违背玄儿的命令，龇牙咧嘴的转过头就要接下徐寒递来的事物。可就在这时，一旁早已垂涎已久的嗷呜却猛地一跃，直直的从徐寒的手中夺过了那干果，似乎是害怕到手的食物被人夺走，嗷呜跃到一旁根本就不将那干果嚼烂，囫囵的便吞下了肚子。

    本就心有不快的黄猴见状，顿时火冒三丈，他龇牙咧嘴的朝着嗷呜一阵抓耳挠腮，然后身子一跃便跳到嗷呜的身旁与之扭打在了一起。

    好在黄猴并未显露真身，二“人”打得也还算有来有回，若是黄猴真的火力全开，此刻的嗷呜估摸着已经被砸成了肉酱。

    见黄猴自有分寸徐寒倒也未有阻止它们，反倒是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出闹剧。

    他正看得起劲，可忽的他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在那时一变，转头看向身侧，那里有秋风萧瑟下的数颗枯树，有堆积一地的黄叶与枯草，除此以外似乎再无他物。

    但徐寒的眉头却在那时皱了起来，玄儿也眯起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就连打得正欢的嗷呜与黄猴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看向徐寒所看之处。

    “阁下还要藏到什么时候？”徐寒盯着那看似无物空地，忽的沉声言道。

    那空地处一片静默，并无任何特别的变化，就好像一切都是徐寒凭空臆想出来的一般，但徐寒却显然更相信他自己的判断，他的面色一寒，周身的气势开始翻涌，似乎已经做好了对着空地出手的准备。

    或许也是因为感受到了徐寒的决意，那空地处的空间忽的一阵扭曲，一道浑身裹在黑袍之下的身影忽的从那处涌现。

    他的模样被包裹在黑袍之下，徐寒并看不真切，但他身上的所溢出的气息却让徐寒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登临仙境之后果然不凡，这法门竟是瞒不住你的感知。”那黑袍叹了口气，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如此言道。

    徐寒的脸色微微一变，忽的在这时醒悟了过来，眼前之人便是一个月在他们在景州桐城时那个使着苏家的刀法，想要取他性命之人。

    “你是谁？”徐寒沉声问道，而体内的血气之力也于那时开始翻腾，即使登临的仙境面对这神秘人，徐寒也不得不提起百分之百的警惕，因为他发现他依然看不透对方的修为。

    相比于徐寒的如临大敌，那黑袍人的表现却称得上是云淡风轻。

    他微微踱步，裹藏在兜帽下的脸上并看不清神色，他轻声言道：“你很怕我？”

    徐寒并不言语，但此刻无论是他，还是身旁的玄儿嗷呜都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这黑袍人出手，他们便可在第一时间对着此人发起全力的反击。

    那黑袍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他淡淡一笑，又接着言道：“放心吧，我杀不了你了。”

    “有人正在盯着我。”

    黑袍人如此言道，语气中似乎还有些遗憾。

    徐寒哪里听得懂他这一套不明所以的话，他根本不接黑袍人此言，而是继续直直的盯着他。

    “你以为你去了长安，你可以救所有人，其实你的每一步都在让你离那深渊越来越近。”黑袍人似乎感受不到徐寒的不悦一般，他不断的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虽然徐寒看不清他的模样，却能猜测道此刻那兜帽之下的脸上定然写满了疯癫与狂热。

    “你究竟想做什么？”徐寒没了与他继续纠缠的性子，他听不懂对方的话，也不想听懂。

    “给你一个忠告。”黑袍人再次言道。

    “什么？”徐寒不解。

    “不要去救不该救的人，就像很多年前在充州那样...”黑袍人沉声言道。

    徐寒的脸色在那时一变，在充州他便是救下了秦可卿之后，方才被种下了龙蛇双生之法，也才有了之后这一番境遇，但此事他鲜有对人提及，为何这黑袍会知晓？他话中所谓的不该救的人又是谁？

    徐寒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的身子向前迈出了一步，大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记住了，有些事你自己去找，总好过我帮你去做...”那黑袍如此言道，身子缓缓淡去，似乎就要消失在徐寒的眼前。

    徐寒心头一紧，他赶忙上前想要抓住那黑袍的身子，可这手方才伸出，却抓了个空，对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只有他那鬼魅般的沙哑声音还在徐寒的耳畔作响。

    “记住我的话，否则你的余生与我的余生都会永远活在悲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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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一个秘密

    陈国，金陵，长乐宫中。

    一身白袍的陈玄机眯着眼睛看着被绑在大殿立柱上，浑身是伤的男人。

    “舅舅，你有想到你会有这么一天吗？”

    被绑在大殿立柱上的男人抬头看了陈玄机一眼，然后便又低下了脑袋。不知是不想回应，还是虚弱到已经无法说话的缘故，陈玄机的问题并未有的回答。

    这样的举动让陈玄机有些不悦。

    他皱了皱眉头，继续言道：“这样吧，你卸掉军权，再自废一身修为，我可保你余生无忧。”

    男人低下的脑袋在听闻陈玄机此言之后，再次抬起，他盯着陈玄机，散乱发丝下的眸子中竟是涌出了嘲弄与怜悯之色，他问道：“你记得陈庭柱的下场吗？”

    陈玄机的脸色一变，他当然知道陈庭柱的下场，当初就是他在这长乐宫中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不甘与愤恨中闭上了双眼。

    “他其实很不错，虽然少了些宏图大略，但论手段、算计他都算得上天下帝王中的佼佼者。但可惜他虽然心狠手辣，却有时候也会心软。蒙羽死前求他放蒙家一条生路，他终究抵不过蒙羽的哀求，留了我一条性命，方才有了他之后下场。”

    “怎么？你想要步他的后尘？”说到这里，蒙克的眉头一挑，看向陈玄机的目光中竟是带上了些许笑意。

    蒙克的话说得自然是极有道理，但以他现在的处境，说出这样一番话，却显得极没有道理。

    陈玄机的眸子沉了下来，他盯着蒙克，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蒙克淡淡一笑言道：“你是个聪明人，所以你会做出聪明的决定，我说与不说，你都明白，不是吗？”

    陈玄机眉头皱得更深了，确如蒙克所言，其实在他的心里早已对蒙克下了宣判，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

    “陈国不止我一位皇子，你想要做扶龙之臣自有人投怀送抱，为什么一定要选我？”他终究还是藏不住自己的心思，在这一刻出口问道。

    这无疑是一个不太好的选择，这并非陈玄机自视甚高，而是陈国的数位皇子中不乏庸碌之辈，扶他们上位，再将他们架为傀儡显然是一件更容易的事情，相比于此，在剑道上展现出如此惊人天赋的陈玄机理应算不得蒙克的最佳人选。

    “因为除了你，没人做得到。”蒙克笑道，语气在那时出奇的平静了下来。

    “嗯？”陈玄机眉头再次皱起，看向蒙克的目光中泛起了疑惑之色。

    蒙克看出了陈玄机的疑惑，却并不答他，反倒是问道：“阎家何如？”

    这个问题出口，陈玄机的脸色顿时煞白。

    “很难想象是吧？一个二十年前还名不见经传的家族，短短这么些时间便成长成了一个富可敌国的门阀，想必你抄下阎家家产时也有这样的惊诧吧？”

    蒙克如此说道，而随着他的语调，陈玄机的脸色却是愈发的难看。

    “当然还不止这些，阎家背后究竟牵扯着的是什么，之前我尚且一直困惑，直到亡楚立旗我方才醒悟。”

    陈玄机身子一顿，如受重创一般退去一步，他的身子莫名的开始颤抖。

    他钦点过阎家的一切，也确实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待他想要细究时，这一切便又被人快速的抹去，而蒙克竟然如此真切的知道这些，这让陈玄机心头发寒。

    “那你...”他喃喃言道，语调之中再无了之前那般的高高在上与胜券在握。

    蒙克眯着眼睛看着此刻的陈玄机，他的目光深邃，好似能将陈玄机从里自外洞穿一般，他嘴里言道：“玄机，你又心软了。”

    陈玄机并不清楚此刻的自己是否真的心软，但他心头杀了蒙克的决意却在这一刻确实有了动摇。

    他不明白自己的这位舅舅究竟要做什么。

    这件事情确实只有他能够做到，在抄了阎家府邸之后，陈玄机方才从那些来往的书信中发现，阎燕燕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修为其实早已到了半步仙人境，她才是这阎家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而她死在了他的手里，从头到尾，那个女孩都没有半点的反抗。

    她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只是因为陈玄机要她死，所以她便死在了他的手里。

    一个拥有如此强者的家族，背后还牵扯着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确实只有深得那女孩信任的陈玄机才有可能将之从陈国连根拔起。

    蒙克算到了这一切，所以他将陈玄机带回了陈国，将他扶上了帝王的宝座，然后费尽手段将陈玄机逼到了与阎家联合的地步，再让陈玄机不得已之下舍车保帅，方才有了今日的光景。

    可是，他依然想不明白，蒙克究竟想要做什么...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明白，那个逼着他一路走到这般境地，将他逼得变了模样的蒙克竟然是为了他好。

    “来啊！杀了我！握紧陈国的大权，握紧了它！就别让任何人从你手中抢走他！”蒙克在这时忽的大吼道，他的脸上满是干枯结痂的血迹，一头黑发散落，神情狰狞又可怖。

    陈玄机的心头如有数万蚁虫在啃食，他的身子一步又一步的退去，脸上的神情处于某种崩溃的边缘。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陈玄机不断的喃喃自语道，此刻他的这般模样已经让人很难再将之与那位玲珑阁的大弟子联想在一起，他神情如此狼狈，就像无家可归的恶犬，歇斯底里又绝望不已。

    “生在帝王家，我们都没有选择！”蒙克脸上的神情愈发的狰狞。

    陈玄机还想后退，这一切对于他来说更像是一场噩梦，但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发现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停了下来。

    他的手伸出朝着虚空一握，一把剑便在那时出现在他的手中，他被迫迈步向前，一步又一步的走向蒙克。而这一切都并非出自他本心，甚至他极力反抗着这一切，可却于事无补。

    他在短暂的慌乱之后，豁然醒悟过来，抬起了头看向不远处那神情狰狞的蒙克。

    “这是...你修成了仙人？”陈玄机发出一声惊呼，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大衍境，而蒙克竟然可以如此的轻易的控制住他的肉身，能够做到这一点，于陈玄机看来唯有仙人而已。

    “被夺了命宫，将死的仙人罢了。”蒙克笑着言道。

    只是那笑容落在陈玄机的眼中却可怖得宛如恶鬼。

    陈玄机终于不由自己的走到了蒙克的面前，他手中剑缓缓伸出，刺向蒙克的胸膛。

    蒙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重，而眸中的狰狞之色也在那时褪去，泛上眉梢的是淡淡的欣慰与某种索求有所得时的解脱。

    “什么意思？”陈玄机某种的困惑越来越重，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试图对抗这股萦绕在他周身的力量。

    但这样的做法却是收效甚微。

    他的剑锋还是刺入了蒙克的胸膛，血迹顺着剑锋不断的流淌而下。

    而越是如此，那蒙克脸上的笑意便越是浓郁。

    他甚至身子往前一送，那把剑直直的从他后背伸出，鲜血不受控制的从他嘴里溢出。

    他眸中的光彩渐渐涣散，他的头靠在了陈玄机的肩膀，他在这时能清晰的感觉到陈玄机身子的颤抖。

    “你做得很好，就是这样，狠下心肠，你才能守住陈国，守住这一切...”

    “因为...”

    说道最后，蒙克的声音越来越轻，除了那与他靠得极近的陈玄机在无人能听得到他到底在他的耳畔私语了些什么。

    但唯一可见的是，在听闻了这番话后的陈玄机瞳孔陡然放大，不可思议的神色漫上了他俊美的脸庞。

    而在说完这些之后的蒙克似乎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情，他再次言道：“所以，做给他们看吧，杀了我！”

    他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就像严厉的父亲在命令自己的儿子。

    陈玄机双眸之中浮出了血丝，额头上的青筋好似要爆开一般。

    他的手颤抖得愈发的厉害，为此他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握住那剑柄，似乎只有这样他方才能将那把剑握得足够紧。

    然后他咬了咬牙...

    “好！！！”

    他用一种近乎嘶吼语调高声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回荡在长乐宫中久久不息。

    而他握剑的手也在那时一转，搅碎了蒙克的胸膛。

    蒙克用尽浑身的力气抬头看了陈玄机一眼，他打量着陈玄机，刚毅的脸庞上在那时第一次变得柔软了起来，他伸出手想要抚摸陈玄机的脸，嘴里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一道毫不相干的话：“你和她...长得真像啊...”

    然后，他瞳孔中的色彩在那一瞬间溃散，伸出去的手无力的垂下...

    他死了...

    三十年前在陈国起起伏伏，手握十万虎豹骑纵横天下，让大夏久窥国门而不入的秦王蒙克死了。

    陈玄机抱着那冰冷的尸体，心里再无了半点夙愿得偿后的欣喜，他的身子随即瘫坐在地。

    泪水忽的自他眼角流下...

    那一天陈国宣称蒙克病死...

    宫中侍卫宦官传言，长乐宫中，圣上啼哭，如催心肝，彻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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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他会来的

    仙人之与凡人。

    最大的区别便是命宫。

    命宫一开，气机便与天地畅通，一举一动便可轻易牵动天地之力。

    命宫分为九道，紫府、瑶台、仙宇、北宁、通古、鬼渊、眠幽、荒城、龙台。

    九道命府分立命宫之中，每度过一次天劫，便意味着洞开一道命府，从某种意义上来命府的数量便是一位仙人修为强弱的标志。

    坐在玄儿的身上，奔驰在大周山林间的徐寒嘟哝着这样一番话，然后放下了手中从龙隐寺带出的记载仙人的古籍。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也有些苦恼。

    仙人的第一道命府便是紫府，按照记载此道命府应当通体泛紫，巍峨如山。但事实上修成仙人的徐寒却并未在自己的体内寻到这样一道事物。

    徐寒觉得自己很与众不同。

    当然这样的辞藻并非他自视甚高目中无人，而是着实因为徐寒确实很与众不同。

    从修行的第一天开始，这样的与众不同便时刻伴随着徐寒，开出过远超出常人的三百六十五枚，结出过常人未曾有过的金色内丹，拥有九道真元等等...

    即使此刻修到了仙人，这样的与众不同依然未有离徐寒而去。

    他的体内没有命宫，也没有命府，只有一团血红色的，宛如岩浆般炙热的圆形事物在他的丹田处跳动。徐寒曾以为这样的变故是因为他与寻常修士不同，乃是依靠肉身成圣方才有此异样，直到今日早晨与那位黑袍相遇之后，他体内的那道血气之力凝成的事物忽的发生了暴动，让徐寒痛苦不已，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方才平复。

    他才意识到或许体内的异象并非因为他肉身仙人的身份，或许更是来源于他本身的特别之处。为了以防万一，他方才抽出了些许时间来翻看那本之前并未有时间翻看的古籍。

    不过看了半晌也并未有所得，加之那番异样已经平复，徐寒便又压下了这样的心思，跳下了玄儿的身子。小家伙倒是聪明得很，很快便明白了徐寒的心思，它的身子缩小化作了寻常模样，跃到了徐寒的肩头。

    “还得再快些，我总觉得可卿的处境很不妙。”或许是那黑袍热所言之物的缘故，徐寒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如此嘟囔道，身子一跃便以快得出奇的速度飞速朝着长安所在的方向奔去。

    ......

    夜色渐浓，溥天宫里，未央殿中灯火通明，将这雄伟的大殿照得金碧辉煌。

    身为禁军统领的赵星宇神色担忧的看着一旁的女子，他的心思复杂，他的目光纠结。

    他已经收到了叔叔，也就是那位幽州的赵王赵褚的传信，明日天亮之时，他会领着大军配合天策府各方进宫逼宇文南景让位，届时赵星宇需得带着禁军配合此次行动。

    那封信中的言辞狠厉，并没有半点迂回的余地，清楚自家叔叔性子的赵星宇知道这一次，某些事情终究势在必行。

    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自从宇文南景登基以来便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赵星宇大概是少有的目睹了宇文南景如何与天策府走上决裂这条路的整个过程的人。

    归根结底，另立国教也好，打压天策府也罢，宇文南景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给那个已经死了的徐寒报仇。

    一个死人真的比得上这大周的帝位吗？赵星宇显然并不能理解这样的逻辑，而除开这样的费解，萦绕在他心中更多的却是某种他不能言说的愤怒。

    他嫉妒那个死去的徐寒，嫉妒他能够让宇文南景为了替他复仇而不顾一切。

    想到这里，赵星宇看向宇文南景的目光变得愈发的古怪。

    一身皇袍的女子此刻正神色慵懒的一手撑着脑袋，靠在未央殿中巨大的龙椅上。她总是如此，脸上总是写满了意兴阑珊，就好像世上的一切都并不能引起她半点的兴致一般，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赵星宇。

    似乎是感受到了赵星宇的目光，宇文南景的眉头一挑，斜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让赵星宇心头慌乱，赶忙在那时低下了头。

    “陛下夜深了。”不知是否是为了缓解之前的尴尬，赵星宇在一阵迟疑之后咬牙恭敬言道。

    “唔。”宇文南景不咸不淡的回应了一句，对此不置可否，又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言道：“再多看一会吧，过了今日估摸着这溥天宫又得换个名字了。”

    这话出口赵星宇的心头一震，他不由自己的再次看向宇文南景，眉宇间写满了惊骇之色。

    “陛下你...”

    “嗯，知道了。”宇文南景脸上的神情依然慵懒无比，她轻声言道：“我估摸着此刻他们已经擒住了宋月明与宁竹芒了吧？登临仙境的赵褚也应当在赶往长安的路上了，哼，刑天剑加上仙人，那毒杀宇文洛的戏码又准备再来演上一出了。”

    赵星宇的脸色大变，他以为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早已被宇文南景洞穿。而加上此刻宇文南景依然神情悠哉的坐在此处，他不免会暗以为宇文南景也早已准备好了相应的后手。

    是大黄城上的林御国？剑龙关里的牧青山？还是天斗城的岳扶摇？

    赵星宇思索着大周境内还有可能成为宇文南景扭转局势的棋子之人，但这些猜测却又很快的被他否定。天策府也好，长夜司也罢如今的眼线都密布整个大周，若是这三者真的发生什么数量巨大的人员调动必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那如此说来宇文南景的依仗另有其人。

    似乎是看穿了赵星宇的心思，宇文南景在那时侧头看了他一眼，她忽的一笑，虽然生得并算不得如何倾国倾城，那这一笑却是极美。

    她说道：“放心，你想的人都没有来，明日辰时就可以按照约定带着禁军包围整个未央殿，然后静候赵褚等人的到来...”

    宇文南景极为轻松的说道，她语调平静，就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她并无半点关系的事情一般。

    赵星宇听到这处，他看向宇文南景的目光中困惑更甚，他不解的问道：“陛下既然知道了这些，那为何还要留下来，陛下若是愿意，臣可带着陛下...”

    “不用。”宇文南景很是果决的打断了赵星宇的提议，她转头看向未央宫外，目光顺着那秋风萧瑟的夜色远望，然后她用一种笃定得不容置疑的语调，轻声言道。

    “但他会来救我的...”

    “就像以前那样，他总会来救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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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永远别回来

    这世上大抵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像宇文南景这般特别。

    她登基的时候，困扰大周百姓十余载的旱灾雪灾忽的停下，十余年来第一次瞥见丰收之景的百姓们，对于宇文南景感恩戴德，甚至不乏将之奉为千古一帝之人。

    可这世上之事可能大概都是如此，捧得越高，摔得便越重。

    随着她削减边关财政，再次任用恶名昭彰的祝贤之后，边关甲士苦不堪言，朝廷内祝贤搅得天翻地覆。有人倒了霉，自然便得想办法做些什么。于是一些诽谤宇文南景的流言开始在大周境内疯传，加上祝贤的行事手段确实血腥无比，无论是在帮助宇文南景铲除异己还是报复自己私冤之事上，皆是如此。

    于是很快被封为千古一帝的宇文南景在短短一年半的光景中耗尽了上到王侯下到百姓对她的期许，转眼又成了诸人眼中与宇文洛一般的庸君，甚至因为曾经被给予了太多的期望，百姓们对于宇文南景的不满比起宇文洛来说还要更甚几分。

    这些事情，在赶往长安的路上，徐寒不止一次听人提及过。

    但饶是如此，每当听到这样的说辞，徐寒还是不由得要皱起眉头，他始终无法将诸人口中那个宇文南景与那个安静善良的秦可卿联系在一起。

    当然除开这些怨声载道的流言之外，徐寒还听到一些更让他心忧的事情。

    譬如位于幽州天山关的那位手握十万大戟士的赵王赵褚前些日子已经登临仙境，而自那之后，他便一路南下，赶往长安。

    他去长安做什么，其实有心人大抵都能猜到些许，毕竟宇文南景削减边关财政最大的受害者便是赵褚与牧青山。因此当赵褚登临仙境之后南下之行所为何事于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秘密，只是他会如何做，做到何种程度，都是现在大多数看客的谈资。

    而徐寒真正心忧的却不止是赵褚南下之举，他所忧心的是赵褚被困在半步仙人境有多久天下有目共睹，可为何他偏偏就可在天策府想要对宇文南景动手之时便顺利突破此境？

    只是在此之前他并未有机会去细观大周龙相，也无法确定赵褚的破境是否与大夏那些仙人一般，会有仙人出世，龙气被噬异象。但若真是如此，那这便意味着那股一直困扰这大夏朝廷的力量已经开始在大周天下蔓延...

    很明白这事态紧迫程度的徐寒加快了赶往长安的步伐。

    在第二日的清晨，经过这几日不眠不休的奔走，徐寒的眼帘中终于浮现了长安城城郭的景象。

    而远远看去，徐寒便发现今日的长安城似乎有些不大一样，位处大周腹地的国都除了当年老牧王战死，大黄城被围，长安城便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景象——城头立满了守城的士卒，城门虽开，但似乎只准进不准出，而且入城之人大抵都需要经过侍卫们严密的盘问。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生妖孽。

    徐寒自然在这时不免联想到了秦可卿的处境，他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深处，却见那溥天宫的方向，天际依然卧着一头赤色的龙相。这龙相虽然比起当年他离开长安城时气息弱了许多，但却依然算得上凝实，由此也可见秦可卿短时间并无大碍。

    当然徐寒不可能等到秦可卿真的有什么不测再出手，他只是稍稍心安，随后双眸一凝就要朝着远处的长安城飞奔而去。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

    ......

    叶承台的心情近来算不得太好，或者说自从他的女儿辞去天策府府主之位，不知所踪之后，叶承台的心情便一直很不好。

    当然，不知所踪这样的说法有些不太恰当，那只是对外的说法而已。

    而深知自己女儿秉性的叶承台却很清楚叶红笺去了哪里...

    为此他看着眼前已经近在咫尺的长安城，又侧头看了看身旁数十名甲士押送着的两道囚车，他的眉宇一寒看向那囚车中的一人。

    “停。”他的手忽的伸出，诸多甲士豁然止步，纷纷看向叶承台，大抵都有些不解，眼看着此行终于走到了尽头，长安近在眼前，叶承台却为何叫他们停下。

    叶承台却并不理会这些士卒心头的疑惑，他迈步走到了那两座囚车的跟前，阴沉着脸色看向囚车中的二人。然后寒声言道：“你们先去前方等候，我有些私事要与这二位一言。”

    这话出口，那周遭的甲士们又是一愣，一位副将快步上前走到了叶承台的身侧在他的耳畔轻语道：“侯爷，这二人都是鹿先生点名要的人，侯爷...”

    叶承台闻言冷眸看了那人一眼，言道：“我自有分寸。”

    那副将显然明白叶承台在为何事忧心，他不敢多言只能低头领着诸多甲士退去。

    而见对方离开，叶承台这才转眸看向那囚车上的二人。

    “宋掌教...宁兄...”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一扫过，却见这二人面色苍白衣衫褴褛，显然都受了不小的伤势。

    其中一位白眉年长之人抬眸看了叶承台一眼，问道：“侯爷有何赐教？”

    “你们知道为何要留你们一命，将你们押送到长安来吗？”叶承台并不回应宁竹芒的问题，转而反问道。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一个月前，重组后的长夜司青龙军被新任的一位年轻人领着兵临玲珑阁山门。

    五万青龙军铁骑正盛，而那位自称童岳少年统领亦修为惊人，强敌压境，所求之物却是宋月明手中的那把刑天剑。

    百废待兴的玲珑阁只有一群年轻的弟子以及宋月明与宁竹芒，面对五万青龙军的围剿，血战数日。

    方才经历了司空白之乱后的玲珑阁在宁竹芒与宋月明的强硬态度下，斩下近万数青龙军的首级，而玲珑阁也近乎灭门，只有宁竹芒与宋月明被生擒，其余弟子可谓尽数战死。

    但奇怪的是，那童岳去却留下了宋月明与宁竹芒的性命，以一种奇怪的丹药封锁掉二人的修为之后，便派来了叶承台将二人押解回长安，至于那把刑天剑则早早的被童岳带走。

    “叶侯爷好歹当年也是老牧王手下的冲锋悍将，有何话直言便罢，何必遮遮掩掩作女儿态？”还不待宁竹芒回话，一旁头发散乱但脸色却依然冷峻的宋月明便在那时出言说道。

    叶承台听闻这嘲弄之言，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的怒色，他的目光转头落在了宋月明的身上，笑道：“宋掌教少年英雄，一肩扛起了整个玲珑阁，当日那独战司空白的英姿本候仍历历在目。”

    “侯爷谬赞。”面对叶承台这由衷之言，宋月明却只是冷言回了一句，看那模样倒是丝毫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

    “呵呵。”叶承台一笑，依然不曾表现出半分的恼怒。

    “宋掌教自然是铁骨铮铮，只是不知这已经在来的路上的夏夫人与小公子能否也有宋掌教这样的胆魄。”

    叶承台此话出口，宋月明的脸色顿时一变，他的双眸猛然被睁得浑圆，血丝密布于他眼球之中。他死劲的摇摆着自己的身躯，想要挣脱困住他的囚车，但奈何那奇怪药物的作用，已经来到大衍境的宋月明却是使不出半分的气力。

    看着这模样狰狞的宋月明，叶承台再次言道：“实不相瞒，数日前夏夫人所在的月湖洞同样被青龙军的另一位统领所灭门，此刻夏掌教与夏夫人连同小公子估摸着已经到了长安城。若是宋掌教有心，本候届时倒是可以安排宋掌教一家见上一面。”

    青龙军围剿玲珑阁之前，宋月明便有所警觉，将妻儿送往了老丈人夏临城所在的月湖洞，却不想还是未有躲过这场灾劫。

    事到如此，宋月明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望向叶承台语调阴沉的问道：“说吧，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大周的宗门就在这一个多月间被或围剿或臣服得差不多了，大批大衍境的高手被送往长安城，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并不是叶某能知道的。”叶承台沉声言道，但话锋一转却又问道：“不过叶某倒是有件事实想要询问宋掌教。”

    此刻玲珑阁被毁，乞儿被捕，宋月明万念俱灰，他沉眸看了叶承台一眼却并不再回应对方的问题。

    “小女离去长安之前，曾与阁下见过一面。我想宋掌教应当知道她的去处吧？”叶承台似乎并没有看出宋月明此刻的心境，他依然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而他能得到的回应自然也显而易见，宋月明低头沉默，宁竹芒默不作声。

    “是去寻了那徐寒吧？”叶承台再问道。

    宋月明低沉的脑袋上眉头微微一动，却依然沉默以对。

    “宋掌教不说是吗？”叶承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徐寒没有死对于叶承台之流的掌权来说倒是算不得什么辛密，毕竟徐寒在大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无论是他们安插在大夏境内的探子还是往来于夏周二国的行脚商人都将这消息传回了大周，得出这样的猜测对于叶承台来说也算不得难事。

    叶承台说完此话见宋月明与宁竹芒依然没有回话的意思，他的双眸一寒，腰间的剑便在那时抽出，随即高高举起...

    早就被诸多甲士的脚步声吸引来的徐寒躲在远处，他见这番情形顿时眸中光芒一凝就要杀出。

    可在这时，那叶承台的剑却豁然落下...

    斩断了困住宋月明与宁竹芒的囚车。

    徐寒的心头一震，这才赶忙又停下了自己杀出的脚步，而这时只见那叶承台朝着同样一脸诧异的宋月明与宁竹芒深深一拜，言道：“二位既然不说，那就请永远的瞒下去吧...”

    “若是可以的话，还请给小女带句话。”

    “让她与那小子...永远不要回大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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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龙驭上宾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宫门的缝隙射入这未央殿中时，闭眸假寐了整整一夜的宇文南景双眸豁然睁开。

    而同样在这宇文南景身侧站了整整一夜的赵星宇，也在这时似有所感，他侧眸看了一眼宇文南景，随后心头一震赶忙又看向那未央殿的殿门方向。

    铛！铛！

    那时一道道沉重的铁甲碰撞声从宫门外传来，伴随着密集又急促的脚步声。以此赵星宇并不难知晓，此刻正有很多人朝着此处走来。

    赵星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虽然他知道这个时刻迟早会来，可是当他真的来临时，赵星宇却依然免不了心头有些阴郁。

    “陛下...”他看向身侧的宇文南景，嘴里如此唤道。

    “去吧。”但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宇文南景的声音便将他的话给打断。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宇文南景的侧脸，一身大黄龙袍的女子面色冷峻，即使到了此刻也未有表现出半分的慌乱。

    赵星宇的眉头皱了皱，他并不太喜欢此刻的宇文南景，所以他终于还是没有憋住那句藏在心底良久的话。

    “他不会来的...”

    “嗯？”宇文南景冷峻的脸庞上神情有了那么一抹变化，但这样的变化却又转瞬即逝。她眯着眼睛盯着赵星宇反问道：“那又如何？”

    赵星宇的身子一震，他很少违背自己叔叔的意思，而这一次他确实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只要宇文南景愿意说出一句她需要他，他便会毫不犹豫的带着八千禁军与已经身为仙人的叔叔一战到底。

    可宇文南景却自始至终未有说出半句这样的话，她似乎还在期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赵星宇曾以为宇文南景这样的期许只是她心底的执念，只要让她断了这个念想，或许她就会有所改变，可直到这时，直到宇文南景那句“那又如何”在他的耳畔响起，他方才醒悟了过来。

    其实她一直都清楚，徐寒不会来，毕竟从大夏传来的消息看来，徐寒一个月前还出现在横皇城中，除非他成为了仙人，否则一个月的时间想要从横皇城来到长安无异于天方夜谭。她之所以不向他宇求救，是因为在她的心中，他始终都是与鹿先生之流的一路人。

    是他们害了徐寒，所以她不会求救...

    这样逻辑固然牵强无比，但跟在宇文南景身边一年多的赵星宇却明白，在她的心底，她确实就是如此想的。他明白了，哪怕这一年多他忠心耿耿，他赴汤蹈火，不仅比不上那个徐寒，甚至从未改变过自己在宇文南景心底的位置。她始终将他当做了敌人，一个可以利用的敌人，仅此而已。

    愤恨也好，嫉妒也罢，一种古怪的情绪翻腾在赵星宇的胸膛，他的手豁然伸出，高声喝道：“禁卫军听令！”

    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回荡在未央殿中。

    “属下在！”那同样在殿门外等了一宿的禁卫军诸人在那一刻高声回应道。

    “暴君失德，我等应天命顺民心，开宫门迎圣军！”

    随着赵星宇此言一落，那虚掩着未央殿的殿门猛然被人从外推开，清晨的阳光在那时射入了未央殿的殿门，一排排身着黑甲的甲士在殿门外于两侧排开，而那禁军队伍的尽头，数道身影正领着密密麻麻的甲士快步朝着此处行来。

    为首之人倒是不乏熟识的面孔。

    譬如天策府的鹿先生，长夜司的祝贤，大周的丞相张相，当然除开这些还有一位面色刚毅的中年男人，他周身的气息凝练，一举一动间暗合某些天地至理，不用多想，必是那登临仙境不久的赵王赵褚。

    一行人快步来到了未央殿的殿门前，却并未进入殿门。

    未央殿毕竟是帝王居所，不可沾染腥血，这个规矩自古便有，当然算不得铁律，只是于此之前尚可请上一请，也算先礼后兵。

    诸人在未央殿门前站定，随后齐刷刷的跪下高声言道：“臣等见过陛下！”

    宇文南景冷眸扫视了那诸人一眼，随即言道：“平身吧。”

    诸人起身，却未再有言谢，而后鹿先生独自一人迈步而出，朝着宇文南景拱手言道：“臣等今日前来面见陛下是有一事启奏，还望陛下移步未央殿外。”

    此言一出，身后方才起身的诸多甲士在那时再次齐刷刷的跪下，高声言道：“请陛下移步！”

    宇文南景起身，整了整自己宽大的皇袍，然后迈着步子走到了这未央殿的殿门前，她沉默的看着鹿先生，目光冰冷得好似一尊石雕。

    鹿先生莫名有些心慌，身为儒生那最后一点良知作祟，让他的心头生出了些许羞愧，但很快这样的羞愧便被那自欺欺人的大义之名压下，他再次拱手言道：“臣得此奏，实乃事关天下苍...”

    那个生字还未出口，便被宇文南景所打断。

    她看了看立在队伍一侧的那位赵王赵褚，嘴里问道：“仙人有了，刑天剑你们带来了吗？”

    鹿先生的身子一震，脑袋又低了几分，他言道：“宫中见血，有辱陛下颜面，还请陛下...”

    “鹿先生，这满满当当的甲士都已经围满了未央殿，寡人还有什么颜面？既然想要杀我，那便得凭本事来。难不成鹿先生与诸位爱卿以为，寡人会自缢于此吗？”宇文南景再次打断了鹿先生的话，她如此说道，背后忽的升腾起一身高亢的龙吟，一头赤色神龙的虚影在她的背后浮现，神情狰狞的看着未央殿外的诸人。

    浩瀚的龙威如有实质一般倾泻而出，压得诸多甲士面色一变，几乎不敢直视宇文南景。

    鹿先生感受到了那股浩然的龙气，他沉默了一会，方才低着头再次言道：“那便...依陛下心意吧...”说着，他低头退下，而身旁那位赵褚也随即迈步而出，他来到了宇文南景的跟前，一只手豁然伸出，一把通体猩红的长剑便在那时被他握在了手中。

    同样磅礴的气势在他的体内升腾而起，他沉眸看向宇文南景言道：“陛下，得罪了！”

    ......

    刑天剑上，血光大作，磅礴的血色气息自剑身上翻涌而出，顺着赵褚握剑的手臂涌入赵褚的身躯，他本就浩瀚的仙人之力与这血气裹挟在一起，所形成的力量愈发的强悍，也愈发的不可一世。

    他的身子开始升腾而起，而背后血气与仙人之力交融之后渐渐化作了一尊血色修罗。

    那修罗双眸尽赤，在看清那头宇文南景背后的神龙之相时，更是陷入了暴怒，他朝着那巨龙嘶吼与咆哮。

    紧接着赵褚眸中神光一闪，手中的刑天剑便在那时挥出，背后修罗应声而动，直直的杀向那宇文南景背后龙气凝成的龙相。

    宇文南景自然不甘示弱，她心头念头一动，那龙相也随即飞出与那修罗缠斗在了一起。

    刑天剑号称太古三大凶剑，当年人妖二族共治天下，天下气运自然亦是二族各得一半，当年的人族先贤便是凭借此剑斩碎了妖族王者所背负的妖族气运，这才将妖族赶到了十万大山的深处。

    此剑便是为了斩龙而生，此刻在仙人的催动下，其战力几乎被发挥了大半，若是如大楚当年一统天下，龙气竟入其身那般的帝王，或许还可与之一战，但宇文南景虽然号称是半妖神种之躯，但毕竟修为尚浅，体内龙气也远远比不得当年的楚国帝王，那龙相与修罗缠斗不久便露出了疲态。

    随着那修罗一声暴喝，双手伸出便将那龙相头尾抓住，然后狠狠一扯，那龙相便在一声哀嚎之后化作了两半。

    与之心神相连的宇文南景脸色一白，身子更是瘫坐在地。

    那修罗得胜之后，神色愈发狰狞，他狂啸一声正要再次欺身上前，可就在这时，那之前久未发声的祝贤却忽的言道。

    “赵王且慢！”

    似乎被那刑天剑中暴戾之气所感染，赵褚的双眸赤红，他的身形一滞，废了极大的气力方才压下了再次出手的心思，唤回了那只修罗。

    祝贤见此状方才上前，来到了宇文南景的身侧，他态度恭谦的言道：“陛下大势已去，还请陛下自行了断，留存最后一点皇族颜面。”

    这样的做法不禁让一旁鹿先生皱了皱眉头，他有些不解祝贤此举，但却未有多言。

    “呵呵，你们将我扶上了这帝王之位，说我是千古一帝是你们，如今要我死的也是你们，你们觉得我会让你们得逞吗？”宇文南景的眸中煞气涌动，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身子，背后散去的龙相再次凝聚成型，只是相比于之前，这道龙相周身的赤色却是淡了几分。

    祝贤看了看天际的赵褚，对方会意，那身后的修罗悍然出手，再次将那龙相斩碎。

    看着那随即跌坐在地脸色苍白的宇文南景，鹿先生的眉头皱得又深了几分，他觉得此举多少有些不妥，既然此行的目的便是夺取宇文南景身上的龙气，杀了便可何必如此折腾。

    祝贤似乎看出了鹿先生的不满，他轻轻的在他身侧言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这一次，他口中的陛下自然不再是宇文南景，而是...

    在听闻这话之后，鹿先生的脸色一变，终于还是收起了脸上的不满。

    而祝贤见状便再次上前一步，高声言道：“请陛下自缢吧！”

    “做梦！”宇文南景咬牙言道，她背后再次凝聚起了一道龙相，而这道龙相此刻已经赤色极浅，隐隐泛青，显然两次龙相被破，她体内的龙气已经散去了不少。

    得到宇文南景这般答复的赵褚无需祝贤再说些什么，刑天剑再次出手，斩破了那道龙相。

    这一次跌坐在地的宇文南景脸色愈发的苍白，她身上的艳丽的皇袍在这样一次次的跌坐在地后变得污浊不堪，神情也狼狈到了极致。她挣扎着想要再次站起身子，却又因为龙相一次次被毁所造成的伤势太过严重，而难以做到。

    鹿先生有些不忍，他忽的跪下，高声朝着宇文南景言道：“大楚圣皇君临天下乃是天命所归，自此之后，天下太平，不起兵戈，百姓安康，不受离乱...”

    说道此处鹿先生的语调忽的变得慷慨了起来：“陛下虽死，但也算为天下百姓而死...”

    “望陛下不要执着，这便龙驭上宾吧！”

    此言一出，那身后数以万计的甲士也纷纷跪下，高声朝着宇文南景言道：“请陛下龙驭上宾！”

    宇文南景看着眼前那一排排神情肃穆的甲士，看着他们那慷慨又悲恸的脸庞，她忽的笑了起来...

    她想到...

    那时的你是不是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绝望？那时的你是不是也曾如此无助？

    没关系，这个仇我会替你报下，这些丑陋的人都会在黄泉永享他们想要的太平盛世！

    宇文南景的眸中煞气再次涌动，她的双眸忽的变得漆黑，一股无比阴冷又无比绝望的气息猛然自她的体内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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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请君赴死

    赵星宇看着那狼狈不堪的宇文南景，他的眉头皱起，眸中浮出挣扎之色，他的手按在了他腰间的剑柄之上，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出手。

    但他很是迟疑，不仅因为宇文南景对他的态度，更因为他知道即使他真的出手也救不了宇文南景，既然如此，那这样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而就在赵星宇迟疑之时，亦在那请君赴死的声音回荡之余，也在漆黑之色眼看着就要在宇文南景的眸中蔓延开来的刹那，一道清澈的声音忽的在这未央殿的殿门前响起！

    “好一个天下太平！好一个请君赴死！”

    那声音响如洪钟，于未央殿的上空来回响彻，经久不息。

    在场诸人的脸色一变，纷纷仰头看向那声音响起的方向，可是那里去却空无一物，并未有任何人的声音。唯有那宇文南景在听闻此音之后，眸中眼看着就要荡开的漆黑之色忽的如潮水般退去，她看向某一处，那惨白的脸上竟有一抹笑意浮现。

    鹿先生等人都被那忽然响起的声音所惊吓，并未注意到宇文南景脸上这样的变化，唯有那赵星宇瞥见了这样的变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心头一沉。

    方才还响彻着诸人那义正言辞的请君赴死的声音的未央殿前忽的静默了下来。

    他们都皱着眉头想要弄明白那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鹿先生皱着眉头看了看立在天际的赵褚，而对方却同样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显然即使是身为仙人的赵褚也无法捕捉到对方的位置。

    而祝贤则看向身后那位立着的青衣女子，青衣女子神色淡漠，似乎没有丝毫为此感到慌张，见他如此，祝贤那颗悬着的心反倒放了下来。他低下了脑袋不再言语，静心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好戏。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如此藏头露尾与沆瀣中鼠虫何异？”似乎是不喜如此，那赵褚在一番神识荡开之后未有寻到来者的踪迹，他索性面色一沉，朝着四周朗声言道，试图以此激将之言引那人现身。

    场面上再次陷入了数息的静默，就在诸人以为那人不会再理会他们时，那清澈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两年前，北疆王牧极以冀州做饵，引大夏国柱崔庭五十万兵马入瓮，大黄城危在旦夕，朝廷调令一封接着一封的被送往幽州赵王府邸。赵王称病不出，安居于幽州一地。如今赵王爷登临了仙境，倒是长了气魄，竟然能开始所别人藏头露尾，着实令在下佩服。”

    那人虽然依然不曾现身，但他的声音却似乎有意用某种法门所催动，准确无误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此事自然也并非杜撰，那些甲士闻言却是不敢表露出些什么，但那赵褚却是脸色于那时难看到了极致，他周身翻涌的气息也随即狂暴的几分，将这位仙人王侯内心的愤怒表露无遗。

    “我听阁下之言似乎自以为对这天下之事了如指掌。”鹿先生见那赵褚面色难看，赶忙上前朝着天际朗声言道：“但若是这世上之事真如阁下想的那么简单，又何须天下世子想破了脑袋，熬白了头发苦思冥想这治国之策？”

    “赵王爷镇守着幽州国门，看护着的同样也是我大周命脉岂敢擅离职守？先帝宇文洛已死，我本不应妄言逝者，但先帝之功过天下有目共睹，他的调令对错也并非阁下一言能够说清的。”

    鹿先生这番话倒是说得有理有据，至少旁人一时间是难以找出其中的破绽。

    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却在闻言之后，大笑言道：“好一个想破了脑袋，熬白了头发！”

    “鹿鸣野！你妄为周朝大儒，你三世为臣，满嘴仁义道德，满口苍生社稷，可你何时真的想过这治国之策？”

    “嗯？你想过！”

    “你想的是宇文洛不堪大用，那便换一个皇帝，于是宇文南景登基，而后呢？她所行不由你所控制之时，你便故技重施，再施毒计！”

    “这就是你熬白了头发苦思冥想出来的治国之策吗？”

    鹿鸣野便是这鹿先生的名讳，身为儒生，名声二字于他来说大于一切。

    被人戳穿了痛楚，素来淡漠的鹿先生也是脸色通红，他颤抖着举起手，大骂道：“山野痞夫！老夫殚精竭虑数十载，为天下黎民敢负万古骂名，岂是你这恶徒能够妄言的？”

    “殚精竭虑？鹿鸣野我看你当真是老糊涂了，当年你带着万人大军请徐寒赴死的事情你难道忘了吗？当时你怎么说的？怎么短短一年半的光景你便将这些话又用在了你亲手将之送上帝位的宇文南景身上？你倒是好好与在下说一说，你这请死一人而治天下的办法究竟是如何得来的啊？”

    那声音似乎有意激怒鹿鸣野，他于那时再次言道。

    鹿先生的脸色顿时通红，他反驳道：“一人死而可安天下，如此如何不可？古来圣贤之中何曾少过这舍生取义之人？他死之后，自有百载流芳的美名，如此有何不可？”

    鹿先生如此说道，但这话一出口，他忽的脸色一变，惊声问道：“你如何知道徐寒之事的？”

    “哈哈哈！”

    此问落下，那天际便响起一阵朗声大笑。

    一把漆黑色的长剑于那时破空而来，如流星坠地一般倒插入了宇文南景的身前，而一道身影也在那时缓缓自天际落下，他的脚跟轻轻的踩在那剑柄之上，嘴角含笑的看向鹿先生。

    “鹿先生说得好。”

    “今日徐某也给鹿先生一个这样的机会吧。”

    “百息之内，你若愿意自缢于此，我便放过你身后这数万甲士，如若不然，他们今日便得尽数与先生陪葬！”

    说罢这话，那人脸上的笑意便忽的收敛，他神色肃然的朝着鹿先生拱起了手，正色言道：“那现在便请先生为了这数万条性命...”

    “赴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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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一报还一报

    九月长安，秋风正盛。

    未央殿前，这秋风之中，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嘴角含笑，有人神情错愕，有人妒火中烧。

    “怎么是他？”祝贤见着了那忽然出现的少年，顿时心头一震，他下意识的看向自己身后的青衣女子，而对方却只是朝着他淡淡的摇了摇头，并不多言。

    赵星宇的眉头一皱，他从未见过此人，但从周遭诸人的模样以及宇文南景那激动的神色中，他却并不难猜出对方的身份，为此他的心在那时几乎沉到了低谷。

    当然相比于诸人这样或那样的诧异，鹿先生的心情却是更加的翻涌。

    他盯着那立在黑色长剑上的身影看了良久，于半晌之后方才喃喃言道：“你...你果然还活着。”

    那来者自然便是徐寒，面对鹿先生的诧异，他的脸色却平静无比，他笑道：“徐某的命硬了些，让鹿先生失望了。”

    说罢这话，少年便似乎失了与鹿先生对话的兴致，他转过头看向身后身形狼狈，但嘴角却挂着浓郁笑意的宇文南景言道：“对不起，遇上了些事，来晚了。”

    宇文南景连连摇头，再无了那冷漠的帝王模样，于这一刻她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在玲珑阁中，安静善良的秦可卿，她甜甜一笑，眉眼弯成了天上的弦月：“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的。”

    “嗯，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徐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便再次转过了头，面向那数以万计站满了整个未央殿殿门的大军。

    在场所有人大抵都被这时徐寒身上展露出来的气势所震，就连那位仙人赵褚也神色警惕的看着徐寒。但唯独那位赵星宇似乎处于状况之外，他盯着徐寒与宇文南景之间的对话，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徐寒的一举一动此刻在他看来都是那般可憎又可恶。

    他想不明白他比徐寒差在何处，他年少有为，又是赵王赵褚的侄儿，修为早已抵达离尘境，距离仙人之下的大衍境不过只差临门一脚，若是得到机缘，登临仙境也未曾不可，可为何这样的他悉心照料了宇文南景一年之久，却敌不过那徐寒轻飘飘的一句话。念及此处的赵星宇终究憋不住心底的怒火，他迈步上前朝着徐寒怒斥道：“你这歹人，满嘴荤话，不知轻重。这军国大事岂是汝这般莽夫可以妄言的，莫不是真当我大周朝堂无人？”

    听闻此言，徐寒第一次转头看向赵星宇，他微微皱眉，然后问道：“你又是谁？”

    这倒并非徐寒有意羞辱，而是他确实从未见过赵星宇，自然谈不上认识。

    只是有些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赵星宇显然将徐寒这话当做了嘲弄之言，他的面色顿时绯红，正要喝骂些什么，可那时徐寒身后的宇文南景却忽的迈步上前，在徐寒耳畔轻言道：“赵褚的侄儿，这一年多对我尚且还算得忠心耿耿。”

    “唔。既如此，那你便走吧，这条命我给你留下了。”徐寒闻言颔首言道。

    这样的话无疑更加刺激了此刻赵星宇内心的愤恨，他言道：“大言不惭，我赵星宇堂堂七尺男儿岂需你的施舍才能活命！？”

    赵星宇说罢这话，他腰间长剑出鞘，身子一顿便直直的杀向徐寒。

    徐寒见状双眸一眯，他的一只手豁然伸出，食指与无名指凭空一夹，那赵星宇的剑锋便生生的被徐寒禁锢住了，赵星宇虽然有心挣脱这样的束缚，可徐寒那看似修长的双指却宛如泰山一般任由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动弹不得。

    “何必急着找死？”徐寒笑道，随后指尖微微发力，那赵星宇手中大师精心打造的宝剑竟然就在这时从徐寒指尖处寸寸碎裂，最后力道顺着剑锋传来，赵星宇的身子如受重创一般，倒飞了出去狠狠的跌落在地。

    而做完这些的徐寒却是看也不曾去看那赵星宇一眼，而是转头望向似乎还处于某种震惊之中的鹿先生，再次笑道：“先生还有七十息的时间。”

    闻此言的鹿先生顿时脸色一滞，他指着徐寒怒道：“徐寒你！”

    “小儿狂妄！”而这时那立在天际的赵褚似乎也被徐寒的嚣张所激怒，他暴喝一声，手中的刑天剑剑身之上血气涌动，那尊血色修罗在赵褚的催动下狂啸一声，呼啸着杀向徐寒。

    “这么快就不认旧主了？”徐寒见状眉头一挑，他立在剑柄之上的身子一动不动，随后一拳豁然挥出直直的轰向杀来的修罗。

    轰！

    一声巨响荡开，滚滚的罡风席卷开来。

    徐寒的身子依然屹然不动，而那方才连真龙之相都可斩下的血色修罗却发出一声哀嚎，倒飞出去。

    “先生还有六十息的时间。”徐寒再次笑道，而此言一落，他踩在那剑柄上的脚尖猛地发力，身子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爆射了出去。

    他转瞬便来到了那催动这血色修罗的赵褚身前，又是一个拳头抡起，狠狠的便轰响了赵褚的面门。

    赵褚的心头一惊，这才从那血色修罗落败的诡诞场景中回过神来，他赶忙提剑横于胸前，想要挡下徐寒这气势汹汹的一拳。

    铛！

    号称上古凶剑的刑天剑与徐寒的拳身碰撞，却发出一声金鸣，而后身为仙人的赵褚身子一顿，竟是如那修罗一般倒飞了出去，身子载入人群，激起一片惊呼。

    一击得胜的徐寒笑眯眯的再次看向鹿先生言道：“五十息！”

    “小儿猖狂！”那从地上狼狈站起身子的赵褚发出一声怒吼，他的身子猛然窜出，手中刑天剑在那时被他催动到了极致，滚滚剑气如江海倒流一般包裹在剑身之上，他杀向徐寒，于那一刻自他体内迸发的力量宛如割开天地一般令在场诸人心底生寒。

    而另一边那被徐寒击飞的修罗也于那时重整旗鼓，他同样一声暴喝裹挟着漫天血气从另一侧杀向徐寒。

    这两道杀招皆是仙人境内的攻杀之术，已然超过了寻常修士所能承受的迹象，哪怕只是被其余波波及，那些身下密密麻麻的甲士们亦是脸色难看。

    而处于这二者中心的徐寒却是脸色平静，并未因此生出半分的异色。

    他的身子一顿猛然飞出，那肉身仙人境的速度岂是寻常仙人可以比拟，二者见徐寒遁走，赶忙收了各自的杀招，唯恐这大水冲了龙王庙。

    而就在这刹那，徐寒的身子却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了赵褚的身后。

    “叔叔小心！”赵星宇瞥见了此景，赶忙高声提醒道。

    但是仙人之间的对决岂是他一个离尘境的修士可以左右的？

    徐寒一手握拳，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轰在了赵褚的后背，那赵王爷虽然听见了赵星宇的提醒但却来不及回防，只能硬吃下徐寒此拳。

    而那修罗见赵褚落败眉宇间杀机大盛，他正要杀来，徐寒却冷笑言道：“傀儡之物，也敢叫嚣？”

    他的手豁然伸出抓住了赵褚的衣衫，另一手化掌竖劈，狠狠的击打在赵褚握剑的手腕上，那接连受创的赵褚发出一声哀嚎，手中的刑天剑顿时脱落。

    徐寒将赵褚的身子一扔，任由其坠下，而那把飞出的刑天剑也在这时被徐寒握在了手中，手持此剑的徐寒顿时笑盈盈的看向那血色修罗，眯着眼睛言道：“现在，你得听我的了。”

    “吼！”修罗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却显然碍于某些规则并不敢对徐寒发难。

    “想要噬主？那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徐寒笑道，随即一拍那刑天剑的剑身，此剑便在这时清鸣着遁入了徐寒身后的木匣之中，而那修罗在一声咆哮之后也随即烟消云散。

    徐寒做完这些，再次看向那身下的诸人。

    此刻诺大的未央殿前，雅雀无声，所有人都神情既呆滞又恐惧的看着徐寒，他们如何也想不到一位仙人就这样云淡风轻的倒在了徐寒手中，甚至整个过程对方都未伤到徐寒半分。

    能如此轻易的击败一位仙人意味着什么，其间就里自然是不言而喻。

    大概就是鹿先生也不曾想到，当年那个任由他随意拿捏的徐寒竟然就在这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成长为了一位仙人...

    徐寒的身子轻轻落在，立到了那把漆黑色的长剑的身侧，他再次看向鹿先生言道：“先生想好了没有，你还有三十息的时间了。”

    鹿先生那张老脸在这时可谓难看到了极致，若是之前他只是对徐寒的出现感到诧异的话，那么此刻便有一股深深的寒意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明白了，此刻的徐寒早已不同往日，他有了真正威胁他的力量。

    “徐...徐寒...”老人的声音变得干涩了起来，他指着徐寒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是心头的恐惧还是惊骇作祟，半晌的光景这位大周的老儒生也未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二十息。”徐寒却并不理会此刻鹿先生的异状，他脸带笑意，却语调幽冷的继续宣读着时间。

    若是放在之前，在场的甲士自然不会将徐寒此言放在心中，大抵只会当做是他随口胡诌的无稽之言，但在见识了徐寒轻易击败了那位赵王爷之后，他们这才明白，徐寒不仅有这样的胆魄，更有这样的实力。

    一时间恐惧开始在人群中蔓延，而不可避免的是，在场大多数人也在这时纷纷朝着那位鹿先生投去了目光。如若徐寒真的要杀他们的话，显然此刻的鹿先生便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鹿先生自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他只能看向徐寒苦涩言道：“徐寒，你当真要做得如此绝情吗？”

    “鹿先生在说什么话呢？徐某不是给你一个拯救苍生，流芳千古的机会了吗？你怎么不谢徐某，反而还要怪我绝情呢？”徐寒一脸不解的反问道，此言末了，他又补充道：“只剩十息了。”

    “徐寒你如此行事难道就不怕后世众人戳你的脊梁骨吗？”鹿先生怒骂道，或许是心底慌乱的缘故，这时的鹿先生再没了平日那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像极了那打诨撒泼的恶妇。

    “徐某不怕，倒是鹿先生今日让这数万甲士为你陪葬后，不怕后世戳先生的脊梁骨吗？”徐寒笑眯眯的问道。

    “你！！！”鹿先生的脸色涨得通红，还要再言些什么。

    可这时徐寒的手却忽的伸出，他的五指张开，眸中寒光涌现，嘴里言道：“五息！”

    见徐寒这般模样不似作假，鹿先生终于是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他高声喝到：“诸位勿要被这贼人所惑，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诸君与我同心同德如何能被贼人离间。诸君听我号令，斩了此獠，我必禀明圣皇，上表诸君功绩，届时封王列候指日可待！”

    鹿先生高声言道，但此言出口却并无任何人响应。

    在场的甲士都并非愚笨之辈，徐寒可是能将仙人轻易斩于马下的强者，这样的存在岂是他们可以匹敌的？鹿先生这话无非是希望他们以人数的优势，以性命生生拖住徐寒，为他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念及此处，那些甲士们非但没有再次出手打算，反倒是看向鹿先生的目光变得愈发的幽冷了起来。

    鹿先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他张开嘴还要再言些什么，试图以此鼓动诸人为其搏命。

    而这时徐寒伸出手的却忽的握紧，然后他上前一步走到了鹿先生的跟前，他轻声问道：“百息已到，先生想好是否要舍生取义了吗？”

    鹿先生面对徐寒那周身溢出的属于仙人的威压，饶是极力抵抗却依然免不了气息不畅，双唇打颤。

    见他久久不语，徐寒却是抬头看向了他身后那数万名甲士高声言道：“诸位，鹿先生似乎有些不情愿啊，不若诸位求一求鹿先生，何如？”

    徐寒说着这番话，嘴角带着笑意，可眼缝中却透露这渗人的寒芒。

    那些甲士你看我我看你，眸中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怎么？诸位是真如鹿先生所言，要与他同生共死了吗？”徐寒又问道，而此言一落，那把立在他身后的黑色神剑猛然窜出，悬于他的头顶，三千道金色剑影浮现，剑锋凌厉，磅礴的剑意也在那时奔涌而出，将诸人笼罩其中。

    在这样的威吓之下，那些甲士们神情一滞，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是在这时土崩瓦解。

    他们一个又一个在原地跪下，然后朝着鹿先生高声言道...

    “请先生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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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妖气涛涛

    “你们...你们...”那一声声请先生赴死的话语在鹿先生的耳畔回荡。

    “是我结束了大周数十年来的饥荒，是我稳定了大周的局势...是因为我你们才有今天！！！”老人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他的语调也开始变得高亢：“没有我你们早就死于了饥荒或者倒在了大夏的铁骑下！你们这些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家伙！”

    咻！

    就在老人喃喃自语着这些的时候，一道金色剑影忽的遁出，直直落在了鹿先生的脚下。

    “先生，众愿所请，何苦推辞呢？”徐寒迈步上前，笑道。

    鹿先生的身子一震，他看着地上那柄金色的剑影，又看了看身后甲士们脸上那期待的目光。他眸中的光彩在那一刻忽的黯淡了下来，他颤颤巍巍的佝下了身子，伸出手捡起了那把金色的剑影，将之缓缓的放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徐寒见着此景，脸上的笑意更甚，他伸出手泰然言道：“先生请吧。”

    鹿先生握着剑影的双手开始打颤，指节开始泛白。

    自刎着实需要天大的勇气，而鹿先生似乎差上了一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呆立良久，却始终无法用这金色剑影割开自己的喉咙。

    “先生要徐某帮你吗？”徐寒又问道，语调中满是戏谑之意。

    鹿先生不语，徐寒却笑着伸出手，似乎真的如他所言一般要帮助老人做完这件“千古流芳”的美事。

    鹿先生看着徐寒的手越来越近，他的身子便颤抖得愈发的厉害，那是宣告他死亡的手，那是来自地狱的丧钟。

    鹿先生曾笃信于一人死而天下平这样的教条，可当他成为那将死之人时，他心底的恐惧却如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他再也无法遏制住这样的恐惧，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握剑的手豁然一转，直直的刺向伸手而来的徐寒。

    徐寒对此却是早有预料，他伸出手微微一震，屈指一弹那金色剑影，哪怕这一下他只用出了千分之一不到的力道，却也远非鹿先生这样的儒生可以承受的。

    他手中的金色剑影脱手而出，高高飞起，凌冽的剑气割开了鹿先生头上的发簪，而鹿先生也被这剑身传来的力道一震，身子暴退开去，地坐在地。

    “原来先生不想死啊？”徐寒一脸恍然之色的看着那头发散乱，神情狼狈的鹿先生。

    “我...我...”趴在地上的鹿先生喃喃自语，他的手在地上艰难的摸索，似乎想要抓住那把落下的剑影。“我不能死，我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得活着，我要为苍生请愿，我要为陛下谋划...我要...”

    徐寒看着那神情愈发癫狂的老人，以他仙人境的修为自然看得出此刻这老人体内的浩然正气正在飞速的散去。

    儒生与任何修士都不同的地方在与，儒生的修为在与心境，一旦心境被破，那浩然正气便会荡然无存，很明显此刻的鹿先生便处于这样的地步。

    徐寒看着他，忽的有些意兴阑珊，他的手在那时张开，头顶的三千金色剑影散去，那把漆黑色的长剑也在这时遁入了徐寒背后的木匣之中。

    “你们的命保住了。”徐寒轻声言道。

    他终究未有去取下鹿先生的性命，因为此刻的鹿先生修为尽散，等待着他的命运是注定比死还凄惨的境遇。

    他听闻徐寒此言，疯疯癫癫的站起了身子，他朝着徐寒不断的叩拜，嘴里言道：“谢陛下恩典，臣这就去为陛下荡出奸邪，杀那徐寒！”

    然后他转过身子，歪歪斜斜的迈着步子，朝着溥天宫外走去，嘴里还不住的喃喃言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奉陛下圣旨讨伐逆贼，诸君与我同去。”

    “咦...你们为什么都不动呢？”

    “哦？你们都是乱党，没关系陛下放心臣这就去召集旧部，必定...”

    老人喃喃言道，神情癫狂，而背影终于在这样的呢喃中渐渐消失在了诸人的眼帘。

    徐寒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终究未有阻止对方的离去，心境被破，修为散去，神智疯癫，此刻的鹿先生已然成为了一个废人，他的余生会如何度过并不是件难以预料的事情，而这样的结果对于他来说，是比死更残酷的惩罚。

    而在这之后，徐寒走到了宇文南景的身旁，转眸看向那一旁从他出现之后便再未发出过半点声音的祝贤，他的目光在祝贤的身上停滞了一小会的光景，便又越过祝贤，落到了他身后那位青衣女子的身上。

    “私冤已了，咱们该聊聊公事了。”

    祝贤闻言本能的想要开口，可是话还未有来得及说出，他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便迈步而出，走到了他的身前。祝贤微微一愣，但还是极为自觉的收了声。

    距离徐寒离开长安前的匆匆一瞥已有一年半的光景，冉青衣却还是那般明艳动人，虽然楚仇离说过冉青衣与他同岁，但徐寒还是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女子与那满嘴胡须形容邋遢的中年汉子一般年岁。

    “徐公子想要与妾身聊什么？”冉青衣朝着徐寒淡淡一笑，嘴里轻声问道。

    “刘茉、刘箫、夏紫川、夏临城。这四个人我要带走。”徐寒沉声言道，却是没有半分的闲心欣赏冉青衣那明媚动人的容貌。

    冉青衣闻言又是一笑，她盈盈言道：“鹿鸣野是个很自以为是的人。他一边做着欺世盗名的事情，一边有想要将这名声留住。森罗殿，嗯，我大楚并不喜欢这样的家伙，利用他不过是权宜之计，此刻他失了用途，徐公子想要杀他，我们自然乐见其成。”

    “但是，徐公子难道就以为凭你一己之力，便可以威吓我大楚王朝就范吗？”

    冉青衣这话说罢，她的身后便有十余道身影迈步而出，那些身影都是些年纪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的少男少女，他们的眸中泛着与他们年纪极不匹配的冰冷与漠然，而周身所涤荡出来的气势却浩瀚无比。

    “圣子？”徐寒微微感应，便察觉到了这群少男少女的身份，虽然对方能带拥有数量如此多的圣子让徐寒有些意外，但却也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诧，他只是挑眉一笑言道：“难道冉大人以为凭他们就可以拦下徐某？”

    “凭他们当然不行。”冉青衣眯着眼睛说道。

    而此言一落，又是数十位白衣少男少女迈步而出，无一例外的是，这些少男少女的周身都抵达着那圣子方才有的强悍气势。

    “徐公子若是觉得不够，我们还有。”冉青衣拍了拍手，宫门外的四处忽的传来一阵阵破空之音，然后近百位少男少女从宫门的四处飞身落下，俨然已经将徐寒妥妥围住。

    徐寒的心头骇然。

    这些圣子寻常时候便有这超越寻常大衍境强者的力量，一旦圣化，更是可以匹敌半步仙人境的强者。如此数量的身子，饶是徐寒也暗觉头皮发麻。

    “徐公子想走，我们拦不住，也不想拦，但徐公子这位姘头却得留下来，这是我大楚最后的底线。”冉青衣如此言道，显然是并没有准备留给徐寒半点商量的余地。

    徐寒这时才醒悟过来，森罗殿在大夏的势力也是在两年多前，崔庭兵败大黄城后，方才渗透入了大夏，而这些年来，大周的内部却是早已被森罗殿蚕食一空。从某种意义上来件大周才是森罗殿真正意义上的大本营，他所能拥有如此数量的圣子倒也不足为奇。

    而真正让徐寒此刻心头发寒的是，如今的森罗殿既然迈出了推翻宇文南景的步伐，那边说明这个蛰伏在大周暗处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庞然大物终于准备浮出水面了，那必然是比起坐拥大夏三州之地的亡楚还要恐怖的东西。

    二者遥相呼应，整个天下都已有半数竟入他们之手。

    想到这处的徐寒不禁脸色难看，眉宇阴沉。

    “徐公子想明白了没？若是舍不得这美娇娘，我们倒是可以给公子十息时间与佳人话别离。”冉青衣看着此刻徐寒的模样，自然愈发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再次言道。

    “徐公子，你走吧，我能够再见到你已经心满意足，此处就交给我吧。”宇文南景在那时也拉起了徐寒的衣衫，神情决然的言道。

    徐寒看着女孩眸中的决意，他点了点头。

    “嗯，我会走的。”

    “不过...”

    “是和你一起走！”

    徐寒说罢这话，他的身子再次转向冉青衣等人所在的方向，他的双眸一凝，背后的木匣在那时被他祭出，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冉青衣等人见状心头一震，纷纷暗道一声不好，随即赶忙摆开了架势，准备迎接徐寒这悍然出手的杀招。

    此刻只见那徐寒一手摁着那木匣，目光冷冽，周身的气息翻涌。

    然后...

    然后未央殿前便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徐寒保持着这个姿势呆立了约莫四五息的光景，周遭的诸人面色凝重的看着徐寒，却发现并未有任何的变故产生。一时间诸人看向徐寒的目光纷纷变得狐疑了起来，而冉青衣更是脸上的肌肉抽搐，过了好一会方才不是很确定的问道：“徐公子...是想吓死我们？”

    “咳咳。”保持着这个姿势的徐寒脸上少见的浮出一抹尴尬之色，他一阵干咳，最后只能无奈的朝着天际高声言道：“玄儿！”

    见此状，诸人以为这一次徐寒要有所行动，不得不再次摆开架势。

    “喵。”可这时，一只黑猫从未央殿的屋檐上落下，跳到了徐寒那放在地上的木匣上，睁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眼睛，歪着脑袋看着徐寒。

    “不是...”看着眼前的玄儿，徐寒一阵扶额，很是无奈的想要说些什么。

    “徐公子这样有兴致与我们玩弄，那不如与我一同回到森罗殿好生畅谈吧。”冉青衣那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浮出了一抹怒色，于她看来，徐寒此举无异于是在愚弄他们。

    她此言一落，周遭的那些圣子们便如得敕令，纷纷摆开了架势，气势汹汹的就要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见状，顿时心头一惊，他赶忙朝着玄儿一阵手舞足蹈，嘴里言道：“我是让你把那家伙叫出来，不是让你出来！”

    玄儿歪着脑袋看了此刻的徐寒好一会光景，忽的琥珀色的眸子中光芒亮起，它像是明白了徐寒话里的意思，仰着脑袋便朝着天际高唤道：“喵呜！”

    一声长啸落下，那方才它跃出的未央殿的屋檐上又是一道黄色的身影窜出。

    吼！

    那身影发出一声暴喝，看似轻巧的身子在坠落的过程中不断变大，转瞬便化为了一只五丈大小的巨猿，他裹挟着漫天的妖气，在诸人诧异的目光下狠狠的朝着他们握拳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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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虚张声势

    那是一尊足以匹敌仙人的妖王！

    在那黄猴化为巨猿，周身妖力涤荡开来的一刹那，冉青衣便醒悟了过来。

    轰！

    但这样念头升起的瞬间，那巨猿诺大的拳头便已然轰在了地面上。

    哀嚎在未央殿前升腾而起，数位圣子在巨猿凌冽的拳风下尸骨无存，被轰成了碎片。徐寒也在那时抱起了玄儿身子退到了宇文南景的身侧，然后暴喝一声：“大寒天。”

    无数剑影从木匣中涌出，化作冰晶纷自朝着四周落下。

    徐寒的肉身修为虽然已到了地仙境，但内力修为却依然停留在半步仙人境，这大寒天威力不俗，将这些围杀上来的圣子们尽数逼退，却终究无法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亡。

    那巨猿一击得胜之后，亦是出奇的未有恋战，而是同样退回到了徐寒的身侧。

    徐寒在这时看向冉青衣笑道：“不知现在徐某可否有资格与冉大人一谈的资格？”

    短暂的诧异之后，冉青衣回过了神来，她嗤笑道：“徐公子好生有趣，你难道以为多出一位妖王，我大楚便会退缩吗？莫说是一位妖王，就是十位，今日你也带不走宇文南景。”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很是苦恼的言道：“我以为像冉大人这样聪明的女人，在森罗殿中必然位高权重，却不想是徐某高估了冉大人，不若这样吧，徐某在这里等上一会，冉大人请一个能管事的出来与徐某一叙何如啊？”

    说罢这话，徐寒还悠哉悠哉的拉过了他那放在地上的木匣，坐到了上面，笑眯眯的看着冉青衣，看那模样似乎并没有丝毫慌乱的意思。

    冉青衣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了起来，她皱起眉头打量着徐寒，似乎想要弄明白这个少年的葫芦里究竟买的是些什么药。

    她当然是森罗殿掌权人物，事实上冉青衣在很早之前便跻身了十殿阎罗之列，除开那位身份特殊的人物以及地藏王外，冉青衣几乎便再也寻不到能比她地位还高的人了。她有些摸不准徐寒话里的意思，是故意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所依仗？

    忽的她的目光落在了徐寒坐在屁股下的那方木匣之上，她看了看徐寒身旁的玄儿与巨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豁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半年前，大夏境内那场道祖渡劫之事可谓让天下震动，尤其是他背上那方木箱之中藏着的十万大山更是让知晓此事之人惊掉了大牙。这些事情自然瞒不住森罗殿的耳目，而至于魏先生渡劫之后那装着十万大山的木箱去向了何处，森罗殿中也有不同的说法，但比较可信的说辞自然便是魏先生将此物送给了与他关系亲近的徐寒。

    不过森罗殿内部倒是让人好生衡量过此物的作用，最后得出的结论应当是道祖魏长明寻到的一处小世界，以秘法将之连同，方才能将整个十万大山放入其中。

    所谓小世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一个与这方世界一般的天地，并且无法脱离这方主世界的控制，一旦主世界毁灭，与之链接的小世界也会荡然无存。

    能容下十万大山的小世界自然是大得惊人，可同样要打开二者之间链接的通道同样也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至少寻常仙人也不见得能够做到。所以森罗殿的高层在经过商议之后，也认为以徐寒的修为并不能在短时间内打开此物，也就将此事搁浅了下来。毕竟那时的森罗殿正忙着在大夏复辟亡楚，也并无精力顾及此事。

    此刻见徐寒那神情自若的模样，又看了看那凭空冒出来的一只妖王，冉青衣不得不怀疑登临仙人的徐寒是否已经有了打开那木匣的能力。

    似乎是看穿了冉青衣的心思，徐寒竟然在那时开口笑道：“这妖王是徐某在景州元修罗手中救出来的，冉大人勿需多想。”

    “嗯？”冉青衣闻言脸色再变，若是真如徐寒所言，这妖物是并非出自十万大山，那徐寒的依仗又是何物？

    “冉大人不信的话大可询问元修罗，他们景州近日是否丢了一尊妖王，又或者元大人空落下一个办事不利的名头，故而将此事隐瞒未报。”徐寒继续言道，坦诚得超出冉青衣的预料。

    冉青衣愈发摸不准徐寒的虚实，她沉声再言道：“既然如此，徐公子又有何凭仗与我讨价还价呢？”

    徐寒闻言身后将自己坐下的木匣再次提到了手上，他言道：“徐某虽然未有打开过这十万大山，但并不代表我不能打开，只是为此徐某需要付出些代价，不到万不得已，徐某着实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冉青衣的心头一凝，徐寒所言与她猜测的并无太大出入，徐寒依仗的杀招果然还是那十万大山，要知道那里装着不知几何多的妖物，虽然那十万大山不可能长久现世，但若是真的被徐寒放出，哪怕只是短短一刻钟的光景也足以让她今日带来的大批精锐，甚至那几位隐藏在暗处的圣候都难逃一死，这对于森罗殿之后的计划无疑会造成极大的影响。一时间冉青衣眸中光芒闪烁，心中却是举棋不定，不知当如何是好。

    “我凭什么相信你？”冉青衣在沉默良久之后终于再次发言问道。

    这一切终究只是徐寒的一家之言，以冉青衣那谨慎的性格自然不可能不起半点的疑心。

    “冉大人大可一事，此举虽然会要掉徐某人的半条性命，但徐某也愿意满足大人一观十万大山的心愿。”徐寒神情自若的沉声言道。

    冉青衣此刻却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徐寒所要的其他人倒是无关紧要，可这宇文南景的身上还背负着数量不小的龙气，若是放走她确有不甘，可徐寒若是真的能打开十万大山，那损失对于森罗殿来说更为巨大...

    她思前想后，却是并无任何的头绪，就在她脸色愈发难看的档口，一道声音忽的传来。

    “答应他。”

    那声音响起，诸人都在那时下意识的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材娇小的紫眸少女于那时缓缓的落在了诸人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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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登顶

    徐寒的心情其实并不想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这方木匣从魏先生留给他开始，就只是一个简单的木匣，它里面确实藏着十万大山，但徐寒却并没有与之取得半点联系，说打开这木匣中的十万大山更是无稽之谈。

    他确实没有想到冉青衣竟然可以带来数量如此圣子，在明知不敌的情况下，他只有以此狐假虎威震慑冉青衣...

    念及此处，徐寒不由得看向身旁那位紫眸少女。

    若不是鬼菩提及时出现，此事究竟会不会依照徐寒的意愿解决，谁也无法说清。

    一行人走到了长安城的城门口，在那处等待的宋月明等人赶忙迎上，将身子虚弱的夏紫川母子扶住，而刘箫刘茉等人也在徐寒的授意下快步走出长安城城门，一行人似乎也看出了徐寒与鬼菩提有话要讲，因此在迎到诸人之后，便快步走到了不远处的山坳口等候。

    徐寒见此状，便朝着鬼菩提拱了拱手，笑着言道：“此番谢过二师娘出手了。”

    鬼菩提在森罗殿中的地位超然，就连这主管长安之事的冉青衣也对其言听计从，她一出现，徐寒的各个条件自然无一例的被满足。

    鬼菩提听闻徐寒此言，她转眸看向徐寒言道：“我已经给森罗殿各部打了招呼，你也好，还是那远在冀州边境的小妮子一行人也好，短时间内都不会遭到森罗殿的追捕，但你得记住，九月底之前，得离开大周。”

    鬼菩提的性子素来古怪，但此刻肃然的语气还是免不了让徐寒一愣。

    “九月底？师娘这是什么意思？”徐寒不解道。

    “徐寒。”鬼菩提的眉眼阴沉了下来，她再次言道：“我是森罗殿的阎罗，你是大楚名目上的要犯，我看在墨尘子的面子上对你好言相劝，你却恃宠而骄，屡屡触犯我大楚威严。今日我救你是不忍看那老混蛋的宗门断了传承，但也仅限于今日。”

    “至此之后，你也好，方子鱼也好，蒙梁也罢，与我鬼菩提再无半点瓜葛，若是你们再触怒我大楚朝堂，我必亲自取汝等性命！”

    “二师娘...”徐寒大抵如何也没有想到，鬼菩提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鬼菩提以往对他虽然少有给过什么好脸色，但发自内心的关切他却感受得真真切切。他自然不相信那个二师娘会在这时忽然换了一个人一般，因此他轻声言道：“二师娘是否有何苦衷？不若说给弟子，弟子一定...”

    “哼。”只是徐寒这话换来的却是鬼菩提的一声冷笑：“你以为成了仙人就可以纵横天下了吗？莫说你一个徐寒，就是十个徐寒敢拦在我大楚一统天下的千秋大业面前，也会尽数转眼被碾成灰烬。”

    “我能给你最后的忠告便只是...”

    “永远不要与大楚为敌，他的力量早已超过了你的想象。”

    说罢这话的鬼菩提决然的转过了身子，迈步朝着长安城中走去。

    长安城中甲士来回奔走，宇文南景已经离去，长安城或者说整个大周都面临着重新洗牌，某些巨大的风暴正在开始酝酿，而长安城作为这风暴的中心此刻早已陷入了混乱。

    徐寒看着鬼菩提渐行渐远，缓缓被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不知为何终究未有出口。

    人如逆流之江河，江河终将汇入大海，而人却总是化为支流，渐行渐远。

    他叹了口气，终是转过了身子，朝着远离长安城的方向迈步离去。

    ......

    鬼菩提行走在兵荒马乱的长安城中，他的目光在那些奔走的甲士身上一一扫过，又在那些惊恐的百姓身上一一掠过。

    她皱了皱眉头，但又很快舒展开来。

    她乌黑的发丝忽的扬起，一身紫色长衫亦开始鼓动。

    天地间似乎有某种磅礴的力量开始翻涌，它们来自长安，来自大周，也来自相隔万里的隆州三地。它们翻涌着在汇集在鬼菩提的头顶，像是渴望归入大海的江河...

    一道漆黑的身影落在了鬼菩提的身侧。

    那是一位和尚，一位容貌俊朗，周身气息却阴煞无比的和尚。

    他如鬼魅一般出现，与鬼菩提并肩而行。

    他们沉默着走了许久，他们穿过了长安城混乱的街道，直到溥天宫的大门缓缓出现在他们的眼帘。

    和尚轻声言道：“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鬼菩提回应道：“嗯，终于等到了。”

    “你在想什么？”和尚又问道。

    鬼菩提望了望天色，然后言道：“九月快过了，秋天快完了。”

    “唔。”和尚点了点头：“放心吧，这事我会办妥的。”

    鬼菩提的眸中似乎有着些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冰冷的模样，她再次言道：“那就去吧。”

    和尚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禁问道：“你舍得吗？”

    “在大楚面前，任何东西都不该成为阻碍。”鬼菩提说罢这话，她迈出的脚步便愈发的快了起来，转眼她便走到了溥天宫的宫门前，那座巍峨的宫门于那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所推开。

    那宫门之中，两侧此刻竟沾满了面色冷峻的白衣少男少女，他们分别一字排开，从溥天宫的宫门处直直的划出了一道通往未央殿的人墙。

    在鬼菩提迈入其中的一刹那，那绵绵不绝宛如望不到边际的人潮忽的尽数跪下，他们神色狂热的朝着鬼菩提高声言道：“恭迎陛下！”

    鬼菩提的眉宇愈发的阴沉，眸子里紫色的光芒却愈来愈亮，像是东方升起的艳阳，辉煌、大气又灼灼生辉，不可一世。

    她的双手忽的伸出，那盘踞在她头顶的浩然气势于那一刻轰然朝着她的体内涌动，于是一尊黑色亡龙之相开始于她的头顶凝聚成型，那黑龙仰天长啸，隆州上空的亡龙闻此音，匍匐跪下，漫天的黑气从那处涌向这头亡龙之中，似乎就要与他化为一体，而大周疆域之中亦有磅礴的力量开始源源不断的朝着那亡龙汇集，滋养着这头从鬼菩提体内凝聚而成的龙相。

    远处，那和尚看着鬼菩提的背影，看着那头龙相，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他喃喃言道：“尚且还差上最后一步了...”

    “秋尽之时，南荒之中。”

    “剑陵当灭，莲花当枯...”

    言罢，他的身子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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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乌达与摩拉

    金陵城满城素缟。

    为期三天的举国同殇结束，清晨蒙克的棺椁从长乐宫被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抬出。

    龙辇开路，帝王抬棺。

    莫说陈国，就是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位王侯能有如此殊遇。

    金陵城的街道两侧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有世子面色肃然，恭敬行礼；有妇人神情愁然，垂首欲泣；有稚童瞩目以看，虽不明所以，却被此景感染，不敢嬉闹。

    随后哀乐奏起，前方礼官高喝。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两侧百姓拜服，语调悲恸的唱和道：“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此音绵绵，盘踞在金陵城头，久久不息。

    人群中，一位背负长剑的黑衣男人眉宇阴沉的看着那缓缓前行的棺椁，目光忽的落在了那低头抬棺的白发帝王身上。

    那一刻凌冽的杀机不受控制的自男人的体内涌出，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眸瞬息变得血红。

    他的手缓缓伸出，就要摁到背上的剑柄。

    可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从他身后伸了出来，握住了他即将握到剑柄的手。

    男人一愣，侧头看去，却见一位白发老者正立在他的身后。

    “师父！”他诧异的惊呼道。

    老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言道：“跟我回离山。”

    说罢这话，老人也并不理会男人的挣扎，拉起他的手衣衫一阵鼓动，二人的身影便在那时消失在了金陵城的街道。

    那不远处低头抬棺的白发帝王似乎有所感应，他的眉头微微一挑，但下一刻便又恢复了原状，他跟着人群唱和道：“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语调悲恸，一如满城众人。

    ......

    离山之巅，御灵府内。

    白发老人与蒙梁于矮榻上对立而坐。

    “师父，为何拦我。”蒙梁盯着老人，用一种从未对老人出现过的低沉语气问道。

    “你打得过吗？”老人吹了吹茶杯中的温水，不咸不淡，不急不慢的反问道。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打不过也要打！”蒙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不得不用尽浑身的气力克制住自己，方才能保证不将这老人素来珍视的杯盏捏碎。

    老人似乎完全感受不到蒙梁此刻心底翻涌的怒意一般，他低着头便言道：“那就是去找死咯？”

    “师父我这些日子在剑陵修行亦有所成，若是拼得性命不要，也未尝...”蒙梁皱了皱眉头，既不喜老人阻拦他替父报仇，亦不喜他如此看不起他这位曾经的离山高徒的态度。

    只是他的争辩之言还未说完，老人便再次抬头看向他，问道：“修成仙人了没？”

    蒙梁一阵语塞，他摇了摇头，气势弱了几分：“尚还差上一些...”

    “差上一些？”老人又问道，眸子却忽的眯了起来。

    大抵是心虚缘故，蒙梁的气势又弱了几分：“方才大衍境中期...”

    但很快他又重整旗鼓，高声言道：“可那又如何，我有凶剑孽龙，那陈玄机难不成还能是仙人不...”

    最后的“成”字被困在了蒙梁的喉咙处，再也无法吐出——在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他对面的老人默不作声的微微点了点头。

    蒙梁的心头骇然，但同样他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他正要再说些什么。

    “陈玄机是个天才，无论是剑道还是智力，他都当得起这个称呼，你爹选中了他，也只有他能当得起这份重任。”老人似乎看穿了蒙梁的心思，他再次言道。

    “什么意思？”蒙梁却有些犯迷糊。

    老人闻言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递到了蒙梁手中，嘴里言道：“你爹让我交给你的。”

    “嗯？”蒙梁接过那书信，带着困惑将之在自己手中缓缓展开。

    他读着那信中的内容，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而到了最后这样的难看却化为了一股难以名状却又被他死死克制住的愤怒。他的双眸变得血红，握着信纸的手不住的颤抖。

    老人脸上那淡漠的神情在那一刻尽数散去，他走到了蒙梁的身侧，伸出手轻轻的按在了他的肩膀，言道：“回剑陵吧，那里有大麻烦了...”

    ......

    在生于南荒又死于南荒的蛮夷心中，剑陵中的人便是天上的神。

    在他们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是剑陵中的神人教会了他们狩猎，他们方才有了果腹之物，又教会了他们生火，他们方才能够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南荒蛮族的部落间连年战乱，王庭改名易姓之时屡见不鲜，但无论是谁坐上了这王庭的位置，每年秋尽之前，王庭的掌舵人都会领着妻儿老小来到剑陵前，送来丰厚的贡品，感谢神人的庇佑。

    今年同样也不例外。

    新晋的王庭之主是一个身高九尺开外的壮汉，相传他力大无穷，可徒手撕开虎豹，上一任的王庭之主就是如此死在他的手上。蛮族的王权交替素来如此，当然于中原来说这一点也不曾更改，只是前者将之堂而皇之的摆在明面，而后者却更喜欢给他添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罢了。

    王庭之主被蛮族称为“乌达”，在简单又匮乏的蛮语体系中乌达是二重天的意思。

    而对于剑陵中神人称呼则是“摩拉”，那是一重天的意思。

    新任的乌达带着全家上下以及近百位余位王庭勇士，浩浩荡荡来到那剑陵的跟前。

    乌达很感谢剑陵中的摩拉，他认为他能战胜前一任的乌达，靠的便是摩拉的护佑，为此他准备极为丰盛贡品前来——三只肥羊，一头牛以及十余只山鸡。

    但他们走到剑陵门前时，摩拉已经早早的立在了那处，等待着他们。

    乌达还是第一次见到摩拉，他有些激动，不满上下打量着对方，那是一位看上去已经很老的老人，身材瘦弱，要是放在部落中，这样的老人大抵是活不下去的。南荒贫瘠，一个部落想要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循一些残酷的逻辑。

    部落中的每个人都必须体现自己的作用，狩猎也好、生育也好、放牧也好。一旦失去了作用，那个人便会被部落所抛弃，独自走入南荒，孤独的死去。

    乌达却并未因为摩拉的形象而生出半分的轻视，事实上在关于剑陵仙人的传闻，便有这么一条...

    摩拉不止一位，但只有一位白发摩拉才是真正的摩拉，其余的摩拉都是他的化身，他可以是少年，可以是美妇，也可以是任何人，每一次乌达供奉摩拉时能见到的摩拉各式各样，但只有真正的得到摩拉眷顾的乌达，方才能看见摩拉的真身，也就是这位白发老人。

    乌达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激动。

    进贡的队伍在摩拉的身前跪了下来，他们用蛮语虔诚的高呼道：“摩拉万岁。”

    然后按照惯例，乌达带来的队伍上前将精心准备的贡品放在了摩拉的身前，然后跪在地上的乌达小心翼翼的抬头偷看着摩拉，想要从摩拉的脸上看出对方对于自己准备的贡品是否满意。

    而他惊喜的发现，那摩拉的目光在扫视完他的贡品之后，苍老的脸上真的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当然以乌达那并不出众的智慧，并无法分清苦笑与笑之间的区别。

    他开始有些期待，期待摩拉与他说上些话，这是乌达少有的殊荣，很多时候摩拉收了贡品便会离去，但却有那么极少数的乌达却能得到摩拉的垂青，与他们说上些什么。

    大概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缘故。

    摩拉在看完这些贡品之后，忽的抬头看向乌达，他的嘴在那时真的缓缓张开了。

    乌达的心在那时被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摩拉，等待着仙人口中的神谕。

    “从明年开始，就不用再送东西来了。”摩拉用蛮语如此言道。

    那简简单单的十余个字眼落入乌达的耳中，方才还在暗暗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沾沾自喜的乌达，在这一刻却宛如世界崩塌了一般险些栽倒在地。

    他过了好会方才回过神来，他不知所措又惶恐万分的看着摩拉，用蛮语解释道：“尊敬的摩拉，如果是贡品让你感到不满的话，我可以再回到部落为你准备更丰厚的贡品，请务必不要抛弃我。”

    老人摇头，同样用蛮语回应道：“不用了，这世上很快便不会再有剑陵...”

    在乌达的心中摩拉自然是无所不能的存在，这样的存在自然不会有死亡之类的概念，而乌达对于老人所言之话的理解也不可避免的化作了摩拉将要离开人间之类的念头。

    他顿时心神大乱，领着进贡的队伍便连连朝着老人叩拜，嘴里呜呜丫丫的说着什么，其意思大抵便是祈求摩拉不要离去，继续忽悠南荒。

    老人苦笑着摇了摇头，终是收起了与这些蛮子细细讲述其中就里的心思，不是不愿，只是这样的事情对于这些蛮子来说终究太过复杂。

    他索性转过了身子，迈步走入了剑陵。

    乌达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他们的挽留在那时渐渐变作了凄厉哭声。

    老人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惆怅，他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再次迈开了步子...

    而那时，蛮族的耳畔便再次响起了摩拉的歌声，那是蛮族世代传承的圣歌，以一种他们不曾明白的语言在蛮族中世代相传...

    南荒有座坟。

    不葬来时客。

    不葬不归人。

    冢中有个人。

    守着万千刃。

    守到万古亘。

    太阳升，黄沙沉。

    明月来，江河滚。

    他在等，他在等。

    莲花九瓣开，仙人落凡尘...

    歌声至末，摩拉长叹。

    “唉...我终究看不到那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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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徐寒的去向

    方子鱼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穿过了冀州，在那座经历过数次战乱的大黄城外住下。

    他们尚且有幸见过那位如今大黄城中的守将，老将军林守的孙子林御国。他们浩浩荡荡一千余人的队伍虽然眨眼，但出奇的是林御国似乎早已知道他们的来历并未为难，爽快的将之放行。

    夜里，在距离大黄城三十里外的荒野上，一行人安营扎寨。

    苏慕安与李定贤带着一群身手还算不错的年轻人去到附近的山林中捕猎，以苏慕安以及李定贤的身手此事自然也算得手到擒来，一起去的其余人最主要的作用便是帮着搬运猎物。一行人也一起行动了一个多月的光景，配合也还算默契，平日里大概一个时辰便可以搞定的事情，今日却花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而回来的时候，诸人只带回来了一只野猪和几只山鸡。

    “我说小安安，是不是你家府主大人不在，你就开始偷奸耍滑了？”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饱餐一顿的方子鱼见状快步迎了上来，嘴里不满的嘟哝道。

    方子鱼虽然性子跳脱但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这话从她嘴里说出，实则取笑的成分大过埋怨。

    但苏慕安却紧皱着眉头，低着脑袋沉默不语，不仅是他就连一旁的李定贤以及与他们一同前去的诸多年轻人都是如此。

    只见苏慕安独自一人走到了篝火旁坐下，双眸直直的盯着那火堆，依然沉默不语。

    “唉！”方子鱼见状赶忙凑了过去，用手肘轻轻的碰了一下苏慕安，“生气啦？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别这样，明天我给你买糖葫芦吃？”

    苏慕安这时好似方才回过神来一般，他转头看向方子鱼问道：“子鱼姐姐，你说前两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子鱼一愣，前两日确实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天地忽的一暗，诸人的耳畔都响起一声悲恸的龙吟，随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但诸如方子鱼等修为高深之辈都能隐隐感觉到天地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飞速流逝。

    以他们的修为虽然能感受到这一点，但却无法将之说清，而这样的感觉直到今日方才有所消减。

    “怎么了？”方子鱼见苏慕安如此不禁又问道。

    小家伙注视着火堆，篝火也照应着他的测量，他喃喃自语道：“方才去到那山林中，我看见了大片坏死的土壤，是那种由内而外的腐败；我还看见到处都是动物的尸骸，不是被啃食掉，而是断绝了生机，干枯在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肉一般...我在想这些到底与前两日发生的事情是否有关...我说不明白，可就是感觉到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方子鱼听闻这话，脸色也有些难看，而更让她心疼的是苏慕安此刻的模样，她伸出手拍了拍苏慕安的肩膀，轻声言道：“没事的，你忘了徐寒已经过去了吗，他一定可以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的。”

    方子鱼安慰着苏慕安，但自己脸上却也不可避免的浮出了担忧之色。

    “你们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这时一旁的小十九凑了上来，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一脸好奇的看着众人。

    方子鱼无奈，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毕竟那样的事情需要足够强的修为方才能有所察觉，她与十九说得再多，想来这个孩子也无法理解得了。

    大多人虽然奇怪于山林中的异样，但都无法感觉到这段日子以来，天地间的异状，因此他们对此并不太放在心上，反倒是一群人开始积极的处理起那只野猪...

    ......

    吃过了晚饭，方子鱼想着苏慕安所言之事，心情有些阴郁。

    正如李定贤父子、江来等首要人物也在那时凑了过来，开始商量着下一步的前行计划，毕竟冀州尚且有牧青山照顾着，一路前行并未遇见什么阻碍，而如今他们已经来到了大周的腹地，前方或许会出现一些诸人未有预料的变故。

    一群人对着地图商议了半天也未有定下一个方案，而一直未有作声的方子鱼却在那时言道：“我们得快些去到长安，我觉得小慕安说得没错，我始终也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可是咱们人数众多，若是贸然行动...”身负着出使大周，寻求援兵的李末鼎显然并不愿意冒险。

    “那就我和子鱼姐姐先行一步。”苏慕安也在那时走了过来高声言道。

    “哎呀！要我说咱们谁也别去，我估摸着此刻那徐寒已经死在了长安，咱们去干嘛？找死吗？”一旁的周渊也在那时出言说道。

    “府主大人才不会死！”苏慕安转头怒视道。

    周渊可是见识过苏慕安那出神入化的刀法的，他顿时讪讪的收了声，嘴里嘟囔道：“要不是我现在已经被摆在了森罗殿的统计名单上，我早就跑了，谁还和你们这些傻瓜一起去送死。”

    他的声音极小，并未人能听得真切。

    他说完这话又看了看一旁一脸疑惑的十九，叹了口气，心底暗暗想着一定要寻个机会离开此处，不能傻不拉几陪他们一起送死。

    而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那山林方向却忽的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好似什么巨  物落地一般，他们能明显的感觉到大地在随着那巨响颤抖。

    轰！

    轰！

    那声音一下接着一下，诸人的脸色也开始便凝重，方子鱼等人更是在那时摆开了架势，催动起了周身的内力，双眸警惕的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轰！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声巨响，眼前的密林之中忽的跃出了数道巨大的声音，它们在诸人诧异的目光下落在了他们的跟前。

    本来已经做好了出手准备的诸人在看清那几道巨大身影的模样之后，眸中的警惕却豁然散去。

    “爹！”方子鱼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便在那时跃了上去，直直的扑入了那立在巨大事物上的某道身影的怀里。

    两道巨大的身影便是嗷呜与黄猴，而他们的身上坐着的却是徐寒从长安救出的宁竹芒一行人。

    人群中大多数人虽然并未见过他们，但却认识这巨猿与嗷呜，他们倒也放下了警惕。刘笙走到了人群前，看着那从嗷呜与巨猿身上走下来的诸人，他并不认识他们，却能感觉到双方相见时，彼此从心里跃出的喜悦，大概也是被这样的喜悦所感染，刘笙的嘴角也在那时浮出了一抹笑意。

    忽然，他的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下来。

    他瞥见了那从巨猿身上跃下的两道身影，一男一女，男的十六七岁的模样，女的十二三的模样。刘笙其实并不认识他们，准确的说是对他们并无半点的印象可言。

    但在与他们的目光对视的一刹那，那对少男少女的身子却是一震，看向他的眸中光芒闪动，似乎隐隐有某些东西就要在那时从他们的眼眶中涌出。

    “你们...”刘笙愣了愣，有些不解，他正要询问一些什么。

    “哥！”可就在这时，那对少男少女却发出一声惊呼，二人便猛地冲了过来，扑入了刘笙的怀中。

    刘笙怀抱着这对少男少女，心头一愣，他下意识的想要挣开，可是却也在这时感受到那二人抱着他的手臂的用力极大，那是一种唯恐再次失去的恐惧所造成的状态。刘笙莫名的在那时有些心软，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挣脱二人的拥抱。

    “府主大人呢？”在约莫十余息的光景之后，诸人暂时结束了久别重逢的寒暄，苏慕安举目四望却并未发现徐寒的身影，他不禁朝着宁竹芒等人问道。

    “徐兄带着可卿师妹去南荒了。”一旁安抚好妻儿与老丈人的宋月明也走了过来，轻声言道。

    “南荒？他去那里做什么？”方子鱼不解道。

    宋月明也知晓众人恐怕还不知道在长安城发生的一切，故而先将这些事情一一与诸人到来，之后方才又言道：“徐兄究竟去那里做什么我也并不清楚，但似乎有些着急...”

    “那你们怎么能放他与可卿独自前去，若是...”方子鱼埋怨道。

    宋月明苦笑：“徐兄的性子子鱼师姐也应当清楚，哪是我们拦得住的？况且我们去了也不见得能帮上些什么。”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方子鱼问道。

    “徐兄说要让嗷呜与巨猿带个人过去，而我们最好在九月底之前离开大周，去陈国。”宋月明又言道。

    “带谁？”诸人疑惑道。

    这个问题方才出口，还不待宋月明给出答案，这时那巨猿便迈出一步，一把从人群中将周渊提了起来。

    “你要对我师父做什么？”小十九护师心切，赶忙在那时嚷嚷道。

    “应该就是他了。”宋月明看了看那咋咋呼呼一脸惊恐的周渊，耸了耸肩膀说道。

    周渊还想反抗，但那巨猿却不耐烦朝着他怒吼一声，他顿时偃旗息鼓，老实了下来。然后身形巨大的猿猴又看了嗷呜一眼，嗷呜顿时化作了寻常大小跃到了他的肩头。

    而后那巨猿身子一顿，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诸人的眼帘。

    “这...”诸人一阵恍惚，大多数还有些不解这一系列的变化。

    “那大周皇帝都没了，咱们到哪里去寻援军？”一心想着求援的李末鼎小心翼翼的问道。

    但这个问题显然并没有人能够回答他，准确的说在巨猿离去之后诸人便陷入了沉默，大周王权的陷落着实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在场诸人都有些迷茫。

    “十九呢？”可就在这时，苏慕安却发出了一声惊呼！

    诸人侧眸看去却发现方才还在此处的十九早已不见了踪影。

    ......

    待在巨猿的肩头，旁边盘踞着对他怒目而视的嗷呜。

    周渊的心底有一万斤苦水要倒，却不知当与谁讲...

    他好好的待在森罗殿里做着对妖王的研究，徐寒等人杀入了森罗殿将他掳走，他在那景秀关外为了自保，杀了几位圣子，因此被森罗殿判断为叛徒，现在的周渊却是被闭上了徐寒等人的战车。

    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徐寒还要去南荒，那里将要发生什么，周渊可是清楚得很，不仅如此，对方还偏偏要将他带上...

    周渊的困龙散早就因为一时心软给了十九，此刻他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想到这里的周渊不免深深的叹了口气，暗道天要亡他。

    “师父，师父...”可就在这时，周渊忽的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唤。

    他微微一愣，不禁转头看去，却见那不知何时，小十九竟然藏在那巨猿的毛发中，此刻正灰头土脸，却又满脸笑意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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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是你救了我

    巨猿飞速奔袭在梁州的腹地中，他的速度极快，而随着他这样的奔走，凌冽的罡风吹来，即使有它巨大的肉身抵挡，但罡风的余波还是让周渊一阵难受。

    约莫两个时辰的光景过去，盯着他的嗷呜开始犯困，它眯起了眼睛，似乎已经到了要睡下的边缘。

    见嗷呜沉沉睡下，周渊这才如蒙大赦一般转过头，朝着身后伸出了手，将那躲藏在巨猿毛发深处的小十九拉了出来，放到了巨猿的肩头。

    “你怎么来了！？”周渊问道，语气里竟掺杂着些许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到了的焦急与愤怒。

    小十九毕竟才八九岁的年纪，这巨猿飞奔的速度是何其之快，她为了不被甩掉，得用处浑身的气力抓住巨猿的毛发，此刻虽然被周渊拉上肩头，但额头却已是满满的汗迹，神情看上去颇为狼狈。

    但小十九对此却犹若未觉，更不将周渊的质问放在心上，她伸手擦去了自己脸上的汗迹，眉目弯弯的看向周渊，脆声言道：“我来保护师父啊！”

    周渊一愣，看着眼前女孩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的停滞了下来。

    “师父？师父？”小十九疑惑的看着眼前发愣的老人，她在他的眼前挥了挥手，然后眨了眨眼睛又目光狡黠的问道：“师父是不是被感到啦？”

    感动？这样的辞藻对于周渊来说像是一个无比荒唐的事情一般，他耻笑一声，言道：“保护我？你能拿什么保...”

    周渊的话未说完便生生停了下来——在他说话的档口小十九在这里的怀里一阵翻找，最后掏出了一道黄纸包裹着的事物。

    “困龙散！”周渊惊呼道。

    “嗯！”十九脸上的笑意更甚，嘴角处浮出浅浅的梨涡，她脆声言道：“有这东西在，到时候咱们遇见了麻烦，就洒上一些。”

    十九话音方落，周渊便急不可耐的从她手中夺过了这困龙散。

    “师父？”十九被周渊这举动吓了一跳，正要不满的嘟哝两句，却见那周渊当即便取出了些许困龙散便朝着嗷呜的脸上撒去。本就昏昏欲睡的嗷呜，在吸入了少量的困龙散后，更是脑袋一沉，直直的昏睡了下去。

    “嘘！”得手的周渊脸上浮出兴奋之色，他朝着十九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身子便小心翼翼的朝着巨猿脸部方向靠去，十九这时也醒悟了过来，知道了自己的师傅想要做些什么。

    她赶忙伸手拉住了周渊的衣角，嘴里焦急的问道：“师父，你干嘛？”

    “迷晕他啊！”周渊理所当然的回应道。

    “那我们怎么去徐大叔那里帮忙？”小十九愈发的不解。当然若是徐寒在此，恐怕回比小家伙更不解，年纪轻轻的他为何就成了十九嘴里的大叔。

    “帮什么忙！那是去找死！”周渊不把扯开了被十九拉住的衣袖。

    奔袭中的巨猿速度本就极快，那身子上下跳动使得立在其上的十九与周渊身形都有些摇晃，十九被周渊这大力一扯，顿时身子不稳，险些栽倒。幸好周渊见状，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拉住了十九，这才免去了女孩狼狈的境遇。

    大概是心头有些愧疚的缘故，周渊又解释道：“我给你说，剑陵有大麻烦，咱们过去帮不了忙只会添乱，不若现在离开，咱们...嗯，咱们去直捣黄龙，从内部瓦解森罗殿。”

    周渊这些话自然是胡诌出来的，就是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的与森罗殿为敌，只是出于某种他也说不出来的心理，他似乎并不希望在十九的心中留下一个不太好的印象。

    “真的吗？”小十九有些迟疑的眨了眨眼睛。

    “当然。”周渊笃定言道，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了两颗丹药，一颗自己吃下，一颗递到了十九眼前。又言道：“吃了它。”

    小十九下意识的接过了那丹药，将之放入了嘴中，而周渊则在那时打开了那包裹着困龙散的黄纸，随即催动起他体内并不多的内力，猛地朝着那黄纸上的困龙散一拍，困龙散便猛地散出，如尘埃一般笼罩了巨猿的脑袋以及十九与周渊所处之地。

    而周渊给出的丹药便是困龙散的解药，有了此物，困龙散并未对二人造成印象，反倒是那巨猿在吸入了数量巨大的困龙散后，眸中渐渐泛起了倦意，他奔袭的速度越来越慢，到了最后近乎停滞，然后巨猿的双手无力的垂下，身子一顿，在那一刻轰然倒地。

    早有准备的周渊也在这时抱起了十九，高高一跃，安全的落在了地上。

    “走！”周渊随后言道，拉着还未有回过神来的十九便快步离去。

    巨猿与嗷呜不同，他可是实打实的妖王，虽然由于是被森罗殿人为制造出来的缘故，他的智力或许远比不上真正的妖王，但实力以及体魄却是不遑多让，困龙散能够困住他一时，但这个一时却绝对不会是一个太长的时间。

    二人落地之处是一道树木枯黄的山林，但不愿出便隐隐有城郭与灯火。

    周渊想着躲到那处城头，想来巨猿便无法大张旗鼓的寻到他们，他们也就有了脱身之机，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拉着有些不情愿的小十九一路狂奔。

    ......

    “方才就是这里吧？”

    可二人还未走出多远，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还有男人发出的粗犷的声音。

    “嗯，应该就是这附近，找一找吧，圣子大人说了咱们得加强警戒。”

    “刚才那么大的响动，老大你说会不会是什么妖怪？”

    “哪来的妖怪，估摸着是兽潮迁移，最近邪门得很，这些山里的野兽都疯了一般的往南边跑...”

    周渊听着耳畔传来的交谈声，赶忙停下了脚步。可是显然这样的做法还是晚了一步，他面前的枯草被人推开，于是他与十九的身影便在那时暴露在了那群身着甲胄的男人的眼前。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那群甲士在看清周渊二人时也是一愣，但随即他们便抽出了腰间的刀剑，为首的那位一脸胡须的男人更是高声喝问道。

    周渊见状赶忙拉着十九言道：“小的与孙女是山中猎户，儿子前些日子出门迟迟未归，这些日子又有兽潮奔袭，山中寻不到猎物，这才来此想要寻找儿子...”

    周渊倒也是个机灵人，根据之前听到的一些谈话便编出了这样一套说辞。

    当然因为心头紧张的缘故，这套说辞之中免不了存在诸多的纰漏，周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低下了脑袋，心底想着如何应对这群人接下来的盘问。

    但出乎预料的是，在数息的沉默之后，那为首的男人便言道：“这样啊，那你走吧。”

    大概是周渊也未有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他连连点头说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说罢这便要拉起十九的手快步离去。

    可是就在这时，他却发现十九的身子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般，竟然拉扯不动。

    他抬头看去，却见那为首的甲士竟然抓住了十九的另一手让其动弹不得。

    周渊的脸色一变，疑惑的看向那甲士，问道：“大人，这是...”

    “这小女娃生得不错，就留给大爷们好好玩玩吧。”那男人咧嘴一笑，眸中泛起了令人作恶的贪婪之色。

    周渊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他言道：“大爷这是开什么玩笑，我孙女才九岁...”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男人便是一脚将他的身子狠狠的踢飞，嘴里骂道：“爷爷我就好这一口！不想死就给爷爷滚！”

    说罢吧一把抓起了不断挣扎的十九，带着她就要走到密林的深处。

    周渊狼狈的爬起身子，还想着要阻止那人，可其余的甲士却在那时亮着刀剑围了上来，嘴里同样言道：“不想死就滚！”

    周渊还算有些良知，他还欲辩驳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其中一位甲士的剑便架在了他的颈项上。剑身上传来阵阵寒意，锋利的剑刃割开了他的皮层，那种算不得如何疼痛却席卷他整个灵魂的恐惧涌上心头，周渊心底方才升起的些许勇气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他的身子瘫软，险些栽倒在地。

    “滚！”那甲士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渊心中生与死的天枰瞬间倾斜，他如同丢了魂魄一般转过了身子，狼狈不堪的开始逃窜。

    他死劲的逃跑，用尽浑身气力的逃跑，他不敢回头，更不想去听见在他耳畔响彻的声音。

    “你要做什么！”

    “你走开！”

    “你这个坏蛋！”

    “师父！师父救我！”

    小十九的声音不住的传来每一声都像是一道重锤敲击在周渊的胸膛。

    不知为何他脚步越来越沉，即使他用出浑身的气力，也无法再将自己离去的步伐加快。

    他能想象此刻那壮汉脸上的神情当是如何的狰狞可怖，他亦能想象此刻十九的心头是如何的绝望，他当然不是十九真正的师父，可十九待他却...

    从最开始在徐寒手上救下他的性命，到一路上真心相待，但凡有些好处第一个总是想到他，这一次更是冒着天大的风险跳上了巨猿的身子...

    周渊的脚步终于在那时停了下来，他咬了咬牙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显然正在做着某些艰难的挣扎，而就在这时他忽的发现这一段奔跑之后，他又回到了之前落地之处，巨猿与嗷呜正安睡于此。

    周渊的眼前一亮，也放下了逃跑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了两枚困龙散的解药直直的放入了嗷呜与巨猿的嘴里。

    ......

    坐在巨猿的肩膀上，惊魂方定未有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的十九眨着眼睛俏生生的看着周渊问道：“师父？咱们不用去直捣黄龙了吗？”

    衣衫被嗷呜撕烂，一头白发被巨猿扒去一半的周渊瘫坐在一旁，正要说些什么，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满嘴那些歹人血迹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嗷呜正凶光赫赫的看着他，他的身子一震，讪讪笑道：“计划有变，计划有变。”

    “那新的计划是什么？”

    “额...去南荒...”

    “哦，师父...”

    “嗯？”

    “谢谢你，又救了十九...”

    “啊？”周渊一愣，他看着眼前这眉眼弯弯，嘴有梨涡的少女，忽的脸色一正言道。

    “不，是我该谢谢你。”

    “是你救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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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大寒天对大寒天

    夜深月凉。

    位于大周最南端的充州境内，两道身影飞快的穿梭在密林之中。

    呼！

    呼！

    徐寒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不断的淌着鲜血，侵染了他衣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先寻个地方，我为你疗伤。”秦可卿看着徐寒苍白的脸色，眸中浮满了焦虑之色。

    “无碍，快走。”徐寒冷声言道。

    但这话方才出口，他们的头顶便有一道身影越过，直直的落在了他们的跟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道浑身裹着黑袍的身影，他周身的气息凝练，一举一动间都暗暗牵动着天地气机。

    很明显，他是一位仙人。

    “为什么总是这样执迷不悟呢？”那黑影看着此刻的徐寒与秦可卿，兜帽之下的眸中光芒闪烁，沙哑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

    “你到底是谁？”秦可卿迈步上前，盯着那黑影喝问道。

    那黑影在看见秦可卿时，他的身子忽的有了些许轻微的颤抖，他沙哑的声音也随即变得低沉了几分，夹带着某种复杂到了极致的愤恨言道：“取你性命之人。”

    说罢，黑影的身后，一只浑身浴火的凤凰猛地升腾而起，一把幽寒的长剑在那时浮现在可他手中，他杀了上来，剑锋裹挟着漫天剑意与灼灼的灵炎封死了秦可卿所有的退路。

    在这样狂暴的力量面前，秦可卿亦是心头大骇，她正要激发自己体内所余不多的龙气与之对抗时，徐寒却快步上前，一把将秦可卿的身子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随后一拳挥出，仙人境的肉身带起的力道几乎让周遭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那漫天的剑意与灵炎与之轰击在一起，顿时发出一声爆响。

    随即二者的身子皆纷纷退开。

    “你到底是谁？”站定身子的徐寒皱眉闻出了与秦可卿之前相同的问题。

    只是话虽相同，二者的疑惑却并不相同。

    秦可卿只是单纯的不明白这黑袍人为何非要取他们性命，而徐寒呢？他之前在大夏桐城与之第一次相遇时，对方所使的刀法便与苏家的刀法极为神似，而此刻他所挥出剑法更与叶红笺的剑法如出一辙，徐寒着实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身怀这两道绝世功法。

    黑袍人闻言却并不答他，反倒是沉眸死死的盯着徐寒身后的秦可卿，那周身翻涌的杀机在那一刻几乎凝成的实质。

    “我说过让你不要救不该救的人，为什么你还是不听。”那黑袍沉声言道，而握剑的手也在这时力道大了几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如果你要杀她的话，就得先从徐某的尸体上踏过去。”徐寒言罢，那身为仙人的气势也在那一刻尽数翻涌而出。

    他在带着诸人逃离长安之后，便预料到了森罗殿恐怕就要对剑陵出手，他很清楚一旦森罗殿夺得了凶剑，下一步很可能便是斩杀世上所存不多的妖君，而一旦找到了妖君，依靠着妖君的精血，他们便可以无限的制造出真正意义上的半妖，那些圣子、圣候的威力世人有目共睹，而一旦造出了完全体的神种，那时的森罗殿当是何等强大自然不言而喻。

    于情于理徐寒都不可能看着剑陵覆灭，因此便让巨猿与嗷呜送走了宋月明等人，自己独身前往剑陵。只是秦可卿却似乎并不满意徐寒的决定，态度坚决的要跟着徐寒一道前去，徐寒想到秦可卿的身上还有森罗殿垂涎无比的龙气，徐寒也就没有坚持此事任由秦可卿跟来。

    只是他不曾想到的是，这方才来到充州境内，那之前见过两次的黑袍人便再次出现，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又一心想要杀掉秦可卿，一番交战下来为了护住秦可卿，徐寒被那黑袍人重伤，这才有了此刻躲逃被劫的境遇。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的。”黑袍如此言道。

    既然二者之间的态度都如此坚决，又再无退路可言，自然唯有刀剑相向。

    二人的身子几乎在同一时间高高跃起，随后各自的长剑遁出悬于他们的头顶。

    徐寒面色一沉大喝道：“大寒天！”

    于是漫天剑意涌动，无数剑影化作冰晶飞射而出。

    而那黑袍人面对徐寒这样的杀招却是淡淡一笑，他张开了嘴，在那时亦喝道。

    “大寒天！”

    此言一出，同样的漫天冰晶涌出，袭杀向徐寒。

    而相比于这凌冽的杀招，更让徐寒震惊的是，这黑袍不仅能使出苏家的刀法与叶红笺的剑法，就连徐寒自己的功法对方也能施展。

    这套功法可是徐寒自己顿悟出来的，而他也从未将之传授给过任何人，对方为何能使出这套功法？

    念及此处徐寒的眉宇深皱，他再次大喝道：“起龙蛇！”

    于是漫天的冰晶化为了剑影，盘踞成为了一道剑蟒与一道剑龙。

    “起龙蛇。”但他的话音方落，那黑袍人沙哑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与之如出一辙的剑蟒与剑龙同样浮现，与徐寒唤出的事物厮杀在了一起。

    徐寒的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怒意，他的双手再次握起，嘴里又言道：“十方劫！”

    那冲天而起的剑龙与剑蟒在那时汇集在一起，化作了十道巨大剑影，直直的朝着那黑袍落下。

    穹顶之上的雷霆之力被剑影所牵动，裹挟着剑意随着剑影一道落下，将那黑袍周身的空间封死。而对方却也如法炮制同样唤出了十方劫，以十道牵动雷霆之力的剑影将徐寒的身子死死控制。

    徐寒心中涌出了戾气，他再次暴喝：“坠星辰！”

    以他看来对方即使能够以某种徐寒不知道的法门模拟出诸人的功法，但这仙人境的肉身对方想来却是无法模拟出来的东西，他准备靠着这仙人境的肉身硬撼这一道坠星辰，将对方击杀。

    那冲天而起的黑色神剑开始下坠，宛如流星一般拖着长长的火尾，呼啸的去向黑袍人的头顶。

    “坠星辰！”那黑袍人也果决的发出了一声暴喝，一把雪白的长剑同样坠下，而他去向的方向却不是徐寒所在之地，而是一旁的秦可卿...

    “你！”见此状的徐寒心头大骇，对方既然能使出这招坠星辰，那想必也清楚这招的威力，那可是足以斩杀肉身强悍的圣候的剑招，饶是徐寒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硬抗下这样的杀招，对方如此行事显然是要拼得性命不要，也要杀了秦可卿。

    徐寒来不及去细究对方为何对秦可卿抱有如此大的杀心，他双眸瞬间血红，想要上前救援，可身子却被那十方劫立起雷劫与剑阵封死，一时半会根本难以脱身。

    坠落的神剑越来越近，无论是对于黑袍还是秦可卿来说都是如此。

    秦可卿的脸色煞白，而黑袍的眸中却露出狂热之色，他喃喃自语道：“终于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咚！

    咚！

    可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却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

    那时，那黑袍的脸色忽的一变，眸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下来。

    “怎么又是他。”他如此言道，身子竟然在那时一顿，连同着眼看着就要落在秦可卿头顶的神剑以及困住徐寒的剑阵，都在那一刻尽数消失，就像他从未出现在此处过一般。

    理所当然的是，随着黑袍的消失，那把徐寒唤出的神剑坠地之后也扑了个空，狠狠的轰击在了地上，扬起了漫天尘埃。

    徐寒与秦可卿对视一眼，对于此番变故都是始料未及。

    而这时，那密林之中忽的跃出一道巨大的身影。

    “咳咳咳...”

    “徐大叔，你们在干嘛？”小十九的身子在那时从巨猿的身上跃下来到了徐寒的跟前，她仰头看着徐寒，眸子中写满了困惑与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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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条件

    充州州郡，景升城。

    这对于秦可卿与徐寒来说，是一处有着特别意义的地方。

    当年就是在这处，尚且还是森罗殿修罗的徐寒奉命刺杀秦可卿，二人的命运在那时发生的转折，也注定纠葛在了一起。

    秋日清晨的阳光驱散了长夜的寒意，景升城中巡逻的士卒来往不绝。

    自从几日前，大周王权交替，楚帝方玉在长安城登基之后，统治了中原腹地两百余年的大周帝国以一种快得几乎让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崩塌。

    昨天晚上百姓们还抱着大周子民的身份坠入梦乡，而第二日醒来，圣子圣候便涌入了各个城池，将楚字玄旗挂满了城头。这一点于景升城亦不例外。

    名为来客欢的客栈小院中，小十九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木刀一板一眼的挥舞着。

    玄儿蹲坐在树叶枯黄的树枝上，琥珀色的眸子随着小十九的挥刀而不断游走，似乎有些好奇。

    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的周渊走出了房门，他一袭衣衫到还算是精细打理过，但最为扎眼却是那被巨猿扯掉了一半的白色长发，似乎是为了掩盖这样的窘态，他有意将那一半的头发往另一侧梳去不少，试图遮住光秃秃的一侧。可越是如此，便越是显得掩耳盗铃，非但没有遮住他的窘态，反倒显得滑稽无比。

    不过周渊显然没有这样的自觉，他走到了小十九的跟前，看着挥舞长刀到了满头大汗的地步的小十九言道：“你在做什么？”

    小十九眨了眨眼睛说道：“练刀啊。”

    “练刀？哪有这么练刀的？”周渊虽然没有多么高深的修为，但见识却是不俗，小十九所谓的练刀练来练去也无非斩、挑、扫、劈这样粗浅的东西，饶是周渊都觉得没有什么大用。

    “苏慕安教我的，他说刀法就得这么练。”小十九如实言道，虽然之前对于苏慕安这样的说辞颇有疑虑，但最后她还是未有违背苏慕安的教法。

    “小屁孩的话你也信？”周渊皱了皱眉头，大概是经历昨日之事，在周渊的心里小十九俨然已是自己人，他自然不愿看见十九吃亏。

    十九闻言眸中也泛起了阵阵困惑之色，她每日只要寻到机会都会修炼此法，虽然还算得用功但也确如周渊所言并无太多长进，小孩子的性情终究是急于求成，故而小十九索性便放下了手中的刀，凑到了周渊的跟前，眯着眼睛笑道：“那师父不如把你那天下第一的功夫教给十九？十九练成之后也好保护师父，不让师父受人欺负！”

    周渊倒也听十九说过，那位十九真正的师父似乎真的会一套天下第一的功夫，当然其中真假周渊难以去细究，但以他的修为却是如何也编不出这样的东西，故而他只能轻轻的咳嗽两声言道：“咳咳，你年纪尚小，这功法你学之不会，等你年纪大些我再传授于你。”

    十九闻言倒也不疑有他，她只是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言道：“那好吧。”

    说罢这话她便再次提起了自己木刀，看架势又要开始所谓的练刀。

    “还要练？”周渊见状不解道。

    “那不然我能练什么？”十九又眨了眨眼睛，粉嘟嘟的脸蛋上写满了不解。

    周渊有些无奈，于他看来十九此举除了浪费时间似乎并无任何的益处，他言道：“要练也要练些厉害的功夫。”

    “比如呢？”十九问道。

    这个问题显然拦住了周渊，他揉着自己那古怪的头发，想了半晌忽的言道：“最厉害的人的功法自然是最厉害的。”

    说着，他朝着不远处的房门一阵挤眉弄眼。

    十九一愣，但很快便醒悟了过来，小女孩粉嘟嘟的脸色顿时露出了笑意。

    可这样的笑意却又转瞬干瘪了下来，她苦恼的言道：“可是徐大叔不愿意教我，很早之前他便说过这话...”

    此刻的周渊似乎已经完全被代入了十九师父的角色，见十九苦恼他也有些不郁，脑袋一热便拍了拍胸膛言道：“交给师父！我帮你搞定！”

    “真的？”十九惊喜道。

    “当然。”享受着十九崇拜的目光的周渊有些忘乎所以的拍了拍胸膛，正还要说些什么。

    吱呀。

    可这时，那客栈房门方向却忽的发出一声轻响，那房门被人从里推开。

    “喵呜。”立在枝头上的玄儿见状，欢快的叫了一声，身子一跃便直直的跃入了那推门而出之人的怀中。

    “徐大叔！”见着了那人的模样，小十九的脸上也泛出了喜色。

    昨日见到徐寒时，徐寒身上还带着不小的伤势，无奈之下一行人只好去往近处的景升城寻到了一处客栈暂时住上一日，此刻见再次出现的徐寒面色无恙，十九自然开怀。

    徐寒的身后，秦可卿也缓缓走出，她之前便是玲珑阁悬河峰上的弟子，精通医道，照料徐寒之事她也是尽心尽力，虽然事实上以徐寒仙人境的肉身，只要未伤及要害，再大的伤势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但有道是关心则乱，秦可卿还是执意要照料徐寒，徐寒倒也无法推辞，只能任由她去了。

    徐寒抱着玄儿走到了十九的跟前，点了点头言道：“无碍了，勿需担心。”

    “嗯。”十九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便不住的朝着身旁的周渊使着眼色。

    周渊顿时心底泛起苦涩，他不过一时脑门发热方才应下十九，可自己什么身份他自己却是清楚得很，徐寒不杀他已是万幸，又如何能卖他这个面子？

    但经历昨日之事，周渊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他索性咬了咬牙便要说些什么。

    可这一次他的话却还是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徐寒打断。

    “你想跟我学剑法？”徐寒开门见山的问道，想来之前十九与周渊的对话早已被他听入了耳中。

    十九一愣，但随即便忙不迭的点起了自己的脑袋。

    “你要帮她？”徐寒又转头看向周渊。

    周渊对于徐寒有着近乎本能的畏惧，他在面对徐寒的目光时，脑袋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但在瞥见十九递来的期待的目光时，他还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言道：“嗯。”

    “好。”徐寒点了点头，“那你随我来。”

    说罢，根本不给周渊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便走入了那客栈的厢房之中。

    周渊看了十九一眼，又看了那神色冰冷的秦可卿一眼，终是也迈开了步子随着徐寒步入其中。

    ......

    周渊局促不安的坐在房门中，他低着脑袋并不太敢去触及徐寒的目光——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少年便给他一种莫名的，却又强得可怕的压迫感，这一点即使到了现在也不曾有过半分的改变。

    “昨日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徐寒率先打破了沉默。

    周渊闻言，身子不免一震，他也无暇去思索徐寒是如何从不会人言的嗷呜与巨猿嘴里听闻此事的，他在那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昨日因为他的举动险些将十九置于险地，徐寒此举是否是来兴师问罪的。

    周渊素来惜命，此刻更是如置身冰窖，心底发寒。

    但接下来徐寒的话却大大出乎了周渊的预料。

    徐寒语调平静的问道：“你知道长安有什么，也知道南荒会发生什么，故而方才想要离去，那为什么你还要救十九呢？”

    周渊愣了愣，好一会之后方才回过神来，他下意识的抬起头看了徐寒一眼，但在对上少年如有实质的目光时却还是免不了心神动荡，又赶忙将脑袋低下，大概也是因为如此，他失了胡诌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的勇气，只能如实言道：“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若是她因为我有什么意外，我会很难受...”

    “大概是因为她真的把我当做她的师父的缘故吧，我觉得这世上应该没有师父会对徒弟见死不救的道理。”

    “嗯...虽然我并不是她真正的师父。”

    十九误认了师父，但周渊却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样的事情能够瞒过徐寒等人，故而很是坦率的承认了此事。

    说罢这言，他也好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一般，心底坦然了许多，少有的抬起头敢于直视徐寒的眸子。

    当然这样的坦然在对上徐寒的目光后却又转瞬即逝——他终究还是免不了畏惧徐寒。

    “你若是觉得我留下不妥...我可以离开，我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点关于你们的行踪。额...而且如今这世道你也看到了，我觉得若是可以，你也应该教十九一些功夫，至少让她在这世道中有些许自保之力。”

    听闻此言的徐寒脸上挂起了一抹意味莫名的笑意，而这抹笑意却让周渊愈发摸不准徐寒的心思。

    “你倒是还记得与十九保证过的事情。”徐寒言道，随即点了点头：“好，我会教她的。”

    “嗯？”本来并不抱着太大希望随口一言的周渊听闻徐寒此言也不免有些诧异，但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徐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但与之相对的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半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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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蒙梁的烦恼

    充州泗水关。

    是大周，也是整个人族地界的最南端。

    往外便是南荒，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荒原以及少之又少的几个绿洲，而这些相比于南荒贫瘠的土壤渺小不堪的绿洲却是南荒蛮族足以为之厮杀不息的圣地。

    相传在数千年又或者数万年之前，南荒也曾是如中原这般肥沃的土地，那里也曾酝酿过自己的文明，也曾有强大的帝国在那里建立，也在那里崩塌。

    南荒为何落到了如此田地，无人知晓，似乎自有史以来，南荒便就是这番模样，而那样的传说从何说起，更是难以深究。

    徐寒看着泗水关内攒动的人头，脸色难看的缓缓降下了悬空的身子，落在了秦可卿的身侧。

    徐寒一行人一日奔走已经来到了充州最南端的泗水关外，只是小十九与周渊的身子孱弱，加上泗水关中此刻人员复杂，故而徐寒等人决定在关外寻一处休整，明日再行过关之事。

    此刻点着的篝火旁，小十九与周渊已经侧头沉沉睡去，秦可卿见徐寒归来赶忙走上了前来。

    “吃些东西吧。”她把一份烤好的野兔递到了徐寒的跟前。

    “嗯。”徐寒朝着她一笑，接过了那事物坐到了篝火旁，沉默的吃了起来。

    秦可卿见状也在徐寒的身旁坐下，她一手撑着膝盖，脸蛋侧靠在手上，盯着那篝火，怔怔的出神。

    “红笺姐姐呢？”过了好一会，见徐寒将吃了一半的野兔递给了一旁眼馋的玄儿与嗷呜，秦可卿方才忽的出言问道。

    “她还在大夏，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徐寒如是回应道。

    “哦。”秦可卿点了点头却未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一路行来秦可卿十分寡言，虽然以往她亦是如此，但这一次徐寒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她藏着心思。

    他方才欲说些什么，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秦可卿便再次言道：“所以，徐公子问到没有，我到底是什么？”

    在将秦可卿等人从长安救出来之后，秦可卿忽的陷入了昏迷，徐寒探查了一番那时秦可卿体内的状况，却出奇的发现秦可卿的体内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肆虐，似乎是在准备侵占秦可卿的身体，而更让徐寒诧异的是那股可怕的力量竟然与他体内那尊强大的魔神之力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深知那魔神危害的徐寒不敢掉以轻心，这才让嗷呜与黄猴将周渊带来，想来以周渊在森罗殿中的地位或许能够知道些许关于这所谓的半妖神种的事情。

    徐寒听闻此问，当下脸上的神色便是一变，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常态，笑着言道：“并无大碍，只是因为受了伤势压制不住体内的力量而已，以后你得勤加修行，方才能控制体内的神种之力。”

    秦可卿素来不会怀疑徐寒，她听闻此言不疑有他，脸上的神情也随即轻松了下来。

    “徐公子。”她又言道。

    “嗯？”徐寒转头看向秦可卿。

    此刻的她已经早已脱下了那身华贵却又沉重无比的皇袍，换上了寻常衣衫。

    她的确生得算不得如何漂亮，却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恬静气质，像是山涧的流水，九月的秋雨，不足以惊心动魄，却绵绵不断。

    徐寒有些恍惚，但又很快压下了自己心头难以言明的悸动。

    “没什么。”秦可卿欲言又止，终是未有说出想说的话，反倒是独自看着眼前的篝火，再次怔怔的出神。

    ......

    徐寒看得出秦可卿似乎藏着些什么心事，但他却并未有多问，因为相比于秦可卿，徐寒的心里有着更多的烦恼。

    夜色渐深，秦可卿陪徐寒坐过一会之后，便独自去到身后的草地上侧身睡下，而徐寒则独自一人看着眼前的火堆，心里却想着今日清晨，在那客栈中与周渊的一番对话。

    ......

    “半妖？”听闻此问的周渊脸色大变，似乎下意识的便想要否认徐寒的问题。

    “你已经回不来森罗殿了，帮他们隐瞒此事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你是一个聪明人，这一路上大周的变故你也看在眼里，我希望你能分得清轻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十九。”徐寒的话却抢在周渊之前从他嘴里吐出。

    周渊脸上的神情变幻，在这一阵挣扎之后终是言道：“半妖之法由来已久，若是真的追溯起来得到那太古时代。”

    “相传太古时代人妖混居，二族共治天下。”

    “既是混居自然免不了会有人妖通婚，诞下半妖。”

    “而那些半妖天赋极强，很快便修行到了极为强悍的地步，他们建立强大的王朝，统治了整个世界。”

    “二族的争端半妖半妖的出现而渐渐消磨，征伐不息的二族在半妖的统治下赢来了短暂的和平，他们在昆仑之巅建立了仙宫，修起了天柱连接天地。有序的制度，使得二族繁衍生息，天地昌盛。”

    “但好景不长有一日，那些统治天地的半妖们忽的尽数消失，失去了统治的人妖二族陷入了混乱，为了平息这样的混乱，人妖二族的大能们开始寻找半妖，而在很多年之后，他们在昆仑深渊中发现了半妖们的尸骸，他们都死在了那处，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道人妖二族不可通婚的箴言被那些曾经神人们镌刻入了这方天地的规则之中。”

    “失去了半妖统治的人妖二族再次陷入了战乱，之后上古大能铸成了三把凶剑，这才将妖族赶到了十万大山，而人族的文明也正是从那时正式开始。”

    说到这里的周渊顿了顿又才再次言道：“我生于一道隐世宗门，门中虽无仙人大能，但却传得一门御妖之法，宗门半道被仇家灭门，唯有我一人躲藏在门中暗门处，方才逃过一劫。”

    “之前我所言种种便是从宗门记载中得知，后来我颠沛流离，却有缘遇见了一位僧人，他自我对妖族颇有研究，便帮我报了这灭门之仇，我感他恩德，加之自小便喜这御妖之道故而便应了他此求。在这森罗殿中我一待便是足足五十载...”

    “森罗殿便是亡楚的遗族所建，当年大楚皇帝所痴迷的半妖之法森罗殿尽数保存，只是始终不得其要领，我入殿之后，虽然对此有所帮助，但也始终难以培育出一个完美的半妖。”说到这里，周渊又顿了顿，他看了徐寒之言方才又言道：“其实森罗殿修炼《修罗诀》的修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半妖。这是我与森罗殿当时几位负责此事的妖师共同商议出来的办法——既然无法直接培育出完美的半妖，何不以巨大的数量引到他们吸纳妖气，进而寻到一位半妖。毕竟自从上古圣人镌刻下人妖不可通婚的箴言于这方天地规则之后，天地间便再无半妖，我们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造出一尊半妖，然后再对症下药，寻到人与半妖之间最本质的区别。”

    “命运使然，在《修罗诀》诞生十余年之后，我们在蛊林的深处真的找到了一尊与妖气完美融合的半妖，也就是你那位朋友刘笙。有了他作为样本，我们很快便寻到了人体与妖气契合的最佳点，进而可以开始批量的制造半妖。你所看到的圣兵、圣子、圣候便是得益于此的产物，当然因为个体的不同，他们所吸纳的力量在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同，但是这相比于以往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周渊显然是极为痴迷此道，说到这里的周渊脸上的神色变得亢奋几分，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处境，倒像是在与人吹嘘自己的成就一般。

    “但这并不是半妖的全部，对吗？”徐寒的话及时响起。

    这让周渊脸上的狂热之色瞬息消减了数分，明白了自己处境的周渊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这才继续言道：“当然不是。”

    “哪怕是如今森罗殿能够造出的最厉害的圣候，离真正神种依然差之良多，他们固然强大，从一被造出开始便可拥有匹敌寻常仙人的力量，但同时他们的寿命却非常短暂，与你那位朋友不同，他们是被直接灌入了妖王之血从而生成的半妖，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那力量也在不断的摧毁着他们的生机，他们无法修行，从诞生那一刻起便开始走向死亡。”

    “这样的东西并非森罗殿想要的东西，他们要的是真正的神种。”

    “就如刘笙与可卿一般，或需要妖君精血，或需要浩然龙气，对吗？”徐寒沉眸再次问道。

    “嗯。”周渊再次点头。

    “可是为什么他们并没有表现得比那些你口中不完美的半妖强出多少，甚至更弱一些呢？”徐寒又问道。

    周渊耸了耸肩膀，言道：“其实如你所见，我在森罗殿的地位虽然还算不错，但却远未到能够触及到这样辛密的地步，不过我在某一日机缘巧合之下听闻大人物们谈论过此事...”

    “如何？”徐寒追问道。

    “神种强弱不在于他们体内拥有多少力量，而在于他们的心里想拥有多少力量。”

    “你的朋友也好，眼前的这位红颜知己也罢，依我看他们并非太弱，而是他们都在压制自己的渴望！”

    ......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自然也不会有凭空而现的力量。

    司空白曾经以为修炼了《大逆剑典》便可登临仙境重振玲珑阁，而事实上《大逆剑典》带给他的力量却只是镜花水月，徐寒见识过司空白的下场，也从秦可卿的身上感受到过与那魔神之力极为相近的气息，他无法不在心底暗暗疑惑自己与半妖之间的关系。

    监视者曾经说过，徐寒要想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就得亲自去往昆仑之巅，而在昆仑之巅也是曾经的神种们的埋骨之地。徐寒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存在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他难以将之理清。

    不过越是如此，徐寒却越是明白一旦森罗真的造出了大批量的神种，会给这方世界带来如何大的危机。

    第二日清晨，坐在黄猴化作的巨大猿猴身上的诸人随着巨猿的奋力一跃，高高的遁入天际，身下便是大周最南端的泗水关，那里人潮涌动，密密麻麻的大军整装待发。

    “这么多人？”小十九看着身下的人潮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都是去南荒的？”秦可卿看向身旁的徐寒，眨了眨眼睛，有些诧异。

    虽然他们处在百丈高空，但以秦可卿的修为还是能隐约感觉到这些浩浩荡荡的大军几乎没有一人修为是低于天狩境，甚至其中还不乏仙人大能，据她所知整个大周似乎从未有哪处可以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样一支军队，足以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天下。

    “都是半妖。”周渊也在这时对这支军队下了定论。

    “玄儿，让它快些，我们得赶在他们抵达南皇之前去到剑陵。”徐寒对于诸人所言并不理会，而是转头看向肩上的黑猫。

    “喵呜！”得到徐寒命令的玄儿发出一声长唤。

    那巨猿闻言如得敕令，周身的妖气澎湃，速度顿时再次攀升，化作了一道流光，直直的冲向南荒！

    ......

    三日之后，南荒艳阳高照，与秋将尽冬将至的中原宛如两个世界。

    剑陵门前，炊烟寥寥。

    一袭黑衣的蒙梁咬着树枝，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躺在狼皮缝成的地毯上。

    蒙梁很是惬意的享受着这几个月奔波之后难得的舒适，若说唯一有什么不满的便是身旁这两位衣衫暴露的且正在为他摇扇的蛮族美人。

    蒙梁可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至少在他看来饱饱眼福也算不得对不住方子鱼，况且他与方子鱼八字尚还差上一撇...

    真正让他不满的是，蛮族的审美水平明显与中原人有着很大的差别。在荒凉的南荒，每一个想要生存下去的部族都得信奉这物尽其用的残酷法则。

    身轻若燕，蛮腰不堪盈盈一握的中原美人，在蛮子们看来大抵只能算作一架只能将食物变成废物的无用机器。而膀大腰圆，上能提刀斩恶狼，下能剥皮暖床帐的彪悍女子才算得最理想的妻子。

    而作为对摩拉的敬意，乌达自然要献上部落中最美丽的女人——嗯，准确的说应当是最强壮的女人。

    “摩拉，喝水！”这时身高九尺开外的乌达走到了蒙梁的跟前，恭恭敬敬的递上了一个装满了清水的泥碗。

    闭目养神的蒙梁闻言睁开了眼，他看着一脸谄媚笑意的大汉，接过了那泥碗，放在嘴边一饮而下，然后侧头看向那满头大汗的乌达，忽的问道：“热吗？”

    身躯宛如铜铸一般的大汉傻笑着擦去了自己额头上的汗迹，用蛮语言道：“不热。”

    这样的回答让蒙梁的脸上的笑意瞬息垮了下来，他扶额一声长叹，看向那乌达的目光却是恨不得将之摁在地上暴揍一顿。

    五日前他便一路从陈国赶到了南荒，他自然也曾见到那聚集在泗水关内浩浩荡荡的大楚军队，那着实一道让蒙梁头皮发麻的景象。

    为此他加快了速度回到了剑陵，却被王阳明拒之门外。

    老家伙说：“想要回剑陵，先把门口的蛮族驱赶走。”

    剑陵的门口确实比以往热闹了许多，乌达在见过摩拉之后，以为摩拉要离开人间，为了挽留在他们的神明，乌达想了一个自以为聪明至极的办法。

    他将蛮族的王庭直接搬到了剑陵外，想要以此留住要离开人间的摩拉。于是乎浩浩荡荡近万人的蛮族将剑陵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在白日跋涉数十里路狩猎，夜晚便围着剑陵高唱圣歌，向摩拉展示着自己的虔诚。

    而回到剑陵的蒙梁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与王阳明在剑陵门口摆谈了一阵随后便被驱赶出了剑陵，这在蛮族看来，能与摩拉对话的自然也是摩拉，于是便将蒙梁迎入了这王庭之中，对着他又是好吃好喝，又是顶礼膜拜。

    蒙梁倒是有心劝这些蛮子们离去，奈何他不通蛮语，所会的几句也是这两日方才学会的东西，饶是他费尽了口舌也无法将剑陵即将面对的劫难与这些蛮子说个明白，反倒是这些蛮子见一脸焦急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故而又是美酒佳肴，又是绝世美人的一个劲的朝着蒙梁送来。

    但无论是美人还是美酒，与蛮族来说的圣品，于蒙梁来说却是难以下咽之物...

    在那些蛮族孩童期许眼神下饮下了三罐“甘甜美酒”，吃下五只“肥美烧鸡”的蒙梁着实无福消受这蛮族的盛情，故而只能暂且停下自己试图说明事态严重的举动。

    蒙大少爷思来想去，决定安心享用这些蛮子们给予他的殊遇，他尽可能的刁难他们，譬如每日要和百里外绿洲绿草上结出的甘露，又譬如要吃最狡猾也最难捕捉的灰原山鸡，本想着他们如此每日奔波，总归会有累的时候。却不料这些蛮子都是脑子一根筋的家伙，任由蒙梁如何使唤，他们都是甘之如饴，甚至还为此格外欣喜...

    转眼五日的光景过去，蛮子们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处安营扎寨，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反倒是蒙梁想着那泗水关外的大军如离弦之箭，势在必发，便心焦不已。

    无奈将那乌达驱赶走的蒙梁愁眉苦脸的想着若是这时徐师弟在那就好了，那家伙面上不近人情，可这祸害人的馊主意却是一个比一个狠，大抵他若是来此，应当能想到办法驱赶这些蛮族...

    念及此处的蒙梁叹了一口气，正想着趁着日光正盛，美美的睡上一觉。

    咚！

    咚！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阵巨响，大地开始颤抖，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事物正在朝着此处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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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守陵

    “这么邪门？说曹操，曹操到？”

    摆开架势，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蒙梁看清了那忽然到来的巨大猿猴身上的几道身影后，顿时脸色一变，于心底自言自语的腹诽道。

    而从巨猿身下跳下的徐寒同样满心疑惑，他看了看蒙梁身侧的那些人高马大的蛮子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问道：“师兄...这些是...”

    这些生于南荒死于南荒的蛮子们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猿猴，即使乌达也在那时面色发寒，气息不畅。可饶是如此，蒙梁也听见那乌达用蛮语高呼了一声：“保护摩拉！”

    故而他族中数百精锐的战士们都在那时摆开了架势，脚底打颤的挡在了蒙梁的跟前。

    蒙梁看着这群蛮子，有些无奈，又有些说不出的感动，他伸出手指了指徐寒对着那乌达言道：“库卡。”

    库卡在蛮语中是朋友的意思。

    乌达一愣，似乎仍有些不放心的问道：“库卡？”

    “嗯，库卡。”蒙梁再次点头。

    乌达这才眉开眼笑，蛮子们的心思简单，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他赶忙招呼着族人退下，毕竟对于一个部落来说，任何一个战士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若是与这巨猿打上一遭必然损失惨重，一旦王庭的力量孱弱，等待着的便是别其余部族取代的下场。

    待到那些蛮子退下，徐寒这才走到了蒙梁的跟前，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徐寒虽然未有到过南荒，但也曾听人说起过关于南荒的一切，本以为是孤零零的一处剑陵，却不想这剑陵之外竟是这般热闹，而且看蒙梁的架势，在蛮族中的地位还极为崇高，如此看来这剑陵也没有旁人说的那般孤苦嘛。

    “啊！蒙大叔你背着子鱼姐姐乱来！”同样跳下巨猿身子的小十九也凑到了蒙梁的跟前，她一脸捉奸在床的嫌弃眼神打量着蒙梁身旁的两位蛮族“美女”，最后还不忘皱了皱鼻子言道：“还品味这么差劲...”

    说道这处，小十九又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言道：“唉，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出口，蒙梁顿时脸色一变，他赶忙摆手言道：“不是这样的，小十九你可别误会，我蒙梁可不是那种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一边与人郎情妾意，一边与人携手并肩的那种无耻之...”

    到了嘴边的“徒”字还未来得及出口，一阵干咳声便从徐寒的嘴里响起。

    蒙梁一愣，他看了看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无知无觉之相的徐寒，又看了看徐寒身边的秦可卿，顿时会意了起来。

    他赶忙收声言道：“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是吗？”小十九显然更笃定这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信条，她眯着眼睛看着蒙梁，狭长的眼缝中写满了狐狸报狡黠的笑意。

    蒙梁顿时泄气：“说吧，怎么样你才能守口如瓶。”

    “两套剑法！”小十九伸出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比划到，但很快又觉得不太划算，又赶忙将无名指伸出，言道：“不，三套。”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蒙梁闻言只能是苦笑点头：“好...”

    得到这般答案的小十九自然是心满意足，当下便拉着身旁的周渊，蹦蹦跳跳的走入了蛮族的营地，饶有兴致的看着蛮族中的一切。

    ......

    为了防止乌达以为徐寒等人不满意他们的待遇，蒙梁拉着徐寒等人坐到了他的“宝座”旁，而一旁的小十九却已经跟蛮族的孩童们打成了一片，她时不时耍上一两手在徐寒等人这里学来的粗浅剑法与刀法，便可以引来大批的蛮族孩童叫好。

    而蒙梁也趁着这个时间将他的窘境一一与徐寒言明，随后他便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一眨一眨的看着徐寒问道：“师弟可否想到什么办法将这些蛮子们劝走？”

    徐寒闻言也在那时转头看向蒙梁，他同样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脸疑惑的反问道：“很难吗？”

    “不难吗？”蒙梁有些懵圈。

    “不难啊。”徐寒点了点头说道。

    “那你来搞定他们？”蒙梁又问道，他一时间着实想不到徐寒能用什么办法解决此事。

    “好啊。”徐寒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忽的朝着不远处与一群蛮族孩童玩得正开心的十九招了招手，小十九见状蹦蹦跳跳的来到了徐寒跟前。

    她问道：“怎么了？徐大叔？”

    徐寒不言只是凑到了小十九的耳畔轻声说了几句旁人听不真切的话，小十九顿时眉开眼笑。

    “能做到吗？”然后在蒙梁与秦可卿疑惑的眼神中看向小十九问道。

    小十九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伸出了手言道：“三套剑法？”

    砰！

    这话音一落，小十九的脑袋便被徐寒拍了一下，小家伙在那时顿时委屈的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中泪光闪动。

    “我一共也不会那么多剑法，你尽快去做，日后只要你学的会，我一身修为尽数交给你也不是问题。”徐寒却是不是吃十九这一套装委屈的招式，当下便沉声言道。

    小十九闻言倒是瞬息破涕为笑，这表情转换却是看呆了一旁的蒙梁。

    “好勒，徐大叔你就放心吧。”说罢小十九便转身走入了那群蛮族孩童中，拉着他们去到一旁，几个小家伙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支支吾吾些什么。

    “你要怎么做？”蒙梁看得好奇，不由得问道。

    徐寒却有意卖起了关子，他笑道：“师兄静观其变则可，师弟定幸不辱命。”

    ......

    饶是在此之前，蒙梁曾很明确的与徐寒言说过这些蛮子的热情，但当夜幕降临时，诸人还是被蛮族们摆出的阵仗吓了一跳。

    夜里，当负责捕猎的队伍赶回到部落之后，妇女们开始杀鸡宰羊。而男人们则在徐寒等人身前点起了篝火，孩童们围着篝火跳舞，嘴里用稚嫩的声音高唱着蛮族的歌曲，一派朝圣之景。

    秦可卿在与徐寒再次相见之后，似乎又做回了当年那个温婉安静的女子，她见那些蛮族忙碌着生火做饭，还想着帮上些忙，可每当她走到那些蛮族的跟前，对方便会赶忙朝着她顶礼膜拜，甚至连抬头看她一眼也不敢，意识到自己似乎只能添乱的秦可卿唯有坐会徐寒的身旁，她静静坐在那处，安静的看着篝火前欢笑的孩童，脸上也少有的露出了笑意。

    而后蛮族们将做好的烤鸡肥羊端上了徐寒等人的跟前，虽然有些迟疑，但诸人还是礼貌性的从他们递来的食物中拿了一些用以充饥，剩余的便退还给了蛮族，而饶是如此见心中的神祇们收下了自己的贡品，那些蛮夷却是举族欢腾，好似发生了天大的好事一般。

    吃过晚饭，蛮族们又举族围着徐寒等人载歌载舞，诸人虽然听不真切他们唱的究竟是什么，更无法欣赏那与中原完全相左的舞蹈，但却能感受蛮子们发自你内心的欢喜。

    到了最后徐寒更是拉上了秦可卿等人加入其中，虽然一开始这么蛮子还有些惶恐，但在那小十九说了几句蒙梁听不明白的蛮语后，那些蛮子顿时欣喜若狂的拉着徐寒等人的加入。

    这样狂欢一直持续到深夜，蛮子们方才散去，而徐寒等人也在那乌达给他们安排的最好的帐篷中住下。

    接下来的三日，徐寒就像是忘了答应过蒙梁的事情一般，每日都与这些蛮子们融洽的相处，身子还开始领着诸人帮助这些蛮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教给他们制造一些诸如更好的弓箭、更有杀伤力也更隐蔽的陷阱、秦可卿更是教过那些妇女们如何缝制衣物方才能让衣物更为结实...

    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在这第三日的傍晚蒙梁终于再也憋不住了。

    他在如往常一般的狂欢散去之后，走到了还未睡下的徐寒的身边，小声问道：“师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坐在篝火旁的徐寒侧头看了蒙梁一眼，不解道。

    蒙梁闻言脸上露出了了然之色，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徐寒的肩膀言道：“男人嘛，喜欢吹牛也不是什么坏事，师兄明白，这也不丢人，毕竟为兄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天也未有想到一个好的办法，没关系咱们一起想，总归会有办法让他们离开的。”

    徐寒听他此言，却也不置可否，他反倒问道：“师兄前些日子回了陈国，如何？”

    这个问题出口，蒙梁的脸色顿时一暗，但很快他又压下了这抹异色，转脸换做了一脸笑意的言道：“能有什么事，陈国安稳得很。”

    从回到大周便一路东奔西走的徐寒并未有听闻过太多关于陈国的消息，对于蒙梁此言也是不疑有他，他言道：“那便好。”

    “嗯。”蒙梁点了点头，又用了数息的光景平复下自己内心旁人不可窥视到的翻涌，然后侧头看向睡在帐篷中的秦可卿等人。忽的他用手肘撞了一下徐寒，脸上又挂起了揶揄的笑意，他问道：“师弟，你给师兄说说，你到底喜欢红笺姑娘还是可卿姑娘？”

    徐寒大概如何也没有想到蒙梁憋了半天对他问出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一时有些发愣，竟是未有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回答蒙梁的提问。

    而蒙梁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了了然之色，他点了点头煞有介事的言道：“嗯，在这方面，师弟却是要强出师兄许多，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徐寒被蒙梁这话说得有些发愣，他不禁回头看了蒙梁一眼，不明所以的问道：“师兄这是何意？”

    蒙梁用肩膀轻轻的撞了一下徐寒，揶揄言道：“你我同门师兄，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男人嘛，这想要齐人之福的心思，师兄懂的。”

    “不过可卿姑娘还好说，红笺却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师弟还要多努力啊。”

    徐寒听到这处不由得摇头苦笑，想要解释，但思索之后却又做了罢，有些事情终究不足为外人道，但心底他却暗暗想着，或许应该寻个时间给秦可卿一个交代吧。

    见徐寒无心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蒙梁倒也识趣的闭上了嘴巴，不过或许是与这些蛮族待得太久的缘故，蒙梁并没有就此结束二人谈话的意思，他在数息之后又问道：“师弟来的时候可见过泗水关内的情形。”

    “嗯。浩浩荡荡的大军，估摸着不灭剑陵，不会做罢。”徐寒点头言道。

    “唉，你说这些人也是，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非得打来打去，小爷我跑断了腿也忙不过来啊。”蒙梁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际，他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心底竟是涌出了些许举头思故乡似的的惆怅。不过蒙大少爷转念一想，他的故乡如今也算不得故乡了，既然思不得故乡，那便思一下人吧，故而他又叹了口气言道：“也不知道子鱼现在如何...”

    “师兄若是思念子鱼，等到此事过后便跟王师伯求个情，让他放你离开剑陵，你去寻她便是。”徐寒见状宽慰道。

    “哪有那么容易？”蒙梁苦笑，“我看那泗水关内的大军，怎么也有四五万之众吧？就是寻常士卒四五万摆在那处，也够咱们杀到手软，更何况还全是一些不知道怎么来的怪物...”

    “师兄觉得咱们守不住剑陵？”徐寒笑问道。

    “怎么守？”蒙梁也在那时看向徐寒，虽然未有正面回答徐寒此问，但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神情都显而易见的看得出，对于此事蒙梁并不抱任何的希望。

    “既然守不住，师兄为何还来？”徐寒又问道。

    “你不也来了吗？”蒙梁无奈的看了徐寒一眼，说道：“说到底你我都是图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说道这处的蒙梁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唉，一个问心无愧，害了多少性命啊...”

    徐寒不明白蒙梁此刻的感叹究竟由何而来，但却能多少感受到此刻蒙梁心头的不郁，他也在那时沉默了下来，看着蒙梁亦想着自己的某些心思...

    ......

    蒙梁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陈国国泰民安，师父与师娘如同神仙眷侣，游历天下。

    父亲退去兵权，在金陵城中颐养天年。

    陈玄机坐镇朝廷，百姓拥戴，文武伏首。

    他坐在家中悠哉悠哉的饮酒，看着婢女们莺歌燕舞，好不惬意。

    他的妻子方子鱼杀到，拉着他的耳朵一阵臭骂，可他却并不觉得疼，反倒很享受这样的吵吵闹闹。

    这里没有太阴宫的仙人，没有大军压境的长武关，也没有剑陵...

    徐寒会带着两个妻子串门，小十九会猛不丁的出现，拉着他说要学他剑法。

    方子鱼见多了小十九，觉得小孩子甚是可爱，晚上羞答答的与他商量着要不要也要个孩子。

    蒙梁傻笑着看着一脸娇羞的方子鱼，伸出手捧着她的脸颊就要吻下，可就在这时...

    梦醒了。

    蒙梁睁开了眼，还是那蛮族“华贵的帐篷”，还是那南荒清晨灼灼的热气。

    蒙梁叹了口气，想着还是得面对现实，至少先将这群蛮子解决了再说，他坐起了身子，理了理自己的衣衫。他暗暗想道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既然师弟也没有办法，那今日就是硬赶也要将这些蛮子们赶走，毕竟按照时间算来，此刻泗水关内的大军恐怕已经集结完毕，若是再拖下去，对这些蛮族没有半点好处。

    下定了这样决心的蒙梁面色一沉，尽可能让自己脸上的模样看起来足够凶恶，然后他走到了帐篷前，一把推开了帐篷的幔布，然后迈步而出，他正要高声说些什么，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蒙梁在脸上好不容易堆起的煞气烟消云散，那到了嘴边的话也随即咽下。

    诺大的剑陵前，只有秦可卿等人忙忙碌碌的在准备这早餐，徐寒坐在一旁抱着玄儿闭目养神，而除此之外，之前那在剑陵前浩浩荡荡近万人的蛮族在此刻尽数消失不见。

    蒙梁不确定眼前的一切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还是自己仍然处在梦境中未有清醒，他下意识的伸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伴随着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痛从他脸侧传来，真实的痛觉提醒着蒙梁眼前的一切便是真实...

    “师兄这是在练什么功夫，这么独特？”一旁的徐寒被蒙梁自扇耳光的声音所吸引，放下了怀里的玄儿走到了蒙梁跟前，笑呵呵的问道。

    蒙梁无暇顾及徐寒话里的调侃，当下便问道：“蛮子们呢？”

    “走了。”徐寒回应道。

    “走了？为什么走了？”蒙梁瞠目结舌。

    徐寒很是奇怪的看了蒙梁一眼，言道：“不是师兄让我将他们赶走吗？”

    “怎么做到的？”蒙梁追问道，要知道他可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也未有将这么脑子一根筋的蛮子们赶走，徐寒这是使了什么法门，让这些蛮子们如此听话？

    徐寒笑了笑言道：“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师兄你想啊，那些蛮子们为什么要留在剑陵门口？”

    蒙梁答道：“他们以为剑陵要飞升天界...”

    “对嘛。”徐寒一笑言道：“我让小十九学了几句蛮语，在那天蛮族跳舞时告诉他们，摩拉被他们的诚意感动，决定留在这里，不仅如此，摩拉还要用三日传授他们仙人之术，一年后他们还是按照古训前来朝圣，你看，这三日咱们随便教了他们一些东西，他们不就高高兴兴的走了吗？”

    蒙梁听到这处，顿时目瞪口呆，他狠狠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暗骂自己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就是想不到，但很快他又觉得有些不妥，故而问道：“可是明年这个时候，剑陵估摸着已经被那些怪物们夷为平地，师弟如此诓骗他们是否不妥？”

    以蒙梁看来，以那些蛮子们一根筋的性子，明年来此，未有见到摩拉，定会以为神人抛弃了他们，届时估摸着免不了要生出些祸端。

    可徐寒闻此言却在那时一笑，言道：“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徐某可不是为了一个问心无愧方才来此的...”

    “既然来了，便是为守陵而来，尚且未有一试，何以言败？”

    （PS:今天和朋友聊到《影武者》，没想到还真的挺多妹纸玩。咱们汉纸读者比较多，大家不妨也去参加，别忘了多多订阅少年的书，23333~

    另外昨晚有书友建议，进游戏《影武者》的时候，建个“藏锋”帮派之类的，觉得这个想法不错，到时候说不定还可以在游戏帮打打广告，带带人气。对了，大家取名字记得带上“藏锋”二字啊，我的ID是藏锋少年，来堵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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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剑灵

    “老爷子！开门！”蒙梁意气风发的走到了剑陵门口的那座破败的茅屋前，大声的嚷嚷道。

    门中一片死寂，并无任何人回应蒙梁。

    蒙梁有些奇怪，又敲了好一会的光景，依然无人应答。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徐寒等人一眼，见他们也眉头皱起，故而那时心头不免生出了一抹疑虑。

    “老爷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那些蛮子小爷我都帮你赶走了！你总归不能赖账吧？”

    “老爷子！我们可都是剑陵的弟子，有什么事情咱们一起担着，你可别义气用事啊！”

    “老爷子！？”

    “老爷子！！？”

    蒙梁吼破了嗓子，茅屋内依然死寂一片，他有些心急，甚至摆好了架势试图一脚踹开那茅屋的房门。

    而就在那脚就要狠狠踹到那茅屋木门前时，一道强大却又柔和的力量忽的涌向蒙梁，那力量止住了蒙梁踢出的脚，更是将他的整个身子掀飞在地，而在一旁通往剑陵的小道上，一位身着白衣的老人也在那时缓步而出。

    狼狈摔倒在地的蒙梁赶忙站起了身子，倒是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反倒是在看清那老者模样之后，脸色一喜，凑上跟前便言道：“老爷子，你终于肯出来了？”

    老人瞟了蒙梁一眼，不悦道：“我这剑陵清冷千载，自从你来了之后便没有一日消停过，我好端端的在陵中洗剑，你大呼小叫也就罢了，还要拆了我这茅屋。怎么？要学人欺师灭祖吗？”

    蒙梁一愣，这才记起这老人似乎确实有这样的习惯，每日到了清晨都要去剑陵中将那数十把剑陵先辈留下的佩剑一一清洗干净，以示敬意。

    念及于此，蒙梁脸色一红，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嘴里干笑了几声，试图掩饰这般的尴尬。

    好在那老人在说罢这话之后便也无心再追究蒙梁，他转过了头，看向一旁的徐寒，目光在那时停滞，开始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

    徐寒也同样感受到了老人的目光，他赶忙恭恭敬敬的朝着老人行了一礼，言道：“弟子徐寒拜见...”

    说到这处，徐寒顿了顿，脸色古怪了几分。

    眼前这老人自然便是剑陵最后一位守陵人——王阳明。

    沧海流曾与他说过，天下剑道执牛耳者，无非剑陵墨古流三人。

    墨自然是墨尘子，流便是沧海流，这最后一个古字虽然不知为何并未取王阳明姓名中的字，但却是指向王阳明无疑。而在魏先生与他讲过的故事中，王阳明在千年前便是离山剑宗的老祖，若真的论起来对方必然比起墨尘子等人高出不止一辈，如是算来，徐寒却是一时间不知当如何称呼对方。

    “我与墨尘子沧海流素来以平辈相称，你唤我一声师伯即可。”王阳明似乎看出了徐寒的心思，他淡淡言道，目光却忽的停在了徐寒背上的那方木匣之上。

    虽然王阳明极力压抑，但徐寒还是在那时感受到了眼前老人目光中某种闪烁的事物，甚至就连他再次发出的声音也开始带着某种轻微的颤音：“可否...借我一观...”

    徐寒一愣，顿时醒悟了过来，他赶忙点头言道：“请便。”

    随即将背上那方木匣褪下，恭恭敬敬的递到了王阳明的跟前。

    王阳明伸出了那枯槁如老树的双手，便要去接，徐寒见状下意识的想要提醒他这木匣与徐寒来说轻若无物，但对于旁人来说却重若千钧。

    可惜话未出口，王阳明的手便触碰到了木匣，徐寒的担忧在那时尽数化为了泡影。

    老人轻轻的便提过了那木匣放到了自己的跟前，开始细细打量那事物，整个过程并未露出半点的异状，徐寒见状暗暗有些心惊，但见王阳明无恙，也索性未做多言，安静的等待着老人。

    而后老人伸出手抚摸着木匣，他苍老的手划过木匣上斑驳的纹路，就好像是在由此，与那千载未见的故人对话。

    “他终究还是这么做了...”王阳明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独行千载的路，他走得比我更远，也更辛苦...”

    他说着一些徐寒等人听不太明白的话，目光却渐渐深邃了起来，就好似穿越了千载光阴，又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年代。

    世人常言，最恨美人镜中白发，最恶英雄冢前迟暮。

    哪怕只是听过些许关于他们的故事，见着此景的徐寒依然免不了心头生出些许不郁。

    大概也是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就连素来跳脱的十九也在那时安静了下来。

    不过这样的静默却并未持续多久的光景，王阳明忽的抬起了头，将那木匣递还给了徐寒。

    徐寒接过此物，正要言说些什么，可王阳明的声音却抢在他之前响起。

    “你随我去剑陵走一走吧。”王阳明如此说罢，根本不给徐寒反应的机会，说罢这话他便转过了身子，迈步随着那条小道走入了剑陵。

    一旁的蒙梁闻言赶忙指了指自己，问道：“那我呢？”

    “做饭。”王阳明头也不回的言道。

    徐寒有些好笑的看了看身旁一脸落寞的蒙梁，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这才跟上了王阳明的步伐，走入剑陵之中。

    ......

    方才迈入剑陵，一股浩然的剑意便扑面而来。

    但好在或许是因为体内修行了《大衍剑诀》的缘故，那些剑意并未对徐寒发动攻击，反而是如清风一般拂过徐寒的身躯，徐寒只觉神清气爽。

    而也趁着这时，徐寒终于有机会好生的端量一番这在天下盛名已久的南荒剑陵。

    剑陵之中片地黄沙与荒原，而在这黄沙与荒原之上，密密麻麻插着的是一把把长剑，他们的剑身半数入土，而露出的一半却依然剑芒闪烁，宛如蛰伏的恶兽，在等待着可以破笼而出的那一天。

    “天下剑道，无论其法门如何偏差，但最后却都逃不过这剑人合一之境，故而剑道宗师修到最后，人亦养剑，剑亦养人。”

    而也在这时，那走在徐寒身前的王阳明忽的言道。

    “但人却难免一死，可剑生其灵，若是放在外处，失去了主人的剑灵长则百载，短则数年其中剑灵便会散去。剑与人相伴数十载方才可生出剑灵，如何忍心见其消散，故而但凡见到宗师临死之前都会亲自来一趟剑陵，将自己的佩剑送入其中，以求靠着剑陵三把凶剑中溢出的剑意保存剑灵。”

    徐寒虽然不解为何王阳明会与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剑生之灵，谓之剑灵。”

    “当然所谓灵便是一种意志，其中弱的只能是一股寄宿在剑身之上与其相生的玄之又玄的东西，摸不着看不见，但执剑之人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而强的呢？可以幻化出人形，而其形也大抵与其主人身前一模一样。”

    “不仅是其形，就连一言一行都如出一辙，甚至因为某些执念太重的缘故，很多剑灵都会将自己当做自己的主人...”

    王明阳不急不慢的缓缓言道，但方才还神情平静的徐寒在听到这处之时却忽的身子一震，眉宇间涌出骇然之色。

    徐寒早已登临了仙境，无论是修为还是眼界，现在的徐寒远非寻常人可以比拟，而能让他在一瞬间如此震惊之事更是少之又少。

    但此刻他却是如何也压制不住自己心底的诧异，将骇然写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停下了脚步，怔怔的看着背对着他的老人，喃喃言道：“你是说...”

    老人也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徐寒，虽然徐寒的话方才起头，但对方却似乎早已猜到了他的心思。于是老人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其实你见到他就是剑灵...嗯，只是剑灵。”

    老人的目光黯淡了几分，继续说道：“从他被送回剑陵那天起，寄托于墨尘子佩剑中的剑灵便一直处于一种极为暴躁的状况中。

    “他很内疚，每时每刻都被痛苦所煎熬，被执念所困扰...”

    “他这一辈子说不得如何英雄了得，有时候更有些浑浑噩噩，但好歹未有做过什么亏心的事情，唯独对你念念不可忘，以至于他死后的剑灵依然被其困扰，甚至分不清究竟自己是否是真的自己...”

    “所以我最后让蒙梁带他出了剑陵，一路北上，寻到了你。想着若是可以救你一命，也算了却了他的心愿，让他泉下之灵可以安息。”

    徐寒沉着脸色沉默了数息的光景，方才消化掉这忽然而来的消息，然后他方才再次言道：“可这样，他的剑灵...”

    “死了吗？”老人眉头一挑，脸上竟在那时泛出了些许笑意：“对于剑灵来说，能为剑主而死是无上的荣耀，人与剑本就相辅相成。虽然送归剑陵，让剑灵得以保存，是剑主对于剑灵善意的馈赠，但对于一把剑来说，没有了执剑之人，那剑本身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徐寒听到这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并无法认同王阳明这样的逻辑，既然剑生其灵，有了自己的意志，那剑便不再是一把单纯的器，王阳明如此轻易的便下了定论，着实让徐寒不喜。

    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王阳明脸上的笑意又重了几分，他言道：“你的剑没有灵吧？”

    “嗯？”徐寒不解此言，面容疑惑。

    王阳明却是继续言道：“所以你不懂。”

    “但没关系，有一天你生出剑灵，你便会明白老朽今日之言，并无任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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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正在死去的世界

    “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徐寒无心在这个问题上与王阳明再做纠缠，他的性子如此，从来不会去强迫别人认同自己，但也绝不会因为别人而改变自己。

    王阳明像是未有听出徐寒话里的不满，他依然笑着说道：“只是年纪大人，好不容易见着了人，便忍不住说上一些。”

    说罢，他又再次转过了身子，言道：“咱们继续往里走吧。”

    二人再次迈步，继续朝着剑陵深处走去。

    而随着渐渐步入了剑陵的深处，两侧插入地面的神剑却渐渐变得少了起来，可弥漫在空气中的剑意却不减反增，大有愈演愈烈之相，饶是那些剑意对徐寒并未表现出恶意，但那股压迫感还是让徐寒隐隐有些不适。

    “剑跟人一样，也有高低贵贱。”

    走在徐寒身前的王阳明在这时又再次出声言道。

    “当然这样的高低贵贱倒是无关出身，只有强弱。所以越到剑陵深处，所埋藏的剑来历便越是不凡，而弥漫的剑意也越是狂暴。待会到了深处，你得催动剑种缓和剑意，莫要一时大意，以为有仙人境的肉身便可有恃无恐。”

    徐寒闻言心头微微一凛，暗道这王阳明果真了得，一眼便可看穿他的虚实，不过他对此也未多做他言，反倒是感激的点了点头言道：“弟子知晓了。”

    虽然对于之前王阳明的某些言论他颇为不喜，但一码归一码，对方好心提醒，他自是未有恶语相向的道理。

    二人行至半道，果真如王阳明之言，这剑陵之中的剑意愈发狂暴，徐寒赶忙运转起体内的剑种方才卸掉这萦绕他全身的剑意。

    “来的时候，你可曾见过南荒之景？”不知是否真的是如王阳明自己所言，他一路上的话确实有些多。

    譬如此问，于徐寒看来多少有些多此一举的味道，既然来了南荒，又怎会未见过南荒之景？

    但他还是在那时如实回应道：“自然见过。”

    “相传在许多年前，南荒也曾是一方沃土，比起中原也不遑多让。南荒如今的蛮族曾经也拥有过自己的文明，也曾在此建立过强大得不可一世的帝国。但最后文明烟消云散，曾经强大的帝国土崩瓦解，肥沃的土地变作了寸草不生的荒原。而剩下的遗族更是只有靠着仅余的几块绿洲，裹着近乎茹毛饮血的生活...”

    徐寒安静的听着老人所言的一切，这样的传闻倒也算不得什么辛密，在临近南荒的充州不乏这样的传说，徐寒自然也曾听过。

    他只是不解为何老人会在这时说起这些，故而并未在第一时间接话，而是等待着老人的下文。

    而在说完此言之后，那王阳明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你也见过如今的南荒，你觉得这南荒之地像什么？”

    “嗯？”徐寒闻言一愣，有些不明白老人此问的意思，他思虑了一会方才应道：“师伯此言何意？”

    “呵呵。”未有得到答案的王阳明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异样，他呵呵一笑，又言道：“你不觉得整个南荒就像一个死掉的世界吗？没有文明，没有未来，更没有生机...”

    “死掉的世界...”徐寒叨念着老人此言，心底却隐隐生出了些许异样，但他却无法说明这样的异样究竟从何而来。

    “可是你知道，如何让一个世界死掉吗？”老人根本不待徐寒消化完他之前，便再次言道。

    “其实这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情，只要你能弄明白这个世界的本质，许多事情便会迎刃而解。”

    “一个活着的世界，他冥冥之中存在着一股力量，他指引着太阳东升西落，他促使着万物春生秋眠，他让一个世界遵循着某种规律，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种力量我们称之为气运，当然换一个你更熟悉名字，他叫龙气！”

    “你若是去过昆仑的仙宫，便可从那断壁残垣中看到些许端倪，那上面曾记载过统治世界的神种们死于昆仑之渊前，曾用无上神通抽走了南荒之地的龙气，故而从此之后南荒之地渐渐陷入死寂，而如今亡楚立起的龙相亦是如此，更何况他们还想要再造出神种。一旦他们真的做到了此事，那天下便迟早落入他们的手中。届时龙气尽入那亡龙之体，那可是一只只进不出的貔貅，一旦如此，这方世界便会如南荒一般慢慢死去，甚至因为没有了其他龙气可以滋养，这样的死亡回来的更快，也更彻底...”

    徐寒很早之前便察觉到了那亡龙的古怪，也意识到了半妖藏着祸根，更在这大楚复辟之后见识到了一路上大周境内的变化，只是他却未有想到，事情的严重程度竟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为此他面色一沉，言道：“师伯的意思弟子明白，弟子此次赶往剑陵便是为了与师伯一道守住剑陵，不然凶剑落入那些待人之手！”

    这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剑陵的尽头，一道古朴又厚重的铜门立在了他们的跟前。

    王阳明在那处站定了脚步，却并未回应徐寒此言，而后他的双手合十于胸前，一道道手印接触，一股气势荡开，涌入那铜门之中。

    巨大的铜门开始颤抖，然后便在徐寒诧异的目光中，从内而外的缓缓打开。

    那时，一股浩瀚的剑意与煞气自那铜门之内涌出，催动起体内剑种方才勉强化去这股力道的徐寒沉眸看向铜门深处。

    那里立着一道巨大的石柱，石柱身上三道剑槽，其中两道已然空无一物，唯有最后一道剑槽中方还插着一道青色的长剑。

    徐寒心头一凛，自然想到了此剑定然便是三大凶剑中的最后一柄——狱渊！

    王阳明的脸色沉寂，他缓步走到了那石柱旁，一只手伸出握在了那剑柄之上，一道浩然的煞气荡开，那把狱渊剑似乎再拒绝着王阳明，但王阳明眸中神光一闪，一道同样浩然的剑意忽的自他体内涌出，竟是生生的压下了这那凶剑的意志。

    铛！

    伴随着一声剑鸣，那把通体闪烁着幽深青芒的长剑被王阳明从石柱中拔出，然后迈步走到了不明所以的徐寒的跟前，双手捧剑，将之送到了徐寒跟前。

    随即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平静言道：“所以，你得带着这把剑离开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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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一眼万年

    楚仇离等人的北上之路并不好走。

    他们浩浩荡荡的近千人，目标太过庞大，即使被徐寒救出的宋月明等人曾经听徐寒说过，鬼菩提给过他们承诺，这一路上不会有任何人为难他们，他们大可安心北上。

    但出于小心的考虑，他们还是选择了从相对安全的冀州折返，抵达鹿角原，再从三国交界之地的鹿角原东进去往陈国。

    而这折返之路，他们虽然对于其中艰险早有预料，可有些事情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自从那位楚帝在长安登基之后，大周境内便产生了许多诸人难以预料的变故，土地开始干涸、腐烂，植被开始成片成片的枯萎，动物们莫名的死亡，又或者成群的溃逃，阴云笼罩着整个大周地界。

    从长安出发的大军开始镇压慌乱的民众，幼 童被强制带往圣府，而百姓们怎被纷发着吃下那所谓的圣药。这些事情在梁州、充州、幽州、青州等地接连发生，唯有朝廷控制力较弱的冀州以及那有剑仙岳扶摇坐镇的徐州尚且还未来得及开展。

    而越是未知的事情便越是恐怖，这一点在这些寻常百姓的身上表现得可谓淋漓尽致。

    成群的百姓抱着这样恐惧的心理开始携老带幼的逃亡，这样一来，本就要北上的一行人其实正好混入人群一起北上。可坏就坏在，这想要逃亡的百姓数量着实太过巨大，楚国朝廷自然不会看着如此数量的百姓离去，于是大军便赶在百姓离去前，来到了剑龙关，将人群拦在了剑龙关内。

    于是乎楚仇离一行人便与这些逃亡的百姓一般，被困在冀州剑龙关内。

    再于是。

    还没有来得及遣散的牧家军统领牧良找到了楚仇离一行人，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冲关，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身后那数以万计企图逃离冀州的百姓。

    ......

    “当时青山离去，我亦无心再镇守这剑龙关，便遣散了麾下的将士，只余下两三千亲信不愿离去。朝廷的大军毫无缘由的袭击了剑龙关，我等势单力薄，只能退避。”站在距离剑龙关外只有数里之遥的平原上，牧良看着远方的关隘，神情复杂的言道。

    那可是牧家数代人加上数以十万计的牧家军以鲜血浇灌而出的雄关，此刻却落入了他人之手，着实让牧良心头不郁。

    “他们有多少人？”身为大夏王爷的李末鼎到底还是对于这行军打仗之事最为敏感，并无心思去听牧良的感叹，而是直截了当的问到了事情的关键。

    “五万。但其中有多少圣子圣兵却无法估量。”牧良沉眸回应道。

    在剑龙关易主之后，牧良召集了还未完全遣散的牧家军旧部，此刻他麾下有足足两万牧家精锐，以牧家军的战力，只要能将这五万人诱出城来，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唯独就是怕对方聚城不出，当然那五万大军中所藏着的圣子圣兵也是一道变数。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将那大军从关内引出，逼他们与我们一战。”李定贤也在这时接过了话茬。

    “嗯，不仅要逼，还要快，我麾下斥候带来了消息，说是朝廷进一步的增援已经就在来的路上了，若是拖下去，恐对我们不利。”牧良再次言道。

    一旁楚仇离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在这时终于寻到了机会，插上了一句：“你们说了这么多，那咱们如何将他们引出来呢？”

    这问题出口，方才还说得不亦乐乎的三人顿时沉默。

    诸人的脸色也随即变得凝重，毕竟那剑龙关中的统帅若是有点脑子，想必也不会放着那雄关不要，与他们肉搏。

    “所以你们说了那么多，都是没用的废话？”楚仇离看他们这般模样哪还能猜不透他们的窘境？当下便口不择言的嘟囔道。

    这话出口，李末鼎与牧良虽然还能压下火气，但李定贤却是脸色一变，当下便要与楚仇离理论一番。

    不过话未有来得及说出口，一道人影便忽的自人群中迈步而出。

    “嗯？”诸人一愣都在那时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那迈步而出之人。

    “带军准备冲关吧。”那人如此言道，黑暗中的瞳孔泛着阴冷的紫芒。

    “你有办法引他们出来？”大概是这话说得太过突兀了一些，牧良愣了好一会的光景方才回过神来，随即便略带迟疑的问道。

    他好歹也跟着几代牧王行军打仗了多年，虽然算不得用兵如神，但也精通此道，他着实想不到能用什么办法方才可以引蛇出洞。

    而当他带着这样的疑惑与期许看向刘笙的时候，那少年却摇了摇头。

    “我没有办法。”刘笙如此言道，语调平静无比，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所言的前后矛盾。

    “那...？”这让牧良等人愈发的疑惑。

    “但我可以把他们...”刘笙似乎感受到了诸人的不解，他的嘴角在那时忽的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如此言道，周身的气势却忽的开始翻腾：“砸出来！”

    此言一落，他周身的气势豁然到达了顶点，紫色的光芒在他的眸子中大盛，他黑色衣衫忽的破裂，一对巨大的骨翼从他的背后伸出，他的身躯也开膨胀，转瞬便化为了三丈大小，浑身上下密布着紫色鳞甲，恐怖的气息如潮水一般自他体内倾泻而出。

    轰！

    那时，他背后的骨翼一振，发出一声轰响，而后他巨大的身躯便在那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去往数里之外的剑龙关城头——正如他所言，他要生生的将那剑龙关中的守军砸出来！

    直到刘笙的身子飞出数里，已然到了那剑龙关的城头，周遭的诸人这才反应了过来。

    牧良赶忙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大喝道：“冲锋！！”

    身后两万大军在那时如得敕令发出一声暴喝，随即迈步冲向远方的关隘。而身旁的诸人也在那时运集起周身的内力快速跟上。只有修为尚浅的楚仇离看着远去的诸人，瞠目结舌。

    最后只能大声的嚷嚷着：“等等我！”

    可两军交战本就是分秒必争，如何能有人尚且有闲暇顾及于他？楚仇离的这番叫唤最后只能是无疾而终，他有些气恼狠狠的瞪了那群扬尘而去的大军一眼，但最后还是得吃着诸人扬起的尘埃快步跟上...

    ......

    虽然剑龙关上的守军一开始便察觉到了远方蹲伏的众人，也严阵以待并未曾有半分的松懈，可是忽然杀来的刘笙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三位圣子被派出阻拦刘笙，但在未有圣化之前实力都已经逼近半步仙人境的圣子们却无一人是刘笙的一回之敌。

    只见刘笙背后的骨翼猛地向前一伸，锋利的翼骨便纷自洞穿了两位圣子的头颅，而后他在猛地一挥拳，那最后一位圣子，更是直接在这强得无可睥睨的拳风下化为了漫天血雨。

    于此之后，刘笙的身子却是没有半刻的停歇，他冒着从剑龙关上倾泻而下的箭雨继续向前，转瞬便来到了那剑龙关前，没有半分的犹豫，他在那些守军的惊呼声中又是一拳轰出。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巍峨的城墙上豁然被他轰出了一道一丈大小的窟窿。

    剑龙关的存在可以追溯到大周开朝立国之时，为了镇守国门，大周的太祖耗费巨资打造出的的剑龙关不仅城深墙高，而且通体都用坚固无比的洛铁石铸成，此物极为昂贵，当年造成这剑龙关几乎耗尽了大周国库。

    饶是此刻修为可与那仙人比肩的刘笙全力出手，也只是破开了一道窟窿。

    当然，刘笙自然不会满足于此，他在那一拳出手之后，周身气势奔涌，紧接着拳风便如暴雨梨花一般疯狂的倾泻在了剑龙关的城头。

    轰！轰！轰！

    一道道轰响也随着他的挥拳如爆珠一般响彻不息。

    剑龙关的城头开始摇晃，而在短暂的惊诧之后，近千道身影在那时从剑龙关的城头跃下，而在这跃下的过程中他们的身躯变得庞大，紫色鳞甲覆盖了他们全身，狂暴的气息奔涌，那近千道身影竟全是圣子与圣兵！

    他们在完成圣化的第一时间便朝着那正在撕裂着剑龙关的刘笙发动了攻击。

    刘笙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他心头煞气涌动，他知道他低估了这剑龙关上守军的实力。但现在的他早已骑虎难下，故而咬着牙硬扛下那群冲在最前面的二十余位圣化后的圣子的悍然一击。

    圣子一旦圣化修为便超出了半步仙人境，虽未抵仙人，但二十位同时出手，所迸发出来的力量比起仙人只高不低。

    硬扛下这一击的刘笙顿时身子一震，内腑几乎尽数破损，但神种强大的力量转瞬便将这样的伤势修复。可同时随着这样的修复，他的体内一股难以言明的戾气奔涌而出，几乎将他吞噬。

    他的双眸血红，他知道他一定要将这股戾气宣泄出来，于是他再次握拳，狠狠的轰响眼前的关隘。

    轰！！！

    一声无比巨大爆响炸开，厚重的剑龙关便在那时，在这样一拳之下被生生洞穿。

    城墙上响起了一声声惊呼，刘笙身前那数丈宽的城池豁然倒塌，虽然不至于危及到整个剑龙关，但被打开豁口，便意味着身后的诸人便有了冲关而入的条件。

    而同时那些圣子与圣兵见状，更是暴怒不已，他们纷纷发出一声怒吼，然后再次朝着刘笙袭来。

    经历了方才之事的刘笙不敢在硬抗这些怪物的攻击，他背后的骨翼猛地张开，在空中一转，锋利的翼骨犹如刀芒一般挥舞，将数位圣兵斩杀也逼退了那些圣子的攻势。

    这时，苏慕安等人也终于杀到，没有半分的犹豫，刀芒剑影于那时亮起，如江涛海浪一般袭向这些怪物。而牧良引来的两万牧家军，却被城头上的箭阵拦下，不得上前，只能在远处架起弓箭支援刘笙等人，只是，在这样级别的大战面前，他们所做的一切却是收效甚微。

    牧良沉着脸色看着那关前颤抖的身影，感受着那一道道狂暴力量激起的罡风，他脸上的神色从愕然渐渐变作苦涩，他忽的明白了为何牧青山会让牧家军遣散——这个世界变了，亡楚造出了怪物，而这样的怪物让寻常的军队在他们的面前犹如蝼蚁一般不堪入目。

    就如此刻两万牧家军无计可施一般，就是这数量在多上十倍，牧良觉得能对这样战局造成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更何况，眼前发生的一切还只是真正大战到来前的前戏罢了。

    ......

    胜利的天枰渐渐开始倾斜。

    刘笙等人到底还是错估了这城头上守军的实力。

    数量巨大的圣子与圣兵几乎带有碾压性的优势，这样的优势不仅在于量，也在于质。

    若非尚且还有一位实力直逼仙人境的刘笙尚且在苦苦支撑，诸人恐怕早已败北，但饶是如此，此刻的他们也是且战且退，颓势不言而喻。

    “大人，让我出战吧。杀了这群狂徒，为陛下扫清障碍。”

    剑龙关的城池之上，一位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眸中泛起了阵阵狂热之色，她看向身旁的青衣女子，如此言道。

    沉眸看着城下战况的青衣女子闻言侧头看了身旁的少女一样，然后轻声言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少女闻言微微一愣，但很快变反应过来，她将目光投向城头，望着那城下在与诸多圣子厮杀在一起，浑身浴血的刘笙，不解道：“大人说得是那头半妖吗？虽然确实实力不俗，但此刻似乎已是强弩之末了。”

    青衣女子在那时目光怜悯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少女，然后便也将目光投向那位厮杀中的刘笙，他一只骨翼已经被折断，双眸血红，周身隐隐翻涌着一股不易察觉黑气。

    “半妖的强大远非你可以想象的东西，他在压抑自己的力量，若是他真的愿意，他可以轻易将整个剑龙关一瞬间夷为平地。”

    白衣少女有些不忿，她不满言道：“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大人是不是太过高估了这家伙。”

    青衣女子轻笑一声，并不答她。

    白衣少女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方才所言有些失态，她赶忙换了态度恭敬问道：“那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放了。”

    “嗯？”白衣少女脸色一变，愈发不解：“大人圣子与圣兵一旦圣化便无法回头，近千数的圣子圣兵圣化，若是咱们不取得些许战果，当如何与圣皇交代？”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吗？”青衣女子如此问道，虽然语调依然平静，但却让那白衣少女顿时心头一寒。

    她赶忙低头，单膝跪下，诚惶诚恐的言道：“属下不敢，只是想为大人分忧而已。”

    青衣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傀儡之物也配与我分忧？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

    那白衣少女在此刻竟是不敢对青衣女子所言生出半分的不满，她跪拜在地上，死死的低着脑袋：“大人所言甚是，小的莽撞，还请大人恕罪。”

    青衣女子见她如此，倒也未有再与她追究此事，她像是失了与之对话的兴致一般转头看向城门方向。她的目光开始在城下的人群中游离，最后落在了某一处，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一只手也在那时伸出。

    她如白玉一般的五指张开，一道道晦暗的力量波动自她衣袖涌出，笼罩向整个剑龙关。

    在那股力量之下，那些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诸多圣兵与圣子就像是失了提线的木偶一般，尽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呆立在了原地。

    刘笙等人一愣，并不解此番变故究竟由何而起，一时间两两对望也是目光疑惑。

    而就在这时，那城头上，一道柔美的声音忽的响起。

    “算起来你我已有多年未有好好说过话了。”

    “上来与我对饮一蛊，我便放你们过关。”

    “何如？”

    这话出口，刘笙等人更是疑惑不已，于他们来所此言多少有些没头没尾，甚至莫名其妙。

    “好！”

    可就在诸人疑惑的档口，那不远处却忽的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

    诸人纷纷沉眸看去，却见一位蓄着络腮胡身材臃肿的中年大汉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立在那牧家军的身后。

    他的身上有些尘土，神情亦有些狼狈，但此刻他仰头看向城头的目光却明亮如雪。

    于是，青衣女子伸出的手在那时忽的握紧。

    砰！砰！砰！

    一道道轻响在刘笙周围炸开，那些凶恶的圣子与圣兵们在那时尽数头颅炸裂，血肉横飞，最后化为血雨纷然而下，就像是一场为了迎接某些事物的到来而升腾起的盛大烟火。

    立在青衣女子在那时朝着男人投去目光，二人相隔数里，但在目光相撞一那一刹那，却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笑。

    仿若那年初见，桃花正艳。

    她青衣如春水，他翩翩似少年。

    只是隔着三月的池水遥遥一望...

    那一眼，便是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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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一曲新词酒一杯

    “闹花深处层楼，画帘半卷东风软。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迟日催花，淡云阁雨，轻寒轻暖。”

    鸳鸯帐中，红烛正暖。

    容貌俊美的伶人在浅唱轻吟，语调婉转，如莺啼燕鸣。

    冉青衣与楚仇离在一方圆桌前对坐，冉青衣看着那眯着眼睛一脸陶醉的男人，红唇轻抿，问道：“师兄觉得她唱得如何？”

    正和着那优伶浅唱在桌上打着拍子的楚仇离闻言手中拍子忽的停下，他言道：“还算尚可，不过比起师妹却是远远不及。”

    “是吗？”冉青衣闻言微微一笑，随即站起了身子，走到了那伶人身前。

    伶人见状神色顿时有些惶恐，她赶忙停下了自己的歌声，小心翼翼的看着冉青衣。直到冉青衣给她递去一道让她离去的眼色之后，这伶人脸上的惊恐之色方才散去，然后她点了点头这才如蒙大赦一般的快步退出了房门，看那惊慌的模样似乎唯恐多留一会便会丢掉性命一般。

    冉青衣在那时盈盈立在楚仇离跟前，语调轻柔，如江南烟雨。

    她言道：“那让青衣为师兄再唱上一首可好？”

    楚仇离似乎并未想到冉青衣会有此举一般，他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他端起手边的酒杯一口饮下，然后忙不迭的点起了头，言道：“好！好！好！”

    冉青衣见此急切模样，却也不恼，反倒风情万种的白了他一眼，随即她双手轻捻衣袖，低头闭眸。

    坐在屏风之后的乐人轻轻拨弦，一声乐起。

    冉青衣的双眸豁然睁开，然后她袖口一舞，嘴里便唱道。

    “江南春正好，故唤郎君游。”

    “湖有鸳鸯渡，枝有连理生。”

    “侧眼看郎君，欲语女儿羞，只伏首，捻衣袖。”

    “却可叹，不见君时日三秋，得见君时，月逐金乌走。”

    “待到星落河，终把心思付诸口。”

    “妾身陈三愿，郎君莫忘怀：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的唱腔婉转，一颦一笑尽是女儿娇羞。

    楚仇离和着拍子，摇头晃脑，眸中尽是迷醉。

    她一曲唱罢，余音已落，但楚仇离却仍痴迷其中。

    他依然独自唱道：“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岁岁...”

    “长相见...”

    冉青衣见他如此，不禁抿嘴一笑，她俏生生的走到了楚仇离的跟前，微微佝下身子，轻声问道：“师兄，好听吗？”

    这时的楚仇离好似如梦初醒一般，他睁开了眼，看着眼前那张虽然历经的岁月却未有留下丝毫痕迹，依然美得不可方物的脸。

    咕噜。

    楚仇离很是不雅的咽下了一口唾沫，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楚仇离算不算得英雄大可不论，但难过美人关这一点，此刻却是在他的身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言道：“好听，好听！”

    见他此状，冉青衣眉眼之中笑意更甚，她伸出了双手勾住了楚仇离的脖子，一股摄魂的幽香在那时萦绕在了楚仇离的鼻尖，他的整个人都在那时变得晕沉沉的，眼前除了那美得惊心动魄的人儿便再无任何他物。

    冉青衣的身子在那时索性坐到了楚仇离的怀中，她轻若无骨的身子与楚仇离贴得极近，一双美艳的红唇凑到了楚仇离的嘴畔，呵气如兰。

    “那师兄不若留下来，青衣日后，日日都唱给你听，好吗？”

    楚仇离被迷得五迷三道，似乎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喃喃问道：“师妹当真愿意日日都唱给我听？”

    见楚仇离如此，冉青衣眉间的魅色更甚，她又朝着楚仇离的怀中挤了挤，一双红唇几乎贴到了楚仇离的嘴边：“妾身事事都依师兄的。”

    “是吗？”楚仇离的一只手豁然伸出，搂住了冉青衣那不堪一握的蛮腰，言道：“那师妹便随我走吧。”

    说着，楚仇离的双眸睁开，眸中竟没了半分的醉意，他咧嘴一笑，继续说道：“这样师妹便可日日唱曲给我听了。”

    似乎未有想到楚仇离还有这招，那冉青衣的脸色顿时一变，眉宇幽寒了下来。

    她的一只手豁然伸出，拍在了楚仇离的胸膛，身子趁势站起，退去数步，随后她沉着脸色看向楚仇离，寒声言道：“你诓我！？”

    这时的她再无半点方才的柔情似水与风情万种，她再次化作了那个冰冷的冉阎罗，这般快速的转变让人在恍惚间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反观楚仇离此刻却也收起了平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笑着再次端起了手旁的酒杯，仰头饮下，言道：“我盗圣门修得便是的诓盗二事，我骗师妹，师妹何尝又不是在骗我？”

    “我是为了你好。”冉青衣皱着眉头说道。

    “这么巧？”楚仇离挑眉笑道：“我也是为了师妹好。”

    “你若是真的为了我好，就应该帮我。”冉青衣眉宇间多出了一分冷意。

    楚仇离的眸中却多出了一分笑意：“我正在帮你。”

    “帮我？你忘了当年我父亲死时，盗圣门被灭门时，他说过的话了吗？”

    “他说让你和我振兴盗圣门！”

    “大楚虽亡但也曾立我门为国教，数代盗圣门先辈方才造出了藏天匣，逆天改命之法近在咫尺！兴楚便可兴宗，这样的道理你为何总是参不透呢？”

    “这些年，我兢兢业业，一刻不曾有过懈怠，而你呢？选了一条死路，便要一条路走到黑！我真不知你你夜里可曾辗转反侧久不能寐，亦不知你可还曾将父亲的遗命记挂在心上！”

    “现在，大楚已经势不可挡，今日你所见之物不过是大楚力量的冰山一角。我给你一条生路，你为何还要一门心思的往那死路上走？”

    冉青衣说道这处，已然有了些许失态，这大抵是这些年来，极为罕见的事情。

    楚仇离在闻言之后，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下来，他低下了头，喃喃言道：“死路，不一定是错的路，生路，也不见得是对的路。”

    见楚仇离依然冥顽不灵，冉青衣的衣袖一挥，语调也大了几分：“可你死了，便什么都没了。你还拿什么振兴宗门？你又有何颜面去见父亲？”

    关于盗圣门的故事，其实并不是一件太过复杂的事情。

    当年大楚气数将尽，为续命数，当时的大楚皇帝便曾寻到过盗圣门，想让其为大楚逆天改命。只是还未待到盗圣门做到此事，大楚便分崩离析，后来三国封疆裂土，盗圣门失了楚朝庇护，便只能遁入深山，隐世不出。

    而后盗圣门应触怒了天威，而被灭门，仅余的两位弟子，冉青衣跟随了楚国遗族，而楚仇离则...

    “我一直都未有忘记过师父的嘱托，也一直在...”在冉青衣的训斥下，楚仇离的头也渐渐低了下来轻声言道。

    “你一直记得？”但这话还未说完，却像是戳中了冉青衣的痛楚一般，那女子快步上前，看似纤弱的手臂力量却大得出奇，她抓住了楚仇离额颈项，一把将这男子提起。

    “你可是盗圣门的仙人！欺天盗命之数早已修到了极致！你本有本事振兴宗门的，可你做了什么？你救了元归龙！救了了林守！救了穆玉山！你拿你的命、你的修为还有盗圣门的未来去为这些不相干的人续命！你看看现在的你，与一滩烂泥又有什么区别！”

    冉青衣怒吼道，她的双眸之中在那时有一道晶莹的事物闪烁却并未落下，而说到这时的她似乎是为了宣泄这些年来堆积在自己胸中的委屈与怒火，她提起楚仇离身子的手在那时狠狠的一挥，便将楚仇离的身子抛到了一旁。

    楚仇离重重的摔在那木桌上，华贵的木桌在那时被楚仇离砸得支离破碎，酒水散落一地。

    楚仇离在地上躺了数息光景后方才回过了神来，然后他慢慢的爬起了身子，伸手轻轻整理了一番自己身上酒渍与尘埃，而后他再次看向那面有怒色的冉青衣。

    又是数息的沉默，他忽的伸出手，少有的恭恭敬敬的朝着那冉青衣拱了拱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做过此事的缘故，他这出行礼模样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但楚仇离却对此似乎并无所觉一般。

    他轻声言道：“酒已喝尽，曲已唱完，大人能放在下走了吗？”

    听闻这话的冉青衣身子一震，她眼眶之中的事物在那时好似再也包裹不住了一般，眼看着就要夺眶而出，而为了不在楚仇离的面前露出这样的丑态，她豁然转过了身子，背对着楚仇离嘴里言道：“滚！”

    楚仇离深深的看了那背影一眼，然后咧嘴一笑：“好咧！”

    耳畔随即响起了男人离去的脚步声，冉青衣身子微震，两行清泪终在那时自脸颊滑落。

    .......

    在关外等候着楚仇离的众人终于等到了中年汉子的归来，大军带着十余万百姓出了剑龙关，浩浩荡荡的朝着陈国跋涉。

    “唉，姓楚的，你跟那个女人到底什么关系？”走在路上的方子鱼有些好奇的问向一旁的男人。

    男人挠了挠头吗，笑道：“没撒关系，只是千万个当年被我的美貌与才华折服的女子之一而已...”

    方子鱼自然不会信他此言，她撇了撇嘴言道：“那你怎么搞定她的？莫不是...”

    “嗯，以身饲狼，为保大局楚某人亦是在所不惜！”楚仇离丝毫不管那方子鱼脸上露出的嫌恶神情，一脸自豪的言道。

    “什么以身饲狼？”这时一旁的苏慕安走上了前来，眨着眼睛不解的问道。

    “这就是男人的本...”楚仇离口不择言正要与苏慕安细细表明这其中的就里，不过话还未有来得及说完，一旁的方子鱼便狠狠踩了他一脚，中年汉子吃痛之下只能识趣的闭上了嘴。

    “总之就是为了就你们，我吃了很大的苦就对了。”楚仇离换了说法。随口胡诌道。

    却不想这样的胡言乱语倒是让苏慕安的脸上露出了愧色，小家伙暗以为楚仇离受了天大的委屈，低着脑袋言道：“都是慕安没用，让楚大叔受苦了...”

    但很快他又抬起了头，斗志满满的言道：“楚大叔放心，我一定勤加修炼，等我修成了仙人，便没有人还能再欺负你了。”

    方子鱼见状也凑了上来，言道：“好啊，咱们比一比，看看谁能先抵达仙人境？”

    “嗯。”苏慕安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楚仇离，迟疑问道：“楚大叔要一起吗？”

    这话出口还不待楚仇离回应，方子鱼便笑道：“就他那模样，修成仙人恐怕只有在梦里吧...”

    说着方子鱼一声轻笑，拉着苏慕安便去往了队伍的前方。

    走在队尾的楚仇离在诸人离去之后，忽的抬起头看向天际。

    他脸上那吊儿郎当的笑容忽的散去，然后怅然若失的轻声言到。

    “仙人...呵，还真是一场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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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夜话

    “记住了吗？就是此地。”蒙梁站在茅屋前，看着不远处正与坐在巨猿身上的十九一边比划着些什么的一边说着些什么的徐寒，他有些疑惑，但却又碍于面子不愿上前。

    “嗯，放心吧，十九记住了。”小十九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严肃的说道。

    “做完了就去陈国与子鱼他们汇合。”徐寒笑着摸了摸小十九的脑袋，言道。

    “那徐大叔呢？一个人在这里会很危险的。”小十九有些担忧的问道。

    “放心吧，不是还有蒙师兄在吗。”徐寒安慰道。

    “你说蒙大叔吗？”十九闻言目光一扫，落在了不远处的蒙梁身上。

    感受到对方目光的蒙梁下意识的挺直了自己的腰身，想让自己的模样看起来有着足够的说服力一般。

    “可是，蒙大叔看上去好弱的样子，帮不到徐大叔。”但小十九却是秉承着一贯的有口无心与口不择言，在那时很是苦恼的说道。

    蒙梁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徐寒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说道：“我自有分寸，你先去那处帮我寻到那人，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陈国等我，等此间事了，我自会来寻你们。”

    十九也知此事事关重大，故而便不再迟疑，她点了点头言道：“嗯。”

    于是那巨猿一声长啸，将十九与周渊放到了自己的背上，而后身子一顿，便猛地高高跃起，朝着大周方向奔去。

    ......

    “你让他们去何处啊？”待到巨猿离去之后，蒙梁便赶忙凑到了徐寒的跟前，一脸好奇的问道。

    这倒也不怪蒙梁有此一问，自从早晨他们来到剑陵之后，徐寒便被王阳明带入了剑陵深处，二人在剑陵中待了整整一日的光景后方才回来。而后徐寒便将周渊与十九唤来，与他们说了些什么便随即让他们离去，整个过程有些神神秘秘，这才让蒙梁好生好奇。

    “去陈国与子鱼等人汇合，大战将至，留下来对他们并不半点好处。”徐寒笑道，似乎并不愿意与蒙梁袒露内情。

    可蒙梁却是速来没有这见好就收的自觉，他赶忙拉住了想要去到一旁为正在准备晚饭的秦可卿帮忙的徐寒，舔着脸笑道：“师弟这就太把师兄当外人了，方才都听到了你要让十九去找一个人对吧，谁啊？”

    “师兄的意思是咱们不是外人？”徐寒脸色古怪的问道。

    “师弟这是什么话，你我同门师兄弟，自然不是外人啊。”蒙梁不疑有他，于那时笃定言道。

    徐寒闻言脸上顿时浮出一抹笑意：“既然不是外人，那师兄为何要将陈国发生之事隐瞒于我？”

    “嗯？”蒙梁顿时色变，脸上的笑意也在那一刻尽数收敛，他拉着徐寒衣袖的手松开，沉声言道：“老头子与你说了？”

    在来到剑陵之时，蒙梁曾与王阳明见过一面，与他说过了一番关于陈国发生的事情，不过王阳明却似乎并无兴致关心，只是让蒙梁先将当时围在剑陵外的蛮子们解决后方才再做他事。

    故而，当徐寒提及此事，蒙梁自然也就醒悟过来是老头子将此事告知徐寒的。

    “师兄为何要瞒我？”徐寒沉眸看向蒙梁，颇为费解的问道。

    蒙梁性子洒脱，既然徐寒知晓了此事，他自然也不会再花心思去隐瞒此事，他苦笑道：“这是我陈国的家事，与旁人说了又有何用？”

    说道这处，他又顿了顿，言道：“况且师弟与子鱼素来关系亲密，我若是与师弟说了此事，想来子鱼也是瞒不住的。我不愿她因此与玄机生出间隙...”

    徐寒设想过许多蒙梁向他隐瞒此事的缘由，但唯独未有想到蒙梁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徐寒不禁皱了皱眉头：“师兄难道就将这杀父之仇这么算了？还要撮合子鱼与陈玄机？这岂不是置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蒙梁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言道：“玄机...也是可怜人，这其中的恩怨太过复杂，师弟就不要多问了。”

    蒙梁说罢这话，便不给徐寒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出剑陵，显然并不愿意在与徐寒在这个问题上做任何的纠缠。

    徐寒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微微一愣，但最后终究未有去阻拦离去的蒙梁。

    ......

    吃过晚饭，剑陵唯一的茅屋被让给了秦可卿，王阳明在剑陵深处盘膝打坐，似乎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

    蒙梁经过了之前与徐寒的一番谈话，心情似乎并不算好，在去到剑陵外走上一圈之后，回来便一直沉默寡言，吃过晚饭后更是独自一人坐到了剑陵外的一处山丘的石崖前，看着天际稀疏的几颗星星，怔怔的出神。

    他想着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情，那已经不是复杂两个字可以说清楚的事情。

    蒙梁并不愿意去细想这些事情，因为一旦想到这些，他的胸中便如压着千钧重担一般难以呼吸。念及此处，蒙梁叹了口气。

    可也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的伸出了过来，连同着一起的还有那手上握着的一壶酒。

    蒙梁一愣，他侧头看去，却见徐寒此刻正一手提着一壶酒，脸带笑意的看着他。

    蒙梁也在那时微微一笑，伸手接过了那酒壶，解开封子，与徐寒微微一碰，然后便仰头咕噜咕噜的大饮了一口。

    待到他放下酒壶，擦去嘴边溢出的酒水时，徐寒已经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

    “你从哪里搞来的酒？”蒙梁好奇的问道。

    南荒贫瘠，剑陵的食物来源大抵是在剑陵西侧种着的一些果树与每年那些蛮子进贡的贡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剑陵本就没有多少人，加上自己偶尔狩猎得来的猎物，几乎就够满足剑陵本身的消耗，但需要粮食酿制的酒水显然是太过奢侈的东西，据蒙梁所知剑陵之中并无这样的东西，因此徐寒带来的这两坛酒确实出乎了蒙梁的预料。

    徐寒也独自仰头饮下一口清酒，笑道：“以前跟着师父同行时，他曾与我说起过，他偷偷用剑陵的粮食酿制过一些酒水，但怕被两位师伯发现便将这酒偷偷的埋在了剑陵的一处，我方才去寻，还真寻到了，便将之带来与师兄对饮。”

    蒙梁闻言有些发愣，既诧异于沧海流还曾干过如此荒唐的事情，更惊讶于徐寒那忽然对沧海流换掉的称呼。

    不过他也未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便再次沉默了下来。

    “王师伯与我说了很多事情。”徐寒瞟了一眼蒙梁，似乎并未感觉到对方此刻并不算好的心情，自顾自的便再次言道。

    “关于沧海流的剑灵，也关于昆仑、凶剑还有久远到太古时代的半妖。”

    “他跟我说了沧海流的执念，我想了想，他虽然算计了我，但对此却抱有如此大的愧疚，以至于那剑灵都对此念念不忘，最后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其实真正算起来，他对我的恩大于对我的过，况且若不是因为他，墨师伯也不会为了就好，坏了命宫，最后...”

    “所以我得承他此恩，唤他一声师父也是理所应当。”

    听徐寒如此言道，蒙梁不禁转头看向徐寒，正要说些什么，可徐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可卿是被鹿先生等人推上帝王宝座的，她生来便是半妖，更因为有龙气加身，使她成为了真正的神种。我将她救出长安时，她曾因为身子虚弱而陷入了昏迷，而那时我探查过她体内的情形，感受到过她的体内存在着某种强大的力量，似乎随时都准备着要将她吞噬。”

    “而这股力量我也有，在我体内的深处也藏着这样的东西，他比起可卿体内的那股力量还要强大百倍、千倍、甚至万倍，我无法确定我自己与这半妖神种是否存在着这些联系，但这对我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却极为重要。当然也为了不让森罗殿找到神种，所以我让十九去一趟青州的牛头村，帮我找一个人。”

    听到这里的蒙梁有些发愣，毕竟这样的说法他尚且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又很快回过了神来，言道：“你是说去找那个小和尚？”

    “嗯，广林鬼的身边跟着的那个女孩也是受过妖君精血滋养的半妖，算上她，在世上所有的已经存在的神种不过三人，我一来担心他们会成为森罗殿追杀的目标，二来也想要由此弄明白自己体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所以方才让十九去接他们一趟。”

    蒙梁的心底不免还是有些诧异，关于半妖与徐寒的情况他只是隐约听方子鱼等人说过一些，但具体如何方子鱼等人都说不明白，他又如何能够清楚。

    但他还是压下了忽然听闻此事心底升起的异样，故作淡定的问道：“你知道他们在何处？”

    “嗯。”徐寒点头，“尚且还有些联系，前段时间收到了他们的来信，说是刘叮当的身子好了一些，广林鬼便带她去往了牛头村想要在那里隐居，但以大周如今的情形，我估摸着这样的想法终究只能是一厢情愿。”

    “原来是为了此事。”蒙梁点头，也算是明白了今日徐寒让十九等人离去所谓何事。但很快他又回过了神来，面色古怪的看向徐寒问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蒙梁很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些秘密是不能言说，而有些是没必要言说，而徐寒所言的这些显然是属于前者，此刻他忽然对着自己和盘托出，多少有些古怪。

    徐寒笑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睛说道：“因为师兄说了，咱们是自己人。”

    蒙梁在这时又是一愣，他顿时反应了过来，言道：“你该不会说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把陈国的事情告诉你吧？”

    徐寒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蒙梁的问题，他伸出手提起手中的酒壶朝着蒙梁一敬，饮下一口之后言道：“那就要看师兄把不把师弟当做自己人了。”

    这招以退为进大概是戳中了蒙梁的痛点，他苦笑也饮下了一口清酒，言道：“你就这么想知道陈国的事情？”

    “按理说这是师兄的家事，做师弟的确实不该过问。”徐寒在闻言之后，却忽的脸色一正，言道：“但此一时彼一时，有些不该过问的东西，师弟也只能斗胆问上一问。”

    “你想知道什么？”似乎也是被徐寒这般模样所感染，蒙梁的眸子也在那时一沉。

    徐寒双目如炬，死死的盯着蒙梁，在那一刻一字一顿的问道：“师兄的父亲，秦王蒙克究竟是怎么死的？”

    蒙梁的目光在那时躲闪了起来，他故作淡定的提起酒壶，嘴里言道：“老头子不是都给你说了吗？因病而逝。”

    徐寒如何能被蒙梁这般拙劣的说辞所诓骗，他眉头一挑，说道：“师兄还是不愿说吗？”

    这话出口，蒙梁的身子却忽的一震，他将手中提起的酒壶放到了唇边，仰头咕噜咕噜的大口喝了起来，满满的一壶酒水就这样被他在数息之间一口饮尽。

    而后他一把将那酒壶狠狠的摔向身下的荒原，那酒壶在这样力道下落入荒原，顷刻便摔得粉碎。

    蒙梁用力的揉着自己的头发，高声言道：“我能如何？我能如何！！”

    “一个是我的弟弟，一个是我的爹！我的弟弟杀了我的爹，然后我爹还他娘的给我留了一封遗书！”

    “他让我不要报仇！他让我好生帮助我的杀父仇人！他说只有如此他于黄泉之下方才可心安！！”

    “现在，我还要为了陈国守住这剑陵，天知道我能不能活着回去，能不能报仇，能不能抓着陈玄机的脖子问一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蒙梁说着，他的情绪渐渐有些失控，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被他压抑在心中的某些情绪在这时终于包裹不住，翻涌而出。

    徐寒看着此刻的蒙梁，他的脸上有些湿润，徐寒却并不能由此分辨出那些东西究竟是之前饮酒时留下的酒渍，还是泪水。

    他只是沉默的伸出手拍了拍蒙梁的肩膀，并无在第一时间真的说出些什么来安慰蒙梁。

    诚如蒙梁所言，这毕竟是陈国的家事，若是蒙梁想要报仇，他自然会鼎力相助，而此刻的蒙梁却碍于他父亲的遗书，无法做出抉择，作为旁观者他不清楚其中就里，自然是无法给出建议。

    但从来到南荒之后，徐寒便看出蒙梁的异状，甚至隐约感觉到了他说萌发出来的死志。徐寒从不认为这会是一件好事，他觉得一个身怀死志的人想要在南荒这场即将爆发的大战中活下来显然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他方才在听闻此事之后逼迫蒙梁袒露心声，这样或多或少可以让积郁已久的蒙梁好上一些。

    又过去了近百息的光景，蒙梁的状况终于渐渐缓和了过来，他身子的颤抖也渐渐趋于平静，徐寒见此状方才再次言道：“师兄知道吗？我很早之前只是一个在青州上云城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饿死的小乞儿。”

    “我从一个乞丐，到森罗殿杀手，再到玲珑阁的长老、天策府的府主、执剑阁的阁主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让我能够活下去，这当然不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毕竟每个人都是如此。但我却也经历过许多绝望的事情，譬如那被天策府背叛，譬如我体内那谁也说不清的神魔，他们的存在对我来说都是噩梦一般的东西。”

    “我不敢说我的处境比起师兄更为艰难，但无论如何，师弟我都从未想过死这件事情。”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才能看想看的风景，做想做的事。”

    “所以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你活着，你才有机会去找到你想要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我觉得师兄都应该去看一看，不是吗？”

    蒙梁闻言，身子一震，以他的心性自然在这时听明白了徐寒话中所指，也猜到徐寒今日这一番行径为的其实也就是想要帮他摆脱那因为想要逃避现状而生出的死志。

    他感激的看了徐寒一眼，又沉默了一会，方才由衷言道：“谢谢。”

    徐寒见他如此知道蒙梁的心结此刻应该已经解开了大半，他笑道：“师兄不必言谢，说到底我也是为了自己，只有咱们师兄弟一条心，方才能够在那场大战中求取一线生机。”

    “当然作为回报，若是师兄届时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师弟一定鼎力相助！”

    蒙梁当然知道徐寒此言只是为了帮他留存一些面子，他也并戳穿，而是笑道：“好！到时候你就帮我吧陈玄机绑起来，咱们先扒光了他的衣服让他在金陵城游街三日，然后再好好问个究竟。”

    “嗯。”徐寒做沉思状想了想，随即道：“此计甚妙，届时就依师兄之言。”

    “好！”蒙梁心情大好，二人在那时相视一笑，随即将这些烦恼尽数抛开，开怀大笑了起来。

    .......

    “对了，师兄可知今日师伯最后与我说了什么？”

    “说了啥？”

    “他让我带着师兄还有凶剑离开剑陵。”

    “那这么说来老爷子好像也没有信心啊，那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如何说的？”

    “我说我师兄蒙梁乃是离山高徒，又得墨尘子真传，号称天下剑道第一天才，如今修为高深，天下无人能敌，届时那些贼人杀到，我师兄只需一剑，便可斩雄狮百万，有何惧哉？”

    “哈哈！说得好！”

    ......

    “可你当真是这么说的。”

    “嗯，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差在何处？”

    “大概就是...把话里的师兄换作了我吧...”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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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浮生一梦终是空

    三日后的清晨，秦可卿坐在小山丘上，膝盖撑着手肘，脸庞靠在手掌，怔怔的看着那在剑陵中翻飞的两道身影。

    只见徐寒的双眸如炬，剑陵磅礴的剑意在那一瞬被徐寒所牵动，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蒙梁，而蒙梁手中那把紫色凶剑亦在那一刻发出一声长鸣，搅动起漫天黄沙，裹挟如龙，于徐寒袭来的剑招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轰！

    一声巨响炸开。

    剑陵之中风云搅动，在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剑意与黄沙尽数散去。

    徐寒与蒙梁相对而立，相视一笑。

    “师弟好功夫。”蒙梁收剑归鞘，嘴里如此言道。

    “承让。”徐寒同样笑道，心底却暗暗惊诧，虽然他几乎未有动用半点肉身力量，但见到修为已至半步仙人境的他单单从力量来说强出大衍境的蒙梁早已不是一星半点，可饶是如此取得这场同门的切磋的胜利他也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从这一点看来，不得不承认蒙梁在这剑道上的天赋着实强出徐寒数倍。

    徐寒想着这些，蒙梁同样觉得作为师兄败在师弟手上面子多少有些过不去，故而又再次言道：“再来？”

    徐寒微微思索，便要应承下来，剑陵之中剑意充沛，本就是修行剑道的胜地。而这武道可不比儒道，闭门造车终究是下乘法门，只有实战方才能促使人快速进步，虽然大战在即此举不免有临时抱佛脚的嫌疑，但能强上一分，便多出一分生机，徐寒断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念及此处他正要点头，可那时一位老者却忽的从剑陵深处迈步走来。

    二人赶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向那老者。

    “老爷子睡醒啦？”蒙梁笑嘻嘻的言道，显然经过了三日前徐寒与他夜谈之事后，蒙梁心头的郁结好了不少。

    “徐寒见过师伯。”徐寒也在那时言道，他为人素来如此，少有嬉笑之时，尤其是在面对长辈时更是如此。

    王阳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二人的问候，随即目光便在二人的身上一阵扫视，嘴里言道：“不出三日，亡楚的大军必到，大战在即你们得好生修行。”

    蒙梁闻言心底腹诽道，三天难道还能修出个花来？但嘴里却是笑嘻嘻回应道：“那是自然，老爷子你就放心吧！”

    “嗯。”王阳明点了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徐寒，言道：“你随我走一趟。”

    这话出口，那蒙梁顿时不乐意了，他站直了身子问道：“老爷子你这一碗水可要端平了，怎么次次都是徐寒，就是轮也该轮到我这个做师兄的了吧！”

    已经迈步转身的王阳明闻言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骂骂咧咧一脸不满的蒙梁，浑浊的眸子中目光平静。

    大抵是无声胜于惊雷的缘故，蒙梁的气势弱了几分，声音也小了许多：“那总归得告诉我你们要做什么吧？”

    本已是随口一言，并未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应。但出奇的是王阳明在沉默了一会光景之后，竟是出言说道：“教他练剑。”

    “那为什么不教我！我好歹也陪你在剑陵待了一年多！你怎可如此不念旧情，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蒙梁一脸幽怨的问道。

    但面对如此愤慨的蒙梁，王阳明只是平静的吐出了四个字眼：“因材施教。”

    而说罢这话，他便转过了身子，迈步朝着剑陵深处走去，徐寒见状，无奈的耸了耸肩膀，然后伸手安慰似的的拍了拍蒙梁的身子，这才跟上了王阳明的步伐。

    站在原地的蒙梁愣了许久，知道徐寒与王阳明的身影消失在了他的眼帘，他方才如梦初醒一般。

    “老头子！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本少爷不堪大用吗？”

    “我可是离山高徒，屈尊降贵来此！”

    ......

    巨猿是一尊实打实的妖王。

    他的速度何其快，自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想象得到的，从南荒到青州与梁州的交接处，巨猿只日夜不停的奔袭了三日，便抵达了此处。

    按照徐寒从于那小和尚来往的书信中所言，牛头村位于梁州与青州交接处的衍下城以西三十里地左右的地方。但巨猿围着这衍下城外方圆五十里转了个遍也未寻到那所谓的牛头村。

    无奈之下，小十九与周渊只能跳下巨猿的身子，让巨猿化作黄猴模样立在十九的肩头，本想着入城询问这牛头村的具体位置，但此地距离梁州极近，周渊小心的观察了一番，发现这城中百姓大抵都被那圣药蛊惑了心智，加上十九的年纪过小，保不齐会作为圣子的候选人被那些城中守军强行掳走，故而二人便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他们在城门外盘恒了一个多时辰的光景，终于等到了一位入城贩卖山货的农夫，周渊见他的模样还算寻常，并无那些服食过圣药之人的阴沉之色，便壮着胆子拿钱买下了他手上的山货，然后方才询问这牛头村的下落。

    “牛头村？没听说过这地方啊？”那农夫接过银两，很是迷茫的看着二人。

    “怎么会？你再好好想想？”周渊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沉甸甸的碎银，看着那农夫。

    那银子在周渊手中闪闪发光，看得那农夫目光发直。

    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农夫绞尽脑汁的想了半天，忽的如被人醍醐灌顶的一般，猛地一拍手。

    “想起来了？”周渊见他如此，赶忙问道。

    “牛头村倒是没有，但在这衍下城西处三十里却是一处牛头陵！”那农夫言道，于他的心底，或许牛头村与牛头陵只差上一字并无太大的区别。

    而在说罢这话之后，中年农夫便一脸期许的看向周渊，眼角的余光却是尽数落在那枚银光闪闪的碎银身上，看那模样，说是垂涎三尺也毫不为过。

    周渊闻言，在这时也算是回过了神来，他眸中的急色，在那一刻却是化作了愤怒，他一脚伸出狠狠的踢在了那农夫的身上，嘴里骂道：“小兔崽子，你敢糊弄你周爷爷？”

    “我让找村！你却给我指陵，那地方是人去的吗？”

    农夫虽然贪财，但却没有那诓人的心思，他当下便揉着自己被周渊踢肿的膝盖，辩驳道：“小的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在这衍下城外住了四十年，方圆莫说三十里，就是百里也未有过一处叫牛头村的地方，只有一处牛头陵，那地方确实人烟罕至，我也是忽的想起前些日子我去山上采药时，看见有个小和尚带着个小女孩往那处去，方才记起有这么一个地方。”

    周渊可素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听闻此言顿时眉头一皱，便要再骂些什么，可是这话未出口，一旁的小十九便蹿了上来，一脸兴奋的言道：“就是那里，就是那里，你带我们去。”

    “十九，咱们要去的是牛头村，不是什么牛头陵。”周渊闻言顿时不解的看向十九，小声的说道。

    “师父怎么这么笨啊！你没听以前子鱼阿姨说过吗？牛头村被屠了村，村里早就没有了活人，被埋在那处自然便成了牛头陵，况且咱们要找的人不是就一个小和尚和一个女孩吗？”十九老气横秋的教训起了周渊。这些故事也是方子鱼无聊时给十九说起过的故事，小家伙的记忆力倒是颇为不错，将其中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周渊闻言微微一愣，一时间却也挑不出十九此言中的毛病。

    “也对，是这个道理，小家伙很聪明嘛。”周渊摸了摸十九的脑袋，溺爱的言道。

    对人素来以毒舌著称小十九，对周渊那可是体贴好似小棉袄一般，她在那时甜甜一笑言道：“都是师父教得好。”

    一旁站起身子的农夫，听着二人的这番对话，小心翼翼的想要提醒些什么。

    “呐，这些银子你拿着算是方才踢了你的赔偿，你带我们去寻到那牛头陵，我们再给你五两银子！”而他却并没有将话说出口的机会，一枚沉甸甸的银子便被十九放到了他的手里。

    感受着这银子沉甸甸的重量，那中年农夫到了嘴边的话便生生的被压了回去。

    “真的？”他咽下一口唾沫，满心期待的问道。

    从徐寒那里拿了不少银子的十九豪气干云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言道：“只多不少！”

    ......

    剑陵深处，剑意浩荡，绵绵不绝如江水奔涌。

    王阳明一袭白衣飘动，朝着与他对立的徐寒伸出手，笑道：“可否将你方才那把剑借我一观。”

    徐寒闻言一愣，他同样有些弄不明白王阳明将他叫到此处所谓何事，但也并不对他有所怀疑，在数息之后便从背后的木匣中唤出了那把监视者赠与他的黑色长剑，递到了王阳明的手中。

    然后徐寒提醒道：“此剑极为神奇，之前一直被苏慕安佩戴在身，但却无法拔出，一直未有现之于世。监视者到来之后，将此剑赠与我后，我方才能够使用。但旁人却依然无法动用此剑，即使苏慕安也并无办法，若是师伯想要一观，我可激发出那三千...”

    徐寒的话说道一般，却忽的在那时停了下来。

    只见王阳明在抚摸了那漆黑色的剑身之后，握住了剑柄，随即手中一震，一股剑意于他体内奔涌而出，于是那黑色长剑的剑身发出一声清鸣，三千道金色剑影便在那时自那黑色神剑的剑身之中奔涌而出，如同士卒一般立在那黑色神剑的四周，纹丝不动。只有那灼灼的金光与浩浩荡荡的剑意弥漫整个剑陵，徐寒能明显的感觉到在那时周围那些埋在剑陵中的长剑都开始纷纷颤抖起来，像是欢腾，又像是在恐惧。

    “这...”徐寒愣愣的看着手握长剑的王阳明，又看了看那漫天的金色剑影，心头的惊骇无以复加。

    关于这把剑他当然有着足够的话语权，曾经他也曾将此剑借给过魏先生一观，可饶是以魏先生的修为也无法动用此剑，他曾言过：“能动用此剑只有二者，其一得到监视者认可之人，其二便是修为超出那监视者之人方才可强行破开那剑身上的禁制。”

    监视者强到了何种地步，自然不是徐寒能够度量的，但眼前这位王阳明，虽然可以追溯到与魏先生同一时期，但徐寒并不认为他能与监视者比肩。至于他为何能够催动起这黑色神剑，对于徐寒更是一个谜。

    而此刻的王阳明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如何惊天动地的事情，他神色肃然的看着那漫天的金色剑影，眉目之中光芒闪烁，似有追忆。

    他伸出手缓缓的触摸着那些金色的剑影，一把接着一把，每一次触摸都会使得那剑影颤动，像是在与老人诉说着些什么一样。

    徐寒恍惚间竟生出了一种错觉——王阳明好似真的能与这些剑对话。

    “每把剑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看你能否听懂。”似乎是为了回应徐寒这样的错觉，老人忽的言道。

    “嗯？”徐寒闻言不禁有些好奇：“那师伯听出了这把剑的故事了吗？”

    王阳明摇了摇头，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抖，那漫天的金色剑影在那时尽数散去，归入那黑色神剑的剑身之中，而后漫天的剑意也在那时随即消失，他伸出手将那把剑还给了徐寒，嘴里言道：“这把剑没有故事...”

    这个答案多少有些出乎徐寒的预料，他问道：“什么意思？”

    “这把剑的剑灵死了。”王阳明如此回应道。

    “死了？”徐寒还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心底不免泛出些许诧异，但很快却又回过了神来，以这把剑所表现出来的强大战力看来，若是他拥有剑灵那必然是如凶剑一般寻常人难以驾驭的灵体，而事实上，他在使用此剑的过程却并未与之有任何的交集，由此想来王阳明说辞倒是颇为合理。

    “这对你来说应当算是一件好事。”王阳明再次言道。

    “为何？”徐寒不解。

    “身为剑修，若想抵达那登峰造极之境，修出剑灵虽算不得必经之事，但有剑灵坐镇，剑修的实力会高出不止一筹。此剑未有剑灵，但却是足以媲美三大凶剑的神物，若是你能为之修出剑灵，其迸发出的威力恐怕比起凶剑还会强出数倍。”王阳明极为耐心的解释道。

    徐寒闻言虽然大概明白了王阳明的意思，但脸上却不免露出苦笑：“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徐寒在离开长安去往大夏的路上便曾想过修出自己的真灵，这东西对于许多剑修来说便是剑灵的雏形，可偏偏不知为何这对于大多数同境修士来说算不得困难的东西，对于徐寒却比登临仙境还要难出数倍，以至于到现在为止，徐寒也没有修出过真灵。

    “我知道，所以我方才唤你来此，便是想要借住这剑陵深处磅礴的剑意为你修出此物。”王阳明平静的说道。

    徐寒这才明白王阳明此举何意，但他又不免有些迟疑的问道：“大战在即，多一份力量便多一份生机，既然这剑陵深处有此功效，为何师伯不让师兄一同来此？”

    “他悟性极高，本就是修剑的好苗子，外力滋养固然是好，但过犹不及，他自己若是能慢慢领悟，修出的剑灵必然举世无双。”王阳明平静的言道，说道这处他又瞟向徐寒：“但你不一样，你这剑道天赋平平，能走到这个境界靠的是一路奇遇与坚韧的心性，若是没有这磅礴剑意灌注，你就是将内功修到了仙人境恐怕也修不出个剑灵来。”

    “因材施教，笨的自然得多教一些。”

    王阳明轻飘飘的下了定论，徐寒却是一脸愕然，原来说了半天他才是那个不成器的弟子...

    ......

    农夫卖力的扒开了眼前半人高的枯草，指着不远处荒地言道：“就是这里了。”

    跟着这农夫跋山涉水走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十九与周渊气喘吁吁的透过那堆枯草朝着其后看去，那里是一片更加荒芜的平地。当然他们并不清楚此地的荒芜究竟是素来如此，还是因为那龙气被吞噬的缘故。

    “这儿？”周渊指着那处枯草丛生的地方，疑惑的问道。

    “对啊，就是这里。”农夫点了点头，笃定的回答道。

    “你他娘的耍我呢？”周渊顿时怒不可遏，那荒地并无任何人迹可寻，也不见半点的茅屋草房，恐怕少说也有数十年未有人来过，怎么看也不像是一处村庄。就是数年前此处被屠了村，也不该这般模样，怎么也得有点破屋存在吧？念及此处的周渊愈发笃定是这农夫见财起意，故意诓骗他们：“这里哪里是有人住过的样子！？”

    面对周渊的质问，那农夫却有些委屈，他言道：“我说过这里是牛头陵，本来就是没人住的地方！”

    “怎么说几年前还是个村子，不至于一点痕迹都没了吧？”十九皱着眉头接过了话茬。

    农夫对于十九的话很是不解，他笃定的再次言道：“什么几年前，这儿从我生出来就是这般模样，根本从来就没有过人。”

    “这么可能？”周渊显然并不相信这农夫的话，甚至在心里已经将这农夫与那骗子划上了等号：“你不是说你还曾看见过一个小和尚和女孩来此吗？他们既然来了，这里自然便应是牛头村，还是说你之前听见了我和我徒儿的对话，故意编出了这样一套说辞来骗我们？”

    农夫显然是个老实人，而这样的老实人大抵是最受不得冤枉，当下便急得直跺脚，他指着不远处言道：“我几个月前路过此地采药时当真见过一个和尚和一个小女孩，他们坐在不远处的那个墓前，那和尚一直大声嚷嚷着什么，像是犯了病一般，那女孩就一直安慰着他，他们闹得厉害，故而你们一提这牛头二字，我便想了起来。”

    十九见这农夫一脸诚恳不似作假，加上那和尚与女孩于她看来应当就是广林鬼与刘叮当无疑，故而又言道：“那个墓在哪里，你带我们去看看。”

    ......

    三人再次穿过了一段并不算长的山路，那走在前方的农夫，一把刨开了堆在山路上的枯草，而后一片乱葬荒冢便豁然浮现在二人的眼前。

    “呐，这里便是牛头陵。”

    “相传是大楚灭国时，逃亡至此的一位公主被大周的军队围攻，她带来的护卫尽数战死，她自己也自尽于此，当时尸骨堆满了山崖，后来一位高僧来此方才寻人安葬了他们...这儿啊，从我出生开始便是如此，从来就没有过什么牛头村，只有牛头陵！”

    那农夫如此言道，他言之灼灼，显然不似撒谎。

    十九与周渊目光古怪的对望一眼，然后看向这满是荒冢的山头。

    大概是年久失修的缘故，这里的墓碑大抵破损，有的已经只有半截，有的干脆已经倾倒，唯有正中处的一处墓碑尚且还保存完整。

    十九极目看去，勉强认出了那墓碑上刻着的字迹。

    大楚靖缘公主，爱妻方倾清之墓——愚夫李东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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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善与恶的对话

    九月三十。

    秋尽、南荒、夜凉。

    距离剑陵三十里开外的荒原上，黑压压如同潮水的人群静立于此。他们的身子犹如雕塑一般纹丝不动，目光冰冷的望着前方，如恶鬼，如凶狼。

    他们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好似只有一瞬，也好似站了万年。

    而在这群黑压压的甲士队列中心，有一方三丈开外的帐篷，帐篷外立着两道身影，一位身高九尺开外，浑身肌肉如青铜浇筑，一位身材孱弱，干枯如柴似乎一阵风便可将之吹倒。

    白色的帐篷中，盘膝做着一位僧人。他浑身裹着黑色的袈裟，颈项处挂着森白的念珠，那是由生人右手无名指的第三节指骨制成的事物，细细数来那念珠之数，正好一百零八。

    他的模样俊美，好似从画中走出的佛陀，但眉宇间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煞气，二者交融在一起，让他的模样显得有些诡诞与古怪。此刻他额头上密布汗迹，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如坠魔境。

    忽的一阵阴风刮过。

    帐篷一壮一瘦两道身影似有所觉，纷纷眉宇一寒，而那道阴风却豁然在他们跟前停滞，而后凝聚成了一道娇小的身影。但似乎那身影并没有实质，只是依仗于某些秘法凝聚而成的虚影，虽然看不清容貌，但那双紫色的眸子却在黑夜中灼灼夺目。

    待到看清那紫瞳少女的身形，一壮一瘦两道身影眉宇间的寒意顿时散去，化作惶恐与恭敬之色，他们赶忙朝着那紫瞳少女跪下，嘴里言道：“见过陛下。”

    “二位阎罗辛苦了，地藏王呢？”少女问道，语调冰冷，不似人言。

    二人闻言站起身子，而后互望一眼，神色有恙。

    紫瞳少女一眼便看出了二人的心思，她微微颔首，言道：“我知道了，我进去看看他。”

    二人自是不敢阻拦，赶忙为少女拉开了帐篷的幔布，任由她迈步而入。

    帐篷中的男人依然被梦境所困，眉头紧锁，脸色惨白。紫瞳少女慢悠悠的走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男人，紫色的瞳孔中光芒复杂。

    在微微思索之后，她伸出手，轻轻的放在了男人的衣袖上。

    ......

    世界是灰色的。

    暗沉沉的灰，死一般的灰。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灰，那响彻在耳边的嘶吼方才在此刻显得如此刺耳。

    “你去死！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活！”

    “你一个人的命换我们一百零八个人的命，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荒芜的山头，一群人衣衫褴褛的甲士，神色癫狂的看着山头处那位模样貌美却形容狼狈的女子。

    女子显然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眉宇间布满了惧色。

    “公主，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也有妻儿老小，我们...”为首的甲士神色癫狂的说道，“我们已经走了逃了太久，大楚亡了，我们哪里也去不了了。”

    那些甲士说着，便朝着那女子所在的山头慢慢的走了上去，他们或许真的太累，这看似并算不得崎岖的山路，他们却不得不手脚并用的往上攀爬，就好似饿极了的豺狼，走投无路。

    山头的女子面色惨白，她当然恐惧着即将到来的死亡，但却更疑惑于这些甲士的凶相。

    分明是她在都城沦陷之后，一路收容着这些败军之将，带着他们一路东躲西藏，可为什么到了这时，他们反倒还要杀了她呢？

    她并非没有修为，只是这一路为了保护这些残兵败将，屡屡鏖战，此刻疲惫不堪。

    她多少有些不甘，尤其是当那些甲士走到她的跟前想要取下她的头颅时，这样的不甘便愈发的浓郁，她挣扎着想逃跑，但却因为太过虚弱而被拉扯在了地上，她的衣衫被撕裂，露出了其下雪白的身躯。

    甲士们的目光在那一刻变了变，变得有些疯狂，变得有些贪婪。

    “公主带我们不薄，今日既然公主要赴死，我们也应该让公主快活的死去，你们说呢？”为首的甲士忽的放下了手中的刀，解开了他破败的甲胄。

    于是人群一拥而上，将女人淹没，就像是分食肥羊的恶狼。

    男人的狰狞的咆哮，与女人痛苦哀鸣响彻山谷，久久不息...

    ......

    俊美的和尚与紫瞳少女在那时同时从梦境苏醒了过来。

    和尚睁开了眼，看向少女，平静的目光中似有星辰湮灭。

    “他快要醒过来了。”和尚在数息的沉默之后，忽的言道。

    “那你会怎么样？”紫瞳少女反问道。

    和尚再次沉默了许久，方才言道：“或许会死，又或许不会。”

    这个回答看似并未真的又回答道少女的问题，但那紫瞳少女却像是理解了这话里的意思一般，眉头微微一皱。

    她又问道：“那个梦就是你做这些的原因吗？”

    和尚站起了身子，看了少女一样，却并未有再回答这个问题，他迈着步子就要朝着帐篷外走去。

    “时间不多了，我得赶在那之前帮你做完这事，这里你便不用担心了，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紫瞳少女闻言，眉宇间光芒闪烁，她侧头看向那被夜风撩起的幔布，顺着那缝隙，透过浓郁的夜色，隐约间可以看见远处的那座剑陵。她有些愁然的言道：“我曾答应过他，不对剑陵动手。”

    “人总要做出选择。”和尚轻声言道。

    “可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对的吗？”少女再问道。

    “至少不会更差。”和尚回应道。

    紫瞳少女在那时似乎感受到了和尚的决意，她知道多少无益，只能再次点了点头，而后那身子便在那时缓缓散去，消失在了原地。

    和尚见状，脸上的神色稍缓，他正要再次迈出步子，走出那帐篷。

    可这时，他眼前一道金光闪过，一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却身着金色袈裟的和尚却忽然出现在他的跟前。

    那和尚神色平静的朝着他做了一个佛礼，语调清澈如山涧泉水。

    “阿弥陀佛。”

    黑衣和尚见那金衣和尚出现，微微一愣，随即耸了耸肩膀言道：“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但转眼，黑衣和尚的语调一变，眉宇间顿时煞气涌动：“我以为你已经虚弱不堪，怎么还有力气出来？”说着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金衣和尚晃动的身躯，又言道：“还是你觉得凭现在的你能够拦我？”

    “你我本就一体，我如何能够拦你？”金衣和尚面对他的挑衅，却似无所感一般，依旧平静的回应道。

    黑衣和尚眉头一挑，反问道：“那你想要做什么？”

    “这一步迈出，施主便回不了头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请施主三思。”金衣和尚如此言道。

    黑衣和尚冷笑一声：“你不觉得可笑吗？是你生出了我，你的恶铸就我的恶，你自己压不下这邪念，却又要堂而皇之让我回头是岸？”

    金衣和尚依然不恼，沉声言道：“我在度你。”

    “度我？”黑衣和尚就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了数声，他伸手提起了自己颈项处那用生人指骨做成的佛珠，森然笑道：“好啊，那你来度我啊！”

    那一刻黑衣和尚身后猛地涌现出一道道神情狰狞的恶鬼，他们相互撕咬，相互咆哮，相互扭打在一起，凄厉的怒吼充斥着整个帐篷！

    “来啊，来度我们啊！”数以万计的恶鬼朝着和尚怒吼道，他们的而声音汇集在了一起，不辨男女，却诡诞无比。

    金衣和尚周身的佛光在那充斥了整个帐篷的鬼气下渐渐变得黯淡，甚至就连他的身躯也变得忽明忽暗，似乎下一刻便会消散一般。

    黑衣和尚看着他的身躯，嘲弄道：“李东君，你连自己的都渡不了如何渡得了苍生？”

    金衣和尚在那时似乎是无法辩驳那黑衣和尚之言一般，一阵沉默。

    过了良久他方才言道：“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话出口，那黑衣和尚眸子中顿时涌动起浓郁的煞气，他背后那成千上万的厉鬼也在这时嘶吼了起来，他们一同言道：“那什么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已经死了！因为你而死，你没有资格提她！”

    金衣和尚在他暴怒下神色如常，他只是叹息道：“你是我种的因，也是我结的果。”

    “你的罪孽亦是我的罪孽，待到业果来临之日，我自会一肩挑之。”

    那金衣和尚说罢这话，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帐篷中磅礴的鬼气一般，身子渐渐化作了虚无散去。

    而那黑衣和尚见此状，也收敛了起了周身的鬼气，但眉宇间那股无名怒火却是越烧越旺。

    他迈着步子走出了帐篷，帐篷外一壮一瘦的二人赶忙跪下，而周围那数以万计如雕塑一般呆立良久的甲士们也在那时纷纷跪下，他们口中高喝道：“拜见殿主。”

    黑衣和尚的目光在这片黑色潮水之中一一扫过，最后望向远处那道剑陵，他眉目一沉，朗声言道。

    “九月之末，秋尽之时。”

    “剑陵当灭，莲花当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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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玉碎

    大地在颤抖。

    随着那远处黑压压的大军的迈步而颤抖。

    蒙梁看着那越走越近的军队，他不禁咽下了一口唾沫，他看向身旁的徐寒与王阳明，暗觉喉咙有些发干。

    “那啥，老爷子你之前是不是说过让咱们带着凶剑走啊？”蒙梁小心翼翼的问道。

    王阳明一袭白衣在夜色中飘荡，他在闻言之时看向蒙梁，语调平静的言道：“《大衍剑诀》讲究的便是一往无前，若是走便要早些走，此刻不战而走，你剑心必然被破，已经凝成雏形的剑灵也必然受到损伤，届时你想要再由此登临仙境便是难上加难了。”

    王阳明的训斥可谓不留情面，蒙梁闻言只能讪讪的言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黑色的大军越走越近，南荒稀疏的星光照应在那些甲士的甲胄上，折射出一道道晦暗的光芒。与他们的身躯一同涌向剑陵的还有那股自他们身上蔓延而出的磅礴气势，那气势浩瀚无比，宛如压城的黑云，将整个剑陵笼罩得密不透风。

    蒙梁极目看去，他看得真切，那些身着黑甲的甲士尽数都是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少女模样，他可记得清楚，当日他们强闯景秀关时，那不过数百位的圣子圣兵险些让他们尽数葬送。而此刻那黑压压的大军少说也有五万之数，这么强大的力量，他却是想不到凭他们几人如何能够与之抗衡。

    难道小爷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

    他的心底不免泛起这样的心思，他侧头看了看身旁的徐寒，想要在他那里寻到一丝与他一般的感同身受。

    但令他失望的是，此刻的徐寒面色沉寂，并无异状，不仅他如此，就连他身旁的秦可卿也不见半点的异状，甚至连嗷呜与玄儿也是如此。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蒙梁赶忙在那时挺直了自己的腰身，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毕竟做师兄的总归不能比不过师弟吧？

    而就在蒙梁想着这些的时候，前方那浩浩荡荡的大军忽的停了下来，而那甲士之中也随即让开了一条道来，一位模样俊美的黑衣和尚带着一壮一瘦两位身形相差极大的护卫在那时从甲士之中走出。

    那和尚看着剑陵方向，高声言道：“素问江湖传言，天斗城中岳扶摇，离山宗上衍千秋，若问谁堪执牛耳，南荒剑陵墨古流！”

    “今日贫僧有缘来此，不知王剑仙可愿与贫僧一见？”

    黑暗一片的剑陵中沉默无声，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一道苍老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的响起。

    “远来是客，有何不可？”

    此言一落，只见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猛地从剑陵方向遁出，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落在了黑衣和尚的跟前。

    那老者衣衫飘零，周身剑意涤荡，风姿卓绝，只是一眼便叫人心驰神往。

    但那黑衣和尚在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老者之后，眉眼中却露出了异色。他不禁言道：“想不到所谓王剑仙竟是这样的东西。”

    老人闻言并不气恼，也眯眼看了和尚一眼，言道：“老朽也想不到凶名赫赫的森罗殿殿主竟是这样的东西。”

    二人话里的禅机旁人自是听不明白，二人也同样都心照不宣。

    黑衣和尚闻此言同样不将之放在心上，他看着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又言道：“那王剑仙以为，我这八万大军何如？”

    王阳明的目光在那八万面色沉寂的少年少女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摇了摇头：“当年大离朝灭国之时，离朝皇帝何尝不想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二十万铁骑兵临我剑陵门外，最后呢？”

    “二十万白骨落于南荒，千载光阴过去，早已作了黄沙。”

    “所以，八万人想破我剑陵...”

    “恐怕不够。”

    黑衣和尚微微一笑：“王剑仙英雄了得，一人可破百万师，这等佳话中原的百姓们虽然没有机会听闻，但贫僧还是知晓的。”

    “在下素来敬重剑仙威名，自然不会带着八万寻常甲士便来打扰王剑修清秀？”黑衣和尚这般说道，眼角的余光却看向身旁那位身材干瘦犹如枯骨的男人。

    那人感受到了和尚的目光，微微颔首，随后他衣袖下的手指跳跃，犹如在拨弄琴弦一般，带着一种奇异的规律。

    而就是随着他此举，他身后那八万甲士的眸子中忽的泛起阵阵血色。

    他们的身躯开始膨胀，嘴里开始泛出一阵阵嘶哑的低吼，紫色的鳞甲覆盖上了他们的皮肤，磅礴的阴冷气息自他们体内疯狂的奔涌而出。

    于是在数十息的光景之后，那八万大军在那时尽数化为了一只只身形庞大的紫色怪物，他们不断的发出怒吼，似乎是要宣泄出体内那奔涌狂暴的戾气。八万这样的怪物站在一起，无论是散发的气势，还是那浩荡的模样都无一给人一股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徐寒等人见状也在那时纷纷跃身来到了王阳明的身侧，面色凝重的看着那群怪物。但几人的身形在那怪物大军面前却显得如此的渺小与微不足道。

    黑衣和尚在那时微微躬身，眯着眼睛看向王阳明，笑着言道：“不知这样的八万大军，能否入剑仙法眼？”

    “老爷子...这个输人不输阵，要不我来杀杀他们的锐气？”

    蒙梁在那时贴到了王阳明的耳边，轻声言道。

    “怎么杀？”王阳明眉头一挑，小声问道。

    蒙梁得意一笑，伸出脚轻轻的踢了踢徐寒身旁的嗷呜，言道：“黑狗，你不是会变大吗？来吓吓他们！”

    身为狼王的嗷呜听闻此言却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它转过头朝着蒙梁一阵龇牙咧嘴，看架势似乎下一刻便要扑过去。蒙梁顿时心惊胆战，只能将这念头作罢，又转眼看向徐寒肩头的玄儿，可玄儿眯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大有一副朕懒得理你的架势。

    蒙梁无奈，只能收了心思，又看向王阳明，懦懦言道：“老爷子...要不...你自己来吧...”

    王阳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但下一刻老人的目光之中便亮起一道灼灼的神光。

    他一袭白袍鼓动，周身剑意抵挡。

    他的身子也随即豁然升腾而起。

    铛！

    一声清脆的剑鸣忽的从身后的剑陵之中响起，一把长剑如得感召从剑陵之中冲天而起，浩大的剑意如江水一般奔腾而出，明亮的剑光也从那柄长剑的剑身上亮起，晃晃夺目，犹若星辰。

    蒙梁一愣，不仅撇了撇嘴，言道：“这架势倒是不错，可是一个人还是比不过八万...”

    蒙梁的话，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铛！！！

    一声更加清澈的剑鸣再次升腾，一声之后接着另一声，很快那剑鸣便汇集如海，响彻于南荒经久不息。

    而后，数以万计的神剑从剑陵之中升腾而起，剑意翻涌，如潮起云落，剑光通明，如星罗密布，将这黑夜照耀得宛如白昼。

    “我南荒剑陵，镇守凶剑万载。”

    “一人便是一剑，一剑亦是一人。”

    “诸君...”

    王阳明一头白发飘动，嘴里如此言道，声如黄钟大吕，令人振聋发聩。

    而随着他此言响起，那数万把长剑之上一道道身影浮现，他们或男或女，年纪或老如古稀，或幼如稚童，但无一例外的是那周身涤荡的剑意都纯粹无比。

    他们在浮现之时便纷纷握住了自己的剑，闪耀在剑陵之上的剑光又明亮了几分，几乎刺眼的让人难以直视。

    而后数万剑灵面色沉寂，手中长剑纷纷被他们竖于胸前，他们朝着王阳明应道：“在！”

    “以剑陵先贤之名，以苍生大道为令。”

    “后辈王阳明斗胆请诸君与我共护剑陵！”

    此言一落，那数以万计的浑身沐浴这剑光的剑灵纷纷脸色一寒，眸中神光闪动，于那时齐声应道。

    “承君此言，敢不效死！剑在陵在，陵亡剑亡！”

    那声音汇集在剑陵之上，响彻于南荒之中。

    一如那漫天耀眼的剑光，气焰灼灼，如日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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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同袍

    剑陵葬剑三万六千有余。

    一剑便是一人，一人便是一剑。

    三万六千为剑灵所激发的剑意何其浩大足以与那八万妖物分庭抗礼。

    饶是那黑衣和尚见着了此番情形也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他看向那悬于天际的王阳明，像是忽的想通了某些事情一般，拱手言道：“阁下能做到这一步，着实令在下佩服。”

    说到这里，黑衣和尚的脸上所露出的敬佩之色，似是由衷，不似作假。

    而后，他又莫名叹道：“剑仙二字，阁下着实能够当起。”

    “什么意思？”蒙梁眨了眨眼睛不解道。

    但王阳明却并有半点为他解惑的意思，他周身的剑意鼓动，沉声言道：“打过就知道了！”

    ......

    大战一触即发。

    随着王阳明一声令下，他那数万剑灵顿时裹挟神剑呼啸而出，密密麻麻的剑锋，浩浩荡荡的剑意，遮天蔽月剑光，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荡人心魄。

    黑衣和尚身旁那位干瘦的修士也在那时身子高高跃起，凭空而立。他的双指在那时不断的跳动。指尖似乎有一股晦暗却又确实存在的力量不断的涌出。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那些紫色怪物们纷纷仰天长啸，而后便双目血红的迎向那些爆射而来的飞剑。

    裹挟着剑意的剑灵固然强大无比，但这些圣化之后的紫色怪物们修为也同样惊人，即使是最弱的圣兵在圣化之后实力也远超出离尘境的修士。并且他们的肉身极为强悍若是未有被伤到要害，在短时间便可自动修复好自己的伤势。

    双方短兵相接的刹那，携威而来的剑灵们虽然在第一轮交锋中斩杀了近三千只紫色怪物，而重伤之数更是上万，但在此之后双方陷入了鏖战，对方人数众多，加上其中不乏修为超越半步仙人境的圣子，很快剑灵一方的伤亡便开始攀升。

    剑灵被毁，神剑化为粉剂。

    鲜血、哀鸣，响彻在这南荒大地之上。

    徐寒与蒙梁同样冲杀入了阵中，蒙梁的修为虽然不如徐寒，但剑道上的天赋与丰富对战经验让他足以在这乱阵中避开大多数的伤害。而徐寒却是不讲道理得多，仙人境肉身的强悍在那时展露无遗，一招一式皆是大开大合，他几乎是用冲的方式杀入敌阵，那些看似高大的怪物们，几乎没有一人能抗下徐寒一拳，他所过之处，尽是血肉横飞。

    嗷呜也化出了真身，它虽然还未到妖王境，但一身血肉却极为强悍，不断的靠着肉身硬抗那些妖物的攻击，配合着几乎无坚不摧的玄儿，飞快的收割着那些妖物的性命。

    但徐寒虽然杀得兴起，却也能感受得到，随着近两千名圣化后的圣子加入战场，那些寻常剑灵也同样开始不断的被收割，几乎每一息都有数道长剑破裂之音响彻在这沙场之上。如此下去，胜利的天枰显然并不会朝着他们倾斜。

    徐寒念及此处，他飞身一跃，口喝一声大寒天，漫天冰晶倒射而出。

    而他的身子却直直的去向那群肆虐的圣子所在之地。

    一个照面便有三位圣子的头颅被徐寒轰碎，而徐寒却并不满足于此，他又喝道：“起龙蛇！”剑龙与剑蟒呼啸而出，又搅碎了两位圣子的心脏。接连损失了五位圣子，那群圣子大军顿时陷入了暴怒，作势就要朝着徐寒杀来。

    徐寒的脸色一喜，凭他一人之力想要击溃这近千位圣子无异于天方夜谭，方才他击杀那五尊圣子看似摧枯拉朽，但实际上已经耗去了他体内近半的力道，虽然仙人境的肉身恢复力堪称恐怖，但鏖战下去落败也是迟早的事情。他此举并非为了杀敌，而是想要将这圣子大军引开。

    以他对这些圣子圣兵的了解，似乎一旦圣化之后，虽然修为大增，但除了圣候级别的强者，其余的智力便严重下滑，几乎与猛兽无异。

    而就在他要牵引着那些近半数的圣子脱离主战场时，一道晦暗力量却忽的自天际降下，那些眼看着要杀来的圣子们忽的调转了马头，纷纷再次杀入了战场，而一大群的圣兵却在那时涌向徐寒。

    徐寒的眉头一皱，大喝一声十方劫！

    那冲天而起的剑龙与剑蟒化作十道巨大的剑影裹挟着天际的雷霆轰然落下，狂暴的剑意与激荡的雷霆将徐寒四周涌上来的圣兵在一瞬间搅成了灰烬。

    徐寒趁着这个空隙，抬头望向方才那股晦暗力量传来的方向，却是那位之前跟在地藏王身旁的身材干瘦的修士。他心头一凛，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事情的关键。

    莫说八万的怪物，神智失常，就是寻常的八万将士放在沙场上任由他们自己发挥，估摸着也是一盘散沙。而这八万怪物，若是真没有一个可以驱使的办法，那这八万妖物挤在一起很难在乱战做出合理调动。

    想明白了这一切，徐寒看向天际的目光便是一凝。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他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双脚踏地，身子爆射而出，直直的去向天际那位正在操纵着这八万怪物的干瘦修士。

    身为地仙境的强者，徐寒的速度自然是快到极致，他的拳头在那时握紧，浑身的气力都汇集于拳风之上，凌冽的罡风随着他的挥拳而荡开，气焰十足，足有开山断石之势。

    面对这样一拳，莫说寻常修士，就是寻常仙人恐怕也得亡魂大冒。

    但那身材干瘦的修士却对此好似闻所未闻一般，依然静默的立在半空中，不断的趋势着那些怪物们收割着剑灵的性命。

    徐寒的心头一沉，他当然看得出这修士的修为绝非寻常，而越是如此强大的修士，他的感知便越是强大，自己这一拳拳风浩大，对方不可能毫无察觉，他如此平静那么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并不惧怕徐寒。

    念及此处，徐寒的心头有些不郁，但此刻两军对垒，拼的便是一个勇者为胜，徐寒自然不可能退避，故而拳风更甚，眉宇间的杀机亦更甚。

    ......

    眼看着徐寒的拳风便要落在那瘦弱修士的面门之上，忽的一道巨大身影从那修士的身后跃出，九尺开外的身躯抡起的拳头比起徐寒大出足足数倍，那一拳同样带着浩大的威势轰响徐寒。

    轰！

    一声爆响在沙场的上空炸开。

    剧烈的罡风掀起，于同一时间朝着四周爆开。

    很难想象两个人仅凭着肉身硬撼便能掀起如此大的威势。

    饶是徐寒，在退去站定身子之后，也是同样心头一惊，在肉身境抵达仙境之后，他几乎从未遇见过能硬扛下自己的全力一拳之人，而眼前这个身高九尺开外，身躯犹如铜铸一般的男子却显然是不同寻常之人。

    徐寒握紧了自己有些发麻的右臂，暗暗想着，这家伙难不成也是肉身成圣地仙境强者？

    “你就是徐寒吧？我听说过你，不错，能接下我这一拳的人，就是在森罗殿中也从未有过。”徐寒想着这些，可那九尺大汉却并无他这般多的心思，反倒是看着徐寒咧嘴一笑，眸子中战意熊熊，似乎能遇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于他来说是一件极为值得高兴的事情一般。

    可徐寒哪来与他好勇斗狠的兴致？每一息的光景过去便有数十位剑灵战死，它们虽非真人，却已开灵智。在徐寒看来它们既然与他共守剑陵，那便是同袍。

    而既是同袍，自应以命相护！

    念及于此，他却是没有了半分迟疑，黑色神剑再次被他唤来，握于手中，他身子一震便再次杀向拿九尺开外的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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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取舍

    夜更深了。

    夜风更寒，月光更凉。

    但南荒剑陵的外的杀戮却一息胜过一息。

    随处可见的是那些紫色怪物的断臂残躯，随处可见亦也是那些断裂的神剑，它们再不复于剑陵中的孤傲与超然。他们碎了、断了，他们安静躺在南荒的大地上，就像是一堆废铁，风一吹，雨一落，这些废铁便会生锈、腐败、灰飞烟灭。

    它们也曾被某个人握在手中，或仗剑江湖，或睥睨天下。

    剑灵，寄于剑身，却生于剑主。对于剑灵来说，他们并没有死亡的概念，于他们来说真正的死亡只有被遗忘。

    那个曾经握着他们的人，便是他们的一切。

    但后来，那个人不可避免的死了，他们被安放在了剑陵，遵循着古老的逻辑，守卫剑陵同时也守卫着那曾经紧握他们的人的故事。在剑灵看来，只要它们还记得他们，那他们便还活着，永远于它们同在，甚至不经意间将自己当做了他。

    这是一种很难用人类的逻辑去理解的东西，但它确实真真切切的存在。

    但现在剑死了。

    带着那一段段令人心折的故事，带着那一个个曾风姿卓绝的人的记忆，永远的死了。

    徐寒并不是一个会感时伤怀的人，但此刻那一把把长剑被折断，一位位剑灵化为虚无，面对这样的场景，徐寒还是忍不住心头涌出一股戾气。

    沙场上的剑意愈发浓郁，却不是因为剑陵一方越战越勇，而是那些死去的剑与剑灵散发出来的气息。

    徐寒血红的双眸再次朝着那大汉发动了进攻，而这样的进攻他已经不太记得究竟是第几次了。

    每一次他都拼尽了全力，但对方却同样不留余地。

    双方的实力大抵都在伯仲之间，但肉身仙人的修士肉身着实太过强悍了一些，双方你来我往，处处杀机凌冽，拳拳直抵要害，但最后却都因为对方强悍的肉身与可怕的恢复力而难以将对方击杀。

    “爽快！再来！”那九尺开外的壮汉浑身浴血，眸子中却闪烁着灼灼的凶光。

    他舔了舔自己唇边的鲜血，一把扯下了身上褴褛的衣衫，露出了那坚实如铜铸一般的躯体。

    他说罢这话，便再次朝着徐寒冲杀了过来，与徐寒缠斗在了一起。

    徐寒心焦于那剑陵一方不断扩大的伤亡，想要快些解决掉眼前这个男子，出手愈发的暴躁，但二者都是世上鲜有的大能，急躁并无法对战况产生任何的改变，反倒是因为太过急躁而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徐寒被那壮汉屡屡得手，一退再退。

    他再次被那壮汉逼退，对方皱了皱眉头，并未对自己取得的胜机而生出半分的喜悦，反倒极为不悦的言道：“哎！你这家伙怎么回事？打架就好好打架，东顾西盼的好生不痛快。”

    徐寒沉着眉头并无心理会这壮汉的嘲弄，他又瞟了一眼地面的局势，王阳明催动着那些剑灵远远立在不远处的天际，无法参战，而他周身密布的剑意与剑陵连成一片，不将大多数剑灵清理，显然并无办法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而剑灵们拉开的战线也被那些紫色的怪物们不断的蚕食，每一息都有剑灵阵亡。同时就连蒙梁玄儿等人也在这样长久的鏖战中，渐渐显出疲态。

    徐寒知道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无论是为了这些悍然赴死的剑灵还是为了自己，他都必须解决掉眼前这壮汉，再击溃那位干瘦的修士，方才能为己方争取到一线胜机。

    念及此处的徐寒右臂忽的伸出，他眸子中紫芒闪烁，露出的右臂上血肉蠕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右臂之中破茧而出一般。

    壮汉眯着眼睛看着徐寒的右臂，嘴里言道：“这是何物？”

    徐寒眸子的紫芒愈演愈烈，他寒声言道：“取你性命之物！”

    他右臂荡出一阵阵磅礴的妖气，那是属于大渊山那位妖君的右臂，足足九枚妖穴之中尚且还有最后一道妖穴未有打开。一旦这最后一枚妖穴 洞开，这右臂的力量便会完全解开，那是属于妖君的力量，哪怕只是一只右臂，这股力量也足以匹敌寻常仙人，加之徐寒本就仙人境的肉身，二者相加所爆发的力量，何其强大端是让人难以想象。

    徐寒不动用此物是害怕右臂之力以现在的他依然难以驾驭，而更害怕的是体内那早已蠢蠢欲动的魔神在这时伺机而动。但现在，摆在徐寒面前的选择显然并不多了。

    故而他在说完那话之后，面色愈发的阴沉，他暴喝道：“第九枚妖穴！开...”

    最后一道“开”字到了喉咙，才吐出一半，便忽的停了下来。

    一张俊美的脸来到了徐寒的眼前，他那双含着星辰的眸子带着笑意看着徐寒，然后他轻声说道：“打着玩可以，但这，可不行。”

    说着那人一只手伸出，食指翘起，看似轻飘飘，实则携着风雷，卷着云潮，点在了徐寒的眉心。

    这一切来得极快，不过眨眼的光景，下一刻徐寒的身子便如受重创一般飞速跌落，最后狠狠的栽倒了王阳明的身下。

    而那将徐寒击退的黑衣和尚拂袖立于空中笑道：“天上的人想要你的命，这很有趣，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会不会与这王剑仙一般有趣，所以我留你一命。”

    徐寒站起了身子，他并未受到任何的伤势，他不明白这地藏王为何如此，当然也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可当他沉着眉头想要再次催动起自己的右臂时，他的脸色却豁然一变。

    他发现他右臂的气机被封死了。

    虽然那样的封印并算不得强大，只要给予他一炷香左右的时间他便可以将这封印冲破，可在这样的战场上，一炷香的时间足以让在场所余不多的剑灵们死伤大半。

    他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的变化，最后飞身而起来到了王阳明的身侧，急声言道：“师伯我已寻到破敌之计，你先且召回剑灵，转攻为守，减少伤亡，只需一炷香的时间，我便可以破开敌阵。”

    在徐寒看来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只有如此方才可以为他们争取到一线生机，同时尽可能的减少剑灵们的伤亡。但出乎他预料的是王阳明的面色沉寂，似乎并未有听到他所言之物一般，依然不停的催动着那些剑灵在敌阵中冲杀、飞舞、然后死亡。

    “师伯！”徐寒不解于王阳明此举何意，他的语调在那时不可避免的大了几分，也焦急了几分。

    王阳明在这时似乎方才听见徐寒的呼喊一般侧头看向徐寒，他语调平静的问道：“你看不出来吗？他们比我们强太多了。”

    徐寒一愣，赶忙言道：“但他们都靠着那人方才能调动有度，只要给我时间冲破了妖臂的禁置，我便可杀了那人，届时这些妖物便会乱做一团，战力起码消减大半，咱们就有机会将他们逐个击破。”

    “胜也是惨胜，日后他们再来，我们又当如何御敌呢？”王阳明问道。

    徐寒有些不解王阳明此刻究竟在苦恼些什么，他再次言道：“守过了此次，方才能有后话，师伯怎可如此...”

    “糊涂吗？”王阳明的脸上忽的露出了一抹笑意，“我可不糊涂，有些事我看得比你更清楚。”

    几乎就在二人说话的档口，又有近千道剑灵战死，三万六千剑灵此刻所余已然不足一万之数。

    “师伯这是什么意思？！”徐寒又急又怒的问道。

    王阳明在那时侧头看向在那战场上厮杀的剑灵们，漫天的剑光映照着他苍老的侧脸，那脸庞上神采狂热又偏执，甚至隐约带着些许狰狞的味道。

    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以一种近乎恶鬼一般的语调喃喃言道。

    “很简单。”

    “你要你们活着，凶剑便不会落入他们手中...”

    “而只有他们都死了，你们...才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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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吾命铸汝剑，汝心承我道

    徐寒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看着身旁的老人，困惑的问道：“为什么？”

    王阳明脸上的神色同样有些凝重，他上下打量着徐寒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古怪的事物。

    “我已经以秘法不断的将剑陵中狂暴的剑意灌入你的体内，就算是一个剑道白痴，只要能承受下这股剑意，也能多少凝聚出剑灵的雏形。”

    “为何你偏偏不行呢？”王阳明似在询问，又似在喃喃自语。

    徐寒耸了耸肩，他想着这两日在剑陵中的盘膝静坐，却无所得，只能无奈的承认一个事实：“或许我连剑道白痴都算不上。”

    王阳明却在那时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一股浩然剑意顿时涌入了徐寒体内，徐寒反应不及只能任由那剑意入体。百息的光景之后，王阳明皱着眉头收回了自己的手，也收回那游走于徐寒体内的剑意。

    “师伯看出什么了吗？”徐寒问道。

    “你的体内存在着一股强悍无匹的意志，他让你的意无法凝聚成灵。”王阳明沉声言道，但却出奇的未有去询问徐寒体内那股意志究竟是何物。

    而徐寒对于这个答案也出奇的平静，他又耸了耸肩膀，言道：“看样子弟子是无法凝成剑灵了，着实有负师伯教诲。”

    王阳明沉着那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徐寒，他压低声音喃喃自语道：“不，一定可以。”

    ......

    剑陵外的沙场，杀戮还在继续。

    笼罩在沙场上的剑意弥漫，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那是那些死去的剑灵与神剑所散发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死于非命的冤魂，在哭喊，在嘶吼。

    “师伯...”徐寒听着王阳明嘴里吐出的话语，他眸中的瞳孔陡然放大，此刻那神情狰狞的老人让徐寒的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寒意，他忽的有些不太确定，眼前的老人究竟是不是那个沧海流与墨尘子口中慈祥的老者。

    剑灵们还在战死，老人却依然纹丝不动。

    而就在数息之后，老人的手却忽的伸出手，朝着虚空一握，那在战场中浴血厮杀的蒙梁、秦可卿甚至玄儿与嗷呜都在这时在他那一握之下，身形不由自主的倒飞向徐寒的身侧，而后一道剑芒洒下，他们的四周便在那时充斥着一道剑阵将他们牢牢困住。

    摔了一个恶狗吃屎的蒙梁狼狈的从地上站起了身子，他看向王阳明，不解的问道：“老头子，你要做什么？”

    老人不答此问，反倒自顾自的言道：“这三万六千剑灵日日夜夜吸收陵中剑意，其中蕴含的力量磅礴无比，此刻剑灵尽数战死，万载剑意尽聚于此，此剑意乃剑灵所出，其中自含灵体，我将这剑意以秘法牵引灌注你二人体内，你二人借此剑意可凝出剑灵，甚至冲开天地桎梏，登临仙境！”

    “什么？”蒙梁闻言脸色一变。

    而一旁的徐寒更是眸中扬起怒色，他记起了那日在剑陵深处与王阳明的对话，随即不可思议的问道：“你做这些就只是为了让我凝成剑灵？”

    面对二人的质问，王阳明脸上的神色淡漠如常：“只有成为仙人，你们才有可能守住这凶剑。”

    他的语调那般平静，平静得让人难以质疑他的话，平静得让人几乎忽视掉了这背后是以数以万计的剑灵的性命为代价。

    而越是如此，徐寒便越觉得眼前这个老人是如此的陌生...

    “这样以血肉堆成的仙人，我要来作何用？”徐寒冷下了脸色，沉着眉头反问道。

    王阳明平静的回应着徐寒的质问：“剑灵不是人。”

    这话出口，徐寒的脸色陡然一变，剑灵固然不是真正的人，但生有灵智，甚至能与人对话，这样的存在难道真的就能因为一句“他不是人”，便将他的生死看淡吗？

    徐寒无法接受这样的逻辑，他言道：“那又如何？”

    “生死对于剑灵来说并无紧要，这一点，你不是剑灵你永远无法理解，你只需要安静的接受这份馈赠，对得起这份馈赠便可。”王阳明淡淡的言道。

    “你同样不是剑灵，难道你就能真的明白他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吗？”徐寒的语调大了几分，他当然明白这个时候并非起内讧的最好时机，但经历过长安城那龙蛇双生之法的变故后，徐寒对于这般凭自己一厢情愿便去断定他人生死的事情反感到了极致。

    更何况王阳明还要让他用着剑灵死后的剑意滋养己身，以此登临仙境。

    在徐寒看来这般行径又与那食人血肉的鬼魅有何区别？

    念及此处的徐寒眸中戾气涌现，他就要再说些什么，但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便又生生止住。

    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看着老人，就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在那时王阳明的身躯忽的开始虚化，徐寒这才看得真切，这个被称作天下第一剑仙的老人并没有实体，他的身子也是由磅礴的剑意凝聚而成的事物——他没有肉身，他也是剑灵！！！

    徐寒的心神在那一刻动荡不已，胸口如受重锤，不能自已。

    “剑灵，是剑，是灵。”

    “他们也好，我也好，都承载着当初执剑之人的意志，在剑陵活了一年又一年，我们寂寥，我们蒙尘，我们日思夜念的是当初执剑人的模样。”

    “我们因他们而生，却不能为他们而死。”

    “我们唯有遵循着他们的遗愿，守卫着剑陵，守卫着凶剑。于我们来说，除此之外便在未有任何东西能比此事更重要。”

    “你们承下这份馈赠，护好凶剑，这便是对剑灵最好的敬重。”

    王阳明如此说着，天地间的剑意开始翻涌，隐约间似乎有一道又一道的身影在他的背后浮现，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他们立在一起，犹如天人降世，他们的嘴角含着笑意，眉宇间写满平静。

    他们看着徐寒与蒙梁，就像是看着当年那执剑人的模样。

    于是，他们张开了嘴，声音汇集在了一起，如圣人呢喃，如天音响彻。

    “吾命铸汝剑，汝心承我道。”

    “此道无绝断，何言吾已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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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十万金光铸我身

    此言一落，根本不待徐寒与蒙梁有任何的反应机会，笼罩在那沙场之上的剑意便在那时被有意牵引着疯狂的灌入了徐寒与蒙梁的体内。

    在那狂暴的剑意之下，二人的身形不由得一震，纷纷在那时陷入了沉寂。

    他们不敢去抵抗这股剑意，因为抵抗这股剑意便意味着要斩杀这股剑意中所包裹的意志，他们也不能万千无动于衷，因为涌入他们体内的剑意若是不被他们他所炼化，这些剑意最后便会撑爆他们的身体。

    所以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唯一的选择便是凝聚这股剑意修出自己的剑灵。

    诚如王阳明所言，这才是对这些剑灵最大的敬意。

    “承他其力，护他其道。”

    ......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俊美的黑衣和尚在那时落在了王阳明的跟前，他看着那被一道剑阵包裹在其中的蒙梁等人，顿时了然了王阳明的打算。他笑道：“剑仙大人这破而后立的办法倒还真是让贫僧始料未及。”

    而后他的嘴角便挂起了一抹莫名的笑意，他问道：“阁下觉得贫僧会看着他们登临仙境吗？”

    王阳明闻言终是收回了落在徐寒等人身上的目光，这才看向那黑衣僧人，语调平静的言道：“不是还有我吗？”

    “你？”黑衣僧人笑了起来，“王剑仙虽然本事了得，身为剑灵却可驱动这剑陵之中三万神剑，但剑灵终究是剑灵，更何况王剑仙还是一道没有剑身的剑灵。”

    “无剑之灵，如浮萍无根，如何与贫僧为敌。”

    黑衣僧人说罢这话，又是一阵摇头苦笑，似在笑王阳明妄言，又似在笑天下人痴盲。

    而这时那浴血厮杀的最后一位剑灵也终于倒在了大军的利爪之下，剑灵三万六千道神剑于这时，尽数灭亡，断剑落满山丘，如尸横遍野。

    地藏王所带来的八万大军此刻也死伤过半，但这样的损失对他来说并算不得什么，毕竟从圣化那刻起，这八万所谓的圣子圣兵的下场便已经注定。

    念及此处的黑衣僧人眉宇间扬起了一抹愈发浓郁的笑意，那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时的笑意。

    他的手缓缓伸出，一道道黑气自他的掌心涌出，就要去向徐寒与蒙梁所在之地。

    一只手却在那时忽的伸出，将地藏王的手拦了下来，于此同时一道剑气涌出，将那地藏王激发出的黑气尽数抹去。

    “嗯？”地藏王的眉头一皱，侧头看向了那只苍老的手的主人。

    他的脸上在那时少见的露出了惊骇之色。

    没有剑的剑灵，就像是化作雾的水，丢了命的魂魄，他能看，却不能触摸，他或许存在，却无法干扰外物。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没有任何人会对此事产生半分的怀疑。

    那王阳明又是如何拦下他的呢？又是如何激发出剑气斩断了他所唤出的力量呢？

    这些问题在那一刻尽数涌上了地藏王的心头，以至于少有一愣。

    “我说过，还有我呢。”王阳明如此笑道，那挡着地藏王的手微微一震，如剑客震剑。

    地藏王的身子便在那时如受重创，倒飞了出去，而那位九尺开外的壮汉见状，赶忙飞身而上接住了地藏王倒飞而出的身子。

    地藏王有些吃力从那壮汉身上落下，站在了地上，但他却似乎有些虚弱，需得由那壮汉扶着方才能站直自己的身子。

    “阁下担心自己便好，我观你体内生机孱弱，已有濒死之相，这阎王爷是见到阁下还是在下，我看也是未知之数吧。”王阳明负手而立，眯眼笑道。

    地藏王却根本无心关注自己的伤势，他沉着眉头看着王阳明，目光如炬，好似要将眼前这位老人看个通透一般，而结果却令他失望，他看不透他，所以只能出言问道：“无剑之灵，如何能绽其力？”

    王阳明一袭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手忽的伸出，眯着眼睛笑问道：“殿主大人可看清楚了，我的 剑素来不曾离开过。”

    地藏王闻言脸色一变，他定睛看向王阳明那伸出的凭空一握的手，眉宇间的惊骇之色再次凝重了数分。

    ......

    陈国长武关外，六十里处。

    离开的剑龙关一路奔袭的方子鱼等人终于有时间喘了一口气，这几日来他们日夜不停的赶路，此刻终于来到了陈国的疆域之外，按照他们的速度，明日赶在天黑之前他们便可抵达陈国。

    这当然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无论是对于那些从大周逃出来的百姓，还是牧良带领的所余不多的大军。甚至李定贤等人也满心期许——大周既然已经沦陷，陈国便成了如今大夏唯一能够依仗的盟友。

    但方子鱼却心有不郁，她坐在篝火旁看着周围那些喜笑颜开的诸人，终究无法在脸上挂起笑意。

    陈玄机在陈国...

    在见过了他与那位女子恩爱的模样后，方子鱼便不知如何面对那位她曾经非他不嫁的大师兄。

    想着这些，方子鱼长长的叹了口气，一旁的宁竹芒见状也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思，正要上前安慰几句。

    可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的响起了一声惊呼。

    暗以为有什么的变故的方子鱼与宁竹芒皆下意识的起身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已经熄灭了大多数篝火的营地中忽的亮起一道道金光。

    它们闪烁在这夜色中，宛如繁星。

    人群的惊呼声越来越大，方子鱼这才看清那些金光大多数来自于那些人的衣衫之中，他们中有徐寒从景州救出来的江来一行人，也有来自冀州的百姓，亦不乏那些牧家军的旧部。

    那道闪烁在他们衣衫中的金光越来越亮，几近让人不能直视。

    而后他们的衣衫在那时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中破茧而出了一般，大概是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的缘故，人群中的惊呼越来越大，甚至有些人已经做好了逃命的架势。

    噗！

    忽的一声轻响在人群中响起，一位甲士的衣衫忽的破开了一道不大的洞口，那金光在那时像是寻到了出口的洪流一般猛地跃出，而紧随着的是在场那些衣衫内闪着金光的人衣衫都一个接着一个的被撞开，那些金光化作流芒飞速的涌出，朝着南方涌去。

    方子鱼在那时看得这些，那些金光赫然便是之前徐寒救出之人所怀着的铜板！

    不仅是此处，同样的事情也在这时发生在这方世界的各处。

    有趁着夜色躲藏着密林中等待着猎物上门的猎户，有结束了一日的耕种坐在院门前带着孩子看着天色的农夫。

    有在边关望着远方的夜色，期许着又能平安度过今日的戍卒，有带着孩童走在逃难路上的父母。

    他们的年纪身份都各不相同，但无例外，他们或者他们的祖上，在某一年某一日曾路过某一处，见着了一位老人背着大大的木箱，在那里轻声为他们唱过一曲。

    他们或听懂其中的婉转反复，或只是觉得老人行来不易，故而慷慨解囊，在老人索要赏钱时朝着他那方缺了一个口中的瓷碗中递去了一个铜板。

    于是一段因果结下，在许多年后，那老人孤身站于龙隐山巅，十方雷劫加身，守望星空万域的监视者亲自，钦点将之带往星空万域。

    老人虽然活了下来，但以己力证大道，改变这方天地的理想却终究付诸东流。

    他心中有愧，愧对千年前舍命助他的诸位旧友，也愧对这千年中一路行来与他善意的芸芸众生。所以在离开这方天地前的一刹那，他屈指一弹，十万铜板如星坠地，如鸟归巢，他们回到了各自曾经的主人身边，这是老人为这方天地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此刻这些铜板尽数闪烁着耀眼的金光遁入天际，整个世界的夜色都在那一瞬被驱散，漫天的金光汇集在了一起，它们响应着那来自千年的召唤，去将自己的真容再次显露在世人的眼前。

    ......

    王阳明凭空一握的手中一道虚无的剑影浮现，然后在地藏王诧异的目光下，一道道金光从远方的天际飞速奔涌而来，涌入那道剑影之中。

    于是一把长不过三尺，通体流转着金光的长剑便在那时缓缓的在王阳明的手中凝实。

    剑意如潮水一般奔涌而出，笼罩在剑陵上空，磅礴的剑意如有实质，大有黑云压城之势。

    此刻的王阳明伸手抚摸着那金色的剑身，剑身随着他的手指移动而发出一阵轻颤，似是倾诉，又似欢呼。

    “好久不见。”

    王阳明轻声言道。

    “他不在了，这一次只剩你和我。”

    “但我们也得打下去，这样才不坠他的威名，也不坠你的威名。”

    说到这里，王阳明微微停滞，抚摸着剑身的手也随即停下，而后他再问道。

    “你准备好了吗？”

    铛！

    一声宛如龙吟的长啸自那剑身上升腾而起。

    王阳明飞身而动，杀向黑潮一般的紫色怪物。

    那时，天际剑意滚滚如江海，手中剑身金光璀璨如星河。

    老人白发飘动，一如千载光阴前，那人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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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千载悟道

    王阳明手中的长剑翻腾，那人群中血肉横飞。

    他已经杀了很久。

    他的手中的剑残破不堪，污血盖住了那曾经金光夺目的剑身。

    所余四万的圣子与圣兵大军，足足有近万之数死在了他的剑下，那尸骸堆成了小山，鲜血横溢在剑陵之外，如溪流急进。

    “阿蛮。”地藏王眯着眼睛看着那在紫色怪物中奋力厮杀的身影，嘴里吐出了两道字眼。

    身后那身高九尺开外的壮汉闻言有些迟疑，他看了地藏王一眼，并未在第一时间行动。

    “没事，我死不了，去把他杀了吧，他...也累了。”地藏王轻声言到，素来冰冷的语调中出奇的多出了一分略显复杂的敬重。

    确实，一个剑灵能瞒过天下人，孤身撑起整个南荒剑陵，本身便是一件值得敬重之事。

    被称作阿蛮的男人显然并没有和尚这么多的心思，在听闻他此言之后，壮汉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狞笑，他咧嘴言道：“好咧！”

    于是他的身子快步而上，每一次双脚点地，大地就像是无法承受他的力量一般震动一次，他的速度也随即快上一分。

    只不过是转眼的光景他的速度便被他提升到了极致。

    拦在他身前的圣兵圣子被他极为粗暴的撞开，他的身子高高跃起，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朝着方才斩落了三位圣兵头颅的王阳明涌去。

    王阳明心头一惊，下意识的想要抽剑回防。

    但他着实太累一些，回防的速度比起平日慢了不少，而高手过招，素来便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凌冽的拳头，带着足以开山断石的威势，狠狠砸在了王阳明的胸膛。

    轰！

    一声闷响爆开。

    王阳明的身子便在那时暴退而去。

    金色的剑身上在那时开始蔓延开一道道宛如毒蛇一般的纹路。

    剧烈的痛楚蔓延王阳明的全身各处，他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并不觉得痛苦，反倒是某些困惑他千年的疑惑在那一刻忽的解开。

    ......

    千年前。

    不甘王权没落的大离朝旧王领着二十万残军兵临剑陵之外。

    他们想要取到凶剑，重整大离王朝的河山。

    一方带着国仇家恨，一方遵循着远古便立下的契约。于是有些事情便不可避免...

    那一日，剑陵外剑气纵横，剑光夺目如星辰。

    那一日，二十万尸首铺满剑陵外的荒原，绵绵浩瀚，如不见尽头的白骨炼狱。

    最后，在一剑取下那亡国之君的头颅之后，那个老人也跪坐在地。

    一位男孩虚影忽的在老人的身前浮现，他低头看着气机渐渐微弱下来的老者，神情复杂的问道：“你要死了吗？”

    老人抬起了头，看着男孩那双与他年少时如出一辙的眸子，脸上露出了艰难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回应道：“嗯。”

    男孩皱起了眉头，思索了半晌，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生离死别，所以只能在想了许久之后问道：“那我怎么办？”

    老人闻言艰难的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男孩很是懂事的伸手扶起了老人，一老一小便这样缓缓穿过了南荒漫天的风沙与剑陵外泪泪的尸骨，走入了剑陵。

    老人坐了下来，然后在那时伸出了手，指着剑陵言道：“陵中剑意充足，你可在此受剑意滋养，即使没了我，你也能好好的活着。”

    男孩有些困惑，他看了看那剑陵之中安静的躺在黄沙之下的一把把长剑，问道：“就和他们一样吗？”

    老人的眉头皱了皱，他意识到了什么，但最后还是只能如实言道：“嗯，就和他们一样。”

    说罢这话，老人似乎害怕再被男孩询问着些什么，于是他又言道：“我从离山与玲珑阁求到了两位还算不错的弟子，这会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日后你得好好教导他们。”

    “你身为剑灵，对于剑道的感悟与他们多讲讲，对他们日后应该也颇有助益...”

    “我...”老人的手忽的伸出轻轻靠在了男孩的肩膀，说道：“有些累了，睡会...”

    “以后，就麻烦你了...老伙计。”

    那一天，男孩在剑陵坐了整整一夜，老人便靠在他的身边睡了整整一夜。而这一睡，老人便再也未有醒来。

    剑陵葬剑三万六千，便意味着剑陵有三万六千位剑灵。

    但这三万六千位剑灵与男孩都不一样。

    是的，他是注定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魏长明取了他的剑，熔剑成钱，铜板偏布天下，那小小的一枚铜钱，在人世间几近流转。

    它可以是乞儿活命的生机，可以是龙颜大悦后赐下的赏物，可以是孩童眼馋或者嘴馋的一个玩具或者一串葫芦。它可以是很多东西，他目睹了人世间的绝望、喜悦、希望还有愤怒。

    他的剑承受了这些，他也感受到了这些。

    因此相比于寻常剑灵他见得更多，想得更多，感受得也更多。

    所以在将老人的尸体安葬之后，他一一走到了那些埋葬在剑陵的长剑身前，他与他们交谈，他说出了他的困惑：“人到底是什么？”

    他曾与老人一同纵横天下，年少时他们仗剑远游，遇不平事把剑出鞘，遇同道人便高歌饮酒。

    天下之大，虽有万水千山，但他们也都一一行遍。

    他喜欢那样的日子，一步一步的走，一处一处的看，似乎这世上没有烦恼之物，若是有，拔剑便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终于如愿登临了仙境，他变得更强，却也变得苍老。他的身形开始佝偻，他的两鬓生出了白霜。他不再带着他纵横天下，而是终日待在那离山之上，长吁短叹，饮酒消愁。

    说实话，男孩并不喜欢那样的日子。

    所以他经常飞身落入他的身前，张开手递出自己，说：“呐，咱们再去天下走一走。”

    老人却摇了摇头，摸着他的脑袋说：“走不动啦。”

    然后老人放下了一切，在与那位接走他的老人聊过一场之后，便自身来到了剑灵。

    剑陵孤苦，但男孩并不觉得有什么，只要他在身边，对于剑灵来说便是足够的。可老人并未有因此而快乐起来，他经常独自坐在剑陵外，望着北方。那里有他的宗门，有他的故国，也有许许多多与他一般的人。

    男孩很疑惑，既然不快乐为什么还要待在剑灵。他记得很清楚，当老人还是少年时，曾与他说过，人这一辈子，短短数十载，要过就要过得逍遥快活，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宗门传承都是他娘的狗屁，我这一生有剑有酒便足以，谁去管那身后万里江涛！

    可为什么老人年少说过的话在这时就全都忘诸脑后了呢？

    他不仅忘了他的逍遥快活，最后还为了剑陵死在了这里，那时的他苍老不像话，狼狈得也不像话，男孩再也从他的身上找不到当年那少年的影子。

    他很困惑，他问遍了剑陵中所有的剑，却没有一把能给他答案。

    所以他便化作了老人的模样，以他身份活了下来，他见识了一代又一代剑陵的传人，他教他们修剑，带他们守着剑陵。一代又一代，来剑陵的人大抵都不快活，但又都致死都将护卫剑陵四个字写在了心中。他看着他们从少年变作中年，从中年变作老翁，他看着他们来，也送着他们死。

    他困惑着他们的坚持，也不解着他们的执着。

    人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一直困扰了他千年的光景，直到这一刻，死亡终于来到了他的身上，他反倒有所明悟。

    那把剑的剑身上裂纹密布，千年来他化身铜钱所见所想也在那一刻涌入了王阳明的脑海。

    世人的离愁，世人的凄苦都在那时纷自踏来。

    人，真的是很愚蠢的东西，他们明知道要死，却依然要努力的活；他明明知晓相聚的最后都会化作生离或者死别，可还要奋不顾身的相见...

    但或许可以努力的活，又可以坦然的死，这样的一生方才可以算真正的活过。

    王阳明忽的顿悟到了什么，他明白了那个老人的一生，也明白了人究竟是什么。

    “真是美好的世界啊。”他喃喃言道，忽然觉得这千年的守护并不再如想象中那般难熬，能保护着这样的世界，其实对他来说是一件幸事。至少在最后他想明白了那个问题，一种说不清的舒适之感蔓延上他的躯体，他犹如被人醍醐灌顶一般浑身充盈着温软之感。

    人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他想着这句话，忽的笑了起来。

    而那时他倒飞出去的身子在那时轰然落地，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死了？”身高九尺开外的阿蛮看着那倒地不起的老人有些不悦的摇了摇头，似乎还未尽兴。

    但很快他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闭目盘膝，周身剑意萦绕的徐寒与蒙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嘴唇，狞笑言道：“该你们了。”

    说罢这话，他迈出了步子，他身旁所余三万的紫色怪物也在那时在那干瘦修士的驱使下浩浩荡荡的涌向徐寒等人所在之地。

    玄儿苟起了身子，身上黝黑的毛发如利针一般竖起；嗷呜一声长啸，身形再次变得巨大，嘴里不住传出一声声低吼；秦可卿也在那时拦在了徐寒与蒙梁的跟前，她的衣衫飘动，某种黑芒涌现，杀机凌冽。

    但它们虽然摆开了架势，也显露出了足够的决心，可阿蛮显然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在那时伸出了手狞笑的就要去向挡在队伍前方的秦可卿。

    他可以将这女人好好拧起，看着她在他的手中艰难的挣扎，渐渐的失去气息，最后死去。

    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因此他的眉宇间在那时涌动起一股狂热之色。

    但下一刻，这抹狂热之色却忽的凝固在了那时。

    一道金色的剑芒闪过，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闪过，然后他伸出的那只手臂便顺着那白光闪过之处浮出了一道血痕，那血痕蔓延，缠绕着他的手臂……

    再然后，伴随着一声轻响，他的手臂以一个极为平整的切口从他的肩膀处脱落。

    阿蛮愣住了，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肩膀，又看了看那落地上的手臂，再然后他转过头，依然有些发愣的看向不远处。

    那里站着方才那道剑芒的主人——一位老者，衣衫皆白，发丝一丝不苟，眉间双眸神光闪耀如星辰，他的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身金光闪彻，如艳阳夺目。

    他是王阳明！

    阿蛮愣在了原地，他不明白方才那神情狼狈，衣衫褴褛的老人为何忽然有了精气，他浑身上下好似根本未有经历过方才那场大战一般，完好如初，像是被精心打理过，即将去参加一场盛大的仪式一般。他那把本应破碎不堪的剑同样在此刻变得光滑无暇，丝毫寻不到半点破损之处。

    “你...”阿蛮如此言道，但话方才出口，却又忽的生生停下。

    并没有任何人，做任何事打断他，而是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法再说出半个字眼。

    那着实是一道算得上荡人心魄的景色。

    老人浑身金光大作，磅礴的剑意如自他的体内奔涌而出，它们浩浩荡荡的围绕着老人，不断的盘旋不断的欢鸣，像是朝凤的百鸟，又像是拱月的众星。

    而后那股浩然的剑意在老人周身越聚越多，最后几乎凝成了实质。

    但这，只是这道异象的开始。

    忽然那股聚集在一起的剑意像是再也无法压抑住他们自己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一般。

    铛！

    随着一声高亢的剑鸣，那萦绕在老人身上的剑意忽的尽数冲天而起。剑意汇集在一起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光柱，它们如旱地拔牛一般撕开南荒大地浓郁的夜色，然后化作金色的巨龙冲上九霄。

    “这是...”地藏王的眉宇间忽的涌上了一抹从未有过的惊骇之色，他的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未有说出。

    他看着这个名为王阳明的剑灵，看着他沐浴在金色海洋中的脸庞，他诧异的发现，那张脸正在发生着某些变化。

    皱纹开始散去，深陷的眼眶开始鼓起，一头白发从根处蔓延出黑色，佝偻的身子渐渐挺直，甚至...

    他那一袭白衣也开始变得从里自外的蔓延出金色...

    恍然间，他已经难以分清站在他眼前的究竟是一位活了千载的剑灵，还是一尊——神祇！

    想到这里，地藏王的身子忽的一震，他张开的嘴终于在那时吐出了声音，但却是以一种沙哑又惊恐的嘶吼。

    “他要成仙了！”

    天际驱使这数万怪物的干瘦修士皱了皱眉头，地上身高九尺开外的阿蛮眉宇阴沉。

    他们并不太能明白地藏王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他们却能感受到自王阳明身上溢出的气势。那气势并不如何狂暴，却带着一股镇压天地的威严。就像君王俯视臣子，就像神祇低瞰生灵。

    冲天而起的金色巨龙在破开层层雾霭之后，终于来到了穹顶。

    但它却像是遇见了某些阻碍，无法穿透这层最后的桎梏，巨龙开始咆哮，开始嘶吼，开始不断的用自己的身躯撞击那穹顶，像是要冲破囚笼的困兽。

    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却并无成效。

    那是天上的仙人们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阻止凡人登临仙境的屏障，多少年来，多少天纵之才都败在了这层屏障下。只能向那些天上的仙人们低头，俯首帖耳的等待着他的许可，方才能迈出这最后一步。

    似乎，王阳明也遇到了这样的麻烦...

    “摩拉！”“摩拉！”“摩拉！”

    但就在这时，南荒大地上忽的响起了一声声虔诚的高呼，那是那些散落于南荒的蛮族，他们在夜色中看见了那只冲天而起的金龙，他们觉得那是来自摩拉的神迹。于是他们纷纷跪拜了下来，朝着摩拉高呼，献上他们最崇高也最真切的敬意。

    而那样的呼喊在某种冥冥的意志下被牵引到了南荒，一道道金色事物从蛮族的体内溢出，最后汇集了金色的海洋涌入了那金色巨龙之中。

    金龙得此物，如鱼得水，如虎傍风。

    于是，真龙从云起，剑意拔地升。

    身形巨大了数倍的金龙在那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巨大的龙吟如黄钟大吕一般自剑陵荡开，响彻于南荒大地。

    然后，它的身形一顿，再次直直的冲上穹顶。

    轰！

    在漫天的金光之中，穹顶上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的屏障破开，天上的仙人们桎梏苍生数万载东西也在那时轰然倒塌

    天地间似乎有什么声音响起，像是雨打屋檐，像是风过山岭，又像是大江东流，你无法说清那声音究竟是什么，但却能感觉到那声音之中的玄妙。而这样的玄妙，近乎妙不可言。

    然后一道道暗含天地至理的力量从天地间奔涌而来，飞速的涌入了王阳明的身体。

    已经化作了少年模样的王阳明缓缓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中似有星辰闪烁，又似有日月轮转。

    “他...他成功了...”地藏王颤抖着自己的声音，如此言道。

    他惊讶并非小题大做，千万年有多少妖孽天才追寻此道，却郁郁而终？这条登天之路埋着多少尸骨，数之不尽。饶是魏长明这般人物最后也败在了那些真仙们设下的层层阻碍下...

    而今天，就在他的眼前，一个剑灵破开天地桎梏，以己力证了仙道。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心思，穹顶之上一道柔和的白光洒下，照耀在此刻的王阳明的头顶...

    一道浑身沐浴在白光之下的身影落在了王阳明的身前，他微笑着看着王阳明，像是长辈看着后生。

    他朝着王阳明伸出了手，轻轻言道。

    “汝千年苦修，得此大道。”

    “千载守望，得此功德。”

    “汝道可畏，汝心可昭。今日授汝以道，可为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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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我不愿

    星空万域，巍峨的神山之巅。七颗星辰普照，星光如瀑布倾泻一般照落在那高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身上。

    男人背负刀剑，眸中含着烈阳，此刻正低眸看着身下的老者。

    他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言道：“你算计我。”

    一袭白发，却身着麻衣的老人低着头，语调苍老的回应道：“尊上何出此言，老朽岂敢...”

    眸生烈阳的男人轻飘飘的看了老人一眼，随即便站起了身子。

    他迈步顺着王座的阶梯一步步向下迈步，天上的星光竟然也在那时随着他的迈步而不断的迁移...

    “千年行走，十万  功德。那是你登临仙境的本钱，可最后你却将他留在了那里，送给了旁人。”

    “你早就知道天上的仙人们为了杀你会不择手段，你也早就明白，你抗不过那道绵绵不绝的天劫，所以你抗下的十道天劫根本就是不是你自己的劫，是那把剑的劫，对吗？”

    “所以从千年前你便谋划下了这个局，暗度陈仓，看似以己渡劫，实则是在帮人渡劫...”

    “先生当真好算计，就连我也被你蒙在了鼓里。”

    男人一边踱步，一边轻声言道，说道最后，他抬眸看向老人，眯着的眼缝中，金色的光芒闪烁，如有金乌游于眉间。

    老人听完这话，脑袋依然低着，没有抬头的意思，更没有回应男人的意思。

    男人见状却也不恼，他继续言道：“只是我很好奇，先生是如何想到这办法的？”

    说道这处，男人又顿了顿，方才补充道：“或者说，是谁给先生指了这样一条明路...”

    “在尊上的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那低着脑袋的老人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忽的出言说道，他的语调低沉，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味道。

    男人似乎未有想到会遭到此问，顿时眉头一挑，脸上少见的露出了异色。

    “即便是山中的羚羊也不会迈入的同样的陷阱...”老人似乎并未感应到男人的异状，他喃喃说道，脑袋却在那时缓缓抬起，直视向男人眸子中宛如耀阳一般的目光。“我们输了整整十八次，难道尊上以为我们连一只羊都不如吗？”

    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老人的眸子，看着眸子中裹挟的悲伤与愤怒。他就这样的看着，看了许久...

    忽然他飒然一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迈着脚步再次走上了他那金碧辉煌的王座。大没有去问老人是如何洞察到这一切的，他只是在微微沉吟之后轻声言道：“你和我曾经的一位长辈真的很像...”

    他的目光在那时变得有些愁然：“你将那份因果留在那方天地，你便注定跳不出那个世界，即使是我也保不住你，待到那方天地的因果业力破碎，世界被毁，等待着你的...”

    “尊上说的我早就明白了，老朽既然种下了这因，自然也做好了承受那果的准备。”老人浑浊的眸子中忽的光芒闪烁，语调笃定得几乎不容置疑。

    男人叹了口气，言道：“你们根本不明白你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即使那些天上的真仙们也已经做好了逃离那方天地的准备，你呢？却还要急着往里跳...”

    老人微微拱手，回应道：“老朽愚昧，学不会那因果之法，只学会了一门问心无愧。”

    听闻这话的男人又盯着老人看了许久，忽的他的脸上竟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然后他摆了摆手，言道：“你退下吧，鬼谷子的那些老家伙此刻定然也知道了你留在那方天地的后手，你乱了他们的算计，估摸着此刻已经在来寻我理论的路上了。”

    老人闻言一愣，在作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他便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但他想不到的是，这位监视者竟然如此轻易的放过了他，甚至听他话里的意思，还要为他挡下这一劫，这多少出乎了老人的预料。

    “走吧，留在此处等下我和那些老不死的真的打起来，你可招架不住。既然你那么喜欢那方天地，那就罚你去那处避避风头吧，至少现在他们的手还伸不到那处去。”男人似乎看穿了老人的心思，在那时摆手言道。

    老人闻言顿时心头一惊，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那男人，却见男人肃然的脸上，那双含着烈阳的眸子中却分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哪会听不出来，男人这哪里是在罚他，分明是在帮他...

    但还不待他说出心底的疑惑，那男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只手豁然朝着天穹之上伸出，然后凭空一握，他头顶的那七枚星辰之中便有一颗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了他的手中。然后他屈指一弹，那枚星光便飞身来到了老人的身前。

    “顺便将此物带给他，这本就是他的东西...”

    ......

    南荒，剑陵之外。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这道诡诞无比的场景。

    漫天的白光照耀在王阳明的身上，他周身金色的剑气涌动，二者交织在一起，光华璀璨。

    那道白光凝成的身影看着王阳明，轻声言道。

    “汝千年苦修，得此大道。”

    “千载守望，得此功德。”

    “汝道可畏，汝心可昭。今日授汝以道，可为真仙。”

    说道这处，那白光凝成的身影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又言道：“汝可愿意？”

    那声音并不大，却隐隐牵动着某些天地规则，语调轻柔，如慈母唤儿归，如娇娘唤郎还，让人几乎无可避免的在那时对此人此言生出亲近之感。

    这当然不是一个可以被拒绝的请求。

    真仙意味着什么，那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大逍遥、大自在。那是言出法随，意动山摇的大神通、大智慧。千万年来无数人追寻的东西，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要求。

    王阳明看着眼前的这道白光凝成的身影，那双清澈如春水的眸子中波澜不惊。

    随即他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然后他在那时缓缓的张开了嘴，语调轻柔却又笃定无比的言道。

    “我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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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弑仙

    轰隆！

    此言一落，天地间一声雷鸣响彻。

    宛如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方才还星光闪烁，白光倾泻如瀑布的穹顶之上忽然乌云密布，雷蛇攒动。

    那白色光影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他眸子中的慈色在那一刻化作了冰冷的寒芒，他盯着已经化为少年模样的王阳明，沉着声音问道：“你再说一次？”

    “一百次也好，一千次也好。”王阳明直视着那白色光影的目光，并无任何惧意：“我不愿便是不愿。”

    天地震动，漫天梵唱停止。

    白色光影眸子中的寒光化作了凌冽的杀机：“好！亘古以来你是第二个这么做的人，前车之鉴犹在，你既然执迷不悟，也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那白色的人影说罢，天地间倾泻而下的白芒尽数散去，穹顶上的雷云愈发密集，阴层层的压向此方天地，反复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尽数摧毁一般。

    “我道乃众生之道，苍生愿力成我仙人之位，与你何干？”

    “我之大道，我力已证，这天地已认我此位，何须你来接引？”

    王阳明在那时轻声问道，语调低沉，宛如呢喃，但声音却响彻于在场诸人的耳畔，壮如黄钟，振聋发聩。

    那白色身影闻言身子猛地退去数丈，然后升腾入百丈高空，那时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王阳明冷笑言道：“我虽早知你是魏长明留下的余孽，但念在你身为一道剑灵能成此道，实乃修行不易，故而网开一面，与你一场造化，你既冥顽不灵，那今日本座便让你看看这天地神威，岂是尔等可以挑衅之物！”

    此言一落，漫天雷霆如电蟒狂蛇一般涌入了那白色身影的体内，于是他的周身浮现出一道道闪着雷电的紫色铠甲。

    他凌空而站，一手凭空一握，天上的雷霆便如有所感遁入了他的手中化作一道雷枪。

    王阳明眯着眼睛仰头看向那浑身气势如虹的身影，神色冰冷，并不言语。

    他周身狂暴的金色剑意在那时翻滚着化为了一把把金色的长剑，随着他念头一动，他身子便在那时裹挟着漫天剑影朝着天际那人袭杀了过去。

    二人战在了一起，穹顶之上剑气雷光闪烁，二人的每一次交手天地都为之震动，狂暴的气息不断的自二人之间荡开，大有毁天灭地之相。

    “殿主，咱们？”阿蛮的断掉的右臂在他不断的催动周身的血肉之后，竟然再次生长了出来。这九尺开外的壮汉从那二人斗法的场景中回过了神来，转头看向身旁的黑衣和尚，迟疑的问道。

    此刻王阳明被那天上而来的仙人牵制，而徐寒与蒙梁则依然还盘膝而坐，在那物我两忘之境中淬炼剑灵。于阿蛮看来，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杀了徐寒与蒙梁夺走凶剑。

    黑衣和尚却出奇的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阿蛮的询问，他仰头看着穹顶，黑色的眸子中不断映出那电蟒与剑气。

    “殿主？”未有得到回应的阿蛮再次发问。之前在后方驱使着数万大军的干瘦修士也在这时落在了黑衣和尚的身侧，同样疑惑的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这时的黑衣和尚似乎缓过了神来，但他抬头看着天际的目光却并未转移半分。

    于是他头动也不动的吐出了三个字眼：“杀了他。”

    阿蛮与那干瘦的修士互望一眼，虽然有些奇怪自家殿主此刻的状态，但出于对他的信任他们却也并未有多问。

    “好勒。”阿蛮狞笑着点了点头，摩拳擦掌的便要朝着徐寒二人所在的方向走去，而身旁那干瘦的修士也在那时催动起了自己周身的力量再次控制起了那数万紫色怪物。

    只是他们的脚步方才迈出，黑衣和尚的身影便再次响起。

    “我说，杀了他。”

    “嗯？”二人闻言一愣，纷纷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他们不解于地藏王此言何意，因此在那时纷纷转过头看向和尚，却见那和尚依然抬头看着天际，他的目光有些呆滞，就像入了魔怔一般，尤其是当每一次剑芒与雷光亮起时，那光芒将他的侧脸映照得有些可怖与狰狞。

    “殿主的意思是...”干瘦的修士皱了皱眉头，终是鼓起了勇气，小声问道。

    黑衣和尚在那时终于缓缓的低下了头，他转头看向二人，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有些呆滞，他张开嘴在那时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我说...杀了那个天上来的仙人，你们听不懂吗？”

    二人的心头一凝，顿时脸色一变。

    “殿主...”他们下意识便想要说些什么。

    这毕竟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他们的目标应该是凶剑，而现在王阳明被那仙人缠住，徐寒与蒙梁陷入了物我两忘之境，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只要杀了二人，他们便可功成身退，哪有此刻不出手，还帮着王阳明的道理...

    ......

    王阳明越战越勇，周身的剑意一息强过一息，他瞥见了一个机会，剑锋一荡，直取那浑身包裹在雷霆之下的仙人的面门。

    浩浩荡荡的剑气如大江东流一般灌入，那仙人躲闪不及，只是堪堪避过了要害，右半部的身子在那时被狂暴的剑意生生搅成了粉碎。

    但在飞身退去之后，那仙人却并未露出半分的恐惧之色，反倒面带笑意的瞥了王阳明一眼，笑道：“你虽然有了真仙之力，但却还没有这仙人之位，我的气机早已与这片天地连成一片，天地不灭，我则永生，你永远杀不死我。”

    那仙人如此言罢，穹顶之下便又是一道雷霆轰入他的体内，他残缺的身子在那雷霆的滋养下，转瞬便恢复了原状。

    王阳明见状眉头一皱，心思顿时沉了下来。

    而那仙人嘴角也在这时露出了狞笑，可这笑意还未来得及在他的脸上荡开，一道晦暗的气息便忽的涌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将他的身子包裹。

    然后黑衣和尚的声音在那时于王阳明的耳畔响起。

    “我可以遮蔽天机百息光景，把握好这机会...”

    “咱们，杀了这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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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暗度陈仓

    身着雷甲的仙人在短暂的惊诧之后，恢复了平静，他侧眸看了一眼那不知何时立在了王阳明身侧的黑衣和尚，双眸一眯，沉声言道：“你又是个什么不人不鬼的东西？”

    和尚无心回应他的询问，他双手合十，低眸伏首，模样平静，如虔诚信徒一般口诵佛号。

    而他的背后却在那时浮现出一尊巨大的佛像，那佛像生得诡异，左侧金光大作，慈眉善目，右侧晦暗无关，却又龇牙咧嘴。

    随着那佛像的浮现一道道黑色的气息忽的自那佛像身后涌出，转瞬便遮盖天地，将诸人笼罩其中。于是乎这方天地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直到这时，和尚方才抬头看向那仙人，他的眸子中煞气涌动，语调幽寒的言道：“杀你之人。”

    那仙人一愣，忽的明悟了什么，他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喃喃言道：“原来是你。”

    但就在二人说话的档口，一旁的王阳明侧头看了和尚一眼，似乎在衡量对方是否值得信任，而很快他便从那和尚周身密布的杀机中确定了这一点。

    于是他的身子一顿，漫天的金色剑影再次被他所驱使，带着无边的杀机轰然而动。

    那浑身包裹在雷霆之中的仙人见状一愣，手中那把雷枪猛地向前一刺，数以千计的雷龙便在那时包裹着枪身涌向那漫天剑影。

    一声巨响炸开。

    王阳明持剑立于一侧，而那身着雷甲的仙人手中的长枪却在那时轰然碎裂，他的身形随即暴退，至百丈之遥方才勉强站定。

    那时他惊尤不定的看着王阳明，寒声问道：“为何...”

    但王阳明却不答他，他周身的剑意翻涌，又是一剑挥出。那仙人失了雷枪，天机又被和尚的秘法所蒙蔽，却是无法引动天雷修复伤势，这颓势一显，便兵败如山倒。他在那剑意之下节节败退，转瞬便浑身是伤，凝成他身形的白光变得忽暗忽明，周身的气势也愈发的孱弱。

    “杀了他。”和尚看着此刻模样狼狈的仙人，眉宇间杀机更甚，他转眸看向王阳明，嘴里如是催促道。

    他能蒙蔽天机，但这样法门并无法持续太长的时间，况且他本身的状态便极为糟糕，拖得越久对他来说便越是不利。

    可出奇的是，眼看着那仙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王阳明却忽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立在了原地。

    “你在做什么，快杀了他！”和尚咬牙切齿的质问道。

    “愚蠢。”可就在这时，还不待王阳明回应和尚，一旁已经狼狈不堪的仙人却忽的发出一声冷笑，他神色怜悯的看向那黑衣和尚，言道：“你以为凭着你这粗浅的法门就可以抹杀一位真仙吗？”

    黑衣和尚闻言一愣，他看向那仙人，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及时已经落入了这般田地，那仙人的脸上依然不见丝毫的慌乱之色，反倒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他皱起了眉头，也意识到了事情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简单，但却弄不明白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他的真身不在这处。”王阳明的声音在那时响起，一语道破了事情的根底。

    “嗯？”黑衣和尚一愣，这才瞩目看向那道白光凝成的身影，但很遗憾的是，未有抵达那真仙的层次，他并无法看清那道白光的本质。

    啪。

    而就在和尚诧异的档口，一声清脆的响指从那仙人的手中升起。

    随着这一声轻响，那笼罩着这方天地的黑色屏障之外，竟然出现一道与那仙人生得一模一样的身影。而那身影在出现之时便对这和尚盈盈一笑。

    啪！

    又是一声响指自那屏障外的仙人手中响起，于是有一道身影出现。

    紧接着响指声一道接着一道的响起，而那仙人的身影也一道一道的在那屏障外出现，转瞬禁锢着这方天地的黑色屏障外，便浮现了数以百计的仙人身影。

    那时，屏障内的仙人看向黑衣和尚，而数百道屏障外的身影这在那时于他异口同声的言道：“我是杀不死的。”

    那声音犹如鬼魅低吟一般在和尚的耳畔来回作响，和尚脸色在那一刻变得煞白。

    他的身子一震一口鲜血自嘴里喷出，身后那尊巨大的佛像便在那时尽数破碎，化为灰烬，与之同时那笼罩着这方天地的黑色屏障也随即破裂。

    和尚的身子从空中跌落，狠狠的甩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阿蛮与那干瘦的修士赶忙上前扶起了和尚，嘴里惊呼道：“殿主！”

    和尚艰难的抬起头，恐惧的看了天际那数百道身影一眼，嘴里虚弱的吐出了一个字眼：“逃！”

    二人也目睹了之前的变故，自然不疑有他，便在那时头也不敢回的扶起和尚身子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遁去。

    ......

    白色的身影斜眼看了一眼那如丧家之犬逃窜的三人，微微一笑，却并未追击。

    而后他手再次伸出，轻轻一打，有一道响指于这南荒大地上响彻。

    随着此音一落，那被他唤来的漫天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身影在那时尽数化作流光涌入他的体内，他身上的伤势在那一刻尽数被修复，而萦绕在他周身的气势也在这时升腾了百倍不止。

    做完了这些他方才再次转头看向王阳明，嘴角含笑的问道：“你还要和我打吗？不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你替我杀了身后那小子，便可受我之道，随我登临天界，从此之后万域星空任你畅游，长生无忧逍遥自在，岂不美哉？”

    王阳明斜眼瞟了一眼他身后依然盘膝而坐的徐寒二人，他周身的剑气豁然涤荡，丝毫没有示弱的意思，他轻声言道：“受你之道，便坐了你的傀儡，千万年来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还少吗？你想食我道蕴，便得靠手中的剑，而不是脸上的嘴。”

    被戳破了心思的仙人丝毫不恼，他笑着说道：“看样子魏长明跟你说过很多事情，但那又如何，你杀不死我，除非这方天地破碎，否则我便是永生不灭。你入我道，我授你长生，你还我以道，有何不可？”

    王阳明轻轻荡剑，漫天的剑意奔涌，化作凌冽的剑气随着剑锋直指那仙人的门楣，他掷地有声的在那时吐出了两个字眼：“不可。”

    仙人的眉头一皱，似乎有些困惑：“明知是死，还要如此，岂不是愚笨至极。”

    王阳明的剑身之上在那时亮起了无比耀眼的金光，漫天的剑意在那一刻再次化作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他朗声言道。

    “我虽为剑，却承苍生之愿。”

    “众生明知是死，亦要努力而活。”

    “我道应苍生而生，自应奋不顾死，以效众生！”

    那身影大如龙吟，于说罢这话之后，他的身子便在那时冲天而起，直直的杀向那仙人。

    漫天的金光大作，将黑暗的南荒照耀得宛如白昼。

    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金光太盛的缘故，那位伏首而立冷眸看着杀来的王阳明的仙人并未注意，那冲杀而来的王阳明的身子，在那时溢出了两道金色的剑意纷自涌向徐寒与蒙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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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古魔临世

    白光凝成的仙人驾驭着雷霆，身形穿梭，一招一式威能巨大仿佛让天地颤抖。

    王阳明周身剑意抵挡，但却架不住这仙人与天地气机连成一片后绵绵不绝的攻势。

    一个时辰的打斗之后，王阳明已然漏出了疲态，左突右挡，却难觅胜机。

    “仙人果位，千载难求，尔独有真仙之躯，却无仙人果位，打下去，就是你累死，也杀不死我！”那仙人凝视着气息渐渐弱下来的王阳明，出言讥讽道。

    王阳明闻言对此却是不置可否，他沉眸再次挥剑，漫天剑影涌出，与天际被唤下的雷蛇狠狠的撞在了一起，二者轰然爆开，却难以伤到对方。

    那仙人云淡风轻，继续笑道：“你力已竭，再打下去便离死不远了。”

    “你言你的道是天下众生给的，可你好生看看这天下众生，哪一个值得你如此为之？即使到了这个关头，他们还忙着自掘坟墓。那李东君号称圣僧，可他还不是一样与这众生一般执迷不悟？”

    “你再观那自诩为监视者的大人物，这方天地的恶果便是他当年种下的，可如今他在何处？作壁上观罢了。能救这方天地的只有我们自己，你受我道，替我杀了那世界之恶，这方天地尚且还有些许生机，再不济，你也可随我跳出这方天地，不至于世界破碎之后，因果缠身，随着这腐朽的世界一同湮灭。”

    王阳明听闻这番话，于那时站定了身子。

    他眯眼看着仙人，沉声言道：“我虽为剑，可天地之事，耳濡目染所知并不算少。”

    “监视者也好，你们这些高居天门外的仙人也好，又或者那些鬼谷子来的赊刀人也罢，对与错我看不透彻。”

    “但天柱是你们毁的，千万年无数仙人大能枯坐那昆仑之巅，为的便是挽留你们，可你们呢？何曾回应过众生？”

    “这方天地或许真的快要走向末路，可在千万年前你们便早就做好了弃车保帅的准备，现在，你有何颜面与我谈天地生机？”

    “你们杀不了他，所以便想要蛊惑我来除掉他，可笑！”

    “他是不是世界之恶，我不知道，但至少他的剑自始至终都是为天下而拔。这便...够了！”

    王阳明说罢这话便要再次出手，或许也是因为此言戳中那仙人心头的痛处，那仙人在那时眉间的煞气涌动，终于是失了再劝说王阳明的耐心。

    “冥顽不灵。”

    他如此冷哼言道，天际的雷霆咆哮，似是回应。

    “早些杀晚些杀，他也只有死路一条，大人物们是不会看着他走出这方天地的，无论是监视者还是鬼谷子都是如此。这方天地从一开始便是为了囚禁他而建出来的牢笼。既然你那么想与他同流合污，本尊今日便镇了你，与他陪葬吧！”

    这话说完，那仙人伸手一挥，天际的雷霆便在那时轰然而下，直直的落向那王阳明的面门。

    王阳明运集起了周身的剑气抵挡那雷霆之力，但经历了许久鏖战的王阳明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他所唤出的剑气在那浩然的雷霆之下层层土崩化解，最后那雷霆落在了他高高举起的剑锋之上，那剑是他的本体，承载了众生愿力自然强悍无匹，那雷霆之力落于其上，短时间内竟是无法将之突破。

    白光凝成的仙人在那时皱起了眉头。

    却并非因为此刻的王阳明表现出来的战力太过强横，而恰恰是因为一位得到天地认可的真仙不应如此孱弱...

    他能得真仙之位，哪怕他的道统也是前面的仙人所授，但能走到这一步，无论是修为还是天资他都是上上之选。以他的心思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纰漏，王阳明此刻表现出来的战力着实差强人意，他虽未有得到真仙果位，但真仙之躯却是摆在那里。

    这样的人物莫说这一道天雷，就是十道也不见得能将之镇杀，可现在按照王阳明此刻的模样来看，下一道天雷便可断了他手中的剑，坏了他的道蕴。

    念及此处，那仙人的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了。

    他直直的看着那在雷霆下苦苦支撑的王阳明，心头的疑窦渐生。

    而这时王阳明手中的长剑在那天雷的力量下已然渐渐露出了裂纹，或许用不到下一道天雷，这王阳明便会死在这道天雷之下。

    叮！叮！

    可就在他心生疑窦之时，不远处却忽的传来了两声高亢的剑鸣，却是那坐在不远处的徐寒与蒙梁体内升腾而起之物。而随着此音升起，二人周身皆在那时翻涌起滚滚剑意，而这抹剑意之中隐隐夹杂着些许金光。

    那仙人的身子一震，顿时明悟了其中就里。

    “你把自己的本命剑气给了他们？”他在那时不由自己的惊呼道。

    这时，那第一道天雷之力终于散去，王阳明已然到了强弩之末，他以裂纹密布的长剑杵地，半跪在地上，抬眸看了仙人一眼，虚弱言道：“薪火相传，方能...生生不息！”

    不知为何，方才还老神在在，语调悠闲的仙人在瞥见了徐寒与蒙梁体内的那道金色本命剑气后，之前的悠闲于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他眉宇间煞气涌动，脸上浮出暴怒之色。

    “尔冥顽不灵，助纣为虐！今日我便要将你诛得灰飞烟灭！”

    他如此说罢，天际的雷霆轰鸣，于那一刻轰然落下，直直的去向王阳明已经快要站立不住的身子。

    而这时的王阳明却面带笑意，他仰头看着那暴怒的仙人，嘴角竟是浮出一抹笑意，他虚弱的言道：“魏长明曾经说过，越愤怒便越害怕...”

    “现在看来，阁下...已经怕到了极致！”

    那仙人浑身颤抖声色内敛，大喝道：“天威在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那话说完，天雷及身，眼看着就要将王阳明轰得身形俱灭。

    可也就是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的出现在了王阳明的头顶，一股浩然剑气自他的体内奔涌而出，剑气化作一道金色的巨剑，朝天一刺，那道滚滚天雷便在那时被这长剑生生的斩作了两段。

    然后那身影落在了王阳明的跟前，冷眸看着那白光仙人，沉声言道：“你便是那天上之人？”

    那仙人双眸一凝，盯着那人，眸中寒芒闪彻：“孽畜，想不到你还能活到今日！”

    “玲珑阁外的雷劫劈不死我，横皇城的天雷也未伤到我的性命，徐某不仅活到了现在，从今以后还要继续活给你们看。”徐寒如此言道，一只手凭空伸出，那把黑色的神剑便在那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而蒙梁也在这时苏醒了过来，他与徐寒一般，虽然入了那物我两忘之境，无法起身，但这外面发生的一切他们却都只晓得一清二楚，他一个闪身便来到了王阳明的跟前，伸手将气息孱弱的王阳明扶起，交给了身后的秦可卿，然后这才站到了徐寒身侧，将那把孽龙凶剑唤出，同样沉眸看着那仙人，笑呵呵的打量了一番那仙人后言道：“天上的仙人也不比咱们多出一条手来嘛。”

    白光凝成的仙人在那时沉眸看向徐寒二人的头顶，无出他所料那般，二人的头顶之上并无雷劫。

    事实上二人此刻苏醒虽然看上去与之前无异，但以仙人的眼界却是一眼便洞穿了这二人借着南荒的剑意与那王阳明的本命剑气破开了最后那层桎梏，登临了仙人之境。

    他虽贵为天上的真仙，但有些规则即使是他也不能够无视。

    这些规则，是天地开辟之处便存在的东西，除非这方世界到了破碎的边缘，否则他们永远无法挣无视这样的规则。

    天上的人是不能对人间的生灵动手的。

    只能依仗着天雷，灭杀应当灭杀之人。而想要引来天雷，唯有那渡劫之人。

    譬如魏长明，若是可以，这些仙人们早就想将之除之后快，可就是碍于这样的规则他们只能降下昆仑劫又或是在天劫之中加些手脚，以期灭了该灭之人。

    但此刻的徐寒与蒙梁虽然登临仙境，但却并无天雷被招来，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因此此刻这仙人就是心中有万丈杀机，却也是无处施展。

    虽然这样的结果并未出乎他的预料，事实上在法相王阳明将自己的本命剑气度给二人之后，他便想到了这一点——王阳明登临真仙之境同样未有招来天劫，因为他的劫实际上魏长明已经帮他挡了。

    当年龙隐山上，魏长明演了一出好戏，骗过了所有人。

    他招来的天劫根本不是他登临真仙之境所引来的雷劫，而是他怀里那被熔成了十万铜板的神剑所换来的天劫，他替这剑挡了劫，王阳明心有所悟，无需面对半点天雷，便入了真仙境。

    虽然因为他是一道剑灵，即使登临真仙境也无法做到魏长明想做的事情，但这对他们也已经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他不得耗费巨大的代价降临此间，若是无法招降，变得将之灭杀。

    可他却未有想到王阳明竟然如此果决，宁愿拼得自己的性命不要，将自己的本源剑气注入了这二人体内，以这暗度陈仓之法保存下来一份真仙之力，这便意味着徐寒与蒙梁二人想要达到那样的境界比起旁人要容易百倍不止...

    念及此处，那仙人心头便堆积起了一股怒气。

    此刻的王阳明已经断了生机，他离死不远，杀不杀他已然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徐寒与蒙梁已经登临仙境，且分别含有一般的本命剑气，若是不加以阻拦，保不齐会在日后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如何大的影响，可偏偏碍于那天地规则，他还无法拿二人如何。

    “阁下不走吗？还是说想要留在此地与徐某还有师兄聊上些什么？”徐寒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在那时眯着眼睛，笑问道。

    “想在我南荒吃顿饭？那可不行，得交银钱。”登临仙境的蒙梁也是心情大好，饶有闲心的讥讽道。

    那仙人虽然心有不甘，但却也知此刻无法奈何徐寒二人，他厉声言道：“就让你们再得意些时日...”

    说罢这话，他便要拂袖离去，可这时眼角的余光却忽的瞟到了不远处那群因为地藏王三人离去而群龙无首乱做一团的剩余三万只紫色怪物。他的眉头一挑，顿时想到了些什么。他的脸上露出狞笑，于那时神色古怪的看向徐寒，眉头一挑问道：“孽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吗？”

    “哼，今日我便让你知道自己究竟是何物！”

    那仙人说罢，也不待徐寒反应过来，他的一只手便朝着远处肆虐的数万只怪物们伸出，他的五指张开，一道耀眼的白芒自他的掌心涌出，将那些怪物笼罩其中。

    随即，在那白光的照耀下，那些怪物就像是遇见了热浪的寒冰，周身那刀剑不入的紫色鳞甲开始渐渐融化，然后便是鳞甲之下的血肉亦开始融化，一层接着一层，很快那数万只怪物便在那白光的照耀下变作了一滩滩血肉凝成的烂泥。

    这时那仙人张开的手猛地一握，那些怪物化作的烂泥便在那时在他的驱使下不断的靠拢，融合在了一起。

    很快，那些血肉便融成了一滩巨大的球形血肉，它的表面一道道血肉来回蠕动，时不时还有血肉化作的黏稠液体从那球体上滴落。落地之时，那事物似乎带着一股可怕的腐蚀性，竟然将南荒的大地侵蚀开了一道道焦黑的凹陷。

    “还差点东西。”看着那团巨大的血肉，仙人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的目光闪烁，眸中尚且还带着些许得色，就好似即将要完成某些卓越的艺术品一般，他如此喃喃言道，脑袋忽的转向了北方的天际。

    他的目光如炬，穿越层层夜色，直抵那长安城的城头，他相隔万里生出另一手轻轻一捏。

    那长安城头上那只可怖的黑色巨龙发出一声哀嚎，那巨龙嘴角飘扬的胡须便在那时被那仙人生生的摘下了一根。

    然后那仙人屈指一弹，那跟亡龙的胡须便在此刻化作了一道黑气涌入了那团巨大的球体血肉之中。

    咚！

    咚！

    咚！

    此物入体，那团血肉就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他开始不断的蠕动，一道道宛如心跳一般的巨响也开始不断的从那团血肉之中传来。

    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团血肉之中活过来了！

    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诸人的脑海。

    咕噜。

    蒙梁咽下了一口唾沫，方才因为登临仙境而自心头升起的那么一抹沾沾自喜在这时却是尽数散去。随着那一声声犹如心跳一般的巨响，一道道阴冷却又强大无比的气势自那血肉之中涌出。在那样的气势下，即使是身为仙人的蒙梁也有些气息不畅。

    他这才明白，区区地仙境的修为比起他们所正在面对以及即将面对的敌人来说，终究还是太弱了一些。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疑惑，在那时面色难看的问道。

    徐寒心头一沉，同样面色难看。

    他无法回答蒙梁的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那团令人作呕的血肉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他却能从那团血肉中闻到些许与他体内那尊可怖的魔神如出一辙的气息。

    “什么东西？”那仙人见蒙梁与徐寒这般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甚。他伸手指了指徐寒，言道：“你不就是这个东西吗？”

    说着这话，他这道投影似乎因为造出这尊怪物耗去了太多的力量而渐渐变得模糊，在那身影消失之前，他冷笑道：”今日，你便好好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吧。“

    说罢此言，他的身子便在那时再也无法支撑他留存在这方天地，于那时彻底散去。

    吼！

    而就在他消失之后，那团腐烂巨大肉球之中，竟然传来了一阵阵宛如野兽一般的低吼，伴随着这样的低吼，那从肉球之中溢出的阴冷气息也越来越重。

    噗！

    紧接着那肉球之上忽的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如毒蛇一般蔓延开来，只是转瞬的光景便贯穿了整个球体。

    而后一直手忽的从那肉球之中伸出了出来。

    那是一只洁白如玉又纤细无比的手，然后另一只手也在那时伸出，双手在肉球的裂缝两侧一阵摸索，然后猛一用力，便将那肉球从中撕开，一道人影从那肉球之中爬出。

    那竟是一位生得美丽无比，拖着一头垂腰黑发，身上不着片缕的曼妙女子。

    她就像是方才睡醒一般，从那肉球中爬出之后，揉了揉自己的双眸，然后瞪大了那乌黑的眸子朝着四周一阵打量，眸中似有好奇。

    忽的，她瞥见了一旁的徐寒等人，她的眸中亮起了一阵兴奋之色。

    那就这样赤裸着身子，也赤裸着脚踝一路小跑，在徐寒等人戒备的目光下来到了徐寒等人的身前。

    徐寒等人下意识的便要提起手中的长剑做好了与之搏杀的准备，可那时那来到他们身前的少女却忽的在徐寒跟前恭恭敬敬的跪了下来。

    她用她美妙至极的声音，轻声言道。

    “古魔柳相参见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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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请帝君赐死

    那模样堪称绝美的少女这般的举动大大的出乎了徐寒等人的预料。

    徐寒与蒙梁互看一眼，又看向身后赶来已经扶着气息孱弱的王阳明的秦可卿一眼，几人的神情都是既诧异又古怪。

    徐寒沉着眉头思虑了良久，终是沉声问道：“古魔...是什么？”

    此刻那少女跪伏在徐寒的身侧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听闻此问，抬头看向徐寒眨了眨眼睛，疑惑的言道：“古魔自然便是古魔。”

    那女孩的模样本就生得漂亮，此刻那乌黑的眼睛睁得极大，一脸的疑惑，旁人见了这般模样却是只能生出满心的怜爱。

    但徐寒却不敢大意，之前女孩被那仙人造出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股阴冷的气息虽然已经因为女孩的出现而散去，但那不寒而栗之感却也犹然在心。

    徐寒朝着蒙梁以及身后的秦可卿等人使去一道眼色，示意他们暂且退下。然后他这才再次问道：“你称呼我为帝君？”

    “对啊！”女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徐寒等人的小动作，在那时依然毫不迟疑的回应道。

    徐寒见诸人都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这才将心放下了些许，嘴里问道：“帝君又是什么？”

    而与此同时，他周身已然暗暗运转起了体内的力量，警惕的看着那女孩。

    行了这么多路，见过他们多人，徐寒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女孩生得人畜无害便真的人畜无害，他隐隐觉察到这女孩绝非善类，但他更想借着这个机会问出一些关于他自己身份的些许东西。

    毕竟无论是那位仙人离开时所说的话，还是徐寒方才从那女孩出生的肉球中所感受到的气息，都无一不是在告诉徐寒，眼前这个诡异的女孩与他之间存在着一些难以言明，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帝君？”女孩歪起了脑袋，很是奇怪的说道：“帝君就是相柳的王...就是相柳的一切...”

    这样的回答对于徐寒来说没有半点的帮助可言，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他隐隐觉察到，女孩嘴里的帝君很有可能便是自己体内那尊魔神的名讳，她将自己认成了他，徐寒不敢戳破她这样的认知。要是激怒了这女孩，那徐寒想要从她嘴里套出些什么的计划便得泡汤。

    而自己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困扰一路走来只是越来越重，却从未有人为徐寒解惑过。如今这样的机会摆在了徐寒面前，他不仅要问，还想要问个明明白白。

    因此在那时他皱起了眉头，脑子里不断的来回想着当如何让眼前这个名为相柳的女孩说出些什么。

    但这帝君也好，古魔也罢都是今日第一次听到的字眼，他对此一无所知，加上太过在意的缘故，素来机敏的徐寒在这时却是陷入了迟疑，一时间尽是不知当如何发问。

    女孩却也并不催促，她歪着脑袋打量着徐寒，乌黑的眸子中既有好奇，又带着一股夹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狂热。

    然后，在二者十余息的沉默之后。

    “帝君是在想怎么问我吗？”那女孩竟是忽的言道，俏生生的声音响起，一语便洞穿了徐寒的心思。

    徐寒的心头一凛，他本觉得这女孩方才苏醒，似乎并无法辨认他与他体内那神魔的区别，故而想要不否认此事，以此询问，但听这女孩所言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

    想到这里，徐寒的衣衫陡然开始鼓动，体内的剑意在那时便要破体而出。

    “帝君想要杀我，相柳给你杀了便是。”女孩瞟了一眼徐寒以及作势便要唤出长剑的手，轻声言到，语调中并无半点的恐惧或是愤怒之意，反倒是说得极为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着一件与之毫不相干的小事。她说着，却并不去管听闻此言，身子明显紧绷起来的徐寒，而是歪着脑袋，带着些许笑意的再言道：“可帝君不想问问我什么，再杀我吗？”

    徐寒的额头上浮出了冷汗，他的心思似乎完全被眼前这女孩所洞穿，虽然此刻这女孩并未展露出半点气势，但越是如此，她便越是给徐寒一众深不可测之感。

    他在那时咽下了一口唾沫，语调有些干涩的问道：“你看出来了？”

    “什么？”女孩不明所以，看向徐寒的目光依然写满了疑惑。

    “我不是他...你说的那个帝君。”徐寒在心底衡量了一番得失，终于还是如此言道：“他只是在我体内而已...”

    这并非徐寒莽撞，他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对方既然说出了方才那番话，显然便已是看清了他根底，继续瞒下去想来也无半点益处。倒不如开门见山，到时候是战是和，自有定论。况且他并不认为那位仙人造出这样东西会是真的出于好心，帮徐寒解惑。

    因此，在说完这话的同时，徐寒的双眸之中神光涌动，木匣之内那把神剑也已然蠢蠢欲动。

    但饶是到了这时，那女孩却依然未有对徐寒表现出半分的敌意。

    她神情古怪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寒，然后轻声言道：“帝君再说什么？帝君就是帝君，没有谁在谁的体内，帝君只是还没有睡醒而已。”

    徐寒不解她此言何意，但见对方没有出手的意思，他也未有打草惊蛇。

    那女孩却似乎看出了徐寒的疑惑，她在那时转头看向周遭的诸人，目光却忽的停在了那秦可卿的身上。她眉宇间的疑惑在那时尽数散开，于是她缓缓伸出了手，如玉一般的手指指向了秦可卿。

    “帝君说的是她吗？”她轻声言道。

    徐寒自然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本能的见她将目光投向秦可卿等人，徐寒方才按下的杀机在这时却不可避免的奔涌而出。

    “帝君放心，相柳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她掩嘴笑道，“帝君不喜欢的事情，相柳绝对不会做。”

    大抵是为了要让徐寒放下戒心，那女子在说完这话后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随即站起了身子，她一头黑色的长发在那时垂下，遮住了赤裸身子上的要害部位，然后她朝着徐寒盈盈的施了一礼，言道：“帝君和她并不一样。”

    “她是被有心人造出来的容器，而帝君生来便是帝君。”

    “容器？”听闻这话的徐寒脸色一变，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秦可卿体内那股可怕的又与他体内几乎如出一辙的力量。

    “嗯。”相柳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远方的天际，她的手伸出，轻轻一拨，漫天的黑云顿时散去，那盘踞在长安上空的亡龙之相顿时浮现在了徐寒等人的眼前：“帝君你看。”

    “那是这方世界气运汇集而成的相。”

    “一半的人，一半的妖，加上上古得了天地造化的妖族的精血，再添上一丝天地气运，便成了咱们最好的器皿。”

    徐寒的心头大震，语调也在那时变得干涩了起来，他怔怔的言道：“你是说，所谓的半妖神种其实是...古魔复苏的容器？”

    相柳似乎并未察觉徐寒那难看到了极致的脸色，她笃定的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回应道：“自然。不然帝君以为那些力量究竟是从何处而来？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也自然没有凭空而来的力量，他们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借给他们的。”

    咕噜。

    徐寒咽下了一口唾沫。

    一股从里自外的彻骨寒意在那时将他尽数笼罩。

    若是相柳所言非虚，那半妖神种最终的归途便是被这些所谓的古魔附身的话...

    森罗殿能够造出足够多的半妖，这袭击剑陵的八万半妖大军便是最好的证明，而且他们拥有亡龙之相，近乎侵吞了天下近半的气运，如今他们便只差那一道妖君精血了。如果真的让他们找到了捉拿妖君的办法，造出了成片的大军，那么后果是什么便不言而喻了。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凶剑如今还在他们的手上，没有凶剑，森罗殿想要杀了妖君绝非易事。

    徐寒想到这里，压下了自己心头的忌惮，沉声又问道：“所以那个太阴宫上的神无双是你们的人？他做这些就是为了让你们降临这方天地？”

    据徐寒所知，所有关于半妖神种的制造办法从一开始便是那位神无双所泄露出来的东西，徐寒的怀疑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相柳闻言，在那时微微一笑，言道：“帝君这话说得不对。”

    “其一神无双是个什么东西？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使徒罢了，就凭他想要成为我们的人，差得太远。”

    “其二我们无需降临此方天地，这个天地从诞生之处我们便存在，这个天地便是为了囚禁我们而筑起的囚笼。”

    “其三...只要我们想，我们随时都可以降临，只是这方天地的生灵着实太过孱弱，无法承载我们的力量，故而我们需要引导他们为我们制造出一具具完美的载体。”

    “譬如帝君在意的那个女人，我们若是想要侵蚀她的身体随时都可以做到，但她虽然已经足够稳定，但还差上一些，若是真的完全降临在了她的身上，不出十日光景，她的身躯便会因为无法承受我们强大的力量而死亡。但帝君不用担心，纵观万域星空，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欲望，而只要有欲望，便最终逃不出我们的手掌。”

    “你看那些人，他们将信将疑的造出了半妖，我们便给那些半妖一点点的力量，他们便欣喜若狂，然后愈发痴迷的为我们寻找上古妖族的精血，收集这方天地的气运。最后等他们做完了这些，我们便会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知道究竟谁才是主人，谁才是奴仆...”

    “待到那时...”说道这里，相柳那张漂亮的脸蛋忽的变得扭曲，一道道浓郁的煞气浮现在了她的眉宇间，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沙哑的语调言道：“我们便可继续我们应有的使命！！！”

    徐寒无法理解相柳那心中忽然涌出的愤怒，但他却能感觉到对方在言语中对于那位神无双的轻蔑。这样的轻蔑并非刻意伪装出来的东西，而是发自灵魂的漠视。很明显，在这些所谓的古魔的心中那高高在上的无上真人似乎也不值一提。

    “使命？你们要做什么？”徐寒又问道，心底却莫名的有些惴惴不安。

    “不是你们，是我们。”相柳眯着眼睛笑道，那美若天仙一般的笑意落在徐寒的眼中，却让徐寒莫名的觉得寒意顿生。“我们生来便是为了毁灭与杀戮，我们的使命自然便是冲出这方天地，毁了这可笑的万域星空。”

    徐寒虽然对于这样的回答已经有所准备，但在看见说出这样话时那女人脸上无比淡定的笑容，他还是不由得心头一沉。嘴里也下意识的问道：“为什么？”

    相柳挥了挥手，那被她拨弄开的云层再次归来，掩盖住了那条巨大的亡龙之相。

    她颇为歉意的再次朝着徐寒行了一道古怪的礼节，然后言道：“帝君还未苏醒，我给帝君说得已经足够多了，再说下去对帝君便没了好处。”

    然后，在说罢这话之后，她挺了挺自己的胸脯，那对丰满的凸起随即在那黑发下若隐若现，而她颈项也随即裸露在了徐寒的眼前。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狂热了几分，言道：“现在...帝君可以杀我了。”

    徐寒虽然一直与这相柳不停的交谈着，但心底的警惕却从未有放下过，他甚至已经想好一旦解开他所有的疑惑，他便会抢先出手杀了这古怪的女子。但他却未有想到，女子在主动停止了这番交谈之后，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一时间徐寒也摸不清这女子的目的，顿时迟疑了起来。

    相柳却在那时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帝君不动手吗？”

    “你这是何意？”饶是到了这时，徐寒也并不相信这被那仙人召出来的东西会如此简单的便引颈受戮，故而他沉着脸色看着对方，嘴里喝问道。

    “帝君想要杀我，所以我便让帝君杀。对于古魔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了取悦帝君，我们能毁灭一切，这也同样包括自己。”相柳平静的看着徐寒，很有耐心的解释道。

    “我知道帝君很奇怪，毕竟帝君还未苏醒，以这方天地生灵的逻辑很难理解，但等到帝君苏醒那一天，一切都会明了。”相柳看徐寒依然一脸狐疑，便又言道。但说完这话，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说辞依然无法让徐寒明白，故而她又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又言道：“换个帝君能够理解的说法吧。”

    “帝君杀了我，我体内的魔气便会遁入帝君体内，滋养帝君，与帝君融为一体。这样一来帝君便会变得更强大，也会更早更快的苏醒过来。按照这方天地的生灵逻辑来说，我的死便是为了让我们归来那一天来的更早。所以，帝君就不必迟疑了，杀了我吧。”

    说罢，那相柳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穆了起来，就像是要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仪式一般。

    这大概是徐寒这一生中遇到最古怪的请求了，但他在停了这相柳最后一番话后，倒是对于她求死之心没了怀疑，可是对方已经说到了这样的地步，徐寒又如何能够杀她？

    “我不是你说的帝君，我也不想让他苏醒，所以我不会杀你。”徐寒微微思忖之后，便出言说道。

    相柳看着徐寒，对于这样的答案并未表现得太多的诧异，她微微一笑言道：“不，帝君今日一定要杀我。”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对于这相柳所言的一番话并不完全相信，但最后这杀了她可以唤回她口中的帝君的言论他却是笃信无比。而越是如此，他自然越不能让对方如意。

    “你既然能够看穿我的心思，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动手的。”徐寒再次言道，以期试图打消这相柳的念头。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相柳闻言，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她低下了头，颇有些自怨自艾的言道：“虽然帝君未有苏醒，但相柳也不想做出半点让帝君不开心的事情...”

    “可是若是帝君执意如此的话...”

    她说着这话低着的脑袋再次缓缓抬起，那时她那双乌黑的眸子被漆黑之色彻底侵染，那股之前笼罩在诸人头顶的阴冷气息随即荡开，再次笼罩了整个天地，在那样的气势之下，徐寒能够明显的感觉到似乎这方天地都在那样的力量下颤抖了起来。

    然后，相柳一头乌黑的长发开始无风自动，高高的胡乱扬起，而她黑发的身躯上却飞速的被覆盖上了一道道黑色鳞甲...

    紧接着，她的身后伸出了一道道血肉化作的触手，鳞甲覆盖上那些触手，最后化为了一只只气息阴冷的毒蛇。它们围绕在相柳的脑袋附近，朝着徐寒吐着信子。

    这时，相柳朝着徐寒微微一笑，那可人樱桃小嘴随着她扬起的笑容裂开，化作了一道生满了利齿的血盆大口。

    然后，她狞笑着言道。

    “那我就只能逼帝君如此做了...”

    这话一落，她身后的数道毒蛇便在那时豁然而动，在徐寒惊诧的目光下，直直的杀向蒙梁与秦可卿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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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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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称相柳的女子很强。

    哪怕只是不经意间展露出来的气势也足以匹敌徐寒在大夏遇见的那位历过三劫的仙人谢闵御。

    但徐寒在瞥见对方动手的刹那，心头一凛，下意识的便挥剑出手。

    那一剑，出鞘得很是匆忙，虽然徐寒无论是肉身境还是内功修为此刻都已抵达了仙人之境，但这样的一剑却远远不足以击败相柳这样的强者。

    可是，就在徐寒出剑的刹那，那相柳竟是主动挺身向前，迎上了徐寒这一剑。于是那赤裸的女子的胸前被斩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洞，金色的鲜血喷洒一地，也同样溅在了徐寒的身上。

    涌向秦可卿等人的攻势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相柳又恢复了那美妙女子的模样。

    她的嘴角扬起了心满意足的微笑，身子栽倒在了徐寒的怀里。

    她轻轻的靠在了徐寒怀里，仰头望着徐寒，然后缓缓的伸出了手，抚摸着徐寒的脸颊，柔声言道：“帝君...相柳幸不辱命...愿帝君，早日冲破囚笼，君临星空万域...”

    说罢这话，相柳伸出的手便失了气力，重重的垂下，连同着她的生机也在那时尽数散去。

    徐寒自然感受到了这一点。

    他的身子在那时忽的开始颤抖，一股发自灵魂的悲恸忽的涌起，他的双眸变得漆黑无比，泪水忽的自他眼眶中涌出。

    而这时，那相柳的身子渐渐虚化，转瞬便化作了一道浓郁的黑气，那黑气围绕着徐寒盘恒了数息的光景，然后猛地来到了徐寒的面前，黑气一震便在那时涌入了徐寒的口中。

    这样的变故徐寒始料未及，那些黑气疯狂的涌入，他似乎并无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只能是脸上的神情变得痛苦不已，嘴里不住的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嚎。

    “徐公子！”

    “师弟！”

    秦可卿与蒙梁见状终于在这时从之前那般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二人快步上前来到了徐寒的身边试图帮助徐寒解了此难。可是那黑气却极为诡异，蒙梁与秦可卿死劲了浑身的解数也无法将这股黑气驱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不断的涌入徐寒的体内。

    “没用的，这力量已经超出了这方天地的层次...”就在二人束手无策之时，一旁那气息孱弱的王阳明缓缓的走到了二人的跟前，他看了一眼一脸痛苦之色的徐寒，叹了口气，如此言道。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样看着师弟？”蒙梁又急又怒，说起话来语调也大了几分。却并未注意到此刻王阳明周身那愈发孱弱的气息。

    终于，又过了十余息的光景，那黑气终是尽数涌入了徐寒体内。徐寒的身子随即栽倒在地，虽然未有陷入昏迷，但却如入魔怔一般，不住的在地上上下发疼，漆黑的双眸中凶光涌动，不断的呢喃着些诸人听不懂的话语。

    ......

    痛苦与愤怒以及无边的悲恸萦绕在徐寒的胸中，这让他难以自已。

    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这一层接着一层，不曾断绝的负面情绪皆是来自于那尊沉睡在他身体深处的魔神，但他却无法将这样的情绪与自己的情绪分割开来。

    他竭尽全力的想要自己保持冷静，可越是如此，那股阴冷的气息便越是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的脑海中开始的不断闪过一道道画面。

    他看见了漫天的星光之中一位提刀的男人高高跃起，斩向他的眉梢。

    他看见七道星辰亮起，将他笼罩其中，然后他便被轰入了无边的深渊。

    他还看见无数的星辰与生灵在他的手中毁灭与死亡，他的脚下堆满了尸骸，他的手中沾满了鲜血，他的背后数以万兆计的冤魂在哭喊，在嘶吼，在咆哮...

    “帝君再说什么？帝君就是帝君，没有谁在谁的体内，帝君只是还没有睡醒而已。”那相柳的话萦绕在徐寒的耳畔，于他的脑海中不断的作响。

    徐寒头痛欲裂，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那相柳所言，与体内的魔神本就是一个人，天上的人想要杀他，并非他们冷血无情，而是他自己本就十恶不赦，本就...罪该万死...

    而他越是如此去想，他的脑袋便越是剧痛难耐。

    他感觉到了体内那尊魔神似乎在他的耳畔低语，他说：“我们本就一体，抗拒我便是抗拒你自己...”

    “拥抱我吧，你便可以从着无边的苦难中脱离出来...”

    “来！来！拥抱我吧！”

    那声音绵绵不绝，荡人心魄，徐寒咬着牙死守着自己的心神，方才能让自己不被那魔神蛊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内心的防线却一息弱过一息，被吞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

    “老爷子，怎么办？”蒙梁看着此刻的徐寒，心头愈发焦急，虽然王阳明已经恢复了少年模样，但此刻他也顾不得去细究这样的称谓究竟是否合适。

    而一旁的秦可卿更是焦急蹲坐在徐寒的跟前，想要将他扶起，可徐寒的周身却涤荡着一道道可怖的气息，秦可卿就是急得眼泪不住的淌，却依然无法靠近徐寒半分。

    王阳明面色低沉的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在秦可卿二人紧张的注视下，伸出手轻轻的摁在了徐寒的额头。那时，脸色苍白又神情狰狞的徐寒在王阳明的手伸出之时，忽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周身那骇人的气息开始散去，脸上的狰狞之色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王阳明侧头微笑的看着蒙梁，言道：“我可以短暂的压制住他体内的戾气，但今后如何，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蒙梁闻言一喜，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王阳明的身子在那时渐渐变得暗淡了起来，就像是那夜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似乎下一刻便会消散一般。

    “老爷子...你这是？”蒙梁不由得惊呼道。

    “我的本命剑气给了你们，死只是迟早的事情。”王阳明微笑言道，脸色平静无比。

    蒙梁的瞳孔在闻言之后陡然放大，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模样如少年一般的王阳明，赶忙言道：“如此，我将这剑气还给你便是了，你放心就是没了这剑气我也能修成仙人的！”

    蒙梁说罢，赶忙在那时催动起了自己周身的力量将自己体内的那道金色的剑气唤出，作势就要还给王阳明。

    “本命剑气已与你连成一体，更是你此刻剑灵之根本，你还给了我，自己的性命便保不住了。”王阳明笑着摇了摇头，他的模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了起来，转瞬便又化为了那老人的模样。他眸中满是慈爱的看着蒙梁，说道：“这两道本命剑气便是我的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不仅得了道，这道还传了下去，作为一道剑灵，我比起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要幸运得多。”

    王阳明说这番话时，语调极为平静，平静得让人无法去怀疑他这番话不是出于真心。

    可他越是如此，蒙梁的心底便越是难以自已的难受，他的身子开始颤抖，看向王阳明的眸子中竟然又泪水涌动。他哽咽着声音问道：“可你也不用死啊。你可以活下来，再教我你的剑道，你放心，这一次我一定认真学，绝不再像以往那般三天两头的闹着要出去，要离开剑陵...”

    “傻孩子。”王阳明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朝着蒙梁招了招手，言道：“你过来。”

    蒙梁跪下了身子，双膝杵地的爬到了王阳明的跟前，满脸泪水的看着王阳明。

    细细算来，今年蒙梁已经二十有五，这般年纪加上他的身份阅历，哭成这般孩童模样着实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但那数月前蒙克的死与今日王阳明的离去二者加叠在一起，终于让他无法压抑住心头的悲伤，方才如此失态。

    王阳明伸出了自己已经变得苍老的手，轻轻的擦去了蒙梁眼角的泪痕，他柔声言道：“森罗殿的殿主你见过了，天上的神仙你也见过了，那远古便存于世的古魔你也看过了。”

    “天上的人不愿见还有真仙得道，我若是入了他的道，我便不再是我，与死无异。”

    “我若不入他的道，我打不过他，打下去也是一个死字。”

    “我将我的本命剑气给了你们，你们便传下这道。”

    “往后这世界还有的是麻烦，有了我的这道本命剑气，你们若是好生修炼，这世界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

    王阳明说着，收回了按在徐寒额头上的手，他最后一丝力量也在这时完全度入了徐寒体内，支撑着他身躯的力量彻底散去，他的身躯愈发的黯淡，手中那把金色的长剑也裂纹密布，已然到了破碎的边缘。

    “所以，没什么好悲伤的，带着你的师弟好好活下去，无论旁人说什么，只要你们始终记得你们是什么，这便够了。”

    老人说罢这话，他伸出手竟朝着蒙梁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肃然道：“前路艰险，于后之事...”

    “便麻烦你了...”

    这话说罢，老人的身躯终于彻底散去，那把悬空的金色长剑在那时轰然落地。

    铛！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金色长剑落地之时顿时化为粉剂，金色的光粒散开，于那时笼罩了剑陵外的南荒大地...

    将这昏暗的夜色照耀得恍若白昼...

    于是这位镇守剑陵千载的剑灵的一生，便在这漫天金光之中，落下帷幕。

    徒留他人在这金光下，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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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做自己想做的人

    三日之后。

    大周充州境内。

    距离边关泗水关六十里外的一处山林中。

    徐寒蹲坐在篝火旁看着眼前的篝火怔怔的出神。

    秦可卿小心翼翼的端来了一碗米粥递到了徐寒的面前，低着头轻声言道：“公子，吃些东西吧。”

    徐寒转头看了秦可卿一眼，这才回过了神来，他朝着秦可卿淡淡的笑了笑，虽然他极力让这样的笑容看起来无恙，但终究还是让秦可卿察觉到了这笑容背后的苦涩。

    “谢谢。”徐寒轻声言道，接过了那碗米粥，放在嘴边吃了起来。

    篝火静静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但并不吵闹，反倒是让这样的夜晚显得愈发的静谧。

    玄儿靠着徐寒，嗷呜靠着玄儿两个小家伙紧挨着身子，沉沉的睡着。

    秦可卿看着安静的吃着米粥的徐寒，咬了咬牙，方才鼓起了勇气坐到了徐寒的身侧。她低着头，脸颊有些泛红的轻声说道：“近来起了乱子，各处都有些混乱，我本想去城里买些鱼来，烤给公子吃，但泗水关中乱做一团，能买到的也只有这些。”

    说到这里，秦可卿的脑袋低得更深了，似乎为此很是羞愧一般。

    徐寒有些心不在焉，听闻此言抬起头愣了好一会，方才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周遭的山林。

    其实这山林已经不能被称作是山林，到处都是枯死的树木，不是秋去冬至时的那种枯萎，而是彻彻底底从内之外的腐败与坏死。随处亦可见动物的白骨，大地散发着一阵阵腐败的臭味，甚至就连一处可以饮用的清水都难以寻找。

    举目望去，满目疮痍。

    就如王阳明当日所言，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只是，此刻见到这番情景，徐寒的心境比起当日听闻王阳明之言时却要沉重得不知几倍。

    他才是这般乱象的根源。

    徐寒像是失去了气力一般低着脑袋，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无碍，比起当年做乞丐时这样的吃食已经很好了。”

    秦可卿闻言也低下了脑袋，她能感受到此刻徐寒的心思，却不知当如何安慰他。

    双方就这样沉默了数息的光景，忽的一阵夜风吹来，冬夜的寒意紧随其后，天际缓缓有一道道白色的事物飘落。

    下雪了。

    秦可卿伸出手想要接住那纷然落下的雪花，雪落入手掌，寒意顿生，转瞬消融。

    秦可卿喃喃言道：“当年也是这样的雪中，我被卖入了玲珑阁...”

    徐寒一愣，侧头看向身旁的秦可卿，似乎不解她为何会在这时说出这话。

    “那时我是上云城一个寻常农夫的女儿，但转眼我便会被买入一个富商家里，前途未卜，是为婢为奴还是做妓做妾...我不知道，我很害怕，但我不敢反抗，却默默做好了等待这样命运的准备。然后一个老头出现，他把我买入了玲珑阁，我又成为了玲珑阁的弟子...”

    说到这里，秦可卿抬头看向天际，看着那漫天纷然而下的大雪，脸上忽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但无论是谁，成为谁我都努力的适应那样的身份，因为在我是农夫的女儿时，我的养父养母便时常告诉我我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又需要成为怎样的人，似乎我不那样做，便是一件很错误的事情。”

    “后来我做了玲珑阁的弟子，师父告诉我我要努力修行，宗门给了我一切，我就要回馈宗门，做一个合格的玲珑阁弟子。所以尽管我在医道上一窍不通，尽管我修行艰难，我依然努力去学、去做。因为他们说让我这样，似乎我不这样便不是一个合格的人...”

    “再后来。”说到这里秦可卿顿了顿，又方才说道：“鹿先生忽然告诉我，我是大周的皇帝，我叫宇文南景。我要登基继位，我要带领大周的黎民百姓走向太平盛世...似乎我不这么做，便对不起他们的数十年谋划，也对不起大周的黎民百姓...”

    “但这一次，我却不想听他们的。”秦可卿在那时忽的转过头看向了徐寒。

    二者的目光对望，火光下，秦可卿的眸子中似乎也有火焰在跳跃，那般炙热，那般动人心魄。

    那时，她脸上的笑容更甚，她用一种近乎笃定得不容置疑的语调言道：“而让我下定这样的决心的人，正是公子你啊...”

    徐寒大概如何都没有想到秦可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一时愣了那里，不知当如何接下秦可卿的话茬。

    而事实上秦可卿也没有这样的意思，她在那时眯起了眼睛，完成了月牙状。她面带笑意的继续言道：“因为我认识了徐公子，从上云城的乞儿、森罗的杀手到玲珑阁的弟子、天策府的府主，公子的身份也在变化，但公子始终还是那个公子。”

    “我听说公子在大夏遇见了一位姑娘，那姑娘说公子是个外表冷冰冰，心底却发着光的人。我觉得她说得很对，公子一路走来，一直便是这样的人，无论别人说什么，公子始终不变，我想...”

    说道这处，秦可卿再次顿了顿，她的脸上浮出两抹红霞：“我想这也是我一直...喜欢公子的原因吧。”

    徐寒错愕，他自然知道秦可卿对他的心思，但对方如此坦白的说出来，徐寒一时也不知当作何回应。

    “公子不必在意，可卿并未有太多的奢求，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告诉公子...”秦可卿瞥见了徐寒的异状，她也有些慌乱，既为自己方才的一时冲动，也为担心这样的话会让本就对她有所疏远的徐寒愈发于她保持距离。

    念及此处，她赶忙继续解释道：“我只是想要告诉公子，就像公子告诉我的那样，别人说你是谁，要你成为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相信公子，也请公子相信自己。”

    说完这话，秦可卿鼓起了勇气，抬头看向徐寒。

    二者的目光对视，女孩那绯红的脸颊映照的篝火，带着一股别样的魅力。那样的美虽然远不及叶红笺的国色天香、闭月羞花，但或许是徐寒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让他心神动荡的事情，又或是秦可卿的温柔着实让人难以消受，徐寒一时间有些恍惚。

    一股旖旎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开始蔓延...

    吱呀。

    但就在这时，一道轻响忽的传来。

    那是一只脚踩碎了堆积在地面上的薄雪的声音。

    二人警觉的转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一位身着红衣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然后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下，那人张开了嘴，轻声言道。

    “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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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付诸沧海

    十月初九。

    辰时。天色阴沉沉的，高挂在东方天际之上的太阳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霭一般，清晨的艳阳照耀而下，却并无多少暖意，反倒带着几分阴冷。

    这秋尽冬来之时，冷上一些自然也不是奇怪的事...

    但此刻笼罩在大周大地的寒意却与一般的冷大不一样，那是一种能够透过皮层直抵骨肉的冷，就像是极细又极利的针被人冷不丁的刺入了你的体内。那感觉着实让人不适。

    而更加让徐寒不适的是，此刻坐在巨猿身上似乎有说有笑的两道身影。

    尤其是那道身着红衣的身影，是不是的回头千娇百媚的看上徐寒一眼，徐寒便愈发的如坐针毡。

    王阳明用最后一点剑气将徐寒体内那躁动的神魔暂时压制了下来，而后徐寒便与蒙梁秦可卿离开了南荒，一路北上，准备去往陈国。

    但却在抵达泗水关时遇见了将十九等人送入陈国后返回此地的阿黄——也就是被玄儿收复的那尊妖王黄猴，它独自一人寻到了当时的徐寒等人，带着一封书信。

    一封小十九用歪歪斜斜的字迹写着的书信。

    按书信上所述，他们按照徐寒的叮嘱去往了衍下城西边三十里的牛头村，但在那里并无牛头村的存在，自然也没有寻到广林鬼与刘叮当的下落。

    至于其他信中并未说明，只是让徐寒等人赶往那处。

    小十九虽然调皮任性了些，但在这样的事情上想来也不会胡言乱语，既然让徐寒亲自去上一趟，应当确实遇见了诡异之处，因此在一番商议之后，徐寒与蒙梁便兵分两路，蒙梁独自前往陈国，徐寒则带着秦可卿绕路去往青州的牛头村。

    而就在昨夜，徐寒与秦可卿说话的档口...

    终于在大夏做完自己的私事的叶红笺寻到了二人。

    于是便有了此刻叶红笺与秦可卿坐在阿黄化作的巨猿身上，而徐寒却胆战心惊的跟在其后的情形。

    ......

    想着昨夜叶红笺忽然出现，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目光来回看着当时的徐寒与秦可卿，那番情形浮现在徐寒的脑海，便让徐寒心头一阵发寒。

    于是，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坐在他肩头的玄儿歪着头看了徐寒一眼，却是不解徐寒此举的缘由，但也很快将心思放到了一边，继续低着头小憩。

    徐寒低着头，跟着巨猿。秦可卿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转头看了徐寒一眼，然后微微迟疑了一会光景之后，看向身旁的叶红笺，言道：“红笺姐姐，徐公子前几日经历大战，尚且还有伤势在身，能否...”

    “能否让他坐上来？”叶红笺嘴角噙着笑意，反问道。

    秦可卿摸不清叶红笺的心思，但出于对徐寒的关心，故而还是在那时咬着牙点了点头，言道：“嗯。”

    “好啊。”叶红笺出乎预料的应允了秦可卿的要求。说罢这话，她脸上的笑意更甚，转头看向徐寒。

    她似乎有意为之，在那时用温柔得让人骨头发酥的声音问道：“小寒，你要来一起坐吗？”

    徐寒一个激灵，他看着叶红笺脸上那宛如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他连连摇头，嘴里言道：“走走挺好，有助于恢复伤势。”

    “是吗？可是可卿妹妹很担心你呢。”叶红笺继续问道，脸上带着困扰之色。

    “无碍，无碍。”徐寒皮笑肉不笑的赶忙回道，“我就喜欢走路。”

    “嗯。”叶红笺闻言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她风情万种的看了徐寒一眼，“那你就好好走吧。”

    说罢，她便转过了头，无奈言道：“妹妹你看，小寒他不愿意上来。”

    秦可卿也在这时闻出了味道，低着头不再言语。叶红笺深深的看了秦可卿一眼，也索性沉默了下来。

    ......

    夜里，经过一天的疾驰，三人来到了充州边境，按照如此速度，明日他们便可抵达青州的衍下城。

    如今大周境内已经完全依附在了森罗殿的手下，为了尽可能的避开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徐寒三人并未有入城休息的打算，只是随便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林，作为落脚之地。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干粮以及秦可卿在泗水关内买到的不多的粮食做成的米粥。三人三妖随意吃过了些许晚饭之后，便各自安睡了下来。

    徐寒这几日也经历了许多，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多有疲惫，很快便入了梦乡。

    只是他还未有来得及享受这样难得的一分恬静，他的腰间便传来一阵剧痛。

    徐寒本能的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的便要唤出自己的神剑，可是下一刻待他看清了眼前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这样的心思便在那时烟消云散。

    叶红笺正捏着徐寒腰间的皮肉，见徐寒醒来这才松开了手，然后站起身子言道：“陪我走走。”

    说罢这话，叶红笺根本不给徐寒反应的时间，转身便迈步朝着不远处走去，徐寒见状看了一眼睡在不远处的秦可卿，想着有阿黄在此，想来也并无大碍，这才赶忙起身跟上了叶红笺的步伐。

    二人并肩走在夜色中。

    四处都是枯败的树木，山林中静得可怕，没有半点的声响，这片山林已经死了...

    “知道我叫你出来说什么吗？”叶红笺回眸看了一旁的徐寒一眼，轻声问道。

    徐寒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不知道。”

    “哼，揣着明白装糊涂。”叶红笺何等的聪明，哪能看不出徐寒的心思，她又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那一瞥之间，却有风情万种。

    徐寒不语，低头沉默。

    叶红笺索性在那时停下了脚步，她言道：“当初你我的婚约本就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中间发生了种种又着实不尽如人意。”

    “但我既然认定了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你的身边。”

    说道这处的叶红笺忽的顿了顿，她提起一口气，又言道：“但若是你徐寒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想要享受那齐人之福的味道，那我只能送你两个字：没门！”

    叶红笺的语气坚决，徐寒连连苦笑道：“如此事情，徐某却是从未想过。”

    “没想过？”叶红笺的语气有些古怪，空气中忽的弥漫一起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像是那陈年的老醋被人打翻在地，“我看若是昨日我再晚来一会，你就不是想没想过的问题了。”

    徐寒一愣，看着那一脸不忿的叶红笺，这才回过味来，原来到了此时叶红笺还在为昨日之事耿耿于怀。

    但想来却也并不奇怪，这世上若是真有一位女子能对这样的事情毫不在意，那想来那女子也决计不会真的是喜欢那人。

    徐寒听到这处，自然下意识的想要辩解。

    可是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叶红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我知可卿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愿负她。”

    “但这样的事情拖得越久，对她对我都并非好事...”

    “你若是真的怜惜我们，倒不如给我们一个痛快，也好过患得患失...”

    叶红笺的声音在那时低了下来，带着些许落寞的味道。这还是认识叶红笺这么久以来，徐寒平生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他有些心疼，心底生出一种想要将眼前的人儿拥入怀中的冲动。

    而也在这时，叶红笺抬起了头，看向徐寒。

    “所以...”

    “选一个吧。”叶红笺如此言道。

    忽的有夜风袭来。

    她乌黑的长发被夜风扬起。

    她扬起的嘴角带着笑意，弯起的眼缝光芒闪烁，似乎有些害怕，却又固执的注视着徐寒。

    叶红笺是一个很骄傲的人，她出身在侯爷府中，是叶承台的掌上明珠，她有超越同辈的妖孽天资，如今堪堪二十不到，便凭着自己的感悟修到了远超出常人的境界。

    能让这样的女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放在平日，饶是徐寒也会免不得有些小小的得意。

    但此刻，他却并无这样的心思，他的心被女孩所触动，他张开嘴就要说些什么。

    “与其一直等下去，最后还是会失去，我想不如现在便面对这样的结果。”

    “我不害怕失去，只是害怕在拥有之后的失去。”

    女孩张开了嘴，再次言道。

    然后，她便沉默了下来，安静的等待着徐寒给她答案。

    可那时，本就要将某些话脱口而出的徐寒，却在听闻此言忽的在那时身子一震，那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一阵变幻，却又转瞬将这样的异状压了下来。

    然后，似乎是为了平复自己心中的某些翻涌，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再次看向叶红笺。

    他的头低了下来，身子也随即低了下来。

    他极为正式也极为庄重的姿势朝着叶红笺深深的鞠了一躬，旋即，他用一种打着颤，却又坚定的语气，言道。

    “红笺情深似海，能得此恩，我心惶恐。”

    “但如君所言，可卿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断不能负。”

    “顾只能将姑娘这番深情厚谊，付诸沧海，任君东流...”

    “但若有来生，徐某愿衔草结环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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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黑衣

    叶红笺的身子似乎微微的颤抖了起来，她那双红唇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她身子的颤抖愈发剧烈，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看着徐寒。

    但徐寒在说完这话之后，便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吼！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却忽的传来一声怒吼。

    是阿黄的声音！

    徐寒猛然抬起了头，秦可卿那里出了变故，他与叶红笺对视一眼，双方都从之前的事情中回过神来，二人没有半分迟疑便在那时身子一顿，飞速朝着营地的方向奔去。

    营地的篝火已经熄灭。

    玄儿瞪大了眼珠，琥珀色的瞳孔拉得狭长，身上的毛发如利针一般竖起。

    嗷呜的身子变得巨大无比，嘴里不住发出一声声低吼。

    而已经化作巨猿模样的阿黄却已然倒在了地上，胸口处，一道巨大的血洞触目惊心。

    不远处，浑身裹挟着黑袍之下的身影犹如鬼魅一般迈开了脚步，一步接着一步，走向同样倒地脸色苍白的秦可卿。

    在这徐寒与叶红笺离开的百息光景中，此处发生了一场战斗——一场完全一边倒，摧枯拉朽的战斗。

    一把剑从黑袍的袖口中伸出，抵在了秦可卿的咽喉，秦可卿动弹不得。

    她抬起头看向那黑袍，那裹狭在兜帽下的容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包裹着愤怒与挣扎的眸子在稀疏的星光中闪烁。

    “你到底是谁！”秦可卿知道自己似乎已经无路可退，她咬着牙鼓起勇气问道。

    她并不明白为何这个黑袍人犹如跗骨之蛆一般，始终尾随在她的身后，一有机会便想要将她诛杀。

    黑袍人将手中的剑再向前松了松，冰冷又锋利的剑锋在秦可卿的颈项处割开了一道血痕，只要他愿意，下一息他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取下秦可卿的性命。

    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的手有些颤抖，目光的闪烁也愈发的厉害。

    他张开了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还有办法，不试一试吗？”

    已经做好了引颈受戮的准备的秦可卿愣了愣，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也明白了这黑衣人的话中所指。

    然后秦可卿果决的摇了摇头，言道：“我不会再那样做了。”

    黑袍闻言，那兜帽下的嘴里忽的发出一声冷笑：“你怎么不会做？你不仅会做，还做得比谁都绝，比谁都狠！”

    秦可卿面对黑袍的嘲弄，沉默了下来，她盯着那黑袍下闪烁的目光，看了好一会的光景，方才再次言道：“其实...你想救他对吗？”

    黑袍的身子在那时一震，他的语调忽的大了几分：“什么？”

    大抵是某些惊骇作祟的缘故，此时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眼，语调竟没有了平日里那般的沙哑。

    当然秦可卿也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她像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不再如之前那般惶恐，语调平静了不少：“我与你无冤无仇，但你却不惜拼得性命不要的都要杀我，我之前一直不解。直到在剑陵看见了那古魔...”

    “我若是真的到了会被那怪物吞噬的那一步的话，以徐公子的性情想来决计不会见死不救。一位古魔的力量已经让他险些不能自已，若是他为了救我将我体内的魔气也吞噬掉的话...”

    说到这里，秦可卿顿了顿，身子竟是主动的向前迈出了一步，她再次言道：“若是没有我，龙蛇双生之法又何尝害得了他。我不想再做他的累赘了，所以，你动手吧...”

    黑袍伸出的剑在那时竟是下意识的往回收了收，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可就在那时两道身影忽的自秦可卿的身后跃出。

    浑身浴火的凤凰长啸，黑色的神剑唤出三千剑影。

    两道杀招于那时呼啸而至，直直的去向那黑衣人的面门。

    黑袍见状，心头一凛不敢托大，只能赶忙收剑退去，同时唤出体内的剑意将这两道杀招驱散，方才堪堪稳住身形。

    “又是你！”徐寒落身在了秦可卿的跟前冷眸看着那黑袍，而同样在那时赶到的叶红笺则扶起了倒地的秦可卿关切的询问她的状况。

    徐寒回眸看了身后的秦可卿一眼，确定她只是受了些伤势，却并无大碍后，这才沉着眉头再次喝问道：“你究竟是谁？”

    饶是徐寒对于此人也是厌烦不已，他不清楚对方的来历，但对方去而似乎对他了如指掌，甚至不仅是他还有他身边诸人的功法他都是信手拈来，并且犹如阴魂不散一般，屡屡出手，寻他的麻烦。

    相比于前几次的剑拔弩张，这一次被徐寒与叶红笺的救援撞破了他的阴谋，他却并未有如之前那般再次出手与徐寒搏杀，而是就这样立在原地，目光复杂的看着徐寒身后的秦可卿。

    然后，他朝着秦可卿言道：“他剑道肉身皆已成圣，我已并非他的对手，记住你今日所言，不要在做任何人的累赘了。”

    说罢这话，那人竟然就在那时转过了身子，迈步走入了黑暗之中。

    他的身子在那时与黑暗渐渐融为一体，转瞬便消失不见，只有他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却还在那时，在徐寒等人的耳畔，来回作响：“无论是他，还是这个世界，如今都受不起半点的拖累了...”

    “你们好自为之，我亦好自为之...”

    ......

    青州，衍下城西六十里处，有一座村庄，唤作西棉村。

    村中人口稀少，不过三十户人家，百姓大抵以种植棉花以及打猎为生，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捕捉孩童的军队不断穿梭于各处，加上土地病变，村中的百姓大抵都甚是惶恐，年轻人拖家带口能逃难的逃难，能投奔亲戚的便去投奔了亲戚，这西棉村中只余下了数位年纪大的老人。

    或许也是因为觉得此地并无什么油水可捞，搜寻的军队来过几次，在确定村中已无壮年之后，便将此地给彻底抛诸了脑后，甚至那圣药都未曾发放下来——大概在那些掌权者的眼中，给村里这几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颗圣药都是一件极为浪费的事情。

    于是乎，西棉村倒成了一处世外桃源，至少发生在大周各处的惨剧于此地并未上演。

    不过土地的病变，让庄稼与棉花都难以存活，加之村中的壮年离去，打猎之事显然也不是村里几位老人能够做到的事情，似乎除了等死，对于这些老人来说便没了其他的选择。

    但好在几日前，一位女孩与一个老人来到此地借宿，村中大部分人逃难之后，村里的许多房屋都空置，老人们倒是没有为难的意思，腾出了一个茅屋便让这自称师徒的一老一少住了下来。而却不想这看似风尘仆仆的二人却成了西棉村余下的几位老人的救星。

    那时那女孩还带着一只黄猴，并不出奇，但在听说了村中老人的近况之后，第二日他们村头便凭空堆起了满满如小山堆一般的米粮。小女孩说这是送给他们的，老人们感恩戴德，只当这女娃子是天上派来的神仙，对其愈发的敬重。

    夜里，西棉村老人心中那位小神仙忽的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她鬼头鬼脑来到隔壁的房门前，顺着那门缝朝里望了望，在确定屋中穿着蓝色麻衣的周渊已经睡死了之后，她便蹑手蹑脚的迈步走出了房门，然后一路小跑，来到了西棉村村口的一处空旷的山坳旁。

    小家伙在那时抬头看了看天空，并无半点的乌云，穹顶之上星罗密布。

    但奇怪的时，那样的星光却似乎遇见了某些阻碍，并无法完全照入此方天地，夜色暗得可怕，就好像天上的星辰只是摆设一般。一阵夜风吹过，彻骨的寒意让小家伙不由自己的打了个冷颤。

    小十九终于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今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都要冷许多...”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着某些变化，她说不清那样的变化究竟是什么，但却能很清楚的感觉到。

    这让十九很不安，她得做些什么，才能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师父，当然还有徐大叔他们，小十九觉得他们都是很好的那种人。

    想到这里，小家伙紧紧握了握自己的拳头，然后从自己的背后抽出了一把比她的身子还要高出足足一个脑袋的长刀，将之握在了手中。

    她开始挥刀。

    一刀又一刀，动作有些笨拙，神情却格外的认真。

    苏慕安说过，这世上再厉害的刀法都逃不过一斩、一挑、一扫、一劈，练好了这几招，以后学什么刀法都会事半而功倍。

    十九曾经并不相信苏慕安的话，也曾问徐寒蒙梁等人讨过他们的功法，虽然她都将这些功法记在了心中，但那些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终究还是太过高深了一些，似乎现在她唯一能学的便是苏慕安教给她的“笨办法”。

    饶是现在她在心底依然对苏慕安的话保存着某些怀疑，但这却也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做着这些事情，她方才能让心中的不安稍稍缓和些许。

    因此，她每日在夜里难以入眠时，便会独自跑来此处挥刀。

    小十九毕竟才九岁，挥舞着这样的大刀很快她的额头上便浮出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她有些泄气的将手中的刀放到了一旁，扑通一下便坐到了地上，嘴里嘟囔道：“本姑娘这么辛苦，要是知道你这破刀法是骗我的，你就等着我把你的耳朵揪烂吧！”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又言道：“要是我有苏慕安那样的本事就好了。”

    苏慕安的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但本事却是有目共睹，虽然嘴里对他时不时恶语相向，但在心底小十九还是很羡慕苏慕安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的，不然她又岂会每日都偷着练刀。

    哒。

    哒。

    小十九想着这些，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阵轻响。

    那是马靴踏踩在石板上发出的轻响，小十九顿时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来。

    她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长刀，转过了身子，有模有样的在那时摆开了架势，嘴里喝道：“谁！？”

    当然，无论她的架势摆得再好，那把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的长刀被她如此握着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啼笑皆非，毫无震慑力可言。

    哒。

    哒。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那朝他走来的脚步声同样未有因此而有半分停下的意思，他从不远处的阴影中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九隐约看清了那似乎是一道身着黑衣的干瘦人影，但却由于雾蒙蒙的夜色无法将他的模样看得真切。

    “你别过来！”虽然平日里在徐寒等人面前作威作福，但自己究竟有多少本事十九却是清楚得很，她向后退去一步，朝着那人大声的喊道。但这样的做法却并未起到任何的效果，那人依然迈着步伐朝着她越走越近。

    十九慌了手脚，下意识的想要去摸自己腰间的困龙散，却发现那东西早已在前几日阿黄带着他们去寻徐寒时被自己的师父尽数挥霍。

    意识到自己最后的依仗都不在时，十九愈发的慌乱，她继续退步，但那人同样也不断的朝着她走来。终于，在这样退去的过程中，十九已然退到了那山丘的边缘，并无所觉的她脚下一滑，身子便在那时后仰，眼看着就要从那山崖口坠下。

    那时，那道黑色的身影竟忽的快步上前，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抓住了十九因为慌乱而胡乱扬起的小手，然后那只苍老的手微微用力，小十九的身子便在那时被他提起，脱离了坠入山崖的险境。

    脱离危险的小十九大口大口的喘了一阵粗气，然后这才记起了自己的处境。

    她有些心惊胆战的抬起了头看向那立在她身前的那道身着黑衣的人影，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起了脱身的办法。

    但这样的念头却在下一刻她看清那黑衣人的容貌时，烟消云散。

    她一改之前那一脸惶恐的态度，眸中浮起了阵阵怒色在那时跺了跺脚，嘴里不满的言道。

    “师父你干什么！？吓死十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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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授法

    来者正是周渊。

    虽然不知为何换上了十九从未看他穿过的黑衣，虽然周身的气息有些莫名的变化。

    但十九很确定眼前的这个老人就是她的师父——周渊！

    她松了口气，也无心去细究周渊身上的某些变化，而是满心怒火的问道：“师父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里来吓唬人做什么！”

    周渊却出人预料的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应十九的问题，他低着头看着十九，沉默了好一会的光景后，方才迈步走到了崖口便，坐了下来。然后他拍了拍身旁的石板，又侧头看了不远处的十九一眼，轻声言道：“过来坐。”

    十九心底有些奇怪，但最终却也并未去忤逆周渊的意思，揣着满心的不解与疑惑坐到了周渊的身边。

    周渊抬头看着天际。

    星光明媚，却如隔纱帐，照不入这方天地。

    周渊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他回眸看了看身旁的十九，笑问道：“近来如何？”

    这当然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十九每日都与周渊在一起，她过得如何，周渊理应清楚。

    故而十九的脸上不免疑惑更甚，她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问道：“师父好生奇怪，十九每日都与你在一起，你问此问作甚？”

    周渊愣了愣，似乎这才回过了神来，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十九的脑袋，又言道：“在一起不代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十九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顺着周渊的意思，在微微思索之后言道：“还算不错，师父待我很好，徐大叔他们也待我很好。只是十九笨了些，那么多功夫没一个学会了的。”

    说道这处，十九似乎有些苦恼，在那时皱着眉头低下了脑袋。

    “傻孩子。这天下的功夫若是都那么容易学会，那又哪来那么多的天才妖孽被困于一境前，到死也不得要领。”周渊笑呵呵的言道，而后目光一瞟落在了十九方才慌乱中扔到了一旁的长刀上。周渊眸中的光芒一凝，一只手在那时伸出朝着虚空一握，那把刀便在那时飞入了周渊的手中。

    他握着那把刀，目光在那刀身上来回移动，嘴里漫不经心的问道：“这刀...你的？”

    “师父今日怎么这么奇怪，这把刀还是前几日你看我天天拿着木棍练刀后，亲自带我去衍下城寻铁匠打的啊！”十九一脸狐疑的问道。

    “是吗？”周渊低着头看着那把刀，嘴里不置可否的应道。而也就在那时，他的手忽的伸出，抚摸着那把长刀的刀身，从刀柄处一直移到了刀刃处，然后他忽的屈指一弹。

    铛！

    一声脆响升起，刀鸣不息，颇为刺耳。

    十九诧异于周渊此举，而周渊却也在那时抬起了头，看向十九。

    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凌厉了起来，他沉声问道：“我不是说过，让你不要与那姓苏的刀客说话吗？”

    “嗯？”十九一愣，她觉得今日的周渊不仅奇怪，而且还格外的健忘。“师父之前是说过这话，可后来我跟苏慕安讨要功法的时候师父不是也并未阻止，还主动帮我，怎么今日又忽的提起此事了？”

    说道这处，小十九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看模样似乎很是气恼。

    周渊见状哑然失笑，他摇着脑袋叹了一口气：“有些东西终究无法改变。”

    “师父什么意思？”十九问道。

    “就像东升的太阳，东流的大江...很多注定要遇见的人，无论如何终究会遇见。无论你怎么努力，尝试过多少次，该发生过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周渊愁然言道。

    说着他再次转头看向十九，见小家伙愁眉紧锁，似乎想要努力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周渊哑然失笑，但很快便又神色肃穆起来，嘴里言道：“十九。”

    十九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应道：“嗯？”

    “倘若...我是说倘若，你知道一个人要做一件错事，天大的错事，虽然这件错事本身并非出于他本意，只是因为她的存在故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这个人本身并无任何过错，你会怎么做？”

    周渊的话里的逻辑着实太过复杂了一些，十九听过之后，过了好一会的光景方才问道：“那个人是师父的朋友吗？”

    周渊似乎未有想到十九会有此问，他神色复杂的想了想，最后还是不得不点了点头。

    十九闻言在那时甜甜一笑，她老气横秋的拍了拍周渊的肩膀，言道：“那师父就应该告诉她不要那么做不就好了吗？就像徐大叔也会经常教我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就像苏慕安也会给我说习武不是为了欺负谁，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虽然我不太喜欢他们的絮絮叨叨，但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好，所以我还是都记在了心里...”

    “如果那个人是师父的朋友，我想他也会将师父的话记在心中的。”

    周渊不禁再次哑然失笑，他言道：“若是世事都有你想的那般简单，那就好了。”

    小十九的腮帮子再次鼓起，不满道：“本就是如此，是师父想得太复杂了！”

    周渊摇了摇头，不愿再与十九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下去，他转而言道：“你说你最近修行遇到了难处？”

    “嗯。”小十九毕竟孩子心性，听闻这话顿时将方才的争执抛诸脑后，她言道：“怎么学都学不会，师父说十九是不是太笨了些。”

    “你怎么会笨呢？只是不得其法而已。”周渊笑着说道。“从今日起你每天晚上独自出来，我便教你功法可好？”

    “当然好啦！”十九顿时眉开眼笑，但很快却又迟疑了下来：“可是师父你会吗？”

    “这天下没有为师不会的功夫，但是你得记住一点，我教你功夫的事情你可与任何提及...嗯，就是白日见了我也不能说，否则我便再也不教你功夫了。”周渊叮嘱道。

    小十九不免觉得有些奇怪，正要询问。

    “便从这刀法教起吧。”可那时周渊却提刀站起了身子，下一刻他的身子猛然高高跃起，刀锋举过头顶。

    他目光如龙，刀芒如海，于那一刻照亮了整个夜色...

    目睹了这般气势的十九，目光呆滞，喃喃言道：“原来师父真的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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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藏拙的周大侠

    在秦可卿的心中，叶红笺虽然算得上是一个沉默寡言之人，但却远不至于不可相处的地步。

    自从昨日那黑袍人来过之后，叶红笺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虽未有对谁表现出恶意，但这一路上却未有再与谁说上半句话。

    入了青州境内，此地的官道上时不时看见巡逻的士卒，为以防万一，徐寒让阿黄化为了黄猴模样，诸人步行前往衍下城。

    “徐公子，你昨日是不是惹红笺姐姐生气了。”与徐寒并肩而走的秦可卿在徐寒耳畔轻声问道。

    徐寒闻言，抬眸看了一眼走上二人身前数丈远处的叶红笺，他摇了摇头，神情平静的回应道：“没有，红笺姑娘性子素来如此。”

    秦可卿自然不会听信徐寒此言，更何况那从红笺变作的红笺姑娘的称呼很明显能看出二人之间似乎起了些隔阂。秦可卿看了看前方闷头赶路的叶红笺，又看了看身旁故作平静的徐寒，她再次言道：“是否是前日我与公子之事被红笺姐姐误会了，若是如此，我与她澄清便是...”

    徐寒看了秦可卿一眼，却言道：“昨日那黑袍人与你说什么了？”

    这样转移话题的办法显然已经不能用生硬来形容了，秦可卿却也由此看出徐寒似乎并不想在之前那个话题上再做任何的纠缠，但大抵是心底的愧疚作祟，秦可卿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如今我在明敌在暗，若是不弄明白他的目的，对我对你都没有半点的好处。”

    徐寒这话里的语气极为强硬，饶是秦可卿也听得出对方说出这番话并非真的有多在意那黑袍人。而是在想她传达自己结束之前那个话题的强烈欲望。

    秦可卿终究还是妥协在了徐寒的态度之下，她心不在焉的言道：“并未说得太多，只是隐约觉察到他似乎对我们都极为了解。”

    不过说到这里，她又微微一顿，记起了那黑袍人离去时所说的话，她脸上的神情顿时黯淡了几分，于那时不太确定的言道：“但是有一点，我觉得他似乎并没有我们想的那样想杀我。”

    ......

    纸是包不住火的。

    衍下城官仓中，近一成的粮食失窃，坐镇衍下城的圣子大人命人追查此事，很快他们便发现这距离衍下城六十里的西棉村中这些日子有了些许变故。

    此地的壮年大抵都已逃难，村中的粮食本就不多，官府又搜刮了几次，剩下的余粮估摸着也就够这些老人们吃到十月中旬，按理说此刻这些老人们理应入不敷出，岌岌可危。可这几日却有人发现西棉城的那些老人竟然还能带着粮食去接济邻村之人。

    这很快便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几番探查，便发现西棉城数处空置的房屋中竟然堆满了谷粮。

    于是乎到了今日午时，小十九与周渊吃过午饭在家中小憩时，村口处忽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警觉的起身，去到屋外，却见一群身着黑甲的甲士正立在村口，大声的呵斥着前来交涉的老人。

    但隔得太远，十九听不真切，只是隐约听到了诸如“搜查”“粮食”“治罪”这样的字眼。小十九倒是心思缜密，很快便联想到了阿黄帮他们弄来的那些粮食，估摸着现在是东窗事发了。

    而这时，那些甲士似乎与老人们起了冲突，当下便有极为甲士从队列中涌出，看模样似乎是要对这些老人动手。

    小十九见状心头一急便要迈步而出，可是这脚步方才迈出，身后便有一人伸出手将她的身子拉住。

    十九心头一惊，正要下意识的呼救，那人的另一只手便再次伸出，将十九的嘴给捂住。

    十九一愣，这才看清身后那人竟是她的师父——周渊。

    见她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周渊也放下心来，朝着十九递去一道小心的眼色后，这才缓缓松开捂住十九的手。

    可谁知挣脱了周渊束缚的十九，却立满变了脸色，不解道：“师父你做什么，你没看见那些坏人要对阿婆阿公们动手吗！”十九说罢，便再次转身，作势就要冲上去。

    “干什么？！”周渊见状，顿时亡魂大冒，他赶忙再次伸出手，拉住了十九，嘴里焦急的问道。

    “救人啊！”十九理所当然的言道，手上还不住的挣扎，想要摆脱周渊的束缚。

    “就什么就！”周渊也是又急又怒，他伸出手指向那群甲士之中两位身着白衣的少年，言道：“你看清楚了吗？那两个家伙可是圣兵啊！你哪是他们的对手！”

    十九闻言倒也冷静了下来，她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二人，却如周渊所言如此年纪又身着白袍，定是前来监军的圣兵无误。不过这样的担忧很快却又被十九压了下去，她忽的眼前一亮转头看向周渊言道：“我不是对手，不是还有师父在吗？师父快去救救阿公阿婆！”

    周渊却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摇头：“不可不可，我哪有这本事，你看为师这小胳膊小腿的，上去了还不被那些家伙生吞活剥了去！”

    “师父！”十九顿时不满的跺了跺脚，“平日里你藏拙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遮遮掩掩，昨日你都教给我了，今日还想演戏！”

    “昨日？什么昨日？”周渊眨了眨眼睛，满心的不解，似乎并不明白十九的话中所指。

    但这般模样却让十九愈发的气恼，她又跺了跺脚，言道：“那师父你就看着我死在他们剑下吧！”

    说着十九便一把睁开了周渊的手，快步朝着村头处跑去。

    小十九素来机灵，她虽然看似负气而走，但心底却早已打好了算盘。她知道周渊素来疼她，定不会见她身处险地，待会只要那些甲士真的敢对她出手，自家师傅想来必然不会见死不救。

    念及此处，小十九的心底不免暗暗得意，她看向那已经对着那些老人们准备拳脚相向的甲士们，心底也是底气十足。

    于是，她在那时用她那稚嫩的声音高声喝道：“住手！”

    那些甲士们微微一愣，这才发现小十九的踪影。为首的甲士看了身旁的两位白衣少年一眼，而对方则朝他递去了一道稍安勿躁的眼神。那为首的甲士不敢忤逆，赶忙让周遭的甲士收手，自己也随即恭敬的退到那两位白衣少年的身后。

    “你就是这些老不死口中的小神仙？”其中一位少年眯着眼睛看着十九，嘴里冷言问道。

    那圣兵的气势随着少年的话在那一刻展露无遗，笼罩向十九，十九顿时便觉周身的气息不畅，脸色也微微泛白，但一想到自己身后还有师父在，便又挺直了腰杆，学着说书先生中那些大侠的语调言道：“正是！你又是谁？”

    “我是谁？”那少年闻言冷笑一声，又寒着眸子看了周遭那些跪伏在地的老人们一眼，又言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藏幼 童，哼，来人给我将这孩子拿下，送回圣府接受洗礼！”

    “大人！都是老朽们的错，恳请大人饶过小神仙！！”

    “是啊大人！小神仙是见我们可怜方才为我们取来的粮食！”

    那些老人们见甲士们涌向十九顿时脸色大变，赶忙跪伏在地为十九求饶。

    “阿公阿婆不用担心，这些家伙不是十九的对手！”可十九却是信心满满的言道，看着那些气势汹汹杀来的甲士们，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的慌乱之色，甚至还挑衅的朝着他们勾了勾手指。

    而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那些甲士来到她的跟前，其中一位将她小小的身子犹如拎小鸡一般高高拎起之时，她方才反应过来，一番反抗无果之后，她不由得侧头看向身后，想着自己的师父为何到了现在还不出手救她。但却发现方才周渊躲避之处，此刻已经寻不到了他的身影。

    小十九在那时愈发剧烈的挣扎，嘴里高声喊道：“师父！你快来救十九啊！”

    “我要是死了你就没有徒儿了！谁给你养老送终，谁给你端茶送水啊！”

    “你要是老的走不动路了，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怎么办啊？”

    小十九一番哭喊却终究无果，而这时那些甲士已经将她拎到了那两位白衣少年的跟前。

    白衣少年看了十九一眼，而后有转眸看向那些跪拜在地上的老人们，嘴里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眼：“杀了。”

    这话出口，身后的甲士们顿时涌出，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刀，见此情形，十九顿时慌了手脚，她再次不断的朝着方才周渊站立之地高呼着，可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眼看着那些甲士们将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就要去向那些老人们的颈项。

    十九的双目呆滞，这样残忍的画面对于她来说终究还是太过可怖了一些。

    而就在她以为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之时...

    “等等！”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的传来，周渊的身子忽然从不远处迈步走来。

    十九心头一喜，顿时喜笑颜开：“师父！”

    “我师父来了，你们完蛋了！”十九信心满满一改之前的态度，在那甲士的手下嚣张的挥舞着拳头。

    而那两位白衣少年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袖口处的双手握拳，周身杀去涌动，一派如临大敌的甲士。

    这时，周渊已然走到了诸人的跟前。

    然后他在十九期许的目光下，甲士与少年凝重的神情下...

    扑通！

    只听一声轻响，周渊便在那时跪了下来。

    他一边咚咚的磕头，一边哀求道：“诸位大人，小的的徒儿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诸位大人有大量，将小的与徒儿当个屁，给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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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暗处

    两位身着白衣的少年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半晌。

    十九也瞪大了眼珠子不可思议的看着那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渊，她着实想不到自己的师父怎么能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

    两位圣兵在短暂的发愣后，也回过了神来，他们的脸上随即浮现出冰冷的笑意，嘴里冷哼言道：“我当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原来只是跳梁的小丑。”

    于是十九师徒俩便在百息的光景之后，连带上数位西棉村的老人被众多甲士用绳索捆绑在了一起，被牵引着押向衍下城——那两位圣兵大人忽的改了主意，暗觉衍下城官仓中的粮草被毫无察觉的带到了此地，其中还存在着诸多蹊跷，故而想要将诸人押回衍下城，再一一审问。

    被绳索困住了双手的十九，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不明白昨日夜里将各门功法信手拈来的周渊，怎么今日却变得如此懦弱与不堪一击。秉承着事出反常必有妖孽的原则，十九一路上沉默不语，歪着脑袋、皱着眉头想了半晌，忽的却眼前一亮，目光炯炯的看向身后的周渊，问道：“师父！你这是假意诈降？！然后直捣黄龙，杀了那衍下城的恶徒对吗？”

    周渊闻言，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也不知道十九如何对他有如此大的信心，可他自己那点本事，自己可是清楚得很，料理这些寻常士卒还得费上一些手脚，更别提这修为直抵离尘境的圣兵了。

    想到这里，周渊便要说些什么。

    “师父，我懂你的意思，等会咱们就先拿那个白衣服的开刀，他方才辱骂师父，十九等会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十九的声音抢在周渊发声之前说了出来，并且再说到这里之时，那小家伙还眉目放光，一脸的期待。

    周渊着实想不明白，十九这小小年纪为何对着打打杀杀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但他觉得似乎应该首先让十九认清眼前的事实才是首当其冲的事情。

    咻！

    可这一次，他的话同样未有来得及出口，一道破空之声响起。

    那在十九与周渊身旁驱赶着他们的一位士卒忽的身子一震，便在那时应声倒地。

    人群前行的步伐在那时停下，为首的两位白衣少年皱着眉头看向倒地不起的甲士，而周遭的诸人也都是脸色一变，不明所以。

    “去，看看怎么回事。”其中一位白衣少年在那时言道。

    当下便有一位甲士走出了队列去到了那倒地之人的跟前，他细细的探查了一番对方的情况，然后起身便要向两位圣兵汇报。

    咻！

    但是他的手方才举起，又是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那甲士便在那时如之前那人一般应声倒地。

    “嗯？”两位圣兵中一位白衣少年迈步而出，眉宇间煞气涌动，他举目四望，随后沉声言道：“何妨宵小，可敢出来一观！”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又死寂的山林，久久无人回应。

    可这时，一旁的十九却从这般变故中回过了神来，她一脸崇拜的看向身旁的周渊，兴奋言道：“师父出手了对吧！我就说嘛，这些贼人如何是师父的对手！”

    正寻不到恶首的白衣少年顿时将目光投向了周渊，他眸中寒意乍现：“是你搞的鬼？”

    周渊当然不止一次后悔过上了徐寒的战车，也不知以此的后悔过做了十九的师父。

    但以往的每一次加在一起，都不及此刻的悔恨的千分之一。

    他肝胆俱裂，连连朝着那圣兵摇头摆手言道：“大人，小的哪来这本事，你这...你这不是开玩笑吗？”

    “师父！你就别演了，我知道你的本事！快收拾掉这些坏人！”十九却在这时跳了出来，大声的嚷嚷道。

    周渊恨不得在这时寻一根针将十九的嘴巴缝住，但事实面对那白衣少年眸中一息胜过一息的杀机，他却是只能皮笑肉不笑的赶忙言道：“大人，真不是小老儿啊，小老儿这细胳膊细腿，如何能伤到各位大人的神仙之体？”

    但似乎今日有某些东西执意要与周渊作对一般。

    又是一声破空之音传来，一道事物飞出，射入了一旁又一位甲士的体内，那甲士再次倒地。

    那白衣少年寻不到祸首，只能将气撒在了周渊的身上。

    “哼，阁下既然畏首畏尾，那我也只能让这些贱民与我的将士们陪葬了！”他于那时朗声言道，一只手随即伸出，做手刀状，浩然的紫气萦绕上他的手掌。

    但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出手，而是依然冷眸看向四周，似乎是想要以此威胁那藏在暗处的人现身。

    可回应他威胁的却又是一道破空之音，这一次，那少年看得真切，那时一道飞出的银针，直直的去向他身后，与之前一般，又是一位甲士倒地。

    白衣少年眉宇间的煞气在那一刻终于化为了杀机，他的手猛然高高抬起，在十九兴奋的眼神中，在周渊惊恐的目光下，去向了周渊的颈项。

    我命休矣、十九误我、死不瞑目之类的念头在那时一股脑的涌上了周渊的脑海，他浑身发抖，几乎已经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忽的从他身后跃出。

    那白衣少年见着了那身影，顿时嘴角露出了狞笑，他言道：“终于肯出来...”

    那到了嘴边的“了”字，却终究再无出口的机会，一道寒芒自那身影的手中挥出，他的脑袋便在那时自他的颈项处以一个无比齐整的切口落下...

    他的双眸瞪得浑圆，在脑袋落地，失去意识之前。

    他所瞥见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十九气急败坏的跺着脚，指着那忽然杀出的身影骂道。

    “徐大叔！你干什么！我还要和师父去直捣黄龙呢！”

    ......

    夜里，西棉村中，徐寒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一旁正在抱手于胸前双颊气鼓鼓的十九一眼，这才转头问道：“所以，你真的没有出手？”

    本着大难不死，就得海吃的原则，正低头啃着多日未有吃到的肉饼的周渊闻言，赶忙抬起了脑袋，连连朝着徐寒摇头，嘴里包着一大口还未咽下的肉饼，囫囵言道：“开什么玩笑，我有什么本事你还不清楚吗？”

    “那究竟是谁呢？”徐寒皱着眉头喃喃言道。

    事实上，他们在那时也是方才赶到，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周渊等人处境危险，便未做多想，直接便出手了结了那些圣兵与甲士的性命。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以徐寒的性子想来是不会为了折磨那些甲士又或者戏弄周渊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至少...在如今的情况下，徐寒是没有半点这样的心思的。

    他说罢这话，见周渊依然自顾自的吃着肉饼，以徐寒如今的修为自然不难看出周渊确实没有这样的本事，可在听二人说了这一番话后，徐寒便去搜寻了一番四周，却也并未发现生人的踪迹，故而也只能暂且将此事压下。

    念及此处他收起了在此事上再费脑筋的心思，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为此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火堆旁发呆的叶红笺，又看了一眼同样沉默不语的秦可卿，徐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关于牛头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正事，周渊也不敢含糊，他感受将手中的肉饼放下，将嘴里的肉饼咽下，然后便沉声将他们来到衍下城后，寻找牛头村的过程中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徐寒听完这番话，不由得眉头一皱，在沉默许久之后，方才沉声言道：“牛头村也好，牛头墓也罢，明日我都要去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古怪！”

    ......

    夜深。

    月凉。

    十九从床上坐起了身子。

    她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的聆听了一遍周围房间的动静，在确定那些房门中都传来稳定呼吸声后，小十九方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便蹑手蹑脚推开了房门，提起放在一旁的长刀，出了这小院。

    “师父现在应该已经在等我了，嗯，我一定得问问他今日为何不肯出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十九如此难拿自语道，随即脸上浮出一抹笑意，这边快步朝着那村头方向跑去。

    能修行功夫，对于一心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十九来说自然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

    但一路小跑离去的她或许如何也想不到，在她关上房门离去之后，她房门旁边的一间房屋中，徐寒也在那时睁开了双眼。

    他身旁的玄儿也扬起了脑袋，瞪大了它琥珀色的眸子警觉的看着徐寒。

    徐寒伸手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笑道：“这世上的怪事还真是一日比一日多，没关系，咱们一件一件的看过来。”

    说罢，那屋旁的门窗忽的在那时打开，徐寒的身子一跃便在那时遁出，玄儿嗷呜，以及坐在屋外打盹的阿黄都在那时飞身一跃跟上了徐寒的步伐，朝着十九离去的方向追去。

    夜色更深，月色更凉。

    在村头处负手而立似乎等待着些什么的黑衣人，在那一刻似有所感，他的眉头一挑，随即长叹一声，身子便在那时凭空消失在了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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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多出来的一个人

    第二日一早徐寒便与诸人一道来到了十九口中所言的牛头墓。

    他扒开了最山顶处的墓碑前的杂草，看着那墓碑上破损不堪的字迹，嘴里如是问道：“就是这里？”

    小十九有些心不在焉的低着头，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徐寒的问题。而一旁的周渊可不敢怠慢徐寒，见十九不言他便赶忙一脸陪笑的言道：“我们那日来此寻了个遍，也问了许多周围的百姓都言从未听说过这附近哪有一处牛头村。后来还是遇见了一位猎户，方才寻到这里。”

    “而且据他所言，在几个月前他曾见过一位小姑娘与一位小和尚来过此处，听他的描述外貌似乎与徐阁主想找的人极为相似，而且出现的时间也是吻合的。”

    “嗯。”徐寒闻言点了点头，却也不置可否。

    随即他又伸出手将那墓碑上的尘土擦净，这才看清了那墓碑上的字迹：大楚靖缘公主，爱妻方倾清之墓——愚夫李东君立。

    “李东君！？”见着那最后几字，徐寒不免身子一震。

    “就是你想的那个李东君。”这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徐寒的耳畔响起，徐寒回眸看去，却见叶红笺正提着一本厚厚的古书，沉眸看着他。

    叶红笺的神色平静，似乎并无半点异常，但事实上她越是如此平静，徐寒便越觉不安。

    但叶红笺却似乎并未感受到这一点一般，她迈步走到了徐寒身侧，手中的古籍在那时被她塞到了徐寒怀里，然后她便转眸打量起眼前的墓碑，嘴里言道：“昨日听十九说过这事后，我便去了一趟衍下城，在太守的衙门中寻到了这份城志。”

    说着叶红笺还伸手从那墓碑上轻轻的捏下了些许边缘风化掉的石屑，放在掌心上细细打量。

    徐寒又是一愣，他下意识的看向手中的书本，却见那有些泛黄的扉页上写着《衍下城志》几个大字。

    他赶忙打开那城志，便将其中有一页的书页被有心的在页脚折起，徐寒心头一暖，也猜到了这必是叶红笺所谓，他大抵可以想象昨日夜里，在听闻这事之后，叶红笺一人去往衍下城取得此物，又熬夜寻找线索的模样。但他很快便压下了自己心头的那份悸动，沉眸看向那书页上的文字。

    这城志显然已经有了些许年份，书页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徐寒废了好大的功夫方才将上面所述之事看得明白。

    大周历三年，亡楚余孽盘踞于牛头山中，上将军刘庄奉命剿敌。

    三千悍卒围牛头山六十七日，绝其升天之路，断其遁地之门，贼军胆寒，于第六十七日傍晚尽数自决于牛头山上。

    徐寒看完这处，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但还不待他发问，低头打量着手中石屑的叶红笺头也不抬的再次言道：“再往后看。”

    徐寒一愣，这才发现这书中还有一页的页脚同样被叶红笺折起。

    他不疑有他，又赶忙低头翻看。

    大周余孽伏诛，数百死尸堆积如山，无人安葬。附近百姓常言此地夜里常有女子哀嚎之声，似是亡魂不散，时任太守碍于余孽身份不敢妄自安葬。

    同年七月，一高僧云游归于此地，于这尸骨前做法百日，终是消减了亡魂业力，将其安葬，牛头村也由此改名牛头墓。

    看完此文，徐寒方才再次抬起头，看向叶红笺问道：“可这城志上也并未言说那高僧的身份...”

    叶红笺在这时也似乎打量完了手中的石屑，她的玉手轻轻一扬，手中的石屑便在那时在寒风下被吹起，化作尘沙散去。

    “这墓碑有两百年的年岁，时间也能对上。”叶红笺显然有意与徐寒为难，她根本不曾回头看徐寒一眼，便在那时自顾自的言道：“根据大夏的记载，楚后五年，也就是大周历的第四年春，李东君西行归来，自那时起，龙隐寺便一改之前中立的态度，全力支持大夏太祖李翰兵。也就是因为如此当时的李翰兵方才能后发制人用短短三年的时间统一了北境内割据的诸侯，建立了能与大周分庭抗礼的大夏王朝。”

    这段历史也算不得什么辛密，李东君能被大夏王庭尊为国师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当年正是由于他的从中搭桥，方才让龙隐寺倒向了大夏一脉。

    只是徐寒依然不解，嘴里故而问道：“但饶是如此，也不能确定这个李东君便是那个李东君。”

    虽然关于李东君的生死，甚至善恶徐寒都抱有极大的怀疑态度，但对方毕竟是天下闻名的圣僧，如此  有悖于佛家之道的事情，徐寒却是不敢妄加揣测。

    听闻遮掩的叶红笺在那时终是忍不住侧头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但又似乎觉得此举不妥，很快便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那不经意间流出的风情万种，那忽然醒悟后的谨小慎微。二者交织在一起，落于那素来骄傲的女孩身上，却是让人不由得格外心疼。

    “龙隐寺的藏经阁中有大片的文献记录李东君的平生，其中固然真假掺杂，但大多数记录他前半生的事情时都曾提到过一位女子，有人言这女子是大楚公主，也有人说是上将之后，更有人言是仙人嫡孙，虽然说辞不同，但无一例外此女子的身份想来都是无比高贵。”

    “书中曾言，李东君方才在龙隐寺中学成后，曾到当时大楚国都长安开坛传授佛法，但当时已是大楚末年，楚帝迷信半妖之法几近不能自拔，对于佛法不屑一顾，甚至颇为仇视。”

    “故而在听闻李东君在自己眼皮底下开坛传法之后极为愤怒，曾命大军捉拿李东君，也是这位女子出手方才保下李东君无恙。但以当时大楚的情形来看，似乎只有公主的千金之躯方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事后更有传言李东君归去龙隐寺后，那女子因仰慕李东君，曾一路赶赴龙隐寺，在龙隐寺求取佛法。甚至当年李东君决定西去昆仑瞻仰先贤们的大乘佛法时，那女子也曾出现在相送的队伍中...”

    “而大楚灭亡之后，有记载的嫡系大楚皇室中便有一脉皇族之女在大楚灭亡后带着残部试图对抗四起得诸侯，只是在数次兵败后，对于那只残部的去向的记载便变得模糊了起来，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楚后二年的青州附近，而那皇族之女当时的封号便是这靖缘二字！”

    叶红笺这一番长篇大论听得在场诸人一阵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的光景，他们方才反应了过来。

    “可这...和我们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周渊见气氛沉默，故而在一阵迟疑之后忽的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啊，红笺阿姨，你说这些干嘛，咱们要找的不是那个叫广林鬼的小和尚吗？跟李东君有什么干系？”一旁的十九也从昨日未有寻到自家师父，今日旁敲侧击周渊又不予回应的失落中回过了神来，然后一脸奇怪的看向叶红笺，脸上的神情颇为不解。

    今年方才过了双十年华的叶红笺被人称做阿姨，自然是件极为不爽的事情，她俏丽的脸上太阳穴周围隐隐有青筋鼓起。

    她又看似漫不经心的瞟了一旁的徐寒一眼，然后幽幽言道：“只是感叹，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生老病死转瞬即逝，我想当李东君立下这样一块墓碑时，心底也必然是追悔莫及。所以...”

    说道这处，她又有意无意的看了那徐寒一眼，又才意味深长的言道：“所以饶是圣人，也有这般苦恼，前车之鉴犹在，我们更不应...辜负这韶华光阴。”

    这话十九自然是听不懂的，但徐寒与秦可卿却是在那时纷纷脸色一变，神情莫名。

    不过还不待徐寒等人消化掉叶红笺这忽然而来的感叹，叶红笺很快便再次言道：“当然除开感叹，这李东君的身份于我们来说也确有极大的干系。”

    说道这处，叶红笺脸上的神情顿时肃穆了起来。

    她言道：“广林鬼曾说过他来自大夏一处偏僻的庙宇，但那庙宇叫什么名字，具体在于何地他都说不明白，甚至那自他记事开始便一直与他朝夕相伴的老和尚的名讳他也是一概不知。”

    “这其中的诡异之处咱们暂且不论，但说那次刘叮当失控，强闯龙隐寺后，曾有一道自称李东君的僧人投影自广林鬼的体内涌出，由此可见这小和尚与失踪的李东君必然存在着某些联系。”

    “再言那位森罗殿自称地藏王的殿主，似乎对于此事也是知晓的，那日他见着李东君的出现并未露出太多的异色，而从他当时的话语中也不难看出他似乎对李东君极为了解。”

    徐寒听叶红笺说了这些，在微微沉吟之后，也接过了话茬。

    “从玲珑阁第一次见到广林鬼后我便觉察到这个小和尚的不同寻常，缺如红笺...红笺姑娘所言...”徐寒说道这处微微有所停滞，似乎并不太能习惯这称呼上的转变。不过似乎除了叶红笺，其余几位专心想要弄明白这牛头村为何凭空消失的诸人并未注意到徐寒这短暂的停顿。

    “广林鬼与大夏国师李东君的关系存在极大的疑点，但最为奇怪的是...若是牛头村真的不存在，那广林鬼在玲珑阁大战之后，究竟去到了何处？”

    “会不会是哪个广林鬼骗了大叔？”本着以己度人的原则，十九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应当不会...”徐寒皱着眉头言道，他观广林鬼为了那个刘叮当可谓奋不顾身，当时刘叮当身陷险境，几乎被体内暴走的半妖之力吞噬理智，幸得徐寒出手相救，方才以帝君精血救下了刘叮当的性命。

    广林鬼就算不对徐寒感恩戴德，但刘叮当的状况却极为不稳定，想来就是为了刘叮当，广林鬼也应当不会在这个事情上面欺瞒徐寒。

    “况且你们不是说过之前亦有位猎户曾见过广林鬼与刘叮当回到此地吗？若是他们真的想要诓骗于我就不应当自己再回到此处，因为若是我们来寻他，必然便会由此发现他们的踪迹。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或许他们在他们自己的心底也是如此认为——牛头村是存在的...”

    这样的推论不可说毫无道理，但其中却还是存在着一些匪夷所思，甚至无法解释的细节。

    周渊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言道：“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有人制造出了一个幻境，或者用某种神通改变了你们口中那二人的认知，而且据说那广林鬼与刘叮当在牛头村被灭门之后，刘叮当便生了怪病，随后那地藏王便出现，而刘叮当也是由此被改造成了半妖...也就是说这一切很可能都是地藏王有意为之。可...”

    周渊的话还未说完，听闻这番话的徐寒却忽的身子一震，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一只手忽的伸出挡下了周渊的下文，皱着眉头嘴里言道：“你方才说什么？”

    周渊一愣，却是不敢忤逆徐寒，他害怕自己是否是说错了什么话触怒到了徐寒，故而小心翼翼的言道：“我说这一切是否与地藏王有所联...”

    “不对。”可这一次他的话也同样未有机会说完便被徐寒再次打断。“再上面一句...”

    周遭的诸人大抵也都疑惑于徐寒此刻古怪的态度，故而纷纷朝着徐寒递来的目光。

    周渊却是愈发的心惊胆战，他小心的打量着徐寒的脸色，如履薄冰的再次试探性的说道：“是广林鬼与刘叮当在牛头村被灭门...”

    “对！”徐寒有些神经质的在那时一拍脑门，随即他沉着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低下了脑袋，抬起了眼眸，以一种古怪至极又阴沉至极的语调，幽幽问道。

    “若是牛头村从一开始便不存在的话...”

    “那一直跟在广林鬼身边的刘叮当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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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君心如火

    “那刘叮当是谁？”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一股寒意纷自从诸人周身涌来，笼罩诸人的全身。

    他们浑身的汗毛竖起，更有人不自觉的在那时打了一个激灵。一时间这萧瑟的牛头墓上，似乎又阴冷几分。

    “当务之急便是找到了广林鬼，方才能解开疑点。”叶红笺到底心思细腻，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一语道出了事情的跟脚。

    徐寒亦暗暗点头，此事所关系的已经远不止是广林鬼，更干系到李东君甚至还有那位森罗殿的殿主。他想到这里，正要说些什么。

    扑！

    扑！

    可这时，不远处的天际却忽的传来阵阵振翅之音，徐寒抬头望去，却见一只黑色的乌鸦正从那处飞来。随着大周的龙气被亡龙之相所吞噬，大周境内的土地与植被大片的坏死，鸟兽要么饿死在了此地，要么便成片成片的迁移。

    在这如此荒凉之地，出现一只乌鸦，多少有些诡诞。

    而那乌鸦却丝毫没有理会诸人心头所想的意思，扑腾着翅膀，在十余息的光景之后落在了徐寒的肩头。

    “呱！”

    “呱！”

    它的嘴里在那时发出一声声渗人的鸣叫，猩红色的眸子却宛若拥有灵性一般，直直的盯着徐寒。

    徐寒愣了一会，忽的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乌鸦的脚踝处似乎绑着些什么东西，他心头一动，便在那时伸出手，将那事物取下，却是一道信纸。

    他皱了皱眉头，松开了乌鸦，那乌鸦便像是完成了使命一般，再次振翅，伴随着“呱”“呱”的凄厉长鸣，朝着天际遁去。

    “这是什么？”十九在那时凑了上来，好奇的踮着脚想要看清徐寒手里的东西。

    徐寒摇了摇头，言道：“不知道。”

    然后他的手在那时伸出，缓缓的将那裹成一团的信纸展开，却见那信纸上用端正的字体写着：

    徐兄亲启，见字如面。

    “景秀关外一别，已有一月之景。有道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元某心中甚是想念，故寄以书信，以致徐兄。”

    “剑陵一战，徐兄再入仙人境，世间豪杰鲜有敌手，此信其一便是恭贺徐兄。”

    “其二，在下今日得到消息，森罗殿虽在剑陵折戟沉沙，但殿中人才济济，此刻已寻到了击杀妖君之法门，不出三月大军必然兵临大渊山。此举若成，天下危矣，元某素知徐兄心怀天下，故寄此信以告徐兄。”

    “言尽于此，望君珍重。”

    “元修成敬上。”

    徐寒读罢上面所言的字迹，眉头越皱越深。

    这元修成究竟要做什么对于徐寒来说依然是个谜，但似乎他对什么事情都了若指掌，而这一点却又着实让徐寒心头发寒。他想着这些便将手里的书信递了出去，给诸人传阅，待到他们都将这信中的字句读完，徐寒方才苦笑言道：“看样子咱们的计划得有些变化了。”

    ......

    夜里，十九带着阿黄兴高采烈的回到了西棉村。

    衍下城派来的军队尽数送命，城头那边见军队久出未归必然起疑，届时免不了再派人手前来查看，徐寒等人亦无法久居于此，故而徐寒便让十九带着阿黄去到大山深处开出了一道山洞，再将这些百姓送到那处，那些粮食足以这些百姓吃上一年的光景，若是一年之后大乱平息他们自然能走出深山，安度晚年。

    而若是...这才祸乱无法平息，莫说他们，整个世界的生灵恐怕都得一同灰飞烟灭，那他们的退路便无足了轻重。

    吃过了简单的米粥，诸人睡下。

    十九再次如以往一般悄悄起床，徐寒坐起身子，想了想，却收起再跟上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秘密，徐寒不再有一一探究的心思，由她去了便是。想着这些，他抱起了睡在一旁的玄儿，将他放在了自己的枕边，正要再次睡下。

    吱呀！

    一声轻响，他房间的房门却在那时忽的被人从外推开。

    而那立在门口之人，竟赫然是叶红笺。

    她的一袭红衣如旧，手中握着长剑，肩上挎着行囊，看模样是要远行。

    “送我。”她朝着徐寒吐出了两个字眼，随即便转过了身子，根本不给徐寒应允或者拒绝的机会。

    徐寒愣了愣，直到叶红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中，徐寒方才回过了神来。

    ......

    二人并肩走到了西棉村的村外，徐寒终是言道：“你要回长安吗？”

    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猜的事情，毕竟叶红笺的父母尚且还在长安，若是不将他们带出来，叶红笺想来也不会心安。

    “嗯。”叶红笺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的言道：“我会想办法将他们带出长安，到时候自会来寻你，你勿需担心。”

    徐寒又是一愣，他倒是真的有些担心叶红笺义气用事，做出些什么不智之举，听闻此言才觉得自己着实自作多情了一些。

    他正要颔首应是，但话未出口，叶红笺却在那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徐寒。

    她直视着徐寒，神情冰冷，以一种平静的语调言道：“夫子爷爷已经不在了，但宁掌教当初却是知道你我之事，等到我带着爹娘来了陈国，届时父母之命尚在，媒妁之言亦存，你若是还想抵赖，我便...”

    说到这里，徐寒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目瞪口呆了起来，显然未有想到叶红笺会在这时说出这样一番话。

    而徐寒的这般模样似乎正中了叶红笺的下怀。

    只见那叶红笺的眸子渐渐弯起，眸中的寒意消融，竟然隐约间扬起了一抹笑意，她的红唇张开，身子微微前倾，在徐寒的身前呵气如兰，如此言道：“我便断了你的男 根。”

    徐寒一个激灵，暗觉某处要害寒意奔涌。

    叶红笺见他如此，嘴角笑意更甚，她的语调也在那时变得温柔了起来：“我不知道你在剑陵经历了什么，但有些东西你早就写在了脸上，嘴里怎么说是你的事，但听不听是我的事，我只相信我看见的东西。”

    “等我做完此间的事情，到时候...”

    “你若是从了我，自然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你若是不从，就是绑，我叶红笺也要将你绑入洞房！”

    说罢这话，叶红笺又朝着徐寒甜甜一笑，随即便转过了身子，迈着轻盈的步伐朝着远处走去。

    徐寒欲言又止，终究无言。

    他只是在那时看着那女子的背影，那红色的身影宛如火焰一般燃在他的瞳孔，燃进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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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君临

    长安，曾经的天策府中，那些一心研究先贤之道的红袍公卿们早已如不复踪影，那些身着白甲的府军们也人去楼空。

    天策府中，有的只是阴沉沉的气息与阳光照不进的黑暗。似乎除了那些楼台还一如往昔，这座府邸便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模样，就连那座在这府邸上悬挂了数百年的牌匾也被人换了下来，此刻它的新名字唤作——圣王府。

    这府邸的建立便是为了为大楚造出超越圣候的东西——圣王。

    “咳咳！”

    “咳咳咳！”

    此刻，那府邸中不断的传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久久的回荡在曾经的天策府外。

    一道身影于那时忽然出现在圣王府的门口，府门两侧护卫的甲士下意识的伸出了手中的刀剑，想要喝退那忽然到来之人，但在下一刻，他们看清来者的模样时，两位甲士却脸色一变，赶忙收回了手中的刀剑，诚惶诚恐的跪了下来。

    “殿主回来了？”但还不待他们彻底跪下，一道冰冷的女声便在那时自那人嘴里吐出。

    两位甲士闻言一愣，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但目光在触及到那人紫色的眸子时，便又是身子一震，赶忙又低下了脑袋，嘴里惶恐言道：“禀陛下，昨日殿主便回来了。只是殿主此行似乎并不算了，恐陛下担忧，便让小的们瞒下了此事，请陛下赎罪。”

    “上命下效何罪之有？”那人淡淡言道，脚步又随即迈出，二人见状却是不敢有半分的阻拦，赶忙退开，任由那人迈步走入其中。

    ......

    “咳咳！”

    “咳咳咳！”

    走入那圣王府后，虽然未有带上仆从，但一路上但凡见着了鬼菩提之人都会及时的跪下，高呼万岁。而那府中响彻的咳嗽声却也一刻不停，回荡于府门之中。

    在诸人的跪伏中，神色冰冷的广林鬼终于走到了那咳嗽声的源头前——原天策府的阁主楼。

    一位身材干瘦的修士与身高九尺开外的阿蛮分立那门口的两侧，二人见着了鬼菩提皆在同一时间便要跪下，但鬼菩提却伸出手止住了二人：“好了，你们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了。”

    鬼菩提的话让二人有些迟疑，但在鬼菩提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二人还是只能微微颔首，随即退下。

    鬼菩提这时方才推开了那房门。

    诺大的房间中尚且还是当年夫子在时的陈设，这一点无论是徐寒还是鹿先生亦或者现在的那咳嗽声的主人，都未曾改变过。

    见房门推开，躺在病态上的和尚坐起了身子，他的面色苍白，但还是在那时强挤出了一抹笑意，看着鬼菩提言道：“你来了。”

    说着那和尚似乎还想下床为鬼菩提行礼。

    但鬼菩提见状之后，赶忙伸出了手，一道紫色的力量便于她的手中涌出，阻止了和尚的行动。

    和尚微微挣扎无果，终究还是妥协的坐了回去。

    鬼菩提走到了和尚的跟前，她伫立在原地，上下打量着和尚，良久之后，放在张开了嘴，说出了来到此处的第一句话：“你快要死了。”

    她声音平静的陈述着这么一道不争事实，就像是太阳会东升西落，就像春去之后，会有秋来。

    和尚不会去怀疑这样的定论，因为他同样很清楚这样的事实。他艰难的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言道：“世间有因便有果，万灵有生便有死，这并不奇怪。”

    “所以你觉得我不必因此而有半分的不舍，对吗？”鬼菩提问道，紫色的眸子犹如古井，波澜不惊。

    “既然生死都是注定的事，那自然不用不舍，亦勿需难过。”和尚说罢这话，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故而又言道：“但你放心，这次虽然出了变故未有夺得凶剑，可黑山已经找到了法门，即使没有凶剑我们也有办法将妖君击败，这最后一件事我一定会为你做妥。”

    鬼菩提闻言却对此不置可否，她伸出手不露痕迹的抚摸了自己胸前带着的挂饰，那是一枚精细的寸剑，然后方才言道：“既然万物有因便有果，有生便有死，那为何死掉的龙还会从墓穴中爬出？”

    鬼菩提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好似一把利剑刺入了和尚的胸膛。

    和尚瞳孔陡然放大，血丝密布了他的眼眶，就连惨白的脸色也在那一瞬变得潮红。

    他的身后无数道狰狞的人脸浮现，他们用尖锐的声音与那和尚一起吼道：“这不一样！这是他们欠她的！！！”

    伴随着这无数道声音组成的怒吼响起，一股可怖的气息也在那时如潮水一般朝着鬼菩提涌来。

    她的衣衫飘动，她的长发扬起，但她的身子却纹丝不动，眸子中紫色的光芒依然犹如一潭死水，不曾动容。

    她盯着和尚，直到他背后的恶灵们散去，他的脸色恢复常态后，她方才问道：“他接触到了事情的真相，你下在他身上的封印正在减弱，这就是你濒死的根本？”

    和尚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就像是你永远无法举起你自己，同样，你也无法杀死你自己，这一点无人可以改变。”

    鬼菩提当然很清楚和尚所谓的杀不死，并非真正的杀不死，而是一旦杀了那人，他同样也会死，于他现在的处境并不会带来任何的改观。

    “你好好养伤吧，大渊山的事情我亲自去做，你放心，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鬼菩提握住了自己胸前的寸剑，她的手似乎有那么一些轻微的颤抖。

    “不用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最后一点路就让我自己来走完吧。”和尚摇头言道，虽然气息依然孱弱，但再说道最后的时候，他眸子却开始发亮。

    鬼菩提却在那时伸出了手，按在了和尚的胸口，一道紫色的妖力在那时奔入和尚的体内，然后她言道：“不，你的路才刚刚开始...我以大楚第十六任皇帝的名义命令你，不能死！”

    鬼菩提的目光变得凌冽了起来，她一字一顿的言道：“我会找到办法让你活下去的，这是我...也是大楚欠你的。”

    说到这里，鬼菩提那只握着寸剑的手忽的一扯，那寸剑便在那时被她拉扯了下来。

    她的手用力的握紧，那道寸剑便在那时化作了粉剂。

    然后，她深深的看了那和尚一眼，便决然转身，迈步而去。

    屋中卧于病榻上的和尚看着地上那摊粉粒，目光变化。

    他知道那是寸剑碎开的粉粒，也是过去鬼菩提的尸骸...

    那是一位女孩的死去，也是一位君王的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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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苍生为挟

    十月十三。

    大周剑龙关外，鹿角原上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黑压压的大军如潮水一般立在剑龙关外，灰色的雪，落在他们的甲胄上，像是遇见了灼热的烈火，转瞬消融。十九握着剑双手颤抖的看着杀到的大军，稚嫩的脸上满是慌乱之色。

    “大叔！怎么办？”她回头看向身后，大声的问道。

    而身后，嗷呜化作的巨狼身上，徐寒惬意的躺在那处，玄儿卧在他的怀里小憩，秦可卿安静的蹲坐在他的身旁，为他支起了一把雨伞，而更远处，嗷呜的头顶上，周渊正抱着一大堆古书在苦思冥想，一旁的阿黄龇牙咧嘴，满心不忿的为糟老头同样打着一把油纸伞。

    听闻十九的求救，徐寒闭着的眼睛睁开了一道眼缝，他懒洋洋的言道：“我之剑道，讲究的便是一个一往无前，向死而生，你要学此道就得先有无畏之意，区区三千甲士，有何惧哉？”

    十九闻言暗暗腹诽：“你可是仙人，咱们如何能比？”

    但面子上她却不敢说这话，毕竟是她之前哭着求着徐寒教她剑法，若是这时漏了怯，岂不是前功尽弃，更何况她可是清楚得很，徐寒断不可能真的见死不救。

    念及此处，小十九咬着苍白的嘴唇，鼓足了勇气面向那依然冲杀到了她跟前的大军。

    “啊！！！”十九闭着眼睛，一阵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当然这样的“剑法”自然是毫无章法可言，莫说眼前这徐寒想办法引出来的三千甲士，就是一个寻常武夫，恐怕也能在这时轻易的夺剑杀人。更何况，这三千甲士可并非凡物。

    徐寒等人在与叶红笺分别之后，便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往陈国，一路上大周的土地上一片萧条，说是尸横片野，饿殍不绝不为过，但这些东西初见时触目惊心，见多了后也免不了心生麻木。而之后当他们来到剑龙关时，发生的一切却更让人心惊胆战。

    剑龙关上的守军并不多，两万余人，其中更没有太多的高端战力，最强的也不过三位圣子。

    这样的阵容自然不会是徐寒的对手，徐寒索性便出手强闯了关门，在料理完三位圣子之后，他们麾下的两万大军却忽的暴走，像是尽数发了疯一般，朝着他们进攻，徐寒底牌尽出，废去了些手脚斩杀了大半成的守军，却也渐渐发现了不对。

    这些甲士在没了圣子之后，就像是没了神智一般，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不断的前行，他们的脸上除了愤怒与杀机却寻不到半点恐惧。这当然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为了弄明白其中缘由，徐寒索性便带着这三千甲士一同前行，一边作为十九的陪练，一边让精通此道的周渊好好的研究一番其中的就里。

    但这些理所当然的事情，却并未有在那些甲士杀到十九的跟前时发生。

    在那些神情癫狂的甲士即将将手中的刀剑挥向十九的面门时，悠哉悠哉的坐在嗷呜身上的徐寒忽的屈指一弹。一道道凌冽的剑光便在那时飞射而出，以十九为中心化作了一道剑阵，将那些甲士阻拦其外。

    徐寒抬头看了看还在不断飘着灰色雪花的天际，伸手拍了拍玄儿的脑袋，言道：“去看着点，一次一个。”

    “喵呜！”玄儿发出一声长唤，便在那时极为乖巧的跃下了徐寒的身子，落在了那剑阵之上，然后它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歪着脑袋在那群神色癫狂，好似失了理智，不断撞击着剑阵的甲士中扫视。最后它看准了其中一人，身子便轻巧的落下，利爪一拍，那甲士便在那时被它扔入了剑阵之中。

    那时徐寒的眉头一挑，朝着那还在胡乱的挥舞着手中长剑的十九言道：“光有胆子可还不够，还得有脑子。”

    “睁开眼，看着你的对手，想办法，杀了他。”

    徐寒的低沉的声音传来，十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睁开眼，她看着眼前那位神情狰狞的甲士，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她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徐寒一眼，却见徐寒已然再次躺下了身子，悠哉悠哉的小憩。十九明白到了这时，显然不会再有人出手帮她，为此她面色一沉，终于是鼓起勇气，冲杀了上去，与那古怪的甲士缠斗在了一起。

    “走吧。”徐寒虽然依然闭着眼睛，但却对此间的情形了若执掌。

    “嗷呜！”

    嗷呜闻言，兴奋的仰头发出一声长啸，这般动作顿时让坐在他头顶的周渊一阵鸡飞狗跳，险些栽倒在地。而同样在一旁为周渊撑伞的阿黄更是寻到了自己这一腔怒火的发泄口，朝着嗷呜的脑袋便是一拳。

    嗷呜吃痛，却又不敢对身为妖王的阿黄发作。

    只能委屈的“呜呜”叫了两声，这才迈步载着诸人前行。

    而随着嗷呜的迈步，那道将十九与诸多诡异甲士割开的剑阵竟也在那时开始缓缓前行，而身处其上的十九与那缠斗中的甲士却丝毫无法察觉到这样移动所带来的变化。至于那一群未有入阵的甲士，却犹如行尸一般跟在了那剑阵背后，不知疲倦的追逐着。

    ......

    “公子，十九才这般年纪，如此是否太过急于求成了一些？”秦可卿见十九在那剑阵中与比她高出了数倍的甲士缠斗，一时间险象环生，她不免有些不忍，故而在迟疑了一会之后，终是忍不住问道。

    眯着眼睛的徐寒睁开了一道眼缝，看了秦可卿一眼，轻飘飘的言道：“乱世将至，谁也保护不了谁，现在吃些苦，以后便少受些难。”

    秦可卿闻言一愣，知道徐寒所言无差，故而便低下了头。

    但在一阵沉默之后，她又咬了咬牙，轻声问道：“公子，红笺姐姐离去，是否是因为...”

    这个问题秦可卿在心底憋了很久，她对此难免感到愧疚，又羞于启齿，今时今日方才终于鼓起了勇气言说。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打断。

    “不是。”徐寒很快的便否决了秦可卿的问题，当然，很多时候这样迅速的回答并不代表着答案的真实性，反倒是将回应着心底的欲盖弥彰显现得淋漓尽致。

    秦可卿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又小了几分：“若是如此，公子更应该留下红笺姐姐，如今长安城中想必危机四伏，她去了之后...”

    “她决定的事情谁都劝不了，况且她身为仙人，长安城中虽然危机四伏，但不见得就能拿她如何。”徐寒大抵是看出了秦可卿在担忧叶红笺的处境，故而便出言安慰道。

    “仙人？”但秦可卿却在那时一愣，颇为惊诧。

    “嗯。”徐寒点了点头：“我们离开大夏时，红笺便到了破境的关键时期，故而方才独自留下。”

    “这样嘛...”秦可卿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不由得落寞了几分。嘴里轻声喃喃道：“红笺姐姐真好，能够为公子分忧，而我...”秦可卿不由得又想到了那日那黑衣人与她说过的话。

    “无论是他，还是这个世界，如今都受不起半点的拖累了...”

    “你们好自为之，我亦好自为之...”

    徐寒并未听清秦可卿的喃喃自语，只是见她神情游离，暗以为她还在为叶红笺的离去而自怨自艾，徐寒便宽慰道：“红笺做事自有分寸，你也勿需担心。”

    这才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的秦可卿闻言，她像是下定了某些决心一般，在那时咬了咬牙，而当她抬起头看向徐寒是，却竟是在自己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嗯，我知道。”

    ......

    大雪在地上铺就了厚厚一层，于天色将晚时方才停歇。

    前行的队伍停了下来，徐寒屈指一弹，那剑阵顿时变大，将三千甲士笼罩其中，让其不得进退。而玄儿也在这就将灰头土脸，几近力竭的十九背了出来。玄儿颇有灵性，得了徐寒的命令，每一次为十九挑选的对手都是在十九可以击败的范围内，但却又足以对其造成极大威胁的甲士，这一天下来十九虽然险象环生，神情狼狈，但事实上却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

    “去给她看看。”徐寒朝着身旁的秦可卿言道，随即便一跃从嗷呜的背上跳了下来。

    嗷呜见玄儿走来，顿时兴奋了起来，它的身形化作了寻常大小，蹦蹦跳跳的来到了玄儿的身旁，朝着它一个劲的摇着尾巴。但坐在他头上的周渊便倒了霉，他的身子栽倒，周围的书籍散落一地，甚是狼狈。

    他可来不及去顾忌自己的手脚上的伤势，赶忙躬下了身子开始捡起地上的古籍。这些东西都是徐寒沿路洗劫了数个森罗殿的据点找来的书籍，里面记载的东西种类繁多，并且不乏触及到森罗殿辛密的东西，若是将这些东西弄丢了。徐寒追究起来，周渊可承担不起，毕竟对于自己的身份，周渊的认识还是颇为清楚的。

    可就在他在捡起第七本书散落在雪地上的书的时候，一只手却忽的也在那时伸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古籍，周渊一愣，抬头看去，却见那手的主人正是徐寒。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的站起了身子，脸色发苦。可徐寒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在那时将手中的书籍递了过来。周渊赶忙接过了那事物，神情却依然惶恐。

    “看出什么来了吗？”徐寒的声音忽的响起。

    周渊闻言，不敢有半分的怠慢赶忙回应道：“有一些头绪，但...”

    “说说。”徐寒打断了周渊的话，然后伸出手朝着身后招了招手，阿黄便一脸不忿的走了过来，接过了周渊手中的书，然后一本一本的将尚且还在地上的古籍也一一捡起。

    周渊见状，赶忙清了清嗓子，言道：“这些士卒大抵都是森罗殿之前的修罗，修炼的功法亦是森罗殿所创的《修罗诀》，这门功法...”

    “重点。”徐寒皱了皱眉头，再次打断了周渊的话。

    “咕噜。”周渊咽下了一口唾沫，这才记起徐寒亦是森罗殿出身，对于《修罗诀》自然也是极为了解。他微微思索，在脑海中规划出徐寒想要知道的东西后，方才再次言道：“森罗殿急功近利，想到了以妖血置换人血，从而达到快速的让人跳过修行《修罗诀》繁琐的过程而制造出他们想要的半妖。但他们与修罗不同的是，修罗一般从小培养，又施以威逼利诱，大多数对殿中都是绝对的忠诚。”

    “而这些造出来的半妖，修为强大，同时又大都都是掠夺而来的孩童，一两个尚且还可，可若是要大批量的制造，一旦这些半妖失控，与森罗殿为敌，这对于森罗殿来说便是得不偿失。”

    “为此殿中便研制出了所谓的圣药，具体的配方功效我并不清楚，只知道吃了这个圣药，无论是谁都会对森罗殿绝对的忠诚。而自然，以森罗殿的行事的风格，手下数量巨大的修罗们也都被安排着服食了这个圣药。”

    说道这处，周渊顿了顿，小心翼翼的看了徐寒一眼，见他脸上不无不满之色，这方才再言道：“我们弄来的书里虽然并无圣药的配方，但却有一些关于药材的账目，其中有几项数量巨大，并且无论是哪一个森罗殿的据点，都会大量收集这几味药材，可想这几味药材都应当是圣药所需的必需品。”

    “说实话我着实无法想象这几味算不得稀有的药材配在一起如何能有控制人心这样神奇的功效。”

    “而且我细细查看了那些甲士的状况，因此得出了一个推测...”这时，周渊再次沉默了下来，似乎有些迟疑。

    “什么推测？”徐寒眯起了眼睛，看向周渊。

    周渊咬了咬牙，终是言道：“我觉得，圣药很可能并不是控制人心的关键，而更可能只是一道媒介。”

    徐寒并未完全领会到周渊话里的意思，他问道：“什么媒介？”

    “链接受药者与施药者的媒介。”周渊言罢，下意识的看向徐寒，却见对方脸上的神情依然困惑，他这才意思到这样的说法依然太过空泛，唯恐徐寒不满的他赶忙再次解释道：“你仔细想一下，那些甲士在圣子未死之前几乎与寻常人无异，为何会突然发狂，其根本缘由我以为很可能便在那些圣子的身上。”

    “我出生于一个隐世宗门，门中修行的便是炼妖之术，其中为了能够御使妖物，宗门先祖便曾创出了一道法门，将人与妖的神魂链接，人为主，妖为仆。仆死主伤，主死仆亡。”

    “这道法门虽然已经失传，但我观这些甲士与圣子之间的关系便与之极为相似。圣子一死这些甲士便像是没了魂魄一般，只知道遵循《修罗诀》带来的杀戮本能，再无半点身为人的样子。这便很可能是身为主的圣子死后，这些甲士神魂随即一起湮灭而带来的后遗症。”

    徐寒虽然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但周渊所言的那种法门却并非完全不可实现，故而他对此也不置可否，言道：“这样的推测确实极有可能，但毕竟只是推论...”

    “不！我觉得圣药的真相虽然与其可能会有出入，但绝对不会差太多。”或许是涉及到自己最为擅长的事情，讨论到这处的周渊竟然出奇的打断了徐寒的话。

    不过好在徐寒也并未对此而生出半分的恼怒，而是看向周渊问道：“何解？”

    周渊大受鼓舞，在那时提起了一口气言道：“正如我之前所言，就算这几味药材真的是制炼圣药的关键之物，但它们合在一起决计不会拥有这样神奇的功效，除非加以某些极为复杂的制炼手法，又或者还有某些这几味药材中没有的药物方才可以实现。而前者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后者嘛...能做到这样功效的药物都极为稀少，甚至已经绝种。故而于我看来，这二者都无法满足如此大批量的圣药制炼。”

    “但若是以这些药材制炼出的圣药作为媒介，施以秘法控制人心的话，反倒更为实际。况且若是如此做了，对于森罗殿来说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周渊说得兴起，竟然在这时买起了关子。

    可当他转头看向徐寒，见对方脸上渐渐露出不悦之色时，周渊这才醒悟过来，他一个激灵赶忙言道：“试想这几万甲士都与那圣子神魂相联，圣子一死，这些甲士虽然看似活着，但魂魄已灭，与死何异...”

    “而若是将大夏几州的百姓还有整个大周境内的百姓都施展这样的秘法链接到那位大楚皇帝的神魂之上...普天之下，又还有谁敢杀她？”

    听闻这话的徐寒顿时打了一个冷颤，不说已经落入亡楚的大夏三州之地，单单大周境内便有万万生灵，若是真如周渊推测的那般，杀了大楚皇帝便等于也将这万万生灵的神魂一同陨灭的话，恐怕任何人在下手之前都会暗自掂量。

    饶是见惯了阴谋诡计的徐寒，也不得不在这时心底发寒。

    以苍生为挟...

    这般算计，可谓歹毒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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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万灵为子

    一路上鸟兽绝迹，但也并非毫无肉食可寻。

    百姓或者官府家里多少还有些储备的熏肉，徐寒洗劫了不少森罗殿据点，但一来数量太多难以携带，二来又着实不忍心见那些百姓乞儿饥肠辘辘，所以徐寒也就只取了些许粮食与不多的肉食，其余的都分给了那些百姓。

    他本想着如今虽然这些百姓大抵都被那圣药迷惑了心智，但只要平复了森罗殿掀起的乱象，必然可以找到办法将这些百姓恢复原状，可此时听了周渊的这番推论，徐寒的心在那时不由得沉到底谷...

    想到这里，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但这样的做法却让周渊以为自己的推测惹徐寒恼怒，他赶忙言道：“但这些毕竟只是推测。”

    徐寒闻言侧过了头，周渊却是不知徐寒此举何意，下意识的退去一步。

    徐寒见状，先是一愣，随即饶有兴趣的问道：“你很怕我？”

    周渊心底暗暗腹诽道：我这把老骨头好几次差点死在你手里，你说我怕不怕？

    但表面上周渊却一脸讨好之色的言道：“阁主大人仙人之躯，老朽区区凡人，自然免不了心生惶恐，惴惴不安。”

    徐寒一笑，这话听来甚是耳熟，似乎司空白祝贤之流曾经也不乏被人如此奉承过。

    “这话说得不对，但你做得很好。”徐寒在周渊注视下，忽的言道，目光亦在那时冰冷了几分：“你应该怕我，天上的人也在怕我，万域星空之上的人亦在怕我...怕我，才能活下去。”

    周渊哪里听得懂徐寒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言论，他只能是连连点头，应承道：“是！是！是！”

    徐寒同样未有与周渊细究此事的心思，他说罢这话便转过了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矗立在鹿角原荒凉的暮色中，一道浓重的墨色自山巅蔓延，浸染了半个山峰，不知是否是徐寒的错觉，他隐约觉察到那抹墨色似乎还在不断的向着山下蔓延。

    “那里就是牙奇山吗？”徐寒忽的问道。

    身旁的周渊闻言，赶忙回应道：“正是，太阴宫便坐落于那山巅之上。只是以往牙奇山不当是这幅模样，不知是否是受到了大周龙气被噬的影响，也化作了如此荒凉之景。”

    徐寒点了点头，眯着眼睛看着那座山峰良久，然后自他嘴里再次吐出了一句周渊听不明白的话。

    他轻声言道：“他到了。”

    雪在那时又下了起来...

    ......

    天像是忽然被人决了口子，大雪倾盆。

    有人在跋涉，他穿越荒原，穿越漫天风沙，终于来到大雪之下漆黑的山峰。他迎着雪迈步，一步又一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排一深一浅的脚印。

    山巅之上降下的威压，让任何生灵都无法施展出御空之术，徒步攀爬成了登临这座险峰唯一的办法。

    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古往今来死在这条路上的尸骸足有数万之巨。

    但他做到了，凭着一双腿，一股气他赶在暴雪掩埋住登山的路之前，爬上了这座山峰。哦，对了，他还带着一把刀。

    一把刀柄系着红绳，名叫朝暮的刀。

    他站在那座曾经巍峨，如今却宛如鬼域一般的宫门前，将手中的刀用力插入了地面。

    然后他高高拱手，朝着那幽闭的宫门高声言道：“大周牧家，牧王之子，北疆王之侄，牧青山前来求问！”

    此言落下，宫门幽闭，山巅之上静默无声。

    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宫门方才在沉重的闷响声中缓缓打开。

    一群身着白衣的儒生在那时从宫门中走出，来到了那人的身前，为首的儒生面容俊美，在那时朝着牧青山拱手一拜，言道：“无上真人早已闭关静修，无人可为客人解惑，客人请回吧。”

    牧青山闻言一笑，他看了看周遭的光景，问道：“那这么说来，牧某人这山是白爬了？”

    “天命使然，客人不必执着。”那儒生面带笑意，温言回应道。

    牧青山眉头一挑，一只手便在那时握住了身旁长刀的刀柄，又问道：“若是我不信这天命呢？”

    儒生一整衣衫，款款而谈：“昔年北疆王牧极亦是不信天命，为大周强续国命，短短两年不到，大周覆灭，他亦身死。”

    “陈国的秦王蒙克亦不信这天道之命，非要护下陈国社稷，这不同样落下一个命陨亲人之手的下场。”

    “天下人总喜欢逆水而行，总以为如此便是英雄豪杰，殊不知天道往复，自有定数，仙人改不了，凡人...”

    说道这处，那儒生的眸子眯了起来，温和的语调也在那时变得阴冷几分：“更改不了！”

    “所以便是没得谈了？”牧青山拔起了地上的刀，眸子同样也在那时眯了起来，一股狂暴的气势奔涌而出，笼罩在了那些儒生的肩头。

    为首的儒生脸色一变，他谈了一口气，不无遗憾的轻言道：“愚昧”

    而后一股同样浩大的气势也在那时于他的背后奔涌而出，与牧青山所唤出的力量交织在了一起，二者相互碰撞，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在牙奇山的山巅。

    但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道悠长的语调却忽的响起。

    “让他进来吧。”那声音如此言道。

    而随着此言一落，为首的儒生顿时脸色一变，他赶忙低下了头，恭敬言道：“是。”

    然后这才收敛了周身的气势，转过身子低声言道：“客人请。”

    这一番态度迅速的转换自然是牧青山始料未及的，但他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在那时看了儒生一眼，便收刀归鞘，由那儒生带着，迈步走入了这座幽深的宫门。

    ......

    “让我猜猜你想问我什么？”

    “为什么要夺牧极的仙人命宫？”

    “为什么要教给森罗殿亡龙复生之法？”

    凤来阁中，一身黑衣的俊美男人高座于台上，神情平静的看着台下的牧青山。

    牧青山闻言皱了皱眉头，却并不答话。

    俊美男人见他如此，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像是看穿了牧青山的心思一般，又言道：“当然，这些都是你想问的，可又都不是你最想问的。”

    “你要问的是...”

    “路。”

    “对吗？”

    在男人笃定的笑意下，牧青山的身子一震，他不可思议的看向男人，眼珠子在那时睁得浑圆。

    “嗯，现在呢...你想问我怎么知道。对吗？”

    男人又笑了起来，牧青山不得不承认的是，那张俊美得宛如从画里走出的脸庞配上这样的笑容，即使对方是一位男子，却也当得起倾国倾城这样的辞藻。

    他在那时意识到他似乎低估了这位活了六百年的仙人，故而他沉默了下来，不再接话。

    “其实这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本事，我在这里见过你十九次，每一次的对话，每一句措辞我早已烂熟于心，我们注定会死一条船上的人。”男人笑道。

    牧青山自然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男人这次却并不答话，他伸出手朝着牧青山的身前一指，一道放着一副棋盘的矮榻便在那时凭空出现在了牧青山的跟前。男人随即站起了身子，迈步走到了棋盘前，于那时盘膝坐下，言道：“素问小北疆王在棋道上的造诣颇为了得，今日既有缘相见，不如与我对弈一局。”

    牧青山闻言，却并不应允依然站在原地。

    男人见状却也不急，只是独自打开自己的棋盒，捻起黑子，方才言道：“你心有百般疑惑，万般愤怒，我保证此局一落，一切都会豁然开朗。”

    不知是被男人说动，还是另有打算，牧青山微微迟疑，但最后还是依男人之言，在他的对侧坐了下来。

    二者对弈，男人手法娴熟，落子似乎不假思索，短时间里难以看出他的打算。

    反观牧青山，却是如履薄冰，每每落子都思虑良久，脸上更时不时愁眉紧锁。

    风来阁中灯火悠然，一炷香的光景过去，对局过半。

    黑子如星罗散布，依然不见杀机于何处，白子却占据四方，气势汹汹。

    “人常言观棋如人，小王爷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着实堪称国手。”男人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棋盘上的颓势依然悠闲的落子。

    牧青山并不应他此言，而是注意着棋盘上的变化。

    忽的他眉头一皱，这才发现棋盘山左角处的黑子随着此子落下，竟将那处他已成一块的棋子封住，若是再落一子，这块棋子便入了死局。

    牧青山暗暗思忖，却不见黑子有何后手能做反制，故而他权衡利弊，终究还是落子在了棋盘上，选择救活那一块棋子。

    “牧家为大周镇守国门数百载，握重兵而不压主，镇国门而不欺民，可谓满门忠烈，为国为民。这盘棋小王爷下得便如牧家这数百年来一般，不让寸土，不失一民。”男人依然侃侃而谈，而手中的黑子也在这时被他不假思索的落下。

    这子一落，牧青山的脸色便骤然一变，这一道黑子竟如之前一般封死了他另一处一块棋子的路，只留下了一道活口。

    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落入了这位仙人布好的局中，但同时他又想不到更好的落子点，故而在迟疑一阵后，还是将白子落在了那仙人有意给他留出的活口处。

    接下来，那无上真人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而牧青山额头上的汗迹亦越来越重。

    终于在又来回十手之后，当落子的牧青山即将放到棋盘上的手指却忽的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在那时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无上真人安静的等待了牧青山十余息的光景之后，方才笑盈盈的问道：“小王爷还不落子吗？”

    牧青山不是不愿落子，而是落不了子。几番你封我挡下来，他的几处棋块已经在这样的逼迫中汇集于一处，只要他这一子落下，白子大半都被连成在了一起，作了大龙。而一旦连成大龙，棋盘上的黑子便可在数步间汇成屠龙之相...

    牧青山到了这时方才醒悟过来，原来之前无上真人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让他做成大龙，而大龙一成，他早已埋好的屠龙之相便可杀机尽显。

    牧青山这一子终究未有落下，他抬眸看向男人，虽有不甘，但还是如实言道：“我输了。”

    无上真人闻言并未露出半分的喜色，他只是神情平静的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这盘棋我已经下了十八次，但小王爷却得想明白，小王爷是为何输掉这盘棋的。”

    自从走入这凤来阁后，牧青山便一直被这无上真人牵着鼻子走，他自然不喜，故而在那时沉声言道：“你勿需故弄玄虚，棋已下完了，我要的答案呢？”

    无上真人指了指那棋盘，言道：“这便是答案。”

    “你诓我！？”牧青山的眉宇间顿时涌出一抹煞气。

    无上真人却在那时站起了身子，自顾自的言道：“这盘棋我赢了小王爷十八次，但另一盘棋，我却也输了十八次。”

    “每一次输掉，我都在想我为什么会输，我差在哪里。”

    “后来我忽然在某一日明白了过来，原来我输就输在与小王爷一样的地方。”无上真人说道这处顿了顿，然后他再次伸出手指向这棋盘，而那时那棋盘中的棋子在那时如时光倒流一般一子接着一子的飞出棋盘，最后在那牧青山第一次救棋之子未落下之时停了下来。

    这时，那无上真人方才再次言道：“小王爷请看，若是这时，小王爷舍了这三块棋，落子于局外，以这三块棋子为饵，不消二十手，我便必入死局。”

    “但小王爷，不舍得这三块棋子，就像我不舍得这天下的苍生一般...”

    听到这里，牧青山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冷笑，似是嘲弄。

    但无上真人却不以为意，继续言道：“小王爷是个聪明人，天下的异状你看得清楚，自然明白这方天地正在发生些什么，小王爷想要破局，就得如这盘棋一般，舍得下百万生灵的性命，负得起亿万孽障的罪恶...”

    “哼。”听闻这话，牧青山脸上的嘲弄之色更甚，他摇头言道：“阁下说了这么多，原来就是想要诱我与你同流合污。”

    “殊不知，人是活，棋是死，岂能相提并论，又岂能以此便开脱你犯下的杀孽！”

    “小王爷所言极是。”那无上真人依然不恼，甚至连连点头应和牧青山之言。

    然后他在那时话锋一转，神情忽的肃穆了起来，他伸手抚摸着棋盘，目光却直直注视着牧青山。

    “但小王爷可曾想过，那与我对弈之人又何曾将这棋盘中的棋子当做活物？”

    “小王爷之于我，便如我之于他。小王爷要赢与我这盘棋，便得视棋为死物，我要赢与天上人的那盘棋，便亦得视苍生为死物。”

    “否则，我便会一败涂地，小王爷亦然。”

    牧青山的身子大震，他的脸色也在那时变得极为苍白，眸中光芒阴晴不定。

    “小王爷...路我已经为你指出来了，请落子吧。”无上真人看着此刻的牧青山，轻声言道。

    牧青山木楞伸手捻起了白子，再次悬于半空中，却举棋不定，久未落下。

    就在他迟疑不定的档口，一只手却忽的从他的背后伸出，按在了他的手上，将那一子落在了局外。

    牧青山心头一震，他侧头看去，却见一位眸如死水，坐于轮椅之上的男人竟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身侧，眉目含笑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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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 欠债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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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一场万骨功，妾身两行断肠泪。顶点更新最快”

    金陵长乐宫中，优伶轻声浅唱，语调凄然，如泣如诉，将那国仇家难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头白发随意披散着的陈玄机坐在那长乐宫的高台之上，眯着眼睛，神情慵懒的和着那优伶的节拍，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案台。

    “这是陈国的词曲大家荆越所作，名为《郑南调》，怎么样，好听吗？”待到那一曲唱罢，陈玄机抬起了头，一脸笑意的看向了那坐在台下之人。

    那人低着头，无论是身前的案台上摆放着的上好的佳肴，还是耳畔传来的动听的歌声，似乎都无法引起她的注意。直到陈玄机的声音响起，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抬起头。

    她看向高台上的那位皇帝，看着那张她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过了半晌方才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嗯？”陈玄机似乎并未感受到她的不满，他在闻言之后脸上露出了困惑之色，随即他一脸不解的看向对方问道：“子鱼与我既是同门，又算得青梅竹马，今日我请子鱼与我共宴，无非便是一叙往事，一述离肠，除此之外子鱼以为我还有何意？”

    方子鱼皱起了眉头，来到陈国已经有半个月的光景，于此之前她从未见过陈玄机，当然对方也却未有怠慢他们，无论是牧良带来的两万牧家军，还是跟随着他们一同到来的十余万百姓都被陈玄机派来的官员安排妥当。

    可是李定贤与李末鼎父子一心想着求见陈玄机以解大夏之围，宋月明与她的父亲宁竹芒也想要让陈玄机在南方布防，以防亡楚异动，但偏偏陈玄机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对于诸人的诉求视而不见，只是每日派人去他们所在的住处送去衣食。

    直到昨日，去往剑陵的蒙梁赶来，以他蒙克秦王之子的身份，入宫之事自然无人敢阻拦。他独自一人去往的皇宫，然后便传来了蒙梁被囚的消息。诸人震动，正想着营救之法，可宫里却来了一位使官，独请方子鱼入宫。

    没人摸得清此刻陈玄机的心思，但总归又不能看着蒙梁被囚，故而方子鱼硬着头皮来到了这长乐宫中。

    本想着一问就里，可对方却根本不给她半点机会，只是一味听曲饮酒。

    方子鱼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更何况她看着陈玄机这番作态，心头便愈发的烦躁，她终究无法压下心头的火气，在那时言道：“我来这金陵已有半月，每日亦都有求见，你皆不允，唯独蒙梁被擒之后你便出言召见，你觉得你这番话，我会信吗？”

    “子鱼还是性急。”陈玄机眯眼说道，随即他便站起了身子，迈着步子缓缓的走下了高台，来到了方子鱼的跟前。他眉头一挑，笑问道：“怎么？怕我杀了他？”

    方子鱼的心底有些难受，就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她的胸膛一般，让她呼吸困难。她很难接受眼前这个阴沉沉的帝王便是那曾经在玲珑阁中意气风发光鲜亮丽的白衣少年，她强提起了一口气，有些干涩的言道：“怎样你才能放了他？”

    陈玄机朝着方子鱼的身前凑了凑，他来到了距离方子鱼的脸不过半寸远的地方，他在那时打量着方子鱼，眸中闪烁着似怒非怒的古怪神情。

    “你就这么在乎他？”然后，陈玄机低声问道。

    不知是这个问题真的戳中了方子鱼心中的某些软肋，还是陈玄机靠得太近让方子鱼不似。她脸上的神情在那时明显的一滞，好一会之后方才恢复常态。

    “他曾救过我的性命，我在乎他又有何奇怪？”方子鱼冷声言道。

    陈玄机又朝前靠了几分，他的鼻尖在那时几乎已经贴到了方子鱼的鼻尖。

    “仅此而已吗？”他意味深长的问道。

    方子鱼又愣了愣，然后她的眉宇一沉，语调又冷了几分：“是否仅此而已，与你陈玄机又有什么干系？”

    陈玄机闻言退去数步，然后他脸上的神色忽的变得癫狂了几分，他言道：“当然有关系。”

    “不是很在乎他吗，你不是想要救他吗！那好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亦不可无后，我大陈帝后之位尚且空悬，不若你嫁给我，我便放了他，何如？”

    陈玄机甚是玩味的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方子鱼始料未及，过了半晌她方才回过神来，怔怔的言道：“你那帝后才故去一年不到，你这便要另立他人，不怕对方于黄泉之下心寒吗？”

    “你说阎燕燕吗？”陈玄机的脸色轻松，笑呵呵的言道：“我与她不过权宜之计，死便死了，难不成我还要为她感时伤怀？”

    “你！”方子鱼不可思议的看着陈玄机，她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曾经在玲珑阁为她遮风挡雨的师兄会说出这样一番狼心狗肺的话。

    “你怎会变得如此模样...”

    这话出口，那陈玄机的脸色顿时一变，他的双手张开，宽大的龙袍上金色绣纹在那长乐宫烛火下闪着冰冷却又辉煌的光芒。

    “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论地位，我乃陈国实至名归的九五之尊，论修为我亦是仙人之位，这样的我难道配不上你吗？”

    “再者言，就算我真的如此不堪，那你们还不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眼巴巴的来求我？”

    陈玄机说道这处，脸上竟挂起了近乎张狂的笑意。

    方子鱼低下了头，她终究没有了与陈玄机再说下去的性子，她知道此刻的陈玄机已经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玲珑阁中的大师兄，说得再多，亦于事无补。

    “所以...只要我嫁给你，你便放了蒙梁吗？”方子鱼在良久之后，终于低声问道。

    陈玄机的眼珠子睁得浑圆，他身子前倾，神色癫狂的言道：“我不仅会放了蒙梁，你们要我守的大渊山我亦会出兵，西边的大夏若有余力，也未尝不可一助，但这些都得看你是否愿意点头。”

    方子鱼抬起了头，咬着牙注视着眼前那生得一头白发的男人。

    她终是妥协了下来，在那时点了点头，言道：“好。”

    ......

    “也就是是说，子鱼阿姨最开始跟陈国的皇帝是一对，然后蒙大叔把那个皇帝带走了，自己趁虚而入？然后那皇帝因此迁怒，杀了蒙大叔的老爹...哇，你们大人的世界怎么这么复杂。”坐在嗷呜的身上，十九掰着手指试图理清三人之间的关系，不过这样的念头在下一刻便无疾而终三人之间的关系终究太过复杂了一些，十九脑袋自然是想不清楚。

    长武关已经就在眼前，再带着那些宛如行尸一般的甲士自然不太现实，徐寒便早早的将那三千位甲士料理干净，而失了对手的十九却是不敢寂寞，拉着徐寒问东问西，徐寒不理会，她便又转而将目标放在了秦可卿的身上。

    秦可卿的性子恬静，如何是这古灵精怪的小十九的对手，被她软磨硬泡的说了一会之后，便妥协了下来。与她讲起了陈玄机与方子鱼之间的事情，只是小孩子抓不住事情的跟脚，故而方才有了之前那一知半解的评判。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秦可卿闻这十九的胡言乱语赶忙试图纠正。

    可十九却根本不听她的话，在那时便凑到了徐寒的跟前，好奇的问道：“既然蒙大叔和那陈玄机有杀父之仇，那咱们还去陈国作甚？去帮蒙大叔杀了那个皇帝老儿？”

    徐寒侧头看了十九一眼，没好气的言道：“大人的事情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十九顿时有些不服气，她鼓起了腮帮子很是不满的盯着徐寒，气鼓鼓的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有什么复杂不复杂的，难不成蒙大叔还要给那杀父仇人俯首称臣吗？”

    徐寒瞟了一眼已经渐渐在远处显现出城郭的长武关，他便拍了拍肩头玄儿的脑袋，小家伙睡眼朦胧的抬起头看了徐寒一眼，这便醒悟过来，于是它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喵呜！”

    化成巨大身形的嗷呜如得敕令，在那时缩小了身形，一行人也随即纷纷从嗷呜的身上跃下临近长武关，以嗷呜那巨大身形必然会引来百姓的慌乱，徐寒自是不愿意看到这一点。一行人倒也对此未有多问，纷纷提起各自的行囊，再次迈步，但偏偏那小十九见徐寒不答她问，便愈发不满，再次凑了上来嘟囔道：“还是说为了权宜之计暂时讨好那皇帝老儿，让他帮着咱们打那些坏人？”

    徐寒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以小十九素来的秉性，今日若是不给她说出一个一二三来，想必她便会一直念叨下去。

    距离长武关还有些许距离，徐寒想了想，便索性遂了这小家伙的心愿，于那时言道：“陈国的兵力不及大周的二分之一，大周大夏这样的庞然大物都不是森罗殿的对手，更何况素来孱弱的陈国。”

    “那这么说来咱们也没有什么要求那皇帝老儿的咯？”十九顿时开心了起来。

    徐寒却摇了摇头，他一番常态的极为耐心的解释道：“大夏三州被握在森罗殿手中，与李榆林分庭抗礼，短时间能能够维持这个局面便是好的，想要他拨乱反正，灭了三州之地上的楚国余孽以如今的局势看来并无半点可能，大周此刻已尽入亡楚之手，说是灭国也不为过。”

    “故而如今三国之地只余这陈国尚且无事，对于天下尚且还有要与这森罗殿一决高下的有志之士来说，陈国便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据点。”

    “陈国的皇帝是陈玄机，他与蒙家之家恩怨暂且不论，但作为皇帝，这陈国气运便尽数在他身上，他若是死了，气运崩散，必然被早已虎视眈眈的森罗殿寻到机会，鲸吞了这陈国届时，这方天地的气运便大半入了那亡龙体内，就勿需森罗殿再做些什么，只需静待到陈国的土地也如大周那般坏死，咱们便会被活活饿死...”

    “所以，师兄无论心底此刻有多恨那陈玄机，他都断不可能在这时杀他。”

    十九听得似懂非懂，但除了遗憾于无法快意恩仇外，却也并未生出太多的感叹，不过她却又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故而问道：“那徐大叔，你说大周的土地都已经烂成了那个样子，种不了庄稼，那森罗殿这么做下去，不也得把自己给饿死吗？”

    “嗯？”徐寒闻言一愣，这个问题他倒是从未去细想过，只是一心想着如何对付森罗殿，此刻听小十九此言方才意识到了其中的古怪。他不禁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暗暗思忖着若是那亡楚真的是想要吞并天下，那得到一个这样腐朽的世界对于森罗殿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徐寒想不明白是森罗殿藏着什么后招，还是他们已经被复国的**冲昏了头脑。

    “徐大叔！徐大叔？”在徐寒出神的这会光景中，十九却一刻不停的催促起徐寒想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

    徐寒回过神来，侧头看了十九一眼，在小家伙期许的目光下摇了摇头，言道：“这就得去问问那位大楚皇帝了，他在想什么可不是我能猜到的。”

    “但无论他要如何做，我都不会让他得逞。”

    小十九闻言心底也生出了满腔豪气，她看了看那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长武关，双手握起了拳头，兴奋的言道：“徐大叔放心，你交了小十九的功夫，小十九一定会帮你的。”

    徐寒瞟了小家伙一眼，顿时哑然失笑，他笑道：“你呀，少给我惹些麻烦就是对我最好的帮助了。”

    “我哪有！十九可是最乖了！”十九不满道。

    “嗯，那就最好不过，到时候去了金陵城就好好在那呆着哪里都不要去。”

    “那徐大叔呢？要去哪里吗？”

    “将你们带到那处，若是金陵城中一切安好我变得离开一段时间。”

    “去哪里？”

    徐寒在那时摸了摸自己的右臂，目光忽的一沉，轻声言道：“去把借人的东西，还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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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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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国的疆域并不算大，徐寒等人除了在入长武关时遇见了些许盘问之外，便也并未遇见什么麻烦，一路上全力赶路，无人的地方便让嗷呜化出真身一路急行，有人的地方便由阿黄化为巨猿，直接遁天而行——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身为妖王的阿黄似乎并不喜欢让嗷呜这样明显比他低上一级的妖物坐在身上。

    不到万不得已，阿黄不愿妥协，徐寒也就未有与他争执。

    一行人花去了两日的光景，终于来到了陈国的国都金陵。

    这两日一路行来，对于几个小家伙来说，那日子可谓置身天堂一般。虽然受到了大周的影响，陈国之中涌入了许多难民，即使不算那被方子鱼等人带入了十余万难民，就是自发从大夏与大周涌来的民众也有过六十万之数，如此巨大的人口涌入，加上如今大周的土地腐烂，粮食短缺，自然便造成陈国境内的物价疯长。

    但疯长却并不代表陈国会如大周境内那般几乎寻不到任何商铺，徐寒的身上带着足够的银两，因此这两日每到夜里，诸人都会寻到一处城池歇息，而与此不可避免的便是一场算得上挥霍无度的胡吃海喝。

    大抵也是因为满足了这口舌之欲的缘故，诸人的心情都还算得不错，也暂时忘记了进来他们的处境。

    直到当那金陵城的城门浮现在他们的眼前，某些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方才浮现在他们的脑海。

    秦可卿低下了头，她小心翼翼却又不漏痕迹的看了身旁的徐寒一眼，心底有些泛苦。徐寒一早便说明了他的打算——将诸人在金陵安顿好以后，他便会离开。去往何处，他未有细说，秦可卿也不敢多问。

    她知道徐寒要做的事情必然危险万分，也正是因为如此，徐寒绝不可能带上她。她的身上尚且还背负着些许龙气，而对于现在的这方世界来说，龙气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事物，只要龙气在，这个世界方才还有一线生机。因此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大局着想，秦可卿都得保护好自己，所以她强压下了想要追随徐寒的心思，对于徐寒将要离去之事，闭口不提。

    她很认真的享受着这一路奔波之后，于陈国境内这两日姑且称得上安逸的生活。哪怕一日下来她并不会与徐寒说上太多的话，哪怕徐寒整日都心思重重，她却无法帮到什么。但就是如此，只是简简单单的跟在徐寒的身旁，对于秦可卿来说都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了。

    套用某些极为俗套的说辞，如果这是一场梦，那秦可卿很乐意一直这么做下去。

    但这俗套的故事，却并非一定会有一个俗套的结尾。

    金陵城与徐寒等人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

    金陵城自然比不得横皇城与长安这样的古都，尤其是在这样的时期，任谁都应该明白陈国即将面临一场来自楚国的大战。不说金陵城中就应该人心惶惶，但终归不应当是如此模样。

    此刻已经时值傍晚，加上冬日的夜色本就来得早些，诸人进城之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天际甚至还下着些许小雪。

    但这场细雪带来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吹散金陵城中那一排热闹的景象。

    几乎每家庭院与商铺的门前都挂着大红的灯笼，随处亦可见朝廷的工匠在大街小巷处装饰着一些喜庆的事物。

    “这是...过节吗？”小十九看着这番情景，掰着手指头细细的算了算，但似乎今日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地方。

    徐寒对此也有些奇怪，但毕竟各国的风俗多少有些差异，他也无心去细究，只是皱了皱眉头言道：“先去子鱼他们住处再说吧。”

    虽然诸人分开多时，但在这金陵城想要打探方子鱼等人的住处也并非难事，一行人也不会去质疑徐寒的决定，故而便随意在街边询问了几人，便得到了指引，方子鱼等人都被安排在了位于城西口的府邸——秦王府。

    这座府邸便是蒙梁的父亲蒙克死后留下的府邸。

    本来在听路人言道，陈玄机将诸人安排在此处时，徐寒便心头有些古怪，虽然蒙克的死因对外宣称是因病而故。但蒙梁与陈玄机却是心知肚明蒙克究竟是如何死去的，或许碍于大局的考虑蒙梁不会对陈玄机动手，可身处父亲的故居，徐寒却是无法想象蒙梁的心中当是如何痛苦难明。

    而抱着这样的念头与一行人来到了那秦王府外的徐寒，在看清府门前的景象时，却是心头一震。

    那秦王府的府门口站满了一排排甲士，将这秦王的府邸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可谓水泄不通。

    诸人本能的退到了府邸外的一处阴影下，警惕的看着那处。

    “怎么回事？难道子鱼他们被囚禁在了这处？”秦可卿在那时小声问道。

    但徐寒却果决的摇了摇头，皱着眉头说道：“凭他们的本事，这些士卒如何能看住他们？”

    这倒并非虚言，从苏慕安到方子鱼到宋月明他们哪一个没有远超出寻常大衍境的战力？况且还有掌握了些许半妖之力的刘笙，全力施展起来，修为直逼仙人，当然还有那与徐寒一般，得到了王阳明一半本命剑气的蒙梁，这群人加在一起，除非将整个陈国的半数兵力调来，否则绝无办法将他们困住。

    “那他们这是在干嘛？”十九也在那时出言问道。

    徐寒再次摇了摇头，他亦不是全知全能，自然无法从这样的情形中推测出太多的东西，故而他在一阵沉默之后言道：“去看看便知道了。”

    说着他便要领着众人朝着那座被士卒团团围住的府邸走去。

    可也就是在这时，一只手却忽的从他的背后伸出按在了徐寒的肩膀。

    徐寒心生警觉下意识的便左手握拳，转身便要对背后那人出手，但凌冽的拳风方才抵达那人的面门，徐寒便身子一震，停下了这就要挥出的拳头。

    而那忽然出现之人，在徐寒仙人的气势之下也丝毫不显慌乱，反倒是朝着徐寒咧嘴一笑，言道：“随我去饮上一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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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蒙梁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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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金陵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中，小十九拍案而起。

    她一脸的哀其不幸，亦一脸的怒其不争，她不忿言道：“这都什么时候，蒙大叔还有心情饮酒？！”

    周渊闻言，却是不敢参合此事，只是一个劲的低头吃着桌上丰盛的饭菜。而一旁的秦可卿却是担忧的看了不远处正举杯对饮的两位男人一眼，却同样不敢言说什么，便在其后同样低头不语。

    就在半刻钟之前，本要去往那方子鱼等人所在的秦王府邸的徐寒等人却被忽然出现的蒙梁给拦了下来，随后便不由分说的拉着徐寒等人来到了这座名为“洛河居”的酒楼中。

    许久未见，无论于情于理都应该与诸人一见，这蒙梁此举，就是小十九也看得出极为古怪，而更古怪的是，来到这酒楼之中后，蒙梁竟然唤来了两桌酒菜，一座留给了十九等人，一桌则落在了这酒楼的角落，只有他与徐寒二人在那处对饮。

    起了疑心的十九秉承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拉住了上菜的小二，本是当做攀谈的开始，随口问了问今日究竟是何节日，却不料那小二却一本正经的言说道：“今日可不是什么节日，但明日却是我陈国陛下的大婚之日。”

    这话出口，诸人免不了还得多嘴的问上一句女方是何人。

    于是便有了此刻小十九那义愤填膺的一番怒斥。

    ......

    坐在不远处的徐寒与蒙梁再次举杯对饮，而小十九那有意为之的高声怒斥自然也瞒不过二人的耳朵。

    徐寒倒也是听闻了十九之言方才知晓此事，为此他有意的观察了一番蒙梁的状况，可对方却是面色如常，显然对于此事早已知晓。但饶是如此，徐寒还是颇为诧异，禁不住问道：“明日子鱼真的要与玄机成婚？”

    “嗯。”蒙梁的回答来得极为坦率，他点了点头，便又面色如常的为自己再次倒上了一杯酒。

    几乎是在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徐寒便一直注视着蒙梁，想要由此看清自己这位师兄此刻究竟在做何想，但令徐寒遗憾的是，蒙梁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未有半点的神色变化。甚至在他倒满酒后，当他再次朝着徐寒举起酒杯时，他的脸上竟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师兄有何难处大可与师弟言说，这借酒消愁可不是大丈夫之举。”徐寒皱了皱眉头，颇为不喜的言道。

    蒙梁举杯，却闻徐寒此言，又见他一脸的严肃，当是知道这杯酒只能他独饮。故而蒙梁微微苦笑，却还是仰头将杯中的酒水饮尽。而后他再次为自己满杯，而这个过程中徐寒始终皱眉看着他，目光不成偏移，同时徐寒眉宇间的疑惑也随即一息胜过一息。

    这确实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以徐寒对方子鱼的了解，在经历之前那许多事情之后，饶是徐寒也看得出来方子鱼的心早已不在那陈玄机的身上，怎会答应这门婚事？再者言之，以蒙梁的性子，听闻了这事，又如何能安心在这处饮酒？

    “你寻到那小和尚了吗？”但蒙梁却依然我行我素，又独自饮下一杯清酒之后，问出了一个与此情此景没有半点干系的问题。

    徐寒死死的盯着蒙梁，嘴里应道：“没有。”

    蒙梁继续饮酒，嘴里追问道：“那下一步呢？你要如何做？”

    “师兄真的要关心这事？”徐寒沉眸问道。

    蒙梁似乎已经有些醉意了，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徐寒：“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在你眼中蒙某人连个匹夫都算不上吗？”

    徐寒沉默了一小会，然后索性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朝着蒙梁一敬，言道：“既然师兄心怀天下，师弟自然不会阻拦。”

    “森罗殿的力量师兄想必也看到了，我前几日收到了消息，说是森罗殿中的大人物们寻到了一种不需要凶剑亦能降服妖君的办法，我方才放下了寻找广林鬼的事情，赶往陈国。”

    “而想要对付森罗殿，仙人以下的战力能起到的作用可谓微乎其微，所以放眼陈国我们能用到的人手无非便是师兄的另一位师父离山剑宗的衍剑仙，以及...已经修成仙人的陈玄机...”说道这处，徐寒有意的顿了顿，他的目光一直注视这蒙梁，却并未发现在听闻这个名字后对方的脸上又半分的变化。徐寒只能继续言道：“但陈玄机背负着陈国的气运，他若是战死，后患无穷...所以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唯有衍剑仙...”

    听到这里，蒙梁点了点头：“但这样算来，咱们依然是势单力薄，螳臂当车。”

    徐寒却笑了起来，他言道：“无论是你我还是衍剑仙，都只是这场大战的帮手，真正的主力可不是我们。”

    蒙梁一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未有多问，反而言道：“看样子这说服师父的事情就得交给我来做了。”

    “能者多劳，自然只有劳烦师兄了。”徐寒举杯言道。

    “不若这样，我帮你搞定我那位师父，你也帮我做一件事情，若是你做成了此事，我尚且还有把握为你再寻两位仙人前来助阵。”蒙梁眉头一挑，朝着徐寒挤眉弄眼了起来。

    徐寒却是想不到陈国境内还能有哪一位仙人境的修士可以动员，但他也了解蒙梁在这样的大事上面想来是不会儿戏的。故而他也未有询问蒙梁口中那两位助战的仙人究竟是谁，而是直接了当的言道：“师兄想要师弟做什么，直言便是。”

    蒙梁又仰头饮下了一杯清酒，言道：“玄机以我被囚禁为要挟逼迫明日子鱼与他完婚，子鱼就范，但楚仇离那群人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见子鱼如此，我估摸着他们决计不会见死不救，明日他们必定会动手解救子鱼，所以我想...”

    徐寒闻言心头暗笑：自己这师兄到底还是憋不住，原来想着的是劫亲这般轰动的戏码。

    他当然乐见其成，故而还不待蒙梁说完，便接过了话茬言道：“师兄放心，明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子鱼便与人拜不了堂。”

    本以为说完这话，蒙梁自会千恩万谢，可却不想，蒙梁却在那时摇了摇头，然后轻声言道。

    “我想让你做的是拦住他们...”

    “让这场亲事可以如期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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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迎亲

    “哎呀！宁兄你就冷静一点吧！你这样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金陵的秦王府中，此刻乱做了一团。楚仇离如老树盘根一般抱住了宁竹芒的大腿，嘴里这般说着，眼睛却不断朝着一旁的宋月明递着眼色。

    宋月明会意了过来，他轻轻拍了拍身旁夏紫川怀里的孩童的脑袋，这才迈步而出，走到了宁竹芒的跟前：“掌教，还是稍安勿躁，此事急不得。”

    宁竹芒抬头看了宋月明一眼，却言道：“我知诸君好意，但当年我已有负月牙，若是在让子鱼身陷囹圄，九泉之下我当不知如何面对她们母女！”

    “子鱼姐姐之前是为就蒙大哥而入的宫，却忽然应允了这门婚事，会不会是对方以蒙大哥的性命做饵方才逼迫子鱼就范的。”这时，抱着孩子的夏紫川也上前一步，于那时轻声言道。

    “蒙大哥可是已经修成了仙人，还有那把凶剑孽龙在手，陈玄机能够将他擒住，其修为岂不远在我等之上？”苏慕安也在那时接过了话茬，皱着眉头说道。

    “那又如何？宁某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我又何惜一死？”宁竹芒显然已经被冲昏了头脑，当下语调也变得高亢了几分。

    “掌教大人的心情我们自然理解，子鱼同样是我们的朋友，难不成掌教以为我们也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吗？”宋月明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劝解道：“如今子鱼身处何地我们都不清楚，想要救她，最好的办法便是等到明日那迎亲的队伍进宫之前将之劫下！”

    宁竹芒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在那时一滞。

    趴在地上抱着宁竹芒大腿的楚仇离见此状知道宁竹芒不会再乱来，他长舒了一口气，随即也站起了身子，大口的喘着粗气。

    “我们早就商量好了，明日寅时咱们就偷偷从这秦王府中潜出去，埋伏在长乐宫门口，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与你言说，你便...”楚仇离上气不接下气的言道，显然以他的本事想要拉住宁竹芒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若是如此，得罪了陈玄机，你们又当...”宁竹芒倒是了解诸人的性子，但在内心深处却并不愿意诸人与他一同冒险。毕竟如今天下的局势乱作一团，这陈国可算得最后一处安静之地。

    “逃便是了，这天下还有哪处我们没有去过？管他上天入地，咱们都不怕！”楚仇离抹了抹鼻子，少见的显露出了几分英雄气概。

    诸人也在那时纷纷应和。

    宁竹芒见状顿时无言，只能是由衷的朝着诸人道了一声谢。

    眼看着众人众志成城，但一旁的李末鼎父子却是心思复杂，大夏可还指着陈国出兵夹击那三州之地的余孽，可若是真的闹出这样的祸端，无论他们参与与否，估摸着那位皇帝陛下都会迁怒于他们。可是作为外人，他们却又着实寻不到劝阻的立场，只能是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一切。

    父子二人想着这些，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见了苦色，此刻他们大抵都在想着若是能有什么人能拦下他们那便好了...

    大概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缘故。

    一行人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自然也就都没有了歇息的意思。

    此行无论成功与否，一旦做了便必然招来陈国朝廷的怒火，一行人也做好了打算，安排好刘笙宁竹芒等人负责劫走这送亲队伍，另一批人则同时趁着还未东窗事发而由苏慕安楚仇离带着偷偷离开金陵，寻到一处隐蔽之地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场面有些嘈杂，但好歹也将计划安排得妥妥当当，几乎就差等到寅时的这道东风一起，诸人便可各司其职，开始这场浩浩荡荡的劫亲计划。

    很快，时间便到了丑时五刻，还有三刻中的光景，诸人便得开始行动。

    他们各怀心事的坐在秦王府的大殿中，神情大抵都极为肃穆，饶是楚仇离到了这时亦无心玩笑。

    吱呀。

    但也就在这时，那殿门处忽的传来一声轻响，房门也就随即被人从外推开。

    诸人的心头一震，看向那房门方向的目光也顿时警惕了起来，此刻夜深人静何人会来此？更何况这秦王府外重兵把守，也未有听到任何的通传，难不成是他们的计划被陈国朝廷的人察觉到了？想着这些，诸人也都纷纷将各自的手按在了那各自的刀剑之上，只要稍有不妥，他们便会悍然出手。

    只是从那门缝中走出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甲士，而是一只神情慵懒的黑猫，它迈着步子走入其中，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疑惑在诸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发出一声长唤：“喵呜？”

    诸人还在发愣，但与徐寒关系最为亲密的楚仇离却忽的醒悟了过来，他几乎跳了起来，在那时嚷嚷道：“是小寒！”

    这话出口，诸人顿时反应了过来，喜色都在那一刻漫上了诸人的眉梢——不知从何时开始，徐寒在诸人的心底已然成为了主心骨一般的存在，这样的麻烦若是徐寒也在，他们自然会安心不少。

    而事实也确实未有让他们失望。

    房门继续被推开，徐寒十九一行人也果真在那时出现在了诸人的眼前。

    徐寒朝着诸人微微拱手，笑着言道：“诸位，好久不见。”

    回过神来的诸人自然是纷纷朝着徐寒行礼，紧接着诸如楚仇离苏慕安这些不在乎礼节之人更是直直的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徐寒颇为无奈，但还是赶在诸人炸开锅前，阻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

    他自己却看向宁竹芒，言道：“子鱼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宁掌教可愿借一步说话？”

    宁竹芒深知徐寒与方子鱼的交情，自然不疑有他，闻言时便点了点头，言道：“好。”

    二人便在那时迈步出了房门，只留下一群人不明所以，相互对望。

    ......

    “陛下，别来无恙。”房间中的诸人疑惑于徐寒此举，宋月明却独自走到了秦可卿的跟前，朝着她拱手言道。

    大抵是这个称呼太久未有被人提起，秦可卿也是愣了愣，好一会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她笑道：“做皇帝本就非我愿，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大周已经灭国，宋师兄还是唤我可卿吧。”

    宋月明自然也不会在此时上多做坚持，在那时同样笑道：“如此也可，毕竟送某人也喜欢可卿师妹多过那南景皇帝。”

    二人相似一笑，经过了多番变故，当初玲珑阁中的两个不起眼的弟子能活到今日，在经历了诸多变故后，还能以同辈相称，这已是幸事。

    秦可卿也被宋月明此举感染，一扫今日来的阴霾，反问道：“小徐来呢？”

    宋月明闻言，便赶忙将一旁抱着孩子的夏紫川引荐了过来，三人围绕着孩童谈论着些家长里短，气氛倒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而另一边，苏慕安也走到了十九的身旁，他看着低头皱眉的小十九，好奇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说着苏慕安还毫不避讳的指向了站在十九身边的周渊，周渊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摇头的说道：小爷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这一路可是尽心尽力的伺候着小祖宗。”

    在苏慕安这尊小煞星面前，周渊却是不敢又半点身为十九师父的排场。但好在十九倒是颇为维护周渊，在那时一把拍下了苏慕安指向周渊的手，嘴里不满的言道：“不准欺负我师父！”

    苏慕安倒是想要与十九说清楚，这周渊是一个冒牌货的事实，但转念又想到了之前几次言说都无疾而终，反倒平添不愉快，索性他便收起了这心思，转而问道：“那你怎么一脸的不开心？”

    十九没好气的白了苏慕安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徐寒领着宁竹芒离去的方向，方才言道：“等会你就明白了！”

    苏慕安闻言还在疑惑，但就在这时，离去的宁竹芒与徐寒回到了房间，所有人都在那时看向二人，于他们看来，徐寒决计不会放任此事不管，而以他那狡猾的性子，想来应当能想出一个更加妥善的办法。因此，诸人的目光之中在那时也隐隐带着一丝期许。

    而就是在这样期许的目光下，宁竹芒缓缓的张开了嘴，言道：“诸位好意宁某心领了。”

    “但方才我好生思量过了，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小女既然心系玄机，那便遂了她的心意吧...”

    ......

    与大周的习俗不同，陈国婚宴有两场，一场都放在午晌，一场放在傍晚。

    早上辰时之前便得将新娘从婆家接来，赶在午时到来前，将新娘送入男方家中，由随行的丫环或者媒婆看着，男女双方不能有半点接触，直到中午的午宴新郎官谢过祝贺的贺客，晚上贺客再到，这次便是有客人们恭贺新郎，新郎受了贺，这才能带着宾客们的祝贺去迎来等候多时的新娘，这叫喜请，意同喜庆。

    金陵城中欢天喜地，无论是真心拥戴陈玄机的百姓还是单纯的图个热闹，见个稀奇的百姓都在这时将金陵城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帝王家的婚事自然不同于寻常百姓，这得彰显帝王家的威仪。故而带着陈国未来皇后的队伍，在走出皇宫后，便开始在金陵城的街道上巡游。

    百姓们当然是死命的踮着脚，削尖了脑袋想要往前挤，试图透过那华贵的轿子看清那位皇后陛下的容貌。虽然这样的做法都并无任何成效，但这些百姓却也都对此乐此不疲。

    “皇后陛下千岁！”

    “皇上万岁！”

    耳畔不断的传来百姓们这样的高呼，但坐在那八抬大轿中的方子鱼却并无半点喜色可言。

    嫁给陈玄机这曾是方子鱼梦寐以求的事情，她不止一次的暗暗想过这一天的到来，她也为此设想过许许多多的情节，有的荒诞不经，有的轰轰烈烈，但无论如何她都未有想过她会如此嫁给陈玄机，更未想过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的心中并无半点的喜悦可言。

    她沉默的坐在了轿子中，轿子在前进的过程中轻微的摇晃，她的身子也随着摇晃。

    忽然，沉默的方子鱼像是想到了什么，脑袋抬了起来，然后她轻轻的撩开轿子前的幔布，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她的脑袋贴了上去，眼睛顺着那道缝隙看向轿外。

    她看着两侧道路上那拥挤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那热切的笑意，却并未受到这样喜悦的感染，反倒是随着她的目光在这些百姓的身上一一扫过，她脸上的神情便一息落寞过一息。最后，她更是脸上露出怒色，颇有些气恼的坐回了身子，嘴里嘟囔道：“就没一个人想着来劫亲救我的吗？”

    “亲爹亲爹靠不住，师兄靠不住，小慕安...哼！亏我还天天给你买糖葫芦！想不到你也靠不住！”

    方子鱼不满的说罢这番话，似乎对于自己被人遗忘这件事情极为在意一般，可是这样的愤慨在她的脸上并未持续多久的时间便忽的烟消云散。她再次低下了头，喃喃言道：“这样也好，免得再惹出祸端...”

    带着这样的释然，方子鱼也算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但就在这时，前行的队伍却忽的停了下来，隐隐约约有吵闹声与喝骂声传来，方子鱼一愣，暗道莫不是那群没良心的终于想明白了要来救姑奶奶？

    为此她赶忙打开了轿子前的幔布，循声看去，见着的却是前方开路的军官似乎在喝骂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心头微微失望之下，方子鱼还是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军官闻言不敢怠慢，赶忙快步来到方子鱼的跟前，低着头轻声言道：“禀告娘娘，几个不开眼的流民，想要乞食，拦住了去路。娘娘放心，在下这便叫人将他们扔到河里喂鱼，绝不让他们惊了娘娘的圣驾！”

    说着那军官便要朝着身旁的甲士们传达命令，但是话还未有来得及出口。

    “干什么！大周起了乱子，大夏也起了乱子，百姓们民不聊生断了活路，方才来咱们陈国寻条路子，怎么这都容不下吗？”方子鱼高声怒斥道。

    那军官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曲意讨好反倒招来了方子鱼的怒骂，他顿时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当如何回应。

    “谁都有过不去的时候，与人为善就是与己为善，更何况你身为朝廷的命官，朝廷要你来不是欺压百姓而是要你救助百姓。去，每人给安排一顿饭食，在找人看看能不能在金陵给他们安排一个营生！”方子鱼一心被人遗忘的怒气尚且无处发泄，这时寻到了由头，自然是对着那军官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

    那军官也是运气太差，撞到了这样的事情，他敢怒不敢言，只能低着头小声的言道：“娘娘不是小的刻薄，这些日子好多的流民都涌到了咱们金陵城，你现在给了这些流民们钱财，等会那些人听到消息，估摸着得一窝蜂的拦在娘娘的路上...”

    这本是好心的提醒，但方子鱼却并不领情，当下便高声言道：“那就都给吧，难不成流民就不是我陈国的子民吗？难道还要看着他们饿死在金陵城吗？”

    方子鱼的声音极大，所言之物更是一字不漏的传入了在场诸多百姓的耳中。

    那军官顿时骑虎难下，他苦着脸色言道：“可是...咱们随行也未有带那么多钱财啊...若是再去宫里取，这一来一回万一耽搁了吉时...”

    方子鱼见那军官面露苦色，也微微犯难，她在那时目光朝着四周一扫，周围的百姓虽然对于这位皇后娘娘好奇无比，但却也不敢直视她，纷纷低下了头。方子鱼不觉有他，再看了一圈后，忽的眼前一亮，她言道：“这好办！你去将我那嫁妆取来，纷发给这些流民即可！”

    军官顿时脸色大变，他赶忙跪了下来：“小的不敢！这可是娘娘的嫁妆...”

    “什么我的嫁妆，都是你家皇帝的！”方子鱼摆手言道。

    她这话自然说的实情，这些东西都是陈玄机命人准备着撑场面的东西，确实没有一件是她准备的。但这话落在那些百姓耳中却变了味道，暗觉这位皇后娘娘平易近人，又仁慈爱民。

    “陛下圣明！娘娘圣明！”也不知是谁忽的高声言道，目睹了这一切的百姓亦都在那时纷纷跪下，朝着方子鱼高声言道，一时间这金陵城的街道上便响彻着这样的高呼，久久不绝...

    ......

    而也在这时，长乐宫的深处，一头白发的陈玄机与身着黑衣的蒙梁相对而立。

    “做得如何？”蒙梁似乎方才赶到，陈玄机见他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出言问道。

    “子鱼的性子你是清楚的，自然出乎预料的顺利。估摸着不久陈国上下的子民都会知道，他们有了一个爱民的好皇后。”蒙梁如此回应道。

    陈玄机点了点头，又言道：“接下来你要去何处？”

    蒙梁耸了耸肩膀：“去一趟离山，见一见师父，然后便要去做该做的事情了。”

    陈玄机再次点了点头，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为何，未有出口，只能是在一阵沉默之后拱手言道：“那你保重。”

    蒙梁一笑，不再多言，身子便在那时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在了这长乐宫中。

    陈玄机看着那已然空无一物的身前，忽的叹了口气，喃喃言道：“我也该做些...你让我做的事情了...”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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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师父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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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黄守在正门，刘笙坐在侧门。顶点更新最快

    秦王府的府邸被这一人一妖看守得密不透风，莫说是人，就是苍蝇也飞不进来。

    直到过了亥时，估摸着那皇宫中的大宴已经落入尾声，木已成舟，阿黄与刘笙方才在徐寒的授意下，收了警戒，放诸人自由行动。

    除开李定贤父子这般与诸人立场不同对此暗暗庆幸之人，而剩下的诸人虽然对于此事抱有极大的困惑与不解，但在徐寒出面制止以及宁竹芒的改口下，他们也就没了坚持的理由。倒并非因为这边放弃了方子鱼，更多的却是出于对徐寒的信任，他们相信以徐寒的为人必然不会伤害方子鱼，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这样的信任乃是多年来与徐寒出生入死而培养起来的东西。

    当然有些人与徐寒有这样的默契与信任，而有些人却并不见得有。

    譬如此刻走在秦王府的后院中的小十九。

    她紧皱着眉头，鼓着腮帮子一脸不忿的言道：“想不到徐大叔竟然是这样的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府主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走在十九身旁的苏慕安辩解道。

    “有什么道理也不能对子鱼阿姨见死不救吧！”十九跺了跺脚，很是不满的看向苏慕安。

    苏慕安哑然，他对于此事确实也有不解，自然无法回答十九的质问。

    十九以为苏慕安认同了自己的观点，在那时继续言道：“更何况，徐大叔自己还曾说过，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决定别人的人生！现在倒好，他不就是那决定别人人生的人了吗？”

    说道这处，十九脸上的神情愈发的愤慨，似乎在她的心底，徐寒已经被归类为十恶不赦之人了。

    但苏慕安却在那时小心翼翼的纠正道：“可是...嫁给陈玄机似乎是子鱼姐姐自己的决定...”

    这一次轮到十九哑然了。

    不过被噎住的十九却没有之前苏慕安那般引颈受戮的自觉，她在那时憋红了双脸，然后跺了跺脚，大声嚷嚷道：“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说罢这话，十九便气冲冲的肚子一人离去。

    可怜的小慕安愣在了原地，他着实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实事求是之话，怎会惹得十九如此愤怒？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苏慕安满心的疑惑，他想着楚大叔一直自诩为最明白女儿心思之人，要不寻他问问？

    抱着这样的念头，苏慕安踏上了求学楚仇离的邪门歪道。

    ......

    而另一边，小十九不断嘟囔着“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的警世名言，一路小跑，来到了这秦王府一处别院中。

    大概也是意识到了周围的环境她并不熟悉，加上天色已暗，十九的心头泛起了嘀咕。她看了看身后，夜色笼罩下，来路已经变得晦暗不明，这让十九的心头不免有些惶恐。她暗骂了一句：“臭慕安也不知道来寻我！”

    但说罢这话她却还是得壮着胆子，寻找回去的路。

    可蒙克曾经在陈国也是一手遮天的人物，他的府邸虽然比不得长乐宫，但也是这金陵城数一数二的深墙大院，十九无头苍蝇一般在这院落中窜了半晌，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一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她迷路了。

    这时一件并不大，但又并不小的麻烦。

    她只要运起浑身的气力，朝着天上喊上几嗓子，这府门中的那些修为不凡之人大抵都可循声赶到，带她走出这迷宫一般的府院，但...若是真的如此，发誓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十九大人却在院子里迷了路，传出去却又着实丢人得紧，想着这些小十九竟有些进退维谷。

    但她毕竟才堪堪九岁，独处于这样的夜色中对于十九终究太过煎熬了一些。她蹲下了身子，也顾不得什么天下第一的颜面，便要朝着那大院方向高声求救。

    “这点心性都没有，还学什么功夫。”但那话还未来得及喊出口，她的身后便忽的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十九忽的愣在了原地，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豁然转头看向身后。

    那里，一道浑身包裹在黑袍之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此刻正目光低沉的看着她。

    但在那样严肃的目光下，十九却并未露出半分的畏惧之色，反倒是一扫之前的阴霾，兴奋的站起了身子，蹦蹦跳跳的来到了那黑袍的跟前：“师父！你来了！”

    显然相比于在苏慕安等人面前丢了颜面，十九更愿意选择被师父喝骂。

    那黑袍见十九这番一脸笑意的模样，脸上堆起的厉色已然消融了几分，他叹了口气言道：“这般情形便可将你吓住，今后还有的是骇人听闻的事情，届时你又当如何自处？”

    黑袍的话虽然还有训斥的味道，但却柔和不少。

    十九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得心应手，她看出了自家师父并无心苛责于她，便在那时舔着脸笑道：“这不还有师父在吗！师父这么厉害，谁敢欺负十九啊！”

    黑袍闻言，自然免不了又狠狠瞪了十九一眼，然后便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其下那张与周渊生得并无任何区别的脸。

    “这几日都在赶路，我未有督促你练功，你自己可有勤奋修行？”黑袍如此问道。

    “自然自然。”十九忙不迭的点头，然后目光狐疑的在黑袍的身上来回扫动，嘴里好奇的问道：“师父好生奇怪，白日我问师父什么师父都装傻不言，到了晚上见我每次都得换上一身黑袍，师父不觉得麻烦吗？”

    那黑袍又瞪了十九一眼，说道：“为师自有为师的打算，来练功！”

    十九吐了吐舌头，倒也不敢真的去与黑袍顶嘴，这便在那黑袍的注视下，开始一板一眼的展示起这几日学会的功法。

    但以往对修行之事极为上心的十九，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在黑袍的指导下施展了一个时辰的刀法后的十九，忽的泄气似的停了下来。

    她一把扔下来手中的刀，有些懊恼的言道：“师父，今日十九不想练了。”

    黑袍似乎看穿了十九的心思，他在那时不动声色的言道：“修行之道讲究的是持之以恒，若是仅凭一时兴起，成不了大器。”说着黑袍站起了身子，又摇头言道：“既然你如此没有耐性，那我亦教不了你。”

    十九见自己那点小心思被自家师父识破，顿时慌了神，她赶忙拉住了作势就要离去的黑袍，一脸委屈的言道：“师父，十九也没说不学啊！只是...只是有些疑惑想要师父开解而已...”

    “想说什么就明说。”黑袍言道。

    “嘿嘿。”十九干笑了两声，也暗暗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自家师父面前显得太过粗劣了一些，她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索性直言道：“师父知道的，十九之前只是一个大夏边境的小乞儿，是师父寻到了十九，说要教十九功夫...”

    “十九过多了苦日子，想着更师父学了功夫，便可以不再过那样的日子，便可以做一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十九说到这里，脑袋渐渐低了下来：“可是，后来我认识了徐大叔他们。徐大叔师父是知道的，那么厉害，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可为什么他还是不开心，他还是要做一些连我都觉得不该做的事情？”

    “你是说方子鱼的婚事吧？”黑袍瞟了一眼十九，一语便洞穿了小孩子的心思。

    “嗯，十九想不明白，明明徐大叔已经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活得开心一些，那既然无论怎样都会这样或者那样的烦恼，那我们又为什么要那么努力的修炼...”十九困惑的说道，她眉头紧紧的皱起，那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让人既觉好笑，又觉有些心疼。

    黑袍伸出手摸了摸十九的脑袋，也在那时于十九的身旁坐了下来。

    他抬起了头看向夜空，金陵还未受到那龙气散去的影响，天际星光璀璨，星辉如流水倾泻。

    黑袍喃喃言道：“其实这时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就像当你还是个乞儿的时候，你每日都得为自己的一日三餐而烦恼，似乎除此之外便再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了。”

    “但现在呢？你早已不是乞儿，也不用为了一顿口粮发愁，可你同样也不快乐。为什么？因为有太多你不明白的事情，也有太多你做不到的事情。”

    “人的苦恼与地位、身份、修为都没有关系，其实所有的苦恼加在一起，无非只是一点...”

    “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便是所有苦恼的根源。”

    十九听得似懂非懂，她侧头看向黑袍，好奇的问道：“即使是徐大叔那么强的人，也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还不能。”黑袍摇了摇头。

    “师父也不行吗？”十九又问道。

    黑袍露出了苦笑，但还是摇了摇头：“也还不能。”

    十九顿时有些泄气，她言道：“既然怎么都不能摆脱这样的烦恼，那我这么努力修行又有什么意义？”

    黑袍又摸了摸十九的脑袋言道：“那你就是不能了。”

    十九泛起了迷糊：“这有区别吗？”

    “当然。”黑袍笑道：“不能便是没有希望，还不能却代表只是现在不可以，却不代表永远不行。”

    “人嘛，就是要不断的尝试，不断的摔倒又爬起，爬起又摔倒。周而复始，直到成功又或者死亡，这才不枉一生。”

    “十九当然也要这样，因为无论努力与否你都得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烦恼，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试着看一看自己能否撑到希望到来的那一天呢？”

    黑袍的语调极为温和，十九虽然依然不能太过透彻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却多少懂得了一些。

    “师父说什么十九便做什么，十九相信师父。”小家伙还不适时宜的拍了拍黑袍的马屁。

    “机灵鬼。”黑袍笑骂道。

    “嘿嘿。”十九也笑了起来，但却又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师父懂得真多，是因为看过很多书吗？十九就从来不喜欢看书，觉得那东西无趣得很。”

    “师父也不看书，只是活得久了，见得便多了。再加上师父的师父教给我的东西，所以就懂得也多了。”

    “师父也有师父？”

    “当然。”

    “那他叫什么名字？”

    “你叫十九，师父是十八，师父的师父当然就是十七。”

    “那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呢？”

    “十六...”

    “那这么算下来，有好多个师父，那所有师父的师父呢？他叫什么？”

    黑袍的身子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愣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字眼。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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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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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门中的喧嚣渐渐停歇了下来。

    帝王大婚，百官庆贺，自然的花去些时间。

    坐在宫闱深处的帝王寝宫中的方子鱼对于耳畔传来的喧哗并不放在心上，她只是低着脑袋沉默不语，就像是失了魂魄一般，神情木讷，目光空洞。

    忽的，宫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方子鱼的身子微微一震，盖头下的凤冠吊坠因为这样的颤抖而相互碰撞，发出些许轻响。

    方子鱼知道，这是她的夫君到了。

    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郎君，但现在她却没有半点夙愿达成时应有的满足与兴奋，她只是有些苦涩，亦有些即将完成某些重要的事情后的解脱感。

    吱呀。

    伴随着这样的心思，房门处出来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有人迈步而入。

    虽然在此之前对于这一刻，方子鱼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但在那脚步声渐渐靠近时，方子鱼还是免不了生出一种如坐针毡一般的不适感。

    “你们出去吧。”耳畔传来了那熟悉的声音。

    “是。”房间中响起侍女们恭敬的回应，然后又是一阵小碎步声，伴随着房门被关闭时发出的轻响，这些事物接二连三的响彻于方子鱼的耳畔。

    随着那声轻响落下，方子鱼知道，这诺大的寝宫中只余下了她与他...

    方子鱼的心跳加快了些，虽然她低着头，虽然她盖着盖头，但她依然能够感受一只手正不断的朝着她伸来，越来越近...

    方子鱼的手也在那时伸出，赶在那只手扯开她头上的盖头前，将那只手摁住。

    “怎么都已到了这一步反悔就太晚了吧？”耳畔响起了陈玄机戏谑的声音。

    方子鱼皱了皱眉头，这般轻佻之言与她印象中的陈玄机着实大相径庭。她压下了自己心底不知为何于那一刻涌出的不满，沉声言道：“你的诺言兑现了吗？”

    陈玄机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方子鱼话中所指。

    “你的夫君就在你的面前，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个时候再提另外的男人是否太煞风景了些？”陈玄机挑眉问道，然后那只本已停下的手在那时竟再次上前，似乎想要强行掀开方子鱼的盖头。

    方子鱼也知道如今的陈玄机已是仙人之躯，若是他真的强行要对她做些什么，她是绝无反抗的余地的。她的心头一惊，也顾不得其他，在那时赶忙退去一步，避开了陈玄机手。而后一把长剑便在那时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同时被她按在了自己的颈项上。

    她厉声言道：“陈玄机！你贵为一国之君难道连我这女子都要欺骗吗？”

    只是，这话虽然说得狠厉，但陈玄机却不难捕捉到她语调中那轻微的颤音。

    他笑眯眯的看着那裹着盖头的女子，笑道：“你已经到了愿意为了他而死的地步了吗？”

    方子鱼闻言，心头莫名的一震，她下意识的想要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陈玄机的身子却豁然动了起来，他以快得出奇的速度来到了方子鱼的跟前，一只手屈指一点，方子鱼握剑的手掌便一震剧痛，长剑脱落，陈玄机趁势上前，另一只手轻轻的一撩，便将方子鱼头上那大红盖头扬起。

    哐当。

    长剑落地，大红的盖头飘落。

    头戴凤冠的方子鱼满脸的惊骇，又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那位白发男人——他的速度着实太快了一些，方子鱼即使早有防备，但在那样的速度面前，她甚至还来不及运集周身的内力，一切便已经尘埃落定。

    做到这一步的陈玄机并未有再进一步，他停了下来，立在了原地上下打量起了此刻的方子鱼。

    她穿着一袭绣着金线的红袍，头上扎着华贵的凤冠，双眸瞪得浑圆，两颊不知是腮红还是真的太过愤怒分红彤彤的宛如熟透了的苹果。

    坦白的说，方子鱼的个子娇小，这样的华贵装束落在她的身上其实有那么一些不太合身，或者说与她气质相左。但却说不上怪异或者难堪，反倒是让此刻的方子鱼显得更加的娇憨可人。

    “你真好看。”陈玄机矗立良久，最后嘴里喃喃的蹦出了这样一句略显唐突的辞藻。

    方子鱼大抵也未有想到如今的陈玄机已经轻浮到了这般地步，她回过了神来，冷下了目光言道：“如今你修为通天，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拿我如何，我自会如你所愿。但请你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若是你真的对蒙梁有何不利之举，...”

    “你当何如？”陈玄机反问道。

    方子鱼在这时也算是终于收起了对于陈玄机那最后一抹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咬了牙，双手握拳，指节泛白：“我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若是不现在杀了我，以后但凡有半点机会，我亦会与你以命相搏！”

    陈玄机闻言微微一顿，然后他脸上的神情忽的张狂了起来，他开始放声大笑。

    “好！好得很！”

    “如今你心里满满的都是蒙梁，那你可曾想过陈玄机为何会是如今的模样？”

    方子鱼顿时沉默了下来，她确实不知当如何以对。

    “你可曾问过我为何要取那女人为妻？”陈玄机的情绪愈发的激动，他开始迈步走向方子鱼。

    或许是那身为仙人的威压着实太过骇人，又或许是她内心在陈玄机质问下某些防线出现了溃败。她开始后退...

    “你可曾想过在这长乐宫中我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可曾知晓那蒙家又对我做了什么？”

    陈玄机不断的质问，方子鱼不断的后退。

    终于，她退到了床沿处，她的身子一个趔趄，倒在了大红色的床榻上。

    陈玄机的身子顺势也压了上来，在方子鱼慌乱的目光下，陈玄机的脸停留在了距离方子鱼的脸蛋不过半寸之地。

    他看着方子鱼，良久。

    他眸中的怒火在抵挡了顶点之后忽的渐渐散去。

    他张开了嘴，在她的唇边言道：“你从未想过。”

    说罢这话，陈玄机豁然站了起来，他转过了身子，迈着大步朝着屋外走去。

    他白色长袍与那白色的长发飘扬，一道声音也在方子鱼回过神来之际传到了她的耳边。

    “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我会放了蒙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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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镜花水月

    第二日清晨，金陵城中下起了小雪。

    一群人踏着地面铺就的薄雪，走到了秦王府的门口。

    徐寒朝着诸人拱了拱手，言道：“今日午晌过后，想来那陈国皇帝便会召集诸君，共商大事。”

    “徐某对于军国大事，所知甚少，不敢妄言，但有一点却要提醒王爷。”徐寒说道这处，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李末鼎父子。

    父子二人一愣，赶忙朝着徐寒回礼，嘴里恭敬言道：“阁主大人请讲。”

    “我收到消息，三月之后，也就是今年年末，亡楚会倾全国之力进军大渊山，届时大夏隆州三地必然内部空虚，若是王爷想要收复失地，此时无疑是最佳时机。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三州之地中的圣子圣兵也足以让寻常大军头痛，更何况还有那些立场不明的各个宗门仙人。王爷若是要做此事就得做得快、准、狠。”

    “若是一旦此事成功，大夏夺回了失地，徐某人这里便有一道不情之请，万望王爷应允。”

    “嗯？”李末鼎闻言一顿，但很快便回过了神来，言道：“此番南下之行多亏有徐阁主相护，徐阁主于我大夏有中兴扶龙之功，若有所求，但讲无妨。”

    李末鼎也从这徐寒的一番讲述中闻出了味道，只要他们能得到陈国皇帝的应允，那胜算便会大出数倍。因此，这几日的担心在这时也缓解了不少，语气中亦少见的多出了一份豪迈。

    “夺回失地后，望王爷倾全国可用之兵，屯兵辽州，若我等事成，便挥兵南下直取剑龙关，为天下苍生剿除这妖邪霍乱，而若是徐某事败，那便请王爷死守辽州，亦为天上苍生守住这最后一道净土！”

    徐寒神情肃穆的说完了这番话，李末鼎在那时亦是心头一震，他知道徐寒所言并无半点可以夸大的成分，如今大周境内的状况他也曾目睹过其中一二。这森罗殿已经不再是任何国家任何人的事情，而是关于整个世界，关于这方天地的生死存亡的大事。

    为此，李末鼎重重的朝着徐寒点了点头言道：“阁主放心，我大夏谨记阁主之恩，大夏三万万百姓亦绝不负阁主今日所言！”

    徐寒同样点头道谢，然后这又转头看向诸人，言道：“这里的事情便有劳诸君了。”

    小十九侧过了脑袋，显然还在生气；秦可卿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随着宋月明等人一般朝着徐寒道别；唯有苏慕安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不解的看着徐寒问道：“府主大人为何不带上我，我可是大人的亲卫啊！”

    当初遇见苏慕安时这个小家伙正流落街头，加上又是那一根筋的性子，不愿意吃徐寒白给的食物，最后徐寒无奈只能假言让他做了自己的亲卫方才让苏慕安这孩子心安理得的跟随了徐寒。

    可过去了这么久的光景，当初的一句戏言苏慕安却始终记在心头，甚至处处都以这样的身份要求自己。

    徐寒在听闻此言后，看着那一脸认真的苏慕安，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苏慕安的脑袋言道：“你当然是我的亲卫，但是你的修为还差上一些，这样吧，你好好修行，什么时候修成了仙人，便什么时候再回来做我的亲卫，这个位置我给你一直留着。”

    苏慕安脸上的神情在那时落寞了几分，他知道徐寒所言无差，如今以他的修为不给徐寒拖后腿，让徐寒来保护他便是万幸，更不提如何保护徐寒了。

    不过他的性子到也并非一蹶不振之人，很快他便恢复了过来，朝着徐寒挥了挥拳头，言道：“好！府主大人等着，我一定会在三个月内修成仙人的！”

    苏慕安今年才十四岁，便有大衍境的修为，若是三个月内他真能修成仙人，那便也才十五岁不到，亘古以来可从未有过这般年轻的仙人。徐寒对此自然不保任何的希望，但却也不会去打击男孩心底的决意，只是笑道：“好，那我等你。”

    苏慕安也点了点头，不再纠缠徐寒。而徐寒在这时终于得了空闲，转头看向另一侧。

    那里，刘笙正抱着双眼通红刘茉又耐心的与刘箫说着些什么，大抵便是一些交代刘箫要照顾好妹妹的话，看那模样倒还真有几分好兄长的甲士。

    徐寒在那时微微一笑，刘笙虽然还未找回自己的记忆，但看这模样似乎已经接受了刘箫与刘茉，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刘笙在那时似乎也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他朝着徐寒一笑，然后站起了身子，将怀中的刘茉交到了刘箫手中，然后便迈步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不再多说会？”徐寒笑道。

    “不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刘笙回应道。

    二人在那时相视一笑，然后再次转身朝着诸人拱手，随即便一同转身，周身气机一荡，身形便在那时消失在了诸人眼中。

    ......

    “所以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放任方子鱼嫁给陈玄机吗？”奔走在金陵城外的官道上，刘笙转头看向徐寒问道。

    徐寒的头上蹲着玄儿，肩上站着阿黄，只有嗷呜一个劲的在他身后狂奔，似乎要使出浑身的气力方才跟上徐寒与刘笙的步伐。

    闻言的徐寒转头看向刘笙，耸了耸肩膀  言道：“我也不知道。”

    刘笙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相信徐寒会如此草率的便将方子鱼置于那般的境地。

    徐寒似乎看出了刘笙的疑惑，他问道：“既然你也在担心子鱼，那为何我提出此事后，你未有反对？”

    刘笙倒是未有去细想徐寒为何会有此问，他极为坦率的回答道：“我觉得你比我更在乎那个女孩，所以既然你都愿意如此做，那想必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对方不会受到伤害。”

    徐寒闻言一笑，他又耸了耸肩膀，随即说道：“我亦是这么想的。”

    这句回答多少显得有些没头没尾，刘笙自然亦是不明所以，但还不待他发问，徐寒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有一个比我更在乎她的人给了我这样的任务，我同样相信他不会对子鱼不利，所以便应了下来。”

    刘笙听到此言微微一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不禁看向徐寒问道：“他不是被陈玄机囚禁了吗？”

    徐寒摇头不语。

    刘笙再问道：“那他现在何处？”

    徐寒转头看向南方那座名为离山的雄峰，不确定的言道：“做说客吧。”

    ......

    “阿嚏！”坐在离山之巅的鸿雁府中，蒙梁不知为何忽的打了个阿嚏。

    虽然这对于如今已经身为仙人的蒙梁来说是一件极为古怪的事情，但现在的他却也未有将之放在心上，而是继续看向自己身前那位正在端茶慢饮的老人。他一脸严肃的问道：“这么说来，师父是不打算帮我了吗？”

    “离山一共六千五百二十六人。剑仙一人，大衍境修士十八人，离尘五百九十七人，余下不表，这般人数，去了又能做什么？送死吗？”老人慢悠悠的喝着茶水，不咸不淡的回应着蒙梁的问题。

    蒙梁皱起了眉头，本以为说动这位衍剑仙会是最为简单的一件事情，甚至在徐寒一开始的计划中，眼前这个老人几乎是默认加入他们的，却不想这方才开始的第一步，蒙梁便吃了一个闭门羹。

    蒙大少爷自然不会就此放弃，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言道：“师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唇亡齿寒的道理想来比我更清楚，为何此刻却在这般大是大非面前反而糊涂了呢？”

    “糊涂？”老人闻言站起了身子，他淡淡的瞟了蒙梁一眼，然后踱步言道：“我可不糊涂，你们要跟那森罗殿作对，森罗殿要杀妖君，  而且还是在没用凶剑坐镇的前提下要杀妖君，那得如何强大的力量方才可以做到？”

    “老头子我虽然年纪大了，但也知道就凭你和那小子，跟森罗殿斗亦都是螳臂当车。我就是不糊涂，方才知道跟你们一起去做这事，才是真的糊涂！”

    蒙梁闻言顿时脸色难看，他既无法反驳老人这一番毫不客气的言辞，同时亦对老人此刻的态度感到心寒。但他仍不愿意就此放弃，故而又言道：“师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就是死守离山两不相帮，那森罗殿得了妖君精血下一步便是要侵吞整个天下，届时离山又当身处何地？”

    老人脸上的厉色在那时消减了几分，他低下了头，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言道：“这乱世人如浮萍，命如草芥，今日得一日安稳，便是一日安稳，想那么远又有何用？”

    “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吧...”

    说罢老人似乎在那一瞬间也苍老了不少，他颤颤巍巍的迈着步子就要离去。

    蒙梁不可思议的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他自小大半时间都跟随着这老人修行剑道，在他的心中衍千秋虽然有时候古板刻薄了些，但也远不至于贪生怕死，可今日衍千秋的表现却着实出乎了蒙梁的预料。

    “师父！那岳剑仙在何处？我有话要与他言说？”蒙梁的声音在衍千秋就要迈步走出那房门之前响了起来。

    蒙梁曾与徐寒说过，除开衍千秋他还会为徐寒找来两位仙人助阵，这其中一人便是与衍千秋齐名的大周天斗城剑仙——岳扶摇。

    大周沦陷之后，岳扶摇带着天斗城中百姓也逃亡了陈国，寄住在这离山上。不知为何，离山上对于这个消息秘而不宣，蒙梁也是在回到陈国时先来了一趟离山，碰巧撞见了此事，方才知晓岳扶摇也在这离山上。

    “你想说服岳剑仙？”衍千秋离去的步伐微微一顿，然后便再次迈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房门，而衍千秋的声音也在那时于蒙梁的耳畔响起：“走吧，没有人会陪你去送死的。”

    ......

    “他走了吗？”离山半山腰一处不起眼的别院中，一身白衣的老人看着走入院门的衍千秋，沉声问道。

    “嗯。”衍千秋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看那一脸肃然的模样，几乎已经将心头的不郁写在了脸上。

    白衣老人似乎看出了衍千秋的异样，他微微一笑，竟是揶揄言道：“怎么？在自家弟子面前丢了颜面？”

    “哼！”衍千秋冷哼一声言道：“小兔崽子以为修成了仙人就可以对老夫指手画脚，他懂个屁！”

    衍千秋尽可能想要表现出自己对蒙梁的不屑，但越是如此反倒越是让人觉得他对于蒙梁的看法极为在意。一旁的白衣老者自然也看出了衍千秋这点“欲语还羞”的小心思，却并不点破，只是连连应是。

    衍千秋狠狠的瞪了这与他年岁一般的老头一眼，又言道：“他怎么样了？”

    那白衣老者闻言这才收起了脸上的戏谑之色，肃然回应道：“并不客观。”

    “带我看看。”衍千秋闻言脸色一沉，随即言道。

    白衣老者倒也并不拖拉，当下点了点头领着衍千秋便走入了那别院的里屋中。

    二人在那并算不得繁琐的长廊里穿行了一阵，然后来到了一处厢房的房门前，白衣老者在那时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将那房门打开。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终于来了。”一位二十岁上下生得俊美无比的和尚似乎已经等待许久，二人推门的一刹那，早已立在门口处的那和尚便第一时间朝着二人行了一道佛礼。

    白衣老人见了此人，身子明显一震，他不禁高声问道：“你是谁？”

    “施主不认得我了吗？”那和尚却不急不恼，甚是从容的反问道。

    老人一愣，他又上下的打量了那和尚一番，便觉眼熟得很，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顿时惊骇了起来：“是你？你怎会短短几日光景便变成了这番模样？”

    “皮肉之相都是外物，施主何必挂怀？”那和尚轻声说道，而后话锋一转又言道：“今日施主既然来寻我，我便也省去一桩麻烦，贫僧过几日便得与二位辞行，二位这些时日以来的照顾，贫僧铭记于心，但恐无以为报。”

    衍千秋与白衣老者闻言对视了一眼，他们也无暇去关心俊美和尚的变化，而是赶忙问道：“你要去何处？”

    俊美和尚在那时朝着二人再施了一道佛礼，轻声言道：“渡当年未渡之人，了当年未了之果。”

    “圣僧不可！你若是前去岂不正中了那人的下怀，不若静待其变，将那人缓缓吞噬，方才是为稳妥之策。”衍千秋赶忙言道，试图打消这和尚如此冒进的念头。

    “不了。”和尚再次摇头，说道:“我可以等，但她等不了了。”

    衍千秋二人闻言又是一愣，可在那时那和尚却缓缓的转过了身子，顺着那道缝隙，二人却是看清了和尚背后屋中的情形...

    那里一个赤着双脚的女孩正抱膝低头蹲坐在房间的角落。

    她浑身湿漉漉的，像是方才被人从湖中打捞出了一般，而最可怕的是，她的身子一阵忽隐忽现，就像是一道烛火，燃了一宿，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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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万灵皆牛羊

    陈国下起了雪，大周也下起了雪。

    夹在二国之间的大渊山亦下着雪。

    三天不眠不休的赶路，徐寒与刘笙终于在这场大雪之中抵达了这处。

    徐寒并不愿意多想，可当他抬头看着那与暴雪肆虐的世界截然不同，甚至盎然如春山顶，心头却终究不免浮现出多年前，他与那个老人跋涉这座奇峰的情景。

    他记得真切，那一天，似乎也下着这样的雪。

    “走吧，怎么突然迈不动步了？”这时，耳畔响起了刘笙的声音，将徐寒从那纷乱的思绪中拉扯了回来。

    徐寒看着刘笙笑了一下，言道：“你大抵并不明白去了这处意味着什么？”

    刘笙眨了眨眼睛，说道：“那你与我说说便是，看能不能吓退我。”

    徐寒脸上的笑容，在闻言之后化作了苦笑，言道：“你倒还是这性子。”

    刘笙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好奇之色，他追问道：“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性子？”

    徐寒一愣，这个问题他确实一时间难以回答。其实说到底他与刘笙的相处时日并不算多，廖廖几个月罢了，只是那时，两个孩童置身于充斥着黑暗与死亡的地牢，同样旺盛的求生欲驱使着他们走到了一切，相互取暖。

    他们可以相互交付性命，可要真的说对彼此有多了解，徐寒一时也难以说清。

    他的迟疑落在了刘笙的眼中，对方很快便明白了过来。他言道：“这确实不是一个太好的问题，想要知道自己是谁，只能靠自己。”

    但刘笙这番宽慰的话，却让徐寒的心底不免涌出了些许愧疚，他不禁问道：“阿笙。你难道对于过去依然还是没有半点的记忆吗？”

    以徐寒看来，那日刘笙离去时与刘箫兄妹的情形来看，刘笙似乎已经接受了那二人，徐寒以为刘笙多少记起了一些过往的片段。

    这一次，换作刘笙的脸上在那时露出苦笑了，他摇了摇头，说道：“其实莫说恢复记忆，我是一点关于过去的记忆都不曾有过，其实在剑道刘茉与刘箫之前，我也曾奢望过这两个你口中我的弟弟与妹妹能让我回忆起一些东西，但事实上是在我见到他们之时，我对于他们却感到陌生无比...”

    徐寒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各处奔走，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状况，心头也不禁沉闷了几分。可念及之前他所见的状况，又觉不对，正要发问。

    刘笙却抢在他发言之前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说了，其实我对他们二人真的没有半点的记忆...”

    “可是这并不妨碍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的思念与依赖。”说道这处，刘笙顿了顿，似乎有些疑惑：“我无法具体言说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可我就是觉得我不能辜负他们的这份思念与依赖，所以我尽全力的去迎合他们。”

    “嗯...大概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逢场作戏吧。”

    说到这里，刘笙再次停顿，他迟疑了一小会之后，方才言道：“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是否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刘笙，又或者只是借着他的躯壳重生的怪物而已...”

    徐寒听到这处，不由得心头一震，他沉着目光看向刘笙，肃然的言道：“相信我，你就是刘笙，若是此行顺利，我们便可解决掉这最大的麻烦，到时候就是捅破了天我也要想办法让你恢复记忆。”

    刘笙当然读得出此刻徐寒话里的决意，他释然一笑言道：“那你可就得好好的活下去了，言而无信可非君子所为。”

    “自然。”徐寒亦笑道。

    而说罢此言，二人便也放下了心思，在那时一起迈步朝着这大渊山的山巅飞奔而去。

    ......

    长安，曾经的天策府，如今的圣王府中。

    一身黑衣，脖间挂着一串渗人的白色念珠的俊美和尚，面色阴沉的看着眼前立着的五位少年少女。

    他们的年纪大抵都在十二三岁之间，但却并无这般年纪的孩童应有的朝气，反倒是一个个低头垂眉，脸色阴沉，甚至隐隐间周身透露出一股股渗人的寒意。此刻他们在那府门前一字排开，一动不动，宛如铁铸的雕塑。

    “这些便是圣府如今能够产出最稳定的五尊圣王了。”名为黑山的干瘦修士在那时走到了黑衣和尚的身前，轻声言道。

    “能活多久？”黑衣和尚看了他一眼问道。

    黑山犹豫了一会，方才回应道：“若是保持这个状态，或可活个一年半载，但若是驱动圣力，长则一日，短则三四个时辰，必定被圣力摧毁肉身。”

    “那可真是可惜啊。”黑衣和尚打量着那五位少男少女，不无遗憾的言道。但很快他便收起了这抹慈悲，而是朝着那几人高声问道：“我们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你们可愿意为我大楚献身。”

    方才还神情呆滞犹如雕塑一般的几人在听闻此问时，脸上竟是瞬息便涌现出了狂热之色。他纷纷在那时跪下，朝着黑衣和尚回应道：“能为圣皇陛下战死，是我等的荣耀。”

    “说得好！”黑衣和尚惨白的脸上浮出了一抹潮红，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但两颊处的潮红却在那时变得异常起来，他像是忽然喘不过气来了一般，开始不断的咳嗽，身子也有些摇晃。

    另一侧身形巨大的阿蛮见状赶忙伸手想要扶住和尚，可却晚了一步，那和尚的身子一震，一口殷红的鲜血便自他的嘴里喷出，直直溅射在了身前那几位少男少女的脸上。可饶是如此那些少男少女就像是再次陷入了呆滞一般，脸上的神情竟是未有发生半分的变化。

    “殿主！”干瘦的黑山显然也未有料到这番变故，他亦伸手扶住了黑衣和尚，另一只手放在了对方的手腕处开始探查他体内的状况，嘴里亦同时焦急的惊呼道：“你没事吧？”

    但这个问题，方才问完他便沉默了下来。然后当他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黑衣和尚时，对上的是对方艰难却又坦然的笑容，和尚说道：“他来了。”

    “嗯？”黑山显然不能完全理解和尚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干瘦的脸上吐出的眼珠子中在那一瞬写满了迷惑。

    “李东君来了...”和尚少见的与他耐心的阐述着其中的就里：“镜花水月的幻象正在渐渐削弱，他越来越清醒，我便越来越虚弱，我快要死了。”

    和尚还是原来那模样，但不知为何，随着他这番话说完，黑山却能明显的感觉到他似乎就在这一瞬间衰老了许多。

    “殿主不必忧心，陛下一定会想办法杀了那人，为陛下续命。”黑山试图用自己所知不多的辞藻宽慰眼前这个曾经被他奉为神祇的男人，但显然这样的说辞并不管用。

    他并未有想到事情的关键不在于谁生谁死，而是二者本就一体...

    和尚也无心去纠正对方这样的认识，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再次缓缓站起，然后看向眼前的五尊少男少女，言道：“我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容不得失败，他们...还不够。”

    这话出口，黑山便又是一愣，他言道：“殿主，这每一尊圣王都有匹敌四劫甚至五劫仙人的实力...”

    但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和尚打断，黑衣和尚转头怒视着黑山，漆黑的瞳孔中似乎又烈焰燃起：“一个徐寒...一个蒙梁...皆负有半道真仙的本命剑气，即使天山的人在无法降临真身的情况下也不见得能拿他们如何，你觉得单凭这五人能够吗？”

    黑山顿时迟疑，他有些不忍的言道：“大人，每一尊圣王都需要数万条孩童的洗礼方才能造出一尊，若是继续下去，我恐...”

    和尚眸中的烈火在那时终于升腾而起，他神情癫狂的怒吼道：“飞不出囚笼的鸟，一万只还是一百只都没有区别！”

    “我们要飞出去！飞出去！！”

    黑山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未有见过如此失态的对方了，又或者说自他跟随他开始对方便始终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模样。他这样的失态让黑山有些恐惧，故而他终究不敢再说下去，只能沉默的点了点头，言道：“属下明白了。”

    而于此之后，他便遣散了那还跪在面前少男少女，随后又朝着和尚告了声退，这便去继续和尚下达的命令。

    而在他离去之后，黑衣和尚沉默的呆立在了原地好一会的光景，之后他忽的转头看向身旁的壮汉问道：“阿蛮，你觉得我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个问题对于身形高大，但脑子却并不太好使的壮汉来说显然太过复杂了一些，他困惑的挠了挠头，好一会之后方才言道：“若是不殿主为我开了灵智，我现在还是那南荒中一个跟野兽无异的蛮子，殿主于我再造之恩，自然是好人。”

    “可我也杀了很多人。”和尚又言道。

    但这个问题却丝毫没有难住壮汉，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回应道：“他们哪里能算做人。”

    和尚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是啊...”

    “连自己究竟为何活在这世上都不明白的家伙，与圈养的牛羊何异？”

    “如何又能算作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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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妖君陆吾

    大渊山的山巅，草木旺盛，林间不乏走兽穿行，天空亦不乏飞鸟翔驰。

    哪怕是安稳的陈国这些日子也多少受到了大周与大夏之地龙气被噬的影响，冬天明显比以往更冷了一些。但这大渊山的山顶却好似一座与世隔绝世外桃源一般，仍他世外风雨摇曳，我自盎然如春。

    “原来大渊山的顶上会是这番模样。”又是一日的跋涉，来到这大渊山山巅的刘笙举目四望，然后不免发出一声惊叹。

    徐寒来了兴趣，转而看了刘笙一眼问道：“那你觉得这里应该是什么模样？”

    刘笙想了想，倒也并无隐瞒，而是直言道：“寸草不生，万里枯木。”

    在人族所存不多的关于妖族的记载中，妖似乎都被有意或者无意的刻画成了极端恐怖亦极端邪恶的存在。刘笙会对此抱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足为奇。

    就像是一个孤独走在漆黑长夜中的男人，当他的身边忽然出现一位同行者时，他看不清对方的模样，更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能感觉到他与自己同样沉重有力的步伐。

    于是他不可避免的对来者的身份开始进行猜想，碰巧的同行？偷窃的盗贼？抢劫的马匪?杀人为乐的恶徒...而这样的猜想也必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朝着越来越暗的深渊坠落。这是人的本能...

    徐寒也曾这样认为过，所以他对于刘笙说辞并不感到半分的意外。但也因为饶是到了现在他对于妖族也所知甚少，自然无法去就这刘笙的看法，故而他在听闻刘笙此言之后，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言说，转头便再次领着刘笙朝着大渊山山顶那道相对宽阔的平顶处走去。

    大渊山的最上方便是一块圆形的平地，沧海流便曾经立于此地与那妖君血战。

    那一场搏杀，是徐寒记忆深处最难以忘怀的几道场景之一，此刻故地重游，以徐寒的心境也难免生出些许感慨。

    “这里就能找到那个妖君？”刘笙与徐寒飞身立在了那平顶之上，但此处除开开阔一些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刘笙不禁疑惑的问道徐寒。

    徐寒摇了摇头，他亦未有察觉到半点妖气，他也只是知道这大渊山上确实镇压着一尊妖君，也曾亲眼目睹过这一切，可如何将之寻到徐寒却是一概不知。

    本以为来到当初沧海流唤出妖君之地，便能由此顺藤摸瓜找到一些想说，但如今看来却是他想得太过天真了一些。

    “你们有办法没？”无奈之下徐寒只能求助于身旁的玄儿等“人”，他们毕竟也是妖物，说不准这妖与妖之间能有什么特别的感应。

    但这个问题出口，徐寒便见嗷呜在那不远处撒欢似的跳来跳去，阿黄正拿着一个不知从何处摘来的红嫩的桃子大口大口的吃着。这二人显然都沉浸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大渊山山巅，根本忘了此行的目的。

    唯有玄儿还忠实的蹲在徐寒的肩头，但听闻徐寒的问题却显然并不能理解，只能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眼珠子，歪着脑袋忽闪忽闪的看着徐寒。

    徐寒哑然失笑，也知道自己此问太过病急乱投医了一点。

    “所以咱们只能等着那妖君出来见我们？”刘笙狐疑的看着徐寒，大概是觉得自他再次认识徐寒以来，对方似乎很少做出这样完全没有计划的事情。

    徐寒干咳了两声，也暗觉脸上有些挂不住。

    “别急，我记得有一道法门。”徐寒讪讪言道，只是那脸上的神情怎么看都有些底气不足。

    不过好在刘笙对于徐寒倒是百分百的信任，听了徐寒此言的刘笙，好奇的看着徐寒，等待着对方使出他口中的法门。

    徐寒又干咳了一声，然后迈着步子走到了平顶的中央。他于那时深吸了一口气，眸中神光一闪，脸上神情肃然。暗以为徐寒要使出什么玄奥功法的刘笙，在那时屏气凝神，死死的看着徐寒。

    只见徐寒双手抱拳横于胸前，然后高声的朝着那大渊山的天际言道：“剑陵弟子徐寒求见大君！”

    此音落下，大云山顶一片寂静，只是隐约有鸟雀飞过，呀呀作响。

    刘笙看了半晌，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方才不确定的问道：“没了？”

    徐寒点了点头，言道：“没了。”

    刘笙脸色古怪，嘴角也有些抽搐，过了好一会方才言道：“你这法门...着实有趣...”

    徐寒当然看得出刘笙眸中的怀疑，但他却也毫无办法，他可是记得真真切切，当年他与沧海流来到这大渊山时对方就是如此朝着大渊山吼上了几嗓子，那妖君便现了真身，可如今到了他这里这一招却不灵验了。

    徐寒皱起了眉头，他觉得以那妖君的能耐，想必定然知道他们的到来，为何不愿出来一见？

    那森罗殿斩杀妖君的计划正在如荼如火的进行着，这妖君不肯见他难道是当真活得太久，自己的这条命都不打算要了吗？

    见徐寒皱起了眉头，刘笙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他走到了徐寒跟前，问道：“要不我帮你吼吼？”

    徐寒闻言苦笑，此事倒也当真是考虑欠妥，他大抵也为想到想见这位大君竟是一件如此麻烦的事情，不过眼下他也寻不到其他的办法，便只能在那时点了点头，言道：“再试一试吧。”

    这二人便在这大渊山的山巅上放声大喊，那“求见大君”的高呼一声盖过了一声，甚至为了确保将这声音传到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妖君的耳中，徐寒二人更是呼喊之余更是在其声音中灌入了周身的力量。

    于是呼喊震天，山林之中鸟兽惊起，一片混乱。

    但饶是二人已经将这大渊山的山顶搅和得鸡犬不宁，可那所谓的妖君却像是真的睡死了一般，并未给予二人半点的回应。

    就在二人心生无奈，声音也越来越小之时，站在徐寒肩头的玄儿看了看声嘶力竭的二人，小家伙不知是忽的顿悟到了什么，亦或者还是只是单纯的觉得有趣。

    它在那时猛地跃下了徐寒的肩头然后扬起了自己的脖子，一脸骄傲的看向大渊山的天际。

    “喵呜！”

    一声猫唤响彻于大渊山顶，然后，万籁俱寂。

    ......

    徐寒自然不止一次听过玄儿这般的叫唤，但这一声长唤之中却裹挟着某种奇怪的韵律。

    徐寒与刘笙在那时皆是一愣，也纷纷停下了自己的呼喊，对视一眼，然后皆是神情古怪的看向玄儿。但玄儿却像是并未察觉到自己方才展现出了些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一般，在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时，小家伙亦侧头看向二人，琥珀色的眸子中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轰隆。

    可就在这时，天际之上却忽的传来一声闷响。

    那闷响并非惊雷之音，而更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

    那声音传来之处的天际随即扭曲了起来，渐渐化作了一道漩涡，而阵阵红芒也自那漩涡的深处开始闪烁，很快那血色便侵染了整个漩涡，又随即继续蔓延开来，转眼之间，徐寒等人所立的平顶便被那漫天的血色包裹。

    而更恐怖的是，伴随着那漫天的血光，一股可怕的威压也在那时自那血光中荡漾开来。

    徐寒与刘笙一阵恍惚，他们怔怔出神的看着那道血光，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喵呜。”直到徐寒的一声轻唤在徐寒的耳边响起，他方才如梦初醒。

    玄儿跳上了徐寒的肩头，用脑袋欢快的蹭着徐寒的颈项，似乎丝毫未有受到这番异状的影响。

    “是他吗？”刘笙也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转头神情古怪的看着徐寒，嘴里如是问道。显然即使是以刘笙那已经足以匹敌地仙境的修为，在这股威压下，也难免有些气息不畅。

    “嗯。”徐寒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随即看向那道血色漩涡，在微微犹豫之后正要举起自己的双手朝着那道气息的主人行礼，但这时他却发现自己的右臂竟然有些不听使唤，像是要脱离他的控制一般。

    他不得不运集起体内的剑意方才压制下这份暴动，而后再次朝着那道漩涡拱手行礼言道：“后生徐寒见过妖君。”

    血色的漩涡不断的旋转，但却并未有任何声音响起，以回应徐寒的话。

    徐寒皱了皱眉头，正要再次言说些什么。可谁知他肩上的玄儿似乎极不喜那可怖气息的主人对徐寒的无视，他在那时再次仰天发出一声长唤：“喵呜！！”

    却不想随着此音落下，那血色的漩涡竟然真的加速了几分。

    而后在徐寒与刘笙诧异的目光，一道血色身影缓缓自那漩涡中走出。

    那是一位看上去年纪不过三十的男人，面色肃然，鼻梁高挺，而右臂处空空荡荡竟无一物。

    随着他的出现，那本就弥漫在这山巅上的威压竟然又变得浩大了几分，而那人却对于徐寒与刘笙视而不见，反倒是将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徐寒肩头的玄儿身上。

    他沉着目光看了玄儿许久，方才张开了嘴，言道。

    “数万载不见，想不到堂堂妖君陆吾竟成了这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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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阿言

    “后卿困于镇魔塔，飞廉遁入大渊山，陆吾囚于太阴宫，只有勾陈带着仅存的妖族隐匿于十万大山之下。”

    大渊山的山巅，漫天的血光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红色的身影与徐寒等人一同盘膝而坐，之前山林中躲避着他们的鸟兽在这时却像是换了性子一般，时不时的飞来停在那红色身影的肩头，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听，而不远处更有麋鹿野兔等着好奇的眼珠子一个劲的看着他们。

    “陆吾？可是你不是也说了吗？陆吾被困在了太阴宫，那玄儿怎么会是妖君陆吾？”

    徐寒听完飞廉的这一番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固然多少察觉到了玄儿的不同寻常，但怎么也没有想过，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家伙会是妖族的四大妖君之一。

    再者说，玄儿虽然有些特别，但怎么看也不像是那能呼风唤雨的妖君。

    “天地之初，人妖混居，妖为其主，人为其附，半妖未生之前，四大妖君便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飞廉掌管风雨，后卿统御天地，勾陈牧养众生，陆吾安抚亡魂。”

    “后来半妖出世，他们代替了我们重掌了天地规则，但我们多少还残留着些许当年剩下的本事。当年沧海流来此，我便见过了它，也大抵猜到了它是用那金蝉脱壳之法分出了自己的一分灵识，从太阴宫中逃出...”

    说道这处，飞廉瞥向徐寒的右臂，言道：”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答应沧海流，将自己的右臂给了你。”

    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摸清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飞廉却像是看出了此刻徐寒的疑惑，他继续言道：“你以为镇魔塔也好、太阴宫也罢，嗯...又或者这座大渊山真的就是为了封印我们而存在的吗？”

    徐寒闻言一愣，他不由得想到了那镇魔塔中后卿出世之时，数百昆仑劫自天儿降，试图将之灭杀。似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镇魔塔更像是在保护着后卿不被某些一直觊觎着他的东西所发现一般。

    但若不是如此，那为何沧海流拼得自己性命不要，也要加固大渊山上的封印？

    飞廉站起了身子，立在他身上的飞鸟纷纷在那时起身，盘旋在他的周围，飞廉笑着挥了挥手，言道：“自己去玩吧。”

    那些飞鸟竟然像是真的听懂了飞廉的话一般，在那时纷纷腾空而起，叽叽喳喳的又叫了一会，然后真的就遁入了山林之中。

    “你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四季变化，还是如今你们口中的大周龙气被噬，都无法影响到这大渊山上的四季如春吗？”飞廉问道。

    徐寒一愣，他倒是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听了此问却是脸上神情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顿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飞廉的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沐浴在血光之下的男人。

    经历了大周的龙蛇双生之变，徐寒虽然散尽了龙气，但本身对于龙气却极为敏感，此刻有意一观赫然发现这位妖族大君的体内竟盘踞着一股浓郁无比青极近赤的浩然龙气。

    他豁然明白了过来，这小小的大渊山巅竟有如此磅礴的气运加持，也难怪枝繁叶茂，四季如春。

    飞廉的年纪大抵只能用万以计数，自然称得上阅人无数，徐寒脸上神色轻微的变化落在他的眼中便已然被他看明白心头所想。

    他继续言道：“四大妖君背负着妖族强大的气运，当年半妖神种尽数葬于昆仑之渊，人妖二族再起争端。如你们所知的那般，随着凶剑出世，妖族溃败，四大妖君皆身负重伤。”

    “这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情，只要杀了四大妖君，妖族便再无半点与人族对抗的资本，届时是奴役数以万计的妖族，还是将之全部屠戮都是人族一念之间的事情。可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徐寒眉头紧锁，关于那远古之事于他来说着实太过久远了一些，他自然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但从逻辑来说当年的人族掌权者做出这样的决定确实匪夷所思，故而他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被封印于此还有隐情？”

    “算不得什么隐情，只是当时的人族掌权者们想通了一件事情。”飞廉笑道，随即眉目一沉，语调也低沉几分：“便是那些凶剑究竟由何而来？”

    “何意？”徐寒不解道。剑陵的凶剑不就是人族天才所锻造出来的事物吗？飞廉此言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你是南荒剑陵的传人，关于剑道相信你比我知晓得更多。”

    “一把剑的强弱，其根底除开铸剑之法以及铸剑所用的材料外，最为重要便是剑中之灵。南荒的王阳明，千载修行，数万神剑滋养，加上魏长明挡劫方才为其镇了仙道，如此之剑方才有屠戮妖君的能力。而那太古之时，人族未有一位真仙证道，又有什么办法铸出足以与真仙匹敌的剑灵呢？”

    “当年妖族统御世界时，对于人族多有压迫，这一点我并不讳言，但也远不到灭族绝种之境。”

    “而后半妖出世，人妖混居，几乎已乱端，只是后来半妖神种们死于昆仑，人妖共治天下，也几乎维持着之前半妖神种们立下的规矩，二族亦算得和平共处。”

    “人族之所以再与妖族起了战端，最大的缘由便是这三把凶剑的出世，让人族意识到他们有了与妖族一战的资本，这才发生了太古时期的人妖大战。”

    “而当那些掌权者靠着凶剑一往无前屠戮了大半妖族之后，却发现凶剑在这样的杀戮中不断吞噬着妖族的气运，并且依仗着这些气运逐渐变强，已经到了渐渐失去控制的地步，而若是再用此剑杀了妖君，吞噬了妖君之力的凶剑必然彻底失去控制，届时会产生的祸端绝非那些掌权者所可以控制的。”

    “意识到凶剑很可能是某些有心人造出，托于人族之手，吞噬妖族气运，最后或许还酝酿着某些巨大阴谋之物后，这些掌权者便与我们达成了协议，他们将十万大山割给了妖族，将我、昆吾以及后卿分别镇压在各处，然后便将三把凶剑放在了当初被半妖们吞噬了气运已经化为了荒原的南荒。”

    “但饶是如此，那股存在于这天地间蠢蠢欲动的力量依然一刻不停的在注视着我们，为了让他们无法从我们这里获取力量，也为了人族自己的命运，剑陵、青莲观、龙隐寺、太阴宫四方强大的宗门被设立，监管天地，同时也继续加固着我们封印，而为了我们自己族人的命运，我们虽无奈，但也不得不坦然的接受这样的命运。”

    听到这里的徐寒心头一震。

    妖君拥有着妖君精血同时也拥有着龙气加持，若是能获取一位妖君的力量便等于同时拥有了这两样事物。而这两样事物恰恰便是剑陵那古魔相柳口中制造出古魔容器最需要的事物。

    徐寒念及此处，心头寒意顿生，难道说关于那些古魔的阴谋早在远古之时便已经开始了？可他们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相柳说这方天地便是为了囚禁古魔而存在的囚笼？而身为相柳口中的帝君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些疑问在一瞬间涌上了徐寒的脑海，他的脑袋一团浆糊，难以在短时间里将整个事情的条理理清，但饶是如此，他也感觉到了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在这时渐渐指向了那所谓的古魔，当然也指向了那古魔口中的帝君...也就是他自己...

    “然后...呢？”徐寒再次发问道，只是这一次，他自己也能感受到随着这个问题问出，他的语调干涩到了极致。

    徐寒从来不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

    他从上云城一个小小的乞丐走到今日，拥有了足以傲视天下的力量，靠的就是那向死而生的勇，靠的就是那不服命的气。

    但一个人的勇气终究会有用完的那一天，尤其是当他知道似乎一直支撑他的那道勇气其实是错的时候。

    他也会胆怯，他也会害怕知道那个真相...

    “妖君的寿命，理应与那些天上的真仙一般，无穷无尽，就像我即使已经经历数万年的光阴，我依然无法知晓我寿命的极限在何处。”

    “但带领着族人遁入十万大山的勾陈却在一千多年前死了...”

    “可在她临死之前，她曾以神魂之状魂游天地，最后来到了这大渊山巅，与我促膝一谈。”

    “她跟说了许多...”

    “譬如在深居十万大山的这数万年来她带着妖族繁衍生息，虽然过得艰难，但也渐渐开始步入正轨。”

    “她说天地间依然存在着一股力量在窥视着这方天地，当年她曾被凶剑之中的狱渊刺伤，而那伤势致死也未有痊愈，而这也是她死去最大祸根。”

    “她还说，天地即将遭受大劫，唯一能解救此劫的办法便是跳出这方天地...”

    “而为了做到这一点，她临死前诞出了一枚子嗣...”

    “那是她的女儿...”

    “她叫...”

    “阿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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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改天换地

    阿言。

    这对于徐寒来说算不得一个太陌生的名字。

    在当年他初入大夏时，魏先生在街头唱过的那一场牵丝戏中，阿言便是主角。

    听到这些的玄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子里有些好奇，但在一阵打量过眼前这尊妖君后，便又失去了兴致，又坐回了徐寒的怀里，眯着眼睛心满意足的打盹，丝毫没有身为妖君的自觉。

    “你是说魏先生的妻子？”徐寒也在这时从听闻这个姓名的诧异中回过了神来，他看向飞廉，嘴里如是问道。

    飞廉点了点头，再次言道：“正是...”

    但于这话说完，他似乎又有了些许迟疑，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再次说道：“勾陈告诉我，她体内的力量在归隐十万大山这万年间一点一点的被蚕食，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不留余力的将体内的龙气散入十万大山之中，这样便可确保在她死后，十万大山中的妖族不会因为龙气散尽，而如南荒当年的遗民一般活生生的饿死。”

    “但就像一个王朝没有了统御天下的帝王一般，散落十万大山的气运随时可能被人夺走，加上那即将到来的大劫，为了应付这些，勾陈用她最后的力量诞下了阿言...而阿言，便成了妖族破劫的最后的希望。”

    徐寒强压下了自己心头升起的关于古魔的一系列思绪，沉着性子问道：“阿言如何能救妖族？”

    在魏先生所言的关于那位狐妖的故事里，所提及的字句并不多，徐寒起初只以为是一位机缘巧合误入人间的狐妖，此刻听来他方才意识到，似乎这些巧合，并非巧合。

    飞廉的脸上在那时少见的涌出了一抹愧色，他并不正面回应徐寒此问，而是低头喃喃言道：“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我们算计了他...幸好最后他还算有个善终。”

    徐寒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飞廉所言究竟是何物，他顿时脸色一变，语调也在那时高出了几分，喝问道：“你是说阿言与魏先生相遇，自始至终都是你们亲手安排的骗局？”

    “最多也就是顺水推舟而已，阿言与魏长明的相遇确实是勾陈有意为之，但后面的发展我们无法左右，也左右不了，更何况为了族人，我们亦别无选择，这一点小小的算计，我们如何做不得？”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魏长明与阿言最后会走到那一步，更没有想到为了阿言的仇，魏长明会如此果决的拒绝来自天上真仙的邀请，尤其还是他已经知道了我们计划后，却依然决然的顺应了我们的计划...他对阿言，着实让我无话可说。”

    听到这处的徐寒大抵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沉眸言道：“所以你们这么做是为了让魏先生与天上的仙人决裂，最后倒向你们的阵营，可后来呢？为什么他的背上还背着十万大山？这与你们的计划又有什么干系？”

    “勾陈预见到了这方天地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与我便定下了这个计划，我们寻到了人族之中最有可能凭借着己道以证仙道之人，在有心的算计之下让他与真仙们决裂，而后我便将他带到了大渊山山上，告诉了他事情真相，并且耗去自己大半的修为将那十万大山装入了一道小世界中，赠与他手。”

    “只要他有朝一日能修成真仙，便可带着十万大山一同跳出这方即将破碎的世界，届时我们的族人便可得以延续。只是他最后还是失败了，虽然有幸被监视者接走，保住了一条性命，但碍于天地规则，他依然无法算得真正跳出这方天地，故而也无法将我的族人带离此地。”

    “而现在，这个担子落在了你的身上。”

    “我？”徐寒闻言苦笑，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都说不明白，这妖君要是知道了这一切恐怕也就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望了。

    “你看，当年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上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但我看见了陆吾。”飞廉在这时看向了一旁的玄儿，脸上露出了一抹笑意，言道：“我知道必定是太阴宫出了变故，陆吾才会不惜损耗大半的修为分出了这么一道分身跟在你的身边。”

    “陆吾选择了你，所以我相信他的选择，答应了沧海流将右臂给了你。”

    “魏长明的证道之路同样不好走，天上的人给他设下了太多的条条框框，他在最后或许也明白凭他自己的力量无法登临真仙之境，所以他将这十万大山交到了你的手中，为那道剑灵抗下了十重天劫，而最后那剑灵亦牺牲了自己将本命剑气度入了你的体内。”

    “我们或被动或主动的都相信了你，你也勿需再怀疑什么，放手一搏即可。”飞廉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更甚，倒是颇有几分长辈鼓励晚辈的味道。

    徐寒的心头愈发的苦涩，他不免生出一种觉得对方所托非人的愧疚感，正要在那时言说些什么。

    飞廉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你知道为什么我明知你们来到了这大渊山，可一开始却避而不见吗？”

    “因为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想让我与你们一道与那亡龙之相一战，但事实上，我的本意并不在此。”

    “他们可是要来杀你的。”这时，一旁一直未有作声的刘笙忽的出言说道，显然对此他极为困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来救这妖君，为何听对方的语气，似乎他还对此极为不乐意。

    “对于活了数万年的妖君来说，妖族的传承远远比我们的性命更重要，我虽然会死，但只要你们不参与其中，他便可以活下去，他身负如此多的奇遇与力量，只需要再多一些时间便可登临真仙之境，届时便可带领我的族人跳出这方天地。”

    “当然这样做的代价是那些取得我精血之人必然会将整个人族屠戮殆尽，不过出于私心，在人族与妖族之间，我只会选择自己的族人。”

    “那你为什么改了主意？”徐寒再次压下了心头纷乱的思绪，沉眸问道。

    飞廉在那时又是一笑，他看向了徐寒肩上的玄儿，言道：“当年人族因为贪欲而做了别人的利剑，将妖族逼入绝境，最后落到了如今天地。”

    “陆吾方才与我长唤，我大抵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人妖二族本就共生于这方天地，当年人族犯下的错，如今妖族不能再犯，毕竟即使你从这里活了下去，也不见得就能如愿修成真仙，更何况以你的性子，似乎也不会放弃你在人族的朋友独自离去。”

    “我觉得它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咱们便为了这方天地，暂且放下旧怨，也放下算计...”

    “一起试一试，能不能来一次改天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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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搏命必先解惑

    大渊山的山顶，草长莺飞。

    即使到了深夜，山林间依然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轻响，似乎是什么走兽在夜间觅食。

    刘笙已经沉沉睡去，但徐寒却依然并无睡意。

    阿黄虽然平日里喜欢与嗷呜过不去，或者说身为妖王的骄傲让他不屑与这蠢狗多做交流，但到了夜里，二者还是簇拥在一起入眠。徐寒坐起了身子，睡在他脑袋旁的玄儿本能的抬起了头，睁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徐寒，甚是好奇。

    徐寒笑着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然后索性站起了身子，玄儿见状自然也在那时轻轻一跃落在了徐寒的肩头，它像是看出了徐寒此刻心头的烦闷一般，用脑袋蹭着徐寒的颈项，一副要安慰徐寒的架势。

    徐寒与玄儿相处了这么久，倒也猜到了小家伙的心思，他微微一笑，心头一暖。

    随即他便迈开了不知走到了平顶的边缘，坐到了那处。大渊山高有七千丈，徐寒未有做过计算，但想来除开被他背在背上的那座十万大山，这世上应该鲜有如此雄俊的山峰了。而最为奇特的是山脚下白雪皑皑，而自山腰处却开始生出绿植覆盖到了整个山崖，以此也就形成了这道与众不同的世外桃源。

    “若是不拦下森罗殿，恐怕自此以后这世上便再无这样的美景。”徐寒坐在山崖上，看着蔓延数千丈的绿洲，又想起了南荒到大周的惨景，心神感叹，嘴里不免喃喃言道。

    “喵？”玄儿抬头看着徐寒，嘴里发出一声轻唤，好似在回应徐寒。

    徐寒低头看了小家伙一眼，笑道：“想不到一直跟在我身边竟然是一尊妖君，玄儿你可藏得够深的啊。”

    徐寒这略带玩笑味道的戏谑，落在玄儿耳中，它像是听明白了徐寒话里的意思一般，一阵摇头晃脑，喵喵直叫，似乎在向徐寒解释着些什么。

    饶是徐寒与玄儿相处良久，却也无法弄明白玄儿此刻话里的意思，只是大概知晓他似乎在解释着些什么。

    徐寒又摸了摸玄儿的脑袋，言道：“我明白，不管你是谁，我都会把你当做玄儿。”

    小家伙听到这话，方才心满意足，它再次眯起了眼睛用脑袋不断的蹭着徐寒的颈项，似乎在以此表达自己此刻心头的欢喜。

    徐寒的脖子被玄儿蹭得有些发痒，他连连躲开了玄儿的脑袋，哪知玄儿却“得理不饶人”一个劲追着徐寒。一人一猫便在那时扭打在了一起，玄儿的喉咙处发出阵阵咕噜咕噜的轻响，显然极为享受与徐寒这般的相处。

    一人一猫这样嬉戏了良久，徐寒方才抓住了胡闹的玄儿，索性抱着玄儿躺在了地上。

    大渊山上，那笼罩着大周疆域的灰蒙蒙的气息似乎也并未有影响到此处。仰头看着天际的徐寒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那漫天星辰闪烁，星光如瀑布一般倾泻在他的身上，这般久违的美景让他那颗几经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怀中的玄儿像是也感受到了此刻徐寒的心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匍匐在了他的身上。

    这般璀璨的星光让徐寒不由得又想到了那位几次出手帮助过他的监视者，他所到之处便会漫天的星光相随，而最为耀眼的便是那七颗悬挂于他头顶的星辰。

    徐寒闭上了眼睛，想着那监视者每次出现时的情景，一道道如银河倾泻的光芒照耀，浩浩荡荡、惶惶夺目。忽的，他的眉头一皱，他想起了那一次，他被困于体内魔神唤出的幻境之中，饶是他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也未尝有寻到半点破局之法，当时的他可谓已入死境。

    可就在那时，他的眉心处破开了一道金线，一位沐浴着星光的身影从他的眉心处跃出。

    他踏着漫天的星光，朝着那位魔神挥出了决然的一刀。

    于是那幻境破碎，徐寒得以重见天日。

    而那时，那道身影头顶的星辰似乎便与那位监视者头顶的七道星辰中的某一道极为相似。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体内？又为何会在那时出手救下自己？

    这些问题在那时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徐寒的心头，他的体内似乎藏着的不仅仅是那尊被古魔们称为帝君的东西，除此以外似乎还有着某些更大的秘密。

    “喵？”徐寒想着这些之时，他的耳畔却再次响起了玄儿的声音。

    他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扯了出来，眼前玄儿已经来到了他的脑袋前，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瞳孔看着徐寒，似乎是在询问他究竟在烦恼些什么。

    徐寒伸手摸着玄儿背上光滑的毛发，喃喃言道：“还是你好，至少你知道自己是谁...”

    “你也可以知道。”

    徐寒的话方才落下，一道沉稳的声音便在他的耳畔响起。

    徐寒一愣，还不待他反应过来，他的身侧一道道红芒从四处涌来，在那里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是飞廉。

    今日他们结束了那番谈话之后，飞廉便言他有些要事要处理，便独自离去，徐寒等人便在此处暂时住下等待，此刻飞廉忽然出现，徐寒倒是未有料到。

    不过飞廉倒是没有丝毫这方面的自觉，他在那时转头微笑着看向徐寒，继续言道：“我记得在剑陵的时候，你与你那位师兄曾经说过，越是九死一生之境便越是要有求生之志方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心有疑惑，又既得其法，为何不愿意去一解心头之惑呢？”

    飞廉说这话时，他笑容满面，颇有几分传道受业解惑的长辈仪态。

    但听闻这话的徐寒却是脸色古怪，他看向飞廉过了半晌方才狐疑的问道：“前辈一直在监视我？”

    这时飞廉脸上的神色一滞，笑意散去，讪讪言道：“只是神游天外，偶然一瞥...偶然一瞥...”

    只是这样的说辞显然并不能彻底说服徐寒，反倒是让徐寒脸上的狐疑之色一息重过一息，而大抵也是因为徐寒这样的目光，让飞廉有些在难以维系自己强做出的镇定。他只能再次言道：“毕竟你身上还有我的右臂...我多少也得关心一下吧...”

    “不过那个监视者好似极为在意你，你的身上有着他的一道气息，大多数时候我都无法窥视道，只是偶尔..偶尔。”

    徐寒听到这处，虽然依然对于飞廉的话将信将疑，但却也放下了那心头忽的升起的芥蒂，毕竟如飞廉之前所言，他的身上压着的可不止是这妖君的右臂，还有整个妖族的兴衰存亡，他如此做倒也是情理之中。

    飞廉身为妖君，阅人无数，自然从徐寒脸上那细微的神情变化中便大抵猜到了徐寒的心思，他赶忙见风使舵，在那时咳嗽一声，随即言道：“总之，本座觉得你既然想要知道自己是谁，就应该去弄明白。”

    徐寒自然知道飞廉是在有意的转移话题，但他本就不愿再追究方才之事，加上飞廉所言也确实戳中他的痛处，他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言道：“大君所言，在下都明白，只是大战在即，过了此事之后，我自会...”

    “昆仑之巅虽有万里之遥，但以你如今的修为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便可往返，而你口中的森罗殿想要杀我必定得准备周全，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必然无法准备出足以杀我的力量，所以事实上你是很清楚的，你有的是时间却解开心中的困惑。”飞廉说到这里，语调也再次严肃了起来，他看向徐寒，那双经历数万载光阴的眸子深邃无比，好似一眼便可洞穿徐寒的全部。

    在这样的目光下，徐寒败下了阵来，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那妖君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徐寒，他抢在徐寒发言之前，便再次言道。

    “你在害怕，对吗？”

    “你在害怕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对吗？”

    妖君之言一语便戳中了徐寒的心底，徐寒的脸色一变，那到了嘴边的话顿时被他咽了回去。

    “是你找到的我，要与我联手，为了你的族人也为了我的族人，与那邪秽一搏，若是你心有迟疑，本就九死一生的局，你我那唯一的一成胜算也会因为你的迟疑而消减数分。我承受不起这样的失败，所以我想让你去解开你的疑惑。”

    “你看，那么多人赌你会赢，你在害怕什么？”

    “人也好，妖也罢，我们生于这个世道，就是要与天搏命。天要我们死，我们偏要活，所以我们便得与他们一战。”

    “而若是你真的是某些我们都不想要面对的东西，那又如何。就像你一路走来断臂便与人斗、想要活命与命斗、想要改命与天斗一般，再与自己一斗便是。”

    “那么多人要将赌注压在你的身上，你得先把注下在这赌桌上，告诉他们你赌自己赢，他们与我们方才能安心的跟注在你的身上，你说是吗？”

    听到这些的徐寒脸上的神色再次变化，直到良久之后他方才像是想通了某些事情一般，转头看向那妖君。

    他眨了眨眼睛，言道：“所以说...”

    “大君真的一直在监视我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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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漂漂亮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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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中雪如鹅毛，在金陵城的街道上堆叠起了厚厚一层。

    或许大周龙气被噬的影响，今年的金陵城比起往年还要冷上几分，街道上的行人寥寥，冷冷清清，但庙堂上却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谓嘈杂一片。

    方子鱼有些局促不安的坐在龙椅侧方的位置上，她大抵依然无法适应这样身份的转换以及这庙堂上的吵吵嚷嚷。

    她下意识的低头瞟了一眼身旁的陈玄机，生得一头白发的男人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很是享受朝堂上那不可开交的吵闹。

    “陛下，陈国立国以来，夏人年年来犯，可谓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今日若是出兵夹击隆州之地，事态一平，不出三年夏人必定忘恩负义，再起祸端，此举万万不可。”一位蓄着羊角胡的老者在那时立于朝堂正中朝着陈玄机痛心疾首的高声言道。

    这话出口显然说中在场大多数陈国官员的心思，一时间应和着众多。

    “楚国既然复辟，我陈国就更应该施行离朝以来的合纵连横之术，任由二国内斗，待到二国两百俱伤，我陈国无忧。”一位中年武官也这时高声言道。

    这样的作壁上观之言一息胜过一息，很快便压住了朝堂上其余人的声音。

    一直低头站在角落处的李定贤父子眉头皱起，李定贤年轻气盛几次想要发作，却都被其父李末鼎拦住，眼看着这陈国君臣就要定下龟缩之策，李定贤却是再也憋不住心头的怒火，在那时一把挣脱了李末鼎的手，迈步走到了朝堂正中。

    “哈哈哈！我素问陈国虽地小域窄，却人杰地灵。既有那号称天下剑道无出其右者的剑道宗师衍千秋，亦有手握十万虎豹骑便可挡天下百万兵的蒙王爷。文臣有死谏之德，武夫有效死之心，民有报国之志，君有海纳百川之胸怀。”

    “所谓偏安一隅，不过是只有人和，未得天时地利，一得风云便可化龙。”

    “但今日一见，方才知世上之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说道这处，李定贤有意顿了顿，他面带冷笑的扫视着在场诸人，而后方才再次言道：“满座诸君，或身着禽蟒官袍，或腰带宝刀名剑，上受皇恩，下受万民之托，却不思保国安民，只求一时安乐，所谓鼠目寸光，所谓皓首匹夫，所谓欺世盗名，诸君...”

    “尽数受得。”

    那最后四字，李定贤说得可谓是掷地有声，而在场那些一心求和之人闻言更是纷纷脸色一变，当下之前那位老者便吹胡子瞪眼的看着李定贤，喝骂道：“孺子小儿，夏国奸细，今日我陈国君臣议事，能让汝等父子旁听便是开了天恩，尔不思感恩，竟还敢诽谤朝堂，莫不是真以为我陈国无人？”

    “人？”闻此言的李定贤脸上笑意更甚，他言道：“即食君禄，不忧君事，何以为人？”

    “你！！！”老人面色潮红，显然已是怒到极致，他伸手指着李定贤，手臂颤抖。

    “让他说下去。”可就在这时，在那高台上眯着眼睛看了良久的陈玄机忽的言道。

    那老人心头一凛，本要再言，可在看见陈玄机那眸中所投射的寒芒时，他顿时慌了手脚，低下了脑袋，不敢再言。

    本是凭着一腔怒火喝骂诸人的李定贤显然也未有料到自己尚且可以得到这陈国皇帝的出言相助，他微微一愣，下意识的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与之年纪相当，但李定贤却难以从对方那分明带着些许笑意的神情中看出对方的半点心思。

    他亦不敢妄加推论，只能沉了沉自己的心神，方才再次言道：“谢陛下。”

    “我虽是外臣，但陛下既然愿意听臣一言，臣便斗胆与陛下言说一番。”

    陈玄机笑眯眯的伸手示意李定贤继续，李定贤见状倒也不再迟疑，随即言道。

    “臣之于陛下无非三问。第一，陛下以为天下风雨摇曳，何人可为陈国百姓遮风挡雨。”

    陈玄机闻言，微微一笑，便于那时答道：“朕坐拥天下，既受万民顶礼膜拜，自应为他们遮风挡雨。”

    “臣二问，以陛下圣明，当知周夏国力之盛，然大周天下一夜倾覆，皇权更替快如暴雨雷霆。大夏三州之地同样一日拱手他人，陛下以为这当真是我夏周二国无能，还是那亡楚气盛？”

    这个问题让陈玄机停滞了一会，方才回应道：“二国之力我不敢妄断，但那亡楚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一点，我自然也明白他的手腕如何强大。”

    “陛下圣明。”李定贤得到这样的回答顿时心满意足，他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语调幽寒了下来：“那陛下既然明了亡楚势大，更甚于当年夏周，夏之如此，犹想一统天下，成就霸业，那亡楚又岂能容许卧榻之侧安睡他人？”

    “届时大军兵临池下，陛下以为放眼陈国千万百姓、朝堂文武百官谁最没有退路？”

    此问出口，陈玄机的脸色一变，神情古怪，却是未有再回应此问。

    “百姓周灭则降夏，夏亡则归陈，谁是头顶的皇帝老儿他们并不在意。再观满座文武，若是真有那么一日，开城献地，求得半生无忧原非难事。唯有陛下，亦只有陛下，没有半点退路。”

    这话一落，朝堂静默，文武低首。

    陈玄机的眼睛眯起，手指敲打着着华贵龙椅的扶手，那哒哒的脆响响彻在死寂的朝堂上，宛如那阎罗催命的鼓点，让人心头发麻。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十余息的光景，陈玄机忽的展颜一笑：“李定贤。”

    他叨念着对方的姓名，语调低沉，让人难以揣测出他的心思：“大夏得后如此，当真可畏。”

    “愿此战过后，小王爷能遵守诺言，我陈夏二家自此以后，万事不起兵戈。”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一愣，随即便一片哗然，而李定贤父子却在那时对望一眼，随即面露喜色。

    他们赶忙朝着陈玄机跪拜了下来，高声言道：“陛下圣明！此番恩情，我夏国子孙永世不忘。”

    此音回荡在朝堂上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忧，而那之前出言反对的儒生武将们更是脸色一变，吵吵嚷嚷的便又要言说些什么。

    但话才出口，陈玄机却豁然站起了身子，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手中长剑一荡，剑意奔涌，朝着那龙椅之侧猛然一斩。

    龙椅的扶手上便被斩下了一角，那木块落地，顺着高台的台阶滚落。

    陈玄机冷眼看着台下诸人，寒声言道：“谁再言和，形同此木！！！”

    ......

    金陵城中的雪越下越大，就像是穹顶被人捅了个窟窿一般，再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百官散尽之后，长乐宫的大殿中只余下了陈玄机与方子鱼二人。

    方子鱼低着头沉默不语，甚至就连抬头看上陈玄机一眼也难以做到，事实上她的确害怕面对陈玄机，距离他们二人的大婚已经过了五日的光景，但除开新婚之夜二人有过见面之外，自那以后，方子鱼便被放在了宫中，陈玄机未有限制她的自由，但却同样也未有再与她见上一面。

    经过多方打听，方子鱼从苏慕安等人那里倒也得到了蒙梁已经安好，却不知去向何处的消息。为此方子鱼的心头稍安，但今日陈玄机却派人将她带到了朝堂上。这皇帝正值壮年，却要皇后垂帘听政，自然是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方子鱼也摸不清陈玄机的心思。

    此刻诸人尽散，长乐宫中自此二人，方子鱼难免心头一紧，坐立不安。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此刻陈玄机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她不免愈发的手足无措。

    哒...

    哒...

    脚步声响起，陈玄机开始朝着她靠近，她低着头额头上浮出了汗迹。再次相见，陈玄机再也没了当初在玲珑阁那般卓绝的风姿，反倒是城府深不可测，常人根本难以弄清他的心思，饶是方子鱼与他独处时亦是没来由的提心吊胆。

    “你就这么怕我？”陈玄机的声音在这时忽然响起，方子鱼的身子一个激灵，这才咬牙抬起了头，勉力朝着陈玄机一笑。

    “没有。”她如此言道，但脸上却几乎便写明了言不由衷。

    陈玄机的脸上依然带着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在听闻方子鱼此言后，他脸上的神色似乎有过那么一瞬间的细微变化，但又转瞬即逝。

    他终止了之前的对话，在盯着方子鱼那张熟悉的脸蛋看了数息后，方才起身言道：“为君者，不决则矣，一决便得让文武不言，这样他们才能完美的执行你的命令，废除他们心底任何的奢望，这一点，你得记住了。”

    这话中的道理，是对是错，方子鱼难以辨别，但陈玄机以一种教诲的口吻说出此言却不免让方子鱼心头起疑。她不禁问道：“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陈玄机一愣，这次他脸上的神情过了数息的光景方才恢复。

    他笑着言道：“为了你，我将蒙梁放走了，他手握凶剑，仙人之姿。我杀了他的父亲，又夺了他的心上人，保不齐哪一天他还得杀回来，取我性命。”

    “到时候我若是死了，你就得学会帮咱们的儿子管理朝政，你说是吧？”

    这话极近轻薄之言，方子鱼顿时恼怒，她怒目看着陈玄机，但陈玄机却像是极为享受方子鱼这样的目光一般。他脸上的笑意更甚，他深深的看了方子鱼一眼，随即便站起了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大殿。

    ......

    “叫爹爹。”

    “哒...哒。”

    “是爹爹。”

    “哒哒。”

    曾经的秦王府别院中，宋月明蹲着身子，看着睡在床上的孩童，一脸严肃的试图纠正孩子某些错误的发音。

    “小徐来还不到一岁，夫君就别要为难他了。”已为人妇的夏紫川走到了床沿，看着这你一句爹爹，我一句哒哒，似乎能说道天亮的父子俩，不由得出声娇责道。

    宋月明干咳一声，这才站起了身子，他讪讪言道：“这又何难，我半岁的时候便可熟读四书五经。叫声爹爹有什么为难的。”

    夏紫川风情万种的白了缺乏常识的宋月明一眼，倒也不去揭穿对方的错误，而是笑着言道：“好好好，夫君英姿勃发，常人自然比不得。”

    夏紫川如此说着便将床上瞪大了无辜双眼的孩子抱了起来，孩子顿时眉开眼笑，眯着眼睛看着夏紫川。

    宋月明自觉羞愧，撇开了头嘴里还不服输嘴硬道：“慈母多败儿，你啊，就是太宠他了。”

    “夫君教育得是，妾身以后一定改。”夏紫川性子温和，自然不会去戳穿宋月明此刻的窘态。

    宋月明亦见好就收，他转身看着怀里的孩童，心情大好，伸手不断的逗弄着小徐来，惹得夏紫川又是一阵娇责。

    转眼便是半个时辰过去，小徐来很快便耗尽了那不多的精力，沉沉睡了过去。

    夫妻俩小心翼翼的将小徐来放回了睡榻上，宋月明看着熟睡中的孩童，脸露笑容，感叹道：“若是能听他唤我一声爹爹就好了...”

    这话出口，夏紫川的身子便是一震，她不由得抬头看向宋月明，上下嘴唇微微颤抖的问道：“夫君真的要去吗？”

    宋月明当然知道自己的事情终究无法瞒过眼前的女子，他点了点头，如是回应道：“嗯。”

    “夫君说宗门对夫君有养育之恩，亦有教导之义，为宗门而战理所应当。紫川是个妇道人家，但也知这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之前夫君所行之事，紫川谁无法帮到，但却从未阻止。”夏紫川盈盈言道，脸上的神情暗道，语调也渐渐有些幽怨。

    “但今时今日那徐公子也说了若非仙人于战局来说绝无半点用处，加上幼儿年幼，夫君自小便与他聚少离多，此去凶多吉少，届时留我孤儿寡母又当如何立于乱世？”

    夏紫川说罢这话，便见宋月明脸色沉寂，她素来体贴，唯恐惹来宋月明不悦，故而又赶忙言道：“夫君心存大义，妾身自然明白，但夫君就是不替妾身想想，也要为小徐来思忖啊...”

    宋月明闻言脸露苦笑，他在那时忽的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夏紫川，将已为妇人的女子轻轻一扯，拉入了怀中。

    夏紫川大抵也未有想到素来相敬如宾的二人之间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心头一惊，正要高呼，但宋月明却在那时将嘴凑到了她的耳畔，轻声言道：“夫人小声些，徐来睡着了。”

    也不知究竟是觉得宋月明所言颇有道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夏紫川的脸色一红，语调也温和了几分：“夫君这是作何？”

    “夫人，为夫此举与什么苍生大义绝无半点干系，为的就是徐来与夫人啊。”宋月明再次轻声言道。

    “少来诓我。”夏紫川眼圈一红，声音也变得颤抖了起来。

    宋月明将怀中人儿的身子轻轻一转，然后伸手擦拭掉对方湿润的眼角，随即轻声言道：“夫人是见过大周的境况的，万里赤地，寸草不生啊。若是任由那森罗殿胡作非为下去，徐来又将如何存于此世，我想让他能够快快乐乐的活下去，那我就得给他准备好一个漂漂亮亮的世界。”

    “就你有道理！”夏紫川气极言道，但她毕竟是明事理的人，在平复下自己的心情之后，终是言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再等一等吧，我想看着他长大点...”宋月明侧头看向了身旁的已经熟睡的孩童，喃喃言道：“再长大点...”

    ......

    总算安抚好妻儿之后，夜色已深。

    宋月明却并无睡意，他从床上小心翼翼的坐起了身子，蹑手蹑脚穿戴好衣物，这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但这方才迈出脚步，他便发现房门外的不远处，早有一道身影蹲坐在台阶上，笑呵呵的看着他。

    宋月明心头一凛，待到看清那人的模样，他方才放下方才升腾起的警惕。

    “这边要走了吗？”那人上下打量着宋月明，他衣带穿戴完整，背上还背着一道简单的行囊，显然是准备远行。那人笑道：“不是说要再等等吗？”

    宋月明苦笑道：“掌教大人怎么也有这听墙角的陋习。”

    “哈哈，偶然听见，偶然听见。”宁竹芒讪讪笑道，而后话锋一转，再次言道：“你还未有告诉我为何今夜便要离去呢？”

    “最是离别难自已，不忍一顾。”宋月明低声言道，脸上多有愧色。

    但这话说完他却发现宁竹芒的肩上竟然也有一道行囊，他顿时面色古怪：“掌教这是...”

    “听说大渊山的妖君生得三头六臂，我好奇的紧，想去看看。”宁竹笑道。

    “不多陪陪子鱼？”宋月明追问道。

    宁竹芒想了想，方才说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也想试着留给她一个漂漂亮亮的世界。”

    两位父亲在于这时在那夜色中相视一笑，互明了心迹。

    而或许他们大抵未有想到的是，在他们身后的那座房门中。

    恬静入睡的女子睫毛忽的动了动，然后她身后抱住了身旁的孩童，而一滴泪水终于在那时包裹不住，顺着女子脸颊潸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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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青梅开不开

    “你就是被关在那里吗？”

    鹿角原的雪比起陈国的雪来得更大，也更冷。

    当然除开这些，鹿角原那灰蒙蒙的雪，更让人不免生出一股暗沉沉的窒息感。

    徐寒立在雪地上，天际落下的雪来到了他的头顶，却像是遇见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般，自他的头顶两侧分开，朝着四周落下。

    徐寒伸手指了指远处那座被黑色覆盖的高山，对着肩头的玄儿问道。

    “喵？”玄儿瞪大了眼珠子看着那山峰，发出了一声不明所以的轻唤。

    在雪地中奔跑的嗷呜抬起了头看向玄儿，狗嘴上满是雪渍，它正要撒欢似的跑向玄儿。

    咻。

    一道破空之音传来，一道雪球便在那时砸在了他的头上，他的身子一个趔趄，随即便以一个极为贴切野狗扑屎的动作，栽倒在雪地中。

    “吱吱吱！”一旁传来一阵笑声，却是阿黄正捏着雪球，在不远处龇牙咧嘴的大笑。

    似乎欺负嗷呜已经成了这位曾经的妖王大人如今最大的爱好...

    “走啦。”徐寒无奈的摇了摇头，对此亦是见怪不怪，而见他要转身离去，阿黄与嗷呜也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恩怨，在那时快步跟上徐寒的步伐，与之一同离去。

    “那座山里藏着很多秘密。”

    “喵？”

    “也死过很多不该死的人。”

    “喵？”

    “等下次回来，咱们一起去一探究竟，好吗？”

    “喵！”

    雪越下越大，掩盖住了一行人的足迹，只有那一人一猫让人不明所以的对话依然在冰天雪地中来回作响。

    ......

    “唉。这十月寒雪天，空有美酒，却无对饮之人，着实无趣。”楚仇离坐在别院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着窗外飘下的大雪，很是意兴阑珊的喃喃自语道。

    李氏父子带着两万牧家军以及陈玄机收编的十万虎豹骑浩浩荡荡的开往了边关的长武关，厉兵秣马，准备夺回失地。宁竹芒与宋月明也不知去向，这浩浩荡荡来到陈国的一行人自此土崩瓦解，楚仇离没了喝酒的酒伴，对于嗜酒如命的他来说，自然免不了是郁郁寡欢。

    天色渐晚，穿戴齐整的苏慕安从屋中提着刀走了出来。

    正愁无人作伴的楚仇离眼珠子一转，赶忙叫住了苏慕安言道：“来，小慕安，陪我喝两杯。”

    已经一只脚迈出房门的苏慕安停下了脚步，侧头看了楚仇离一眼，言道：“我不会喝酒。”

    “唉！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不能喝酒的道理？”楚仇离自然不肯就此放过苏慕安，提着酒杯便大大咧咧的走到了苏慕安的跟前。

    苏慕安一阵哑然，迟疑的愣在原地。

    楚仇离见状便知有戏，赶忙又言道：“你看这书里的刀客哪一个不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

    “是这样吗？”苏慕安皱起了眉头，很是认真的思索着他在书里见过的故事。

    “当然！”楚仇离趁热打铁，将手中的酒杯递到了苏慕安的跟前，然后一个劲的朝着小家伙递去鼓励似的目光。

    苏慕安迟疑了半晌，终是架不住楚仇离的热情，于那时言道：“那就只喝一杯？”

    楚仇离深知这万事开头难的道理，自然不会反对，忙不迭的在那时点着头。

    于是一刻钟的光景之后，苏慕安面色潮红的从座位上站起了身子，他朝着楚仇离连连摆手，言道：“楚大叔，不能再喝了。”

    “男人哪有不能再喝的道理，来，咱们兄弟二人今日不醉不归。”楚仇离大声嚷嚷着，便再次朝着苏慕安举杯。

    苏慕安招架不住，只能言道：“我还要去教十九刀法，当真不能再喝了。”

    听闻这话的楚仇离，脸上顿时勾勒出了揶揄的笑意，他朝着苏慕安挤眉弄眼，言道：“原来是要去见小十九啊，怪不得今日打扮得这般干净。”

    苏慕安闻言顿时脸色一红，他连连摆手道：“楚大叔，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只是去教她刀法。”

    “知道啦知道啦。”楚仇离却根本不听苏慕安的解释，他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言道：“当年我与我那师妹也是这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想当年在那同芽瀑布旁，我受了责罚，她为我偷偷送饭。那瀑布下水雾萦绕，她穿着一身青衣，俏生生的从水雾中走来，提着饭盒，带着浅笑，那场景，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苏慕安的脸色愈发红润，想要言说却又奈何嘴笨了些，根本不是这楚仇离的对手，只听那楚仇离一个劲的讲述当年种种他自己却是插不进半句话来。

    正当苏慕安左右为难之际，他却发现楚仇离一脸的神往之色，似乎早已不在乎自己身旁究竟是否还有人在。苏慕安心头一动，当下便试探性的朝着房门外迈出了步子。

    “我还记得那年，我十二岁，她也十二岁，我偷偷带着她下山去玩，被师父发现后责罚，让我们二人跪在宗门外。忽然下起了雨，我用衣衫为她遮雨，她便轻轻靠在了我的怀里...”

    楚仇离还在喋喋不休，苏慕安见此便知机会难得，赶忙撒开了脚丫子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还有，还有。”

    “那年我十六岁，她也十六岁。”楚仇离喃喃说道，这便转过了头看向苏慕安，才发现那家伙早已不见。醉眼朦胧的楚仇离微微一愣，随即苦涩的一笑，那到了嘴边的话终归是咽了回去。

    他独自端起酒杯，说道：“年轻可真好啊。”

    言罢便仰头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

    “死慕安！臭慕安！”

    秦王府另一座别院中，双颊冻得泛红的小十九蹲在屋檐下，看着天际不断飘下的雪花，嘴里不断的嘟囔道：“说好的戊时初在这里等我，这都戊时三刻了也不见人！”

    “怪不得说男人都没一个是好东西，就知道骗人！”

    说着小十九似乎是为了宣泄心底的不忿一般，她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石子，狠狠的扔向雪地，显然是将眼前的雪当做了她心底的某个“臭男人”。

    “十九！”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十九脸色一喜赶忙站起了身子，转头看去，正是那一路小跑赶到此地的苏慕安。

    喜色在十九的脸上眼看着就要荡开，但很快小家伙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强将这抹喜色压了下来。她皱起了眉头，嘟起了嘴，朝着那跑到跟前的苏慕安便是一声冷哼。

    “哼！”冷哼一落，十九便仰起了头转过了身子。

    这般做派，几乎是将“我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生气”淋漓尽致的展现了出来。

    这样近乎直白的表达，就是徐寒这般对男女之事略显迟钝之人大抵也能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但偏偏她遇见的是苏慕安...

    “十九，快些练刀吧，时间有些晚了。”苏慕安像是根本未有看见十九这番作态一般，站定了身子后，便一把掏出了背后的刀，摆开了架势便言道，语气中竟还有些许催促的味道。

    “哼！”本就满心委屈与不满的十九自然愈发的不快，她跺了跺脚，嘴里再次发出一声冷哼。

    “怎么了？”饶是苏慕安在这时也隐隐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放下了手中的刀，一脸疑惑的看着背对着他的十九问道。

    “哼！”十九发出了与苏慕安见面以来的第三声冷哼。

    她转过了头，嘟着嘴看着苏慕安，气鼓鼓的言道：“你迟到了！”

    苏慕安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言道：“我知道啊，所以我咱们赶快开始吧。”

    说着苏慕安便再次提起了刀摆开了架势。

    十九大概如何都未又想到苏慕安会是这样的反应，她的脸在数息之后被憋得通红，然后她又跺了跺脚，红色的小马靴在踩起一地的雪花。

    “我不学了！”十九抱手于胸，侧头说道。

    苏慕安皱了皱眉头，言道：“修行之道讲究一个持之以恒，你如此任性，如何能够修成高深的法门，如何在这乱世中自保！”

    苏慕安的语气少见的严苛了起来，十九心头的委屈更甚，她又跺了跺脚说道：“那也不关你的事，我才不稀罕学你的臭刀法呢！”

    说着气头上的十九便索性转过了身子迈开了脚步，看架势是要负气而走的模样。

    苏慕安沉着眉头看着离去的十九，他的一只手豁然朝着十九离去的方向伸出，五指张开，于是乎，十九身前的地面上的积雪便在那时如得敕令一般飞速堆积，不断隆起，转眼间便化作了一道高高的雪墙拦住了小十九的去路。

    小十九显然也未有料到这般的变故，她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转头正要喝骂苏慕安。

    可那时苏慕安已然提刀杀到了她的跟前，小十九心头一慌，赶忙取出了自己背上的刀，迎上苏慕安挥来的刀锋。

    虽然苏慕安已经将自己的力道压制到了极低的地步，但十九毕竟才九岁，这刀锋上传来的力道依然让她虎口一震，火辣辣的发疼。十九何曾受过这般的惊吓，当下便是眼眶发红，险些流出泪来。

    可苏慕安这时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根本不曾理会十九的感受，一刀方落另一刀便豁然袭杀了过来。

    “你的敌人可不会管你的状况，你越是表现得脆弱，他的攻击便会越是凌厉。”于此同时，苏慕安阴沉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

    小十九又堪堪挡下了苏慕安的一刀，她站定身子咬了咬牙，擦干了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这才再次提刀，与那杀到的苏慕安缠斗在了一起。

    ......

    “周渊精通药理，你的伤势回去给他看看，明日便可复原。”

    “明日戊时我还在这里等你，下一次我不会迟到了。”

    亥时末，苏慕安丢下了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便在那时迈开脚步看也不去看十九一眼，转身便离去。

    小十九独自坐在屋檐的台阶下，待到苏慕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眼帘，她终究再也包裹不住眼角的泪水，在那时用起满了水泡的手捂着脸低声抽泣了起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苏慕安会像忽然变了一个人一般对她凶巴巴的，出手也比以往愈发的狠厉，虽然他把握好了分寸，却依然让十九吃尽苦头。

    已经习惯了被诸人捧在手心迁就的十九大抵无法适应这忽然而来的转变，心底的委屈在那时奔涌而出。

    就在她哭得兴起之时，一只手却忽然伸到了她的头顶，缓缓的抚摸着她的脑袋。

    “不要你管！你是坏人！”十九如此嘟囔道，但脑袋还是在那时抬了起来。

    本以为是苏慕安去而复返的十九待到看清那坐在她身旁之人的模样，顿时微微一愣，随即眨了眨还泛着泪光的眼睛言道：“师父？”

    穿着一袭黑衣的老人朝着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将十九满是水泡的手放在了掌心，一道柔和的绿光闪过，十九手上的水泡便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

    十九赶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言道：“谢谢师父。”

    虽然她勉力在自己的脸上堆出了笑容，但那红肿的眼睛还是叫人忍不住的心疼。

    “为什么哭啊？”老人微笑着问道。

    十九一愣，又低下了头，撇着嘴不答话。

    老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也不纠缠在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言道：“苏家的刀法从不外传，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交给你最正宗的刀法吗？”

    十九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但这样的疑惑很快便给心头的怒火所掩盖，她又嘟起了嘴，气冲冲的说道：“才不想知道，十九再也不想学他家的破刀法了！”

    “这世上有那么一种人就是这样。”老人好似没有听见十九的抱怨一般，他喃喃自语道：“他只知道对你好，却不知道怎么让你知道他是在对你好。”

    “他将他想要给你的，能够给你的，一股脑的都塞给你，哪怕对方会觉得这样不好，他也依然我行我素。”

    十九闻言，眼睛又眨了眨。

    她很聪明，很快便反应过来，老人话中所指，她言道：“你是说苏慕安对吧？”

    “你能知道这一点，便说明他做的还算值得。”老人又摸了摸十九的脑袋。

    十九的气消了不少，但还是嘴硬道：“可他也不用那么凶巴巴吧！明明是他先迟到的。”

    “时间不多了，自然匆忙得很。”老人意味不明的言道。

    十九瞪大了眼珠子，有些不解，但又想到了另外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问道：“师父不是说苏家的刀法不外传吗？那师父是怎么学会的呢？”

    她可记得真切，她的师父也曾教过她苏家的刀法。

    老人顿了顿，目光闪烁：“因为师父曾经也遇见过这样一个傻瓜。”

    十九听得不太明白，似懂非懂。她又问道：“那既然苏慕安是为了我好，那为什么师父之前却一直让我不要与他说话呢？”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老人叹了口气，站起了身子：“别人给你三分，你便想还他十分，给的太多，最后你使劲浑身力，拼了这条命也还不上。这份情最后便成了债，你越背越多，多到最后光是这份债便让人喘不过气，更不提如何活下去了...”

    老人的话自然让十九愈发的疑惑，她再要发问。但说完这番话的老人，却忽的  转头看向十九问道：“休息好了吗？你可得加把劲，不要明天再被他打得还不起手了。”

    十九虽然有些早熟，平日里也喜欢装作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但毕竟还是孩童。听闻这话顿时便将之前的诸多不愉快尽数抛诸脑后，她站起了身子，朝着老人点了点头，又抽出了自己背上的刀，朝着老人点了点头：“嗯。”

    “那开始吧。”老人微微一笑，一只手凭空一握，一把刀便在那时浮现在他的手中  。

    ......

    雪越下越大，好似要将整个金陵城都给盖住。

    喝得醉眼朦胧的楚仇离站起了身子，走到了房门前，他看着屋外绵绵不绝的大雪，将手中的酒壶再次举起，仰头对上了酒醉。

    可酒壶中的酒早已被他饮尽，他一个劲的摇晃着酒壶，却未有从酒壶中再得到半滴酒水。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酒壶的洞口，盯了半晌方才确定了酒已喝尽的事实。

    他不由得在那时叹了口气，发泄似的将那酒壶扔到了雪地上。

    “唉...酒也喝完了...看样子，我楚某人也该上路了。”

    他如是言道，再次举头看着屋外的暴雪。

    “师父啊，这盗圣门弟子好像已经没本事为你重振了...”

    “但师妹走错了路，我这做师兄的还是得拉一把吧，谁叫当年她给我送过饭呢？”

    楚仇离说道这处，迈着脚步便走入了漫天的飞雪中。

    大抵是喝得太多的缘故，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上，身子摇摇晃晃，好似下一刻便会栽倒在雪中。

    雪还在下，雪中摇晃的身影渐行渐远，只有一道粗狂却又悲切的歌声在冰天雪地中隐隐作响。

    “郎骑竹马来，君捻梅花开。”

    “相视不知岁，还道来年归。”

    “韶华一朝老，雪落青丝白。”

    “竹马不曾弃，青梅开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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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原来如此

    青州。上云城。

    城中寒风呼啸，行人面黄肌瘦，神情木讷。

    街道两侧时不时便可见佝偻的身影蹲坐在屋檐下，不知是沉沉睡去，还是已经断绝了生机。

    今年的冬天着实太冷了一些，比起当年宇文洛在位时饥年还要难熬，但不幸中的万幸，吞服过圣药的百姓们笃信的认定，只要信奉那高坐在长安城中的圣皇陛下，就是死灵魂也能在天国中得以安息。

    当然这样的想法究竟是真是假，没有人知道答案，或者说知道答案的人，早已死去。

    钱六却对圣药以及那官府大肆宣扬的各种理论嗤之以鼻。

    钱六今年四十出头，早些年他爹得病而死，钱六便接了他爹的班，做了上云城外一处名为望运陵的坟地守陵扫墓的班。

    望运陵也算是上云城周围风水数一数二好的地方，传说往上数个百十年，某位上云城的太守死后便葬在附近，而后他的儿子却是一路平步青云，做到了州牧的位置。故而这望运陵便出了名，但凡有些身份的人都想要将自己先人的墓安放在这处。

    不过这块地的主人倒是机灵得很，见着了这奇货可居的势头，便坐地起价，陵中芝麻大的地都要价十两。还是在前几年宇文洛在世的那个连年饥荒的光景中。

    要知道这十两银子，放在那时，也足够寻常人家一家三口舒舒服服的过上一两年的日子，这样的价钱自然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当然这些跟同样只是在那坟墓主人手下打工的钱六并无任何的干系，钱六只是负责看看墓，扫扫陵，再或者帮着那些已经背井离乡却依然在此处安葬着亲人的大户人家们逢年过节来祭拜一下，赚取并算不得多，但也算不得少的外快。

    只是这几年来，这大周的土地上皇帝老儿换了一拨又一拨，饥荒雪灾不曾停歇，饶是那些曾经的大户人家们也大抵入不敷出，又或者直接便是妻离子散，他这扫墓的工钱一减再减，帮人祭拜的生意也寥寥无几。

    但今天，钱六却早早的出了门，他裹着一身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的破烂棉袄，盯着漫天的飞雪，带着一壶黄酒与些许酒钱，缓缓的走出了上云城，朝着望运陵走去。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钱六算不得英雄好汉，但也是个讲究人。

    饶是现在他依然时不时的会响起那一脸的大雪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敲开了他的房门。

    那个乞儿瘦骨嶙峋，光着脚丫子站在他的门前，背后还拖着一具烂草席包裹着的尸体。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顿白花花的银子，败在了钱六的身前，小心翼翼的将他分成两堆。

    一堆十两，是在望运陵买地的钱，一堆五两是让钱六为他在以后十年为那座墓扫地祭拜的钱。

    以当时的情形来说，寻常人家也鲜有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的时候，当然就算有也得小心盘算着怎么度过下一年，哪会有人为了一个死人花这么多的钱财，更何况是个连衣服都破烂不堪的乞丐？

    钱六心生疑窦，但小乞儿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白纸递到了他的跟前，说道：“放心，这钱是我卖身来的。”

    钱六了然，但事情却没有小乞儿想的那般简单，买地十两不假，但棺材、立碑都是花销，知道了这些的小乞儿很是苦恼。当时的钱六或许是被小乞儿这番卖身葬父的境遇所感动，又或是只是因为心头的震惊。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白事多少了解其中的门路。

    于是他帮着小乞儿又花了一两银子做了一口便宜的棺材，可以了一座便宜的墓碑。那剩下五两银子便只剩下了四两，按规矩，他得帮小乞儿祭拜那坟墓八年。

    而今年恰好便是最后一年。

    一路上想着这些的钱六终于走到了望运陵前，当他抬头看向他此行的目的地时，他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风雪中，一道身影蹲在一座墓碑前，他的肩上站着一只黑猫，身旁蹲着一条黑狗与一只黄猴。

    钱六有些诧异，这样的光景下，活人尚且难以安生，已经鲜有人来此祭拜先人了。但这样的诧异转瞬即逝，毕竟与他无关，他迈着步子顺着堆满积雪的台阶缓步上前，却忽然发现，那身影祭拜的坟冢便是他今日前来的目的地。

    他愣了愣，于他的记忆中，这坟冢除开他以外便从未有人前来祭拜过。

    他不免有些恍惚，赶忙揉了揉眼睛，看向那墓碑。

    虽然已经过去了八年光景，但时不时打理的墓碑上自己依然可以辨认——徐公谦睿之墓。

    正是此处。

    钱六确认自己并未来错地方，他不禁心头一震，便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想要打量那背对着他的身着黑衣的身影。难不成当年那个小乞儿终于回来了？钱六在心底暗暗思忖着。

    “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事。”这时，那黑色身影却忽的出言说道，他的身子也在那时缓缓转了过来。

    钱六定睛看去，虽然那张脸上多了许多的成熟与暗沉，也多了许多的风霜与淡漠，但或许是当年那小乞儿留给钱六的印象着实太深了一些，钱六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便是当年那个小乞儿。

    此刻那年轻人正微笑着看着钱六，钱六好一会之后方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对这相隔八年的久别重逢，半晌方才从嘴里挤出一句：“你回来啦？”

    但话一出口，钱六便有些后悔，显然他与当年那个小乞儿之间的关系只能算作简单的交易关系，而这样的开场白多少有些套近乎的意思。

    不过好在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年轻人点了点头，伸手便从钱六的手中拿过了那壶为墓中人准备的黄酒。钱六亦是颇有眼力劲的人，正主来了自然没有他这外人祭拜的道理，他将手中的东西纷纷放到了一旁，朝着那年轻人行了一个礼，便退到了一旁。

    ......

    徐寒将那酒壶上的封子打开，黄酒淡淡的酒香便在那时自酒壶中溢出。

    徐寒摇晃着酒壶，微笑着看向那座墓碑。

    “我记得你最喜欢饮酒，但那时候连饭也吃不上一口，哪来的酒喝？”

    说道这处，徐寒将酒壶倾泻，酒水便在那时缓缓洒落，然后他自己又提起酒壶朝着那墓碑一敬，自己仰头饮下一口酒水。

    “说实话，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很蠢。”饮下酒水后的徐寒再次看向那墓碑言道：“明明可以努力过得好一些，却总是想着乞食而活...”

    “但如今想想，你过得倒也不错。”

    “有酒喝酒，无酒便在破庙里睡上一整天。”

    “你待我算不得多好，但终归给了我一口饭吃，也终归未有诓骗过我。”

    “你认了命，所以饥寒交迫了半生，如今躺在了这里。我不认命，所以颠沛流离，出生入死。”

    说道这处，徐寒脸露苦笑，自嘲言道：“争来争去，我亦不知究竟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

    徐寒言罢再次举起酒壶在墓前一洒，然后自己又饮下一口。

    “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若是当初听了你的话，卖身到一大户人家，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娶一房妻子，相夫教子，世间风云变化我却只需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却也是不错，对吧？”

    徐寒眯起了眼睛，再次朝着那墓前倒酒，然后仰头将酒壶中最后一点酒水饮尽。

    随即他站起了身子，恭恭敬敬的朝着那墓前一拜。

    “你便继续躺在这里吧，我回不了头了，只能争到底。”

    “若是他年我有幸再归，便再来与你对饮，可好？”

    ......

    立在一旁的钱六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当年那个小乞儿，黑色的衣衫看得出材质不凡，背上的木匣似乎装着不少行头，加上他身旁跟着的猫狗与黄猴，似乎是做那行脚艺人的行当。

    一个小乞儿无爹无娘，靠着自己的本事能打拼到今日这步倒也还算不错。

    钱六在心底暗暗想着，而这时，那饮下最后一滴酒水的徐寒却已然站起了身子，走到了他的跟前。

    “你有心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你爹。”钱六如此言道。

    徐寒笑了笑，伸手在怀里一阵摸索，然后掏出了一道沉甸甸的银两，又放入了钱六的手中，言道：“今后还请大哥多多照料，我爹一个人在此处孤苦得很。”

    钱六心头一紧，他微微掂量便感觉到这钱袋中的银钱数量不菲，起码十五六两开外。想来这年轻人并不会在此处久待，按照这银两的数量，足足够他三十余年祭拜之用，这分明就是不打算再回来的架势。

    钱六莫名的生出了些许感伤，如今这世道谁又不是颠沛流离呢？

    “不回来了吗？”钱六不禁问道。

    徐寒似乎未有想到钱六还会反问，但念及对方这八年来不曾忘了祭拜之事，便也态度温和的点了点头：“回不来了。”

    钱六叹了口气，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墓碑，言道：“你爹其实还挺幸运的，有你这么懂事的儿子，能葬在这望运陵中，可惜啊，我在这望运陵中扫了一辈子的墓，不知道临了时，又能被葬在何处，恐怕连个收尸的人也寻不到咯。”

    “大哥的儿女呢？”徐寒闻言不禁问道。

    “唉。”说道这个话题，钱六又长叹了一口气，“死了。”

    “被那些官爷拉起做什么圣兵圣子，最后一个都未有回来，都死在了那里。”

    或许是触景生情的缘故，又或许是想着徐寒不会久待于此，钱六那藏在心底许久的心事在这时被他倾吐了出来：“呵，我也弄不明白什么是圣兵圣子，我那兄弟的儿子也死在这事上，他却跟没事人一样，反倒是时不时抱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不能成为圣兵给圣皇陛下开疆拓土...”

    “都说那皇帝老爷是咱们的天，可就是真的天老爷也不能什么话都不说就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的命收走吧？”

    “这收走也就罢了，这些人啊不去想自己的儿女，不去抱怨老天爷的不公，反倒怪起了死人不争气。有时候我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糊涂，还是他们糊涂。”

    说道这处，钱六又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恼怒，却又不知何处发泄。

    听到这处的徐寒眸中光芒一闪，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的问道：“大哥是未有吃下那圣药吧？”

    钱六闻言一愣，这才想到自己失了言。

    圣药是按人头发下的东西，每个人都必须服下，若是真的被人查到未有服下圣药，那可就是杀头的事情。而这吃了圣药的人，便决计不会说出半点对那圣皇陛下不满的话，钱六顿时脸色一变，他想着如何圆会自己的失言。

    “这是什么话，皇帝陛下赐下的圣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吃呢？”

    钱六如此说着又赶忙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你的事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钱六着实有些慌乱，如何也想不出一个太好的说辞，只能如此说着，便要借故离开，免得言多必失。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快步离去的钱六，心头暗暗思忖着，据他所知，这森罗殿有一套完善的办法检查百姓们是否有服用圣药，而这男人却能避开对方的盘查，这其中显然藏着猫腻。

    念及此处他心头一动，身子便在那时一闪来到了匆忙离去的钱六的跟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钱六一个寻常老百姓如何见过徐寒这样的本事，顿时心头一惊，身子下意识的退去了一步，嘴里慌乱言道：“你...你要干什么？”

    徐寒不言，而是沉着眉头死死的盯着钱六，随即他更是朝着对方迈开了步子。

    钱六心头胆寒，连连退步，但方才退去不过四五步的样子，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吼。

    “嗷！”

    钱六回头一看，却见方才那跟在徐寒身边看似温顺的黑狗此刻却像是换了模样一般，血红着双眸龇牙咧嘴的看着他。

    钱六被吓得乱了阵脚，他一个趔趄直直的跪在地上，开始不断朝着徐寒磕头，嘴里更是连连说道：”大人饶命，小的真的吃了圣药，只是...只是...”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钱六，轻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钱六一阵迟疑，久久不言。

    “怎么？要让我亲自动手？”徐寒看出了钱六的恐惧，他有意压低了声音，再次问道。

    钱六的身子一震，再也无心隐瞒，在那时如实言道：“小的不敢，只是当时将药带回家中时不慎被家中老鼠调走，小的虽然及时阻拦，但一枚圣药却也被那老鼠咬去了一半，我只吞服了一半圣药。”

    徐寒听到这处，双眸一凝，直直的看向跪拜在地的钱六，他目光如炬，一眼便看穿了钱六周身的确散发着一股暗沉的气息，这便是吞服了圣药的症状，可观他的心智却似乎并未被那圣药侵蚀。徐寒心头疑惑，便在那时蹲下了身子，一手按在了钱六的胸膛。

    钱六的心头惊骇，却碍于徐寒之前表现出来的诡异之处，而不敢动弹，只能提心吊胆的底下脑袋，额头上却满是汗迹。

    徐寒放开心神细细感应着钱六体内的状况，他很快便眉头皱起。

    钱六体内存在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盘踞在他丹田与经脉之中，而也正是因此他的周身方才散发出那样的阴冷气息。但那股力量似乎太过弱小，在占据了他的经脉之后，便并无余力蔓延到他的头部，徐寒想着当初周渊的推论。

    他曾说过，丹药本身并没有控制人心的功效，而是一种可以让秘法生效的媒介。徐寒探查着这男人体内的状况，又细细感应了一番盘踞在他体内的那股力量，竟发现钱六的推论并非没有根据。

    他从体内分出了一抹剑意涌入钱六的体内，小心翼翼的与那股力量接触，发现随着剑意的涌入，那股盘踞在钱六体内的力量微微颤抖，似乎要与剑意融合。但最后却又剑意产生排斥，那力量便从钱六体内的各处奔涌而来，似乎想要击退剑意。

    徐寒为防如此会对钱六的身体造成损伤，便赶忙将那剑意退了出来。

    钱六见徐寒松开了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心头暗暗松了口气，便抬头看向徐寒，却见徐寒依然低着脑袋，皱眉沉思。他摸不准徐寒的心思，也不敢妄动，只能依旧呆立在原地。

    他的剑意并非眸中特定的法门产生的力量，但从方才那钱六体内的力量所表现出来的变化中可以看出，那力量似乎可以与眸中特定力量所融合，进而达到控制人心的效果，只是钱六并未吞下完整的丹药，故而那力量未有侵占他的全身，因此也无法完全将之控制。

    徐寒想明白了这事情的关键，又再次伸手按在了钱六的胸膛，这一次他并未再放出半点剑意，而是缓缓的从钱六的体内吸出了一小抹侵占着他躯体的力量。

    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完全根除钱六体内的邪力，只是钱六能够生活在上云城中而不被那些森罗殿的人发现很大程度便依仗着这股力量的存在，若是全部将之吸走，反倒让对方失了这层保护，故而他只提取了极少的一部分以此细细观摩。

    但是，他方才将那股力量吸入掌心，正要将之放在眼前，可那股力量却在那时暴动了起来，只见一段微不可察的黑色事物在他的手中一阵跳跃，然后便如飞鱼一般遁入了他的掌心，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向前，他体内的剑意在那股力量面前却犹如无物一般，根本无法阻拦那道渺小的力量。

    徐寒的心头惊骇，在第一时间便运集起了周身的剑意想要阻挡，可是同样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股两顺着他的经脉一直涌入道他体内的深处，最后消失不见。

    徐寒沉默的立在原地许久，细细的感应着那股力量入体之后给他带来的变化，而事实他却丝毫感应不到任何的变化，而那到力量也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再也寻不到踪影。

    只是徐寒却在这样的变故中，感觉到了那股力量其实与他体内那尊神魔的力量似乎如出一辙。

    难道说，所谓的圣药其实便是那古魔之力？

    徐寒暗暗思忖着，眉头越皱越深。

    而一旁的钱六见徐寒呆立不动，似乎也未有再对他不利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会，终是壮起了胆子看向徐寒问道：“大人...大人...”

    徐寒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那小心翼翼的钱六一眼，言道：“无事了，你走吧，记得每年来此帮我打理老爹的坟冢。”

    钱六闻言顿时如蒙大赦，他赶忙一个劲的朝着徐寒道谢，而后方才一溜烟的转身离去。

    徐寒依旧矗立在原地，他想着之前的种种，脑海中忽的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虽然周渊的推论无错，但这些百姓的状况并非不可逆的东西，只要能将那些他们体内的古魔之力抽出...

    想到这里，徐寒的脸色一沉，他抬头看了看天际，嘴里喃喃言道：“原来所谓的圣药，不过如此。”

    那时灰蒙蒙的大地上是灰蒙蒙的天，此刻正下着灰蒙蒙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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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人心难测

    灰蒙蒙的雪不仅倾洒在青州，同样也在这曾经的大周土地的各处肆虐。

    长安城便也在其中。

    这场雪足足下了三天，铲雪的工匠忙得不可开交，但依然无法将这座被大雪掩埋的古都从雪中抽丝剥茧的恢复原貌。

    叶承台在暴雪中回到宁国侯府，他推开了房门，他的夫人牧殷殷已经俏生生的站在府内，见叶承台归来，便迎了上去，伸手提叶承台取下他背上的貂绒，然后言道：“夫君这些日子都忙于为陛下分忧，着实辛苦，快些进屋吧，妾身给你熬了鸡汤。”

    “府中的下人都被送到圣王府当差了，这诺大的府邸全凭夫人一人操持着，夫人也辛苦了。”叶承台握住了牧殷殷的手，由衷的言道。

    牧殷殷闻言，低头浅笑：“我多做些，夫君便多有时间为陛下出谋划策，这是夫君福分，也是妾身的福分。”

    夫妻二人便这般你一句皇帝陛下，我一句皇帝陛下，然后含情脉脉的牵着手，走入了冷清的侯爷府。

    “红笺那孩子有没有消息？”

    “我已经托人去寻了，但暂时还没有回信。”

    “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认死理，你说徐寒若只是寻常人家，怎么我都依了她。可徐寒那可是与圣皇陛下对着干的乱臣贼子，咱们叶家可容不下他啊！你得想办法将她快些寻回来，千万不能让她铸成大错。”

    “我知道，这事我会加紧去办，不能再让那孩子越陷越深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这话，随即来到了房门前，推开了房门。

    牧殷殷再次言道：“夫君记着这事就好，今日天寒，快些喝些鸡汤吧，我已经将汤盛好，放在桌上...”

    牧殷殷这般说着，便转身指向房门中木桌所在的方向，可就在那时，她嘴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神情也随即变得骇然了起来。

    为妻子擦拭着头发上沾染的雪迹的叶承台也在那时察觉到了自家妻子的异状：“怎么了？”

    他如此问道，脑袋却顺着牧殷殷的目光看向屋内。

    “爹！娘！”

    屋中的木桌旁，一位红衣少女放下了手中的碗，擦去了自己嘴角的水渍，看向一脸错愕的叶承台夫妇，笑着言道：“你们回来啦？”

    夫妻二人一愣，许久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叶承台最先反应了过来，语调有些干涩的问道：“红笺...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红笺笑盈盈的站起了身子，笑道：“刚刚。”

    夫妻二人又对视一眼，想要说些什么，但叶红笺的声音却抢在二人之前响起。

    “嗯，鸡汤不错，现在该干正事了。”

    叶承台夫妇二人又是一愣方才要发问，可叶红笺却再次言道：“爹娘，女儿对不住了。”

    这话出口，还不待二人反应过来，他们便觉颈项处传来一阵剧痛，随即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身子栽倒在地。

    ......

    在不知几多的光景过后，牧殷殷在一阵脑袋发憷的痛苦中清醒了过来。

    入目的第一道光景，便是自家女儿抱手于胸站在木桌旁，神色平静的看着她。牧殷殷虽然这些年来相夫教子，早已不过问他事，但毕竟出身于牧王家，心思缜密，很快便明白之前的昏迷很大可能便是自家女儿动的手。

    她心头一惊，正要站起身子说些什么，却在这时发现，她的身上被捆着绳索，嘴里也被塞着棉布。周身的穴位通也被封死，可谓动弹不得。

    而这时她身旁的木椅上也传来一阵响动，她侧头看去，却见竟是她的夫君叶承台也受到了与她同样的待遇，此刻正在死命的挣扎。

    “别闹了，你们身上的穴位都被我封死了，你们现在停下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说会话。”

    叶红笺的声音在那时响起，夫妻二人闻言对望一眼，大抵也是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便也就依了叶红笺之言停下了各自的挣扎，然后纷纷抬头看向叶红笺，眸中神采既是困惑，又是担忧。

    “别这样看着女儿，我自己在做什么，我自己很清楚。”叶红笺受不了父母二人这般的目光，她摆了摆手讪讪言道：“倒是你们，怎么就真的被那圣药迷了心智？”

    叶红笺方才便听到了自家父母在屋外的对话，那显然不是自家父母应该有的模样。

    想到二人之前那一番古怪的对话，叶红笺就有些脑袋发疼：“做女儿的这次来就是带你们逃脱魔掌，但这并不容易，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森罗殿的眼线，你们若是不好生配合女儿，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估摸着都得交代到这里。”

    说道这处，叶红笺又愣了愣，补充道：“我知道你们在那圣药的蛊惑下没办法理解女儿的做法，但请你们相信我一次，我带你们去陈国，到那里我一定可以想到办法让你恢复原状的。”

    说完这话，叶红笺细细的端量着二人的神情，见他们的目光困惑，叶红笺又言道：“这样，我将你们嘴上的棉布拿开，有什么咱们慢慢说。”

    叶承台二人在那时忙不迭的点头，似乎是认同了叶红笺的话。叶红笺虽然心头有些迟疑，但毕竟是自己的父母，她相信二人就算被圣药蛊惑，应当也不会做出这“大义灭亲”的事情，更何况他们的修为已经被她封死，想来也惹不出什么祸端。因此她在微微迟疑之后，还是伸出了手取下牧殷殷嘴上的棉布。

    可谁知这棉布方才取下，那素来温婉的牧殷殷便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她面色阴沉，目光恶毒的朝着叶红笺破口大骂：“你这不孝女！被那贼人迷惑了心智，还想来蛊惑我们？”

    “圣皇陛下是天命之子，我与你父亲就是死也不可能与你同流合污！”

    “你方才进门时我便捏碎了传命用的灵符，此刻大军将至，你就等着受死吧！！！”

    叶红笺大概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母亲会有一天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当然知道这些话都因为圣药迷惑了她的心智而造成的。可看着母亲递来的恶毒的目光，叶红笺还是免不了心头一沉。

    但她毕竟机警很快不变压下了心头的翻涌，而后周身的神识放开微微感应，便察觉到确实正有几道强大的气息正飞速朝着此间赶来，她叹了口气，言道：“看样子只能强掳了。”

    她这般说道，便再次伸出手，朝着二人的颈项一劈，二人便在那时再次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走啦。”然后她拍了拍手，如此言道，那时一声凤鸣与她的体内升腾而起，一只巨大的凤凰神鸟便在她的背后浮现，那凤凰仰天长鸣双足分别将叶承台与牧殷殷牢牢抓住，待到叶红笺跃上它的背部，它便猛然展翅，冲开了屋顶，于那时拔地而起，一飞冲天。

    ......

    既然已经被森罗殿的人发现，那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长安城显然已经是件不可能事情。叶红笺索性便不再这样，立于那凤凰身上便要强闯长安城。

    数道身影纷涌而至，从地下飞入天空，拦在了已经冲杀到城门边的叶红笺。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干瘦的修士，他的身边带着四位模样稚嫩的少男少女。

    “阁下难不成以为凭着地仙境的修为便可随意出入长安？”那干瘦的修士名为黑山，森罗殿十殿阎罗之一，亦是地藏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此刻他冷眸看着叶红笺，阴测测的问道。

    “哼！”叶红笺对于这番境遇早有预料，她冷哼一声，一把长剑便在那时浮现在她的手中。“那便试试吧！”

    黑山感受到自叶红笺体内所迸发出来的强悍气势，他皱了皱眉头，嘴里吐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圣化。”

    他身旁的两对少男少女闻言微微迟疑，但很快便脸色阴沉了下来，随即他们的身躯开始膨胀，一道道紫色的鳞甲密布他们的周身，瞬息之后便化为了一尊尊身高十丈背生骨翼的巨大怪物。

    “这就是小寒口中的圣候吧？”叶红笺语调轻蔑的说罢，身子便在那时猛然从那凤凰神鸟的背上跃出。她剑锋朝前一荡，浩然剑意如江海奔涌而出，直面那四头巨大的怪物。

    与那些圣子圣兵不同的是，这些圣候圣化之后不仅拥有近乎仙人境的力量，同时也保留着一些神智。他们并未有硬撼叶红笺的杀招，只见他们背后的骨翼一振，庞大的身躯丝毫不显笨重，反倒是快得出奇的朝着四周遁去，避开了这剑锋。

    随后他们分立四周，再从四方杀来，诡异的速度划开了空气，拉起一道道火尾，而强悍的力量更是让他们的拳风未至，但铺天盖地的威势却依然将叶红笺的周身包裹，使得她进退不能。

    叶红笺见状，也知避无可避，她索性心头一横，那背后的凤凰猛地展翅而来，拖住了背后杀来的那尊圣候，然后叶红笺剑锋一荡，周身剑意奔涌，她对于两侧杀来的圣候视而不见，直直的便以长剑裹挟着漫天剑意刺向正前方那尊怪物。

    吼！

    一声哀嚎响彻，那正前方的圣候便于那时被叶红笺的剑锋洞穿了眉心，紫色的鲜血喷洒而出，狂暴的剑意顺着那眉心处的伤口融入他的体内，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尽数搅碎，他便在那时断绝了气机，身子如断线木偶一般朝着地上坠落而去。

    而另一边，叶红笺虽然驱使着凤凰神鸟缠住了其中一只怪物，但另外两人却从两侧将拳风狠狠的砸在了叶红笺的腰身两侧。仙人境的力量自然不容小觑，叶红笺也是脸色一白，口中喷出了一道血箭。

    可她对此却像是未有所感一般，擦干了嘴角的血迹之后，便再次杀向那两尊圣候。

    不得不承认的是，叶红笺所表现出来的强大与坚韧着实远远超出了黑山的预料，斩杀了一尊圣候后，又有一只被那凤凰神鸟缠住，以一对二的叶红笺虽然因为之前的受伤无法在短时间中击溃二人，但黑山却看得出，仙人境的叶红笺气息绵长，缠斗下去，落败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为此他不得不皱起了眉头，叶红笺与徐寒的关系并不是秘密，能将之留下，于之后的大渊山之战来说必然是牵制徐寒的重要筹码，可是森罗殿如今大多数的资源都倾泻在了圣王身上，在那场大战未有到来之前，他们并不愿意动用这样的力量...

    念及此处，黑山的心头一沉，但忽的他的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只凤凰神鸟双足处抓着的两道昏迷中的身影。他顿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中念头一动，藏于袖口下的一只手开始不断变幻，一道道晦暗的气息自他的体内溢出，涌向那三位圣候。

    那时与叶红笺缠斗的两位圣候中便有一位脱身而出，竟是直直的杀向一旁的凤凰神鸟。

    叶红笺微微一愣，但下一刻便脸色一变，她意识道这三位圣候的忽然变阵是想要对她的父母下手，而接下来那圣候的举动也正好印证了叶红笺这样的猜想。

    只见那围攻凤凰神鸟的两位圣候如同失了理智一般，开始不顾自己周身的伤势，不断的攻击神鸟双足处陷入昏迷的叶承台夫妇。

    说起来这凤凰神鸟还极为特别，它是叶红笺凝出的真灵，但这样的事物通常会在修士登临仙境所炼化，要么融入己身，要么炼入常用的兵器中化为剑灵、刀灵...到了仙人境还依旧独立存在的真灵自然少之又少，而能够发挥出这样足以媲美仙人修士实力的更是为所未闻。

    并且这凤凰神鸟好似拥有自己的灵性它洞穿了那两位圣候的目的，不惜自己受挫也要护得足下二人的安慰，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法，在这样的左支右挡中，那凤凰神鸟险象环生，就连周身那火红的羽翼上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如此下去落败似乎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叶红笺有心救援，但那与她颤抖的圣候却像是忽然开了窍一般，开始不断的躲避她的攻势，同时一旦叶红笺想要抽身，便又一阵猛攻，如此牵扯之下，叶红笺不仅未有脱身，反倒是因为心绪不宁的缘故一次次的被那圣候抓住机会，身上也多出了或大或小的十余道伤势。

    这时，那两位围攻凤凰的圣候又是一轮攻势，凤凰神鸟发出一声悲鸣，在抵御过程中右侧背部被那圣候胸口处涌出的一道触手所贯穿，金色的鲜血溢出。

    而圣候们见状，更是攻势凌冽，沉着那凤凰神鸟吃痛的瞬间，另一位圣候胸膛处又是一道触手涌出，直直的去向被凤凰神鸟抓住的牧殷殷。

    “娘！”叶红笺见此状心头大急，她高呼一声便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要前去救援。而这样的举动正中那些圣候的下怀，他们在那一瞬间调转了攻势，转身杀向叶红笺，叶红笺心头一震，正要提剑对敌，可身后那圣候又瞅准了机会，背后骨翼化作一道锋利的毒刺，朝着叶红笺的背部一划，她的背上顿时洞开了一道一尺长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淋淋的鲜血涌出，侵染了她红色的衣衫，她的身子一震，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而那三位圣候便在这时欺身而上，利爪、触手、骨翼皆在这一瞬间倾巢而出，大有要一举拿下叶红笺的架势。

    叶红笺身负重伤，体内气息紊乱，一时间根本无法调集起周身的内力与之一战，眼看着那些杀招越来越近，叶红笺的眸中也泛起了一阵绝望之色。

    嘤！

    可就在这时一声长鸣自那凤凰神鸟的口中响起，只见那凤凰神鸟周身的火光大盛，它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撞向叶红笺，张嘴便衔起了虚弱不堪的叶红笺，想要逃离此地。可已经到了这般地步，那些圣候岂能轻易的放走他们。他们手中杀招在那时倾泻向叶红笺，凤凰神鸟见状，眸中溢出一抹决色，竟是双翅一展，依仗着自己的肉身替叶红笺挡下了这一道道杀招，而它的身上在那时也不可避免的浮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势。

    它周身的气息瞬息变得萎靡了起来，但凭一口气撑着，它还是拼尽全力的振动起自己的翅膀，带着叶红笺以及足下的叶承台夫妇朝着长安城外遁去。

    可它伤势却着实太重了一些，在飞出数里远的距离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眸中的光芒渐渐暗淡，双翼的摆动渐渐变得无力。它的身子在那时一沉，便直直朝着地面栽倒而去。

    就在坠地的前一刻，它还是顾念着叶红笺，身子一转，将叶红笺与叶承台夫妇放在了上空，以自己的肉身砸向地面，却保住三人不受到太大冲击。

    轰！

    凤凰神鸟坠地时发出了一声轰响，它落在了长安城外的山林中，地上堆积的积雪被高高扬起，一时间遮住了整个山林。

    而四道身影却在那时不急不缓的落在了它坠地之处。

    百息的光景过后，雪尘散去，三尊巨大的紫色怪物以掎角之势将虚弱的凤凰神鸟围住，而那干瘦黑山则立在半空中冷眼看着那凤凰神鸟以剑杵地艰难站起身子的叶红笺：“你逃不出去的，但你不必担心，我们暂时不会杀你，你对我们来说还有些用处。”

    叶红笺闻言苦笑，她当然知道黑山口中的用处究竟指的是什么。

    无非便是以她做饵或威胁徐寒，或诱杀徐寒。她本以为在大夏苦修数月，终于捅破了仙人境那成桎梏，便可多多少少帮到徐寒，却不想这第一战便入了森罗殿的算计，反倒有可能成为徐寒的累赘。

    念及此处，叶红笺的双眸一寒，俨然已经生出了死志。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将自己的腰身挺得笔直，目光冰冷的在那些圣候的身上一一扫过，体内最后些许剑意在那一刻奔涌而出。

    “呵呵，森罗殿想杀的人，每一个能活，想要活的人，也每一个能死。”黑山似乎看穿了叶红笺的心思，在那时言道，语调阴冷，宛如鬼魅低语。

    叶红笺听了此言，非但未有露出半分的惧色，脸上反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言道：“那就试一试吧。”

    黑山并不喜欢这样的笑容，因为这样的笑容让他不禁怀疑到底是否是自己的算计出了问题。而这对于素来精于算计的他来说，算得上是一种亵渎。他皱了皱眉头，言道：“上。”

    那三尊十余丈高的怪物便如得敕令，在那时呼啸着杀向叶红笺。

    而这时，无论是这些圣候们的战力，亦或者数量，比起此刻身负重伤的叶红笺来说，都有着云泥之别，黑山想不到叶红笺还有任何的办法逃出升天。

    灰蒙蒙雪又下了起来。

    圣候们踏雪而上，巨大的身躯所过之处，地上的积雪再次被扬起，让这处山林中的情形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就像是那笼罩在烟雨中的江南。

    叶红笺举起了手中的剑，杀机凌冽，眸中却神情平静。

    黑山眯起了眸子，他死死的盯着叶红笺，他觉得此刻叶红笺周身所洋溢出来的从容与淡定并非假装出来的东西。但他在心底不断的算计着种种变化，却始终想不出叶红笺的破局之法，他只能死死的盯着对方，周身真元奔涌，等待着对方的底牌，同时保证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应对之法。

    雪越下越大。

    在这样的雪中，三尊圣候神情狰狞的杀到了叶红笺的跟前。

    叶红笺手中的剑终于举起，她的嘴角勾起的笑意愈发的灿烂，像是晴空中繁星。

    那剑缓缓提起，指向的却不是杀来的三尊圣候，而是她自己的颈项。

    黑山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他终于明白了叶红笺的从容究竟由何而来——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威胁徐寒的诱饵，这个女人竟然准备自绝当场。

    黑山的身子一震，他响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师父与他说过的话。

    “周易之数，万物可算，唯独人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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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凤凰哭

    太阴宫是天下儒生梦寐以求的圣地。

    白衣仕子们专研儒学，寻求治国安民之道，黑衣大玄士们深究周易之术，测算天机，谋求窥破大道。

    黑山便是这些曾经的大玄士中的一员，周易之术着实太过复杂，黑山在太阴宫上服侍在无上真人左右，足足六十年的光景。

    山中不知岁月，六十载不过弹指一瞬。

    黑山的周易之术进展神速，远超同辈，但他的师父却依然不曾将他放在眼中，每每测算天机从不让他参与。

    黑山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决定做些什么，让无上真人意识到他的不凡，教给他更深奥的周易之法。

    所以，那一天他沐浴更衣，焚香煮茶，而后独自一人开了命盘，测算天机。

    其实所谓的周易之法，便是推演之数，过去的已成定局便是定数，想要测算并无难度，只是耗费心力。但未来却充满变数，想要测算便是最考验修为之时。

    那时，三国初立，成鼎足之势。而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亦乃天下大势。

    黑山准备推演出究竟最后谁能一统天下，成就不凡基业，以此博取无上真人的青睐。但他算尽天数，却不得其果。为此他枯坐在自己房中，足足一年未有跨出房门，待到一脸之后。

    曾经双目有神身高七尺的风流儒生，化作了如今这般枯瘦如柴的模样。

    而他得到的那道箴言竟不过寥寥四字——十九为极。

    这是个字眼背后的意义，黑山并不明白，却感觉到冥冥中有一股力量牵引着。他又将自己关在了房间，再次开始自己的推演，一次又一次，转眼便是五年的光景过去。

    作为回报，他也得到了更多的箴言：十九为极，天下归渊。命星孤照，凤凰临墟。

    这十六个字眼让黑山一度陷入疯狂，他不明白这些话里的意思，但莫名的却感到恐惧。而在这样的恐惧下，他终于还是寻到了无上真人，求他解惑。

    无上真人对于黑山的到来似乎丝毫不感到意外，他拿着那张写好了这黑山用六年光阴，耗尽心力算来的箴言，在一阵沉默后言道：“周易之术，万物可算，唯独人心难测...”

    “你下山去吧，等到有一天，你遇见了一个人让你明白了这个道理，这箴言上的困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

    在黑山跟随地藏王的百年光景中，他遇见很多人，其中自然也不乏悍不畏死之人。

    但这些都足以给他如此大的震撼。

    他看着那雪中一袭红衣的少女，看着她背后奄奄一息的凤凰神鸟。

    他响起了下山时，他师父与他说过的话，也响起了那道他用六年光阴与无穷心力换来的箴言。

    他有些恍惚，却同样想不明白那箴言与眼前之人究竟有何联系。以至于但叶红笺剑已经在她的颈项划开了一道血痕之后，他方才回过神来。

    但这时似乎已经来之不及，叶红笺的死在这时已成定局。

    黑山自然不会因为叶红笺的死而生出半分愧疚，甚至在这时，活捉叶红笺的计划都已经不再重要，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着当初那道箴言，想着师父临行前的话，眉头在那时越皱越深。

    他并不确定这是否就是自己一直找寻的答案，而与此同时，在他思虑着这些的时候，叶红笺的剑已经彻底抹开了叶红笺雪白的颈项，殷红的鲜血溢出，叶红笺的生机以极快的速度流逝。

    但死亡的降临并未有让叶红笺生出太多的恐惧，反倒是让她久未的平静与释然。

    从最开始的相遇，到背叛，到分离她总想为徐寒做些什么，却或碍于立场不同，或碍于修为低下，每每适得其反。

    她并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但在认识徐寒短短时间之后，她便认定了他。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但就像冥冥中自有牵引一般，她坠入了某种既定的宿命中，而她却也出奇的并不讨厌的这样的“宿命”。

    只是叶红笺并非那种只想要安心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女人，她更想要做些什么能够帮到同样在某些宿命中挣扎的徐寒。为此，她很努力，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便登临了仙境。

    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不敢说后无来者，但至少前无古人。可惜的是，他们面对的敌人着实太强大了一些，即使是仙人的修为在这些敌人面前也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而现在，她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情便是不要再拖累对方。

    她如愿的做到了这一点。

    为此她很开心，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握剑的手无力的下垂。她艰难却又从容的回眸，看了看不远处依然陷入昏迷的父母，又看了看与她心神相连，却也同时濒临死亡的凤凰神鸟。

    “对不起...”

    她这般说罢，双眸缓缓闭上，身子便在那时朝着地面仰头倒下。那一袭红色的衣衫，在灰蒙蒙的大雪中扬起，宛如一团火焰...

    一团灼灼燃烧，却又即将熄灭的火焰...

    .......

    死亡，对于叶红笺来说，是很难得的经历。

    至少在叶红笺的记忆中，与死亡如此接近似乎还是凭生以来的第一次。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倒是宁静安详，她的身子坠落，脑海中却开始不断浮现过往的情形。

    横皇城的夜色中，她与徐寒并肩而行；玲珑阁的雪景，她与徐寒坐亭而观，有说有笑。天策府的雨夜，夫子指着窗外，与她说着些她记不真切，却又似乎很重要的话；儿时在家中胡闹，父亲那又生气又偏偏不忍责骂的模样。

    一切如流影般闪过，却又戛然而止。

    轰。

    一声轻响，叶红笺的身子终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她闭上了双眸，漫天的雪尘扬起，那团灼灼燃烧在世上的火焰，终于在这时熄灭了。

    不远处的凤凰神鸟目睹了这一切，它仰起头，高声悲鸣，声音响彻于这方天地，悲切婉转，如泣如诉。

    黑山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他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正要招呼着那些圣候离去。

    他很清楚，叶红笺一死，那头凤凰也会渐渐消散，至于叶承台夫妇，没了叶红笺的他们对于森罗殿便彻底失去了用途，生死亦不再重要。

    想着这些他迈开了步子，正要离去。

    “嘤！！！”

    又是一声高亢的悲鸣响起，黑山的脚步悬空，神情一变。

    他豁然回头，于是一道注定让他毕生难忘的情景便在那时浮现在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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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命星孤照

    死亡，在叶红笺看来，应当是永恒的平静，不用再次苏醒的沉睡。

    可当那些过往的流影消失后，当她的身子坠落在地时。

    这样宛如熟睡，再无他物的境遇却只持续了一息不到的光景，然后无边的疼痛开始自叶红笺的脑海中升腾而起，她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

    新的画面开始在她的脑海中闪现，但相比与之前闪过的种种，这些画面却是让叶红笺陌生无比。

    她看见了漫天翻涌的黑暗中，一个人提着刀冲天而起，那雪白的刀芒斩破了黑暗，也斩破了无穷的冤魂与哀嚎。一切都豁然开朗，黑暗散去，漫天繁星亮起，再次照耀着世间。只有那道提着刀的身影，被无尽的黑暗所包裹，朝着深不见底的深渊不断下坠...

    她看见一尊浑身荡漾着死气的恶魔血红着双眸，在星空肆虐，一只巨大的手忽的伸出，将那恶魔镇住，然后无数的星光涌来，无数道巨大的身影浮现在那只抓着那恶魔的手的周身，他们阴沉着目光，气氛肃然，就像是要进行某些庄严的仪式。然后那尊不断咆哮着的恶魔，便在巨大手掌的镇压下被放入了一方天地，被永久的囚禁在了那天地的深处...

    她看见一座高耸入云的神山上，巍峨的神宫矗立，七颗星辰闪烁，亘古不变的照耀着这座神宫。一声凄厉的长鸣从神宫中响起，而后一只浑身浴火的凤凰从那神宫中冲出，化作一道流光遁入那星空之中...

    叶红笺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但莫名的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她的身子却开始颤抖，泪水竟是不由自主的自她眼眶中溢出，她说不出为什么，可心底就是在那时涌出了一阵阵难以遏制的悲伤。

    她的眉心，渐渐裂开了一道金线，一团只有拇指大小的金色火焰自她眉心处的那道金线上涌出。

    而就在那火焰出现的刹那，山林周围的积雪瞬息被融化，化作真正白烟升腾而起，这片山林的气温陡然上升，在那时被笼罩在了那水雾之中。

    ......

    目睹了这番情形的黑山脸色难看，他当然无法明白眼前的一切究竟由何而起，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那时自那团金色火苗中溢出，莫说是他，就是周围那三尊不惧死亡的圣候都在那时眸中露出了恐惧之色，一声声宛如野兽的低吼自那些巨大的怪物口中响起，像是在警惕着些什么。

    而这却只是事情的开端。

    叶红笺那本已倒地的身躯在那时竟然缓缓站了起来，虽然她的双眸依然紧闭，但黑山却能很清晰的感觉到，方才那分明已经断绝了生机的叶红笺，周身的气息竟然如时光倒流一般开始渐渐变得汹涌，甚至黑山还能听见那自叶红笺鼻尖传来的一息强过一息的呼吸声。

    黑山活了这么多年，这世间光怪陆离的事情见得多了，但死而复生他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那道金色火焰中传来的巨大压迫感更是然他心神动荡，他根本无暇再去细想什么箴言，什么周易之术。他伸出手指向那闭眸站立的少女，大声吼道：“快去！给我杀了她！”

    三尊巨大的怪物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听从黑山的命令，他们面露迟疑，竟是对此刻的叶红笺充满了恐惧。

    这同样也是一件极为匪夷所思的事情，黑山很明白这些圣候化作的紫色怪物的本性，他们极为嗜血，除了毁灭与杀戮便再无任何能让他们感到高兴的事情了，若不是有秘法控制，这些怪物们甚至极有可能会自相残杀，这样的生物黑山自造出他们来时便从未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到恐惧的情绪，而现在，这样的情绪却出现了，因为一个死而复生的女子。

    叶红笺周身洋溢出来的气息愈发的强大，黑山知道一旦让叶红笺苏醒过来，他便绝无胜算，他皱了皱眉头，一道道晦暗的气息自他体内涌出，那些紫色的怪物在这样气息的驱使下终于克服心头的恐惧，发出一声怒吼开始朝着叶红笺杀去。

    嘤！

    而这时，叶红笺身后那只本已垂死的凤凰却发出一声高明，它展翅而起，来到了叶红笺的跟前，张开自己的双翼，想要护住叶红笺。而同时，那道金色的火焰也在此时，如有所感，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那浑身是伤的凤凰的体内。

    轰！

    一道巨大的热浪自那凤凰体内爆开，它身为真灵虚无的身躯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转瞬汹汹的烈火自它身躯中升腾而起。金色的火焰荡开，所过之处，万物皆被焚成灰烬，就连那三尊修为足以匹敌地仙境的紫色怪物在这金色的火焰下也撑不过三息的光景，眨眼睛间便灰飞烟灭。

    黑山哪曾想过叶红笺竟会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心头惊骇，也知事不可为，便在深深的看了叶红笺一眼之后，便赶忙化作一道黑气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遁去。

    那浑身沐浴着金色火焰的凤凰看着黑山遁去的方向，微微犹豫，但还是在那时转过了身子，回到了叶红笺的身边。

    它轻轻的用脑袋蹭了蹭叶红笺的脸庞，那足以焚烧圣候的金色火焰却无法对叶红笺造成半点的伤害，凤凰围绕着叶红笺盘旋了一会光景，然后又是一声仰天长鸣，随即便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叶红笺的眉心。

    红衣少女那如画般的脸蛋上，眉心处便在那时浮现出了一道火焰状的朱砂纹迹。

    随即，漫天的热浪收敛，金色的火焰散去，灰蒙蒙的雪再次纷然落下。

    叶红笺的双眸缓缓睁开，如含秋水的眸子中火光一闪而过，她像是对之前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一般，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山林，眸中目光疑惑。

    而就在她心头诧异，甚至还未弄明白自己为何死而复生的档口，一道光芒忽的洒下。

    叶红笺仰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竟有一颗星辰闪烁，而在那道星光之下，一位老者缓缓落在了她的跟前。

    她从未见过这位老人，他生着一头雪白的长发，穿着一件同样雪白的长衫。他沐浴着星光缓缓落在了她的跟前。叶红笺沉眸看着他，有些警惕，更多却是疑惑。

    “是你救了我？”她如此问道。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却又活生生站在这里，就好像之前发生的种种只是一场梦境一般。任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变故都会免不了心生疑窦，又困惑不解。

    老人微笑着看着她，摇了摇头：“凤凰怎么会死？一次死亡便是一次涅槃。万域星空，何人能够杀你？”

    叶红笺闻言心头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她想起了她在那梦境中见过的场景。她强压下了心头的不郁，沉眸再次问道：“你是...？”

    老人言道：“算得故人。”

    “故人？”叶红笺的眉头在那时皱起，她仔细的搜索着自己的记忆，可却并无半点关于这个老人的印象，为此她看向老人的目光愈发的警惕。

    沐浴在星光下的老人似乎看穿了叶红笺的心思，他并不为此生出半分的不满，反倒是眉宇间的笑意更甚。他言道：“你或许没有见过我，但你应该听说过我。”

    说道这处老人微微顿了顿，然后方才言道：“我叫...魏长明。”

    叶红笺的瞳孔陡然放大，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老人，心头惊骇莫名。她当然听过魏长明这三个字，徐寒便不止一次与她提及过这个名字，只是魏长明分明已经被监视者接往了万域星空，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叶红笺素来心思缜密，她渐渐从之前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她目光中的警惕并未有因为老人的自说自话而松懈半分，反倒是继续追问道：“魏先生分明已经跳出了这方世界，去往了万域星空，他怎会回到此处，我又如何信你？”

    老人朝着她微微一笑，却也不曾回到叶红笺这个问题，反倒是在那时缓缓伸出了握拳的手，递到了她的跟前。

    随后他笑着说道：“我受人之托，前来归还此物于你。你信不信我，终究要见过此物再说。”

    叶红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可不记得有什么人欠过她什么东西，并且这东西还需要魏先生这样的人物亲自来送还。但在那时，她还是暂且方向了心头的疑惑，将目光投向老人伸出来的那只手。

    只见那手慢慢张开，掌心处一道米粒大小的光点在上下跳跃。叶红笺微微一愣，下意识的便伸出手去触碰那事物。

    可是她的手方才碰到那道光点，那光点就像是寻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忽的光芒大作。

    璀璨的光辉映入叶红笺的眼眸，少女愣愣的看着那道事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的在她的胸中翻涌。

    她觉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东西，它那般璀璨，那般美丽。

    像是沧海中的明珠，亦像是高挂夜空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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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三人为众

    天还是天。

    但地却不再是地，而是一片一望无垠的黑暗，像是深不见底的大渊。

    徐寒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铜板，朝着脚下的黑暗轻轻一扔，那铜板飞速坠落，在深渊中翻腾，最后消失在不可见的黑暗深处。那黑暗就像是头与天地一般大小的巨兽，注视着此间。

    这里便是十万大山。

    徐寒心头有些发憷，他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等大的神通方才能将这样广袤无垠的世界搬移到他背后那方小小的木匣中。他也难以想象，这片黑暗的深处究竟藏着些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了落于这方天地上的目光，然后便催动起周身的力量朝着这方天地的尽头，极西之处的昆仑飞去。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会在他到达那里后迎刃而解。只是，他也同样隐隐有着某些预感，一旦他抵达了那处，更大的困扰恐怕也会随之而来。

    但飞廉说得很对，既然人妖二族的命运都已经扛在了徐寒的肩上，那他便没有了退路。弄明白自己是什么，才能放手一搏。想着这些，徐寒的双眸一沉，朝着那西方飞去的速度再次提升了数倍。

    ......

    陈国的秦王府中周渊有些闷闷不乐的看着屋外的大雪。

    其实周渊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比起叶红笺、徐寒又或者每一个徐寒所认识的人都要简单。

    他没有国仇家恨、没有儿女情长，对于他来说每天吃饱喝足，能性命无忧便是最好的事情了。曾经他也背负过灭门之恨，不过森罗殿替他报了仇，所以这一点牵挂他早已了却。之后帮着森罗殿研究半妖之法，也只是出于报恩以及着实无处可去，自然还不如安于现状，毕竟森罗殿待他不薄。虽然修为不高，但在森罗殿的地位也等同于阎罗之下的判官。

    周渊一干便是五十年。

    然后他便遇见了徐寒一行人，从最初的惶恐，到后来的窃喜，周渊在他古来稀的年纪，瞥见了自己命运的转折点。

    周渊并不喜欢在森罗殿的营生，他喜欢研究妖物，但这并不代表他喜欢杀人，对于所谓的王朝霸业更是兴趣寥寥。只是与很多人一样，当你不杀人，你就得死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选择自己的命。而徐寒将他劫走，便给他可以名正言顺离开森罗殿的机会。

    当然，他最初的计划并不是要跟随徐寒等人，可命运使然，他遇见了十九。

    那个浑身透露着古怪的小女孩莫名其妙的将她认作了师父，她对他百般维护，也不知究竟是太久未有感受到来自旁人真心的关怀，又或者真的是被十九所感动。在一番挣扎之后，周渊坦然的接受了这样一个被人强加在身上的身份。

    他很享受这样的日子，在他看来这样的日子一日便抵得过他在森罗殿那五十年的暗无天日。

    如果可能他自然愿意多陪在十九身边，虽然他并不见得能保护好十九，也无法交给十九的真正的功夫，但他还是想要陪在十九身边。

    只是，他已经七十岁了，修为底下，加上常年置身森罗殿中，被那些妖气侵蚀了身体，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快要抵达他所能抵达的极限了。当然，或许他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但在那之后呢？

    说实话他并不看好徐寒，他深知森罗殿的强大，他无法想象一旦森罗殿统治了这方世界，那徐寒等人又何来容身之所。他也曾好心劝解过十九，但小家伙虽然对周渊极为敬重，可在这件事情上面却出乎预料的坚决。

    周渊不愿做出让十九不高兴的事情，但既然做了十九的师父，自然得为她的以后考虑。周渊没有通天的修为，在离开森罗殿后，也同样没有权势可言。但他毕竟曾经是负责圣子制造最核心的那层关卡之人。例如那困龙散一般，他为自己同样藏着某些后手。

    想到这里，周渊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枚紫色的丹药，放在自己的眼前细细端量，他的目光复杂，眸子的深处似乎还藏着谢雪挣扎。

    “师父！”可就在这时，房门方向传来十九甜美的声音。

    周渊一个激灵，赶忙将那枚丹药收回了自己的袖中，然后抬起了头。而这时，十九也已然蹦蹦跳跳的来到了他的跟前。

    “你怎么来了？”周渊随口问道，以此掩盖住自己心底的慌乱。

    小十九不疑有他，笑眯眯的回应道：“闲来无事，便想来看看师父。”说着十九底下了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周渊，唯恐对方会露出不悦之色。

    自从来到这陈国之后，夜里随着她师父修行以来，他便与她立了一个规矩，平日无事，白日是不能来寻他的。十九今日兴起，来了此处，但却又想起了师父晚上的交代，故而不免有些心虚，害怕周渊因此而生气。

    周渊怀着心思，倒也并未察觉到十九的异样，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哦。”

    十九见周渊反应如此冷漠，暗以为周渊在生她的气，她心头一紧，赶忙从身后拿出了藏着的饭盒放到了周渊的跟前，她言道：“师父每日辛苦了，十九便想着给师父带些吃的来，师父莫气，十九这就走。”

    说罢，十九放下了饭盒，转过身子逃一般的便跑出了这周渊的房间。周渊并未发怒，只是想着之前的事情，见十九如此，自然是有些莫名其妙，待他回过神来时，十九早已一溜烟的跑得不见了踪影。

    不过周渊倒也习惯了十九这有时候就喜欢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的性子，他并不在意，摇了摇头后便看向那个十九带来的饭盒。他将之打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便在那时出现在周渊的眼前。

    周渊一愣，端起还有些发烫的鸡汤放在鼻尖一嗅，他顿时露出了笑意。而感受着那碗上传来的热气，就连窗外的寒意在那一刻也似乎消失不见了一般...

    ......

    “又要去教十九刀法吗？”

    夜渐渐深了，雪也渐渐小了下来。

    但它不会停，它似乎会一直这么下下去，直到将整个世界淹没。

    坐在窗台旁的秦可卿看着整理好一切准备出门的苏慕安，出言问道。

    苏慕安脚步停滞，他亦看向秦可卿，点了点头：“嗯，和十九约好了，今后每日都要教她刀法。”

    秦可卿的脸上带着旁人看不透彻的平静之色，她亦点了点头。

    然后忽的又问道：“做完这些，你也要去吗？”

    苏慕安愣了愣，他当然知道秦可卿话中所指，素来没有什么城府的苏慕安在那时却有了些许迟疑，但最后还是言道：“楚大哥他们都去了，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也想去一趟。”

    秦可卿不置可否的再次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言道：“真好。”

    “可卿姐姐，你不用担心，阁主大人那么聪明，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对付他们的。”饶是苏慕安在这时也看出了秦可卿的心情糟糕，他赶忙安慰道。只是这话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信，语调到了最后越来越轻，几近微不可闻。

    秦可卿的脸上少见的露出了一抹笑意，她言道：“慕安，你是真的不会说谎。”

    苏慕安也弄不明白秦可卿这话究竟是在夸他还是损他，只是被人戳穿了谎言，他不禁脸色一红，有些窘迫。

    秦可卿倒也看穿了这点，她撇过了头，望向窗外的细雪，再次说道：“我身负龙气，又是半妖之躯，去了那处只会添乱，你既然去了，便将我那份未能帮到他的遗憾补上，好吗？”

    苏慕安连连点头，他的性子如此，对于朋友的嘱托只要力所能及，从来便是来者不拒。作为刀客，或者说作为那位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刀客的子孙，苏慕安觉得他理应如此。

    “去吧，小十九还等着你呢。”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后的秦可卿微微一笑，朝着苏慕安言道。

    苏慕安也不疑有他，这边告了声退后，快步走出了房门。

    而屋中，在他走后良久，秦可卿却一直保持着那侧头看向窗外的模样，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天色愈发的暗了，屋外的世界漆黑一片。

    秦可卿看着屋外，她的眸子映衬着窗外的夜色，双眸也渐渐变得漆黑无比，再无半点眼白。

    她低着声音，语调冰冷的言道：“这一次，我一定能帮到你的。”

    她如此说罢周身的气息愈发的阴冷，似乎已经与窗外的天地连成一片，此刻的秦可卿似乎已经不再是秦可卿，而是那位手握大周天下的女帝——宇文南景。

    ......

    距离当初元修成所言的三月之期，已经过去了一月光景。

    徐寒终于在这十一月之初，来到了传说中的仙人居所——昆仑山下。

    巍峨的大山绵延万里，山巅直入云霄，仿佛看不到尽头，哪怕只是置身山脚，徐寒也能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好像摆在你面前的不是一座高山，而是一尊威严的神祇。

    “就是这里了。”徐寒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一旁的玄儿，笑道：“听说沧海流便是在这里遇见你的，你为何要盘踞在这处呢？是不是这里同样藏着某些对你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

    “喵？”玄儿歪着脑袋看着徐寒，似乎并不能理解徐寒话里的问题。

    徐寒摇了摇头，也觉得自己此刻的思绪混乱，说话有些没有逻辑。他又转头看向那座高声，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无论是什么，我终究要看上一看的。”

    他如此自言自语道，然后终于鼓足了自己的勇气，迈开了步子，走向了昆仑山。

    但他的一只脚方才踩到那昆仑山脚的积雪上，天际忽的乌云密布，方才还透亮的天空在那时陡然暗沉了下来。

    轰！

    一声闷响炸开，两道雷霆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徐寒身前不过一丈处的空地上。

    随即两位赤裸着上身，周身密布着意义不明的纹身的男子便在那时自雷霆中浮现。他们面色阴沉的看着徐寒，言道：“仙人居所，凡人勿进。”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未有想到这进山之路竟然还会凭空的杀出几只拦路虎来。

    他仰头看向天际，有些好笑的问道：“怎么？你们以为区区两尊昆仑劫便能拦住我吗？”

    天际的雷霆翻涌，徐寒的话并未得到任何的回应。

    徐寒讨了个没趣，他耸了耸肩，而那两尊昆仑劫见徐寒并无退避的意思，便再次沉声喝到：“如若不听劝阻，三息之内，血溅当场。”

    昆仑劫的脸上自然是神色内敛，双目圆睁，可谓不威自怒。

    只是徐寒知晓这些所谓的昆仑劫只是傀儡而已，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步子再次迈开，一只手在那时被他伸出，一把漆黑的长剑随即浮现在了他的手中。

    ......

    昆仑劫的实力几乎是完全等同于地仙境的修士，这样的傀儡放入人世间，哪怕只有一具便足以掀起腥风血雨。但昆仑劫虽然修为强大，可却并不拥有任何的灵智，这一点上他比起森罗殿所造出的圣候还有所不及，而能攀登到仙人境的修士哪一个不是天纵之才？哪一个又未有经历过尸山血海般的战斗？

    无论是手段、底牌又或者战斗的本能，他们比起这些空拥有地仙境实力的昆仑劫都强出不止一筹，更何况如今的徐寒？

    两尊昆仑劫在徐寒的手下并未有走过十个回合便纷纷被徐寒斩成了碎末。

    而得胜之后的徐寒收剑归鞘，脸上却并未露出半点的欣喜之色。

    他想到了一个很古怪的问题，这两尊昆仑劫究竟是在何时被那些天上之人布在此处的？

    若是自古皆有，那当年的沧海流那不到仙人境的实力是如何闯过这两尊昆仑劫的阻拦的？若是是之后布下的，那所为的自然是为了防御徐寒，可天上的仙人们理应清楚，就凭着区区两尊昆仑劫根本不肯能拦下徐寒，那他们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疑虑并非徐寒胆怯，而是以他对那些仙人的了解，他们做事素来不会如此，反倒是讲究一击必中，决计不会做出这样的无意义之举。

    但无论天上的仙人们究竟想着些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徐寒决计没有退步的道理。

    他念及此处，转眸看了看身旁的阿黄与嗷呜一眼，便再次朝着山巅迈开了步子。

    只是一行人方才朝着山巅走出百丈开外的距离，天际上又是一声雷鸣，三道雷霆再次轰击在徐寒等人的身前。而后三尊昆仑劫再次出现，拦住了徐寒的去路。

    他们目光凌冽却又无神的盯着徐寒，然后说出了那句与之前并无差别的话：“仙人居所，凡人勿进。”

    ......

    徐寒在昆仑的漫天大雪中与那些昆仑劫厮杀着，但他或许如何都想不到，于此同时，在那牙奇山的太阴宫中，数双眼睛睁透过一道悬空的镜子，将他的处境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样，比起之前如何？”身着一身黑袍的元修成深深的看了一眼那雪中的少年，又转头看向身后坐于高台上的俊美男人，如此问道。

    那俊美男人，也就是这太阴宫的主人，神无双。他的身旁站着或坐着数道身影，但都在那时被神无双身上所溢出的黑暗所掩盖，根本看不明白模样。而神无双这眯着眼睛同样看着镜中的情形，一只手轻轻的敲打着身前的案台，神情微醺，如饮美酒。他言道：“每一次他都在成长，这一次比起之前又强出了不少。”

    元修成闻言，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迟疑言道：“那这一次...”

    神无双似乎看穿了元修成的心思，他在元修成的问题问出之前，便抢先言道：“没用的，他确实做得不错，但比起世界深处的黑暗他差得还是太远，他注定会被他吞噬，他没有路走，所以他必定会选择我们。”

    元修成微微心安，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他又言道：“那天上的人，他们难道会作壁上观？”

    “他们？”神无双的眼中露出了笑意——轻蔑的笑意，他言道：“他们将我当做他们的牧羊犬，而他们何尝不是别人的牧羊犬？只是我已经跳出了这无数的轮回，他们却深陷其中，不自知而已，自然也不足为虑。”

    元修成似乎对于神无双极为信任，听闻这话，他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而是继续转头看向那镜中不断朝着高处攀登，却又不断遇到越来越多的昆仑劫的阻碍的徐寒。他眸中的光芒亮起，渐渐变得狂热，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在看着他心中的神祇正一步又一步的降临人间一般。

    神无双站起了身子，他言道：“最后的大战就要开始了，他们落幕之时便是我们登场之日，你们好生准备吧。”

    “是。”听闻这话，元修成以及神无双身旁那数道被淹没在黑暗中的身影赶忙低头应道。

    得到这样回答的神无双满意的点了点头，身子一顿便于那时消失在了房间中。

    而随着他的离去，那笼罩这房间中的黑暗也豁然散去，接着房门中晦暗的烛光，那几道身影的模样也在那时渐渐浮出了水面。

    一位白衣男子，面色冰冷，眸中蔓延着层层死气，他似乎腿脚不便，坐在一方木制的轮椅上。

    一位黑衣男子，同样面色冰冷，但脸上却蓄着浓密的胡须，而最为扎眼的却是他的腰带处挂着一道令牌，铜铸的令牌，两寸见方，上面却以极为细致的刀工刻着虎狼之相。

    而最后一人却是一位比起那二人要年轻得多的年轻人，他的模样俊朗，脸上的轮廓犹如刀削一般。而他的背上却背着一把长刀，木制的刀柄上缠着一道被洗得发白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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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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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仙山虽有万丈之险，亦有彻骨之寒。顶Ｘ点２３小Ｕ说Ｓ但以徐寒的本事，想要登上这座高峰也绝非难事。事实上只要徐寒愿意，不出一日的光景他便可登临山巅。

    但仙山之所以为仙山，自然有它不同于寻常山川之处。

    越是往山巅走，一股无形的威压便越是如山呼海啸一般从山巅泄下，当然这样的威压虽然骇人，但却远不足以让徐寒止步。真正困扰徐寒前行的最大阻碍却是那每向上攀登数百丈便会自天际落下的昆仑劫。

    随着徐寒越来越接近山巅，天上所降下的昆仑劫数量也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两位昆仑劫，到他来到半山腰时，那些昆仑劫的数量已经到了五六十之巨。

    而五六十位地仙境实力的昆仑劫，饶是徐寒也开始渐渐力有不逮，足足两天的光景过去，徐寒再又料理了一波昆仑劫之后，他亦有些脸色发白。

    他看了看从战斗形态化为原形的阿黄等“人”，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言道：“歇会吧。”

    这两天两夜的攀登他一息都未有歇息，此刻到了半山腰终于是渐渐感到有些气息不畅，每一场大战他都需要与嗷呜和阿黄面对数量骇人的昆仑劫，连续这样高强度的战斗，让徐寒不得不暂缓了前行的步伐。

    他在原地坐了下来，四面是白茫茫的不见边际的雪地。嗷呜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着粗气；阿黄也蹲坐在一旁神情萎靡，没了平日里捉弄嗷呜的心思。倒是玄儿却是神闲气淡，在雪地中来回跳跃，似乎很享受此时的处境。

    事实上自从来到了这昆仑山上后，玄儿便有些反常，时不时在地上跳跃，不再如以往那般安分的待在徐寒的肩膀。而最为奇特的是，素来与徐寒同仇敌忾的它，对于那些昆仑劫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在大多数徐寒、阿黄、嗷呜与那些昆仑劫杀得天昏地暗时，玄儿却跳跃战场渐，歪着脑袋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似乎这一切对于玄儿来说并非以往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是一场场甚是精彩的戏码而已。

    徐寒同样察觉到了玄儿的这般变故，但他对玄儿极为信任，不疑有他，反倒是觉得玄儿此举正中下怀。毕竟玄儿的利爪虽然连仙人都可伤到，速度也快到极致。但肉身却极为脆弱，如此乱战之中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受到致命的伤害，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徐寒也不愿意玄儿参与到这样的战斗中来。

    “若是再这么下去，搞不好两个月的时间花完，我们也不见得能爬到山顶。”徐寒想着这些，收回了落在阿黄与嗷呜身上的目光，然后他有些担忧的喃喃自语道。

    越往上走，昆仑劫的数量开始几何倍的增加，而自山巅上溢下的威压也呈几何倍的增加。这二者叠加在一起，对徐寒登山所造成的困难更是难以估量，以后的每一步都会变得极为艰难与缓慢。徐寒所言并无半点的夸张与杞人忧天，若真是继续朝上登顶，路越发难走，确实很有可能花去两个月以上的时间，也无法抵达山巅。

    若真是如此，如今已经到了十一月，而大渊山随时可能开始的大战显然是不允许徐寒消磨这么久的光阴待在此处的。

    难不成走到了这一步最后却还是要半途而废？

    徐寒不免有些不甘，答案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他却无法得到，这样的感觉难免让他在心头生出些不郁。

    轰隆！

    正想着这些天上那道自他踏进昆仑山后便一直跟着他劫云却忽的发出一声轰响，随后又是数十道密密麻麻的天雷落在了他的跟前，徐寒反应灵敏，脚尖点地便避开了这忽然而来的天雷，但之后，那漫天雷光之下数十道昆仑劫的身影却缓缓浮现，此刻正目光冷冽的看着徐寒，浩然杀机密布。

    他们如同机械一般，在那时盯着徐寒说出了那句徐寒这一路上已经听过数十遍的话：“仙人居所，凡人勿进。”

    徐寒顿时眉头紧皱，他看了看天穹之上的劫云，又看了看眼前这犹如阴魂不散一般的昆仑劫们，心头不免泛起阵阵疑惑。

    在击败了上一群昆仑劫后，徐寒便因为消耗过大，选择了暂且停留在原地，为的便是不再遭遇这些昆仑劫，既给自己一些修养的时间，同样也是想要衡量一番自己究竟是否需要再继续向山巅攀登。可是为什么他未有再做出攀登之事，这些昆仑劫还是如期而至，而数量比起之前亦多出了数位。

    一个猜测，在这时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难不成这些昆仑劫的降临并非因为他朝着昆仑山巅走出了多远的距离，而是他每在这昆仑山中待上一定的时间，昆仑劫便会不停的出现。

    徐寒微微联想这两天两夜来他不曾停歇的跋涉，似乎确实是每走出一段距离便有昆仑劫降临，因此他方才有了之前的错觉，此刻想来却也有可能是因为滞留时间而产生的变故。

    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些昆仑劫可根本不给徐寒思虑的时间，几乎就在数息之后朝着徐寒发动了进攻。数十位昆仑劫的气势荡开，漫天的雷光激荡，自他们的周身浮现，于那时连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徐寒退无可退，而嗷呜与阿黄也在那时化出了真身，但之前的数场鏖战已然让他们气力耗尽，此刻的模样多少有些强弩之末的味道。饶是如此，这一狼一猴也都挺直了腰身立在徐寒的两侧，显然并无半点退去的意思。

    嗷呜的修为已经接近妖王境，而阿黄则是实打实的妖王之尊。这样的修为在以往放到人间足以引起天大的祸端，可在这数十位昆仑劫的面前，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况且他们的身上多少还带着些伤势，若是再打下去，保不齐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徐寒同样也眉头紧皱，两天两夜的不断鏖战，他也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若非仙人境的肉身带来的强大恢复能力，此刻他恐怕早已昏死了过去，看着杀来的昆仑劫，他心头震动却不得不狠下心来应战。

    眼看着双方就要电光火石一般的撞在一起，徐寒手中黑色长剑光芒亮起，三千金色剑影浮现，又转瞬隐没与天地间。他眸中寒芒一闪，便要喝道：“大寒天。”

    他知道，他自然有本事平杀掉这数十位昆仑劫，但若是他之前的推论无错，那么就意味着即使他有心退走，但那些昆仑劫依然会源源不断的杀出，杀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如此看来能否活着走出这昆仑山便已然成了问题，更遑论其他。

    一旁的玄儿歪着脑袋看着杀气腾腾又似有愤怒与无奈的徐寒等人，它琥珀色的眸子闪动，似乎有些不解，但很快却又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它琥珀色的眸子中光芒一闪，忽的仰头长唤：“喵呜！”

    一声尖锐又绵长的声音自它嘴里吐出，说来奇怪，随着它一声叫唤，那眼看着便要杀到徐寒跟前的昆仑劫们在那时犹如别斩断了提线的木偶一般。纷纷停下了方才那铺天盖地的攻势，旋即漫天雷光消失，昆仑劫们犹如雕塑一般呆立在了原地。

    徐寒显然未有料到这样的变故，他也是一愣。

    轰隆！

    可天际的雷云却在那时发出了一声巨响，不知是否是错觉，在那声巨响之中徐寒隐隐闻到了某种暴怒的味道。随即雷云翻涌，那些停滞的昆仑劫眸中光芒闪烁，身子时而移动，又时而停滞，就像是在进行着某些剧烈的挣扎一般。

    “喵呜！”玄儿目睹了这样的变化，它琥珀色的眸子中少见的浮出了一抹怒色，它扬起了头朝着天际的劫云又发出一声高呼。那天际滚动的劫云竟像是如受重创一般，云潮翻涌，然后在数息之后，那密布的劫云缓缓散去。连同着一起消散的还有那些立在徐寒身前的昆仑劫们。

    这时，徐寒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这一切的变故归根结底都是来自于玄儿，他神情诧异的看向小家伙，可玄儿却像是根本未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做出了怎样样骇人听闻的事情一般，只是在那时跳上了徐寒的肩膀，亲昵的蹭着徐寒的颈项。

    虽然从飞廉的口中知晓了玄儿身为四大妖君之一的身份，但徐寒却从不知晓玄儿还有这样的本事。他又联想在来到昆仑之后，玄儿便一直神情悠闲的模样，不禁问道：“你从一开始便知道这些昆仑劫无法伤到我们？”

    “喵。”玄儿眯着眼睛回了一声，但究竟是何意思徐寒也说不真切。

    不过那些劫云既然被玄儿喝退，那想来便不会再有这样的麻烦阻拦徐寒。念及此处，徐寒也不禁松了口气。他也知道玄儿虽然拥有灵性，但毕竟不会人语，想要得到确切的答案一时半会也是不现实的事情。他索性放下了心底的疑虑，伸出手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笑道：“你还真是我的福星啊。”

    而玄儿闻言，只是昂起了自己的脖子，一副等待夸赞的模样，让徐寒有些好笑，又有些好气。早知道玄儿有这样的本事，他又何苦在这昆仑之行中受尽艰辛。念及此处，他叹了口气，却终究无法狠心去责骂玄儿，只能又伸手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算是奖励。

    而后他转眸看向那已经近在咫尺的昆仑山巅，面色一沉，喃喃言道。

    “我是谁。”

    “这个问题，今日终究该有个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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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我就是你

    “所以小寒一旦知道了真相会怎样？”

    立在曾经十万大山坐落之处的黑暗上，叶红笺皱着眉头看向身后扑腾着翅膀的凤凰。

    那凤凰身上白衣老者正闭目假寐，而叶承台夫妇则被五花大绑捆在了一起。那绳索严严实实，几乎覆盖了夫妇二人的全身，莫说逃走，此刻的他们就是想要移动半下身子也极为困难。

    老人闻言缓缓的睁开了双眸，看向叶红笺言道：“一头被圈养的羊若是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只是被人屠宰，他吃得越好，长得越壮屠宰他的人便会越开心，那羊会怎样？”

    叶红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她并不太喜欢老人这样的比喻，但之后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会逃？”

    “那若是羊圈都布满了高高的围栏，它逃不出去了？”老人又问道。

    叶红笺想了想，双眸一凝，语调在那时幽寒了几分：“那就杀了牧羊人！”

    “可牧羊人只是管理羊场的人，杀了牧羊人，羊场真正的主人还会派出新的牧羊人，况且即使杀了牧羊人，这羊场的两侧依然竖着高高的围栏，羊还是被困在其中。”老人语调平静的再次言道。

    叶红笺的心头有些烦闷，她说道：“那以先生看来这就是一道死局了？”

    魏长明抬眸看了叶红笺一眼，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有几分可怕。他言道：“没错，这就是一个死局。”

    “既是死局，那先生为何还要做这么多的事情？”叶红笺显然并不相信魏先生所言，她沉着眉头追问道。

    “曾经我也是这羊圈中的羊，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所以为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所想象出来的。但就像羊圈中的羊永远无法知晓人类的强大，我即使已经用我所有的想象力去尽可能的高估那外面世界的人，但事实证明我依旧天真了一些。”

    “但现在我见过了外面世界，也方才知道我们的渺小与无力。也才知...”说道这处，魏长明像是忽的老去了许多一般，他顿了顿，于此之后方才言道：“也才知，我们的抗争在外面的人看来是多问的可笑与微不足道。”

    叶红笺身子一跃，落在了凤凰神鸟的身上，虽然看上去这头凤凰神鸟似乎与以往无异，但若是真的细细观察，便惊奇的发现，眼前这尊凤凰神鸟周身所燃烧的火焰隐隐约约间竟闪烁着一阵阵似有若无的金光。而最为奇特的是，那凤凰神鸟的眸中光芒闪烁，好似活物。这对于真灵来说算得上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毕竟从古至今，真灵便只是修士凝出的一道具象化的杀招，自然不能拥有自己的灵智。

    而一旦真的真灵化作了活物，那便无异于等于修士本身造出了一尊活物。

    而这...

    便已然是神人的领域方才可能涉及的事情了。

    叶红笺却并不在乎这样的变故，她在那时直视着魏长明的双眸，沉着声音问道：“那先生既然明白我们毫无胜算，为何还要归来？”

    魏先生闻言微微一笑，言道：“光靠我们确实不行，但你和他不一样。”

    “你们不是羊...”

    “至少曾经不是。”

    ......

    登临昆仑，随着天际的劫云被玄儿喝退，之后的事情便变得简单得多了。

    徐寒暗暗思虑过，他肉身与内功都抵达了仙人境，加上一路的奇遇，虽然只是一劫地仙，但实际实力应当足以与三劫甚至四劫仙人抗衡，当然，这世上的仙人本就少之又少，徐寒的猜测在未有与这般实力的仙人对敌之前，都无法得到佐证。

    而那些号称拥有仙人境实力的昆仑劫，却空有力量，而无一位真正仙人应有的底牌与招式，故而实力其实也就比半步仙人境强出些许，比起森罗殿造出圣候尚且还差上不少。而饶是如此，若是任由那劫雷继续召唤下去，一旦昆仑劫的数量超过百位，徐寒也只有落荒而逃。

    玄儿帮了徐寒一个大忙，而徐寒登临昆仑山的事情也因此顺利了起来，除开自昆仑山巅溢下的狂暴的威压之外，便再无任何事物能够拦下徐寒。而这样的阻碍也无法让徐寒登临山巅的速度比起计划来的晚了一两日而已。

    三日之后，一只手伸到了昆仑山巅的山崖旁，然后徐寒的身子一跃而起，带着阿黄嗷呜以及肩上的玄儿，稳稳的落在昆仑的山巅。

    来到这处，那股一直困扰着徐寒的威压愈发明显，饶是以徐寒的修为也渐渐感到有些气息不畅。不过终于抵达此处的徐寒并不在乎这威压，而是沉着眸子看向这传说中的仙人居所。

    昆仑是仙人居所，这并不是什么辛密，即使是寻常人家的孩童也或多或少听过这样的传闻或者与之有关的故事。

    徐寒对于此处心底多少有些期待，但当他真的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时，这样的期待却又转瞬消失。

    昆仑山巅极为广袤，与大渊山那百余丈见方的平顶不同，即使已经来到了最高处，但蔓延的山坳依然看不到边际。没有传送中的仙宫，自然也没有那些白衣飘飘的仙人。只有一望无际的白雪以及不远处到从中裂开的巨大石柱。

    那是天柱，曾经的天柱。

    徐寒不止一次听人提及过这事物，传闻天柱连接天与地，也连接着仙界与凡间。世上的仙人都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通过天柱抵达天界，从此化为真仙，逍遥天地间，而天上的仙人也可依仗此物降临凡尘。

    但现在，天柱断了，天界与人间的联系变得薄弱，徐寒暗暗想过，或许那些一直想要杀他的真仙们之所以无法对他动手，很有可能便是因为这天柱崩塌，他们只能以投影降临人间。而现在的徐寒却已经成长到不是区区一道投影便可以击杀的地步。

    想着这些，徐寒走到了那天柱旁，他沉着眉头看看着那道近十丈大小的巨大石柱，目光在那石柱上一道道已经黯淡下去的古怪纹路上一一扫过。

    不知为何，徐寒觉得天柱上的那些纹路竟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皱了皱眉头，他并不记得自己在何处曾见过这些古怪的纹路，他压下了那一刻心底忽的翻涌起的某些莫名的情绪，目光再次扫视着周遭的一切，白茫茫的终年不化，徐寒即使运集起自己的内力有心加强自己的目力一观，可哪怕目光以经涉及到了千丈之遥处，但除了皑皑的白雪，徐寒却再也在这昆仑山巅寻不到任何的其他事物。

    监视者说过，只要他来到了昆仑山，他便可以知道答案，可是无人的雪山上谁又能真的回答徐寒心底的疑问吗？

    难道监视者会骗他？

    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的在那时浮现在了徐寒的脑海，但很快却又被徐寒所否定，他并不觉得这样做对监视者来说能有任何的好处。徐寒想到了这里，目光再次落在了那道破碎天柱柱身上那些奇怪的纹路上。

    他的心头一震，脑海中的忽的闪现出一道道画面。

    他看见了一只手伸出，抚摸在那些纹路上，一道道金光自那些纹路上亮起，然后那只手的诸人双眸一凝，以剑意轻轻的割开了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皮肤。鲜血自他的手指中溢出，一滴血便在那时轻轻的朝着那天柱金色的纹路上落去。

    徐寒极力想要看清那幻象中人影的模样。

    那似乎是个男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少年，但脸上的轮廓却有些模糊不清，可又莫名的给徐寒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轰！

    可就在他要仔细回想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个少年时，他的脑袋中忽的响起一声轰响，他有些发蒙，那忽然涌出的幻想在那时也尽数散去。

    徐寒有些恍惚的立在原地，身旁的嗷呜玄儿都歪着脑袋看着徐寒，似乎在奇怪徐寒这忽然而来的异状。

    “喵？”玄儿更是直接跳上了徐寒的肩头，这一声轻唤方才让徐寒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的伸出左手抚摸了一下玄儿的脑袋，可这手方才伸出，他便又是一愣，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想着方才那忽然涌出的幻想，心头一怔。

    鬼使神差一般，他走到了那天柱的旁边，缓缓的朝着那天柱伸出了手，他的呼吸在那时变得有些急促，连伸出去的手也在那时微微颤抖。

    这不过咫尺之遥的距离，徐寒却足足花去了十余息的光景方才将自己的手按在了那天柱之上。

    轰。

    然后一声闷响荡开，徐寒的手方才触摸到了那天柱，那天柱上看似黯淡的纹路在那时竟真的如徐寒方才所见幻象中的场景一般，开始泛起阵阵金色的光芒。

    徐寒的身子开始了颤抖，但他的手还是按照着梦境所见的场景缓缓移动。

    一旁的嗷呜玄儿自然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但却能察觉到此刻徐寒翻涌的内心，他们安静的立到了一旁，紧张的注视着此间的变化。

    很快，徐寒便绕着那破碎的天柱走了一圈，他的手也在天柱上的纹路尽数拂过。

    于是天柱上金色光芒大作，明亮的近乎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一道厚重又古朴的气息自天柱中传来，徐寒的心跳快了几分，他盯着那泛着金光的天柱看了许久，然后他响起了幻境中的画面，他的脑袋缓缓低了下去，看向自己的左手。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就像他曾真的来过此处，做过此事一般。

    这样的感觉让徐寒有些恍惚，脑海中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情形竟然在这时再次浮现。

    那画面中低着头的少年少年忽的抬起了头，他像是感应到了徐寒的窥探，目光仿若穿越千万年的光阴与无数空间的隔绝，直直的落在了徐寒的身上。

    少年盯着徐寒，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却像是一把利剑刺入了徐寒的胸膛，徐寒愣在了原地。

    他见过他。

    不知在何时何地，在某个地方他一定见过他。

    那么熟悉，熟悉得就像...

    徐寒的心神震动，但那时那幻象中看着他的少年却忽的扬起了自己的嘴角。

    他分明在笑。

    可眉眼间的神色却又如此冰冷，冰冷得就好似这昆仑山上万兆光阴流淌却依旧不曾笑容的积雪。

    那样的笑配上那样的目光竟莫名的给徐寒一种格外狰狞的错觉。

    而少年却似乎并未感受到徐寒的心思一般，他的嘴在那时张开，他朝着徐寒轻声言道：“你又来了。”

    徐寒的脑海又是一阵轰鸣，那幻象随即消失，而徐寒的脸色却变得煞白，他的身子一个趔趄跌坐在了雪地中。

    他目光呆滞的看着前方，喃喃言道：“是我...是我...”

    “他就是我！！！”

    ......

    阿黄低着脑袋看着身旁的玄儿，嗷呜趴着身子也看着一旁的玄儿。

    玄儿琥珀色的眸子中却写满了担忧，直直的看着不远处坐着的徐寒。

    夜色已深，天柱纹路上的金光因为许久都等不到徐寒的激活，而再次熄灭了下来。

    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巅再次下起了雪，徐寒的衣衫上，头发上都堆满了积雪，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像是已经被积雪冻僵了的冰雕。

    自从白日他被那幻象所惑，跌坐在地后，他便神情恍惚的喃喃自语了许久的光景，待到恢复平静便一直保持着此刻的状态。整整一日一夜，他都未有在移动半点距离，同样也未有在说出半句话来。

    玄儿自然担忧着徐寒，但无论它怎么撒娇，怎么蹭他的衣角，徐寒都不曾与他回应。

    它带着阿黄与嗷呜走到一旁，安静的看着徐寒，不发出半点声音。

    雪一直再下，不大却又绵绵不绝。

    一夜的光景就这样过去了，天际开始放亮，下了一夜的雪也渐渐停下。

    待到清晨的艳阳从东方的天际露出一道鱼肚白，那枯坐了一日一夜，头上与身上都堆满了积雪的少年却忽的在那时站起了身子。

    一直注视着徐寒的玄儿嗷呜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徐寒的异状，它们也随即站起了身子，玄儿更是跳到了徐寒的肩上，歪着脑袋关切的看着徐寒。

    徐寒低着头伸手将头上的积雪抖去，然后这才看向肩上的玄儿，他朝着玄儿笑了笑，不无歉意的言道：“让你们担心了。”

    “喵。”玄儿眯着眼睛朝着徐寒一唤。

    徐寒又笑了笑，他言道：“没事了，你先去一旁呆着，我得做些事情了。”

    玄儿虽然不太明白徐寒口中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还是极为乖巧的又跳到了另一侧。

    只见经过了一夜静坐再次起身的徐寒，如同昨日一般伸手抚摸着天柱上的纹路，纹路瞬间化为了金色，然后徐寒站到了一侧，神情肃穆的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而右手上锋利的剑意涌动，缓缓的来到了那左手伸出的手指旁。

    虽然身子依然有些颤抖，但目光却极为坚定。

    眼看着那锋利的剑意就要割破他手指上的皮肤，他的脑袋又是一阵轰鸣。

    那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他的脸上依然带着一抹古怪又狰狞的笑意，他看着徐寒，问道：“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徐寒难以分辨这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他在那时微微一愣，但很快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与之如出一辙的笑意，他反问道：“你不是也做了吗？”

    “所以我提醒你不要这么做。”出奇的是那本该是存在于徐寒脑海中的幻象竟然真的在那时回应起了徐寒。

    “不做会如何？”徐寒再问道。

    少年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盯着徐寒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自嘴里吐出了一道冰冷的字眼：“死。”

    徐寒大抵未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他在那时不免一愣，随即又言道：“既然不这么做我会死，那我为什么不做？”

    少年眯起了眼睛，眼缝中满是轻蔑与怜悯。

    “这世上从来不缺乏比死亡更恐怖的事情，更何况你就是这世上所有恐怖的根源。”

    徐寒皱了皱眉头，在认清这幻象时徐寒便已经意识到了这么做背后会带来的隐患，为此他足足思虑了一天一夜方才坚定了自己的心智，可这时这幻象的话却再次让他产生了动摇。

    “我来过这里对吗？”徐寒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再次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答案在你的手上，我给不了你。”

    徐寒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指，他知道少年话中所指，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又问道：“你就是我体内的帝君对吗？”

    少年一愣，但很快便笑了起来。

    不同于之前那般令人心生寒意的笑容，这一次少年笑得很是开怀。像是三月的春风，六月的夏雨。

    良久之后，他眯着眼睛看着徐寒，狭长的眼缝中目光戏谑。

    他说道：“我就是你。”

    徐寒的心头震动，不知为何竟然在少年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有些失神。

    而待到他回过了神来，那少年的身影再次消散，而他手指处亦在那时传来一阵疼痛。徐寒一惊，下意识的低头看去，却见在他那失神的瞬间，他的身子竟然是被某些他并不知晓的力量所牵引，割开了他的手指。

    于是一道血痕浮现，一滴鲜血从他的指尖溢出，缓缓朝着那金光大作的天柱上落去。

    而他的耳畔在那时再次响起了少年的声音。

    “去吧...”

    “去体会这我经历过十八次的绝望吧...”

    “我会在深渊等你，我们终究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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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繁星依旧照，归人不相离

    昆仑山巅，金光大作。

    惶惶神威如水银倾泻，即使身处山脚下的叶红笺与魏长明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这样的变故。

    “这是...”叶红笺自然是从未看过这样的情形，她的眼睛瞪得浑圆，直直的看着远方的山巅，眉宇间写满了惊骇。

    “仙宫被他开启了。”立在那凤凰神鸟上的魏先生沉着眉头回应道。

    叶红笺微微一愣，转头看向身旁的魏先生，却见老人的脸色发白，但眉宇间的神情却极为凝重。

    她知道魏先生虽然在监视者的帮助下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却并未有真的如真仙那般跳出这方世界，若是放在域外他或许还可与那些真仙一战，都一旦回到这方世界，却免不得受到这方世界本有的规则的干扰，不仅发挥不出自己实力的十分之一，连所能滞留的时间也极为短暂。

    在这样的威压下即使是如今的叶红笺也有些气息不畅，更何况魏先生？

    她心思细腻便在那时唤出了一道本命真火，涌入魏先生的体内，将之的躯体包裹，这才隔绝了这股自山巅泄下的磅礴威压。然后她方才出言问道：“仙宫之中难道就是...”

    老人感激的看了叶红笺一眼，回应道：“想来那秘密就应该藏在仙宫的深处。”

    “走吧，咱们得快一些，我能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不多了。”

    叶红笺了然的点了点头，这便迈开了步子踏入了昆仑山中——昆仑山自有一股天地威压存在，在这样的力量下，除了真仙便无任何人可御空而下，叶红笺一行人也不例外。她们对此早有预料，也并不诧异，只想着快些赶到徐寒的身边，便只是低头赶路，不再多言。

    ......

    随着徐寒指尖那滴鲜血落下，那泛着金光的天柱光芒更盛。

    而就在徐寒被那耀眼的金光刺得近乎睁不开双眼时，那天柱周身金色的纹路在那一刻却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如毒蛇一般顺着那天柱不断的朝下蔓延，很快那些金色纹路便落在了无垠的雪地上。

    他们并未因此而停下，而是继续一刻不停如涟漪一般，以天柱为中心，在那雪地上蔓延开来。很快金色的纹路便在雪地上覆盖了足足数百丈的距离，一道道金光流淌，宛如溪流交错，却又璀璨夺目。

    徐寒自然未有料到还会生出这样的变故，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黑色瞳孔中倒映着满地的金光，神情错愕。

    可就在他微微失神的档口，那些流淌的金光似乎终于触摸到了边际，在那一刻忽的停下了各自的流淌，然后愈发灿烂的金光亮起，伴随着一阵磅礴的气势涌出，那些流淌在地上的金光竟然就在那时化为了一道巨大的法阵。

    徐寒的心头一震，他自然很确定自己从未来过此处，于此之前更谈不上能这昆仑之巅扯上半点的干系，但偏偏他的血却可触发这昆仑之巅上的法阵，这样的变故不免让徐寒心中疑窦丛生。

    但显然这道已经开始运转的金色法阵并不会去顾忌徐寒的心思，它溢出的金光愈来愈亮，终于在某一刻抵达了极点。

    轰！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响在那时荡开，漫天的金光随即湮灭。

    而后，那堆积在昆仑山巅不知几万年的积雪竟然在那时以肉可见的速度散去。

    是的，是散去，而并非消融。

    只见那厚厚的积雪就像是破碎的琉璃一般化作点点白芒，升腾而起，飘向远方。而升腾而起的雪点更像是烟雨一般笼罩着这方天地，恍惚间给人一种如坠梦境的错觉。

    徐寒看着眼前的情形，不由得心神动荡，瞳孔放大，眉宇间也在那时写满了惊骇之色。

    当然，他的惊骇却远不是因为这大雪消融的诡诞景象，而是他脚下随着冰雪散去，而露出来的被掩盖在积雪之下的重重楼台以及那向下延伸百余丈的巨大天柱...

    昆仑山上禁空之力长存，但玄儿却似乎并未受到这般的压制。它在那时化作了数丈大小，将徐寒以及嗷呜阿黄皆负在背上，随即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看着脚下那渐渐显露出真容的巍峨宫殿。

    这...便是仙人居所...

    这...便是昆仑山上作古的仙宫...

    饶是徐寒在看清那脚下巍峨的宫殿时也不禁咽下了一口唾沫，过了好一会，他方才伸手拍了拍玄儿的背，言道：“下去看看。”

    “吼！”玄儿一声低吼，身子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脚下的宫殿遁去。

    ......

    仙宫，自然不同于尘世间寻常百姓的居所，宫殿之中随处可见高越百丈的楼台，徐寒很难想象究竟是何等的鬼斧神工方才能建出这样一座宫殿。

    况且这仙宫被掩盖在数百丈的积雪下不知几多年岁，可当积雪散去后，出现在徐寒眼前的仙宫虽然有些斑驳之景，但却未有浮现出太多的破损。

    玄儿载着徐寒与嗷呜阿黄落在了仙宫的宫门前，那时一堵高五十丈开外的巨大宫门，立于其前，饶是徐寒也不由得生出一种人如微末的错觉。

    “难不成住在这里的仙人都是些巨人不成？”徐寒神情古怪的喃喃言道，但手却还是在那时伸出，摁在了宫门上。

    他可是肉身境的仙人，这宫门虽然高五十丈开外，但按理来说莫说是五十丈大小的宫门，就是一座小山，以徐寒的修为也也能的轻易的将之推开。可偏偏，在手触及到那宫门时，徐寒的眉头却不由得微微皱起，这本应被徐寒轻轻推开的宫门，竟然在那时重若泰山一般，徐寒手上的力道不断的加大，那宫门却依然纹丝不动。

    在几次尝试无果之后，徐寒收回了手。

    他沉着目光盯着那扇宫门，这才隐约看见那宫门上竟有一道法阵若隐若现，而更让徐寒诧异的是，顺着这道法阵看去，却见整个仙宫似乎都被笼罩在这道法阵之下，只要无法洞开宫门处的法阵，想来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步入其中。

    走到了这一步的徐寒，自然没有理由因为这小小的法阵便退出此地的道理。

    他果决的唤出了黑色神剑握于手中，一道道凌冽的剑意被他催动而起，狂暴的涌向那静立的巍峨宫门。

    可无论是动用剑意或者肉身，那强悍得足以让寻常仙人身死道消的力量，落在那宫门上却是犹如泥牛入海一般激不起半点的风浪。

    徐寒的眉头越皱越深，心底也不免有些烦躁，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难道真的就要被这区区一道宫门拦下吗？

    徐寒不甘，他的心头一沉，咬了咬牙，周身忽的金光萦绕，一股浩然剑气忽的自他体内涌出。那是王阳明留给他的本命剑气，徐寒将之视作底牌，从未动用。

    但此刻，这宫门必然藏着与自己身世相关的东西，徐寒不愿放弃，故而也就顾不得许多，便要唤出剑气，强行轰开宫门。但就在那股本命剑气就要自徐寒体内破体而出之时，徐寒却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一顿，漫天的剑气在那一刻豁然散去。

    一旁的玄儿嗷呜看着这虎头蛇尾的徐寒，显然都弄不明白徐寒究竟在作何想，一时间看向徐寒的目光也满是疑惑。

    只见徐寒收了周身的气势，迈步再次走到了那巨大的宫门前，他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一道剑意闪过，再次将一根手指上的皮层割破，鲜血自指尖溢出，徐寒神情古怪的将那手指缓缓伸向宫门，轻轻的按在了宫门上。

    轰！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巨大的金光从宫门上亮起，紧接着金光蔓延，覆盖了整个宫门，继续朝着四周延伸，最后笼罩到了整个巍峨的仙宫。

    徐寒知道这道金光便是护佑着仙宫的法阵，而随着他这样的念头升起，耳旁却传来了一声闷响。

    轰隆！

    随着此音落下，之前那重若太上的宫门竟然就在这时自动缓缓打开，顺着宫门打开的缝隙，徐寒极目看去，却只能见到一片白茫茫的光景，而仙宫内真实的景象，他却根本无法看得真切，但却能真切的感受到自那道宫门的缝隙中溢出的磅礴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灵气。

    修士之间素来便有洞天福地一说，这世上亦确实存在一些这样的地方，灵气充足，于其间修炼事半功倍。譬如玲珑阁的重矩峰上便有这样的三座洞府，叶红笺便曾有幸占据其中之一。而想来这所谓的仙宫自然也是如此，只是从这溢出的磅礴灵气来看，仙宫的洞天福地比起凡间却是要强出千百倍不止。

    此刻仙宫宫门大开，虽然碍于某些阵法所限，徐寒无法看清其中的情形，但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迈步进入其中。

    可大概也是某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受，在这时的徐寒却忽然有些迟疑。

    天柱的幻象，与他说过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被他的血所激发的法阵，以及在他的血滋养下而被打开的宫门，所有的所有都无一不在向徐寒陈述着这样一个事实...

    似乎这座传说中的仙宫在雪中掩埋了千载万载的光阴，为的只是等到他的主人来到此地为它擦去万年蒙尘，重现他的辉煌。

    而徐寒觉得...

    似乎他就是这座仙宫真正的主人...

    这样的念头方才浮现徐寒的心头便是一震，他恍然听见了某种召唤从那仙宫的深处传来，就像是夜里山间的鬼魅在蛊惑赶路的樵夫，亦像是苦苦等待丈夫的闺妇在依门浅唱，生生唤郎归。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是在那时迈开了自己的步子，踏入了这宫门溢出的漫天白光之中。

    身旁的玄儿嗷呜与阿黄见状正要跟上，可那时徐寒迈入其中之后，他的身子便豁然消失，随后那宫门竟然便在那时猛然关上，上前的玄儿等“人”一个不妨狠狠的撞在宫门上身子被重重的弹开，落在了不远处，而徐寒的身影却随着被关上的宫门消失不见，饶是玄儿声嘶力竭的呼喊，也得不到半点的回应...

    ......

    星空万域，巍峨的神山上，普照那神宫的七颗星辰不知何时少了一颗。

    端坐在王座上眸含烈阳的男人目光凝重的看着眼前的一方明镜，明镜之中倒映着一处屹立于雪山之巅的宫门。男人眸中的光芒闪烁，似乎在迟疑着些什么。

    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男人一愣赶忙伸手一挥，将那明镜散去，然后如临大敌一般端坐在自己那高高的王座上。

    这时，他的身后走出了一群女子，足足四人，每一个都生得眉目如画，不可方物，其中身着青衣与红衣的两位女子更是模样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一般，只是青衣女子神情淡漠，而红衣女子一颦一笑间却有风情万种。

    一位白衣女子见男人这般模样，一眼变看穿了他的窘态，当下便问道：“夫君又在看那里了吗？”

    纵横星空万域，睥睨天下英豪的男人面对女子的询问却露出了窘迫之色，他笑呵呵的言道：“没有，没有...”

    红衣女子闻言冷哼一声，言道：“看就看了，怕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夫君若真想救他，咱们便杀到那处去，鬼谷子也好，赊刀人也罢，大不了鱼死网破！让整个万域星空都为他陪葬！”

    白衣女子看了红衣女子一眼，不悦道：“红儿莫闹，夫君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当年师祖的教诲，夫君这数万年来可是只字不忘，他瞒着我们，是想要一个人去救他那师父...”

    此话出口，诸人都是一愣，一旁那位生得温婉可人的黄衣女子也是脸色一变，开口言道：“夫君莫不是想要学师父那般，那岂不也会如他一般被困在无穷轮回中？”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让男人脸色发苦，他摇了摇头言道：“师父为了我已经受尽万般艰辛，我若再见他堕入深渊万劫不复，如何安心？更何况，这劫本就该是我的劫啊...”

    诸人闻言顿时沉默，诺大的神宫之中鸦雀无声。

    直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与那红衣女子生得一模一样的青衣女子忽的抬起了头，看向男人，神色平静的言道：“夫君要做，便去做吧。”

    诸人顿时脸色一变，那红衣女子更是神情焦急，正要言说些什么。

    可那时，那青衣女子却已然走到了男人的跟前，她伸出手轻轻的撩起男人额头前有些散乱的发丝，又言道。

    “但无论夫君去到哪里，我们都会跟着，就像你的师娘跟着你的师傅一般...”

    “无论去到何处，你答应过我的...”

    “我们永远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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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万年之前

    仙宫之中并无任何徐寒想象中的金碧辉煌。

    之前他在高处所见的层层楼台似乎也只是那阵法所化出的幻影，当徐寒步入其中之后方才发现着外面看来气势巍峨的仙宫，内里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这里曾经确实是一处圣地，至少在步入其中之后，徐寒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空气中那弥漫的近乎凝成实质的灵气。身为仙人，只要徐寒愿意他的气机便可与天地连成一片，勿需刻意催动，他便可自动吸纳这方天地的灵气。

    徐寒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他在走入其中之后便已经开始吸收天地间的灵气，而随着这些灵气涌入，徐寒顿觉神清气爽，犹若置身三月春风之中。他甚至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攀升。

    而他的脚步也并不停歇，依然在仙宫中穿梭。冥冥中，似乎有某个声音在呼喊与牵引着他穿越这断壁残垣抵达某处。

    他顺应着那声音前行，渐渐走入了仙宫的深处。

    但越往深处走，所见的场面便愈发的荒凉，仙宫的外围虽然破烂不堪，但也只是算得荒凉，并无其他。可当徐寒穿过这仙宫的第二重宫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徐寒心头震惊不已。

    依然是那些巨大楼台与宫殿倒塌后的残垣，但除此以外，空气中还散发阵阵血腥味，而那些断壁残垣之上更是布满了干涸的血迹，这里在许久之前似乎发生过一场大战，而这场大战似乎便是这仙宫毁坏的直接原因。

    徐寒皱着眉头端量着眼前的一切，他觉得有些不对。

    若是这里真的经历过一场大战的话，那为何到处可见血迹，却唯独不见死者的尸首？况且这仙宫若是真如传说中所言居住得是仙人的话，又是谁能将仙人击败以至于连这诺大的仙宫都被舍弃？还有关于人间地仙居于仙宫，天上真仙居于天宫的传闻亦由来已久，世间亦不乏仙人们被真仙看中接往昆仑仙宫的传说，可是观那掩盖了数百丈的积雪，没有万年光景决计无法做到，那也就是说，这仙宫起码在万年前便已经荒废，那那些传闻又从何而来，那些仙人们又被真仙们接到了何处？

    想到这里，徐寒不禁打了个冷颤。难不成这数万年来传闻在修士间的昆仑仙宫只是一道欺世盗名的弥天大谎。

    而这时徐寒忽的发现，这些断壁残垣间的地上似乎有某些重物被拖行的痕迹，虽然经历了许久的光阴，这些痕迹已经变得微不可察，但以徐寒仙人境的修为依然还是敏锐的发现地上这般细微的痕迹，徐寒有心顺着那些痕迹望去，却发现那些被拖动的重物最后咚去向了这仙宫深处，而那处也正是那一直呼唤着徐寒到来的声音所传来的方向。

    或许所有的疑惑都会在那处被解开。

    徐寒在心底暗暗想着，目光也在那时看向那处，那是仙宫的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宫门。

    徐寒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但却莫名的生出一种那幽深的宫门就像是一只蛰伏的野兽，正躲在暗处注视着他的错觉。这样的感觉自他来到昆仑山巅时便一直存在，而此刻这感觉却愈发的强烈。但他却再无半点迟疑在那时再次迈开了步子，走入了这最后一道宫门之中。

    ......

    第三道宫门之中的景象，即使一开始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徐寒还是不由得心头一震。

    并非因为这宫门中的景象太过惨烈或是破败，恰恰相反的是，这第三道宫门之中没有徐寒想象中的断壁残垣，也没有满地血腥，有的只是那座矗立在徐寒跟前与天柱一般高度的巨大宫殿。

    那宫殿的周身玉石铸成，泛着某种夺目的光彩，并无半点斑驳痕迹，似乎外面发生的那场大战并未触及到此地。

    徐寒看向宫殿的宫门，同样高大三十丈开外的宫门上金色的法阵一闪而逝。

    徐寒轻车熟路的走到了宫门前，再次割破自己已经愈合的手指，轻轻往那法阵上一按，一道金光亮起，又忽然消散，然后那道巨大的宫门便在那时缓缓打开...

    宫门中一片黑暗，但这样的黑暗与之前那些宫门外看去被法阵所蒙蔽而无法视物的黑暗不同，这宫门中的黑暗，是真实存在的黑暗。

    徐寒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期待与恐惧踏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中。

    轰！

    待到他走入那宫门之中，他背后的宫门在那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便缓缓的关上。最后一丝从门缝中投射入宫殿里的光芒在那时散去，宫门之中再无半点亮光。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极力看向宫殿的深处，只隐约看见那宫殿的两侧正立着一道道巨大的身影，某些鲜红色的事物正顺着那些巨大的身影的躯体不断的向下流淌，最后再在地面上蔓延，涌向大殿的深处。

    徐寒无心关切那些事物究竟是何物，反倒是在那时心头一拧，警惕的注视着那数位立在宫殿两侧的巨大身影。按理来说，这仙宫之中理应不再存在任何的活物，可徐寒却又真实的感受到了自那数尊身影的身上所传来一道道磅礴的压迫感。

    铛！

    可就在徐寒惊骇的档口，一声脆响忽的自徐寒的头顶传来，警惕的徐寒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见那宫殿的房顶忽的有一道事物亮起，那是一颗圆形的事物，似乎与民间大户们夜里所用夜明珠极为相似，不过这东西显然比起那些夜明珠更为奇特，他所绽出的光芒极为耀眼。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这样的光点在房顶亮起，无数的光点看似随意的镶嵌在宫殿的上方，但这些光点集合在一起却又似乎暗合某些规律，带着一股奇异的美感。而随着这些光点的亮起，昏暗的宫殿也在那时变得明亮了起来。

    虽说不得恍若白昼，但却足以视物。

    徐寒也就在这时回过了神来，他放下了心头因为这般变故而升起的慌乱，然后便沉着目光再次看向这宫殿中的情形。借着那些事物所射下的光芒，这一次徐寒终于将这大殿中的景象看得真真切切。

    而方才在那第二重宫门中所升起的疑惑，在这时也终于被解开。

    那断壁残垣上的鲜血究竟从何而来，那被拖行的重物又究竟是何物，都在这时迎刃而解。

    宫殿的两侧矗立着数以十计的巨大身影，他们尽数都是身高五丈开外的人形生物，他们的头上生着两道牛角，背后一对骨翼被收敛，浑身上下密布着紫色的鳞甲，此刻如同雕塑一般矗立在原地。徐寒在看清这些事物的模样之后，不由得心头一震，这些东西分明便与那森罗殿造出的圣化后的圣子圣兵们生得如出一辙。

    只是这人形生物周身的鳞甲更为整齐与精细，浑身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也更为内敛，不似那些圣子圣兵周身的气息那般张狂与不加遮掩。

    这些还不是最让徐寒感到惊骇的关键，真正让徐寒诧异的是，那一排排散发着骇人气息的人形生物分明已经没了气机，但徐寒却又能真实的感受到自他们体内传来的阵阵清晰而下的恐怖威压。此刻那些早已死去，但肉身依旧完好的巨大生物的双手手腕处都被割开了一道伤口，方才徐寒在黑暗中所见的那些从他们身上流淌而下的红色事物赫然便是这些生物体内的鲜血。

    那些鲜血准确的滴落在他们身下早已准备好的凹槽中，然后再顺着这些凹槽涌向大殿的深处。

    徐寒之前便估量过，这仙宫被掩埋了至少有万年的光景，那也就是说这些人形生物已经存在于此地万年的光阴。他们万年前便已经死去，这万年肉身不朽便已是不可思议，那为何到了现在他们的体内还能源源不断的溢出鲜血呢？

    他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他看着顺着脚下的凹槽迈步上前，跟随着那些血液流淌的痕迹走到了大殿的深处，那里，左右两侧的人形生物们所溢出的鲜血在那时汇集在了一起，顺着一道凹槽涌入了那大殿高台下的暗洞中。

    徐寒看清了这番景象，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迈着步子踏上了那大殿深处的高台，一步又一步，这十丈高度，百余道阶梯，徐寒却走得很慢，他并不知道，那空荡荡的高台上究竟有什么，但却感觉到了随着他朝着高台迈进，那一直呼唤着他的身影愈发的清晰，似乎那高台上的某些东西便是一直呼唤着徐寒的事物。

    终于，带着这样的疑惑，他走到了高台的顶端。

    他沉着眉头看去，却见那高台上并无任何的东西，只有正中央处有一道数丈大小的圆形巨洞，阵阵猩红色的光芒从那洞口溢出，带着一股诡异又沉闷的味道，而同时，到了这处之后，那之前他迈入其中所感受到的灵力波动也在这时变得愈发浓密，似乎已经抵达了顶点，这里...便是这仙宫之中灵气溢出之地。

    徐寒缓缓的走到了那巨大洞口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了头，看向那泛着红光的洞口。

    然后他的瞳孔在那时映照出了那巨洞之下的景象，那巨洞之下是一道道不断翻滚的红色液体，随着那事物翻滚，浓郁的血腥味与磅礴的灵气都在那时自洞口处奔涌而出。

    徐寒的心头一震，只是一瞬间她便反应了过来，这仙宫之中磅礴的灵气想来便是从这洞口中所溢出的，随后这些灵气被禁锢在仙宫的法阵之中，在万年光阴里越聚越多...而这洞中翻涌的红色液体便是这大殿两侧那些巨大的人形生物所流出的鲜血！

    不同于森罗殿所创造出来的怪物，这些东西便是真正的半妖神种，是那些曾经统治过这方世界的主人。

    这样的猜想不可避免的浮现在了徐寒的心头，他在那时正要收回自己的目光，再次去打量那些神种，可就在那时，那洞中的鲜血忽的开始剧烈的翻涌，而在那样的翻涌下，一道道诡异的气息自那洞口涌出，将徐寒包裹其中。

    徐寒的脑袋在那时一阵轰鸣，他的目光停滞在了那洞口翻涌的鲜血中，他似乎陷入了魔怔，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呆滞。那翻滚的血液不断的变化，徐寒的眸子映衬着那抹血红，他眼前的一切也就在那时起了变化...

    他看见了不知多久的时光以前，一位身高五丈开外的人形生物高坐在王座上，无数生灵在他的脚下跪伏，他们对着他高唱着圣歌，他们带着无比的虔诚朝着那王座上的生物高呼：“摩拉！摩拉！”

    然后画面一转，那巨大的人形生物忽的来到了这方天地的某一处，他立于高空之上，一只手忽的伸出，然后那方天地将的气运便在那时被他吸入了手中，而那方天地中的土地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植被死亡，生灵涂炭。

    再然后，于那昆仑的仙宫之中，身高五丈的人形生物们开始相互厮杀，徐寒难以知晓这样战斗爆发的原因，但他在那样的画面中所看见的是，那些神种间的厮杀似乎没有半点的目的可言，更像是为了厮杀而厮杀，他们站作一团，朝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动用杀招，除了死亡便再无任何人可以让他们停下。

    这样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很久很久的光阴之后，所有的神种们都已死去，只有一人浑身是伤，但却勉强还留着一口气在。他拖着那些死去的神种的尸体，将他们带入了这座巨大的宫殿之中，然后将之一一摆放成了此刻徐寒所见的模样。

    做完了这些，那最后一位幸存者割开了那些曾经的同伴们的手腕，让鲜血顺着他的们的手臂不断的流淌，涌入徐寒眼前的洞口中。那最后的幸存者在那时脸上露出了狂热之色，他随即带着那抹狂热之色，身子一跃便跳入了那同伴血液所溢满的洞口，就像是要迎接一场盛大的仪式一般。

    他脸上的狂热之色，在那时变得愉悦，但很快这份愉悦又化作了惊恐，他的身躯在那血液中渐渐融化，伴随着他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嚎，他的身子彻底与那些血液融为了一体，而破败的仙宫的大门也随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驱使重重的关上。

    而徐寒也在那时从那幻境中被拉扯了出来，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脑海中回荡着方才自己所见的一切，那让徐寒久久难以平静。

    “怎么样？这里有你想知道的真相吗？”而就在徐寒心神动荡的档口，一道声音忽的传来。

    徐寒豁然抬起了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待到他看清那声音主人的模样，徐寒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瞳孔陡然放大，不可思议的言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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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你不是他

    徐寒很是恍惚，恍惚得已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源自于此刻这立在高台下的一道身着白衣的身影，那是一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但虽然容貌一致，但只要熟识徐寒之人却都能一眼分出二人的区别。不同于徐寒的内敛成熟，那位立在台下的白衣徐寒虽然面带笑意，但浑身上下却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生寒意的阴冷气息。

    自来到这昆仑山巅后，这般那般的幻象便接连朝着徐寒席卷而来，他无法分清出现在他眼前的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究竟是如在那天柱前一般的幻象，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如果他是真实存在的话，那他又是谁？

    这些问题一股脑的涌上了徐寒的脑海，他愈发的恍惚，为此他不得不咬了咬自己的舌尖，方才让自己从这样的恍惚感中清醒了过来。然后他在第一时间便运集起了周身的剑意，涌向他的双眸，想要借此看清眼前的白衣“徐寒”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所化。

    但事实却是无论他用尽何种手段，当他看向那处时，白衣“徐寒”始终都是白衣“徐寒”，并未有任何改变，更无法让徐寒看出他想要看见的根底。

    能产生这样的情况，于徐寒看来无非两点，其一这白衣“徐寒”便是生得这幅模样，其二幻化出这白衣“徐寒”之人的修为高出徐寒数倍不止，故而徐寒无论如何也无法发现半分的破绽。但在这二者之间，徐寒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为此他沉了沉眉头看向那台下之人，问道：“阁下是何人，为何如此装神弄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白衣“徐寒”闻言淡淡一笑，他在台下来回踱步，嘴里应道：“世人总以为，我便是我，却从未去想我为何是我，更为去想我究竟是不是我。”

    “就像你以为你便是你，以为我便不是我，却不曾想，或许你方才不是你，而我方才是我。”

    这番话看似毫无道理，但若是细细咀嚼，却又似乎暗藏玄机。

    当然徐寒却是不愿去细想这其中玄机，或者说在徐寒看来对方来者不善，而既然来者不善，他的话便自然不听也罢。

    故而徐寒的眉头一沉，看向那身着白衣的自己言道：“你若要咬文嚼字，那恐怕选错了听众。”

    白衣“徐寒”面带微笑，对于徐寒的语气不善丝毫不恼，他平静的说道：“天上的人为什么想杀你？半妖神种究竟是什么？帝君是谁？你又是谁？这些答案我都知道，你不想听吗？”

    “昆仑的仙宫为何成了这般模样？数万年前南荒的气运又为何被抽走？森罗殿想做什么？太阴宫又像做什么？这些我也知道，你也不想听吗？”

    白衣“徐寒”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徐寒心头的痛楚，他的脸色在那时一变，直直的看向对方，却不再出言说些什么。

    而他的这番作态，落在那白衣“徐寒”的眼中，自然算作了默认。白衣“徐寒”又是一笑，他再次在台下踱步，嘴里言道：“嗯，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让我想想咱们从何处开始。”

    他说着脸上真的就露出了苦思冥想之色，这样的情况持续十余息的光景，就在徐寒的眉头越皱越深，几乎对着白衣“徐寒”的自说自话到达难以容忍的边界时，那白衣“徐寒”忽的一拍脑门，言道：“要不就从头说起吧。”

    徐寒闻言，依然不语，而这样的神情落在那白衣“徐寒”的脸上，他似乎觉得极为有趣一般，他拍了拍手，笑道：“对对，就是这模样，对即将到来的答案感到恐惧，却又还带着些许兴奋与急切，你看你总是这样，多少次了都不知道改变，所以咱们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说着那白衣“徐寒”的脸上还真的露出了些许悲切之色，似乎在惋惜些什么东西一般。

    当然徐寒无心听他的自说自话，黑色的神剑便在那时浮现在他的手中，他冷眸看着白衣“徐寒”，眉宇间煞气涌动。

    “哦？”白衣“徐寒”对此犹若未觉，反倒是在那时眉头一挑看向了徐寒手中那把神剑，他有些惊讶的言道：“这一次你带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来嘛...看样子天外那些人终于决定插手这里的一切了吗？”

    “你说与不说？”徐寒寒声问道，周身的剑意在那一刻奔涌而出，笼罩了整个大殿。

    白衣“徐寒”见状讪讪的摆了摆手，他言道：“别生气，我当然要说，毕竟这时咱们俩的事情。”

    说着，那白衣“徐寒”脸色一正，终于开始幽幽言道。

    “很多很多年前，嗯，多少年，我也无法说清，毕竟在这方世界的日子我过得太过浑浑噩噩了一些，很多东西都没办法计算。那时我们便已经存在，我们纵横万域星空不知多少的岁月，亿兆的光阴都无法计量。我们奉行着古老的法则，保护着这方世界，让万域星空在无限的安宁中沉睡，但有些世界会诞生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我们称他为生灵，而他们称我们为邪神。”

    “我们很忙，总得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世界，消除这些世界中生出的生灵，以保证万域星空的安宁。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一个不起眼的世界中，一个不起眼的生灵修成了仙人...嗯，那是万域星空中第一个仙人。”

    “那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至少是我所见的所有生灵里，最有趣的一个。但无论如何，万域星空的安宁还是要维持下去，所以我降临到了那方世界。你看，我要毁灭他的世界，他要保护那个世界，不可避免的，我和他打了一架。我输了，然后死了。”

    “按照大多数生灵的逻辑，这是一个完美的故事。英雄打败了恶魔，世界恢复了安宁，从此英雄和女孩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说道这处白衣“徐寒”脸上露出了极为有趣的神色，似乎是在缅怀他口中所言的那个故事。

    “但诚如我之前所言，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但再有趣的人，终究是人。他们总以为我们的到来是毁灭与死亡，却不知道他们自己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几乎所有的生灵都有着这样的共性，贪婪与怯懦。”

    “那个有趣的仙人同样如此，他杀了我，但他的朋友、亲人、爱人都因此送葬，甚至他所在的世界也会因此毁灭。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系，他完全可以跳出他所在的世界，毕竟万域星空有的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世界。可他偏偏不，他想要那些人活过来，这便是他的贪婪...”

    “所以他穿越时空，在时间的节点中寻找改变命运的节点，但他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试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不能让他满意，他感到害怕，甚至恐惧。于是他在无穷的光阴里找到了他的师父，那个指引他成为仙人的男人。他将自己的机缘给了他的师父，而自己却因为改变过去，而失去了机缘，变作了平常人。”

    “你看，生灵都是这样，哪怕成为仙人，可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依然会本能的选择逃避，选择放弃。”

    “所以他的师父不得不担起他那懦弱徒儿的使命，带着他的刀与我再战。这本来也应该算作一个很好的计划，他的师父确实有与他比肩的潜力，但他击败我同样也得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当然也不愿意承受这样的牺牲。你看，这师徒二人都是同样的德性。他与他那个徒弟一般开始在时空中穿梭，而在时空的乱流里他明白事情的始末，也知道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但若是不解开这道题，他们便会永远停留在这时空的乱流中，无止境的轮回。但要如何完美的解开这道题呢？这就不得不提起另一帮有趣的生灵了。”

    白衣“徐寒”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天空，不过天空却被这宫殿的房顶所遮蔽。他指了指头顶那无数颗闪烁着的事物，言道：“你看，这东西便是依照着万域星空所照，每颗夜明珠都是一颗星星，而这屋顶上镶嵌着的星星便数以万计。但这...却不及万域星空的百分之一，这么大的万域星空，自然会诞生出许多有趣的东西。”

    “譬如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擅长周易之术，最懂这趋吉避凶之道，每当我追杀到他们所在的世界，他们便早早的逃离去往另一个世界。他们将我视为大敌，可却没有那对师徒那般与我对敌的勇气。直到他们发现了那处世界时空的乱流，也知道我们与那方世界都被困在其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群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于是他们找到了那个人的师父，给他做了一个简单的选择，牺牲自己，又或者牺牲他所在的世界。当然，那个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于是那群人借给了那人一刀，凭借着这一刀，他将我们再次击败，封印在了他的体内。然后将自己的一身修为赠与他的徒儿，最后作为代价在告知了他弟子这所有的一切之后，他被那群人带着来到了这方世界，被封印在了这世界的最深处...”

    听到这里的徐寒脸上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他盯着那白衣“徐寒”正要说些什么。

    “别急，这还只是这个故事的开始，你想要的知道的，都在这个故事里。”白衣“徐寒”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将徐寒的话打断，嘴里再次言道：“是不是觉得这故事里的某些人好生熟悉。”

    “故事里的徒儿得到了师父的传承，重新成为了头顶星辰的仙人，而在以后的无尽的光阴中他纵横万域星空，于是在万域星空中便有了他的名头——监视者。而那群借刀之人，也终于因为我们的覆灭而第一次明目张胆的走了出来，他们自称鬼谷子，当然，这个称呼你或许不太熟悉，但有一个你终归听过——赊刀人！”

    徐寒的脸上终于在这时浮出了诧异之色，虽然一开始他便已经想到了这各种事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些联系，但他大抵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的牵扯竟然如此之大，甚至这也颠覆他对那位监视者以及之前一直缠着苏慕安的赊刀人的认知。

    “没了我们的存在，鬼谷子们终于走出了万域星空，他们在万域星空的中央建立起了一个巨大的世界，自诩为星空之主，统御着星空万域的所有生灵，而监视者们便成了他们唯一制衡者。监视者要监视的不是星空万域的生灵，而是鬼谷子那群人...”

    “当然这些只是随口一言，与咱们故事无关，我想你已经不耐烦的想要知道被囚禁在这方天地的那个人与你有什么关系，对吗？”

    “我说过，鬼谷子那群人擅长周易之术，最喜这趋吉避凶之道。他们视我为仇寇，我们纵横星空万域的光阴里，他们一直躲着我们，也一直在想着如何杀死我们。然后，他们便建立了这个世界，一个完美的囚笼。”

    “那个男人的出现让这个囚笼派上了用场，他心甘情愿的带着我们被封印到了这个世界的深处。你看，那个男人这么无私，甘愿为了他的徒儿也为了他的世界牺牲自己，这些鬼谷子们有的是机会将我们与那男人一同毁灭。可偏偏在这无数光景的你追我躲中，让那些鬼谷子们认为他们有能力掌控我们的力量。”

    “贪婪永远是生灵最大的敌人，他们就这样在贪婪中一次又一次错失了杀我们的机会，所以我们也才有机会站在这里再次开始那重复了十八次的对话。”

    说道这处，那白衣“徐寒”再次停了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徐寒。

    徐寒并不喜欢他这样的笑容，但却不得不承认他口中的故事已经给他解开了诸多疑惑，或者正如这白衣“徐寒”所言，当他讲完这个故事，所谓的疑问都会得到解答。

    “所以，你就是我体内的帝君对吗？”徐寒亦在那时问出了二人相见后的第一个问题。

    在白衣“徐寒”的描述中，他纵横无数世界，所作所为便是毁灭与杀戮，而这一点与徐寒在剑陵遇见的那尊古魔却是极为相似，加之对方的说辞，徐寒很确信这一点。

    可是他却忽略了，在那白衣“徐寒”的叙述中，他所用的每一个辞藻的都是“我们”，而非“我”。

    所以，在听闻徐寒这个问题后，那白衣“徐寒”顿时放声大笑。

    这样的笑声足足持续了数息的光景方才停下，然后他在那时看向徐寒，眯着眼睛意味深长的问道：“我是帝君，那里是谁？”

    徐寒皱了皱眉头，闭口不答。

    那白衣“徐寒”见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一拍脑门笑道：“哦...”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让你误以为你是那个监视者的师父？”

    “嗯，这也很正常，这个故事里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只有英雄与恶魔，这二者之间，正常人都会想要成为英雄，哪怕那个英雄被全世界所舍弃，但至少还是英雄。”

    “但很遗憾...”

    说道这处，白衣“徐寒”又顿了顿，然后他目光戏谑的看向徐寒，沉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言道。

    “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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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永恒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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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宫巨大的宫殿中，两侧那些半妖神种们宛如雕塑的尸体依然矗立，静默一如他们静默而立的千万年光阴。

    白衣“徐寒”微笑着看着站在高台上的徐寒，他似乎很享受看着徐寒这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我是谁？”徐寒在沉默良久之后再次沉着眉头问道。

    白衣“徐寒”伸出了自己的中指与无名指，言道：“你看，一个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一个是毁天灭地的恶魔。这不是很简单的问题吗？你既然不是那个英雄，那剩下的答案不就呼之欲出了吗？”

    白衣“徐寒”如此说着，他脸上的笑容便一息胜过一息。

    而徐寒在他那样的笑容下，心头一沉，他握紧了自己的手，关节与骨骼拉扯发出一阵咯咯的骨爆之声。

    “来之前你早就对这个答案有所预料，你所见的所经历的一切都已经让你明白了这一点，你知道这就是唯一的答案，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白衣“徐寒”摇头言道，丝毫不惊慌于徐寒那眉宇间一息更重于一息的杀机。

    徐寒周身的杀机在那一刻几乎抵达了顶点，但转瞬他又压下了心头的不郁，他再次问道：“那他去哪里了？”

    “还不死心吗？”白衣“徐寒”似乎完全了解徐寒的心思，自然也知道徐寒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过这一次他对于徐寒的追问却似乎有些失望。

    “那就听我将这个故事讲完吧。”他在数息沉默后再次言道，随后语调也变得幽深了起来。

    “这方天地，是鬼谷子为了囚禁我们，嗯，你若是不喜欢我们，那就姑且算作我吧。”白衣“徐寒”说到一半便见徐寒皱起了眉头，他呵呵一笑，便改了说辞，又再次言道：“这方天地是鬼谷子们为了囚禁我而修出的牢笼，但他们在做到这一点后忽的改了主意，”

    “就像故事里的那对师徒，也像这天下数以亿兆计的芸芸众生一般，他们总是想要更多的东西。”

    “这方天地既是牢笼，那牢笼就得有牢笼的特别之处。牢笼外的人拿着钥匙，他不开门，所有人都出不去。但他们也清楚，生灵想要的永远会比他们拥有的多，况且我还被封印在了这方世界的深处，这就注定了这个世界的灵气会比任何地方的灵气都更充裕。”

    “生灵们终归会不断的寻找让自己拥有更多的办法，譬如长生，譬如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的力量，又譬如无穷无尽的权利。而这些欲望的驱使，加上天地间充沛的灵气，必然会让这个世界中能够跳出这方天地的生灵越来越多。若是一两个倒也罢了，可那样的生灵注定拥有悠长的性命，他们很容易便累积出一个巨大的数量，那股力量若不加以疏导，这个牢笼迟早会被他们冲破。”

    “这看上去是一个难题，但鬼谷子们很聪明，或者说他们自认为自己很聪明。”

    “所以这个问题在他们看来并不是一个难题，反倒是再合适不过的契机，于是他们便这样开始了他们的计划。”

    “那时的世界尚且混沌初开，因为我的到来，众生吸纳了足够的灵气拥有了自己的灵智，他们演化成了人妖二族，分治天下，当然也常年混战。鬼谷子观察着这个世界，人族生来平庸但可塑性极强，能够在短暂的时间里吸纳天地间的灵气，抵达强大的境界，而妖族的寿命漫长，虽然吸纳灵气的速度远不如人族，但却可以慢慢培养，譬如那些妖君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当然，这天地的灵气本就是因我而生，其中自然夹杂着些许我的力量。”

    “你看，这样一来事情不就简单的多了吗？我的力量太过强大，他们不可能也不敢一口气全部吞食，而这个世界的生灵却可以帮他们慢慢的累积这些力量。”说道这处那白衣“徐寒”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像某些东西？”

    “人想要吃肉，所以他们养了牛羊，牛羊吃草，却可以将那些草转换成人想要吃的肉。”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徐寒自然醒悟了过来，他的脸色在那时豁然变得煞白，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昆仑的仙宫上明明早已封存了万年，但关于仙宫的传闻却一直流传在人世...

    那分明就是一个诱骗世人们的弥天大谎！

    白衣“徐寒”眯起了眼睛，他极为善解人意的停顿了数息光景，给了徐寒些许消化这个故事的时间。

    然后他方才借着讲述了起来：“但就跟人牧养牛羊一样，同样的草，牧羊人只会养那些吃最少的草，却能长出最多的肉的羊。鬼谷子们也如是觉得，所以他们观察着人与妖，想要从中挑选出能够帮助他们更好的长出肉的羊。”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但诚如我一开始所言，生灵有着他们最大劣根性贪婪。其实只要给他们足够长的时间，牛羊终究会吃完草地上的草，也会长出足够的肉。但他们并不愿意如此漫长的等待，他们想要一种牛羊，能够兼顾人妖二族的所有优点，能够帮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完这个天地的草。”

    白衣“徐寒”说到了这处，他再次停了下来，欣赏着徐寒脸上的神情。

    那自然是美妙至极的场景，徐寒的脸色发白，身子隐隐有些颤抖，他同样看向白衣“徐寒”眸子中光芒闪烁，有些发愣的言道：“你是说...”

    “想来你已经猜到了，就是半妖。”白衣“徐寒”眯着眼睛道出了徐寒想说的话。

    “一只半妖能够为鬼谷子们提供的肉，几乎等同于妖君，而他们的成长皱起却比人族的真仙还要快上些许，你看，哪里还有比这更棒的事情？我估摸着那时候已经开辟了星空万域的鬼谷子们一定在沾沾自喜，只要他们吞噬了我的力量，那监视者恐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届时他们便可真正意义上的君临天下。”

    “故事到了这里，第一个转折开始了。”白衣“徐寒”说道这里，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人把牛羊当做盘中餐，但当牛羊长得足够壮时，牛羊又何尝不想试试做牧羊人的滋味？”

    “半妖们虽然符合了鬼谷子们的心理预期，但或许是这个物种太过强大的缘故，他们彼此之间很难产生后代，想要造出更多的半妖，人族与妖族的混居便成了至关重要的事情。于是鬼谷子们降临到了人间，他们以神人自居，带着伪善的面孔与半妖们对话，教导他们如何管理这个世界，同时也为他们在昆仑之巅建造了这座诺大又巍峨的仙宫。”

    “鬼谷子们让半妖们管理好这个世界，又为他们描述着星空万域的美妙。然后许诺每隔百年他们便会前来接走其中佼佼者，去往星空万域。”

    “一切都按照鬼谷子们的计划进行着，但他们却低估了半妖们的成长速度，也低估了生灵的贪欲。”

    “半妖们在仙宫上管理世间，这方天地按照他们计划的那般欣欣向荣，但很快半妖们渐渐发现了这方天地的秘密，他们出不去，除开那些少数的被接走的幸运儿，其余任何人都出不去，即使他们的实力已经到了这方天地的极限，但他们依然无法走出这方天地。”

    “而随着第一代半妖们被尽数接走，第二代半妖被留在了此间管理人世，等到第三代半妖长成，他们方才会被鬼谷子们接走。但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半妖们开始探究这个世界的秘密。而很快他们便在世界的深处发现了我的存在...”

    “嗯，我这个字眼有些不当，准确的说是他们发现了掩藏在世界深处的那股力量。而这股力量的强大远远超出他们的理解，只要能够得到这股力量半妖们便可依照自己的本事冲破这个天地囚笼，就是那些被他们视作神人一般的鬼谷子们也会在这股力量下低头。”

    “既然可以做人上人，自然就没有低人一等的理由。明白了这一点的半妖们开始寻找获取这份力量的办法。他们发现半妖之所以能够拥有远超出人妖二族的修行潜质其根源便是他们的体魄更容易接受到我的本源力量，这也是鬼谷子们培育他们的初衷。而这个世界中所有的力量起根本都是我的本源力量转化而来的东西，只是其中包含着的我的本源力量的强弱有别罢了。”

    说道这里的白衣“徐寒”再次停下，他伸手指了指徐寒身后那个巨大的洞口，又言道：“记得你在那团血液之中看见的景象吗？”

    “第二代的半妖们明白了这一点，他们抽取了整个南荒的龙气归入己身，庞大的龙气入体，有别于寻常灵气，龙气之中所包裹的我的本源之力愈发的浓郁，而这本源之力便让他们的体魄更加强大，而越是如此强大的体魄，便越是容易与我产生共鸣。做到了这一点的半妖们以为他们已经有能力吞噬我的力量，于是他们私自打开了这世界深处的封印。哪怕那个封印只是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一点对于我来说便已经足够了。”

    “虽然他们那躯体虽然强大，但却依然无法承受我的力量，我无法通过那微笑的缝隙降临在他们身上，但却足以让我麾下那些与我一同被封印在这世界深处的古魔们分出些许力量送给这些渴求力量的生灵们。虽然只是小小的一点，却也足以让他们欣喜若狂。而我又是特别善良的一个人，所以在给出这些力量的同时，我们也将这个世界某些真相一同告诉了他们。”

    “在得知自己的存在只是鬼谷子们圈养的牛羊后，这些半妖们陷入了疯狂。他们迫切的想要寻找对抗鬼谷子们的办法，而他们能够想到的就只有一点而已，那便是我。”白衣“徐寒”说着，嘴角勾起了一道锋利的弧线。“所以，在昆仑的仙宫中他们开始相互厮杀，他们想要掠夺彼此的血肉，以此加强自己的肉身，这样他们便可以从我这里获取更多更多的力量。于是，所有的半妖都死在了这金碧辉煌的仙宫中，唯一的幸存者将曾经的同伴们的尸首一具又一具的抬到了这宫殿之中，割开了他们的手腕，让包裹着他们肉身之力的血液涌入这大殿的深处，汇集在你背后的那个巨大洞口中。”

    徐寒听到这里，他想起了他在那洞口的血液中见过的画面，他沉了沉眉头言道：“他失败了对吗？”

    白衣“徐寒”闻言却并不回应徐寒这个问题，他继续讲述着他口中那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半妖们死了，当鬼谷子们如期而至降临在这方天地，准备收获他们圈养的牛羊时，他们看见的却是被大雪掩埋的破败仙宫。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那些半妖们做的好事了，他们为我的封印打开了一道裂缝，而这道裂缝虽然远不足以让我脱身，但我足以让我施展一道迷魂阵，让那些鬼谷子们降临此间的投影无法发现真实的情况。”

    “我知道那些鬼谷子心思细腻，在发现那些半妖死亡之后，必然觉察到此事与我有关，故而我封闭了仙宫，给那降临此间的投影看到一处同样破败的仙宫，也让他们目睹了那些仙宫之中惨烈的场景。真真假假中，方才能隐藏下某些我想要隐藏的东西。”

    “而不出我所料的是，在目睹了这番情形之后，鬼谷子们将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半妖太过强大，并不容易掌控。于是他们权衡再三改了主意，他们将半妖不得临世的箴言刻进了这方天地的规则之中，然后暗中扶持人族，为他们造出了三把凶剑，帮助他们驱逐了妖族。然后他们故技重施，从人族的统治者选出了他们钟意之人，授予了他们真仙之位。然后又给予了他们曾经给予过半妖们的同样的许诺，但不同的是，人族的真仙们对自己的族人更加的残忍。”

    “他们多少已经知道了鬼谷子们的计划，但在能够去往万域星空的诱惑依然选择依附鬼谷子们，诓骗时间的仙人来到昆仑，寻找那早已被掩盖在大雪之下的昆仑仙宫，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却无一人知晓，所谓的仙宫其实只是一个欺世盗名的弥天大谎罢了。”

    “这些事情，都未有出乎我的预料。但唯一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并未修复我封印中的那道裂纹，或许他们觉得这道裂纹的存在可以让我的力量更大程度的泄露到这方天地间，加快那些人族的修行速度，也加快他们吞噬的速度。”

    “世界因此而得以继续运转，而发生在那些半妖身上的事情，也继续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白衣“徐寒”说完这话，他再次看向徐寒，言道：“故事到这里已经过半，但你看，无论故事的主角怎么变，可推动着这个故事向前的永远只有一点贪婪。”

    “曾经那位仙人师徒也好，最喜趋吉避凶的鬼谷子也罢，甚至这世间活着的，或者已经死去的亿兆生灵亦是如此。他们总把我们当做他们的敌人，可他们不明白的是，他们的敌人永远只是他们自己。若非他们的贪婪，我们早已死去又或者被封印在世界深处，永世不得翻身。可他们却一次次的给我们机会，所以我们方才活着，方才可以一次次的让他们品尝死亡的滋味。”

    徐寒并不喜欢这白衣“徐寒”的长篇大论，更不喜欢他语调中毫不遮掩的蛊惑之意，他再次皱起了眉头，言道：“我无心与你去探究，芸芸众生好坏善恶，我只想知道我是谁！他又去了哪里？”

    白衣“徐寒”眯着眼睛打量着徐寒，他笑了起来，不再是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而是那种由衷的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笑容。

    “方才那么长的故事，故事里那么多人，都为了他们的贪婪或已经付出或即将付出他们的代价，可你却还是不懂，也如他们一眼想要得到更多，悲剧总是重复上演，永无休止。”白衣“徐寒”如此说道，而这番高高在上的评头论足自然让徐寒心头积攒的戾气愈演愈烈。

    不过白衣“徐寒”却算是懂得分寸，他在徐寒就要发怒之前，便再次言道：“好吧，咱们就来讲讲这故事的最后一段吧。”

    白衣“徐寒”说着，在那时竟然迈开了步子，朝着徐寒所在的高台走来，徐寒见状脸上露出了警惕之色。而白衣“徐寒”对此却像是犹若未觉一般，他自顾自的走到了高台上，与徐寒错身而过，然后他来到了那高台旁的巨洞前，站定了身子。

    白衣“徐寒”低着头看着那洞口中不断翻腾的血液，他的瞳孔映照着那抹犹如岩浆一般翻滚的炙热，喃喃言道：“关于你的故事，咱们得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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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身世

    “从这里讲起？”徐寒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的看向白衣“徐寒”，他却是不明白自己的身世为何能与眼前这些死去了上万年的半妖挂上干系。

    “鬼谷子们讲究因果之说，这趋吉避凶之法归根结底便是避恶因趋善果之法，我虽不喜鬼谷子一脉，但这因果之说确有几分独到之处。万世之前众生未生，但万世之前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可能关系到现在的众生，世事不可以尽用常理度之。你若真想弄明白事情的始末，就安静的听我将这个故事讲完，我保证，他一定会让你满意。”

    言尽于此，白衣“徐寒”竟是朝着徐寒眨了眨眼睛，但见徐寒沉默下来，他方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然后便再次言道。

    “鬼谷子们在重新拟定这个世界的秩序之后，便又一次离开了这方天地。但你看，其中有一点鬼谷子们便做得很奇怪。既然他们认为半妖难以被掌控，又选定了人族作为他们圈养的牛羊，那妖族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吗？他们赐予了人族足以斩杀妖君的凶剑，若是他们愿意，完全可以诱惑人族将妖族赶尽杀绝。可事实上呢？”

    “他们创立剑陵、龙隐寺、太阴宫以及青莲观，前者奉命将三把凶剑封印，并且看管着大渊山上的飞廉，而龙隐寺与太阴宫则分别正要着后卿与陆吾，至于青莲观更是奉命看守着十万大山中残余的妖族以及最后一位妖君勾陈。斩草不除根，这便留了祸端，显然不是鬼谷子那趋吉避凶应有的做派。”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不喜白衣“徐寒”这有意卖关子的做派，他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听下去你就知道了。”白衣“徐寒”笑道。

    “鬼谷子认为半妖难以掌控故而将半妖不得出世的箴言刻入了这方天地的规则中，但半妖虽然难以掌控，但只是因为鬼谷子们无法长时间一直注视这方天地，毕竟在万域星空之中依然有着一些人还在试图挑战鬼谷子们的统治地位。而他们留下的妖族，只要在何时的时机，授予合适的法门，人族依然有办法造出半妖。”说到这里，那白衣“徐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徐寒一字一顿的再次言道：“譬如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

    徐寒闻言，心头一震，他自然隐隐猜到半妖之法的再次临世或多或少都有人在背后驱使，但他却未有想到这一切都是天上之人的授意，更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是在这不长的时间里听到了太多的匪夷所思又惊世骇俗的事情，徐寒脸上的神色并未有再因此而产生太多的起伏，可是哪怕一点细微的变化，却依然逃不过那白衣“徐寒”的眼睛，他在那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鬼谷子们远远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他们明白若是但但靠着人族这群牛羊，想要吃完这方天地的草，需要太久太久的时间，他们显然并不愿意这么等下去。于是，他们想了一个无比精妙，也无比狠毒的办法。”

    “而这个办法首先需要足够长的时间，当然这个时间相对于他们按照最原始的办法吞噬掉我的力量所需要花的时间比起来是要短得多的。而之前我便说过，他们并未有修复半妖们撕开的那道封印我的封印上留下的裂纹，这也就导致，这方天地间所充斥的灵气渐渐变得充裕，甚至到了临界点。”

    “按理来说随着天地间的灵气充裕，仙人的数量便应该不断的增加，可事实上，仙人的数量却在这万年的光景里，被控制在了一个相对平稳的数字。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你见识过那位道祖登临真仙之境的过程，自然也应该明白，登临仙境最大的难关便是天劫，而恰恰，这天劫只要鬼谷子们愿意动用些许代价并非不能控制。你看，这就很简单了，他们可以随意挑选他们钟意的人抵达仙境，也可以随意让那些反抗他们的人死于天劫。”

    “这方天地便在这样的控制下平稳的前进来到了今日，他们度过了人妖混战的冬天，也穿过了半妖君临天下的春季，更走过了人族统治的漫长夏日，而现在，收获的季节终于来了。”

    徐寒在听闻这番后脸色不断的变化，饶是经历之前种种骇人听闻的消息，累积起了足够的承受力，但在这时，他依然免不了脸色发白，身子颤抖。

    他看向白衣“徐寒”，语调干涩的喃喃言道：“你是说...”

    白衣“徐寒”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点了点头，回应道：“没错，森罗殿即将造出的大批半妖，便是鬼谷子们等待万年后，迎来的秋收硕果。”

    白衣“徐寒”的语调极为平静，但这平静的声音响彻在徐寒的耳畔，却宛若惊雷一般让徐寒的身子在那时一震，竟是一时间无法控制自己胸中的惊骇，身子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

    幸好一旁的白衣“徐寒”伸出了手，扶住了徐寒的身子，这才免去了徐寒狼狈倒地的境遇。而后白衣“徐寒”又言道：“别惊讶，这还不到故事的高潮呢。”

    “当然，鬼谷子们的计划虽然很好，但这方天地就算只是为了囚禁我说造出的牢笼，但也并非鬼谷子们的私地，上有监视者看着，下有星空万域亿兆生灵注视着，他们不可能将这个事情做得太绝。而一旦他们这么做了，数以万计的神种降临，一旦他们都达到了那种足以被吞噬的程次的话，那股力量必定极为强大，同时这方天地的气运以注定会被这些神种所抽干。”

    “一个世界没有气运便等同于死亡，虽然这对于我来说，死亡并非一件坏事，但按照生灵们的逻辑来说，这就是一件罪大恶极的事情。你看，有时候生灵就是这么奇怪，他们能够容忍鬼谷子们将这方世界的生灵当做牛羊一般圈养，却不能容忍鬼谷子们将他们毁灭。而也是因为如此，鬼谷子们便需要一个由头来完成他们的计划。”

    “而这个由头，最好的选择自然便是我。试想一下，一个要摧毁整个星空万域的魔头即将出世，为了防止这样的悲剧发生，鬼谷子们只好忍痛毁灭这方世界，这样一来，于情于理对于星空万域的生灵来说都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但鬼谷子们也清楚，我不会配合他们的计划，毕竟虽然我并不恐惧死亡，但在未有为万域星空清理掉这些生灵之前，我暂时还并不想放弃自己的生命。”

    “没有了我这个魔头，为了能让这一切顺利进行，鬼谷子们便...”

    白衣“徐寒”说到这里，忽的停了下来，他站在离徐寒不过数尺之遥的位置，以一种古怪至极的目光看向徐寒，而他的嘴里也在那时一字一顿的言道：“自己造出了一尊恶魔。”

    徐寒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故事讲到这里，他当然已经明白白衣“徐寒”口中那尊恶魔便是自己。

    但这其中依然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震惊之余，更多的涌向徐寒心头的却是不解与疑惑。

    “说起来鬼谷子的算计确实了得，连我也被他们蒙骗在了其中。他们造出了一尊恶魔，而这尊恶魔不需要拥有太强的实力，他只需要与我的本源之力拥有极高的契合度，单单这一点便够了。”

    “当然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你看曾经的那些修为通天的半妖，他们做了那么多的努力最后还不是都失败了？化成了一滩血水，侵泡在这昆仑仙宫中千年万年。”

    说到这里的白衣“徐寒”语速忽的变得慢了起来，他注视着徐寒脸上神色的变化，享受着徐寒内心的某些煎熬。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怎么样才能造出一个完美的容器，以至于他一诞生便与被封印在世界深处的我的本源力量产生最完美的共鸣呢？甚至超越那曾经的半妖？”

    “这个问题困扰着鬼谷子们，他们想啊想，想啊想...”

    白衣“徐寒”将语调拉得极长，有意的戏弄着徐寒，而徐寒却是面色沉寂，死死的盯着对方。

    “对了。”白衣“徐寒”忽的话锋一转，甚至朝前凑了凑，他饶有兴趣的问道：“我听说你是一个孤儿，被一个老乞丐在雪中捡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会是谁？”

    徐寒大概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白衣“徐寒”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在那时不可避免的一愣，但也就在那一刹那，他像是忽的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瞳孔豁然放大，身子开始剧烈的颤抖...

    “呵呵。”白衣“徐寒”很满意此刻徐寒的模样，他笑了起来，格外真切的笑了起来。

    他的声音也在那时变得无比的阴冷，阴冷得就像那冥界归来的恶鬼，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喃喃自语。

    “既然寻常的半妖做不到，那就造一个最纯粹的半妖...”

    “譬如一个人族天才...”

    “和一位妖族的皇族...”

    “他们诞下的那个子嗣，不就是最纯粹的半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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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十八次

    “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了吗？”昆仑之巅，站在那紧闭的仙宫宫门前叶红笺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老人，出言问道。

    魏先生脸上的神情平静，与叶红笺此刻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点了点头：“嗯。”

    他们来到这宫门前已经有些时间内，在看到宫门前的嗷呜玄儿之后，叶红笺便在第一时间明白了过来，徐寒此刻已经去到了这昆仑仙宫之中，二人想尽了办法都未有能够打开这座仙宫的宫门。

    叶红笺的心思玲珑，在几番尝试无果之后，便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为何徐寒能打开这座仙宫的宫门，而他们却不得其法。这昆仑仙宫前有一道极为高深的法阵，以她与魏先生身子加上身为妖王的阿黄都无法破开，那么想来徐寒也绝非是通过蛮力打开的这个法阵。那也就是说徐寒找到了办法。

    而在询问了玄儿等“人”之后，那阿黄便一个劲在那门前比划，用自己的手按在那宫门前，然后抓耳挠腮的龇牙咧嘴，显然便是想要传达徐寒伸手便将宫门推开的意思。因此，叶红笺也才有了此问。

    但也就是这个问题，让叶红笺知道了一个她想也未曾想过的惊天秘密。

    那时的老人似乎有着什么心事，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宫门，沉声回应道：“因为这宫门上的封印本就是他自己种下的，系铃之人，自然就得有解铃之法。”

    “小寒自己种下的？”这话顿时让叶红笺心头的疑惑更甚，她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看着老人，喃喃自语道。

    而自知失言的魏先生也在那时静默不语，但他越是如此叶红笺便越觉其中古怪，自然免不了继续追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小寒不是第一次来昆仑吗？又怎会在这里给这仙宫种下封印，况且...这阵法如此高深，小寒似乎对于这阵法并没有太多的造诣，又如何能设下这样的封印。”

    听到这般追问的老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应当听他说过吧，我们是在大夏边境的一座城池遇见的。”

    “嗯。”叶红笺点了点头，但却不明白老人这时忽的提起这事究竟是有何意，毕竟她是一时间无法想到这二者之间的联系。

    “其实那次相遇算不得偶遇吧...”老人低着头喃喃言道：“我背上背着十万大山，那时十万大山中的妖王白凝便时常追问我，为何对徐寒青眼有加...”

    “我与他说过许多理由，我称徐寒是世界之恶，亦是往昔的英灵，这些都算不得有错，但我却知道真正的原因都不是这些，他是我与阿言的孩子...”

    ......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小寒呢？”叶红笺再次问道。

    魏先生在那时脸露苦笑，他仰头看着天际，喃喃自语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是为了他好。”

    叶红笺愈发的疑惑，她相信徐寒若是知道这些，能够与自己的父亲团聚他必然会很高兴，而魏长明在这件事情上的所作所为却着实让叶红笺不明所以。因此，她在那时皱着眉头再问道：“这是何意？”

    老人叹了口气，转头对上了叶红笺递来的目光：“因为，他是我与阿言的孩子，却也不是，准确的说，我们的孩子，是因他而死...”

    ......

    仙宫的大殿中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徐寒缓缓的坐到了地上，低着脑袋，沉着眉头。

    “所以...”过了良久之后，他苦涩的声音方才再次响起，他抬起头看向白衣“徐寒”问道：“我是魏先生的儿子？”

    白衣“徐寒”闻言笑了起来，他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自顾自的言说着：“虽然有些出乎预料，但本以为自己是恶魔的你转瞬却成了道祖与妖君的儿子，虽然背负着一些使命，但怎么看着也都是一个根正苗红的英雄之后对抗恶魔的故事，而这样的故事通常都会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惜...”

    说到这里的白衣“徐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但脸上的神情却并无半点的惋惜之色，反倒写满了戏谑与些许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可惜我不是靠着酒客喝彩为生的说书人，你也不是那故事里光芒万丈的英雄。”

    “千年前，他们杀了魏长明的妻子，抢走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但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而已，半妖神种乃是这方天地的天命之子，生来便可得到天地气运加持，这样的人只要放在这方天地，注定奇遇不断，注定成就会超出古往今来的任何人。若是他心智如常，待到他成长起来，那便是足以对鬼谷子们造成威胁的存在，而若是他真的被我所惑，坠入他们所谓的魔道，那更有可能造出另外一尊通天彻地的古魔。”

    “这二者都不是鬼谷子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做给外人看的傀儡，一个可能成为我的恶魔，但却又永远活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于是乎他们灭了那婴儿的生魂，将那具亘古未有的强大躯体放入了这世界深处，放到了那道半妖们曾经撕开的封印的边缘。”

    “那孩子的躯体本来就是最纯粹的半妖，与我的本源之力拥有极强的感应性，而在这被投放在封印中的千年光阴中，我们二者相互吸引，几乎融为了一体，而那已经失去了生魂的躯体也因此生出了新的灵智。”

    “而那道灵智，方才是现在的你。”

    这话说完，那白衣“徐寒”再次停下，沉眸看着徐寒，似乎还想要从他的脸上捕捉到某些足以让他兴奋起来的神色。可这一次却让他有些失望，徐寒抬起了头对上了白衣“徐寒”递来的目光，眸中光芒闪烁，却是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第一次，白衣“徐寒”在那时愣了愣，他脸上的神情起了细微的变化，虽然这样的变化并非徐寒可以捕捉到的。但事实上相比于他脸上的变化，此刻白衣“徐寒”的心底更是波涛汹涌，难以平息。

    千年种因，万年得果。这场说书的戏他已经演过了十八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未曾改变，每一次停顿，每一次打量看似恶趣，实则都是在揣摩徐寒，他想要确定，这一次的徐寒还是不是上一次的徐寒。

    鬼谷子们经不起变数，他更是如此。

    “所以呢？”徐寒在那时沉声问道。

    同样的话语，同样的语气，将白衣“徐寒”拉出了自己的思绪，也打消了方才他生出的些许疑虑。

    “就算如你所言，我的躯体是魏先生的儿子的躯体，我的灵魄是在你的力量滋养下生出的灵魄。可然后呢？你是觉得我听完这个故事，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我就会在你的面前俯首称臣吗？”徐寒如此问道，身子也随即站了起来。

    白衣“徐寒”摇了摇头：“你还不明白吗？你的灵智是由我而生，我们本就是一体，我如何需要自己对自己俯首称臣？”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强压下了自己听闻这番话后内心升起的翻涌，他在那时直视着眼前这个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语调笃定的说道：“我就是我！我和你不一样！”

    白衣“徐寒”却无心与徐寒争论这个问题，他言道：“事实如此，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他都永远存在，自欺欺人是生灵才该有的劣根，我不希望你也如此。”

    徐寒却言道：“你的故事也讲完了，我想我们该结束这场谈话了。你放心，我不会给森罗殿获胜的机会，也不会给天上的鬼谷子们毁灭世界的借口，当然更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吞噬我。”

    白衣“徐寒”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他纠正道：“不是吞噬，是苏醒，你我本就是一个人。”

    “随你怎么说都好，我不会被你蛊惑，也不会给你苏醒的机会。”徐寒说罢，眸中目光坚定，显然已是克服了种种心境的变化，在短时间里冷静了下来。

    白衣“徐寒”对此却并不惊讶，他看着似乎已经有去意的徐寒，幽幽言道：“前十八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徐寒闻言，心头一震，他看向白衣“徐寒”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衣“徐寒”神情悠闲，他瞟了一眼徐寒言道：“鬼谷子们何等聪明，他们虽不在此方天地，但天地万物的变化他们都推演了无数次，怎么会有算落的地方？你生来孤苦，如虎豹独行，但在有意的安排下，你遇见了那么多人，见过了那么多事，当有一天，那些人一个又一个在你面前死去时，你还能如此坚定自己此刻的想法吗？”

    白衣“徐寒”如此说着，他的脚步开始朝着徐寒迈开，一步又一步，嘴里又继续言道：“你会不想为他们复仇？你会不想将天上的人碎尸万段吗？那你会怎么做？你只有拥抱我，只有依仗我。但那时一切都晚了，这是你用足足十八次的失败与痛苦换来的教训，你还不懂吗？”

    徐哈听不到他话里的意思，可不知为何，每当白衣“徐寒”的嘴里吐出十八这样的字眼时，徐寒的身子便不由得一震，就像是脑海中有某些东西就快要从他的脑海里破茧而出了一般。

    “什么十八次？”他脸色苍白的看着白衣“徐寒”，语调干涩的问道。

    对方在那时眉头一挑，他将他的身子凑到了徐寒的跟前，眯着眼睛看着徐寒说道：“十八次的意思就是这个世界依旧重启了十八次，你活了十八次也死了十八次，这是你的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个世界已经无法再继续重启，他已经在这十八次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他到了破碎的边缘。”

    “这是鬼谷子们最后的丰收，也是他们决意毁掉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的开端。这是你，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徐寒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若是之前他所听闻的一切已经能算作匪夷所思的话，那现在从那白衣“徐寒”口中说出的这番话便只能用骇人听闻来形容了。他的身子在那时下意识的退去了一步，他喃喃言道：“这...这怎么可能...”

    白衣“徐寒”似乎早就料到徐寒的反应，他微笑的言道：“虽然我们已经失败了十八次，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一切都有了变化，只要我们联手，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力挽狂澜，跳出这个天地枷锁。”

    徐寒却还在退后，他想起了曾经做过的梦，梦里面他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自己的面前，但他却无能为力，那些梦如此的真实，曾经让徐寒险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而此刻白衣“徐寒”的这番话出口，顿时让徐寒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眸中的神色变得有些空洞，像是陷入了某中魔怔之中难以自拔。

    “虽然我并未有如生灵那般自欺欺人的劣根，但想来已经把自己当做生灵的你恐怕一时间不会相信我说的一切，但没有关系，你看见这摊血水了吗？那个远古之前的半妖虽然未有成功得到我的降临，但却从我这里抽走了足够多的力量，我是天外之物，这方世界的重启并不会搅乱我的记忆，每一次你来到这仙宫，我也同样将你的记忆抽出复制了一份，寄存在了这血水之中，现在，只要你跳进去，你就可以好好的平常这轮回中的十八次绝望。当然，与此同时这血水中曾经属于我的力量也会涌入你的体内，你与我将更加的密不可分，怎么样，你要看吗？”

    徐寒在这时终于回过了神来，他看了看那洞口中翻涌的血水，又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徐寒”，他咬了咬牙，用了好一会的光景方才言道：“我若真的走入其中，恐怕便也遂了你的心意吧？”

    白衣“徐寒”并没有半点阴谋被戳破后而应该生出的慌乱，他微微一笑，言道：“这是馈赠，有了这份力量，你便可以在需要我的时候召唤出我，这也是为了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不是吗？”

    徐寒不言，他沉默了好一会的光景，终于在那时走到了那洞口前。

    然后，他咬了咬牙，一只脚便在那时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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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代他而活

    都说山中无岁月，但此时此刻的每一息光景对于叶红笺来说都是这般难熬。

    她与魏先生已经在昆仑山巅等了足足四五个时辰，天色渐暗，昆仑的山上又下起的小雪。叶红笺的心情就犹如这昏暗的天空与这漫天的飞雪一般，忧心忡忡。她看了看眼前那座紧闭的宫门，又看了看身旁的魏先生，老人的身子忽暗忽明，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

    “先生....”叶红笺走到了魏长明的跟前，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老人。

    “没事，我应该还撑得住。”老人似乎知道叶红笺要说些什么，他朝着叶红笺抬起了头，脸上艰难的挤出了一抹笑意。

    魏先生的状态很奇怪，他既未有完全跳出这方天地，但又凭着监视者给的一颗星星斩断了与这方天地的因果，一旦这方天地真的被毁灭，他也并不会受到这方天地的牵连，可同时又因为这方天的规则所限，天外之人是难以以本体存在这方天地太久的。而魏先生能来到此处，全靠那颗已经给了叶红笺的星星的指引，而他也已经待得太久，天地对他的排斥也越来越大，他已经很难再支持自己这个躯体停留在这里。

    得到魏长明这样回答的叶红笺，并没有就此安心下来，毕竟魏先生此刻的状况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这样的安慰之言着实缺乏说服力。

    魏先生显然也看出了此刻叶红笺几乎写在脸上的担忧，他又笑了笑，言道：“我给你说得话，你都记住了吗？”

    叶红笺强忍着自己心头的不郁，点了点头，她言道：“嗯。”

    “或许我真的撑不了多久了，没帮上什么忙，很抱歉。”魏先生再次言道，而语气中的歉意也着实由衷，并非虚言。

    “但我的那番话，你得记住了，这很重要，若是我等不到他，你一定要将我的话转达给他。”

    叶红笺哪能拒绝老人的话，虽然她也知道老人的离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自此以后老人想要再从万域星空归来便绝非易事，能否再有相见之日也难以说清，她不免有些心乱如麻。

    “无碍。”魏先生好歹也活了千岁，自然看穿了此刻叶红笺的心思，他出言安慰道：“只要你们能带着这方天地的生灵度过此劫，天地虽广，但我们终有再见之日。”

    “再见？呸！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等到圣皇陛下君临天下之日，都会被圣皇陛下碎尸万段，相见那也只有等到你们去了九幽炼狱才有机会了！”可就在这时，一旁却传来了一阵极为刺耳的身影，却是那被放在地上，捆绑在一起的叶承台夫妇苏醒了过来，他们在第一时间便对着叶红笺二人破口大骂，用词极为粗鄙，似乎丝毫也不在意眼前之人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叶红笺皱了皱眉头，她倒也知道此刻的父母被那圣药迷了心智，所说之言言不由衷。她担忧的是若是自己父母始终都是这番模样，她又该如何是好。

    魏先生伸出了手，轻轻的摸了摸叶红笺的脑袋，那模样像极了慈祥父母在看着自己的后辈，他言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首先你要相信你们能够做到，然后你们才能真的做到。”

    叶红笺想得更多，思虑自然也更多，她苦涩的朝着魏先生笑了笑，也算作回应，而心底却对此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

    自家的父母着实太过聒噪，自从醒来之后吵吵嚷嚷个不停，这几日叶红笺为了赶路以防二人逃脱，数次将他们击晕，她也担忧如此下去，会对他们的身体留下隐患，因此便未有再行此法，而是将自己行囊中的一件衣衫找出，撕成两半，分别塞入了二人的嘴中，这才堵住了二人的喋喋不休。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转瞬便又是两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

    魏先生的身子愈发的虚弱，他甚至已经难以将自己的身子站起，只能坐在雪地上，玄儿与嗷呜对于这位早已熟识的老人也极为亲近，大抵也是看出了他的异状，两个小家伙凑到了他的跟前，匍匐在他的周围，似乎是想要以此为他取暖。

    当然，魏先生并非受寒，这样的做法也着实难以起到半点的功效，但魏先生却似乎很享受玄儿与嗷呜的做法，至少对于为天下苍生奔波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能得到这样简单回馈，便是一件足以慰藉平生的事情了。

    坐在一边的叶红笺也感受到了老人的状况，她再次朝着魏先生递去了自己的目光，而这时魏先生也恰好看向她。

    “我好像等不到了。”魏先生在那时率先说道，他的声音极为虚弱，就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叶红笺也就是在那时方才发现，此刻老人的身子已经完全虚化，几乎呈现出了半透明的状态，恐怕正如他言，他难以等到徐寒了。

    虽然与魏先生相处的时日不多，但叶红笺却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个老人对徐寒的关爱，或许是爱屋及乌的缘故，叶红笺此刻的心底也难免生出些许离愁，但她却并不愿意表露出来，徒惹伤悲。于是她肃然言道：“先生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寒...”

    轰！

    叶红笺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她背后那座巨大的宫门中便忽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然后那巍峨的宫门竟然便在那时缓缓打开。

    叶红笺心头一惊赶忙站起了身子，看向那宫门，随着宫门打开，一道耀眼的白光自那时于宫门中射出，照耀在了叶红笺的眸中，那光芒着实太过刺眼，饶是叶红笺极力想要看清里面的情形，却也只是让自己的眼睛被那光芒刺得发疼，却并未看到任何她想要看到的东西。

    她不得眯起了眼睛，用手挡在了眼前，以此缓解那刺眼的光芒。

    “喵呜！”

    而也就在那时，蹲坐在魏先生怀中的玄儿忽的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唤，小家伙便在那时身子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朝着那宫门方向扑去。

    叶红笺似有所感，再次望向宫门。而那时，那宫门也渐渐合上，耀眼的白光随即被巨大的宫门遮挡，叶红笺也终于如愿看清了宫门前的情形。

    一位身着黑衣背负木匣的少年，在漫天风雪中立在巍峨的宫门前，低着头抚摸着怀中黑猫的脑袋，神情温柔，眸中目光平静。

    “小寒！”待到看清那少年的模样，叶红笺脸色一喜，也顾不得其他，亦在那时朝着少年快步走了上去。

    “你来了。”徐寒抬头看向叶红笺，似乎对于她的到来并未感到半点的诧异，当然更为表现出半点的惊喜。那看似和善的语气中，却带着一抹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沉浸在终于见到徐寒的喜悦中的叶红笺却并未察觉到徐寒这样的变化，她忙不迭的点头，嘴里却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在里面...”

    叶红笺的问题还未说完，一旁已经到了极限的魏先生却颤颤巍巍的艰难站起了身子，他缓步想要走向徐寒，双脚却像是被灌入了铅一般，行动艰难，那方才迈开的步子便被地上厚厚的积雪所阻拦，身子一个趔趄，眼看着便要跌坐在地。

    这时一旁的徐寒却瞥见了魏先生的境遇，他在那时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即将倒地的魏先生，而对于魏先生的到来，徐寒同样未有生出半分的诧异，他微笑看着身子虚弱的魏长明，轻声言道：“先生辛苦了。”

    魏长明似乎也未有料到徐寒的反应会是如此，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中的神色多了些许复杂。

    “你都知道了吗？”魏长明问道。

    徐寒点了点头，又抬头看向魏长明，反问道：“先生恨我吗？”

    魏长明一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他低着头思虑了许久，方才再次看向徐寒。

    而这一次，老人的目光变得慈祥了起来。

    “不恨。”他如此言道，一只手也在那时伸出，握住了徐寒的手，而这时徐寒也感受到了老人手上传来的阵阵寒意，他这才注意道老人的身子似乎处于某种虚化的边缘。

    “无碍，只是在这方世界待不了多久了而已。以后就得摆脱你了...”老人倒也看出了徐寒的担忧，在那时摇了摇头，笑呵呵的言道。

    “先生...我...”徐寒闻言正要在说些什么。

    可这时魏先生的身子却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的身子开始渐渐化作一道道光点朝着远方散去，显然，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终究撑到了能见你一面的时候，孩子...不要心怀愧疚，好好的活下去，活给所有人看，我相信你能做到的。”老人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他却并未有露出半点的慌乱，反倒神色愈发平静的言道。

    徐寒的身子莫名的开始颤抖，他想要紧紧抓住老人的手，不想却抓了个空，他似乎陷入了某些魔怔，死命的想要留下眼前的老人，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却依然无法阻止老人渐渐散去的身子。

    终于老人的身子真的彻底散去，扑了个空的徐寒跌坐在了地上，他低着头喃喃自语的说着：“你应该恨我的...”

    “你应该恨我的...”

    而就在这时，那已经再也寻不到半点魏先生踪迹的天地间却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我不恨你，反而应该谢谢你。”

    “谢谢你将我的孩子活成了这般勇敢的模样...”

    “请继续带着他，像徐寒那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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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个满意的结局

    无论你见过多少的美景，或云海西沉的暮阳，或雪中独立的长亭。

    无论你遇见过多少有趣的人儿，或提刀可当十万师的刀客，或仗剑直言的少年，又或者只是坐在酒肆前独饮长叹的醉汉。

    但你得记住，这条路上你注定孤苦无依。

    这是你的命。

    人就是如此，总得认一些命，才能改一些...命！

    ......

    “小寒！你怎么了？”徐寒从睡梦中惊醒，他坐起了身子，入目的第一眼便是叶红笺关切的眸子。

    “我...”徐寒有些茫然。他看了看四周，眼前是一片黑暗的虚无之地，自从千年前妖君飞廉以大神通搬走了此地的十万大山后，这里便化作了这般模样，他的身后是那座巍峨的昆仑仙山。

    徐寒这才记起，他已经与叶红笺一道走下了昆仑，在这山脚处小憩，可大概是因为这昆仑之行经历了太多事情，即使身为仙人之躯的徐寒也架不住身心上的疲惫，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你方才额头上直冒冷汗，我以为你的身体出了什么事，故而将你唤醒。”叶红笺担忧的看着徐寒，嘴里如是言道。

    徐寒正要答话，可那时一旁却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怒骂。

    “圣皇陛下在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自然惶惶不安，岂能好眠？我看不用圣军亲自，你们便会在这样的惶恐中将自己活活吓死。”

    这自然是那叶承台夫妇，他们毕竟是叶红笺的父母，二人在昆仑山巅被叶红笺堵住了嘴，但在下山路上大抵是骂累了，又沉沉睡去，叶红笺便扯掉了堵着他们嘴的衣服，却不想此刻他们醒来之后又开始了故技重施。

    叶红笺有些无奈，她歉意的看了徐寒一眼，便又朝着自家父母言道：“你们就消停点吧。”

    用衣衫堵住二人的嘴虽然是可行之策，但叶红笺终究觉得有违孝道不愿如此，但这话出口，非但没有得到二人的认同，反倒招来了更恶毒的喝骂。

    “闭嘴，你这不孝女，为了一个外人不仅忘了家门，更是连圣皇陛下也敢忤逆，我叶承台当初就该将你掐死在襁褓里！”

    叶红笺闻言无奈，她知道自家父母此刻当真是油盐不进，这般想着便从怀里掏出了那并未扔掉的衣衫便又要将二人的嘴给堵住。可这脚步方才迈出，徐寒的手却忽的伸了出来，将她拦住。

    “小寒？”叶红笺有些不解的看向徐寒。

    徐寒这时似乎也从噩梦中清醒了过来，他站起了身子，走到了那依然叫骂个不停的叶承台夫妇跟前，低着头打量了二人一番，这才言道：“他们也是吃了圣药吧？”

    “嗯。”听见询问的叶红笺也迈步走了上来，神情担忧的看着自家父母，皱着眉头言道：“已经这样好些日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魏先生看过之后都无可奈何。”

    徐寒对此不置可否，他随即在二人面前低下了身子，也不顾二人的挣扎分别将双手放到了二人的天灵盖上，而自己也在那时缓缓闭上了双眼。

    叶红笺见状虽然依然不明所以，但也看得出徐寒似乎想要做些什么，这便收声立在一旁，但神情却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可就在这时，一道晦暗的力量波动在徐寒的身上一闪而逝，感受到这一点的叶红笺脸色也微微一变，她觉得那气息与那些她在长安城内有过交手的圣候身上传来的波动极为相似，但还不待她去细细品味其中差别，那时，叶承台夫妇口中喝骂却忽的戛然而止。

    叶红笺一愣，却见徐寒站起了身子，两只手也随即缓缓离开了二人的头顶，紧接着两道微不可察的黑色气息被徐寒从二人体内拉扯而出，二人的脑袋一歪随即昏睡了过去，而那两道黑色的气息也在一阵游离之后迅速的遁入了徐寒的 体内，消失不见。

    “这是...”叶红笺自然未有料到还能生出这样的变故，她诧异的看着徐寒。

    徐寒当然知道叶红笺想要问些什么，他转头看向叶红笺，神情轻松的笑道：“他们无碍，只是被圣药占据了太久的身体，故而被抽走了那圣药之力后，便有些虚弱，休息一些时日后便无大碍。”

    叶红笺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徐寒，她虽然冰雪聪明，但却是如何也想不到，徐寒是怎样做到此事的。不过她也决计不会去怀疑徐寒在诓骗她，以此在短暂的惊骇后，叶红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

    她也赶忙蹲下了身子，伸出手分别探查了一番自家父母的状况，在发现一切竟如徐寒所言时，她愈发的惊喜。但又很快想到了徐寒在做这些的时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以及那两道被徐寒吸入体内的黑色事物，她便有些疑惑，也有些莫名的担忧，故而看向徐寒问道：“小寒，方才你...”

    但徐寒却并不给她发问的机会，那少年在那时看向远方，言道：“咱们快些上路吧，距离三月之期只有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说罢，他便在那时转过了身子，领着玄儿嗷呜阿黄便迈步前行。叶红笺无奈，她也知道徐寒这性子，他不愿说的事情就是你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吐出半个字来，故此，叶红笺也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疑惑，唤出了凤凰神鸟，带着自己的父母跟上徐寒的步伐。

    ......

    徐寒与叶红笺都是实打实的仙人，二人全力赶路那速度自然是不用言说，不出三日光景他们便穿越了十万大山的虚无之地，抵达了青州边境。

    这时，叶承台夫妇也正如徐寒所言恢复了正常，只是身子依然虚弱需得好生调养，这三日赶路的行程中清醒了几次，但也只是朝着徐寒与叶红笺表达了愧意，身子便挨不住了又昏睡了过去。

    “得快些找个城池，给他们弄些吃的。”立在青州边境，看着眼前的情形，叶红笺不禁再次皱起了眉头。

    本以为穿过了虚无之地，来到了青州多少会有些改观，毕竟算上来取的时日，她也才离开青州十日光景不到，但就是这短短的十日，青州却像是换了个地方一般。

    破败与荒凉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灰色的雪堆积在地上，厚厚一层，几乎已经盖住了原来的地貌，而在这雪地上四处可见饿死的白骨，以及各色走兽的尸骸。满目疮痍几乎寻不到任何的活物，甚至比起南荒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处向北走出三十里，便是上云城，你可去那里寻些食物给侯爷以及夫人，如今森罗殿忙着准备准备年末对大渊山的大战，这些边境小城并不会放置太多的兵力，以你仙人境的修为想来无人可以阻拦，但做完这些你就得快些去往陈国，这大周...绝非久留之地。”

    叶红笺闻言正要点头应是，可话未出口，便觉察到了不对，她诧异的看向徐寒问道：“小寒你不与我同行吗？”

    “嗯。”徐寒的神色平静，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叶红笺语调中的不舍，他言道：“时间紧迫。我还有些事情得赶在那事之前做了。”

    “什么事？”叶红笺下意识的问道，但这话出口便觉不对，显然徐寒这么做便是有意要抛开她，念及此处她便赶忙改口，又言道：“我要和你一起。”

    但似乎又觉得这样的说法不够强硬，她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我是你的妻子！”

    徐寒对于叶红笺的话表现得出乎预料的平静，他微微一笑，指了指那坐在凤凰身上的叶承台夫妇，言道：“侯爷和夫人虽然逃离了圣药的控制，但身子骨还很虚弱，可经不起折腾。”

    叶红笺顿时脸色一变，徐寒这话直截了当的戳中了她的痛楚，她皱了皱眉头，再次看向徐寒，想要从徐寒的脸色看出些什么——自从从仙宫出来之后，叶红笺便感觉到了徐寒的某些变化，但她无法将这样的变化说得清楚，却总感觉现在的徐寒比起以往似乎多出了些什么东西。

    徐寒却似乎并不在乎此刻叶红笺的心思，他低着头沉思了一会，然后看向身旁的阿黄言道：“阿黄，这些日子你就跟着红笺吧，帮我照看一番。”

    阿黄的性子顽劣，自然下意识的表示不愿，可在玄儿的眼睛一瞪之后，他便偃旗息鼓，灰溜溜的走到了叶红笺的身边，表明自己服从了这样的安排。

    徐寒见状也是微微一笑，他走到了叶红笺的跟前，言道：“做完这些就去陈国，不要担心，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赶在那之前回来的。”

    叶红笺知道徐寒此刻去意已决，说得再多也无用处，她只是仰头看着这个少年，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言道：“叶家的女人可没有改嫁的习俗，你今日不愿让我同行那便罢了，你也不用去陈国见我，我会在大渊山等你。到时候，赢了咱们一起活下去，你得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我过门，输了，咱们夫妻就一起死在那里，青山绿水为伴，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

    徐寒同样也知道叶红笺的性子刚烈，她言出必行，徐寒自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与她争论，他点了点头，笑道：“那便一言为定了。”

    叶红笺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终究不再坚持，她侧过了身子为徐寒留出了一道离去的路。

    徐寒点头迈步，玄儿与嗷呜跟在身后，他走出了一小段路，却忽的在那立在一旁的凤凰神鸟的身旁停下了脚步，他看向那凤凰神鸟，而对方也在那时看向了他，二者的目光相撞，徐寒又是一笑，然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清的语调言道：“这一次，你也不一样了。”

    “那就保护好她，我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结局的。”

    凤凰神鸟的眸中闪过一道神光，然后它发出一声清鸣，竟像是听懂徐寒的话一般，正在回应。

    而徐寒得到答案之后，也终于放下心来，身子一顿便在那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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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赠书

    又是一日的修行结束。

    苏慕安与小十九并肩坐在了秦王府别院的台阶上，他们仰头看着夜色中不断降下的雪花，二人都沉默不语，不知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还是在各自怀揣着各自的心思。

    小十九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苏慕安一眼，双手无所适从的伸出，接住了天上掉下的雪花，她将之放到自己的眼前，沉眸看向那雪花。

    陈国的雪也一如大周一般自入冬以来便下个不停，这显然是一件极为怪异的事情，至少有史以来这方天地从未下过这样一场大雪。而最让小十九担忧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陈国的雪也开始不再如之前那般洁白，而是带着些许灰色，虽然还不至于如大周那般，但这样的变故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这说明继大周之后，陈国的龙气也开始渐渐被那亡龙吞噬，虽然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但若是大渊山那场大战，徐寒等人失败的话，那这速度必然会被提升数个台阶。

    想到这里的十九少见的叹了口气，她蹲坐了起来，双手的手肘放到了膝盖上，手掌撑着自己的脸蛋，在那时言道：“我以为人活着能有一日三餐，渴了有一碗水喝，冷了能有一件衣裳，就够了，却不想活着原来还有这么多的事情需要烦恼。”

    十九虽然平日里都素来爱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势，但做事说话却终究逃不出孩子模样，此刻这一番感叹却是苏慕安始料未及。他不免侧头多看了十九一眼，他皱起了眉头，说道：“不要多想，勤加修炼就好。”

    苏慕安其实也就比十九大出个五六岁的样子，又生性木楞，他的劝解之言自然难以起到成效。

    十九闻言转头看向苏慕安，问道：“修炼到什么地步才能没有烦恼呢？”

    这个问题当下便问住了苏慕安，小家伙皱起了眉头，他努力的思索着十九的问题，却着实想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毕竟在他的心中，徐寒已经是厉害得不能再厉害的人了，可他却还是每日被诸多事情所困。似乎生于这番天地，他们就是要经历磨难，经历一切让他们不开心的事情，却没人知道，经历这些是为了什么。

    “你也要走了吗？”就在苏慕安皱着眉头思索着十九的问题时，十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苏慕安一个激灵，本能的在那时摇头否认道：“走？走哪去？”

    只是虽然他的反应已经称得上是迅速，但他却又着实不善此道，这话出口的瞬间，他的脸色便因为心底的急切而变得绯红，而这同样也难以瞒得住小十九的眼睛。

    小十九有些落寞的低下了头，神情不郁的喃喃言道：“我也想要帮忙，但好像...我什么都帮不了。”

    苏慕安见十九如此，心头也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他再次安慰道：“没事，你这么聪明，你好生修行到时候也一定能够帮上忙的。”

    十九闻言摇了摇头，她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等我真的有了那本事，你们说不定早就...”

    十九说道这处，顿了顿，并未将后面的话说得太过明白，或许是觉得本就不是什么有胜算的事情，若是自己再胡言，万一一语成谶...

    十九太聪明，而苏慕安却在某些方面太过耿直了些，二人的对话注定无疾而终。苏慕安只能在一阵尴尬得令他心头发颤的气氛中与十九约定好了明日修行的时间后，方才逃一般的离去。

    ......

    而在苏慕安回到住处之后，离他不远处的一间房门却在一个时辰以后，忽的被人缓缓推开。

    周渊的头在那时从房门中鬼头鬼脑的窜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四处打量了一番，在确定周围并无他人之后方才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房间，朝着苏慕安归来的方向躬身小跑了过去。

    周渊在森罗殿森活了数十年，几乎在他成年之后，他便很少与外界接触，他每日只需要潜心研究半妖之法，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并不需要他来担心，从衣食住行到吃喝拉撒都有人专门负责照顾，因此很多时候周渊在对很多事情上面都表现得有些迟钝。

    但迟钝并不意味着无知，他还是察觉到了小十九的异样。

    她每日虽然都与苏慕安修行刀法，可回来的时间却比苏慕安要晚上数个时辰，一个小女孩一时贪玩自然可以理解，可日日如此便有些不对；更何况小十九时不时的还会提及周渊教她功夫之类的事情，起初周渊还以为十九只是童言无忌，随口胡诌。可渐渐的周渊却察觉到事情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样简单，他碰巧一日看见了十九在修炼剑法，剑招极为精妙，显然不是俗物。

    这被人教下功夫的事情可以瞎编，可这样玄妙的功法却不是一个十岁未到的小孩子可以编造出来的东西。周渊自然也就起了疑心，之后的每日更是暗中观察，发现十九的刀法精进速度极快，而剑法也同样如此。刀法有苏慕安教授能够不断精进自然也说得过去，可剑法显然就没那么简单。

    周渊心头的疑惑一日胜过一日，终于在今天他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他要弄明白明天晚上小十九在苏慕安离开之后都在何处做些什么，她的剑法又为何每日都能有如此精进。抱着这样的念头，来到了几日前早已向苏慕安打探好的十九的所在地，周渊的脚步开始放慢，他本能的觉得某些天大的秘密即将在他的眼前揭开面纱，为此他愈发的小心翼翼。

    而当他来到那处小十九所在的别院外时，一道道对话也在那时传到了周渊的耳中。

    “师父，这剑法我才练了半个月，方才有些起色，为什么就要换下一个呢了？”这是小十九的声音，周渊一下便听了出来，可十九口中的师父却让周渊有些疑惑。

    “我教你的剑法都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功夫，哪怕是以你的资质没有十年光阴也难以将其练至大成，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我只能先一一将这些剑法的精髓灌输给你，日后你有的是时间细细品味专研。”

    这时，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想来便是此刻十九口中的师父，而听那声音周渊竟暗觉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

    念及此处，周渊的心头顿时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大有一种爱徒被夺，鸠占鹊巢之感，却忘了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冒牌货。带着这样的心思，周渊便要走出那别院的墙头，去一看究竟到底是何人在蛊惑他的好徒儿，可是这脚步方才走出墙头，正要看去。

    可也就是在那时，他的后颈处却忽的传来一阵剧痛，他根本未有来得及看清那处的情形，便眼前一黑，身子栽倒在地。

    ......

    “可是师父怎么会没有时间呢？昨日白天我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不会跟他们一起去吗？”十九有些困惑的问道，但这个问题出口，却并未有得到答复，十九抬起头看去，却见方才还在自己身旁的老人此刻却不知所踪。

    “师父？”十九又朝着四周看了看，却还是没有发现自己师父的踪影，故而只能朝着四周大声的呼喊道。

    空荡荡夜色中并无任何人给她回应，十九正有些慌神，可眼前一花，身着黑衣的周渊却又再次出现在了十九的面前。

    小家伙顿时面色一喜，快步走到了周渊的面前，嘴里却埋怨道：“师父你怎么忽的不见了，吓死我了。”

    但周渊却只是淡淡的看了十九一眼，并未回应十九的责怪，反倒言道：“我有要事，今夜的修行便到这里吧。”

    周渊说罢这话，根本不去理会十九的不解，身子一顿便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十九一愣，回过神来周渊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朝着夜色中喊了半晌，却不得回应，最后只能是既无奈又气鼓鼓的独自一人冒雪回到了住处。

    ......

    而在另一边，周渊也缓缓的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他有些茫然的四顾，却发现自己正坐在自己房门的书桌前。

    他微微一愣，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分明记得他要去抓住那个蛊惑自家徒儿的罪魁祸首，然后眼前一黑，便又回到此处。

    而就在他疑惑的档口，一个声音却忽的传来。

    “你醒了？”那声音如此言道。

    周渊下意识的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不知何时一道黑影竟然就站在自己的书桌前，低着头看着他。而那黑影的周身却像是包裹着某种力量，让周渊根本难以看清他的模样。

    周渊一个激灵，赶忙站起了身子，又惊又怕的问道：“你是谁？”

    “朋友。”那黑影回应道，语调低沉，像是有意在压低自己的声音。

    周渊不解，正要发问，可那黑影却在那时递出了一样事物，放到了周渊的书桌前，言道：“多看看，这东西你用得着。”

    说罢这话，那黑影便忽的一闪消失在了屋内。

    周渊哪里见过这番景象，他愣了许久，回过神来之后又四处看了半晌，这才确定那黑影已经消失不见。

    周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而下一刻他便想起了黑影之言，在那时看向那书桌上的事物，却发现那是一本书页泛黄的古籍。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书桌前，细细看去，却见那书的扉页上写着《异物志》三个古纂，也亏得周渊当年研究炼妖术，所看的古籍之中不乏这样的记载，方才能认出这三字，否则换了其他人来，拿着这书，也难以明了其中真谛。

    隐隐意识到此书不凡的周渊，强压下了之前心头的惶恐，静下心来翻开了书页。

    天地初生，秩序初立。

    昆仑仙山，仙宫天成。

    宫有三重，一曰瑶台、一曰明镜、一曰天穹。

    天穹之中，有一枯井，直抵世界之源，于此，岁月静止，凡人可命万载，凡躯可避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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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请诸君陪葬

    腊月初一，距离大渊山之战开始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虽然不清楚徐寒为什么如此笃定森罗殿会在年末向大渊山进军，但出于本能的信任叶红笺也并未对此多做怀疑。她在确定自家父母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之后，便带着他们一路北上，来到陈国。

    而有一点，徐寒说得很对，此刻的森罗殿似乎的真的已经全力投入到对大渊山的进攻中去了，除开幽州与梁州，其余诸地大都防卫薄弱，并无太多的高端战力把守，这一路走来叶红笺也算得畅行无阻。

    但这并未让叶红笺高兴起来，这样的变故也从侧面上反应了森罗殿拿下大渊山的决心，因此，叶红笺在来到陈国之后，第一时间便想要去寻楚仇离一行人，可这寻了半天来到他们卧榻的秦王府时，却被告知一行人大抵都已离去，只有苏慕安尚且还在，出来迎接了他。

    “你是说子鱼嫁给了陈玄机？这事还是小寒从中斡旋的结果？”将自家父母安顿好后，叶红笺与尚且还在府中的苏慕安一起吃了顿饭，席间便听苏慕安说起了这事。

    “嗯。”说到这里，苏慕安也皱起了眉头，显然即使到了现在，对于徐寒之前的决定依然有些颇为不解。

    叶红笺在来到陈国之后，便时不时的听人提起陈国陛下新娶的皇后，是个宅心仁厚的女子，今年冬天陈国大雪不听，百姓们度日艰难，都是这位陈国皇后联系各方给灾民们送来了足以度日的粮食。叶红笺之前还暗暗疑惑，这陈玄机前些日子才为自己的妻子办了葬礼，怎么转眼就有另觅新欢？却不想原来百姓们口中那位皇后娘娘竟是她的故交——方子鱼。

    而在与徐寒同行的路上并未听徐寒提及过此事，她也猜不透此刻徐寒的心思，但却也不回去怀疑徐寒真的会做出些什么加害方子鱼的事情。此刻也只能暂且放下心头的疑惑，思虑着之后若是有机会或可去陈国的皇宫中一探究竟。

    念及此处，叶红笺也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又看向苏慕安问道：“楚大哥他们都去了大渊山？”

    “嗯。”苏慕安又点了点头，神情于那时多少有些复杂，他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喃喃低语：“府主大人倒是说了让我们都不要去趟这趟浑水，可楚大叔他们都去了。我...”

    “你也想去？”叶红笺凑到了苏慕安的跟前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低头的男孩，这小家伙显然已经将徐寒当做了金玉良言，不愿辜负，却又不忍见同伴浴血奋战，自己却独处家中。

    被叶红笺戳穿了自己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上却欲盖弥彰的心思的苏慕安，脑袋低得更深了些，他甚至不敢回话，只能诺诺的点了点头。

    叶红笺笑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言道：“你想要成为你家府主大人那样的人吗？”

    苏慕安闻言顿时抬起了头，点头言道：“当然想。”

    “那就得有自己的主见，你得去做那些你觉得对的事情。”叶红笺笑道。

    苏慕安听得似懂非懂，他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又言道：“那红笺姐姐也要去吗？”

    “当然。”叶红笺回应道。“要不过几日咱们一同上路？”

    苏慕安的脸色一喜，正要应下，但很快却又露出了迟疑之色，他有些为难的言道：“还不行，我还得再用十余日将剩下的刀法教给十九。”

    叶红笺倒是未有想到苏慕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微微一愣，脸上却很快浮出了古怪的揶揄之色：“人小鬼大，不过小十九年纪是小了点，但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估摸着漂亮得紧，你这先下手为强的心思倒是玲珑得很啊。”

    苏慕安虽然迟钝，但听到这话却也明白了叶红笺话里的暗示，他的脸色顿时绯红，于那时赶忙摆手辩解道：“不是姐姐想的那样的，我只是觉得此行凶多吉少，若真的出了什么纰漏，十九有点功法防身也好过任人宰割。”

    只是苏慕安却没有想过，他那点三脚猫的嘴上功夫如何是叶红笺的对手。

    叶红笺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问了句：“不是说苏家刀法不外传吗？”

    这话出口，苏慕安顿时哑然，但叶红笺也知道小家伙的脸皮薄，自然懂得见好就收，她很快便转移开了话题，站起了身子言道：“好啦，你也好好歇息，晚上还要去教你家小十九功夫呢，我去看看可卿。”

    叶红笺说罢这话，便又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慕安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

    砰！

    长乐宫中，方子鱼气冲冲的将一道名贵的瓷器狠狠的摔在了宫门处，那瓷器顿时应声破碎。

    “来人！来人！”而后方大小姐朝着那宫门外大声的嚷嚷着。

    宫门外半晌无人回应，而许久之后方才传来一道低语：“娘娘不要再闹了，陛下吩咐了不能让娘娘出去，娘娘就不要为难小的们了。”

    方子鱼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已经被关在这厚厚的宫门中一个多月了，除了陈玄机偶尔来了兴致拉着他在宫中转悠一小会外，大多数时间她都被囚禁在这宫闱之中，方大小姐的脾性如何受得了这般枯燥无味的生活？更何况前些日子她还听闻自己的父亲一行人大都离开了金陵去往了大渊山。方子鱼自然也想要随诸人同往，却奈何被囚禁于此。

    就在她憋不住又要一阵大呼小叫之时，宫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还有那太监独有尖锐声音传来：“陛下驾到！”

    方子鱼心头一惊，但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那宫门便在那时被人从外推开，一位身着皇袍，生得一头白发的俊朗男子迈步而入。

    方子鱼显然并不想见到眼前的男人，她皱了皱眉头，身子下意识的退到了房间角落，皱着眉头在那时言道：“你怎么来了？”

    陈玄机却对此毫不在意，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满地的狼藉，这才言道：“看样子你在这里待得并不开心。”

    方子鱼冷哼一声，并不多言。

    陈玄机却随即迈步向前，走到了方子鱼的跟前，他毫不避讳的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眯着眼睛打量着方子鱼。方子鱼不免有些慌乱，她又下意识的退去数步，虽然极力想要让自己镇静下来，可自她嘴里吐出的话语却依然带着些许颤音：“你...你想做什么？”

    “做夫君能对妻子做什么呢？”陈玄机意味深长的言道。

    方子鱼顿时脸色一红，她怒目等着陈玄机，故作镇定的言道：“你休想！”

    “咱们可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又为什么不能想？”陈玄机不急不忙的反问道。

    方子鱼顿时语塞，而陈玄机却在那时忽的抽身退到了一旁，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他敲打着身旁的案台，言道：“前些日子我让你背的东西，你背下来了吗？”

    方子鱼一愣，这才想起陈玄机所言之物，她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一个多月来，陈玄机每日都会自己活着派人送来一些东西，上面记录着许多陈国境内的事情，譬如某个官员为人如何，能力如何，背景又如何；又譬如哪处的雪灾严重，哪处的粮食困乏，又该从哪处调粮；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而且数量庞大，根本不是寻常人一个月能够记下的东西。

    以方子鱼的性子，加上对陈玄机的不满，她自然不会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

    “哼，我为什么要背那些东西。”方子鱼在那时亦理直气壮的反唇相讥道。

    陈玄机对此并不意外：“你还是这性子，总是不喜看书，更不喜那密密麻麻的文字。”

    方子鱼不喜陈玄机这很是了解她的口吻，她又皱了皱眉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陈玄机却抢在她之前言道：“这样吧，我再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你将那些东西都记下。”

    方子鱼觉得有些可笑，她不屑的看了陈玄机一眼，问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陈玄机闻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纸递到了方子鱼的跟前，他言道：“叶红笺来金陵了，此刻正住在秦王府中，这是她托人送来的信，却不想落入了我的手中，你若是应了我的要求，这封信我可以给你看看，不仅如此，在她离开金陵之前，我也可允许你们在这金陵城中见上一面，何如啊？”

    这话显然戳中一心想要摆脱这暗无天日的皇宫的方子鱼的心思，她若是能见到叶红笺说不定此事便能有些变通，念及此处，她恶狠狠的瞪了陈玄机一眼，一把从他的手中抢过了那信封。

    陈玄机见状自然知道这是方子鱼答应了此事，他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这边起身带着仆从们离开了房间。而方子鱼则在其走后赶忙拿出了那信封，将之拆开，细细看去。

    信中所言却无非叶红笺的近况，亦表达了些许对于方子鱼新婚的祝贺，然后便说了说徐寒独自离去之事，除此之外便再无他言。

    这让方子鱼多少有些困惑，叶红笺花了这么些力气将信送入府中所谓的却不过是寒暄的话，未免有些大题小做，她仔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并未发现什么异状，要说唯一让她的在意的便是徐寒此刻去了何处。

    这大战在即，诸人都已集结到了大渊山上，为何这主角却消失不见...

    ......

    而与此同时远在大夏境内的赤霄门中，三劫仙人谢闵御正与门中长老讨论着如何帮助大楚对抗大夏与陈国的两面围剿，守住隆州之地。

    在座诸人说得兴起，对于此战信心满满，更是相信此战之后，赤霄门便抱紧了楚朝的大腿，待到楚朝一统天下，赤霄门的地位亦会水涨船高，届时落下国教之位，也未曾不无可能。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位弟子在那时急匆匆又冒失的推开了这议事大殿的房门。

    “掌门！不好了！”那弟子如此言道，神色惶恐，语调慌张。

    正在长篇大论的谢闵御顿时有些不满，他皱了皱眉头站起了身子，言道：“何事慌慌张张，如此轻率，岂不有失体统。”

    那弟子却是慌了手脚，在那时低着头言道：“有人强闯山门。”

    谢闵御当下脸色一变，此时正是敏感时期，大夏与陈国都在边境上厉兵秣马，莫不是那些朝廷的军队发动了奇袭，准备先灭了他们赤霄门？

    念及此处，在场诸人都是脸色一变，谢闵御更是神色凝重的看着那弟子追问道：“对方什么来头，带了多少兵马，又有多少高手助阵？”

    那弟子闻言，在那时不知为何竟是忽的发愣，半晌也未有回应谢闵御的问题。

    谢闵御心头焦急，暴喝道：“你倒是说啊。”

    那弟子在那时方才回过神来，言道：“只有...只有一人...带着一只黑猫和一条黑狗...”

    听到只是一人独闯山门时，谢闵御顿时送了口气，他没好气的言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一个不长眼的家伙，你去赤炎堂寻些弟子打发了便可，何须什么小事都惊扰我们。”

    赤霄门为了配合森罗殿在大渊山的行动，这些日子来不止一次的从周边的宗门城镇中掠走年纪符合的孩童，送往森罗殿，这样一来自然免不了激起一些民愤，时不时的也有些那些孩童亲人长辈前来要人，不过这些对于家大业大的赤霄门来说都算不得什么，应付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而就在谢闵御说完这话之后，他像是忽的想到了什么，脸色在那时猛地一变，他再次看向那位弟子，瞪大了眼珠子问道：“你说那人带着什么？”

    那弟子不明白方才还教育着自己的掌教为何忽然自己乱了方寸，他正要回应，可也就在这时，山门外忽的传来一道清澈又响亮的声音。

    “故人徐寒，前来有请诸君，往黄泉一走，与甄玥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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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拥抱黑暗

    谢闵御领着大批门徒来到山门前时，徐寒似乎已经在那处呆了许久的光景。

    他蹲坐在谢闵御花大价钱修筑的雄伟山门之上，神情悠闲，丝毫没有大战将至前的紧迫，甚至他那两只标志性的黑猫黑狗还颇有闲暇的在地上追逐。

    目睹了这番情形的谢闵御顿时皱起了眉头，前些日子他方才收到了线报，说徐寒去到了陈国，估摸着是在想办法对付大渊山即将爆发的大战，这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徐寒竟又出现在了大夏的境内。

    有道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孽，谢闵御活了三百年自然不是愚笨之辈，他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眼前的徐寒，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徐寒周身的气息凝练，一举一动皆牵动着天地气机，这分明就是仙人之相，谢闵御的心头惊骇，徐寒才多大的年纪，竟然这就修成了仙人，谢闵御可记得真切当初徐寒离开横皇城时也才堪堪大衍境，这才三个月不到的光景，他便越过了那无数人想要越过的那层屏障抵达了诸人梦寐以求之境，这着实让谢闵御惊骇万分。

    而谢闵御打量着徐寒，徐寒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徐寒在那时微微一笑，身子一跃便落在了那谢闵御等人的跟前，他饶有兴致的将目光在谢闵御身后的一行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方才将之停在谢闵御的身上。

    “谢掌教别来无恙。”徐寒在那时拱手言道，语调和煦，如老友寒暄。

    谢闵御心头暗暗警惕，这徐寒在大衍境时便可凭着手中那把诡异的神剑以及强悍的肉身与仙人搏杀，此刻登临了仙境，又自己寻上了门来，显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以对方的心性，决计不会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虽然以谢闵御的心思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位方才登仙仙境的修士如何能有本事对抗拥有一位三劫仙人以及两位一劫仙人的赤霄门。

    但谢闵御深知这狮子搏兔亦需全力以赴的道理，他沉眸在那时言道：“徐阁主好大的本事，一个人便可扬言要我赤霄门陪葬，古往今来谢某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狂妄之徒。”

    徐寒微笑着伸出了手，一把黑色的神剑便在那时浮现在了他的手中，而身旁的嗷呜与玄儿也在那时似有所感，纷纷仰天长唤，化出各自数丈大小的真身。

    剑意妖气在那一瞬间荡漾开来，笼罩了整个赤霄门的山头。

    谢闵御等人尚且可以抵御，但那些赤霄门的寻常弟子却是纷纷脸色一变，在那股气势下神色惶恐。谢闵御也洞察到了这一点，他一声冷哼，周身的气势也在那时荡开，而身旁乌铭秋、洛庭二位同样赤霄门的仙人也随即效仿自家掌门，荡开了周身的气势，这才勉强与徐寒的气势抗衡，也让那些陷入惶恐的弟子们从那样的惊慌中稍稍缓过了一口气来。

    徐寒见状一声冷哼，身子便在那时高高跃起，黑色的神剑随即隐没，徐寒暴喝一声：“大寒天！”

    赤霄门的山头上顿时寒意彻骨，一道道冰晶落下，穿过那些门徒的身子，血光乍现伴随着阵阵哭喊哀嚎之声，数百位门徒便在那时应声倒地。嗷呜也随即踏着漫天飞雪欺身而上，巨大的身躯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而玄儿更是依仗着自己灵活的身手游走在嗷呜周围，宛如黑色闪电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同样飞快的收割着一个又一个性命。

    谢闵御未有想到徐寒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的招数，他的心头一震，便赶忙沉眸喝到：“起阵！”

    赤霄门最为天下闻名的不是他这个三劫仙人，也不是那曾经传承千年的金乌真火，而是这山门大阵——朱雀五炎阵！

    门中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几乎都得学得此阵，于外对敌结出此阵，可有越级而战之力，而于内，有这先祖乌萧何亲自刻下的阵法，加上数万弟子加持，这道阵法能够显现出来威力极为骇人，曾经太阴宫中那位无上真人便曾言过，即使是他也不敢妄闯此阵，可见这朱雀五炎阵的威力当是如何了得。

    而随着谢闵御此言一落，周遭的弟子们更是应声而动，他们分快的散开，加上那些早已待命站在各个阵眼的弟子们也纷纷催动起自己周身的真元，那道闻名天下的朱雀五炎阵在那一瞬间顿时升起。因为徐寒的大寒天而生出的寒意在那一刻被尽数驱散，整个赤霄门的山门都在那时变得燥热了起来。

    但这些变化都并算不得什么，真正骇人的是，随着那气温的升高，一只巨大的朱雀神鸟也在那时自那谢闵御的脚下缓缓升腾而起。

    灼灼的气浪翻滚，饶是徐寒那仙人境的肉身在这股气浪之下也免不了有些燥热发疼。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淡漠无比，只见他的双手合十，结出手印，那些穿过赤霄门门徒肉身的冰晶在那时纷纷显出原形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剑影，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那些剑影周身流转的金光之中却隐隐荡漾着一抹微不可察的黑色气息。

    徐寒的眸中也在那时闪过一道黑芒，他轻声言道：“起龙蛇。”

    于是一龙一蛇两道剑影化出，纷自立在徐寒的身侧，死死的盯着那头载着赤霄门三位仙人的巨大朱雀，三尊庞然大物分庭抗礼，虽然还未出手，但浩然的气势已经在半空中不断碰撞。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那头朱雀，身子还饶有兴致的对着那朱雀评头论足：“这便是你们赤霄门的护山神兽吧，虽然还未完全生出灵智，但千年宗门的气运加持，也算得一件神物。这以神魂镇守气运，再以气运加持神魂的办法倒是颇为绝妙，也难过赤霄门林立大夏千载而久盛不衰，若是当年玲珑阁的先祖也有这般想法，又何至今日？”

    而这样的言论落在那谢闵御的耳中却无异于一种羞辱，对方的脸色在那时一变，喝道：“满口胡言，亵渎我宗门神兽，我必诛你神魂，灭你灵魄，让你灰飞烟灭，以正我门威！”

    这话说罢，谢闵御便再无半点与徐寒多言的心思，他怒不可遏的与乌铭秋二人对视一眼，三人在那时便有了决断，纷自催动起周身的仙人之力，那朱雀神鸟顿时仰天长啸，巨大火翼一振，便直直的朝着徐寒杀了过来。

    ......

    面对那气势汹汹杀到的朱雀神鸟，徐寒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的双手朝着两侧伸出，分别放入那剑龙与剑蟒的体内，而也就是在那时，一股阴冷的气息自徐寒体内荡开，他的双眸变得漆黑无比，整个人在那时看上去都变得无比的诡异，两股黑色的气息随即自他的体内涌出，分别涌入了那剑龙与剑蟒的体内。

    顿时剑龙与剑蟒纷自仰天长啸，滚滚的黑炎自他们的体内浮现，然后二者的身子一顿，便猛然朝着那朱雀神鸟杀去。

    轰！

    一声巨响爆开，黑色与红色的火焰交织翻涌，滚滚的气浪爆开，将赤霄门山头的诸多建筑纷纷震碎，甚至一些修为低下的弟子也在这股气浪下，身子一震，七窍流血暴毙当场。

    而谢闵御三人在这样的接触下，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那黑色火焰的古怪，他们有心催动着朱雀神鸟周身的灵炎驱散这古怪的事物。可那时却豁然发现那号称无坚不摧，可焚尽世间万物的朱雀灵焰，在那黑色火焰面前却宛如孩童一般可笑。那朱雀灵炎在那黑色火焰的侵蚀下节节败退，而朱雀神鸟的口中也随即响起了一阵阵哀鸣。

    谢闵御的心头一震，他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苦战，却不想这场战斗只是刚刚开始，他们便已经落入了险地。

    剑龙与剑蟒盘旋在朱雀神鸟的四周不断的冲击着朱雀神鸟的躯体，他们嘶吼咆哮，每一次冲击都让朱雀神鸟险象环生，每一次冲击都让朱雀神鸟周身灼热的火焰黯淡几分。

    “不过如此。”徐寒轻声笑道，身子也在那时杀出，一把血红色的长剑浮现在他的手中，那是号称可斩妖君的上古凶剑——刑天。

    漫天的血光浮现，徐寒的背后一道狰狞的血色修罗与徐寒化为一体，血色的长剑裹挟着漫天的血气以及滚滚的剑意，直取谢闵御的眉心。

    还未从朱雀神鸟落败的惊骇中恢复过来的谢闵御在那时心头一紧，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催动起周身的仙人之力硬撼徐寒的剑招。

    轰！

    又是一道巨响荡开，朱雀神鸟的身子一震摇晃，险些栽倒。

    徐寒在剑招杀到谢闵御跟前的瞬间，竟然变化了剑招，将手中的长剑直直的刺向了朱雀神鸟的右眼，本就在剑龙与剑蟒的夹击下艰难抵御的朱雀神鸟毫无防备，右眼就在那时被刑天剑刺穿，金色的鲜血喷洒而出。剑龙与剑蟒瞅准了机会，在那时再次发动了攻击，他们本就是毫无灵智之物，自然不会畏惧死亡。那一道冲杀根本不留退路，几乎就是以身躯撞向对方。

    在这样的搏杀中，剑龙与剑蟒的力量终于耗尽，身形散去，化作三千道金色剑影归于黑色神剑之中，而那朱雀神鸟也是身形摇晃，剩余的一只眸中光芒黯淡，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重重栽倒在地。

    这赤霄门的护山神兽一旦被朱雀五炎阵唤出，便与结阵中的所有人的气机连成一片，而一大朱雀神鸟落败与之相应便是这些结阵之人同样无一幸免。

    只见那阵中的门徒，连同着谢闵御等人纷纷脸色一白，几乎在同一时间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谢闵御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徐寒，这召唤护山神兽的法门是一道双刃剑，便是将宗门所用的筹码都压在了朱雀神鸟的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的做法并非谢闵御糊涂，而是就连无上真人也断言过此物的神奇，虽然不乏恭维成分，但以朱雀神鸟的本事，对抗五劫仙也理应有一战之力，谢闵御为以防万一方才召出此物。却不想这徐寒短短数月未见，修为却已然高到了这般地步，即使是朱雀神鸟都在他的手上走不过是个回合，这般修为，饶是谢闵御也难以想象究竟高到了何种地步。

    而徐寒也在那时迈步朝着谢闵御走了过来，玄儿与嗷呜也似乎是察觉到了胜券在握再次化为了寻常大小，随着徐寒一同迈步上前。

    谢闵御心头的惊骇，他强提起一口气，站起了身子，极力想要保持着自己作为仙人掌教的风度，但随着徐寒的靠近，那每一步看似轻巧的脚步声落在谢闵御的心头就宛如一道重锤敲击在谢闵御的心头，他的脸色一变再变，眸中的惊恐也愈发浓郁。

    终于，徐寒走到了他的跟前，少年的一只脚伸出，踩在了那朱雀神鸟的头顶，将朱雀神鸟方才抬起的脑袋生生的有按在了地上，陷入了土中。

    这时的徐寒出奇的没了平日里那斩草除根，闲言少语的性子，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谢闵御，眯着眼睛问道：“谢掌教现在绝对在下有没有让赤霄门陪葬的本事？”

    那语调之中的嘲弄与盛气凌人自是毫不遮掩。

    谢闵御顿时心头一震，他虽然还能催动起体内的力量与徐寒一战，但也知在徐寒这般可以轻易击溃朱雀神鸟的战力下，自己就算拼得性命不要，也决计难有半分的胜算。他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在那时深深的叹了口气，随即抬眸看向徐寒言道：“成王败寇，谢某无话可说。但我赤霄门满门三万弟子，并非都有参与杀害阁下故人之事，谢某人愿意自刎当场，只求阁下网开一面，放过我这些徒子徒孙...”

    在场的赤霄门弟子们闻言纷纷脸色一变，这自然有为能保住性命而窃喜之人，亦有不甘掌门赴死独自苟活之人，当下那后者们便纷纷跪下，凄然言道：“掌门莫要如此，我等原为宗门死战！”

    乌铭秋与洛庭两位仙人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朝着谢闵御高声言道：“掌教，我赤霄门千年传承何曾有过掌门赴死，弟子苟活的事情，请掌门三思啊！”

    那场面自然还算得上令人动容，谢闵御也是脸色一变，但还不待他给予回应，一旁的徐寒却眉头一皱，言道：“聒噪。”这话一落，他衣袖一挥，一道道金色的剑影便于他的袖口遁出，直直的飞向那些弟子，伴随着阵阵哀嚎，又是数百位弟子在那剑锋下倒地不起。

    “你！”谢闵御见状顿时脸色一寒，他怒不可遏的看向徐寒，指着对方便骂道：“我赤霄门算起来还与道祖有些渊源，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徐寒不语，只是袖口又是一挥，再次收割了数百条性命。

    谢闵御在那时当真是怒到了极致，他的双眸血红，大声吼道：“他们都是些寻常弟子，根本没有本事参与当初对你的追杀，更不提加害你的朋友，你要杀我，杀了便是，何苦一定要让这些无罪之人受到牵连。”

    谢闵御说得言之灼灼，却丝毫忘了当初徐寒也好，甄玥等人也罢又何罪之有？

    徐寒在那时再次迈步，走到了谢闵御的跟前，他眯起了眼睛，在谢闵御的耳畔轻声言道：“生于此世，人人有罪，无一幸免。”

    而也就是在这话出口的瞬间，徐寒的双眸忽的再次变得漆黑无比，一道道微不可察的黑暗气息在那时涌入了谢闵御的体内。谢闵御的身子一震，脑海中顿时响起一道阴沉的声音。

    “你看，赴死你的弟子们也得死，不若拼死一搏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拼死一搏？”谢闵御喃喃问道，脸上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空洞。

    “是啊，记得你是如何度过第三次天劫的吗？无非便是牺牲一些弟子，可那又如何，只要你活着，赤霄门便活着，况且他们也说了愿意为赤霄门赴死，何乐而不为呢？”那声音再次言道。

    谢闵御的双眸愈发的空洞，他神情古怪的喃喃自语，双眸也在那时渐渐变得漆黑。

    “对啊...你说得很对，他们愿意死，而我也可以带着他们的意志保护宗门，何乐而不为呢？”

    谢闵御这般说罢，一道道磅礴的黑气在那时忽的自他的体内涌出，那些黑气化作一道道丝线奔涌，很快便纷自来到了那些弟子的身前，他们宛如毒蛇一般插入了那些弟子的体内，那些弟子的身躯一震，一个个的肉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的干瘪了下来。

    谢闵御的身子缓缓上升，他脸上的神色变得癫狂与狰狞，一股磅礴的气息开始自他的体内奔涌而出。

    而立在他身下的徐寒看着此刻的谢闵御，他的嘴角在那时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喃喃言道：“对，就是这样，拥抱黑暗，也拥抱最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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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论佛

    与大多数依附于森罗殿而将门中势力搬到隆州诸多宗门不同，赤霄门的山中有一道极为优异的洞天福地，同时山中藏着一尊护山神兽，修为通天，赤霄门自然不愿意为了森罗殿而放弃这老祖宗传下的宝贵财富，加上对于自家实力足够的自信。因此谢闵御并未将宗门搬到隆州境内，依然将之安放在隆州与梁州交界处。

    而这样一来，赤霄门所在的云霄山所发生的一举一动大都瞒不过大夏一方所布下的眼线。

    这关乎到整个大夏存亡的大战在即，身为如今执剑阁阁主的南宫靖自然责无旁贷，也领着手下的执剑人以及整个极上门的弟子来到了前线，而负责监视赤霄门的任务也理所当然的落在本就负责大夏江湖事宜的执剑阁的手中。

    而就在昨日，前方的斥候便给南宫靖带来了线报，说是赤霄门似乎惹到了什么大人物，竟然是唤出了自家的护山神兽，但很快那护山神兽便散去，估摸着是击溃了来犯者，可饶是如此，能够将身为三劫仙人的谢闵御逼到这样的地步，也绝非寻常人可以做到。

    南宫靖拿着那份情报在脑海中思虑了许久，也无法想到究竟是大夏中的哪一号人物可以做到这般地步。本着失态紧急，理应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南宫靖领着十余位金袍执剑人亲自来到了云霄山外打探情况。

    她本想着蹲守几位出赤霄门的弟子或者杂役打探情况，可这足足在山外蹲守了一日的光景，赤霄门中竟无一人出入。

    “难道说那闯山之人还活着，故而谢闵御才关闭了山门是为了不被人发现或者被同伴救走？”其中一位金袍执剑人在久等不得之后，终是失了耐心，在那时喃喃自语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南宫靖闻言之后脸色微微一变，她想着若是那人真的活着，以他能够逼出赤霄门护山神兽的能力，能将之救出的话，必然可以大大增加大夏一方的实力。念及此处，南宫靖的脸色一阵变化，便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嘴里言道：“你们就在此处候着，我进去看看。”

    这话出口，周遭的诸人纷纷脸色一变，当下便有人诧异的看着南宫靖言道：“大人如此不可啊！此刻那赤霄门中情况不明，若是冒险入了其中，被谢闵御等人发现，岂不是...”

    很明显，修为方才抵达半步仙人境的南宫靖并不被诸人看好，也没有人会觉得去到了有三劫仙人存在的赤霄门中，南宫靖还能全身而退。

    但南宫靖却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以为那闯山之人既然能逼出赤霄门的护山神兽，修为必然了得，谢闵御与之大战自然也不可能全身后退，此刻封锁山门未尝没有身负重伤，秘而不宣的可能。

    南宫靖心思细腻，也意识到若真是如此，知晓赤霄门此刻的真实情况自然也就尤为重要，且不论能不能救出那闯山之人，但是谢闵御身负重伤这样的消息便足以成为改变即将在隆州发生的大战的重要情报，事关家国大事，南宫靖觉得自然是值得以身犯险一探。

    她为人雷厉风行，既然决定了自然不会被旁人所左右，故而在那时厉声言道：“我意已决，你们在此等候即可，若是到了亥时我依然未归，便会阁中报信，请萧蚺出山，这么久了他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说罢，南宫靖便不管诸人究竟在作何反应，便独自一人朝着赤霄门所在的云霄山飞去，剩余的执剑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也不知但如何自处，只能姑且听了南宫靖的命令。

    ......

    大渊山山巅，四季如春的平顶之上。

    楚仇离瞥了一眼身旁之人，有些好奇更有些无奈。

    那是一个和尚，一个闭眸盘膝，口诵佛号，模样生得俊美无比的和尚。

    “施主这百息光景已经看了贫僧足足七次，施主想说什么便说吧。”和尚在那时忽的睁开了眼睛，转眸看向楚仇离，目光平静的问道。

    楚仇离微微一惊，下意识的抬头看向那和尚，待到他的目光与那和尚的目光对视，楚仇离的身子竟是一震，整个人在那一一瞬间豁然呆住了。

    并非因为那和尚的眸中有多么的漂亮又或者与众不同，只是在那一瞬间，楚仇离竟觉得这双眸子与她竟是那般相像。

    楚仇离在那时赶忙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这样古怪的感受中回过神来，心头却是一惊，暗暗言道：难道楚某人是一个人待得久了，怎么看一个和尚都觉得眉清目秀。

    一想到这里，楚仇离的浑身上下便冒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又摇了摇头，反复告诉自己并没有龙阳之好这样的恶癖之后，方才沉下了心来，下意识的朝着远离那和尚的方向挪开了身子，嘴里更是言道：“没撒想说的，没撒...”

    和尚的目光随着楚仇离的移动而移动，却依旧平静，一如他张开嘴，嘴里吐出的语调：“施主无话想说，但贫僧却又几句话想送给施主，不知施主愿不愿听。”

    楚仇离咽下一口唾沫，莫名的觉得眼前的和尚有些深不可测。

    他知道他的来历，只是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和尚当真就是当初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大小的广林鬼。不过此事却有蒙梁衍千秋以及那位岳扶摇作证，也容不得楚仇离有太多的怀疑。

    这和尚的上藏着古怪，这一点楚仇离从见到他时便有了这样的感受，而这却不单单只是因为他，更是因为那位一直与广林鬼形影不离的女孩——刘叮当。

    当初在龙隐寺为了救下刘叮当的性命，广林鬼那哀求徐寒的模样楚仇离尚且历历在目。但如今那个女孩却明显很是虚弱，她的身上会时不时的滴出水来，所过之处更满是水渍，就像是冬天雪地里的雪人迎来了春日的阳光，在那明媚的春光中，正渐渐融化一般。

    但广林鬼现在却对此不再关心，只是每日坐在这大渊山的山顶盘膝打坐，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干。

    刘笙宋月明一行人拉着蒙梁等人每日都忙着商议如何对抗那即将来到大渊山的军队，楚仇离参合着去了几次，但随即便觉得无趣，索性独自回到了大渊山的山顶，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而这样一来他便不可避免的需要与广林鬼独处。

    此刻他皱了皱眉头，虽然并不是十分乐意与广林鬼 交谈，但对方既然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楚仇离自然也不可能驳了对方的面子。故而他点了点头言道：“你要说什么便说吧。”

    和尚似乎并未感受到此刻楚仇离的不情愿，他微微一笑，言道：“施主心有执念，而执念过甚，终会害人害己。”

    楚仇离的心头一跳，随即皱起了眉头。他有些不喜这和尚这番看似高深，实则于他看来并无任何用处的话，但他也不愿与对方争执，在那时点了点头随口敷衍道：“我知道了。”

    和尚当然也看出了楚仇离敷衍的态度，但他不以为意继续言道：“施主听不进贫僧的话，贫僧却还要多言一句。”

    “佛家所言之物，常人都觉太过虚妄，如富贾言何不食肉糜，夏虫言不知冬寒，施主心头所想贫僧大抵能猜到几分，但施主得记住了了，一念生，或置天堂，或抵地狱都在乎于心，有时候放下执念方才可得安宁。于你如是，于她如是。”

    听到这处的楚仇离心头一震，他过了好一会光景方才从和尚这段长篇大论中回过神来，但还不待他追问些什么，那和尚却已站起了身子，迈着小步，走向了平顶旁以枯枝衰草搭建起的茅屋，那里，刘叮当正睡在那处。

    和尚虽然几乎对于刘叮当不闻不问，但每日却都还是会抽出些时间去到刘叮当的身旁为她唱念半个时辰的佛号。当然，这样的做法在从来不信神佛的楚仇离眼中却是犹如自欺欺人一般好笑。

    若是放在平日，楚仇离对此也就是心头腹诽几句，并不会多做评断，但此刻或许是觉得方才被和尚那番话所唬住，故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在那时便朝着迈步离去的和尚大声的嚷嚷道：“整日颂佛，可你们蒙难之时，何曾有佛来救过你们。”

    和尚离去的步伐在那时停住，他静默了约莫三息左右的光景，然后回过了头，朝着楚仇离平静的言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佛，如何又会有佛来救我？”

    本是一时嘴快吐出的腹诽之言，楚仇离也如何没有想到会得来和尚这样的答复，他不免一愣，过了好一会方才有言道：“既然无佛，那你每日颂的又是谁？你们和尚信的又是什么？”

    和尚闻言，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地，这才言道：“天地生万物，万物争其命。何为争？以力，以兵，以杀。”

    “万物活于天地间，生来便须夺他人之命，如牛羊夺草木，人妖夺禽兽，君王夺众生，仙人夺天地。故天下众生生而为恶，无一良善。”

    “但如夜长终有日明，冬寒终有春融。”

    “众生为恶不假，但再恶之人，心头也有一抹明日，一丝春光。”

    “我信的便是那明日与春光，那万恶之中终有的一道善...”

    “此善不灭，众生终可超脱轮回，天地终有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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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孤独

    “所以，你就是以前的我。”血红色的世界中，徐寒看着眼前那位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自己，皱着眉头问道。

    那人摇了摇头，面带微笑。

    “我不是你，我只是当初的我留下的一段记忆而已，我连我自己都不是，又如何是你？”

    “那曾经的我留下这段记忆是为了什么？告诉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做终究都会失败吗？”徐寒又问道。

    那人想了想，很是认真的想了想。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言道：“我想与其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带着希望坠入，远比带着恐惧与绝望坠入要幸福得多，他这么做应当不是为了让你这最后一段光阴过得难堪...”

    徐寒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但他仔细的浏览那道曾经的自己留给他的记忆，但却始终无法从中寻到任何破局之法。天上的人拥有太强大的力量，凭借这方世界的能力完全无法与整个星空万域抗衡，而他唯一能够的借助的便是自己体内那尊名为帝君的魔神。可一旦借助了他的力量，成败暂且两论，可这个世界却也依然免不了随着帝君的降临而毁于一旦。

    所以，徐寒在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我是第十九个我，前面的十八个我都曾为后来的我留下这样一份记忆，既然我们都曾拥有一样的东西，如果真的有办法破局的话，那为什么前面的十八个都没有做到，而我又凭什么可以做到？”

    面前那个面带笑意的人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言道：“我当然很想给你答案，但遗憾的是，我只是一道十八份记忆汇集而成的灵体，我无法思考，也只能告诉你所有关于这十八分记忆中有的东西，除此之外的任何答案，你都只能自己去找。”

    徐寒有些失望，但很快便了然的点了点头，正要离去，可就这时，那道灵体却忽的想起了某些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忽的言道：“等等。”

    “尚且还有一段话，是第十八份记忆的主人教我转达给你的。”

    徐寒离去的脚步一顿，他转头看向那道灵体，问道：“什么话？”

    那灵体脸上的神色变得肃然了几分，他极为古怪的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然后低沉着声线言道：“无论你见过多少的美景，或云海西沉的暮阳，或雪中独立的长亭。”

    “无论你遇见过多少有趣的人儿，或提刀可当十万师的刀客，或仗剑直言的少年，又或者只是坐在酒肆前独饮长叹的醉汉。”

    “但你得记住，这条路上你注定孤苦无依。”

    “这是你的命。”

    “人就是如此，总得认一些命，才能改一些...命！”

    ......

    “唉。”

    坐在军营的营帐中的南宫靖长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那个男人，神情有些幽怨，亦有些无奈。

    她想起了两日前去到赤霄门中所见的情形，不免心头再次有些波澜。

    赤霄门的山门上并无她想象中的那般严防死守，也没有她预料中的凶险万分。

    那里一片死寂，南宫靖从山脚一路走到山顶，甚至也去到了赤霄门议事的大殿，可毫无例外的是，这座本该生活着数万门徒的赤霄门中竟无半点人迹，足足三万赤霄门弟子连同着以谢闵御在内的三位仙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时，心头的疑惑的南宫靖也有曾想过是否是因为那闯山之人的实力着实太过强大，故而方才逼得赤霄门全宗上下不得不迁移，放弃了这道他们固守了千年的山门。但这样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单凭少数几个人的实力便想对抗拥有朱雀神鸟的赤霄门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况且若真是如此，那想来这山门前也应该发生过一场大战，但除了些许损毁的建筑，南宫靖走遍了整个云霄山也并未看见哪怕一处的尸骸。

    当然除开这些，还有一点也甚是可疑。为了监视赤霄门的动向，在赤霄门的山门外，南宫靖早就派出了斥候日夜盯防，若是只是少数人也就罢了，但赤霄门中足足三万弟子，怎么可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

    那时的南宫靖想着这些，心头的疑惑愈发的浓重，但这样的疑惑却又在十余息的光景后被她尽数抛诸脑后。

    她寻觅了半晌无果之后，便来到了那离山门不愿之处，想要看一看这打斗痕迹最为严重之处有没有什么线索，可当她翻开一道又一道碎瓦之后，那瓦砾之中却出现了一张南宫靖想要忘记，却并未有来得及忘记的脸。

    “唉。”

    坐在营帐中的南宫靖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徐寒名义上还算做大夏派去大周的使臣，同时在促使陈国出兵的事情上也做出了不少的贡献，将昏迷中的徐寒带回兵营医治自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任任何人都挑不出南宫靖此举的毛病，但南宫靖却似乎并不开心。

    她很清楚的记得徐寒当初离开大夏时与她说过的话，那话斩断了南宫靖对于徐寒最后一丝念想，之后的日子接管了执剑阁的南宫靖一边清理这大夏江湖上的敌对势力，一边忙于布置收复隆州的战事，以至于让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想起徐寒，甚至连她自己也以为她已经放了这段来得突然去得有些突然的相遇。

    可当她扒开层层瓦砾，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后，在最初的诧异之后，那些曾经的悸动又再次涌上了南宫靖的心头。这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体验，南宫靖能帮着萧蚺执掌执剑阁这么多年，除了极上门门主之女的身份与自己本就天赋卓绝的修为外，靠得更多的是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足够的冷静与理智。

    而徐寒的到来恰恰打破了这份她多年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以至于当看见徐寒昏迷时她慌了手脚，不管不顾抱着徐寒飞速的奔回了军营所在之地，而那些蹲守在山门外的执剑人们却是不明所以，足足待到了半夜，直到南宫靖在确定徐寒并无大碍之后方才想起此事，派人通知他们回营。

    那些执剑人自然不会因此而怪罪南宫靖，只是南宫靖却察觉到了自己因为徐寒的出现而产生的反常，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知道如今大战在即，她亦不该被这儿女私情所困扰，但她越是如此告诉自己，心底便越是如一团乱麻。

    她又看了看徐寒，想着之前徐寒离开时与她说过的话，心底的无奈在那时竟变成了几分怨恨。

    既然已经说过你我断无可能，又为何还要出现在我面前。若既然你我无缘，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这样的念头忽然涌现在了南宫靖的脑海，她的眸中泛起了阵阵诡异的血光，一把剑便在那时浮现在了她的手中。她的脑海里也不断的重复着方才的话，她缓缓站起了身子，迈着步子走到了徐寒的跟前。

    她手中的剑在那时举起，她眸中的杀机开始凝聚，一息胜过一息，就在那杀机几乎要凝成实质，而她也要在那脑海中忽然涌出的杀机的指引下将手中的剑朝着徐寒的身上斩去时...

    “咳！咳！”

    已经昏迷了一天的徐寒却忽的发出一阵咳嗽声，看模样是终于要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了。

    南宫靖的身子一震，在那时终于回过了神来，她惊诧于自己脑海中方才浮现的荒唐念头，更惊恐于在那样的念头的驱使下，她竟然险些真的对徐寒动手。

    就在她为此愣神的瞬间，徐寒紧闭的双眼也在那时缓缓睁开。

    他看向南宫靖，此时的南宫靖依然保持着手中长剑高举正要朝着他落下的姿势。按理来说无论是此刻出现在面前的南宫靖，还是南宫靖这般模样，都足以让一个从昏迷中苏醒的人感到诧异，甚至惊恐。

    但徐寒只是微微一愣，眸中的神色便恢复了平静。

    他似乎丝毫都未有意识到南宫靖手中的长剑随时可能落在他的身上，他自顾自从床榻上坐起了身子，嘴里又发出几声干涸的咳嗽声。然后他再次望向南宫靖问道：“是你将我带回来的吗？”

    大概是因为徐寒的苏醒太过突然，加上自己方才那忽的变化的心思，让此刻南宫靖有些无地自容。她有心想要解释此刻的情形，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够解释的。毕竟就是她自己让自己举起了手中的剑，也让自己险些将这剑落在徐寒的身上。

    她的脸色泛白，赶忙收回了手中的剑，在那时有些木楞的回应道：“嗯，我在赤霄门中发现了你，你当时正在昏迷，故而就将你带了回来。”

    说罢这话，她的心头不免有些紧张，她害怕徐寒追问之前那番情形究竟是由何而生，更觉脸上无颜，在那时低下了头，怯懦的连看也不敢去看徐寒一眼。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徐寒似乎根本就没有看见方才她的那番举动，他在得到南宫靖的答复之后便点了点头，言了声：“谢谢”然后，徐寒便从床榻上站起了身子，看样子就要走出这军营。

    南宫靖大概如何也没有想到醒来之后的徐寒会是这般反应，她心头一惊赶忙看向迈步而出的徐寒，大声唤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时间紧迫，不走留着做什么。”徐寒头也不回的回答道，脚步不停，这时已经走出了营帐。

    此处正是大夏囤积在隆州与燕州交接处的大军扎营之地，营帐外随处可见往来的忙碌军事，而这道营帐众所周知乃是执剑阁阁主南宫靖的营帐，这忽然窜出了一位男人，正在巡防的甲士们见状都纷纷一愣，大都下意识的看向此刻的徐寒，窃窃私语。

    而南宫靖紧随其后走出了营帐，她自然感受到了此刻诸人递来的怪异目光，她不免有些难堪，但为了挽留即将离去的徐寒，她却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再次看向徐寒，正要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挽留徐寒的立场，正让南宫靖的心头不免生出了几分惆怅。

    但她还是在数息之后，问出一个问题：“赤霄门的人呢？为什么我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剩下，他们去了哪里？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徐寒抬起头看着天际，他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南宫靖的问题，而是在那样看了天际好一会之后，便朝着天际吹了一道响亮的口哨，然后方才转头看向南宫靖，嘴里轻飘飘的吐出了两个字眼：“死了。”

    “死了？”南宫靖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答案，但仅凭一个徐寒真的可以做到这一点吗？她可是很清楚在离开横皇城之前徐寒是什么修为，虽然从李末鼎父子来的密信中是有提及过徐寒徐寒登临仙境之事，但这也不过两三个月前的事情，怎么想徐寒也不可能在这短短两三个月的光景中从一个方才登临仙境的仙人成长到足以对抗三劫仙人的地步，况且那赤霄门中可是有慢慢三万门徒，更有强大无匹的护山神兽。

    但不管南宫靖此刻的心底有多少疑惑，可徐寒却丝毫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徐寒在说完这番话后，便又一直抬头看着天际似乎在等待着些什么。

    等了半晌未有得到答复的南宫靖有些奇怪，更有些说不出五味陈杂。

    她正要鼓着勇气再次发问，可就在那时...

    “喵呜！”

    “嗷呜！”

    天际上却忽的传来两道高亢的声音，只见化作豹子大小的玄儿与嗷呜从天际遁来，玄儿的背上还背着那方徐寒一直背着的木匣。

    两个家伙落在了徐寒的跟前，嗷呜亲昵的围着徐寒打转，玄儿更是变作了平常模样，跳上了徐寒的肩头，一个劲的蹭着徐寒。

    徐寒安抚了一番两个小家伙，然后再次将那木匣放在了自己的背上，随后转头又看向南宫靖，言道：“此番相助，徐寒铭记于心，但要事在身不敢耽搁，他日有缘再来言谢。”

    徐寒说罢这话，周身便有剑意涌动，看模样是真的不打算再做歇息，此刻便要离去。

    南宫靖的心头在这时也生出不舍，她下意识的便说道：“你的身体还未恢复，不若...再休息几日，也...”

    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也明白大渊山的战事关乎到天下存亡，可就是在这时不忍看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徐寒就这么离去。

    徐寒闻言，侧头看了南宫靖一眼，嘴里再次平静的言道：“我是为了你好。”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莫名的刺痛了南宫靖。

    她的脸色一变，方才那困扰着她的荒诞念头再次浮现在了南宫靖的脑海：我待你真心实意，你却不曾理会我的真心，为了你我守在病榻上一整日的时间，可你却不愿意留下来陪我半刻。这样的负心之人，留之何用，不若杀了！

    这样的念头一起，南宫靖便再也无法遏制，她的眉宇间杀机蓦然涌向，周身的真元也在那时开始翻滚。

    但也就是这时，徐寒却再次转头看向南宫靖，他似乎并未发现此刻南宫靖的异状，反倒神色平静的言道：“我是恶魔，一个可以让身边的所有人都变成同样恶魔的恶魔。”

    说着徐寒的手忽的朝着南宫靖生出，一道黑色的气息在那时忽的自南宫靖的体内被抽出，遁入了徐寒的掌心。而随着那力量被抽出，南宫靖周身的杀机也在那时随即散去。

    她的脸上露出茫然与错愕之色，她为自己方才的念头而感到害怕，更不解这一系列的变化究竟由何而起。

    “你呆在我身边太久了，一日的时间足以让它找到你的弱点，而只要存在这样的弱点，任何人都会变成恶魔。我已经将那东西从你体内抽出，但记得，不要再来靠近我。”

    徐寒说完这话，也不理会南宫靖究竟能否将这些东西完全消化，身子一顿便在那时朝着天际飞去，他身旁的嗷呜与玄儿见状也赶忙化作两道黑芒跟上了徐寒的步伐。

    而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的南宫靖看向那在天际之中飞速远离的身影，她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只是在那一瞬间，觉得那道背影...

    有些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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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治国之道

    人生是一场奇妙的旅行，你见过很多人，但注定你们都得分离，或早或晚。

    而你的只是来得早了一些。

    你说对吗？

    徐寒从雪地里坐起了身子，灰色雪不断的从天际降下，将整个鹿角原都掩盖在了大雪之下。

    “喵？”玄儿凑到了徐寒的跟前，琥珀色的眸子中写满了担忧。

    一旁的嗷呜也在那时站起了身子，它抖落了周身的雪花，摇着尾巴也凑了过来。

    徐寒的脸色有些发白，眸子中一抹浓郁的黑气忽隐忽现，他抚摸着玄儿身上的毛发，过了好一会光景方才压下了自己体内的变化，将那抹萦绕在他眸中的黑气彻底镇压下去。

    他笑着看向玄儿与嗷呜，言道：“没事了，我只是累了，歇息一会。”

    玄儿与嗷呜盯着徐寒看了一会，眸中写满了疑惑，似乎并不认同徐寒的说辞。而事实上，徐寒并非因为累了，而是在行径到这鹿角原时，他毫无征兆的忽的倒下，这一趟便又是真正一夜的光景，直到此刻方才苏醒。

    徐寒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话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与自己朝夕相伴的玄儿与嗷呜。

    他也索性不再这个话题上纠缠，他眯着眼睛坐在雪地中沉默了一小会，似乎在计算着些什么，随后他又是一笑，看向玄儿：“时间还来得及，咱们去把你从那里救出来吧。”

    玄儿愣了愣，它歪着脑袋看着徐寒，过了好会光景方才反应过来。

    他发出一声长唤，目光却有些兴奋的转向了另一侧，看向那远处的山巅。

    那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却通体流转着诡诞的黑色，高山中处理着一座同样巍峨的宫殿，那里曾是无数儒生向往的圣地，如今却是埋葬不知几多英雄豪杰的坟墓。

    徐寒拍了拍玄儿的脑袋，说道：“走吧。”

    ......

    “我让你记的东西，你都记下了吗？”陈玄机坐在长乐宫的侧殿中，神情悠哉的看着一旁的方子鱼，嘴里笑盈盈的问道。

    方子鱼皱了皱眉头，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陈玄机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曾经那个风姿卓绝的大师兄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不再有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不再有表里如一的言行。他已经完全融入了一个帝王的角色，城府深不可测，一言一行似乎都暗藏算计。

    方子鱼大抵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但这样的陈玄机却依然让方子鱼难以接受。

    但她还是在数息的沉默之后决定回答陈玄机的问题，她点了点头言道：“背下了。”

    “那我问你几处，你答对了，这事便也就过了，今日晚上我便可依你去到秦王府与叶红笺他们道别。”陈玄机很满意方子鱼这样的答案，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便开始抽问方子鱼关于那些让她背诵的东西中的内容。

    “陈国北方，地处偏远，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每逢灾年必有粮食短缺，若如此，当何解？”

    本已胸有成竹的方子鱼听闻此问不仅眉头一皱，她说背诵的东西大抵都是陈国各地风土人情，各处的现状，以及一些官员的日常事宜，却是没有陈玄机此问的答案。

    故而她在那时愤恨的看向陈玄机，显然已经将陈玄机的此问当做了有意的为难，她故而言道：“你若是想要反悔，那便直说，何苦如此！”

    陈玄机闻言脸上的神情依然悠哉，他轻轻敲打着身旁的案台，盈盈笑道：“这世上能背书的人数不胜数，但能活学活用之人又少之又少，我让你背书，你便死记硬背，如何当得起我大陈皇后之位？”

    方子鱼跺了跺脚，怒道：“我担不起，你便换个人担不就好了！”

    陈玄机却并不了会方子鱼此言，而是转而言道：“好好想想，答案就在那些书里，记住了，答出来了今日你便可去与你的故友们见上最后一面，毕竟大渊山可不是去了就能回来的地方。可若是答不上，帝王无戏言，我虽然很是遗憾，却也只能让你继续在这宫中待下去了。”

    方子鱼的脸色一变，她此刻恨不得便提剑杀了眼前这个男人，可奈何修为不济，远不是他的对手，她只能低着头咬着牙苦思冥想那陈玄机口中的解题之法。

    好在她虽然平日里喜欢偷懒，但脑袋却聪明得很，在一番思索之后，便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答案。

    她清了清嗓子，在那时说道：“北地缺粮，但陈国南边的西罗县、虎头堡、向平城都是产粮的大户，朝廷在那里有大批的粮仓，可从那处调粮。但从此处去往北地，地势艰险，其中的白日峡更是匪盗横行，需要以重兵监管，以防不测。”

    陈玄机闻言尚且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又该派何人运粮？”

    “老将息于久经沙场，为人持重，可堪此任。”

    “那又该派何人发粮？”

    “西境置寰城太守罗宁清正廉洁，素有爱民之心，他去自可无忧。”

    似乎是开了窍，方子鱼一时间对于陈玄机的问题可谓对答如流，在说完这话之后，她还一脸得意的看了看陈玄机，似乎是笃定自己这样的答案，陈玄机也应该挑不出任何的毛病。

    可谁知陈玄机在听闻这话之后，却摇了摇头，他言道：“其他都对，唯独最后一环错了。”

    方子鱼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的问道：“什么意思？”

    她自认为自己给出的答案足够完美，虽然不见得除了这位罗宁便没了其他人选，但以她所见过的情报你，罗宁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陈玄机却笑呵呵的言道：“罗宁自然不错，但现在的清廉不代表以后也会清廉，尤其是当一个太守有了数十万的钱粮后，这些东西他只要稍稍扣押下一点点，便足以让他的后半生衣食无忧。不是每个人都经得起这样的诱惑，你应该很清楚...人是会变的。”

    方子鱼听出了对方的话中所指，她顿时脸色一变，神情也古怪了起来。

    但陈玄机却依然对此犹若未觉一般，他言道：“所以，除了罗宁你还得再派出一个人，二人相互牵制，权力分摊方才能确保将此事办妥。”

    “好了，这个问题你虽然没有答对，但也算不错了，下一个问题...”

    “若是北境起了民变，闹事的缘由不明，此刻你又当如何解决此事？”

    ......

    陈玄机的问题源源不绝，从清晨一直闻到了夜幕将至，方子鱼回答得口干舌燥，虽然一开始也会有些错误之处，但陈玄机也一一指出，方子鱼脑子聪明，很快便学会了举一反三，之后的问题便对答如流，而错误之处更是少之又少，陈玄机也终于是彻底满意了方子鱼状况。

    他在暮色完全落下之前，点了点头，终于站起了身子：“好了，算你过关了，去吧，我估摸着此刻红笺他们也应该正在等你呢，但可别想着逃跑，我会一直监视着你的。”

    陈玄机说罢这话，意味深长的看了方子鱼一眼，这才站起了身子，转身走出了这侧殿。

    这侧殿之中在这时终于安静了下来，但方子鱼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惊喜，她有些古怪的看着陈玄机离开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又一时间难以说清自己的心思，只能暂且将之压下，在一番洗漱之后，方子鱼终于是在成婚以后第一次迈步走出了这华丽却又清冷无比的长乐宫。

    而当她来到秦王府时，也确如陈玄机所言，叶红笺等人已经在那里等候她多时了。

    见她到来，十九与苏慕安便在第一时间围了上去，很是关心的看着方子鱼，目光更是一个劲的上下打量，似乎是害怕她在那长乐宫中受到了陈玄机的虐待。感受到两个小家伙那发自内心的关怀后，方子鱼亦是心情好了不少。

    待到诸人入席，一番寒暄之后，也终于进入了正题。

    方子鱼一脸担忧的看向叶红笺问道：“师叔也要去往大渊山吗？”

    叶红笺曾经是司空白的弟子，辈分上比起叶红笺高出一辈，那时起方子鱼便一直唤叶红笺为师叔，此刻虽然玲珑阁已经做了云烟，但这样的习惯方子鱼却从未更改。

    叶红笺点了点头，并不否认此事，反倒言道：“自然要去。”

    方子鱼有些不忍，此行的凶险自然是不言而喻，可她着实寻不到任何挽留诸人的理由，更何况若是她自己尚且是个自由身，她恐怕也得义无反顾的前去，有道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方子鱼自然也就压下了这样的心思，转而叹了口气，有些自怨自艾的言道：“唉，若是我也能去那就好了。”

    “哼！”可这时那一旁的小十九闻言，却不满的嘀咕道。“有什么好去，去了也是死不去说不得还能多活上几天不好吗？”

    小十九毕竟是个孩子，此番言论倒没有多少恶意，只是对于诸人将之抛下的事情耿耿于怀，故而说出的赌气之言罢了。

    诸人自然也不会在意，而与大家再次相见的方子鱼也是心情大好，在那时笑眯眯的看着十九，打趣道：“怎么？舍不得你家的小慕安去大渊山吗？”

    十九的脸皮可薄得很，听闻这话，当下便跺了跺脚，两颊通红的支支吾吾的言道：“哪有...我才懒得去管他的死活呢！”

    苏慕安见状有些苦恼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朝着方子鱼言道：“子鱼姐姐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十九不是那个意思。”

    可谁知他这话出口非但没有缓解十九窘迫的处境，反倒是让方子鱼寻到了突破口。她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在那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嘴里更是语气夸张的言道：“不得了啊，这么小就知道护短了？现在的小孩子啊，可真是了不得。”

    十九哪受得了这样的场面，在那时又跺了跺脚，嘴里大声说着：“你们都坏蛋！”然后便红着脸颊逃一般的冲出了这秦王府的大院，不知又躲到何处去了。

    见此状的苏慕安有些无奈，可方子鱼与叶红笺却在那时对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不过在这样的笑声过后，这大殿中迎来的却是一段更为长久的沉默。

    饶是有些木楞的苏慕安也知道她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分离以及那场凶多吉少的大战而担忧，但出奇的是除了一开始聊了些许，大家都极为默契的对此不愿多提。苏慕安有心缓解这般沉默的现场，他绞尽了自己并不灵光的脑汁，想了半晌方才看向方子鱼问道：“子鱼姐姐这些日子在宫里过得如何？那陈玄机有没有欺负姐姐？”

    方子鱼却似乎很享受这久未的与诸人调笑的日子，她在那时再次打趣的问道：“这么关心我，当初为什么不来抢亲啊？”

    这本是方子鱼玩笑话，毕竟当初她嫁给陈玄机完全是为了救出蒙梁的无奈之举。但听闻此问的苏慕安却极为愧疚，他低下了脑袋有些气短的言道：“我们本来是打算来救子鱼姐姐的，可府主大人却拦住了我们...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就连宁大叔都被他说动，同意了府主大人的话。”

    这件事情倒还是方子鱼第一次听说，她不免一愣，倒不是怪罪徐寒，只是奇怪他为何如此，这样的做派可不想那素来护短的徐寒能够做出的事情，再一联想陈玄机那古怪的要求，方子鱼的心头顿时疑窦丛生。她皱起了眉头，于那时沉默了下来。

    一旁的苏慕安见状还以为方子鱼正在为这事迁怒徐寒，从来将徐寒视为人生目标的苏慕安赶忙替徐寒辩解道：“子鱼姐姐你可千万不要生府主大人的气，他这么做或许也只是为了让子鱼姐姐不去参合到大渊山的事情...”

    这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方子鱼在那时身子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神情古怪的看向一旁的叶红笺，问出了一个比她此刻脸上的神情还要古怪几分的问题：“师叔，你说一个人真的会在突然间变得面目全非吗？”

    叶红笺虽然不解她为何发出此问，但也知道方子鱼此刻话中所指的应当便是陈玄机，但她却给不出答案，只能皱着眉头言道：“每个人都不一样，你想要的答案只能自己去看，我帮不了你。”

    方子鱼也明白这个道理，她苦涩的笑了笑，不再提及此事，她问道：“对了，怎么没见可卿呢？”

    “可卿妹妹这些日子似乎身子有恙，大多数时候都将自己关在屋中，今日我本去寻过她，可她说她很是不适，便不来见你了。”叶红笺回答道。

    一旁的苏慕安闻言，也有模有样的叹了口气，嘴里嘟囔道：“最近大家似乎都有心事，小十九那个师父也是，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一本书一个劲的看来看去，连饭每天都要人亲自送去。”

    几人闻言在那时互望一眼，都有些无奈，而随即也都在这样的无奈中再次沉默了下来。

    ......

    夜近亥时，方子鱼结束了与诸人难得相聚，依依不舍的在随行的仆从的催促下离开了秦王府。

    她回到了陈玄机在长乐宫中为她安排的住所，那里依然冷清，说起来她与陈玄机已经成亲有些日子了，陈玄机虽然限制了他的自由，可却从未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她有时候也会暗自奇怪，陈玄机将自己娶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只是让自己不快，让蒙梁不快？

    带着这些疑惑，方子鱼推开了住所的大门，房间依然没有其他任何人，但放在书桌前那一沓厚厚的信纸、书本却显得尤为扎眼。

    方子鱼有些困惑，她不记得她的房间中有这样的东西。而跟在她身后的那位仆从却似乎看出了方子鱼的心思，他低着头在方子鱼耳边轻声言道：“这些是陛下为皇后娘娘准备的东西，陛下说她给皇后娘娘二十天的时间，将这些看完。”

    方子鱼闻言顿时心头又冒气了一阵火气，她放在在心底升起的疑惑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坦白的说，她甚至还一度以为陈玄机做这些事情或许有他的苦衷，可在看见这些书籍时她顿时又觉得陈玄机做了那么多只是单纯的想要报复她而已，否则对方整日让她被这些无趣又不知有何用处的东西又是为了什么？

    她跺了跺脚，冷哼道：“哼。他以为他是谁？我又凭什么要听他的？”

    这样说着怒气冲冲的方子鱼便迈开脚步，走到了那木桌前，一把将那厚厚的书本抬起，作势就要将之扔出。跟在她身后的仆从见状赶忙言道：“娘娘不要动怒，陛下还说了，若是二十天后娘娘能够如约完成此事，他便放娘娘自由，从此以后绝不再有半分为难。”

    听闻这话的方子鱼不由得一愣，她举起不定的在原地呆立半晌，终究是挨不过那自由的诱惑，虽然这可能也只是陈玄机戏弄她的把戏，但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方子鱼也想要将之抓住。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方向了手中的书本，随意的从中拿出一本，定睛看去。

    却见那扉页之上写着《大楚通鉴》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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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诚意

    小十九迈步走出了府门，她满脸通红，嘴里气鼓鼓的不断的嘟囔着：“坏蛋，都是坏蛋。”

    她走着走着，已经窜出院门，天色渐晚，夹带着些许灰色的雪又开始在金陵城的夜色中纷然落下。

    走出一小段距离的十九心头的怒气渐渐散去，然后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自己生气并非因为诸人的调笑，而是对于诸人的离去无可奈何，心头生出的怨气与无奈。而这样的无奈与怨气也随着苏慕安等人离去的时间的临近而不断的放大。

    想着这些，她又走到了每日晚上都会待着等师父到来教她功夫的别院，然后小家伙有些颓然的在那处坐下，低着脑袋佝着身子，伸出手指无意识在地上画着圈。

    就这样过去了好一会的光景。

    “怎么？今天不修行了？”可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忽的从身后传来。

    蹲坐在地上有些出神的十九顿时回过了神来，她站起了身子，转头看向身后，却见那一袭黑衣的周渊此刻正站在那处，嘴角含笑的看着她。

    “师父！”十九的脸上浮出了惊喜之色，但很快这抹惊喜之色又忽的散去，再次变得落寞了起来。

    周渊见状倒也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之色，他平静的走到了十九的身侧，看着这蹲坐在地上的女孩，似乎是洞穿了对方的心思，周渊在那时轻声言道：“说吧，又是谁惹我家小仙女？”

    十九闻言抬起了头，也知道自己那一脸不高兴等着被人安慰的模样想来是如何也骗不过自己师父的，她皱着么头问道：“师父，你说苏慕安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不是说那里很危险吗？咱们大家寻个地方躲起来不就好了？”

    周渊想了想，然后伸手摸了摸十九的脑袋：“这个问题我也曾想过。”

    小十九并未去想为何周渊会去思索这个问题，她下意识的便追问道：“那结果呢？”

    周渊的脸上露出了苦笑，他看了十九一眼，这才言道：“没有结果，我也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小十九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的看着周渊，问道：“还有师父不知道的事情？”

    或许在十九的眼中，自己的师父就是无所不知之人，事实上在大多数时候眼前这个黑衣周渊确实便是这样一个人，十九的任何问题他都能对答如流，以至于给了十九这样的错觉。

    “世界那么大，哪有人全知全能，又哪有人真的什么都知道。”周渊的语气在那时也变得萧瑟了几分，饶是十九也听出了自家师父此刻似乎也藏着某些心事。

    她不禁有些好奇，在那时凑到了自家师父的面前，眨着眼睛问道：“师父你也有什么烦恼吗？”

    周渊摇了摇头：“我能有什么烦恼，我最大的烦恼就是你呀快些将我教你的功夫学会，那我就放心了。”

    以往对于修行有着极大热情的十九闻言，却在那时低下了脑袋，喃喃言道：“师父...十九今日没有心思去练功夫了。”

    周渊并未因为十九的这番话而生出半分的不悦，反倒是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不想做那天下第一了？”

    十九苦恼的喃喃言道：“以往我以为成为天下第一，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住我，可现在我才发现，这世上好像有很多事情都不是修为高低可以改变的。而且...想要修到那般的境界，我不知道还要花去多久的时间，那时候，说不定他们都...”

    “如果是那样的话，修到了天下第一又能怎么样呢？”

    周渊听闻这话，脸上的神色忽的变了变，他再次言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在很短的时间内拥有足以对抗那些人的修为。”

    “嗯？”十九一愣，她以往想要快些修行，早一日达到与徐寒等人比肩的地步，可她师父却总是劝她说修行之道，在乎一步一行，来不得半点急功近利，怎么这日却忽的换了性子？不过十九虽然心头疑惑，但还是在那时转眸问道：“什么办法？能赶在大渊山之战前吗？”

    虽然嘴里不说，但十九确实也想要能够帮到徐寒等人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小事，能做些什么她方才能够心安啊。

    可周渊却摇了摇头，言道：“这办法虽快，但怎么也得等到大渊山之战结束后...”

    十九心头方才升起的喜色在听闻此言之后便尽数散去，她再次变得沉闷了起来：“那有什么意义？他们要是都死了，我修的天下第一给谁看呢？”

    “当然有意义。”可周渊的声音却紧随着十九的话响起，他的语调在那时变得低沉了几分，就像是某种野兽在无边的黑色里的低语。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自己师父此刻的异状，十九抬起了头，看向周渊，问道：“什么意义？”

    那一刻，她的目光正好落在了自家师父的脸上，那张脸虽然还是原来那十九熟悉的模样，可却又多了许多十九很是陌生的东西。她说不清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张脸，在那夜色下忽暗忽明，阴沉得好似一只从地狱归来的恶鬼正以一种极度狂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而这时，周渊也给出了他的答案。

    短短两个字眼，却如重锤一般敲击在十九稚嫩的胸膛。

    他说。

    “复仇。”

    ......

    “缘分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啊，你看从青州上云城，到如今的牙奇山太阴宫，兜兜转转，徐兄最后还是得与我相遇，你说是吗？”牙奇山的山脚，一袭青衫的元修成站在徐寒的跟前，笑眯眯的看着徐寒。

    徐寒眯起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从他卖身入森罗殿开始，他的命运便由那时发生了转折，其间他遇见过许多人，他或多或少都能知道他们所求何物，也知道他们想要做些什么。可唯独眼前这个男人，徐寒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背后似乎都有他的影子，可他却始终都看不透他。

    这一点，哪怕已经得到了前十八次自己的记忆，太阴宫中的一切对于徐寒来说依然是一个谜。

    但即使如此徐寒也没有再多了解太阴宫亦或者元修成的心思，他很忙，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故而他在那时皱起了眉头，嘴里寒声言道：“让开，或者死。”

    可这样杀机涌动的话语落在元修成的耳中，对方却像是犹若未觉一般，他依旧满脸笑意的看着徐寒。嘴里继续言道：“太阴宫可是好地方，相传只要有人能登上这牙奇山，推开那太阴宫的宫门，住在凤来阁中的仙人便会为来者解惑，虽然每个人都只能提一个问题，但下至金钱财富，上至无上通天之道，那宫中的仙人都可为其一一解答。”

    “所以古往今来不知有几多仙人，几多帝王费尽心思登上这牙奇山，询问长生之道又或者如何让自己的江山永固。”

    “徐兄弟既然走到了这里，难道就不想上去做一做，让宫主大人为你解惑？”

    说道这处，元修成脸上的笑意更甚，语调中也充满了蛊惑的味道。

    但徐寒岂会被他的言行所左右，在与元修成认识以来，徐寒便对其抱有十足的戒心，更何况他所遇到的诸多事情背后亦有着太阴宫作梗，徐寒对其毫无好感可言，自然也没有登山的性子。而他此行前来只是为了夺回玄儿的真身，而这便勿需登山那么麻烦，只需要将这牙奇山从中斩断便可。

    故此，徐寒冷笑一声言道：“先是天策府，再是森罗殿，再到如今的宫主大人，元兄这三姓家奴做得可逍遥快活？”

    “谈不上逍遥快活，只是志同道合罢了。”元修成对于徐寒话中的嘲弄犹若未觉一般，他自顾自的言道：“我一路前行，身怀理想与抱负。我见过的人遇到的事越多，我便越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但真相往往令人绝望。”

    “可笑的是，这世上的人大多看不清真相。沧海流、穆玉山、元修成、墨尘子，哪一个不是当世人杰，可他们的眼里却只有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看不清这世界本质。他们的眼界太小，都容不下我，所以我只能一再更换门楣。”

    “而我也一直相信徐兄与我是一路人，迟早我们会站在一起，去实现你我心中所想。”

    徐寒对于元修成那莫名其妙的自信，不置可否，他眯着的眼缝中杀机奔涌，再次重复起了之前的话：“我没有心思听你的长篇大论，我再说最后一次，让开，或者死！”

    这一次，不同于之前，徐寒周身的气势也随着这话的吐出而开始奔涌，裹挟着些许淡淡的黑气的金色剑意笼盖这方天地，遮天蔽日，如乌云压城。

    元修成青色的长衫在这忽然而起的剑意下扬起，徐寒虽还未动手，但他的衣角却在这阵阵锋利的剑意下被割裂，衣角绽开。可饶是如此，他的脸上依然是那样亘古不变的云淡风轻。他同样眯起了眼睛看着徐寒，目光在那剑意之上游荡，最后敏锐的发现了那剑意之中裹挟的淡淡黑气。

    素来冷静的元修成在瞥见此物时脸上的神色忽然有了变化，他的眸子中浮出了一抹浓郁的喜色，但又转瞬即逝。他喃喃自语道：“这一次，你走得比上一次要快很多。”

    徐寒周身的剑意翻涌带着滚滚的惊雷之音，以至于他并未听清那元修成的低语。他只是渐渐失了耐心，眸中的杀机更甚，他不惧怕元修成，但不到万不得已却不想与之交手，毕竟他摸不透元修成的虚实，而为了应付某些即将到来的东西，他并不愿意再生出太多的变故。当然，这一切并不代表着他不会出手，只是想要尽可能的避免罢了。

    而现在，他的耐性渐渐缺失，留给元修成的时间也随着这样耐性的减少，而随之减少。

    “看样子，元兄今日是定要与我一战了。”徐寒绝非畏首畏尾之人，在给了元修成足够的时间之后，徐寒终于决定动手。

    那一刻那裹挟在他周身的力量忽的愈发剧烈的翻涌，他脚步朝前迈出一步，浩瀚的气势直捣黄龙，尽数倾泻在元修成的身上。

    在那样的气势下元修成的身形一顿，脸色竟有些发白。

    他却是没了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模样，在那时赶忙朝着徐寒连连摆手，嘴里更是言道：“徐兄莫急，且听在下最后一言。”

    徐寒闻言，皱了皱眉头，他自然不信元修成真的被他的气势所骇，毕竟以元修成的心性，若是没有那全身而退的把握，想来也决计不会孤身一人前来此地见他。而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十之八九只是掩人耳目罢了，故而徐寒面色一沉，暂且收下了那磅礴的气势，问道：“何言？”

    那气势一散元修成便恢复了那寻常模样，再次保持起他那自以为翩翩若仙的风度。

    他言道：“徐兄想要的不过是这陆吾妖君的真身，太阴宫镇守妖君这么多年，自然有办法将妖君的真身取出，何苦大动干戈将这好端端的牙奇山斩断呢？”

    元修成这话倒是大大的出乎了徐寒的预料，但他却不会如此轻易的相信元修成，在那时沉眸问道：“你的主子神无双会这么好心，将一位妖君的真身送出？”

    “这可不是好心。”元修成笑道：“只是一份送给徐兄，表达我们与徐兄合作的诚意的见面礼而已。”

    说道这处，元修成有意的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在徐寒的身上似乎想要从此刻徐寒脸上的神色看出对方的些许变化，但徐寒的脸上除了浓重的狐疑之色便再无他物。

    故而元修成又在其后言道：“当然，既然是诚意，我们也希望徐兄能给我们一些相应的诚意。”

    徐寒顿时脸色稍缓，不得不承认元修成此举正好打消了徐寒心头的疑惑，若是他们真的将此物白送给徐寒，徐寒断不敢轻易要下，毕竟太阴宫中的神无双也好，此刻他眼前的元修成也罢，都是精于算计之人，徐寒可不会相信他们真的会向他展示什么诚意。

    “诚意？徐某人可从不觉得我会与你们同流合污。”但徐寒嘴里却在那时如此言道。

    元修成不以为意，说道：“这世上可没有永远的敌人，况且我们所要的诚意并非徐兄想的那些东西，徐兄给不给，不若听完我的话再做决定，也不迟嘛。”

    徐寒的脸色依然阴沉，但嘴里却在微微思索之后言道：“那就说说吧，你们想要的诚意是什么？”

    “赤霄门一夜之间尽数人间蒸发，三万弟子，三位仙人以及那只护山神兽都不见踪影，任何人任何势力都无法联系到他们，我们想要的诚意便是想问问徐兄可否告知他们的去处？”元修成眯着眼睛问道，眉宇间闪烁着徐寒看不透彻的诡异光彩。

    “你们倒是消息灵通。”徐寒未有想到元修成口中诚意却是此问，他冷笑一声，嘴里便在那时吐出了当初与南宫靖所言的两个字眼：“死了。”

    这样的答案南宫靖尚且不信，又如何能敷衍住元修成呢？

    青衣男子理了理自己方才在徐寒的气势下被吹得凌乱不堪的衣衫，然后再次看向徐寒，加重语气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徐兄弟可得记着，我们要的是诚意二字。你我坦诚相待，方才可免去不必要的兵戈，你说对吗？”

    徐寒自然听懂了元修成的弦外之音，他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嘴里却还是如出一辙的言道：“他们确实死了。”

    “死了？”元修成眯着眼睛看向徐寒，寒光在他的眼缝中流转，他再次言道：“我可是真心以待徐兄，徐兄若还是这样的话，那...”

    他的话这一次并未说完，便被徐寒再次响起的声音打断。

    “活你要见人，死你要见尸。但很不巧，人我没有，尸我也没有，但我想这东西应该足以证明我的诚意了吧。”

    “嗯？”元修成闻言一愣，他有些诧异的看向徐寒，显然并不明白徐寒此言何意。

    但当他目光投射向徐寒时，心头那一份诧异，转眼便化为了宛如江涛海浪一般汹涌的惊骇。

    那时的徐寒低头沉眸，双目之中漆黑之色蔓延，很快便侵染他整个眼球，磅礴又阴暗无比的气势于他的体内升腾而起，他的一头长发在这样的气势下胡乱扬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极为诡诞。

    而就在这时，徐寒抬起了头，朝着元修成淡淡一笑。

    那诡诞的笑容，让元修成的心头一跳，在那一瞬间好似如坠寒冰炼狱。

    可徐寒却也在这一瞬间，将一只手伸出，整个身子豁然蹲下，那只手随即重重拍打在他脚下的地面上。无数黑色的事物宛如毒蛇一般自他的掌心涌出，蔓延向四面八方，以徐寒的身子为中心，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黑色阵法。

    元修成的瞳孔在那时剧烈的放大，他茫然又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场景，眉宇间的震惊已然笔墨难书。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一道巨大的事物正从那道法阵中升腾而起。

    那是一只巨大的朱雀...

    一只浑身染着漆黑色火焰，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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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陈国往事（上）

    夜里，一连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但方子鱼知道，这雪只是暂时停下，为的却是酝酿一场更大也更寒冷的暴雪。

    它会一直下下去，直到这个冬天结束，当然前提是这个冬天真的能有一个终点。

    夜已经很深了，但方子鱼却并无睡意，她不想睡，也似乎睡不着。房间中点着红烛，这上好的红烛却照不亮华丽宫殿中那幽深的黑暗，方子鱼看了看窗外，她想着再过几日便是叶红笺他们离去的日子，她去不了，这让她很是无奈，又很是愧疚。

    念及此处，她不免叹了口气，随即再次将目光放在了案前的书本上。

    陈玄机给了她二十天的时间，让她将这书本上的东西一一记住，虽然她不明白这样对于陈玄机来说有何意义，但她却想着若是自己能够快一天将这些无用的东西记下，那陈玄机便会早一日给她自由，若是她足够快，或许还能赶上大渊山的决战。

    生也好，死也好，她想要与那群人一起。似乎只要他们在一起，任何事情对于方子鱼来说便都不再那么可怕。

    方子鱼一想到这里，顿时有了干劲，她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嘴里喃喃自语道：“方子鱼，你可以的。”

    “你一定可以的。”

    只是沉浸在那些无聊书籍上的方子鱼却未有察觉到，一道红色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矗立在窗外看着她好一会的光景，方才又毫无声息的转身离去。

    ......

    而那道红色身影穿行在长乐宫中，她的速度并不快，但无论是宫中夜里巡视的太监，还是宫外来回踱步的甲士都并无人察觉到她的存在。她就像是一只鬼魅，游荡在长乐宫内，除了她自己便再无她人能够洞察到她的存在。

    很快她穿过重重宫闱，终于在一处院门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而那院门之中却在那时传来一道男人的低吟浅唱，那红色身影微微一愣，抬头看向院门方向，只见那院门个挂着一道牌匾，上书枇杷园三字。

    红色身影暗暗想了想，她若是记得无错，这处应当是那位已故的陈国皇后，阎燕燕身前的居所。只是听闻此处早已因为阎家叛逆之事而被封存，这道命令可是陈玄机亲自下的，按理来说里面应当已是无人居住，为何此刻内里却会传来阵阵歌声？

    这当然是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但这样的疑惑还未完全在那人的心头漫开，院门内便在那时传来一道声音。

    “红笺师叔既然来了，那何不进来坐坐。”

    身着一袭红衣的叶红笺在那时一愣，随即便又明白了过来，她伸出手缓缓的推开了那对外人来说已经尘封许久的院门，院门上堆积的灰尘随着她这样的推动而窸窸窣窣的落下，但在触及到叶红笺的衣衫前便又被一道道忽然自叶红笺体内升腾而起的烈阳灼烧，化为缕缕青烟散去。

    叶红笺对此犹若未觉，她沉着眉头看向那院内。

    虽然在听见那声音之后，便已然猜到了这院中究竟是谁，可当她看清里面的情形时，她依然免不了心头微微一震。

    庭中有一棵大树，冬季树叶早已落光，枝丫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像是要将整棵大树都彻底压弯一般。

    而那树下堆积厚厚的白雪，雪地上老树旁身着白衣头生白发的俊美男人，一只手提着一壶酒，一只手轻轻的放在雪地上，此刻正坐在那老树旁，醉眼朦胧的看着叶红笺浅笑。

    玲珑阁覆灭之后，这世上还能唤叶红笺一声师叔的人可并不多了，一位方子鱼，剩下的一位便是眼前这个男人——陈国的皇帝陈玄机！

    陈玄机似乎很是开怀于叶红笺的到来，他双颊有些潮红，可拿着酒瓶的手却朝着叶红笺高高扬起，他摇晃着酒瓶言道：“师叔来得正好，咱们来喝上一壶可好？”

    叶红笺沉默以对，并不回应陈玄机的邀请，但身子还是在那时缓缓朝着陈玄机走去，在离他约莫半丈远处停下，然后就这样盘膝坐在了那处。

    陈玄机见状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将那酒壶递到了叶红笺的面前。

    可叶红笺却在那时伸出手推开了酒壶，摇了摇头，却并不言语。

    陈玄机不免一愣，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嘴里说道：“师叔师叔的叫着，都快忘了，师叔也是一个女人，还是徐兄的女人。”

    说罢这话，陈玄机的另一只手忽的伸出，朝着虚空一握，那院中的房屋内便在那时响起一阵轻响，一道事物便在那时飞出落入了他的手中，却是一道尚且未有开封的酒瓶，看着架势陈玄机似乎在此处准备许多这样的酒水。

    这一次面对他递上前来的酒壶，叶红笺没有再拒绝。

    她接过了那事物，将之上面的封子起开，随即便仰头饮下一口，动作豪迈，毫无寻常女子的矫揉造作之态。

    “师叔果然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啊！”陈玄机见状顿时开怀大笑。

    “酒也喝了。”但叶红笺却丝毫没有与陈玄机调笑的心思，她放下了手中的酒壶，正色看向陈玄机言道：“说说正事吧。”

    可陈玄机对于此言却是置若罔闻，他依然一脸朦胧笑意的言道：“说起来我与师叔虽然都是同门弟子，但似乎还从未有与师叔对饮的机会，今日你我...”

    这话说道一半，陈玄机便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他不知如何言说，而是叶红笺眉宇间在那时忽的涌动起阵阵煞气，陈玄机知道在这么顾左右而言他，恐怕这场相聚就得不欢而散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陈玄机确实需要一个人说些什么，以解这来到陈国之后心头的苦闷。

    “子鱼说你让她背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其中大抵都是些风土人情，又或者陈国官员的轶事，今日我去看了看，这方天地上前数千年的史料也被堆积在了她的桌前，说说吧，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小寒又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甚至还在其中帮你斡旋？”叶红笺见陈玄机收了声，便在那时出言问道。

    陈玄机闻言，在那时缓缓的站起了身子。

    雪又下了起来，白雪落在他白发与白衣上，几乎与他融为了一体，他围着那棵古树来回踱步，那画面美得就像是故事里才有的场景——白衣仙人绕古藤，满城尽是梨花雨。

    “这是朕上一位皇后的寝宫。”

    而他也在那时开始了自己的喃喃细语。

    “她叫阎燕燕，他们阎家是陈国的大族，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其商行几乎偏布陈国的各处，所涉及的领域也几乎笼盖了能够涉及的各行各业。”

    “那时，朕方才登基，蒙克，也就是朕的舅舅，却把持了朝政，我虽名为陈国皇帝，但手中却并无多少权柄。哪怕登基之后，巡游金陵城，百姓也只知秦王蒙克，不知朕是何物。”

    “我本无心这帝王家事，我在玲珑阁待得挺好，有视我如己出的师长，有待我如兄弟的同门，更有...更有子鱼...”

    “是他们非要将我拉回来，做着什么陈国皇帝，可做上之后呢？没多久便遇见了大夏出兵长武关，蒙克却称病不出，逼得我调出族叔陈平前往长武关，于是长武关一战，族叔连同着手中的十余万大军尽数战死。蒙克这才出手击退了崔庭。而我陈国于此，除了他蒙克手中的虎狼骑便再无可用之兵，这时起，陈国别人看来姓陈，但实际上他已经姓了蒙。”

    “陈庭柱，也就是我的父亲。我对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感，当年就是他亲手杀了我的母亲，可当我看见躺在病榻上憋住了最后一口气只为与我说完最后一段话后，我还是会忍不住心颤，再多的仇恨在那时也散去了不少。更何况，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我便越明白他当初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帝王家中无幸事啊。”

    不知是否是喝得太多的缘故，陈玄机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片，最后自己再感叹了一句，可叶红笺却听不出其中就里，更不明白他话里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为此，叶红笺不免皱起了眉头，但陈玄机却似乎完全沉寂在了自己的回忆中，依然自顾自的说个不停。

    “我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为了自保也好，为了帝王之位也好，我终究不能放任蒙克如此下去。我不愿意做，他便逼着我去做。于是我找到了阎家，将阎燕燕娶入了宫中，给她坐稳了这陈国皇后的位置，而作为回报阎家彻底站在了我这一边，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他们都鼎力相助。那位阎家家主更是在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中给我变出了足足二十万精锐大军。”

    “一切在这时似乎有好的发展，我手握军权，陈国也不再是蒙克一家独大。”

    “但蒙克的城府着实太深了一些，我的所作所为全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逼我，一步又一步的逼我。待到崔庭再犯，我本想如他当初害死族叔那般将他孤立在长武关前，待到他人困马乏之时，将之一举歼灭，可不想他竟早已修成了仙人，不仅守下了长武关，班师回朝之时第一件事情便是朝我兴师问罪。我没有办法，只能将这所有的一切退到了阎家的身上，燕燕...也是在那时死的...被我亲手杀死的。”

    叶红笺只是听说过关于陈国第一任皇后谋反之事，虽然清楚这里面肯定夹杂着一些皇权之争，但却是从未想过这会是陈玄机亲自动手所做的。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叶红笺投来的目光中的惊骇与不解，陈玄机脸上的笑容在那时也变得苦涩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了指院中那处还算得话里的房门，嘴里再次言道：“这里便是当初燕燕的寝宫，其实我仔细想了想，我真的不喜欢她。娶她过门也无非是为了借得阎家的势力罢了。但她，却似乎真的挺喜欢我的。”

    “那天我一个人想了很久，想要如何摆平蒙克的责问，想要如何用最小的损失平息这场波澜。燕燕的话提醒了我，她时常安慰我，说只要我活着，便有机会。我很年轻，但蒙克已经老了，嗯，那时蒙克还未露出他的真容，我们也尚且不知他已经修成了仙人。燕燕让我安心的等，总有一日我会等到那个机会，只要我还活着，而她也说过愿意帮我，愿意不顾一切的帮我。”

    “所以我想了一晚上，便想到这个办法。当我下定了决心来到这处时，燕燕和往常一样笑容满面的迎接我，还关切询问我想到了办法没有。我很认真的告诉她我想到了，她就问我是什么办法...”

    说道这处的陈玄机停顿了一小会，不知是否是错觉，叶红笺觉得此刻的陈玄机的身子似乎在颤抖，一种轻微担忧难以遏制的颤抖。

    陈玄机伸出了双手，在虚空中一握，他的手中并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他指节却有些发白，露出的雪白的手臂上亦浮出一道道因为用力过度而暴起的青筋。

    陈玄机双眸泛红，眸中的神色癫狂又扭曲。

    他的嘴里也在那时吐出了一道宛如恶鬼低语的声音：“我就这样，用力将她掐住，在她恐惧与不解的目光中将她杀了。”

    叶红笺的心头一阵愕然，她也曾处于过某些两难的境遇，当时的她并未有做出令自己满意的决定，她多少能理解一些此刻陈玄机心中痛苦，当然，这样的理解却并不代表她赞同陈玄机这般近乎无情的做法。

    她沉默的看着陈玄机，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任何话在这时都显得那般不合时宜。

    直到良久之后，陈玄机又颓然跌坐在地。

    他再次提起了一旁的酒壶，仰头一饮，他喝得很快，又很急，以至于酒渍顺着他的嘴唇不断的下涌，浸透了他的衣衫，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浇灭此刻在他心头翻涌的困惑与不安。

    待到酒壶中的酒被他饮尽，他这才再次言道。

    但无论是语调还是他脸上的神色都在这一刻变得暗淡了几分。

    “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毕竟燕燕没有多少修为，她在我的面前自然没有太多的反抗余地。但难的是...”

    “阎家既然被冠上了构陷蒙克的谋逆大罪，一个阎燕燕自然不足以平息事端。所以整个阎家都得为她陪葬，我派人抄了阎家，一来可以让那些不该出现在蒙克眼中的东西出现在他的眼中，这二来嘛，我也可以尽可能接手一些阎家的势力，这样多少可以挽回这舍车保帅的损失。于是乎大批关于阎家与他处通信的密函被送到了宫中，我一一翻看，这才发现，阎家远不是我想象中那般简单。”

    “其实细想一番也确实如此，十多年前我被迫逃亡大周时，那时的阎家还不过是金陵城中诸多不起眼的宗族之一，没有朝堂的扶持，一个小小的宗族如何能在十余年间成长到这般地步。它的背后藏着秘密，也有着一个比起陈国、大周甚至大夏更可怕的庞然大物。”

    叶红笺听到这处，她盯着那神色癫狂的陈玄机，心头一震，在那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你是说森罗殿？”

    陈玄机闻言一笑，他大声赞扬道：“师叔冰雪聪明，果真什么都瞒不了师叔。”

    这样的夸赞多少有虚伪之嫌，毕竟如今的世上能够比上夏周陈三国的势力也就独此森罗殿一家罢了，陈玄机说道这个地步任任何人大抵都能猜到其中一二。

    “阎家是森罗殿侵蚀入陈国的势力，他们暗中发展，短短十余年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但师叔也应该知道，无论是根植在大周或是大夏的森罗殿都是盘根错节，莫说消灭他们，就是大多数人都还是在它自己浮出水面之后方才了解到它的强大。陈国境内的势力为何如此薄弱与不堪一击呢？”

    “撇开数量巨大的修罗不说，就是一方势力的巨头，大抵也都会派出一位十殿阎罗之一前来监管，这阎罗的本事师叔也应该清楚，怎么也得是个半步仙人境的高手，那时的我才堪堪大衍境，如何能够轻易的将森罗殿从陈国拔出...”

    陈玄机此问，让叶红笺不由得心头又是一愣，这确实是个问题，以森罗殿素来的行事风格来说，以那时陈玄机的修为以及他手中所掌握的力量想要做到此事的确不可思议。

    “森罗殿在陈国经营了十余年，堆积的财力物力暂且不表，单单这修罗便有二十万之巨，但可惜这二十万他们给了我，真正的给了我，那二十万修罗只听命于我，森罗殿从那时起在陈国就只剩下各个商队以及盘根错节的情报网。因此，这森罗殿在他国势力强大，在陈国却是看似盘根错节，实则毫无战力可言。”

    “可是，森罗殿怎么会那么放心的将这二十万大军交到你的手上？”叶红笺听到这处，不免有些疑惑，以森罗殿的行事风格，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陈玄机似乎早已料到叶红笺会有此问，他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番那身旁的枯树，目光温柔，嘴里喃喃言道：“因为负责陈国的那位半步仙人境的阎罗...”

    “叫做阎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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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陈国往事（下）

    金陵城的雪还在下。

    而这场弟子与师叔的对话也还在继续。

    身怀凤凰灵炎的叶红笺体质特殊，即使将她放在这世上最寒冷的居所她也不会感受到半点的寒意，可偏偏在听闻陈玄机这话之后，叶红笺不知为何，却在那时打了一个寒颤。

    陈玄机确实是天资卓绝之辈，能在大周的玲珑阁中成为远超同辈人的翘楚，单单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他的优秀。但再优秀的妖孽也需要时间来成长，那时的他才堪堪大衍境，如何能够那般轻松的将一位半步仙人境的强者掐死？

    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难，但却又很简单。

    那就是那位半步仙人境的强者心甘情愿的让他掐死。

    这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却又让人悲从中来的故事。

    叶红笺的目光变得复杂，她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同情眼前的男人，还是唾弃他。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残忍，我刚刚习惯了帝王家中的冰冷，但偏偏有人却给了我温暖，而我对此却不自知，还亲手将之扼杀。”陈玄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脸上的神色也在那时恢复了平静。但叶红笺却知道，在那样的平静下隐藏得是足以摧城压寨的滔天巨浪。

    叶红笺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压下了心头的翻涌，问道：“可这些与子鱼有什么关系，她是无辜的。”

    “师叔也觉得我将子鱼放到这处是为了报复什么吗？陈玄机在你们眼中真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吗？”听闻此问的陈玄机眯着眼睛问道，他的眼缝中似乎带着笑意，但那抹笑意的深处似乎又藏着苦涩。

    叶红笺哑然，在她的内心深处，一个人既然能亲手杀了他的妻子，那这世上便理应再无他做不出来的事情。但她终究没有将这样的想法宣诸于口，倒并非顾忌陈玄机的感受，她想只是要将这场谈话继续下去，她隐约觉得这背后或许还藏着些什么秘密。

    不过虽然叶红笺嘴里不说，但她的目光闪烁的事物却还是将内心的一览无遗的暴露在陈玄机的面前。

    那位白衣白发的年轻帝王自嘲似的笑了笑：“的确，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一个人。”

    “而越是不堪的人，便越是喜欢将一切的过错归咎于别人的身上。燕燕的死让我下定要与蒙克决一死战的决心，在我看来，这一切悲剧与不幸的发生都是因为蒙克！我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也不用经历这么多不该由我来经历的事情的。”

    “仇恨足以让人迸发出超越一切的潜质，我日思夜想，终于寻到了机会，趁着那十万虎狼骑被调往边疆之时，诱蒙克进宫，在损失数十位宫中高手之后，我终于将蒙克擒下...但很奇怪，就在我要将之手刃的时候，我却犹豫了。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诺大的陈国除了眼前的蒙克我竟没有了任何一个亲人朋友...”

    “所以我改了主意，我让蒙克自费修为，遣散虎狼骑便愿意放他一条生路。可你知道这世上比起知晓燕燕的身份更让人觉得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蒙克，是我的舅舅在那时求着我杀了他，我不愿意做他便强迫我做，也就是在这时，我第一次知晓了他仙人境的身份，他告诉我，我必须杀了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好。”

    “多么可笑，我恨的人倒头来都是对我好的人，我想杀的人到头来又都是爱我的人。”

    “他给我讲了一个秘密，他说在数年前他再次重新执掌陈国大权时他便发现了阎家的异常，他们的背后藏着巨大秘密。于是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调查着阎家，所知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却发现了他背后存在的森罗殿。而同样安插在夏周二国的碟子们也传来消息，说森罗殿同样在夏周二国铺开了阵势。”

    “那时起便意识到这其中不寻常的蒙克，便开始着手想要铲除这颗深植陈国中的毒瘤。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直到他调查到了燕燕的身上，他方才寻到事情的突破口。他知道了许多年前，我曾救过阎父女，而燕燕也将这事始终放在心上，甚至还暗中派人找过当年那位行踪不明的皇子。蒙克沉浮官场这么多年，他深谙人心。”

    “他在陈庭柱濒死之时寻到了我，将我推上了这帝王宝座，然后一步步逼着我向阎家靠拢，又逼着我亲自动手了解了阎家，多么完美的计划，多么好的一位为国为民的秦王大人！”

    “说起来你们还要好生的感谢我那位舅舅，若不是他除去陈国的森罗殿，那这天地间恐怕连这最后一抹净土也会不复存在。”

    陈玄机说道了这里，忽的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这大雪纷飞的小院中，久久不息。

    “你觉得是蒙克让你变成了这番模样？”叶红笺看着陈玄机好一会光景，这才出言试探性的问道。

    陈玄机闻言，渐渐收了笑声，但他的眼睛中依然带着那么一抹尚且未有散去的笑意，他看向叶红笺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叶红笺哑然，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蒙克的逼迫自然是无可否认的事实，但叶红笺觉得若是徐寒做到了这个位置上，他如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事实上，陈玄机的手里始终有选择的权利，只是相比于别人的命，他将自己的命看得更重而已。当然，这同样也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叶红笺没有任何立场去谴责他。

    “所以你将子鱼关在这宫中，就是为了让她与蒙梁分开，以此报复蒙家对吗？”叶红笺没有办法不去恶意的揣测眼前的男人。

    陈玄机闻言一笑，竟是未有否认，但同样也未有承认。

    他伸出手再次抚摸着眼前的古树，目光深邃又悲凉的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言道：“我喜欢从前的陈玄机，但我已经做不回曾经我了。”

    “或许只有看着她在我的身旁，我才能偶尔回忆起那时的自己。”

    听闻这话，叶红笺的眉头再次皱起，倒不是对于陈玄机此举有什么不满，事实上若能以此困住方子鱼让她不去参合大渊山的大战，对于方子鱼来说未曾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若真是如此，徐寒如何能够应允下此事？

    她心头疑惑，嘴里便如实问道：“那小寒为什么帮你？”

    陈玄机闻言又是一笑：“在师叔的眼中，陈玄机做事目的就是龌蹉不堪，而徐兄无论做什么都是事出有因，如此不免有失公允吧？”

    叶红笺却并不理会这陈玄机语气中的有意嘲弄，她继续言道：“因为人是不一样，此番大渊山之战关乎的是天下的生死存亡，若是我们失败了，你以为你这陈国皇帝又能再做多久？所以，我希望你能将你知道的一切如实相告。”

    陈玄机却在那时摇了摇头，他笑道：“既然是徐兄帮的我，那他为什么帮我你得去问他，而不是我。酒也喝了，故事我也给师叔一五一十的讲完了，师叔若是无事便请离去吧。”

    大概是未有想到方才主动邀约的陈玄机会在这时突然变脸，下了逐客令，叶红笺也不免一愣。她站起了身子，目光最后一次在陈玄机的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不知为何她心头始终有种预感，陈玄机的身上还藏着些什么秘密。但对方既然不愿意言说，叶红笺自然也没有办法强迫，故而她也只能在那时朝着陈玄机拱了拱手，便要离去。

    可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要迈出那院门时，身后却再次传来了陈玄机的声音。

    “师叔。”陈玄机如此唤道，语调之中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愁然。

    叶红笺离去的身子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后，只见那位白衣白发的帝王竟第一次站直了自己的身子，他立在漫天飞雪中双手伸出合于胸前，然后在那时竟然朝着叶红笺恭恭敬敬的一拜：“谢过师叔今日与我对饮。”

    他这般说着，脸上挂起了一抹和煦的笑意。

    也不知为何，叶红笺竟在那时生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此时此刻，那个玲珑阁中风姿卓绝的大师兄又回来了一般。

    而这样的错觉转瞬即逝，叶红笺很快便回过了神来。她知道正如陈玄机自己所言，他已经做不回曾经的自己了。但或许就是那一瞬间的感触，让叶红笺的心头多少升起了些许对于他的同情，她又呆立了数息的光景，嘴里言道：“你好自为之吧。”

    而说罢这话之后，叶红笺方才再次迈开步子，朝着院门外走去。

    ......

    雪越下越大。

    叶红笺走出了院门，那枇杷园的大门便在她迈步而出的瞬间自动合上。

    门中与门外仿若两个世界，门外住着陈国的皇帝陈玄机，门里住着的却是玲珑阁的那位大师兄。

    陈玄机立在风雪中，他看着紧闭的大门，心情忽然好了些，那些被他藏在心头的心事被他倾吐而出，就像是堆积在堤坝上的洪水，再不倾泻便随时可能决堤。但也就如同那涌出的洪水，一旦奔涌，不倾泻到底便很难停下。

    这个故事他并未讲完，虽然唯一的听众已经走了，但心头那股诉说的欲望却愈演愈烈，并无消停之相。

    所以呆立在原地的陈玄机想了想，他决定将他说完。说给天听，说给地听，说给自己，也说个面前这棵古树听。

    “在那些我从阎家抄来的卷宗里，除了关于阎家与森罗殿总部的往来书信外，还有许多记载了森罗殿秘密的东西。譬如他们如何唤出的那头亡龙之相，又是如何吞噬的天下气运。譬如半妖的制炼法门，又譬如如何控制那些半妖。”

    “当然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想要造出他们想要的半妖，他得吞掉这天地间所有的龙气，方才可能做到。”

    “虽然我不喜欢这皇帝的位置，但他们却想要我做好这个的皇帝。我哪能不做？哪敢不做？从一开始所有人都将我逼到了绝路，我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做完这个皇帝。这样，死后我或许方才有些脸面去见他们...”

    说完这话，陈玄机站起的身子在那时莫名的一软，他再次跌坐在地，靠在了那颗古树旁。他伸出手一次又一次的抚摸着那古树身上斑驳的纹路，动作极轻，就像是在抚摸着恋人的身躯。

    他眸中的目光迷醉，嘴里喃喃言道：“到头来，只有你...只有你一直相信我始终是我...到头来相负最深之人，才是最爱我之人啊...”

    或许是喝得太多的缘故，一股醉意在那时涌上了陈玄机的心头，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用头靠在了那古树旁，闭上了眼睛缓缓睡去。

    而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喃喃自语道：“我有些想你了...”

    “燕燕。”

    ......

    那一年，方才初为人妇的女孩一脸好奇的看着宫中的一切。

    她对于这皇宫的所有东西都是那般的喜爱，这是她儿时的梦想，想要嫁给当年那个在她父女窘迫时出手相救的少年。她做到了，于是这世上对她来说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夜里她靠在男人的怀中，春风乍起，院门前那颗有些年岁的梨树上花落如雨，就像一场雪在夜风中摇曳。那场景很美，美得女孩看得有些发呆。

    她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陛下。”

    “嗯？”将她抱在怀中的男人低头看向她。

    “若是有一天臣妾死在了陛下之前，陛下能答应臣妾一件事情吗？”

    “什么？”

    男人有些心不在焉，但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的女孩并未察觉。她伸出手指了指院中的古树，俏生生的言道：“陛下要把我葬在这可梨树下。”

    “为什么？”男人不解。

    那时，那女孩抬眸对上了男人的目光。她的眸中，她的脸上，她的嘴角，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洋溢着微笑。

    她说：“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在这宫中陪着陛下。”

    “好吗？”

    男人愕然，但还是在迟疑之后点了点头。

    春风又起，梨花倾落。

    就像这个夜里，落在那个烂醉如泥的男人身上的雪一般。

    那么美，又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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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黑衣美人

    长武关内，大雪封城。

    街道上的百姓稀稀落落，但巡逻的军士却往来不绝。这些军队囤积于此，为的便是与大夏配合夹击隆州之地，为大夏收回落入森罗殿中的疆域。

    李末鼎父子意气风发，一心想要等着大夏方面一声令下他们便领着大军一路西进，夺回大夏的失地。只是这一战的胜负之数却无任何人敢于言说。

    此刻的长武关内虽然人烟稀少，但终究还是有些许百姓居住其中，而在这样的光景下，对于这些寻常百姓来说最好的消遣便是坐在酒肆之中喝些小酒，彼此吹嘘一番最近的见闻，最好还能有个说书的先生在台上讲些稀奇有趣的故事。

    而每当说书先生来此时，这长武关中唯一一间名为观月居的酒肆便会格外热闹。

    具体能够热闹到什么程度，大抵只有用座无虚席这样的辞藻方才可以形容。

    今日，观月居中便是这样的座无虚席。

    但却没有他们熟悉的那位说书先生——老头的年纪大了，并不能每日都出来此处，隔三差五总得歇息一两日。可饶是没有那说书先生在，今日观月居中的酒客们比起往日却依然算得上座无虚席，甚至就连酒肆的门口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夜幕还未降下之时，这城中的百姓们便奔走相告，说是观月居来了大美人，具体有多美，这些酒客们形容不出，只是所比起那皇后娘娘还有美出百倍千倍，哪怕只是待在远处看上一眼，便抵得上在这人间活上十年八年。

    这样的说法于大多人看来多少有些夸大其词的意味在里面，不过长武关素来没有什么新鲜事，哪怕明明心头觉得这话并不可信，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大多人还是在那时选择了前来一看。毕竟能被传到这般模样，想来那女子也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世上大多数的男人大概都会有这样一个共同的爱好，只是有些人羞于启齿，有些人却堂而皇之。

    于是长武关内的男人都在那时冒着风雪，兴致勃勃的来到了这酒肆。

    有道是眼看为实，耳听为虚，来到这处的男人们在看清那酒肆中的那位女子后心底大都不约而同的升出这样的念头。

    不是因为这女人与他们想象中美貌相差甚远，而是他们觉得看见了这样的美人莫说少活个十年八年，就是现在让他们死，他们也心甘情愿。

    “真美啊...”

    “让开让我看看！”

    “挤什么挤，后面排队去！”

    未有来得及走入这酒肆的百姓们只能站在这就是门口相互推攘，各自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也只为能看上那美人一眼。

    而那位传言中美妙女子，对此却犹若未觉。

    她穿着一袭黑衣，同样黑色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又令人神往的美感。她低着头坐在酒肆的一张但木桌旁，拿着筷子正在吃些什么东西，她的动作多少有些笨拙，似乎并不习惯使用此物。

    围在木桌旁的酒客小心翼翼的靠前了一步，想要看清女子的那张脸蛋——于此之前，这坐在这酒肆中的幸运儿们已经看过几次那女子的容貌，但这样漂亮的人儿看一眼怎么能够满足？他们自然还想再多看一些，但他们却似乎有些畏惧，也不知是害怕惊扰到女子，还是在忌惮着些什么。

    因此他们的脚步很轻，却又很坚定的缓缓围了上来。

    可就在他们的脚跨过距离女子一丈远处，那脚还悬在半空中，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的从女子身旁的木坐下窜出。

    “嗷呜！！！”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恶犬，它朝着诸人大声的犬吠，森白的牙齿闪烁着锋芒。男人们心头惊骇，赶忙又把那伸出却未有来得及落下的脚给收了回来。

    那黑狗见状，这才狠狠的扫视了诸人一眼，然后又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回到了女子的身旁，温顺的在女子脚下趴了下来，那模样与面对诸人时的凶神恶煞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乖。”女子轻声言道，伸出皆白如玉的手摸了摸黑狗的脑袋，黑狗顿时吐着舌头脸上露出了享受之色。

    男人们见此情景顿时眸中露出了嫉妒之色，恨不得此时此刻自己变作那只黑狗。

    而女子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却始终犹若未觉一般，她一刻不停的吃着碗里的食物，时不时还分给脚下的黑狗一些。

    “这姑娘肯定是饿极了，我家还有去年剩下的腊肉，我这就取过来给她。”

    这时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忽的说道，这话出口顿时提醒了周围的诸人，他们纷纷在那时言道。

    “对对，我家还有一只老母鸡，我去宰了给她！”

    “我家还有牛！”

    “我家...”

    诸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罢，然后互看一眼，便从对方过得眼中看到深深的敌意，于是乎人群在那时再次你推我挤了起来，想要在第一时间回到家中将他们能够带来的最好的食物给这女子送来，却又害怕被别人抢先一步。这般你来我往的推攘最后竟演变成了争吵，眼看着这场面即将不可控制。

    可就在这时，酒肆外却忽的常来一道清澈的声音。

    “玄儿，嗷呜！吃完了没？”

    那声音并不大，几乎被这酒肆中的争吵声完全掩盖。

    可就是这声音传来的刹那，那一只低着头的女子猛然站起了身子。

    “喵呜。”她发出一道古怪的声音，但又很快觉察到不对，赶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模样却是看得周遭的诸人一阵目瞪口呆，心头几乎被女子这般可爱的神情给彻底融化。

    “吃完了，主人。”女子随即又朝着酒肆外脆生生的回了句。

    然后那脚下的黑犬猛地一蹿，人群不自觉的分开，而女子也在那时一路小跑来到了酒肆外。那里站在一个黑衣少年，人群正疑惑与惊讶间，那黑衣女子却满脸笑意的窜入了少年的怀中，在诸人嫉妒得几乎扭曲的目光下，她抱着少年一个劲的蹭着少年的脸蛋。

    而少年却只是脸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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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跟她一样

    陈国距离金陵尚且还有千里之遥的一处白雪覆盖的枯树林中，徐寒一脸正色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你真的是玄儿？”

    “是的，喵！”女子琥珀色的眸子中荡出一抹笑意，她俏生生的朝着徐寒点了点头，双手一伸看架势便又要扑入徐寒的怀中。

    徐寒见状顿时有些招架不住，赶忙朝着一片躲开，但扑了个空的美丽女子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徐寒内心的抗拒，她不依不饶的再次朝前靠了靠身子，又要扑入徐寒的怀中。

    徐寒有些头大，赶忙伸手拦下女子，他正色言道：“玄儿，你等等...我问你几件事情。”

    “嗯？”女子眨了眨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那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可爱至极，饶是徐寒也不免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女子却在短暂的疑惑之后，极为乖巧的坐直了身子，露出了自己那可爱的虎牙，言道：“好的，喵。”

    徐寒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深吸一口气这才平复自己内心的无奈。

    他看向女子，再次在自己的脸上堆起了足够严肃的神情，然后问道：“你究竟是玄儿还是陆吾？”

    那一日他在牙奇山前，召出了在赤霄门炼出的黑朱雀之后，元修成并未食言，他之后便从那牙奇山中取出了被镇压在牙奇山下被镇压了数万年的陆吾真身。

    那时一团闪烁着黑色气息的光团，徐寒对元修成的为人抱有迟疑，自然不敢妄全相信他的话，可玄儿对于那黑色的光球却表现出异于往常的狂热与兴奋。

    徐寒本想着探查一番那黑色事物之中是否藏着些什么古怪，可还不待他这么去做，玄儿便猛地跃起从他的手上夺过了此物，将之一口吞入了腹中。但在这之后，玄儿并非表现出任何的反常，更没有半点徐寒想象中的变化。

    在徐寒得到的前十八次记忆他并未有去做过此事，当然也无法凭着记忆去确认这事物对于玄儿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只是在此事过后，徐寒领着玄儿与嗷呜再次开始赶路，其间在那鹿角原上歇息了一晚，而待到醒来时，玄儿便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便是这位同样生得一双琥珀色眸子的黑衣少女。

    但奇怪的是，这黑衣女子虽然生得极为漂亮，这一点徐寒也无法否认，但不知为何，她似乎对于那些寻常的凡人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这才每过一处都不免招来各种混乱，徐寒自问玄儿化作的女子容貌着实美丽，但也远不至于让那些人痴迷那般忘乎所以的地步。

    “玄儿就是陆吾，陆吾就是玄儿啊。”而这时，听闻徐寒此问的玄儿歪起了脑袋，一脸困惑的看着徐寒，似乎很是不解徐寒为何会问出这样一个古怪至极的问题。

    徐寒头大不已，他扶额叹了口气，然后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光景之后，又才再次发声问道：“我的意识是说，现在你的身体里究竟是陆吾的意识，还是玄儿的意识。”

    这个问题好像难住眼前的黑衣女子，他歪着脑袋嘟着嘴唇想了想，这才言道：“主人说的陆吾是那个妖君陆吾吗？”

    见二人的对话终于有向正轨发展的趋势，徐寒赶忙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陆吾。”

    “他死了。”玄儿下一刻便紧接着徐寒的话，漫不经心的自嘴里吐出了三个字眼。

    徐寒一愣，顿时不解：“他死了？那你？”

    “我是她化出的分身，但我与她并非同一个人，虽然我们的灵魂来自同一个根源，但从她将我化出那一刻起我与她便早已分开，而她也是因为这样方才死去的。”玄儿平静的回应着徐寒的问题，丝毫听不出半点的愤怒或者悲伤，甚至她看向徐寒的目光还带着那抹与以往一般的淡淡笑意。

    徐寒有些不适应玄儿在这件事情上面的冷漠，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但玄儿却似乎洞察了他的心思，她展颜一笑，如满树桃花乍放。

    “主人觉得玄儿太无情了吗？”

    “其实我们虽非同一个人，但灵魂却是源自同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与那妖君陆吾其实也也算是同一个人。她牺牲自己造出了我，为的就是让我能够代替她走出牢笼，只要我活着，她也就不算死了。而她想要的东西我也帮她做到了，所以这本来就应该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不是吗？”玄儿说到这里，她歪着脑袋，瞪大了自己琥珀色的眸子笑盈盈的看着徐寒，就像是一个孩子在等着自家长辈对自己的认同一般。

    徐寒被玄儿这一大通逻辑绕得有些发蒙，不过在确定了玄儿还是他那个玄儿之后，徐寒那颗悬着心也终于放下，他挨不住玄儿那期许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言道：“嗯...是这个道理。”

    得到认可的玄儿脸上笑意愈发的灿烂，嘴里更是言道：“说起来还得多谢主人，要不是主人帮我取回了真身，我也不可能完全清醒。”

    听着玄儿的感谢之言，徐寒的心底却涌出些许愧疚，在他那前十八次的记忆里，为了赶赴大渊山的战事，此事他虽记挂在心却未有去替玄儿做到，只是到了如今方才第一次为玄儿取回真身。

    但一脸兴奋的玄儿却并未感受到此刻徐寒心中所想，她在说完那话之后，身子一跃，又扑入了徐寒的怀中。可如今的玄儿早已不是以往那般大小，这猝不及防的一扑让徐寒始料未及，他的身子便在那时被玄儿推倒在地。

    可玄儿却依然没有意识到此刻她与以往的不同，还一如既往的用脸蛋一个劲的蹭着徐寒的侧脸，脸上更是露出了一脸享受的迷醉之色。

    嗷呜摇着尾巴蹲坐在一旁，很是困惑的看着二人，似乎不解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徐寒招架不住玄儿这般的“热情”，毕竟此刻她已化作人生，再将她当做一只猫来对待，即使玄儿不介意，徐寒也过不了心底这一关。

    他在那时赶忙伸出手将黏在他身上的玄儿推开，自己也随即站起了身子，脸上再次堆起了肃然之色，沉声言道：“玄儿，你现在...嗯...长大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了！”

    被推开的玄儿有些委屈的看着徐寒，满心不解的问道：“为什么，喵？”

    “咳咳。”徐寒一阵干咳，脑子里却一阵思虑，想着这么与她讲述其中就里，但最后也只能极为老套的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不好。”

    但这话说完，徐寒又觉有些不对，再次看向玄儿补充道：“男女授受不亲，这话的意思你懂吧？”

    毕竟玄儿于此之前只是一只猫，很多人类世界的话或者比喻徐寒以为它不见得都能理会，故而方才有了这个追问。

    可玄儿却在那时果决的点了点头，瞪大了眼珠子理所当然的回应道：“当然知道，男人跟女人不能走得太近，有伤风化嘛，还容易被人说闲话对吧？”

    徐寒这才想起得到了陆吾真身之后的玄儿不仅修为大增，同时也继承了那妖君千万年累积的无穷智慧，这样的话她自然也能理解。念及此处，徐寒暗暗松了口气，想着那也就不必在担心玄儿无法适应这新的身份，到时候闹出些设么祸端。

    “既然你明白，那...”徐寒在那时正要对这次对话进行一个总结，可这话方才出口却被玄儿再次打断。

    她俏生生的看着徐寒，问道：“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女人，我是猫啊！”

    徐寒方才放下的心，在那时又被提了起来，他一脸苦涩的言道：“可你现在是人啊。”

    “可那是我化出的模样，我依然还是猫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玄儿又在那时反驳道。

    徐寒的脸色苦色更浓了几分，他正思虑着如何与玄儿讲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就在那时他的心头忽然一动，玄儿既然继承了妖君的智慧，自然也就应该知道徐寒的顾虑，但她却故意装作不解，甚至有插科打诨的嫌疑。

    念及此处的徐寒抬起头看向玄儿，目光顿时变得古怪了起来。

    或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玄儿下意识的缩了缩了脑袋，嘴里吐出的声音也在那时小几分：“主人...这么看我做什么，玄儿有说错什么话吗？”

    这几日被化作人形的玄儿捉弄得有些头大，这家伙不仅喜欢没事往徐寒身上乱蹭，晚上更是嚷嚷着要跟徐寒睡在一起，把徐寒折腾得好一顿难堪。此刻明白了就里，徐寒怎可饶过玄儿，他眸中的神采变得严厉了起来，就像是准备教育自家不懂事的孩子的父亲，他沉着声音问道：“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到了这时玄儿还想要蒙混过关，在那时一脸无辜的反问道。

    但她虽然化为了人形，可那一脸被人揭穿的心虚模样又如何瞒得过徐寒，在听闻此言之后，徐寒的目光愈发的凌冽。而在这样的目光下，玄儿自知无所遁形，只能低着头，小声的承认道：“恩。”

    徐寒顿时火冒三丈，训斥道：“玄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这种玩笑是能随便乱开的吗？”

    可谁知这话出口，玄儿却又抬起了头，直视着徐寒大声言道：“我没有开玩笑！”

    “嗯？”徐寒一愣，正不解间玄儿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只见玄儿满脸通红，但目光却坚定的无比的说道：“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像那个红衣女人一样的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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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只有现在

    “不行！不行！”徐寒一个激灵站起了身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徐寒脑子里在那时可谓一团浆糊。

    “怎么就不行了！”玄儿跟着站起了身子，质问道。

    一旁的嗷呜搞不明白为何一直和睦的二人在这时却忽然起了争执，他有些为难，一边是他的妖君殿下，一边是一直给他吃喝的衣食父母，到底他们二人打起来后他应该帮谁。

    “这人跟妖怎么能那啥呢！”大概是因为对方是与自己朝夕相伴的玄儿的缘故，徐寒一时间竟是没了平日里的沉着冷静，说起话来也有些遮遮掩掩。

    “人跟妖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玄儿反问道，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那时直直的看着徐寒，似乎对方今日不与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她便不会罢休。

    徐寒头大不已，他也不知道平日乖巧的玄儿怎么化了人形之后就忽然转了性子，这昨天还是他的猫，今天就嚷嚷着要做他的女人，这样的变化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受之的，至少现在的徐寒决计做不到。

    “这人跟妖从来就没听说过还能在一起的。”徐寒苦口婆心的说道，那模样像极了父亲在谆谆教诲自己的孩子要迷途知返一般。

    “怎么就没有，你这不就是道祖与妖君诞下的孩子的？”但无论徐寒怎么言说，有着陆吾万年智慧的玄儿显然不是徐寒可以轻易唬住的。玄儿在那时跺了跺脚，指着徐寒的鼻子便又气又急的言道：“你这是...这是...种族歧视！”

    莫名其妙被扣上这样一顶高帽子的徐寒措不及防，他愣了愣，想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言道：“这跟种族歧视有什么关系，玄儿，你在这么不讲道理，我可真就生气了。”

    思前想后，拿玄儿有些没办法的徐寒只能板起了脸，试图以此逼迫玄儿就范，不再胡闹。

    玄儿见徐寒此状，顿时缩了缩脑袋，似乎有些害怕。

    但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她在那时咬了咬牙，又挺直了自己的身子，直视着徐寒，在那时用坚定的声音说道：“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徐寒有些懵圈，他问道：“什么交代？”

    “你摸过我，全身上下都摸过，你要负责！”玄儿理直气壮的说道。

    徐寒正要反驳问她自己什么时候干过这样的缺德事，但话未出口，他便意识到玄儿好像说的就是一个事实——在玄儿还是一只猫的时候，徐寒却是这么做过，甚至还掰开过她的双腿以此确认它到底是公是母...

    念及此处徐寒忽然有些羞愧难当，他大抵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面临这样的处境。

    为了缓解此刻自己的处境，他不得不转移话题，又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言道：“玄儿，你还小，这些事情...”

    “小？”玄儿一声冷哼，有意的挺了挺自己的胸膛，反问道：“哪里小了！我在化形的时候可是有意化得比那个家伙大出不少！”

    徐寒自然知道，玄儿口中的那个家伙指的应该便是叶红笺无错。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玄儿隆起的胸膛，嗯...确实很大。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赶忙摇了摇头，驱逐掉自己脑海中在方才浮出的各种旖旎的念头，脸色一正再次言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年纪，这男女之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我有前一个陆吾千万年的记忆，若是真的算起来，我应当有七万八千四百九十一岁了！我怎么不懂？我就是喜欢你！我就要和你在一起！”玄儿跺了跺脚，大有撒泼耍浑的架势。

    徐寒有些无奈，这道理说不通，拒绝又有些心头有愧，他只能再次转移话题，言道：“玄儿，这事太过唐突，大渊山之战在即，当务之急我们是赶到大渊山解决了这祸端，之后到底如何，我们再细谈可好，我保证届时一定给你个交代。”

    徐寒想来玄儿虽然调皮，但在大事上面也素来乖巧，这个话出口玄儿也应当会理解。

    可他却错估此刻已经是女儿身的玄儿执着，她在那时不依不饶的言道：“我不管，今天你就要和我说清楚，否则哪里也不准去。”

    徐寒顿时有些恼火，他再次板起了自己的脸，沉声言道：“玄儿，兹事体大，你若是再如此胡闹，我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玄儿也看出了徐寒动了真火，她委屈的撇了撇嘴，低下了脑袋，沉默不语。

    就在徐寒以为此事终于算是暂且揭过之时，玄儿的肩膀却忽的开始颤抖起来，嘴里更是发出阵阵支支吾吾的抽泣声。

    一旁的嗷呜见状，终于也结束了漫长的思索与挣扎，它认为既然不知道帮谁，那就帮弱势的一方自然是最为合理的。而开始的哭泣的玄儿显然就是处于这样一方之人，嗷呜顿时一跃，落在了玄儿的身侧，龇牙咧嘴的看着徐寒。

    但这样的架势方才摆开，徐寒便给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恶犬递去了一道恶狠狠的目光，嗷呜顿时偃旗息鼓，趴下了身子，这时它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那本事参合这两个大人物的“内斗”。

    “玄儿，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等到此间事了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就不要再胡闹啦。”徐寒虽然喝退了嗷呜，但对于哭得兴起的玄儿却并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化去自己脸上的肃然，语调柔和的言道。

    “呜呜呜，你骗我喵！”玄儿却不依不饶，甚至大有越哭越大的架势。

    “我怎么就骗你了，我对你什么时候不是说到做到了！”徐寒受不了这玄儿一脸委屈的模样，在那时赶忙解释道，试图以此平息这场“混乱”。

    可就在这时，听闻此言的玄儿却缓缓抬起了头，她看向徐寒，那双漂亮的眸子中还带着未有散去的泪光。

    她抽泣了一两声，这才平复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她咬了咬牙，终是言道。

    “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哪有什么以后，我就要现在，只有现在才是最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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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热闹的开场

    “天上的神，地上的妖君，无论名头多大，都是生灵。”

    “而只要是生灵就难逃所求二字。”

    “所以你也不要太把他们当回事，平常心就好。”

    迈步走在前往大渊山的路上，叶红笺一本正经的与身旁的苏慕安侃侃而谈。

    妖君这样的东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事物，这一点于苏慕安来说同样如此，因此对于即将在数日后见到的那位妖君，小家伙的心底既是期待不已，又同时有些莫名的惴惴不安。

    “这样啊。”苏慕安认真的听了叶红笺的这一番话，他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但转瞬又问道：“那妖君长得跟人一样吗？是不是有几个鼻子，很多很多眼睛，还有还有，他们有嘴吗？他们喜欢吃什么？咱们这么空手去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买些东西，我觉得前面那家糖葫芦就不错。”

    叶红笺一愣，这才瞥见街角出竟有一家小贩在叫卖糖葫芦，她看向苏慕安。

    苏慕安却极为无辜的朝着叶红笺眨了眨眼睛，叶红笺顿时无奈，她指了指苏慕安言道：“你啊，跟十九待得太久，整个人都学坏了。”

    但话虽如此，叶红笺却还是在那时走到了那商贩跟前，买了一串糖葫芦递到苏慕安的手中，不过这样的做法虽然满足了苏慕安那点小心思，却又让一直跟着她此刻正站在苏慕安肩上的阿黄一阵不满，叶红笺无奈只得在掏腰包给阿黄也买了一串。

    苏慕安吃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但嘴里却一本正经的言道：“红笺姐姐，十九只是调皮了些，算不得坏吧。”

    叶红笺哑然失笑，她摇了摇头，说道：“是是是，你家的小十九最好了，有了媳妇就忘了姐姐，你这德性长大了估计又是一沾沾花惹草的主。”

    苏慕安听不懂叶红笺的话，但却能觉察到她确实是又在拿十九取笑于他。也不知是否是做贼心虚还是真的脸皮太薄，苏慕安的双颊顿时绯红，他赶忙辩解道：“我和十九真不是红笺姐姐想的那样，我只是教她功夫而已，况且她还那么小，哪里懂得...”

    “好啦好啦，说得你多大似的。”叶红笺嘴里如此说着，脸上竟还露出了揶揄之色：“只是教功夫，你走的时候，你忘了小十九哭得多么伤心吗？”

    “......”闻此言的苏慕安一时无言，他们今日早晨便按照计划离开了金陵城，踏上了去往大渊山的路，而前来送行的十九那哭得是一个梨花带雨，诸人好一阵安慰都无济于事，只能是等到十九哭得累了，被周渊带走之后，苏慕安与叶红笺才得以上路。

    说着这些二人便已经走出了金陵城，见四下无人，叶红笺微微一笑，言道：“好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该上路了。”

    苏慕安愣了愣有些不解的看向叶红笺，他眨了眨眼睛问道：“咱们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叶红笺却是一笑，但并未有趣纠正苏慕安的说法，而是在那时双手合十，周身气息涌动，而后一只巨大的凤凰神鸟便在那时自她的背后升起，苏慕安哪曾见过这样的情形，他顿时目瞪口大，怔怔的看着那只由叶红笺唤出的巨大凤凰，嘴巴张大好似能塞下一颗鸡蛋，他喃喃言道：“红笺姐姐，你从哪里弄来这样一个东西？”

    叶红笺身子一跃，跳上了那凤凰的背部，然后一只手伸出，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在那时将苏慕安包裹，将他的身子缓缓又稳稳当当的放在了这凤凰身上。

    “天外。”她这般说道，那身下的凤凰发出一声长鸣，便在那时猛然飞出。

    ......

    那凤凰的速度极快，转瞬便消失在了金陵城前，但那股自凤凰身上溢出的热浪却依然萦绕在此处，久久不散，就连那城头厚厚的积雪也在这股热浪下尽数融化。

    而两道身影也在那时踩着那终于露出的地面，出现在了方才叶红笺与苏慕安所站的位置。

    其中一位年纪尚小的女孩看着那凤凰离去的方向，似乎很是气恼，她跺了跺脚愤恨言道：“哼！这样就能丢下我吗！想得美！”

    女孩话说得虽然很有鼓起，但立在她身旁的老人却似乎并不乐观，他看了看女孩，这才言道：“十九...这距离大战估摸着也就身下半个月的时间，咱们没有凤凰，就是走断了腿估摸着也赶不上啊！要不咱们...”

    “哼！”听闻这话的十九很是不满的瞪了周渊一言：“师父昨天还答应我要带我去的，怎么今天就变卦了！”

    周渊心底那叫一个委屈，他这些日子可都躲在屋中研究那本神秘人给他的古籍，见都未有见过十九，又哪有机会去答应她些什么？不过十九素来喜欢所这样一些胡话，周渊也见怪不怪，他也不去否认此事，而是继续言道：“可我们俩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且不说咱们去了是帮忙还是帮倒忙，就是以咱们的速度走过去，估摸着还没走过一半的路程那大渊山上该打的仗早就打完了，你说咱们去了又能干嘛？”

    十九却言道：“我帮不了忙，师父那么厉害，怎么就不能帮忙呢？”

    周渊虽然很是享受自家徒儿的夸赞，可没有那金刚钻他如何敢来揽这瓷器活？他在那时连连苦笑，嘴里言道：“我哪有那本事啊！”

    可十九却很是不满，她有些生气的说道：“师父就有本事，我都知道，你就是怕死，你看人家苏慕安才多大的年纪，人家怎么都敢，你怕什么！”

    说罢，十九还觉得并不解气，又跺了跺脚，气鼓鼓的言道：“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十九便索性转过了身子，在漫天大雪中独自迈步朝着那凤凰遁去的方向走去。

    周渊听了十九之言，心底不免有些不郁，他确实贪生怕死，但他觉得人活着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了，难道这也有错吗？更何况这话若是他人说出，周渊大可一笑而过，可自己的弟子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却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可他却同样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消化掉自己心头的不郁，毕竟此刻的十九已经甩开了步子，转瞬便走出来十余丈开外，周渊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拿自己的徒儿可谓一点办法都没有，但他想着，反正他们也没有走到大渊山的本事，那便索性依了十九，一路跟着总好过看着十九一个人上路放心不下来得好得多嘛。

    念及此处他便赶忙追了上去，十九见自己师父到来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却得也快，她惊喜的看着周渊，嘴里高兴的言道：“我就知道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咱们快些赶路，千万不要错过了。”

    周渊心里腹诽着就是拼得命不要，他们也不可能能够赶上，但摸清了十九的脾气的周渊嘴里却附和道：“好好好，咱们快些走。”

    就在周渊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之时，一道声音却忽的从他们的背后传来。

    “你们这样靠脚是走不到大渊山的。”

    师徒二人闻言都是一惊，纷纷在那时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一位女子竟然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二人在看清那女子容貌之后，十九率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可卿姐姐。”

    是的，来者便是秦可卿。

    但又似乎不是。

    她虽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但却穿着一袭单薄的绿色长衫，周身的气息平稳，却隐约间带着一股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冰冷几分的寒意。

    只是师徒二人并未察觉到秦可卿的变化，事实上他们本来就与秦可卿的接触不多，更何况在来到陈国之后，大多数时间秦可卿都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二人也没有机会与之接触。

    不过十九却是一个自来熟的性子，她蹦蹦跳跳的走到了秦可卿的跟前，问道：“那可卿姐姐也要去吗？有什么办法能够快些？”

    秦可卿笑了笑，而那样的笑容几乎已经到了微不可察的地步，甚至难以说清那究竟算不算得一个笑容。然后她轻声言道：“好啊。”

    那声音干净利落，就像这漫天的飞雪，不沾染一丝凡尘，却又同样冰冷彻骨。

    而随着这话落下，女人的身下忽的亮起了一道黑色的法阵，一对黑色的翅膀在那时自秦可卿的背后张开，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也随即荡开，席卷全场。

    周渊皱了皱眉头，他觉得这股气息似乎有些似曾相识，像极了那些半妖身上才有的东西，但他还来不及细细思虑，两道黑气凝成的事物随即从秦可卿的体内飞出，将二人的身子高高托起。

    她的眸中一道黑芒一闪即逝，嘴里言道：“坐稳了。”

    随后她背后的双翼一振，便在那时拖着师徒二人，在十九惊恐与兴奋掺杂的高呼声中朝着远方遁去。

    而就像叶红笺与苏慕安想不到他们的身后跟着秦可卿等人一般，离去的三人同样想不到在他们走后不久，又有一道身影落在了他们先前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位白衣白发的男子，他的背上背着一把长剑，在那时眯着眼睛看着诸人离去的方向。

    于是，他的嘴角上扬，喃喃言道。

    “看样子，这大渊山会很热闹...”

    “我也好久没有试过这样的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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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修罗场

    大渊山的平顶上再也不复往日的枝繁叶茂。

    树木成片成片的枯死，漆黑的腐烂之物在大地上蔓延，动物躺在地上哀鸣，但周身的血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中，他们的双目圆睁，眸中写满了不甘与愤怒，但周身的生机却早已散去。

    四周围满了神情木楞的白衣少年，他们看着徐寒，冰冷的目光就像是一般利刺穿过徐寒的胸膛刺入了他的心脏。

    无边的痛苦将徐寒围绕，他跪拜在地上，目光却看向眼前那位紫眸少女。

    他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女孩冰冷的目光闪过一丝柔色，她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徐寒的脸颊，在他的耳畔呵气如兰。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就像墨尘子一定要去牙奇山为天下讨个公道...”

    “就像你一定要在这大渊山上与我一战...”

    “每个人都是这样，都有一些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而很遗憾的是，你失败了，而我做到了。”

    说着，女孩的紫色瞳孔中荡漾出了一抹狂热之色，她抬头看向天际，大声的言道：“我做到了，答应你们的事情我做到了，现在该你们兑现承诺了！”

    天际于那时雷云闪烁，一张巨大的人脸浮现，他眯着眼睛看着女子，轻声说道：“你做得很好，依照我们的约定你的大楚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天上的人这般说道，一只巨大的手便在那时按了下来，遮天蔽天，笼盖了这方天地的一切。

    死亡与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紫眸少女的心神动荡，她看着那道巨大的手掌，眸中浮出了惊恐之色，她喝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你答应我的事情呢？”

    “所求便有所得，鬼谷子言而有信。”

    天际之中传来一道悠长的语调，而一切也在那时重归虚无...

    ......

    “啊！”

    徐寒发出一声惊呼，从睡梦中坐起了身子。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那时落入了他的眼帘，与之同时还有一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蛋。

    “怎么了，喵？”那人儿这般问道，说着还伸出手去擦拭徐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迹，而随着她这样的动作，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幽香也在那时自她的体内传来，涌入了徐寒的鼻尖。

    徐寒回过了神来，他一把推开了女孩的手，但女孩却犹若未觉，又凑了上来，这一次她几乎将整个的身子都要靠入了徐寒怀中。

    徐寒脸露苦笑，伸出手拦住了女孩靠来的身子，脑子里却回想着方才那道梦境。

    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做着这样的梦境，他很清楚，这梦里的一切便是那曾经十八次的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十八次的轮回，十八次的灭亡，当他们全部叠加在此刻的徐寒脑海中时，徐寒脑袋似乎无法承受这么多的东西，故而每天他都会被困扰各种他或经历，或未有经历的梦境中。

    而他想着这些，他身旁的玄儿却嘟起了嘴。一个劲的想掰开徐寒拦着她的手臂，以此扑入徐寒的怀中，徐寒微微一笑，索性从床上站起了身子，他摸了摸玄儿的脑袋，穿戴好衣衫，便言道：“赶路了。”

    说着便快步走出了房门，独留一脸愤恨的玄儿以及那蹲坐在一旁不明所以，却一个劲摇着尾巴的嗷呜。

    那日徐寒与玄儿的谈话在玄儿梨花大雨的哭闹中无疾而终，徐寒开导不了一门心思的玄儿，玄儿也说不服徐寒，二人的关系便陷入了“僵局”。

    当然这样的“僵局”其实也算不得僵局。

    毕竟每日玄儿都还是会想尽办法靠拢徐寒，几乎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只要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机会便会一个劲的往徐寒身上凑，徐寒虽然心生警觉，但依然免不了有时候会被玄儿得逞，甚至经常一觉醒来，玄儿便已经穿着单薄的躺在徐寒的身侧。

    徐寒很是严厉的批评了玄儿几次，却依然无法改变玄儿的一门心思，加上大渊山战事在即，徐寒也没有闲心再在这件事情上多费功夫，便一门心思的领着两个小家伙赶路。玄儿要胡闹，只要不太过分徐寒也就不去多管，稍稍防备一下便是。

    一行人的速度极快，只用去了三日的光景，他们便来到了那大渊山的山脚。

    此刻正直腊月十八，按照元修成的说法，腊月底便是森罗殿的大军兵临城下之时，之前徐寒对于元修成的说辞多少还存有怀疑，但现在拥有了十八次记忆的徐寒对此却极为笃定。当然他也未有完全相信这十八次记忆带来的经验，毕竟他知道，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

    万年前的蝴蝶轻轻振翅，便可搅动风云，更何况那位监视者与前十八次不同，早早的便曾降临过这方天地，谁又敢保证森罗殿的计划会不会也有所变化呢？故而徐寒这一路上虽然做些以往未有做过的事情，但在赶往大渊山的事情上却是一刻也不敢懈怠。

    ......

    站在大渊山的山脚，徐寒抬眸看着这座险峰，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到这里，但他的心境却与以往两次截然不同。

    他抬头看着山巅，目光阴沉，似乎在为某些极为重要的决定，下定最后一抹决心。

    玄儿与嗷呜歪着脑袋看着徐寒，他们的眸子中都有些困惑，说不出为什么，却又觉得此刻的徐寒周身荡漾着一股古怪至极的气息。

    但很快徐寒便将这抹气息收敛了下来，他微微沉眸，正要迈着步子朝着山巅走去。

    “府主大人！”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却传来了一声熟悉的高呼声。

    这世上还能如此称呼的人自然只有苏慕安了，徐寒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身后，只见那出的额天际上一道红色的身影正飞速朝着此间遁来。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身影便来到了徐寒的跟前，那是一只浑身燃烧着绯红色火焰的凤凰，她停在了徐寒跟前，仰天发出一声长鸣。而后两道身影自那凤凰的身上跃下，却是苏慕安与叶红笺。

    苏慕安到底是个孩子，见着了许久未见的徐寒，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跳下凤凰身子的一刹那，便不管不顾一路跑到了徐寒的身前，笑呵呵的在那时看着徐寒言道：“府主大人听说你去昆仑了？那里好玩吗？你有看见那些传说中的仙人吗？”

    小家伙的问题一连串的砸向徐寒，徐寒有心一一回应，可却又不知当如何回应，只能是一阵苦笑。

    一旁的叶红笺自然也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徐寒，但她毕竟为人持重，又是女儿身，自然不好如苏慕安表现得那般热切，只是笑眯眯的走了过来，看着徐寒。但眉宇间的欣喜之色比起此刻的苏慕安却丝毫不曾逊色。

    可这样的喜色还未来得及在她的眉宇间彻底荡开，便又忽的散去。

    她眼角的余光在那时瞥见了徐寒的身旁站在一位黑衣女子，容貌美艳至极，虽然只是安静的立在那处，但依然会在不经意间吸引周围诸人的目光。而对方似乎也在那时感受到了叶红笺的目光，那女孩却也并不回避，竟还挑衅似的朝着叶红笺笑了笑，随后更是挺了挺自己傲人的胸膛，那邀战的意味却是再明显不过。

    叶红笺在那时皱了皱眉头，一股危机感不可避免的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迈开步子，走向徐寒，正想要发问，可那黑衣女子却抢在她之前，小跑到了徐寒的身旁，一把抱住了徐寒的胳膊，整个人也随即在那时贴到了徐寒的身上。

    叶红笺这一路与徐寒走到现在也算是见得多这样或者那样的场景，从秦可卿到未曾谋面的甄玥，再到那位执剑阁的南宫靖，但却从未见过哪位女子如此大胆。

    于是乎，一道凌冽的杀机于叶红笺的眉宇间浮现。

    那样如有实质的杀机自然瞒不过在场诸人，苏慕安也闻出了场上那古怪的气氛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心底关于昆仑仙山那一肚子的好奇咽了回去，嗷呜也夹起了尾巴退到了一侧。

    徐寒额头上冒出了阵阵汗迹，而叶红笺冰冷的声音也在那时响起：“她是谁？”

    徐寒不敢隐瞒正要与叶红笺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道惊呼。

    “徐公子！”

    只见那天际上，一位生着一对黑色翅膀的女子拖着一老一小两道身影在那时落在了徐寒的跟前，却是那秦可卿与十九师徒。

    秦可卿收了背后的黑翼，周身那阴冷的气息也随即散去，但那诡异的模样却同样落入了诸人的眼中。徐寒回过神来，眉头一皱正要询问他们为何来此，而秦可卿方才那般模样又是什么情况。

    可话未问出，秦可卿的目光便落在徐寒身旁的玄儿身上。

    她同样皱起了眉头，在那时冷声问道：“她是谁？”

    杀机愈发的浓郁，徐寒的喉咙有些干涩，他知道想要平息下诸人的疑惑，方才可询问他的问题，故而他再次张开嘴便要回应。

    可也就在那时，他身旁的玄儿却抢在他之前迈出一步，目光极为挑衅的看了看叶红笺与秦可卿，脑袋一扬，便极为骄傲的言道：“我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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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来

    曾经徐寒以为，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无非天塌地陷，无非万劫轮回。

    他对此早已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到了今时今日，他方才明白，自己还是太过天真了一些——有时候，女人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尤其是三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

    “你再说一遍？”叶红笺的眉头一挑，身子朝前迈出了一步。

    “徐公子这是真的吗？”秦可卿虽然不似叶红笺那般锋芒毕露，但也在那时出言问道，而语调中却也多出了几分平日里不曾在她嘴里听闻的寒意。

    任谁在此时此刻都能感受到自三人间弥漫开的浓郁杀机，苏慕安十九等人更是识相的退到一侧，不敢参与这场“大战”。

    “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玄儿有心与二人作对，也有心宣示自己的某些主权，在这时自然是毫不退让，挺了挺胸膛扬起脑袋便再次言道：“我是他的妻子！”

    似乎是害怕旁人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这一次，她说得很慢，咬字极重，于此相当的是她的话自然毫无意外的准确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此言一落。

    于是凤凰展翅，灵炎冲天；黑翼再起，杀机滔天。

    徐寒苦笑的摇了摇头，伸手不轻不重的敲了敲玄儿的脑袋，这才硬着头皮咬着牙走到了叶红笺与秦可卿的跟前，苦笑言道：“不要听她胡言，其实...”

    “哼！既然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辩解的？”可是徐寒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叶红笺所打断，雪白色的长剑出鞘，金色的豁然萦绕剑身之上。

    秦可卿的双眸也在那时涌出一抹黑色，她低声言道：“朕的男人你也敢抢。”

    那话说完她周身的气势一震，于那时似乎又从秦可卿变作了那位将天策府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宇文南景，一条诡诞的黑龙盘踞在她的周身。

    “打就打！谁怕谁！”玄儿也并非易于之辈，在那时一声冷哼，迈步而出，浩然的妖力也自她体内倾巢而出。

    三女互望，都是分毫不让，杀机于那时奔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三人的身子一动，便在那时冲杀向了彼此。

    一旁的十九眨了眨眼睛，看着你来我往已经开始交手的三人，眸中既有见着这番精彩打斗的兴奋，亦有对于这场大战的不解。

    “她们为什么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她不免在那时出言问道。

    “咳咳，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一旁的周渊干咳两声，却不知当如何做解，只能随口的敷衍道。

    ......

    “什么！她是玄儿！”

    百息之后，诸人的脸上都在那时露出了惊骇之色，指着那黑衣女孩不可思议的高呼道。

    三人打得太过凶狠，徐寒想要说明缘由，但声音却被淹没在三人你来我往的剑意妖气之中，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徐寒只得出手将三人的攻势按下，然后方才寻到机会将此事告知。

    而此言一出，诸人皆是惊骇万分。

    但身为当事人的玄儿却对于诸人的惊骇犹若未觉一般，她扬起了自己的脑袋，露出了自己雪白的颈项，似乎很是享受这般被诸人这般看着的待遇。

    徐寒苦笑的点了点头，当下便将自己如何在太阴宫为玄儿取回妖君真身的事情一一说来，当然他为了以防方才安生下来的叶红笺等人再起争端有意的将玄儿之后的所作所为隐瞒了下来。

    而听闻徐寒的这番讲述，诸人虽然还是诧异于玄儿这样的变化，但却多少平复了自己内心的翻涌。

    “如此说来，玄儿便是那妖君陆吾了？”叶红笺似乎也忘却方才的不快，在那时沉眸言道。

    徐寒连连点头，嘴里应和道：“虽然她就是陆吾，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曾经的那位妖君已经是两个人了。”

    叶红笺之前便已听闻了徐寒的讲述，自然也明白其中的缘由，她再次点了点头。

    徐寒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此事终于揭过，但这样的念头方才升起，叶红笺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可是这和她自称是你的妻子又有什么关心呢？”

    这话出口方才放下戒心的秦可卿也皱起了眉头，朝着徐寒递来了疑惑的目光。

    而一旁的小十九亦是唯恐天下不乱，在那时似乎终于从状况外游离了回来，指着徐寒一脸恍然大悟的说道：“哦！我知道了！原来是徐大叔要抛妻弃子跟一只猫私奔对吗！？”

    这话就像是一道火柴点燃了方才熄灭的引线，叶红笺三人之间再次燃起了汹汹的战火。

    ......

    徐寒当然有想过此番大渊山之行注定凶险万分，但他却未有想到这“凶险”来得竟是如此之快。

    好在叶红笺等人虽然确实对于忽然冒出的玄儿心存敌意，但也明白此刻绝不是内斗之时，这一次三人只是互放了一番狠话，倒也没有再挣得大打出手。不过这也耽搁了不少时间，待到诸人开始登山之时，已经是日暮西沉，天色渐晚。

    雪再次下了起来，绵绵不绝，好似要将这方天地吞没。

    一行人排成一条长龙缓缓朝着山巅走去，但这路走得却也并不轻松，也不知道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的缘故，又或者玄儿时不时的挑衅，素来淡漠的叶红笺，以及寡言恬静的秦可卿都在那时被激起了斗志，学着玄儿一般总想着往徐寒的身上靠。

    看得苏慕安与十九目瞪口呆，周渊更是免不了骂上一句有伤风化，然后又赶忙捂住自己弟子的眼睛，生怕小十九被带坏了。

    而徐寒此刻也大抵只能用痛并快乐着这样的话语来形容他的感受。

    ......

    徐寒一行人终于在这时汇集到了大渊山，而远在大周的长安，某些事情也同样正在发生着。

    曾经的天策府，如今的圣王府中。

    黑衣和尚的脸色依然惨白，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不得不依靠着身材高大的阿蛮推着轮椅方才可以走动。枯瘦的黑山依然立在他的身后，就像是和尚的影子，素来形影不离。

    一阵寒风拂过，灰色的雪又开始在这长安城中下了起来。

    “咳咳咳。”

    被推出圣王府的黑衣和尚在那寒风中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后的阿蛮赶忙问道：“殿主可还安好，要不要加件衣裳。”

    和尚却摇了摇头，言道：“我这病不在我，再加十件衣裳也是徒劳，走吧，别让陛下等得太久了。”

    听闻这话，一旁的黑山皱起了眉头，却终究未有多言，而阿蛮的心思简单，只是在那时诺诺的点了点头却也并不多言，便由着和尚的意思推着他朝着那溥天宫的方向走去。

    大雪已经下了很久很久，长安城的街道上铺满了积雪，三道身影就这样在雪中前行，于雪地中留下两道清晰可见的车轮印。

    他们走了许久，直到来到了那溥天宫的门前，巍峨的宫门勿需他们做些什么便在那时自动缓缓打开，而宫门中，同样清冷一片，除了少许的宫中甲士，几乎寻不到半点生人的迹象。

    这样的情形虽然多少有些诡异，但黑山与阿蛮似乎早已适应，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可就在他们迈开步子方才要推着黑衣和尚进入这宫门时，那黑衣和尚却忽的伸出了手，阻止了二人的做法。二人一愣，免不了朝着和尚投去古怪的目光，和尚却并不理会，只是在那时缓慢又艰难的转过了头，看向身后。

    “殿主，怎么了？”黑山在那时问道。

    和尚却依然不答，而是沉着眉头看着身后。

    灰色的雪从天际落下，几乎侵占了他的整个眼帘，那些长安城曾经繁华的街道上堆满了积雪，行人却零零散散，不见踪迹，再也不复当年模样。

    “这雪...下了太久了。”和尚喃喃自语道。

    “该停了。”

    但他的声音着实太轻了一些，以至于身旁跟着的二人都未有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殿主说什么呢？”阿蛮没有黑山那么多心思，以为自家殿主有什么命令下达，便将自己的脑袋凑了过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没什么。”和尚却在那时转过了头，看着同样清冷溥天宫，言道：“走吧。”

    ......

    溥天宫的未央殿前，大抵已经算是整个大周此刻最为热闹但同时也最为冷清的地方。

    它的热闹在于此刻那殿门前沾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衣少年少女，他们分为两队，前方的二十余人，后方的数以千计。无一例外周身都弥漫着一股阴冷之气。而它的冷清在与此刻那些少男少女们无一例外都静默不动，宛如雕塑一般，甚至连呼吸声都难以捕捉到。

    而那未央宫的高台上，一位身着皇袍的紫眸少女正高坐在台上，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仿佛魂游天外。

    “殿主到！”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人群依然静默，只有那位紫眸少女像是在那时回过了神来一般，她空洞的眸子中闪过一道神光，伸出手轻轻敲打了一番身旁的案台，嘴里轻飘飘的吐出了两个字眼：“有请。”

    于是未央殿的殿门被推开，风雪在殿门外呼啸，但在吹拂至殿门时却像是遇见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般，尽数汇集在殿门外，却如何也无法吹拂进来。

    三道身影在那时穿过了漫天的风雪来到了殿门中。

    那些矗立在殿门前的少男少女们尽数跪下，口中高呼道：“拜见殿主。”

    坐在轮椅上的黑衣和尚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那些神色冰冷的少男少女们方才站起了身子。

    而后，黑山在那群少男少女的跟前站定了身子，阿蛮则推着黑衣和尚来到高台上，那紫眸少女的身侧，随即又朝着那紫眸少女微微行礼，这才退下与那黑山并肩立在台下。

    “怎么样，近来身体可有好些？”紫眸少女看向那脸色苍白的黑衣和尚，脸上少见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托陛下的福，近日身体好多了。”那和尚如此回应道，可脸上虚弱的神情却让他所言之物并不具备太多的说服力。

    紫眸少女自然也看出了端倪，她微微一顿，却终究未有出言去拆穿和尚显而易见的谎言。

    她转眸看向台下那数以千计的白袍少男少女，神情深邃，目光似乎透过那些孩子看到了久远时光以前，那个繁华的王朝矗立于世界之巅的场景。念及此处，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只是那样的笑容多少带着些癫狂与扭曲的味道。

    “没事，再多些时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如此喃喃言道，语调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身旁的和尚听。

    但无论这话是说给谁听，终究瞒不住就坐在她身旁的和尚的耳朵。

    黑衣和尚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着那张紫色瞳孔中闪动的锋利与寒冷，他忽的涌出些许感慨，在那时问道：“你不后悔吗？”

    “后悔？”紫眸少女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她的脸上露出了诧异之色，她上下审视着黑衣和尚，目光古怪，就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一般，言道：“这世上每个人都可以问我后不后悔，唯独你不行。”

    黑衣和尚未有反驳这紫眸少女的话，当然，也正如这紫眸少女所言，他也无法去反驳这一点。

    “咳咳咳。”和尚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里语调虚弱的言道：“这些日子，我一个人坐在房中，想了许多事情...”

    “天上的雪会不会一直这么下下去...”

    “死去的龙真的可以如凤凰一般涅槃吗？”

    “究竟是我们在算计这个天下，还是别人在算计我们呢？”

    和尚说得语重心长，似乎极力想要向少女传达一些什么，但他越是如此，那少女眉宇间的煞气便越是一息重过一息。

    待到和尚说完，那紫眸少女便已经皱起了眉头，盯着和尚，然后她一字一顿的回应道：“我们...回不了头了...这是你教给我的，你便得带我去做完他。”

    和尚愣了愣，那一瞬间，他似乎再次苍老了许多，眸中仅有的神光也在那时黯淡了不少。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下来。

    但紫眸少女却并未收回自己的目光，她依旧盯着和尚，像是想要透过和尚的身躯去看透他隐藏在其下的某些东西。

    “你很奇怪，是他在影响你。”待到她眸中阵阵妖异的紫芒闪烁过后，她忽的说道。

    “嗯？”和尚木然的抬起头，有些不解。

    紫眸少女却并未有再多言，她的手忽的伸出朝着虚空一握，一道浓郁的紫色力量便在那时凝聚于她的手中，下一刻她豁然出手，将自己的手掌连同那凝聚在手掌中的紫色力量一同摁在了黑衣和尚的胸膛。

    未有想到这般变故的黑衣和尚并未作出任何的抵御，便被紫眸少女得逞。

    那道紫色的力量瞬息便涌入了和尚的体内，他的身子一震，如受重创。

    “殿主！”立在台下的黑山与阿蛮二人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的便要上前，可紫眸少女却在那时转头看了二人一眼，一股凛冽的杀机瞬息将二人笼罩，随即一道看不见的灵力屏障也将二人的身躯阻隔，使得他们在那一瞬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而随着那股力量的涌入，黑衣和尚的身子从最初的剧烈颤抖，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竟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一道金色的光芒像是被驱逐了一般，仓皇的从他的体内遁出，在这未央殿的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金色人影。那是一位与这黑衣和尚生得一模一样之人，只是他眉宇间神色平静，少了那和尚的几分煞气。

    紫眸少女看清那人影，顿时发出一声冷哼，言道：“阴魂不散。”

    那金色的人影微微一笑，竟还朝着少女行了一道佛礼，言道：“我们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来不散之说？”

    “哼！魔怔。”紫眸少女却并无与那人影多言的兴致，她的长袖一挥，一道紫芒涌出，那金色人影便在那时承受不住那股紫色的磅礴之意，顿时摇摇欲坠。

    “佛魔共存，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谁是佛，谁是魔谁又说得明白呢？”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那金色人影并未表现出半分的慌乱，反倒再次朝着少女行了一道佛礼，嘴里如此说罢，那身影方才在那不息回音之中缓缓散去。

    而见着了这番情形的黑山与阿蛮顿时恍然，这才明白自家的皇帝陛下并非想要对殿主不利，而是要驱散他心中的“魔怔”。紫眸少女也在那时散去了困住二人的屏障，二人自然知道自己之前对女子有所顾忌，故而在那时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多言。

    少女只是淡淡的瞟了二人一眼，显然也未有过多的将此事放在心头。

    而是在那时看向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些许潮红的黑衣和尚，沉着眉头，肃然的一字一顿的言道。

    “不要放弃。”

    “你和我都还有重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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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两道箴言

    大渊山的山巅，楚仇离百无聊赖的将一片树叶放在自己的眼前，折折叠叠好一会之后，又觉无趣，将之扔到了一边，随后目光一沉看向脚下，一群蚂蚁排成了长龙，在成群结队的搬运着一只死去的毛毛虫。

    大概是没有酒喝，也寻不到人与他聊那些关于他“纵横天下”的故事，于是这群不起眼的蚂蚁忽然引起了楚仇离的兴致。他蹲坐了下来，看着那群蚂蚁，在某种他也说不明白的心思的驱使下，楚大侠开始细细的清点那些蚂蚁的数量。

    他数了好一会，但蚂蚁们来回穿梭，免不了出现纰漏。

    于是在他数道第三十六，第二百零七只蚂蚁时，不远处却忽的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楚仇离警觉的站起身子侧头看向那处，却见那坐在山崖边的和尚正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膛，洁白的衣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是怎么了？”楚大侠顿时色变，虽然不喜这神神叨叨的和尚，但好歹也是对抗森罗殿的主要战力，他要是出了意外，楚大侠活下去的机会便愈发渺茫，带着这样的心思，楚仇离赶忙放下清点蚂蚁的事情，快步走到了那和尚的跟前。

    楚仇离的大嗓门那是出了名的本事，按理来说他那一声惊呼理应传到了和尚的耳中。可当楚仇离走到那和尚跟前时，那和尚依然低着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给予楚仇离半点回应。

    楚仇离暗道：难不成这就死了？

    这念头涌出，楚仇离顿时脸色一变，他也顾不得其他赶忙也蹲下了身子，伸手便要查看那和尚的情形。只是那只手还未触碰到和尚的身躯，那和尚的声音便忽的响起。

    “唉。”

    那是一声绵长的叹息，夹杂着某些楚仇离似懂非懂的情绪。

    然后那和尚缓缓转过了头，露出了那张尚且还有着未有擦干的鲜血的脸庞。

    那张脸看上去多少有些诡诞与狰狞的味道，以至于让楚仇离愣了愣，过了好一会之后方才又问道：“你...这是...？”

    “渡人不成，反被其噬。”和尚惨然一笑，这话落下便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双眸便在那时缓缓闭上，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幸得楚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身子，这才让他免于跌落涯底的惨状。

    可即使如此，此刻的楚仇离也有些手足无措。

    他微微探查了一番和尚体内的状况，只觉他体内气息紊乱，经脉错位，显然已经是受了极重的伤势，若不快些施救，恐有性命之忧，但楚仇离的修为却是不足以治疗这么复杂又严重的伤势，而今日那蒙梁一行人又去到了山下，尚且还未归来，楚仇离寻不到人帮忙，一时间真的是又急又乱。

    “这可怎么办啊！”楚仇离急的直跳脚，嘴里喃喃言道，伸出手想要为广林鬼擦去嘴角的血迹，可更多的血迹又从他的嘴角溢出。

    “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他们回来我怎么交代啊！”大概是太过慌乱的缘故，楚仇离以及开始喃喃自语。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那处草棚中，一道身影却缓缓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女子，长发披肩，脸色惨白。她缓缓走来，所过之处，皆留下一道道水渍。虽然模样有些变化，但却依稀可见那刘叮当的轮廓。她确实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她便一直住在那草棚中，而且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几乎从未出来走动过。

    此刻她的忽然出现，让楚仇离不免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赶忙抱起昏迷的广林鬼来到了那女子的跟前，焦急的言道：“你快来看看，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事，交给我吧。”女子轻声说道，虽然知道她不是有意为之，但她的声音却依然给楚仇离一种宛如鬼魅在夜中低语的诡异之感。楚仇离赶忙将广林鬼的身子放在了女子的身前，身子却下意识的在那时褪去一步，目光古怪的看着这女子。

    这女子浑身上下就像是浸泡在水中一般，从头发到衣衫都是湿漉漉的，这些楚仇离都是知道的，虽然奇怪倒也习以为常，可此时当女子站在楚仇离的身前时，楚仇离方才察觉到，这女子浑身上下竟是没有半点的生机，与死人无异。

    楚仇离的这般做法自然被女子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楚仇离一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也并未多言些什么。然后她便蹲坐下了身子，低头看着那昏迷中的广林鬼。目光温柔，温柔之中夹带着些许复杂的味道。像是情人看着自己的郎君，又像是长辈在看着自己的晚生。

    她伸出了手，缓缓的抚摸着广林鬼的脸颊，动作同样轻柔。而随着她这样的抚摸，楚仇离能够明显的感觉到广林鬼的身体中似乎正有某些东西正在被抽离而出。楚仇离不免有些担忧，但念及二者的关系，加上自己亦无可奈何，只能是在那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任由那女子如此。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十余息的光景，女子忽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楚仇离正要发问，可也就在这时，方才还气息紊乱几乎已经濒临死境的广林鬼却在那时忽的睁开了双眸。

    楚仇离一愣，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他来到广林鬼的跟前，大声的高呼道：“唉！我的小祖宗你终于醒了，你可吓坏我了！”

    他这般的嚷嚷着，可坐起身子的广林鬼却似乎并为听到楚仇离的声音一般，他在那时侧头看向一旁的刘叮当，脸上的神色既无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无被其救助理所应当的感激，有的只是平静如古井一般的淡漠。

    他问道：“这一把，谁赢了。”

    刘叮当深深的看了广林鬼一眼，嘴里吐出一道同样在楚仇离听来莫名其妙的话语：“都输了。”

    然后刘叮当便站起了身子，朝着那草棚走去，再次在那棚中安静的睡下。

    ......

    夜幕已深，楚仇离愁眉紧锁的坐在山崖旁。

    他有些苦恼的看了看身旁的和尚，又扭头瞥了瞥那又在草棚中沉沉睡去的女子。

    然后大汉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跟着刘笙他们下山去，虽然回来爬山累了些，但也好过跟这两个家伙待在一起。他们浑身透着古怪，而这样的古怪在见识了今日的场景之后，便愈发的在楚仇离的心中根深蒂固。

    “你在怕我？”一旁的和尚似乎感受到了楚仇离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回眸看向楚仇离嘴里如是问道。

    楚仇离连忙摇头，脸上挤出一抹干笑，嘴里言道：“没有没有，哪里的话。”

    那和尚却是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世人总是如此，不辩真伪，不知好坏，只知一味的恐惧未知的东西。”

    楚仇离在心里腹诽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世上的人不都是这样。

    但嘴里却不敢如此，只能是连连应和：“是是，高僧说得对，我们这些草民哪有你这眼界。”

    广林鬼哪能听不出楚仇离话里的虚伪，但他却并不点破，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那时他忽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感应到了某些东西，侧头看向身后。楚仇离一愣，也在那时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他赶忙站起了身子，脸露喜色的言道：“是他们回来了。”

    他暗暗松了口气，虽然刘笙也好亦或者蒙梁等人都是些闷葫芦，在大战将至的压力面前大多数人都变得沉默寡言，但怎么也好过与这诡异的广林鬼独处来的舒坦。他正想着这些，那平顶的树林之中便窜出了一道人影，那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女子，生得是貌美如花，犹如从画中走出的人儿一般，一颦一笑都在不经意间牵动着旁人的心神。

    饶是自诩纵横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楚大侠，在见着了这女子的容貌时，也不免一愣。

    “你是...”他从未见过对方，事实上这样一位女子，哪怕楚仇离对她并无任何非分之想，但若是见过一面，他决计不会忘怀。而这时，这大渊山上忽然出现这样一人，不免有些古怪。

    楚仇离倒是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眉宇间也涌出了警惕之色。

    但这样的警惕在下一刻便烟消云散。

    楚仇离看着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同样也在那时看着楚仇离，只是不同于楚仇离目光中的警惕与诧异，那女孩的眸子中反倒充斥着惊喜与兴致昂扬。

    她蹦蹦跳跳的来到楚仇离的跟前，上下打量着楚仇离，目光中多少有些审视的味道。

    楚仇离被这忽然窜出的女孩看得有些头皮发麻，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可那女孩却又向前凑了凑，过了好一会之后，忽的一笑言道：“小楚啊，你又长胖了！”

    小楚这个称呼让楚仇离愣了愣，倒不是觉得以女孩的年纪这般唤他有所冒犯，事实上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辈分称呼在楚仇离的心中早已算不得什么。真正让他发愣的是，女孩这个称呼以及她的语气让他不免想起了上一个这般称呼他的人——沧海流。

    就在楚仇离发愣的档口，那女孩窜出的树林中却也在那时再次传来一道声音：“玄儿，不要胡闹。”

    ......

    “什么！她是玄儿。”与叶红笺等人一般，在听完紧随着玄儿到来的徐寒的解释后，楚仇离也露出了与当时诸人一样的诧异神情，就连那惊呼的语气也几乎是如出一辙。

    “怎么不行啊？”玄儿仰着头，一脸骄傲的言道，似乎很是享受此刻楚仇离看她的目光。

    楚仇离哪敢与这已经得到了妖君真身的玄儿斗嘴，只能在那时压下了心头的惊骇，默不作声。

    “宋兄他们呢？”徐寒微微一笑，倒也不在意玄儿的胡闹，嘴里却是如此问道。在上山的路上叶红笺已经与他言说过了，宋月明、宁竹芒甚至蒙梁连同着两位当世剑仙都来到了这大渊山，算上一开始便与徐寒到此的刘笙，足足六人，此刻却不见踪影，他不免有些奇怪。

    提到这茬，楚仇离也有些不满。他哼了一声，嘴里回应道：“他们啊，每日都要去到山脚探查大周那边的情形，有时候一去就是几日的光景，估计还得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大战在即，多知晓一些敌方的动态倒也并无什么问题，徐寒点了点头，目光一沉，落在了楚仇离身旁那位和尚的身上。

    楚仇离见状，咧嘴一笑，于他看来徐寒也应当是第一次见到变作这般模样的广林鬼，此刻应当也是惊骇不已，他就等着徐寒发问，他也好出言解说，以此满足他楚大侠那见多识广的小小虚荣心。

    抱着这样的心思的楚仇离正暗自为自己的聪颖窃喜，可是接下的场景却让楚仇离大跌眼镜。

    徐寒的目光停在了广林鬼的身上，广林鬼也站起身子朝着徐寒以及徐寒身后的众人一一行礼，而除开徐寒以外的众人也确实都如楚仇离预想的那般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可唯独徐寒却是面色如常，甚至还还了那和尚一礼。

    “徐施主许久不见，施主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广林鬼似乎对于徐寒这样的反应也有些诧异，他微微愣了愣，然后方才如此言道。

    徐寒闻言微微一笑，却并不回应他此言，反倒沉眸说道：“圣僧这一次能赢吗？”

    广林鬼又愣了愣，不免生出一种很是奇怪的感觉，有些事情他也是知道不久，更从未与任何人言说过，可听徐寒此言似乎对于他的事情了如指掌，故而在那时不免有些出神，过了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方才回应道：“未到最后，胜负之数何人能够言说。”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一旁本准备展示自己见多识广的楚仇离有些发蒙，这话里的禅机当然不是楚仇离能够听懂的，但作为在场仅有的几个男人——在楚仇离的心中乳臭未干的苏慕安自然算不得男人，而年过七旬的周渊也素来不会参与这些事情。

    此刻二人聊得火热，楚仇离总觉得若是自己呆立一旁多少有些脸上无光，故而他在那时舔着脸，硬着头皮凑入了二人的谈话：“什么输啊赢的，咱们肯定不能输啊，输了就撒都没了，所以啊，我觉得越是到了这个时候咱们越得齐心协力。”

    楚仇离不管不顾的说着一大通他自己都不信的空话套话，而对视的徐寒与广林鬼却对于楚大侠的发言视若罔闻，二人继续言道。

    “圣僧心存天下苍生，以己为引，想渡天下芸芸众生，此番行径徐某佩服至极，但徐某这里却有一言，还望圣僧听下。”徐寒言道。

    广林鬼眉宇平静，但眸中的异色却愈发的浓郁，正如他之前所想，这徐寒似乎对于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极为了解。他微微皱眉，但还是言道：“施主但说无妨。”

    “渡人先渡己，心存执念之人，又如何能够劝他人放下执念呢？”徐寒轻声言道，那并不高亢的语调之中却像是带着某种古怪的韵律，敲打在广林鬼的心头。

    而听闻此言的广林鬼，那眉间的平静在那时第一次被打破，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却又无法将之抓住，那种求之不得，弃之不能的感受着实让广林鬼的心头一阵烦躁，他不得不在心头默颂佛法，这才强行压下了那股烦躁感。然后他这次看向徐寒的目光顿时变得凌厉了起来，他沉着眉头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徐寒又是一笑，言道：“佛家素有天机不可泄露之言，有些话能说透，而有些话说透了便不灵验了。圣僧不必苦恼，只要记下这话，待到必要的时候响起这话，届时或可求得一线生机。”

    广林鬼听闻这话，眉宇间的神色愈发凝重，他再次追问道：“生机？谁的生机？”

    徐寒的目光在这时终于从广林鬼的身上移开，他侧过了脑袋看向那平顶边缘处的那处草棚，那里刘叮当依然还在安睡，似乎诸人到来的吵闹并未影响到她半分。徐寒看了那处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随即再次言道。

    “你们的生机。”

    广林鬼闻言又是一愣，他正要再问些什么，可这时的徐寒却像是失了再与他对话的兴致一般，忽的转过了头，看向一旁因为二人谈话而被无视的楚仇离。

    楚仇离感受到了徐寒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张开嘴就要再说些什么，以此加入二人的对话，可话未出口，徐寒的声音便抢在他发言之前传来。

    “楚大哥，我也有一言要说与你听。”

    “什么？”楚仇离不明所以的问道。

    “是关于冉青衣的。”

    这短短数字的话语让楚仇离那素来吊儿郎当的楚仇离脸色猛然一变，他皱起了眉头脸上再无之前的嬉闹之色：“什么话？”

    徐寒沉声应道：“虽说大骗可以欺天，大盗可以窃命。但天道轮回，自有定数，强求...”

    “只会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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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关于小徐寒

    楚仇离完全将自己代入了东道主的身份，张罗着给诸人弄了一桌还算丰盛的晚饭——两只烤兔，一只烧鸡，还有诸多瓜果。这放在平日并不起眼的东西，于今时今日来说却已经算得上世间罕有。

    待到他们吃过了晚饭，离去的刘笙等人依然未有归来，楚仇离对此倒也见怪不怪，徐寒询问了一番近来的情况，随即也就放下了心来，毕竟以那群人的实力，但是仙人级别的战力便已近五指之数，这样的实力除非太阴宫出手又或者森罗殿大军到来，否则这世上却是并无其他的个人或者某个势力能与他们抗衡。

    大概是因为一个人与这广林鬼待得太久，好不容易寻到说话的伴的楚仇离有心拉着徐寒等人说个不停，但诸人一路赶来毕竟山高路远，纷纷在草草敷衍了楚仇离一阵之后，便各自寻到睡处修行。玄儿自然还和以往一般想着办法要往徐寒的身上凑，徐寒在秦可卿与叶红笺那好似要杀人的目光下，可不敢造次，态度强硬的喝阻了玄儿一番，这才让她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睡下。

    可饶是如此，秦可卿与叶红笺依然对于玄儿此举极为不忿，二人在一阵咬牙切齿之后，竟是纷纷红着脸颊也睡到了徐寒的身侧，这番情形惹得楚仇离一阵艳羡，但却也不敢多看，只能灰溜溜逃到远处的空地睡下。而最为委屈的便是嗷呜与对玄儿忠心耿耿的妖王阿黄。

    早已习惯护卫在玄儿身旁的两只大妖看着徐寒周围的位置都已经被站满，无奈之下只能也睡到了远处。

    一行人在这平顶上沉沉睡去，或进入甜美的梦想，或陷入...

    无边痛苦的回忆。

    ......

    无边的黑暗中天地开始塌陷，生灵于此之前都纷纷化为尘埃。

    少年立在那废墟上，双目通红的看着天际那道巨大的人脸，他厉声问道：“就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可这方天地的生灵都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愿意放过他们，你想要什么全都可以从我这里拿走！”

    天际的人脸面对少年的质问，眸中的光芒淡漠，他似乎丝毫感受不到少年心头的愤怒与悲切，就像是大象无法理解蚂蚁的穿梭，一切于他看来都像是一场滑稽可笑的自说自话。

    但他还是在数息的沉默之后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生于这方天地，无人可以幸免，人人都死有余辜。”

    “他们的灵智因你而来，他们的内心藏着黑暗与罪恶，他们从你到来那一刻便注定成为了你的子民。”

    “而这便是罪！罄竹难书之罪！”

    “所以，放弃无谓的挣扎吧，等待属于你们的无尽长眠，那将是万域星空赐予你们最后的一道仁慈。”

    说罢这话，塌陷的天地开始重组，一切的一切又开始归回到原点，又一次的死亡与毁灭开始依照早已既定好的剧本，一步又一步的上演。

    少年看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力量与意识开始消散，他极力想要挣脱这样的宿命，可在那股依然超脱了这方世界的强大力量下，他所作出的挣扎却显得如此的卑微与不自量力。

    ......

    呼！

    徐寒坐起了身子，他的额头满是汗迹，他已经说不清楚这究竟是第几次从这样可怕的梦境中惊醒了。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又有意的压低自己的声音，并不想让自己的异状影响到周遭已经安睡下去的众人。

    他喘着气，渐渐平复下了自己并不太稳定的情绪，正想要独自站起身子找一处僻静之所自己一人呆上一会，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的伸出，拉住了徐寒的手。

    徐寒一愣，低头看去，却见那睡在他一旁的叶红笺不知何时也已经睁开了双眼，此刻正瞪大了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些许的笑意的望着他。

    “一起吧。”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如此言道。

    徐寒迟疑了数息的光景，但最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这便点了点头。

    二人有意避开旁人，故而动作都被他们压得极轻，很快他们便避开了诸人所在之地，来到了平顶下那一片如今已是世上罕见的绿林之中。

    徐寒一路上心事重重只是低着头皱着眉，并不发言说些什么，直到他们来到了距离那平顶已有数里距离之处，叶红笺方才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她对于徐寒的沉默有些无奈，可又不想浪费这得来不易的独处机会，于是乎她抬头看了看天际，目光穿过那头顶层层的树荫，落在那天际的璀璨的星空的上。

    “以往我一个人的时候，总喜欢坐在家里的院子中这样看着天上，一看便是一个时辰，那时，我觉得这样的景象简直太美了，可现在...似乎除了这大渊山，我便再也寻不到这样的景色了。”

    叶红笺这般说着，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到了徐寒的身上，但那个少年却依然眉头紧锁，不与她半分回应。

    木头！

    叶红笺在心底暗骂了一句，但嘴里却还是再次言道：“小寒，等到此间事了，咱们就在这里隐居好不好，我喜欢这里的星空。

    听闻这话的徐寒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他侧头看了一眼叶红笺，嘴角挤出了一抹笑意，他点了点头言道：“好。”

    叶红笺撇了撇嘴，她与徐寒认识这么久，自然也看得出此刻的徐寒是在敷衍她，她不免有些气结，嘴里说道：“怎么？你不想和我隐居，想跟着玄儿还是你的可卿妹妹呢？”

    徐寒顿时脸露苦笑，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并无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舍不得她们，谁都想要对吧？”叶红笺接过了徐寒的话茬，一脸揶揄笑意的看着徐寒。

    徐寒一愣，他虽然确实也曾在她们之间偶尔心猿意马过，但叶红笺所言之事他却是从未想过，只是他有些奇怪，玄儿性子跳脱也就罢了，怎么到了如今叶红笺也好，秦可卿也罢都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跟着玄儿一起胡闹了起来，这倒是徐寒始料未及的事情。

    见徐寒发愣，久不回她此言，叶红笺暗以为自己说中了徐寒的心思，她顿时脸色一变，眸中寒意涌动，她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再次问道：“好你个徐寒，当真一门心思想着那脚踏三只船的买卖吗！？”

    徐寒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想要辩解些什么，却又觉得有些莫名的意兴阑珊，故而到最后什么话也未有说出口。叶红笺见如此，微微一愣，也收起了与他胡闹的心思，她在那时叹了口气，低声言道：“在昆仑的仙宫里，你究竟遇见了什么？”

    叶红笺的心思细腻，她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从从昆仑仙山出来之后，徐寒身上便发生着某些变化，虽然徐寒极力掩饰这样的变化，可终究瞒不住叶红笺的眼睛。

    而这个问题叶红笺同样藏在心底许久，她了解徐寒，知道若是徐寒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怎么问都没有用，可到了这时她终究还是憋不住了。倒不是恶俗的好奇心的作祟，而是她想要为徐寒分担一些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微不足道，但她却始终想做些什么。

    徐寒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那里什么也没有。”

    这个答案着实太过敷衍了一些，徐寒当然可以编造出更为贴切的谎言，但正如叶红笺了解他一般，他同样也了解叶红笺，他知道自己的谎言瞒不过对方，与其如此不若随意说些什么，不为让对方相信，只为了让对方明白他并不愿意去说。

    叶红笺脸色的神色在那时变得落寞了几分，她自然有这样的默契，明晓了徐寒的心思，可到了这时徐寒还是不愿意与她敞开心扉，她难免觉得自己太过无能，自始至终都未有帮到徐寒什么。

    徐寒自然看出了叶红笺此刻的心思，他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他仰头看了看天际，那里繁星闪烁，确如叶红笺所言，着实美到了极致。

    “听说在世界之外的万域星空，那里每天都能看到比这个世界更多也更美的星星，若是有朝一日你去了那处，应当就会忘了这方天地的星空。毕竟...那里的更美...”

    叶红笺也回过了神，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即使是魏先生也未有做到的事情，我又如何能够做到，这方世界当真不是那么容易便可以跳出的囚笼啊。”

    “这世上的事，谁又说得准呢？你得先去想，然后才能做，想都不敢想，那又怎能做到呢？”徐寒一反常态竟是与叶红笺开起了玩笑。

    叶红笺也是一愣，虽然未有从徐寒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能让徐寒的心情好上一些，对于叶红笺来说也是一件足以开怀的事情，她也就不再耿耿于怀之前的事情，在那时接过了徐寒的话茬，言道：“好啊，那我就想一想，可是...我一个人在万域星空有什么意思，你得陪着我，我才愿意去。”

    徐寒听闻此言，眸中的光芒在那时一瞬间起了些许变化，但这样的变化却又转瞬即逝，然后他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我会陪着你的，我们一起去看那万域星空的景色。”

    似乎是真想到了那时的情形叶红笺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她继续言道：“那咱们要多生几个小徐寒，这样才热闹。”

    徐寒大概没有想到以叶红笺的性子能说出这样大胆的话，他不免一怔，低头看向身旁的女子，却见她虽然两颊为此有些泛红，但那时看向徐寒的目光却莫名的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徐寒在那样的目光下，心底某些东西渐渐融化，但他却不想这样，他得让自己足够的坚定，足够的冰冷，这样他方才能有力量与勇气去完成他方才许下的诺言。

    故而他压下了自己心底涌起的悸动，在那时沉声言道：“嗯。”

    这样的回应多少有些让此刻满心女儿心思的叶红笺有些失望，她看了徐寒一眼，也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出了此刻他似乎有陷入他那不愿与外人言说的心思中。叶红笺在心底叹了口气，然后她咬了咬牙，鼓足了勇气，将身子在那时靠入了徐寒的怀中。

    徐寒的心头一震，同样未有想到叶红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当拒绝还是迎合。

    “小寒。”可就在他犹豫的档口，叶红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我们这一次，能不能赢，谁也说不清楚。玄儿也好，可卿妹妹也罢，我们都不想再给自己留下半点遗憾，你懂吗？”

    “既然谁也不能保证我们能活到什么时候，那为什么我们不好好享受现在的每一刻呢？”

    叶红笺这样说着，脸色愈发的潮红，她有意的朝着徐寒的怀中又挤了挤，那身子几乎已经完全贴在徐寒的身上。

    徐寒动弹不得，呆立在原地，他的胸中也那时在叶红笺这样的摩擦下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

    “红笺...”他饭吃啊想要说些什么，但叶红笺却在那时将自己那双红唇递了上来。

    徐寒瞠目结舌，但却最终免不了沉浸在那股似水如云的柔情之中。

    良久之后，双唇分开。

    叶红笺羞红着双脸，双眸迷离，她靠在了徐寒的肩膀，在他的耳畔轻声言道：“要生那么多小徐寒，咱们可得抓紧了。”

    这话就像是一道火焰，点燃了引线，徐寒仅存的意志在那时彻底瓦解，他的身子一沉，便顺势将叶红笺压在了身下...

    ......

    第二日的清晨，天才蒙蒙亮，诸人便在玄儿那撕心裂肺的惊呼声中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怎么了？怎么了？森罗殿的人杀到了吗？”楚仇离更是心惊胆战，在那时慌乱的问道。其余诸人虽然没有楚仇离这般的一惊一乍，但也在那时纷纷朝着玄儿所在的方向投来疑惑的目光。

    而嗷呜与阿黄更是直接跳到了玄儿的身旁，大有为保护妖君悍不畏死的架势。

    但就在诸人将心提到嗓子眼的关头，玄儿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两处空地，嘴里高呼道：“他们不见了！！！”

    诸人闻言一愣，随即脸露古怪之色，楚仇离更是将那颗提着的心放了下去，他摆了摆手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小俩口许久不见，难道还不许他们一块去到哪里说些悄悄话吗？”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楚仇离大抵想不到他这随口胡言之语恰恰戳中玄儿的痛楚，玄儿顿时脸色一变，站起身子在那时跺了跺脚，嘴里气急败坏的言道：“就是不能！就是不能！”

    而诸人显然都无心参与徐寒的“家事”，在那时互看一眼，纷纷转过了头，就连方才一脸忠心耿耿的嗷呜与阿黄也纷自低着头，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神情，转身离去。显然妖君虽然重要，但徐寒也决计不是他们能够招惹得了的人物，两个家伙还是颇懂得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不过有人离开，但也有人留了下来。

    玄儿侧头看了看一旁的秦可卿，二女的目光对视，大抵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瞥见了如自己一般的决色与愤怒。

    二人自然是一拍即合，一扫之前的相互敌视。

    “他们肯定就在这附近，咱们这就去寻他们，不能让叶红笺得逞！”玄儿厉声言道，这时倒是有了几分妖君应有的雷厉风行。

    秦可卿虽然不曾言语，但眉宇间却也同样透露着厉色，二人这便要开始浩浩荡荡的“捉奸”行动。

    可这脚步方才迈出，那密林的深处便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随后叶红笺与徐寒的身影便在那时出现在诸人的眼前，他们的手中还捧着许多瓜果，显然四位诸人准备的早餐。

    二人可丝毫不知道此刻秦可卿与玄儿内心的愤怒，一脸笑意的走上平顶，将手中的瓜果递给诸人。楚仇离倒是本着拿人手短，此人嘴软的原则在接过瓜果的同时一个劲的朝着徐寒二人使着脸色，但徐寒与叶红笺也不知是否是有意为之，对其的“好意”视而不见。

    待到徐寒与叶红笺纷发完瓜果，来到玄儿与秦可卿的面前，叶红笺与徐寒分别朝着二人递去剩余的食物，但二人却像是一早便商量好的一般，对于他们递来的东西都视而不见。

    “你们去哪里了？”玄儿首先发难，在那时双手环抱于胸，嘴里如此问道。

    “这不出去给你们带些食物吗？”叶红笺少见的脸色一红，但却故作平静的回应道。

    “找些瓜果难道还需要两个人去那么久吗？”玄儿有心找茬，加上叶红笺这样反常的反应，越发让玄儿觉得其中藏着猫腻，自然是不肯就此放过二人。

    “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自然得多花去些时间。”叶红笺还要硬撑，却不知越说越错。

    “就是，你们不要难为红笺姐姐，你们没看见刚刚姐姐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肯定是为了给咱们找吃的不知道走了多远！”一旁听着几人对话的小十九冲了上来一本正经的看着诸人，大声的嚷嚷道。

    这话出口，平顶上的诸人脸色一变，看向徐寒与叶红笺的目光顿时古怪了起来。

    而叶红笺更是脸色红到了脖子根，反观那玄儿与秦可卿的眸子中却是杀机崩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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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你们都有未来

    “呜呜呜！”十九一脸委屈的被周渊捂着嘴巴，拉了回来。

    苏慕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于此刻平顶之上的沉默，他微微思索还是将自己的心思尽数放到了自己手上的瓜果中。

    广林鬼长诵了一声阿弥陀佛之后，便继续闭目打坐。

    只有楚仇离在那时用力的拍了拍地面，怀里的瓜果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他兴奋的大声喊道：“我家小寒终于是真正的男人了！！！哈哈...”

    楚仇离的放声大笑在持续了两息不到的光景之后戛然而止，因为两道阴冷的目光在那时落在了他的身上。凌然的杀机如寒芒在刺，让楚仇离生生的将后面的笑声给吞咽了回去。

    他低下了头，捡起地上满是灰尘的瓜果，也顾不得其他，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嘴里更是一个劲的说道：“嗯，这果子真不错，又铁板烧鸡的味道，嗯，不错，不错。”

    玄儿与秦可卿以目光浇灭了楚仇离的兴奋劲，二人又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落在了徐寒与叶红笺的身上，那架势颇有几分审讯犯人的味道。

    虽说自己与徐寒早有婚约在身，二人又是两情相悦，诸人皆知。可这云雨之事毕竟羞于启齿，叶红笺也难免脸色红透，低着脑袋不敢直视二人的目光。

    徐寒虽然平日里沉着冷静，但这样的事情被十九的“童言无忌”所揭穿，难免也有些不知当如何应对，但作为男人，徐寒自然不可能将这些都交给叶红笺来承担。他的身子朝前一步，不露痕迹的将叶红笺的身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嘴里干咳一声，问道：“对了刘笙他们还未回来吗？”

    这个问题显然是在有意的转移话题，而且这样的做法生硬到即使是苏慕安也听得出来徐寒话里的古怪，而满心怨气的玄儿与秦可卿如何能够就此放过徐寒。

    “说！你们昨晚上到底做了些什么！”玄儿当下便厉声问道。

    徐寒有些窘迫，着实不知如何回应玄儿如此直白的质问，而他这样的做派，落在玄儿与秦可卿的眼中，自然无疑于默认诸人的猜测。

    顿时，被人捷足先登的挫败感席卷了玄儿的脑海，她的双眸之中之色的光芒闪烁，滔天的妖气于她的体内奔涌而出，大有遮天蔽日之相。

    徐寒皱了皱眉头，平日里玄儿胡闹也就罢了，可这时观玄儿的模样，似乎是真的打算动武。

    “玄儿！你要做什么？”徐寒当下便大声的喝道，试图以此震慑的玄儿。

    可此刻的玄儿却眉宇幽寒，似乎完全听不进徐寒的话，那滔天的妖气愈发汹涌的自她体内涌出，而在这样的威势之下，在场的诸人都暗觉气息不振，尤其是修为较弱的十九师徒更是脸色发白。

    “这...”叶红笺也未有料到这样的变故，也是目光惊诧，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对。”徐寒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周身的气息也在那时翻涌了起来。

    轰！

    而与此同时大渊山的天穹之上忽的一阵云海翻涌，一道道璀璨的红色光芒自那云海中涌现。同样浩然的妖气自云海中涌出，一道声音也在那时传来。

    “陆吾，你我已有万年光景未曾相见了，怎么一见面就闹成这般模样呢？”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玄儿化为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异色，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天穹，而同样也是在她失神的档口，徐寒的眸中同样亮起一抹神光，他的身子在那时应声而后，猛然窜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来到了玄儿的跟前。

    意识到这般变故的玄儿赶忙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周身的妖气一荡，便要抵御徐寒，可她终究慢了一步，徐寒的手在那时伸出不偏不倚的按在了她的头顶，然后徐寒的眸中一抹黑色的气息涌动，某些东西便在那时被徐寒从玄儿的体内抽离而出。

    那是一道道漆黑色的诡异事物，在被徐寒抽离出玄儿体内后，便又转瞬顿时徐寒的掌心。

    而这般变故可谓诸人始料不及，他们纷纷诧异的看着徐寒，显然并不明白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们所能见到的便是随着那黑色气息被徐寒抽出，玄儿眸中方才那滔天的杀机也顿时烟消云散。她如梦初醒的看着徐寒，眸中有些疑惑，亦有些后怕。滔天的妖气散尽，笼罩在诸人身上的威压也烟消云散，他们纷纷松了口气。

    玄儿却看向徐寒，错愕的问道：“方才...我是怎么了？”

    徐寒却笑着伸出了手，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言道：“没事，不是你的错。”

    玄儿想起了当初在大夏境内南宫靖身上的变化，似有所悟，而看向徐寒的目光也莫名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旁的众人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莫名所以，但还不待他们发问，天际翻涌的云海便忽的停滞，那在云海中涌现红光猛然朝着一处汇集，转瞬便化为了一道红色的身影，赫然便是那大渊山的主人——妖君飞廉！

    “四大妖君，世间仅存的便只剩下你与我，还有那木匣中装着的后卿了。”他盯着玄儿在那时发出一声长叹，语调虽然平静，但那平静却又藏着一股诸人都听得真切的悲凉。

    玄儿闻言，却还沉浸在方才的遭遇中，她木楞的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妖君，过了半晌方才回道：“物是人非，乃是世间常态，这点你都看不真切吗？”

    飞廉淡淡一笑，身子也在那时落在了人群中，他笑道：“大道理谁都懂，可感叹却由衷而出，不诉不快。”

    “既然你也到了，那咱们可以开始准备准备了，毕竟我估摸着算来时间可并不充裕了。”飞廉又言道。

    “准备什么？”玄儿皱了皱眉头，显然并不能理解飞廉的意思。

    飞廉伸手指了指徐寒背上的木匣，眯着眼睛笑道：“援军。”

    ......

    玄儿与飞廉带着徐寒背上那方木匣离去，用飞廉的话说便是他可以寻到某些办法，以他与玄儿的妖君之力配合上已经身在木匣中的妖君后卿，三人合力便可打开这木匣，不过这需要花去一些时间。

    十万大山中藏着的妖族虽然在当日帮助魏先生对抗天劫时损失巨大，但其中的妖王数量还是不菲，若是真的能打开封印，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徐寒没有理由拒绝此事。

    他应允了飞廉的要求，任由他带着玄儿离去，而此刻仍在大渊山上的众人也渐渐从之前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虽然对于徐寒与叶红笺昨日发生了什么诸人的心底还有些好奇，不过在经历之前的种种之后，他们也极为默契对此闭口不谈，而秦可卿虽然有心询问，但没了“盟友”的她势单力薄，加上某些立场上的关系，她终究无法如玄儿一般鼓起勇气，质问二人，于是乎这件事情便在诸人的默契下就此揭过。

    而旁人不提，但却并不代表，叶红笺也能将这事当做从未发生过一般。

    她诸人都渐渐平静下来各自开始忙活着各自的事情之后，又独自来到了徐寒的跟前，欲言又止的犹豫了半晌之后，终于问道：“小寒，方才玄儿是...”

    叶红笺当然看得出玄儿与秦可卿是真的喜欢徐寒，但男人又不是饭菜，哪有我吃一半，又分你一半的道理。但若是真的因此让徐寒与玄儿亦或者秦可卿反目成仇，叶红笺也难免于心不安。

    徐寒也知道叶红笺还在为方才玄儿似乎真的要对他动手的事情耿耿于怀，他笑着宽慰道：“玄儿虽然继承了妖君的智慧与记忆，但心性却与孩童无异，你无须挂怀，只当是她耍了些小孩脾气罢了，日后我会与她言说的。”

    叶红笺皱了皱眉头，她本能的觉察到徐寒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毕竟方才徐寒出手时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不免觉得其中还有些什么隐情。

    不过徐寒不言，她也无法多问，只能在低着头沉默许久之后，忽的抬头言道：“若是...若是你真的愿意，玄儿与可卿妹妹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的声音在那时被压得极低，由此大抵可以看出此刻她内心的挣扎。

    徐寒从未想过叶红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不免一愣，随即苦笑言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徐寒岂是那朝三暮四之人。”

    叶红笺却在那时抬起头看向徐寒，她的眸中光芒流转，如含秋水。

    “可我们...我们要面对的太过恐怖，谁也说不准我们能不能活到明天，我只是...只是不想她们抱着遗憾死去...”

    叶红笺这话发自内心，徐寒也在那时不免一震。其实不止叶红笺，在场的每个人何尝不是这样，他们虽然都装作若无其事，但内心深处谁不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忧心忡忡。

    徐寒想着这些，他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再次落在了叶红笺的身上。

    他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抚摸着叶红笺的脸颊，以一种穷尽毕生的温柔的语调，轻声言道。

    “别担心，你们...”

    “都还有未来...”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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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是世界之恶

    一群人草草的吃过午饭，玄儿与飞廉还未归来，诸人百无聊赖，无事可做之时。

    离去的刘笙等人却忽的回来了。

    他们见着了早已在大渊山上等待的徐寒诸人，先是一惊，随即纷自脸上都露出了欣喜之色。不知从何时起，在这群人的心中，徐寒已经是主心骨一般的存在，如此大战在即，有徐寒在，在场诸人的心头都要莫名的安心几分。

    “阿笙，宋兄，师兄，宁掌教。”徐寒朝着来者们一一致礼，然后的目光又看向同样跟在诸人身后的两位老人，这一次徐寒脸上的神色变得庄重了不少，他恭敬的朝着那二人做了一道拜礼，然后言道：晚辈见过岳前辈与衍前辈两位剑仙。”

    说起这二位剑仙，徐寒也算得早有耳闻，当年他刚刚叛出森罗殿时，与沧海流谈话时对方便提及过这二人。人说天斗城中岳扶摇，离山宗上衍千秋，这二人便是除开南荒剑陵之外当世剑修最为出尘的二人。而前者徐寒在长安时与之有过些许交集，当年岳扶摇便是选择了站在天策府的一边，将长夜司以及徐寒都逼上了绝路。不过当时的徐寒也是仰仗着最后岳扶摇的儿子岳成鹏的网开一面方才得以从长安城中逃出升天，如此算来二人之间的恩怨也算是一笔勾销。

    至于衍千秋，徐寒倒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无论是魏先生与离山剑宗的渊源，还是蒙梁与衍千秋的关系，都让徐寒对于这位老者多有好感，如今一见，对方亦是仙风道骨，着实有几分令人心折的风采。

    “徐兄弟，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着实令我二人佩服，这前辈二字可不敢当啊。”身着黑衣的衍千秋在那时笑道。

    岳扶摇却是冷漠许多，只是上下打量着徐寒并不言语。徐寒不知他是碍于当年之事，还是性子本就如此。对此也并不做多想，毕竟无论当年如何，此刻岳扶摇愿意来此相助，对于徐寒来说便是大幸，他自然也不会小肚鸡肠到对于陈年往事耿耿于怀的地步。

    一行人稍做寒暄，那蒙梁便迈步而出，正色的看着徐寒，沉眸言道：“小寒你回来就好，这昆仑之行可还顺利？”

    这个问题出口，在场诸人都在那时朝着徐寒递来了关切的目光，大家都知道徐寒此去昆仑为的便是寻找自己的身世，只是徐寒不言他们未有多问，此刻蒙梁的问题却也同样是诸人心头早已沉淀已久的疑惑。

    徐寒却是一笑言道：“顺利顺利。”

    这话大有敷衍的味道，瞒不住众人，也瞒不住蒙梁。蒙梁皱了皱眉头，见徐寒并没有多言下文的意思，他在微微迟疑之后，终究还是未有多问。

    他只是在那时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语重心长的言道：“我希望你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师兄弟，在场的每个人都是你的朋友。”

    蒙梁这忽如其来的煽情倒是大大出乎了徐寒的预料，他笑道：“师弟知道了。”

    徐寒虽然回答得的爽快，脸上的神情也极为轻松，但蒙梁却还是放心不下，又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却终究无法从自己这位师弟的脸上寻到半点关于他内心的端倪，他有些感叹，这方才二十出头的徐寒，有时候竟给他一种深不可查的感觉。

    想着这些蒙梁在心底又暗暗叹了口气，不过他很快又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将目光扫视向在场诸人，又言道：“既然该来的人都来了，那我们就将这几日见到的事情说与诸位听吧。”

    听蒙梁此刻的语气，显然要说的事情是极为重要的，诸人也都纷纷放下了之前的疑虑，在那时瞩目看向蒙梁。

    蒙梁的目光一沉言道：“这几日我们潜入了天山关内，打探情报，大周境内人员调度频繁，几乎大周各州所余不多的粮草都被调度到了天山关内。快不过三日，慢不过五日，大军必然从天山关开拔，兵临大渊山。”

    听闻了这话，虽然诸人对于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虽然早有预料，但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在场诸人亦都免不了在那时沉默了下来。

    “此刻那天山关内，防御空虚，我们完全有能力将那粮草烧毁一部分，可是...哼！”就在诸人沉默的档口，一旁从未言语的刘笙忽的迈步而出，走到了徐寒的跟前，他如此说道，言道最后却是一声冷哼，随即还很是不满的看了身旁的蒙梁一眼。

    徐寒见此状这才看出似乎刘笙与蒙梁之间因为某些事情起了些许不快与冲突。

    他皱了皱眉头，若是单听刘笙之言，似乎是蒙梁优柔寡断错失了良机，但徐寒也知无论是蒙梁还是随行的诸人都可称当世人杰，错失这么好的机会必然有其不得已的理由，故而徐寒也未有开口指责谁，而是转头看向蒙梁问道：“师兄，这是如何一回事？”

    蒙梁闻言苦笑，他看了徐寒一眼，又看了一旁神情不郁的刘笙一眼，这才言道：“刘兄的心情在下明白，但道理我也说过了...”

    “天山关中的人手确实单薄，想要奇袭烧毁粮草自然不算难事。但...森罗殿想杀妖君以取他们所需的精血，那么必然便需要登临这大渊山的山巅。而大渊山何其雄伟，加上妖君蛰伏万年沉淀下来的威压，寻常甲士根本难以登临山顶，因此森罗殿想要拿下妖君，所能派来的想来只能是手中那些圣子圣候级别的高端战力，如此一来，所谓的大军更多只是在山底策应...”

    蒙梁缓缓的说了一大通道理，但包括徐寒在内的诸人都不明所以。

    蒙梁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了苦笑，有些苦涩的言道：“实不相瞒，我早前便接到了陈国递来的消息，如今大雪已经下了足足两个多月的光景，如此下去，大雪成灾，许多地方的粮田都难以按时种下青苗，今年尚且可以靠着国库中的粮草维持，但来年却免不了闹出灾荒，那些粮草毁了着实可惜...”

    在场的诸人都并非愚笨之人，蒙梁的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诸人自然明白蒙梁打着什么主意，他想要夺去那天山关内数量巨大的粮草，以此帮助陈国度过饥荒。

    但刘笙却又在那时冷哼了一声言道：“这一仗打不赢，哪还有来年？”

    “凡事留个念想终归是好的嘛，况且那些圣子圣兵又或者森罗殿如今手上寻常大军大抵都是被那圣药蛊惑了心智，若是我们能取得胜机，他们也未曾救不回来。此刻毁了那些粮草断的可不是他们的生机，而是整个天下的生机啊。”蒙梁显然无心与刘笙争吵，只是轻声回了一句。

    有道是这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笙面色一沉，但终归不好发作。

    徐寒到了这时也明白了二人争吵的缘由，但却如蒙梁所言，那些粮草毁与不毁于大渊山之战来说都无关紧要，他伸手拍了拍刘笙的肩膀言道：“好了，阿笙此事就依师兄的吧，咱们还是开始着手准备这大渊山之战吧。”

    刘笙自从脱离了森罗殿之后，虽然性情有些古怪，对大多数事情都极为淡漠，甚至有时候称得上冷血，但对于徐寒的话他还是素来不曾有过反驳。可今日不知为何，在徐寒说出那番宽慰之言后，刘笙却极为少见的伸手拍开了徐寒伸来的手，嘴里冷言说道：“哼，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你们如此顾前顾后，如何能有胜算？那些人既然被圣药吞了心智，便只有一死，还想着救他们，不是可笑吗？”

    但这话出口却无疑触及到了叶红笺的痛楚，她的父母便是被圣药蛊惑，虽然被徐寒医治好，但在内心深处，叶红笺对于那些被圣药蛊惑之人依然留存着一些同情心。故而在听闻刘笙此言后，叶红笺亦是一时间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怒火，在那时迈步上前，反唇相讥道：“按你这么说来，那当年你被森罗殿控制，是不是也是罪该万死？”

    这话无疑挑动了刘笙心头的火气，刘笙看向叶红笺，双眸顿时变得漆黑无比，杀机便在那时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怎么？你还想动手不成？”蒙梁也来了火气，他分明在来的路上已经将这道理与刘笙说过数次，对方也应允了下来，怎么到了这时他又忽的提及此事，并且大有得理不饶人的架势。蒙梁自然不甘示弱，竟那时拔出了自己手中的长剑，寒眸看向刘笙。

    双方互不相让，各自都摆开了架势。

    这样的状况显然是诸人未有预料到的，一旁的苏慕安见事态渐渐无法控制，也在那时赶忙大声言道：“红笺姐姐，你快些劝劝他们，刘笙大哥被森罗殿控制那也是他身不由己，况且他还是为了救府主大人方才落入那般境地的，你怎能如此说话呢？”

    “怎么？你也觉得我说得不对？”叶红笺冷眸看向苏慕安，寒声反问道，语气不善，大有也将苏慕安视为敌人的架势。

    “唉！我说你这老巫婆，苏慕安好心劝你，你怎能如此对他？”一旁的十九似乎也看不过去，也在那时大声的嚷嚷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样的事情咱们就不要参合了！”可周渊见状却心头大急，赶忙拉住了十九，大声的央求道。

    “哼！师父平日里就是胆小怕事，什么事都不想参合。”可谁知周渊的劝解却让十九寻到了机会，她转而不满的看向自家的师傅，嘴里如此嘟囔道。

    “乳臭未干。”见那里吵了起来，叶红笺冷哼一声，语调之中满是轻蔑。

    而另一边，蒙梁与刘笙双方几乎已经将各自的气势提升到了顶点，眼看着就要出手，叶红笺看向那处，她的双眸一凝，一把长剑也随即被她握在手中，她周身剑意奔涌，似乎也打算参合此事。

    “小十九就事论事有何不可？这与年纪又有什么干系？我看你整日偷偷摸摸的跟着徐公子那才叫鸡鸣狗盗！为人不齿！”但那边已经打了起来，可叶红笺正要出手之时，她的耳畔却传来一阵满是嘲弄意味的声音。

    叶红笺一愣，转头看去却是那秦可卿正冷笑着看着她，叶红笺似乎明白对方的心思，她索性收起出手的心思，转头对上秦可卿的目光，在那时反唇相讥道：“我与小寒明媒正娶，我们做什么不做什么那是我们的事情，如何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来插嘴？”

    “哼，明媒正娶？当初要不是徐公子身怀隐疾，又岂会与你这眼高手低的千金小姐混在一起？徐公子为了我几次出生入死，他的心底究竟装着谁你还不清楚吗？”秦可卿却是对于叶红笺的话毫不在意，继续出言讥讽道。

    “装着谁？若不是你整日装成一副可怜无依的模样，你以为小寒会多看你一眼吗？真把当年半个馍馍当做了定情信物吗？”叶红笺毫不示弱，继续反唇相讥道。

    二人越说越来气，最后索性便放开了各自的气势，便要扭打在一起。

    一时间这平顶之上，便分成了三拨，一拨争论着粮草之事，一拨指责对方身为弟子又或者身为师父做得如何差劲，而最后一拨则是为了徐寒...

    三方不断的说着令人不郁的话，而气氛也变得愈发的古怪，甚至已经开始了打斗。

    本来有心阻止的徐寒，在事态渐渐失控之后，反倒是忽然收起了这样的心思，他沉着眉头退到了一侧，看着这几方人马你争我吵，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冷，旁人难以知晓他此刻的心头究竟想着些什么。

    而这时，一旁唯一未有参与这场忽然而来的争吵的广林鬼迈步上前，走到了徐寒的身侧，他看着在平顶上或打得不可开交，或吵得不可开交的众人，随即脸色平静的言道：“人性之中藏着大恶，而你可以激发出他们体内的恶，你到底是什么？”

    徐寒诧异的转头看了和尚一眼，有些奇怪的言道：“为何你能避开此事？”

    “我本非一个完整的人，有些东西早已被隔离，既然不存在，那又如何能够被放大呢？”和尚如此说道，但目光却依然死死的盯着徐寒：“施主还未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呢。”

    徐寒同样在那时看了和尚好一会的光景，然后他忽的伸出手朝向诸人一握，一道道黑气便在此刻从诸人体内抽离而出，涌入了徐寒的掌心。

    无论是方才争得面红耳赤的诸人，还是打得不可开交的双方，都在那股黑气被抽出的刹那纷纷呆立在原地，他们互看一眼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方才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而徐寒对于诸人的错愕却并不在意，他眯着眼睛看着和尚，双眸之中漆黑之色一闪而逝，然后他低声细语道。

    “我...是世界之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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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来自叶红笺的请求

    大渊山的平顶之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所有人的都在那时两两对望，对于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感到不可思议，以及阵阵的羞愧。

    而这样的羞愧也是这平顶上沉默的最主要的缘由，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当如何面对方才争吵的同伴，一个个都在那时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好了，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是我造成的。”徐寒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而后终是高声言道。

    这话出口诸人都朝着徐寒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显然不解这其中的就里。

    徐寒却是迈步向前，走到了诸人的跟前，言道：“我只是实验了一番我新学的功法，可以蛊惑人心，不想却掌握失了偏颇故而弄出了这番闹剧，着实有愧，还请大家莫要见怪。”

    徐寒这般说着，然后便恭恭敬敬的朝着在场诸人拱了拱手，态度倒是端正得让人挑不出半分的毛病。

    诸人闻言一愣，但在心头细细思虑一番，却又觉得方才的情形确实太过诡诞，远非他们本心为之，故而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暂且相信徐寒的说辞。

    “这是何种功法，如此诡异，莫不是上古留存下来的魔功？”玲珑阁虽然已经作古，但毕竟是大周正派曾经的掌门，宁竹芒第一时间便皱了皱眉头，有些担忧的言道。

    这话也提醒了诸人，让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射到了徐寒的身上。

    徐寒感应到了这一点，他又笑着回应道：“特别时期自然当用特别之法，这道功法确实应当是上古魔功，我也是在昆仑仙宫之中寻到的。但我试验了几次，似乎只能对诸位有效，对于那些被圣药蛊惑了心智之人并无半点效果，诸位放心，这功法我不会再用了。”

    徐寒虽然年纪才二十出头，但为人却沉稳持重，得到他这样的保证，诸人也就在那时放下了心来，纷纷暗自点头。此事也就在徐寒的这番解释过后就此揭过，唯有那刘笙与秦可卿二人却是眉头紧皱，似有所感，却未有言说。

    ......

    森罗殿的大军来得比诸人预料的要快上一些时日。

    两日之后，再次下山探查情况的蒙梁归来，带了大军已经开始从天山关出发，直抵大渊山的消息，用蒙梁的话来说，那大军的数量足足十余万，而大多数都是圣兵圣子级别的精锐，他们行军的速度极快，估摸着到了傍晚时分便可抵达大渊山山脚。

    玄儿与飞廉还未归来，徐寒也说不准他们是否是在解开封印的事情上除了纰漏，故而了无音讯。但无论飞廉去到何处，就和被困在牙奇山的陆吾一般，真身始终被囚禁在这大渊山中，他们注定是无处可逃的瓮中之鳖。

    大战在即，每个人都心思沉重，诸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一股凝重的气氛笼罩在这大渊山平顶之上。

    叶红笺拉着秦可卿与刘笙在一处密林中说了些什么，然后叶红笺便神色凝重独自走到在平顶上盘膝打坐的徐寒的身旁。

    闭眸的徐寒，双眸在那时睁开，他看向眼前的叶红笺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了？”

    叶红笺咬了咬牙，方才言道：“我想跟你谈谈。”

    徐寒一愣，他看了看周遭的诸人，见他们都还在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并无暇顾及他与叶红笺。于是徐寒点了点头，便站起身子，任由叶红笺领着走入了密林。

    大渊山外千里雪飘，而这小小平顶之上却是春光明媚，这人间已是难得的美景，叶红笺却也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去欣赏。

    她领着徐寒一路前行，几乎走到了密林的边缘，方才停下脚步。

    “怎么了？”徐寒看出叶红笺似乎有什么心思，他小声的询问道。

    背对着他的叶红笺，肩膀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便忽的响起：“小寒...我是你的人。”

    她这样说着，语调轻柔，内里却藏着些许微不可察的颤音。

    徐寒微微一愣，但脸上却依然是一脸困惑不解的神情，他问道：“怎么了？我们...”

    他的话还未说完，叶红笺便忽的转过了身子，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徐寒，然后嘴里一字一顿的问道：“那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徐寒脸上的神色一滞，但却很快又被一抹真切的笑意所替代，他言道：“没有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哼！”徐寒拙劣的演技如何能够骗过叶红笺的眼睛，那女孩在那时冷哼一声言道：“那你如何解释玄儿那日状况还有两日前平顶上面我们为什么会忽然变成那番模样？”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只是试验我在昆仑学得的功法而已。”徐寒显然打定了注意，要与叶红笺装傻充愣到底。

    “我问过阿笙与可卿了，他们身怀半妖之力，都在那时感应到了一股比他们体内更纯粹的力量被抽离而出，难道那上古魔功与半妖神种也有关系？”叶红笺却做好了准备，在那时继续追问道。

    徐寒又愣了愣，这才回应道：“这...功法确实有些诡异，我已经决定不再动用此法，红笺你就放心吧，这些事情上面，我还是有分寸的。”

    “徐寒！”叶红笺的声音在那时忽的大了几分，就连称呼也发生了改变。“你到底想做什么？”

    叶红笺的语气似乎夹杂着愤怒，但这份的愤怒的深处却又裹挟着无奈与祈求的味道。她在害怕，她太了解徐寒了，徐寒越是瞒着她的事情，便越代表着这个事情的背后藏着某些他自己都难以承受的真相。

    她本不想去问，因为在此之前她便预料到一旦她真的问出这个问题，能得到的答案大概便是此时徐寒所言之物。但在经历了两日前那些变故，加上刘笙与秦可卿拉着她说过的那些话，她终究还是无法压下自己心底的担忧，选择了与徐寒摊牌。

    想着这些，叶红笺的眼眶有些泛红，泪珠在里面打转。

    在徐寒的记忆里他几乎从未见过叶红笺这般模样，他的心头一颤，身子下意识的便向前一步，在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将之拥入了怀中，于她的耳畔轻声言道：“没事的，我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红笺微微的挣扎了一番，但最后还是被包裹在那徐寒忽然涌出的温柔之中，她的挣扎渐渐陷入停止，一双手缓缓的伸出环抱住徐寒的腰身。

    “我是你的女人。”二人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叶红笺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轻声在徐寒的耳畔呢喃道，温软的语调让徐寒的心在那一瞬间似乎被融化掉了一般。

    “你不愿说那就不说吧，我不强求你了。“

    叶红笺不知为何忽然想通了这些事情，听闻这话的徐寒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他自然有信心能够对此守口如瓶，但若是见叶红笺这般模样，他的心底却同样并不好受。

    想着这些的徐寒正要说些什么，可叶红笺却忽的松开了抱着徐寒的双手，她从徐寒的怀中挣脱出来，瞪大了自己泛红的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徐寒。

    “但你得答应我件事。”叶红笺言道。

    “何事？你说。”这时的徐寒自然不会再去与叶红笺讨价还价，他一脸诚恳的言道，大有若有所求莫敢不从的架势。

    叶红笺再次伸出了手，双手勾住了徐寒的脖子，她的两颊泛起了阵阵红晕，一双红唇也凑到了徐寒的跟前，在他的嘴边呵气如兰。

    她吐出了微不可察的两个字眼。

    “要我。”

    徐寒的心头又是一颤，他一来未有料到叶红笺所谓的要求会是这样的事情，二来...他不得不承认，此刻的叶红笺看上去竟是这般的动人。食髓知味，那样的味道着实太过美妙，饶是徐寒在那时也几乎就要把持不住。但仅存的理智却还是让他压下了这抹悸动，他看了看四周言道：“这大白天的...”

    叶红笺却是风情万种的瞪了徐寒一眼，她眸中红光一闪，一道真元屏障便在那时拔地而起，将二人包裹其中，除开他们二人便再无他人能够感知到这结界中的状况。

    而在做完了这些之后，她便顾不得其他，一双红唇便直直的送到了徐寒的嘴边。

    一番唇合唇分，一段绵长的唇齿缠绵。二人的目光都在那时变得迷醉了起来，徐寒还是有所顾虑，他在那时正想还要在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叶红笺便伸出手拉起了徐寒的手，将之直直的送到了自己的衣衫内，在那只手触及到叶红笺胸前的温软时，徐寒心头最后一丝清明终于散去。

    他欺身上前，在理智完全瓦解之时，他听见叶红笺在他的耳畔低声轻语道：“要我。”

    “给我一个孩子。”

    ......

    但叶红笺从睡梦中醒来后，徐寒早已离去，她看了看天色，日暮西沉，已经过了戌时。她看了看周围散落的衣衫，响起了方才荒唐脸色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又很快落在了一旁摆放好的瓜果上，她知道这是徐寒为她准备的东西。

    她穿起了自己的衣衫，这才收起了结界，迈步走向平顶。

    而当她来到平顶时，那里的诸人聚在一起，似乎在商量着些什么，而听闻叶红笺的脚步声，诸人也都在那时转过了头看向叶红笺。

    叶红笺的脸色发红，今日午时不到她便拉着徐寒离去，这到了戌时才归来，有心人细细一想，便能猜到些什么。她自然感受到了诸人目光中的异样，她干咳一声，紧绷着自己脸上的神色，尽可能的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按理来说，这男欢女爱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情，更何况以她与徐寒的关系，这一切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所以大家心知肚明自然不会去点破此事，但这样的自觉虽然存在于大多数人的心中，可大多数在很多时候并不代表所有人。

    譬如我们的楚大侠。

    “红笺妹子回来啦？”他在那时一脸揶揄笑意的看着叶红笺，语调有意提到极高，显然是在捉弄叶红笺。

    而这话出口，有意憋着的诸人递来的目光便也随即变得古怪起来，在那样的目光下，叶红笺也有些头皮发麻，她强压下了心底那股想要将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楚仇离的嘴缝上的心思，脸上故作淡定的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嘴里问道：“你们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好在蒙梁倒还是知道照顾自家师弟的妻子，他起身言道：“方才我们已经看过了，森罗殿的大军已经到了大渊山的山脚，故而正在商量对敌之策。”

    叶红笺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正想接着这个话茬揭过方才的尴尬，可这话还未出口，她便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赶忙问道：“小寒呢？”

    可谁知这个问题出口，没有换来她想要的答案，反倒让方才偃旗息鼓的楚仇离又来了兴致，他揶揄的笑道：“唉，红笺妹子，楚某人是过来人，都懂的。你们这一前一后回来嘛，是想要避嫌，但大家都是自己人不会笑话你们的，你就不要再演啦。”

    “咳咳。”蒙梁也在那时干咳了几声，出于好心的言道：“如今大敌当前，咱们就不要再东拉西扯了，红笺你若是知道师弟在何处，就叫他快些回来吧，咱们好商量应对之策。”

    叶红笺却是面色凝重的言道：“我并不知道小寒此刻在哪里...”

    “好啦。我们都懂的，不会笑话你们的，红笺你也就不要再演了，今日你们一起去的，难不成一个大活人你还能把他弄丢不成？”楚仇离似乎认定了叶红笺是因为脸皮薄而故意为之，故而到了这时依然还是神情轻松打趣着叶红笺。

    但叶红笺的脸色却愈发的凝重，她低着头喃喃自语道：“我醒来之后便再也未有见到小寒，我以为他已经先行回到此处了...”

    这话出口，自然暴露了某些她方才极尽全力想要掩饰的东西，可到了这个档口，她也无暇去顾及此事，再联想一番之前的种种，一种莫名的不安瞬息便侵占了叶红笺的心头，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在那时豁然转过了身子，言道：“我去找找！”

    说罢这话，她的身子一跃便在那时冲入了密林之中，徒留下场上的众人一脸不明所以的两两互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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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苦海已无涯，劝君莫回头

    时值亥时，大渊山的山脚下大雪连绵，不曾停歇。

    灰色的雪遮盖天地，让这本就不见星光的黑夜中再平添了一份冷寂。

    今日那寸草不生不见人迹的大渊山山脚比起往日多出了几分生气，曾经光秃秃的雪地上此刻扎满营帐，密密麻麻的堆积在此处，一眼几近望不到边际。

    营地里四处点燃了篝火以木棚作为遮挡，将这营地照得透亮，可即使如此，这处营地却依然处处透着比起营地外的雪夜更多出几分的诡诞与静默。

    这营地自然不会凭空出现，营地中也随处可见负责巡逻的人员。他们浑身上下裹着白袍，所过之处却并无半点响动，悄无声息，宛若鬼魅，诺大的营地之中几乎听不到任何的响动。

    而位于这营地中心坐落着一座最为巨大的营帐，不同于那些早已熄灭灯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营帐，这处营帐中依然点着烛火，隐约可见其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那巨大的营帐中烧着一团篝火，热气腾腾，与外边寒冷的夜色以及营地中的静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饶是如此，身处那营帐中，身披华贵貂绒的和尚似乎还是有些冷。

    “咳咳咳。”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然后伸手紧了紧自己的衣衫。立在他身后一壮一瘦的二人见此情形，其中那身如铁塔的壮汉更是赶忙问道：“殿主还觉得冷吗？我这就去添些柴火。”

    说着那壮汉便迈步而出，看架势是要“言出必行”。

    “不用了。”不过还不待他走出帐篷，那和尚的声音便忽的响起，语调极为虚弱，就像随时会戛然而止一般。“添再多的柴火也没用，我的病不是药石可医的，同样也不是几块柴火就可以治好的。”

    那壮汉的心思简单，对于和尚的话可谓言听计从，他听闻此言离去的步伐果真一顿，又要将那方才迈出去的一只脚给收回来。

    “还是添些吧！”可这时营帐的另一侧却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一位生得一双紫色眸子的少女站起了身子，如此言道。

    壮汉顿时迟疑了起来，他似乎有些拿不准究竟该听谁的。故而在那时将求助似的目光递到了不远处那位和尚的身上，和尚不免叹了口气，言道：“就依陛下的吧。”

    那壮汉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好勒！”他如此言道，便麻溜的跑出了营帐，看架势是去寻柴火去了。

    “这阿蛮...”面色冰冷的紫眸少女似乎也被壮汉这样的表现逗乐了，脸上少见的浮出一抹笑意。

    “哎，我这弟子心思简单，以后...陛下还得多加照看，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还请陛下看在我的面子上，予他一条生路。”

    和尚的话里带着一股交代后事的味道，以至于他身后的干瘦修士在闻言之后脸色一变，只不过比起阿蛮干瘦修士的心思更为灵活，也明白这个时候不是他能插话的地方，故而只是将心头的惊骇埋下，并不多言。

    “你是准备好了要去死了吗？”而方才站起身子的紫眸少女自然也听出了这和尚的化外之音，她眯着眼睛沉声问道。她的瞳孔微缩，似乎正有某些东西在她的心头翻涌。

    “陛下，老臣活了三百年了，哪有人能够一直活下去呢？”和尚笑着言道，并无将死之人应有的悲伤与恐惧，反倒是多出了几分释然。

    紫眸少女盯着和尚，死死的盯着的和尚。

    然后，她沉着声音言道：“我不会死。”

    和尚又笑了笑，他说道：“陛下不一样，陛下是天命之子，是万世以来最纯粹的神种，理应寿比天齐，如何能死呢？但微臣没有这个福分，没办法一直陪着陛下...”

    紫眸少女的瞳孔开始剧烈的收缩，一道道晦暗却又强悍无比的力量开始自她的体内奔涌而出，营帐中燃烧的篝火开始跳跃，忽暗忽明，而少女的脸庞在那忽暗忽明的火光下透露着一股狰狞可怖的味道。

    她再次说道：“我...”

    “不要你死！”

    我不要你死，这短短五个字眼却像是蕴含着某种魔力一般，此言一落天地间气机翻涌，

    一道道黑色与紫色掺杂的气息在营地上方的天穹汇集，在一阵盘旋之后奔涌向营帐之中，那些气息铺天盖地，裹挟着巨大的威势，瞬息便涌入了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的黑衣和尚的体内。

    和尚的身子一震，随着那些气息的涌入，他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了几分，虚弱的气息也变得绵长了起来。

    但这并没有让他生出半分的庆幸，反倒神色悲凉的看向那紫眸少女，沉着声音问道：“你这是何苦...”

    紫眸少女佝偻着身子，嘴里不断的喘着粗气，似乎这样的做法对于她的消耗极大，她抬起头，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但目光却坚定的盯着和尚，说道：“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不让你死，你不能死。”

    说罢这话，她根本不待和尚给予她回应，她便摆了摆手，又说道：“黑山，带...带殿主下去休息。”

    那骨瘦如柴的修士闻言，微微迟疑，便还是在那时点了点头，这便推着黑衣和尚的轮椅，缓缓走出了营帐。而在营帐门口处，他们却又撞见了那抱着一大捆柴火急急忙忙往回跑的壮汉。

    壮汉见状，在那时一愣，问道：“殿主要走了吗？那这柴火...？”

    黑山对于自己这位呆头呆脑的同僚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他翻了翻白眼，正要说些什么，可坐在轮椅上的和尚却言道：“送过去吧。”

    壮汉闻言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这又屁颠屁颠的抱着柴火跑向营帐。

    黑山侧头看了看那大汉离去的身影，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便再次推起那轮椅朝着和尚所在的营帐方向走去。

    “黑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但出乎预料的是，那素来沉默寡言的殿主，却在这时忽的问道。

    在黑山的心底，和尚是一个很神秘的人，神秘到即使他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也难以看清他的虚实。他总是运筹帷幄，好似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算计，这一点让精通周易之术的黑山也叹为观止。而同样除了要事意外，这位殿主也几乎从不与任何人闲聊，当然，这得除开那位紫眸少女。

    也真是因为如此，当和尚问出这个问题时，黑山明显的愣了愣，然后方才回应道：“跟随殿主从太阴宫出走已经二百六十七年又三月五日了。”

    和尚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他言道：“你倒是记得很清楚嘛。”

    “有些事，终究不敢忘怀。”黑山也笑了起来。

    ......

    二百六十七年前，从太阴宫走出的儒生漫无目的的行走在人世间。

    他走了很多年，见过很多人，他摆起了一个小摊，走到哪就将这摊子支到哪，他为许多人算过命，有关姻缘，有关前程，大抵都能兑现，但偶尔也得有些变数，这变数大概便是他师父说的人心吧。

    但他始终耿耿于怀的是他在太阴宫花去数年时间为天下算得的箴言——十九为极，天下归渊，命星孤照，凤凰临墟。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又作何解，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儒生。

    他走路时候在想，睡觉的时候在想，只要得了空闲，便得琢磨，便得思量。他想要再次回到太阴宫，但师父却下了命令，要让他在人间历练，待到那个机缘到来，他方才可以归来。

    他不明白那个机缘到底是什么，但却隐隐觉得这和那十六字的箴言有着某些脱不开的联系。

    所以他从未将此事放下，直到有一天，他在大夏辽州的一座小城中摆开了摊口，但生意并不太好，昨夜一夜都在思量那箴言的儒生有些昏昏欲睡。

    “算命的，可能为我算上一卦。”这时一道温软的声音忽的自他耳畔响起，将儒生从睡梦中拉扯了出来。

    他揉了揉自己迷糊的双眼，看向来客，却不免一愣，那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和尚，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儿。

    这样的组合多少有些奇怪，儒生不免多看了两眼，但和尚却已经在说完这话之后于摊前坐了下来。

    儒生回过了神来，他问道：“阁下想算什么？前程还是姻缘？”

    这话出口，他便有些气结，恨不得当场甩给自己一个大耳光，哪有问和尚姻缘的...

    但和尚却并不恼怒，回道：“前程。”

    儒生暗自庆幸这和尚的好脾性，便伸出了手示意道：“那劳烦阁下将右手伸出，与我一观。”

    可和尚却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怀中的婴儿，眸子中的光芒温软，嘴里却说道：“看她的。”

    儒生一愣，但又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微微站起身子，看向那和尚怀里的孩子，正要说些什么，但身子却在那时一震，好似如受雷霆重击一般，动弹不得。

    那孩子生得一双紫色的瞳孔，虽然如寻常孩童一般在襁褓中哭闹，但在对上那双眸子的瞬间，儒生的脑海中便不断回响起那十六字的箴言。

    十九为极，天下归渊，命星孤照，凤凰临墟。

    十九为极，天下归渊，命星孤照，凤凰临墟。

    十九为极，天下归渊，命星孤照，凤凰临墟。

    ......

    那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是有某些东西要从他的脑中破体而出一般，不顾说不出道不明的恐惧萦绕在了儒生的周身，那分明是个孩子，可在对上那眸子的瞬间他却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就在这样保持着微微起身的动作，呆立在原地，直到许久之后。

    “先生，还算吗？”和尚的声音传来，将儒生从那出神的状态中拉扯了出来。

    儒生愣了愣，他看向和尚，可和尚的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笑意，也正看着他。

    “她是...”儒生伸出手，有些颤抖的指向那孩童，上下嘴唇打着颤的问道。

    和尚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浓郁，他言道：“这是我女儿，怎么样？可爱吗？”

    儒生已经没有心思去细想一个和尚哪里来的女儿，他只是继续一脸惊骇的说道：“可她...可她...不是人...”

    和尚对于儒生这样的说法并不感到诧异，更没有半分的恼怒，他依然一脸笑意的言道：“但她还活着不是吗？”

    “天要人死，人就得死，天要亡楚，楚就得亡，可我不信这天数，所以便要改一改这天数，你看，有人既然能改，那周易之法算来的天数又有什么用？”

    儒生的心头大震，他盯着和尚，藏在袖口下的手指来回拨动，心底不断的计算着眼前这个和尚的根底，但越算他的脑袋便越沉，最后更是脸色一白，直直的喷出一道血箭。

    他扶着那摊位，神情萎靡的看着那和尚，用最后一口气问道：“你究竟是谁？”

    和尚伸出了手，轻轻往儒生的眉心一点，浩然的生机便在那时奔涌入了儒生的体内，他强行窥视天命而带来的反噬在那时被尽数化解，而后和尚言道：“跟着我吧，我带你去看看这天定下的数到底是什么模样。”

    说罢那和尚便站起了身子，迈步朝着街道的深处走去。

    儒生立在原地思虑了良久，然后终是咬了咬牙，跟上了那和尚的步伐。

    而这一跟便是二百六十七年。

    ......

    雪大了几分，落在了黑山的肩上，那微微的凉意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扯出来。

    “黑山...”而和尚的声音也在那时适时的响起：“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我改变了天数，还是所谓的天数在驱使着我，按照它既定的方向前行。我究竟是逆流而上的鱼，还是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的棋子？”

    黑山低头沉默，他想着两百多年前他算得的箴言，又想起那一日他追杀叶红笺，在长安城外看到的情形，过了好一会方才言道：“或许...天数从未更改，又或者...我们都是天道之下自以为是的羔羊...”

    和尚愣了愣，脸上的神色有些落寞。但很快却又笑了起来：“这样吗？”

    他喃喃自语道：“可我们还能回头吗？”

    雪越下越大，几乎将二人的身子淹没。

    “殿主，你有时候会羡慕阿蛮吗？”黑山并不回答和尚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羡慕他做什么？”

    “他从不回头，也从不瞻前顾后。”

    “哦？这样好吗？”

    “佛家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苦海既然无涯，回头看见了岸，却到不了岸，那回头做什么？”

    “哈哈。黑山，你很有慧根，要不我度你为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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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可以

    营帐外的雪越下越大，夜已经深了，坐在营帐内的鬼菩提却似乎并无半点的睡意。

    她并不想睡，事实上她已经睡得太久了，在她漫长的生命里大半的时间都处于昏睡的状态，所以到了现在她不想睡，她想要清醒的做完眼前的每件事情，以此确定那最后的结果不会与她所期望的结果出现任何偏差。

    故而她坐在那营帐貂绒铺成的大椅子上，沉着眉头思虑，思虑事情已经发生的每一步以及将要发生的每一步是否有所偏差。

    而支撑她做这些只是某种执念。

    给自己也给世界一个机会的执念。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从绵长的沉睡中苏醒，她走出了那藏在地底深处巍峨又蜿蜒的行宫，她赤脚踩在黄土上，看着天上的艳阳，林间的飞鸟，她觉得那当是时间最美的东西。

    于是她迈着步子，穿过了密林，一路走，一路看。

    直到她来到了一座城郭前，她兴奋的迈着步子小跑进了城池，城中人群涌动，街道上有叫卖各色事物的商贩，两侧有戏弄的孩童，有卖艺的行走武行，一切都那般奇异，看得她双眼发直。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香味，从街角的铺子口传来，她在那股香味的诱导下，迈步走到了那商铺的门口。她方才站定身子，那店家便热情的招呼道：“怎么样小姑娘，新出炉的桂花糕要不要尝一尝。”

    那时的鬼菩提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物，她并未有做出太多的疑虑，便在那时点了点头，甜甜的朝着那店家一笑言道：“好啊。”

    店家自然赶忙将那桂花糕递到了鬼菩提的跟前，馋了一路的鬼菩提不觉有他，张开嘴便大口的咬下一口糕点，有滋有味的吃了起来。

    那店家见如此，也眯眼一笑，伸出手言道：“七文一个。”

    鬼菩提从美味中回过神来，她朝着那店家眨了眨眼睛，不解道：“什么？”

    店家的脸色一变，他再次言道：“桂花糕七文一个，你吃了我的桂花糕，自然就得给我钱啊。”

    鬼菩提愈发的疑惑，她又眨了眨眼睛，言道：“可是我没钱啊。”

    店家脸上的笑容在那时烟消云散，他双手叉腰喝道：“没钱你吃什么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怎么学起别人吃上霸王餐了？”

    鬼菩提有些害怕，她想不明白方才还对她和颜悦色的店家为何一瞬间便换了脸色。她一时间不知所措，而那店家显然不想就此放过她，在那时走出了铺子拧起了衣袖，就要朝着鬼菩提走来，嘴里更是不断的骂道：“今天不让你这小骗子知道什么叫做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我这店也就不用开了。”

    那店家说着，变一副要对鬼菩提动手的架势。

    而鬼菩提哪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时间呆立原地。

    “店家莫恼，我这孩子不懂事，这钱你收着。”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的响起，一位和尚在那时迈步而出，挡在了鬼菩提与那店家之间。他如此说着，还从手里递出一叠铜板，放到了那店家的手中。

    店家一愣，下意识的掂量了一番手中的钱串，怎么也有二十文之多，他顿时眉开眼笑，也就没了动手的心思，只是目光却不免奇怪的落在那忽然到来的和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心底暗暗古怪的言道：这和尚怎么还有孩子？

    “爹。”而鬼菩提见着了来客也在那时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怎么醒了不来找爹爹，独自一人就跑出来了？”和尚如此言道，虽是责怪之言，可话里的语气却并无多少责怪之意，反倒满是宠溺。

    “迷糊糊的，就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女孩这般回应道。

    “来，爹爹带你回家。”和尚牵起了女孩的手，朝着街道外走去。

    “爹爹，桂花糕真好吃。”

    “是吗？那下次等你醒了我便再带你来吃。”

    “好。可是爹爹，玉儿不想老是睡觉，玉儿想多出来走走，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玉儿乖，多睡觉才能长身子，等你睡够了，长大了，就可以一直一直看这个世界...”

    “可是玉儿觉得自己好像跟他们不一样，上一次玉儿睡的时候，吕宁姐姐还是个孩子，怎么现在就已经变成玉儿认不出的模样。”

    “因为玉儿就是跟他们不一样，玉儿将来要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这样吗...爹爹...玉儿有些困了，又想睡...”

    女孩说着这话，便再也拦不住心底忽然涌出的睡意，她的脑袋一歪在那时沉沉的倒下，身旁的和尚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女孩倾倒的身躯，嘴里言道：“乖，很快你就可以等到那一天了。”

    ......

    吕宁，全名应该叫做方吕宁，按族谱的辈分算来，应该是方玉儿的玄孙辈去了。

    作为大楚遗族最后一根独苗，被和尚在陈国长武关内寻到，那时的方吕宁孤苦无依，父母早已死在陈国的一场内乱之中，和尚将她带了回来，而辈分相差极大，但心智却并无差异的方玉儿与方吕宁理所当然的就成了朋友。

    不过方玉儿的体质特殊，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陷入良久的沉睡，身子也会停止生长，以至于在她再次醒来，儿时的同伴却已经生得亭亭玉立。物是人非终是跟随这还未成为鬼菩提的方玉儿。

    譬如又是不知几多的光景之后，她再次醒来，方吕宁已经垂垂老矣，方玉儿匆匆赶去，看着儿时的玩伴白发苍苍我在病榻旁，她拉着方玉儿的手，却再也没有勇气去唤她一声玉儿妹妹。

    她说：“陛下，我快要死了。”

    方玉儿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但一种难以遏制的悲伤却涌上她的心头，这让她意识到，死...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于是她拉着那支记忆本该是光滑如玉，而事实上却满是如老树一般褶皱的手，言道：“吕宁姐姐，我不想让你死，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死？”

    躺在病榻上的老妪叹了口气，言道：“没办法啊...方家人的命就是薄啊，祖辈做下的孽，后辈得还，一辈又一辈，从我的父母到我的孩子，我们都在还祖辈的债，能活到现在，我也算是沾了陛下的光了。”

    方玉儿并不太懂方吕宁到底在说些什么，可她那虚弱的模样却让方玉儿心头的悲凉愈演愈烈。

    她一个劲的摇着头，祈求着眼前的老人不要死，但老人却无法答应这样的请求。她伸手抹去了方玉儿眼角的泪珠，言道：“陛下...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方玉儿忙不迭的点头，她说道：“吕宁姐姐你说，玉儿什么都听你的，玉儿给你买这世上最好吃的桂花糕，带你去看做好看的牵丝戏...”

    方吕宁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能记挂着老身，老身就已经知足了。她说着伸出手朝着身后一道虚掩的房门招了招手，出来吧，月牙。”

    于是一位长得与方吕宁年幼时颇有几分相似的小女孩在那时怯生生的从虚掩的房门中探出了身子，她瞪大了自己乌溜溜的眼珠子，看了看方吕宁又看了看方玉儿，然后便一路小跑来到方吕宁的病榻前，扑入了她的怀中，嘴里唤道：“婆婆。”

    方吕宁一脸宠溺的抚摸着小女孩的脑袋，嘴里安抚道：“月牙乖，快给陛下请安。”

    或许是在此之前，方吕宁便曾教导过这孩子，又或者她本就天资聪颖，虽然那时已然有些畏惧，但还是朝着方玉儿行了一道拜礼，嘴里俏生生的言道：“方月牙见过陛下。”

    方玉儿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她看了看那女孩，又看了看方吕宁。

    “这是我的孙女，今年才五岁。陛下睡的这些日子里，我那不争气孩子终究没有老身这般好的命，熬不过那命里带来的诅咒，早早的撒手人寰，儿媳妇也是命苦，怀了月牙，被这孩子天生带着的妖气所噬，前几个月也去寻我儿去了。老身本想替我那儿子将月牙养大，可这身子终究熬不下去了，所以老身有个不情之请。虽说有殿主大人在，但他毕竟事物缠身，故而老身想请陛下在日后的日子里偶尔照看一下这孩子，免得她孤苦无依的活在这世上，入了歧途，丢了陛下的脸面。”

    那时的方玉儿已经活了很多很多年，但心性却与孩童无异，她不知道如何照看一个孩子，但她却没有任何的犹豫的在那时点了点头答应了方吕宁的请求。而得到这个回答的老人，就像是放下了最后一点心思，在那时带着满足又心安的笑意在病榻上闭上了双眼，从此...便再也未有醒来。

    ......

    那天起，方玉儿的身旁便多了一个小跟班。

    她叫她月牙妹妹，她唤她圣皇陛下。

    也是从那天起，方玉儿的身上再也没有绵长的沉睡发生。正如和尚所言，在漫长的沉睡之后，属于她的时代正悄然降临。

    两个女孩一起成长，一起玩耍，就如当年她的婆婆陪在方玉儿身边一样，方月牙也一直陪在方玉儿的身边。这样的日子一直到十年之后，虽然和尚总是要求她修行这样或者那样的功法，看一些她似懂非懂的书，但日子终归还算得舒坦，至少比起之前那浑浑噩噩的数百年的时光，好出不知道多少。

    方玉儿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月牙在与她一起在城中游玩时昏厥了过去...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将方月牙送回殿门中后，方玉儿一脸急切的看着眼前的黑衣和尚，嘴里追问道。

    和尚却并不答她此问，而是训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叫我爹。”

    这是那一次方玉儿苏醒之后，和尚给她立下的规矩，方玉儿不解为何如此，但在和尚的一再强迫下，她还是硬生生的让自己改了口。只是这时，方月牙情况危急，慌乱之间她方才又唤出了曾经的称呼。

    “殿主...月牙到底怎么了？”方玉儿不得不在那时又赶忙改口，出言问道。

    和尚深深的看了那躺在病榻上的女子一眼，这才叹了口气，言道：“方家当年为了延续已尽的国运，听信了太阴宫赐下的神种之法，耗尽国力与仅存的国运，为方家造出了半妖之躯，但身躯虽为半妖，神魂却是凡人。凡人之魂难承神种之躯，故而方家后人的身体都有这样的隐患，一旦某一日病发，便唯有死路一条。”

    “月牙的父亲，也就是方吕宁的儿子，也是因此英年早逝...”

    方玉儿听不太懂这其中的关系，她只是再次问道：“那如何才能救她？”

    她到了今日依然忘不了那一天，方吕宁闭上双眼时脸上那心安的笑容，她并不想辜负那抹笑容。

    和尚却摇了摇头：“无非两法，其一寻到真正的半妖神魂炼入她的魂魄中，其二取来妖君精血注入她的体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方玉儿虽然不通世事，但也明白前者，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半妖，自然也就寻不到这样的魂魄，而后者，妖君都被各方势力封印在各自看管的地界中，想要取得亦是比登天还难。

    方玉儿顿时泄了气，脸色落寞的言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和尚的眉宇间在那时闪过一道神光，他看着方玉儿，然后一字一顿的说道：“当然有。”

    方玉儿顿时惊喜万分：“什么办法？”

    “你亦是方家之后，却能避开这样的境遇，缘由便是当年我在西境的十万大山化作的虚空深处为你寻到了一道精纯无比的神种残魂，炼入了你的神魂之中，故而方才保住了你的性命。此刻只要我从你的神魂中抽出些许，炼入她的体内，便可暂时保住她的性命。”

    听闻这话，方玉儿几乎想也不想的连连点头：“我愿意，只要能救月牙，做什么我都愿意。”

    这个回答出口，和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继续言道：“但这只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想要救她还得去到妖君精血方才可为。”

    “而想要取到妖君的精血，你就得用功的修习，用功的背下那些我让你背下的书籍。”

    方玉儿并未察觉到和尚在那一瞬间露出的异状，她不疑有他，只是好奇的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当然不行，你还得鼓起那么一份决心，持之以恒，也要做好为此需要面对的一切的勇气，你可以吗？”

    那时的方玉儿并不太懂和尚话里所言之物对于她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她看了看那病榻上神情虚弱的女孩，想着当初那个老人临终时的嘱托，那一抹小小的迟疑很快便被这些事物所掩盖，所以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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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关于你那个混蛋师伯

    和尚并没有诓骗方玉儿。

    被炼入神魂之后的方月牙病情渐渐稳定了下来，但就如方玉儿需要在绵长的沉睡中去慢慢消化掉她体内的神魂一般，方月牙同样也在那之后陷入了沉睡。但这样的时间并不会如方玉儿那般需要数百年的光阴去慢慢消化，但也免不了花去三五年时间。

    方玉儿又变成了孤身一人，虽然在这座地底的王宫中，和尚给她安排了很多很多的随从，她大可以尽情的驱使他们，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她若是让那些仆从立马去死，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献出他们的性命。

    但这并不能使方玉儿开心起来，没了方月牙的冥殿之中，总是让她觉得少了些什么。虽然方月牙与所有仆从一眼称呼她为圣皇陛下，又或者和尚给她的新的职位，阎罗大人。

    但月牙终究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二人几乎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与这些敬她畏她的仆从自然有着本质的区别。

    和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日不见踪影，方玉儿愈发觉得无趣，而唯一能够让郁郁寡欢的她开心起来的便只剩下城中那个店铺中的桂花糕。

    这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完成了和尚交代给她的功课——虽然她并不喜欢那些功课，但和尚告诉她这是就月牙唯一的办法。故而她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烦躁，每天都强迫自己做完那些功课。然后她方才会来到这家店铺中，买上一份桂花糕，将之细细的吃完，这样这一日堆积下来的所有烦闷在这时都会理所当然的烟消云散。

    可这一天却有些特别，她来得晚了些，又或者是那家店铺关门早了些。

    她记不真切了，并非她的记忆不好，事实上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很清晰的回忆起以往每一天每一刻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但那天，她却记不清很多事情，因为相比于那天她遇见的那一个人，剩下所有事情都并不是那么重要。

    她沮丧的看着店家关上店门转身离去，怎么叫也叫不回来，她不免有些失魂落魄，她觉得好似这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她叹了口气，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沮丧正要回到那阴森森的冥殿，但忽然她瞥见了一个男孩，背着一把长剑，手里提着一道油纸包裹的事物。

    那油纸上印着一枚红色印泥画成的桂花，那东西她认得，那是这家糕点店特有的油纸。

    她顿时眼前一亮，想也不想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银子，沉甸甸的，足足五两开外。这数量足以买下这糕点店一整日做出的糕点，她觉得对方没有理由会拒绝她。

    “给我桂花糕，这钱就是你的了。”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这是她在那次被那店家拒绝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情——没有人会拒绝银子，如果有，那就给他更多的银子。

    但被这一把长剑的男孩却在那时以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女孩，这样的打量让女孩有些不适，更有些不悦。因此，为了消除这样的不适与不悦，她又从怀里掏出了五两银子，一并递到了男孩的跟前，嘴里说道：“若是不够，我还有。”

    男孩并没有如书里写的那样，说出那句恶俗的：“有钱了不起吗？”之类的话。

    他就这样打量着女孩，在女孩几乎要在那样的目光中溃败下来的时候，他忽的咧嘴一笑——平心而论，那男孩长得并算不得如何好看，但那样一笑，却莫名的让女孩的心跟着快了几分。

    然后，男孩举起手中的糕点，言道：“你想吃吗？”

    “当然，不然我买它干嘛？”女孩这样说道，语气很是冒失，甚至有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但这并不是她的本意，可出于某种她也说不出的心思，她在那时就是以那样的语调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似乎只有这样她方才能遮掩下自己心头莫名涌起的东西。

    但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似乎很在意这样会不会让男孩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无礼的人。

    可她还来不及细想，男孩

    便已经将手中的糕点递到了她的怀中：“送给你了。”

    他这样说道，然后便不待女孩回应过来，转身便走入了人群中。

    女孩有些发愣的抱着那油纸包裹的事物，待到她回过神来，男孩的身影便已经消失在热闹的街道上。

    那一天，女孩还是如愿的得到了她的桂花糕，一切如旧，但不一样的是，她并没有舍得吃那份桂花糕，而那一天堆积的所有不郁却出奇的没有再跟随着她，她凭生第一次开始期待明天快些到来。

    这样她可以早早做完功课，早早的去到那家店铺，买到她想要的桂花糕，又或者巧之又巧的再遇见那个看上去不好看，笑起来却好看极了的男孩...

    ......

    很早很早之前，在月牙睡去之前，月牙曾经给方玉儿讲过一个故事。

    一个很无聊的故事。

    故事的内容她记不真切，大概便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一个桥下相遇，匆匆一瞥，然后在之后的人生中总是会不期而遇，然后皆大欢喜的在一起。这个故事对于方玉儿来说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她唯一记得真切的便是方月牙那段时间经常嘟囔着的书中的一句话。

    无论风雨，无论阴晴，命运总是会牵引该遇见的人一次次的相遇，直到他们确定彼此。

    方玉儿曾经不以为意，但那天晚上，当她躺在床榻上时，她的脑海中却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想起这句话，她觉得她或许与那个男孩就应该是这样，所以她确信她还能再遇见他。

    因此，在第二日起床之后，她便很用功的做着和尚给他规定下来的功课，平日里需要花去清晨到傍晚五六个时辰的功课，今天她只用了四个时辰便将之做完，然后她连晚饭都没有顾上，便早早的去到了那家店的店门口。

    但生活却终究不是故事，她没有再遇到那个男孩，她一直站在那家店外，等了又等，直到暮色降临，直到那个那家店的店门关上，那个男孩都再也未有出现。

    方玉儿不免有些失望，但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望究竟是由何而来，她只是觉得拿了人家的东西，她得还给人家，于是秉承着这样的心思，她在之后的每一天都会如此，早早的来到这家店铺前，等着那个男孩的出现。

    但男孩从那之后就像是消失了一般，再也未有出现在方玉儿的跟前过。于是方玉儿开始想，想这个男孩去了哪里。她当然知道这个世界很大，远不止这冥殿旁的一座小城，但很大究竟意味着有多大，对于方玉儿来说终究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于是她给她的仆从们下达了一个命令，她想要一副最好的地图，最好到能够看清这世上的每一座城镇，也能寻到这世界的每一处边际。这当然是一个很不切实际的命令，因为世界到底有多大是一个没有人能说得清的事情，西边有十万大山，十万大山的深处有昆仑仙宫，那边有无尽的南荒，北边在横皇城外还有绵延的雪原，至于最冬边，那里还有看不到边际，也没人走到过边际的无穷大海。

    当没有人能够说清这个世界有多大时，那么方玉儿想要的这样一个地图自然也就是一件不存在的东西。但好在和尚给她安排的诸多仆从之中，虽然都忠心耿耿，但却不是愚笨之辈。他们并未有去执意寻找这样一份不存在的事物，他们给方玉儿带来了一份详细的地图，给她讲述了关于这世界上的所有已知的东西。

    方玉儿并不满意他们交出的答卷，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地图，然后便将这些仆从赶出了房间，独自一人在那房间中将地图铺开，细细端量。

    那份地图上记录现在世人大多数已知的地方，而冥殿所在的小城自然也在其上，方玉儿并没有废去多大的力气便寻到了这处地方。

    然后她开始以那处作为支点在地图指指画画，然后她颓然的叹了口气。

    世界并非这地图这般大小，但就算只有这般大小，那男孩若是去到了距离这处

    最远的地方，再回来，一来一去也得花去四五年的光景，当然这样的假设还是建立在那男孩会选择回来。那一刻，方玉儿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月牙跟她讲的那个故事当真是这世上最无聊的故事，她时常叨念的那句话也是这世上最狗屁不通的道理。

    两个人能够在这样大的一个世界中相遇本就是一件奇迹，若是错过了，还能期盼这样的奇迹机能够再次发生吗？

    这世上当然会有奇迹，但同样的奇迹会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发生两次吗？

    或许会，但方玉儿显然并不是一个能这样幸运的人。

    所以，按理来说她再也没有机会遇见那个男孩，但她偏偏遇见了，可这与奇迹无关。

    ......

    坐在营帐中的鬼菩提想到这里，她忽的展颜一笑，这是很少见的事情，事实上自从那个长成男人的男孩死在太阴宫之后，她便很少这样效果，而她若是笑了，那大抵便是与他有关。

    营帐中的篝火还在跳跃，鬼菩提坐回了她的位置，她忽的看向房间中的某一处，言道：“出来吧。”

    篝火跳跃，营帐中悄无声息，只有鬼菩提方才发出的声音还在来回作响，除此之外便再无任何回应。

    鬼菩提皱了皱眉头，她再次言道：“既然来了又不愿出来相见，怎么害怕我这二师娘杀了你吗？”

    这话出口，那营帐黑暗的角落中忽的一阵空间扭曲，在扭曲的黑暗里，一道身影迈步而出。那是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眉目算不得清秀，但眸子却很是好看，像是一池春水，干净透亮，但水底的深处，沙尘的掩盖下却又藏着一把把蒙尘的刀剑。

    那少年迈步走到了鬼菩提的跟前，伸出手朝着鬼菩提恭恭敬敬的一拜，嘴里言道：“弟子徐寒，见过二师娘。”

    但这样的恭敬却并未得到鬼菩提应有回应，她只是冷哼一声然后问道：“来多久了？”

    徐寒回道：“有一会了。”

    “怎么？家里那么多美娇娘不看，跑来偷看你家师娘，不怕去到了阴曹地府，你的师伯把你给劈了？”鬼菩提又言道。

    徐寒不敢接茬，只能如实言道：“师娘在发呆，我想必然有所思虑，不敢打扰故而只能立在一旁。”

    听闻这话的鬼菩提顿时一愣，大概是因为又想起方才的思绪，她蓦然沉默了下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复杂了几分。徐寒看着此刻的鬼菩提，见她如此沉默，故而发问道：“师娘方才在想什么？”

    鬼菩提抬头瞟了徐寒一眼，说道：“想你那混蛋师伯。”

    徐寒似乎对于这样的回答早有预料，他并未表现出太多的诧异，反倒是在那时淡淡一笑，言道：“那可真好。”

    “好在何处？”鬼菩提挑眉问道。

    “能记得师伯的师娘，自然就应该还是那个师娘，这不好吗？”

    鬼菩提对于徐寒的话不置可否，而是在那时又说道：“但我想的可不是你那混蛋师伯的好？”

    徐寒似乎有些诧异，他不免又问道：“这么说来师伯当年也干过让师娘不喜欢的事情？”

    “那可多得去了，只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他一般见识，但唯独有一件事情，我始终耿耿于怀。”鬼菩提语气轻松的言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二人几乎都并未提及双方此刻的立场，彼此间谈话更像是在拉着家常回忆故人一般。

    “愿闻其详。”徐寒笑着回应道。

    鬼菩提微微迟疑，然后便点了点头：“也好，说给你听听。你小子也是个能骗女孩子的家伙，你帮我看看当年你师伯给我编的这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说着鬼菩提的双眸之中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她沉着声音开始讲述起那有关于他与她之间的第二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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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昨日与明天

    世界当然很大，可究竟有多大，男孩说不清楚。

    但大周对于男孩来说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了，因为他从未走出过大周，嗯...事实上他连位于大周东部的徐州都未有走出过。而这一点，更让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到底是有多大。

    不过与很多与他一般年纪的少年不同的是，男孩并没有什么仗剑天涯，烈酒白马的志愿。他生活在距离天斗城不过百里之遥的一座小镇，他的父亲去得早，全靠着母亲将他一手拉扯大。虽然大周算不得乱世，但离所谓的盛世依然有着不小的差距，一个女人想要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此，对于男孩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没有那样的志向，但如果说他真的有什么愿望的话...

    那或许便是关于那个坐落在小镇最繁华街道上的那家糕点铺子。

    七文钱并不是算是一笔昂贵的费用，这对于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甚至寻常百姓家也大都可以拿出这样一笔钱财，去给自家的后辈或者自己满足偶尔升起的口舌之欲。

    但男孩却显然并不属于这样的大多数。

    他很是明白自家母亲的辛苦，也很是明白七文钱对于大多数人无关痛痒，对自己的母亲而言却是佝偻着身子为人足足洗上三四桶衣服才能换来的东西。

    因此，他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提出这样的要求，但内心深处他却想要尝一尝那桂花糕的味道。

    因为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便时常在那家店铺门口看见一个女孩，她总是在傍晚时分到来，买上一份桂花糕，边走边吃，嘴角也总是在那时扬起一抹漂亮的笑容。男孩想，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所以才能让那样一个女孩露出那样美丽的笑容。

    也就是从那时起，男孩每天晚上都会来到这家店外，躲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等着那个女孩到来，看着她走进店中，又看着带着满足的笑容吃完那份桂花糕。似乎这样男孩也能从那女孩的笑容中分享到些许这样的幸福，这是他每天最为期待的事情。

    生活还在继续，男孩期望着自己可以早点长大，可以分担自己母亲身上的重担，也可以早些靠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的走入那糕点店，买上一份那样的桂花糕。

    他很懂事也很争气，在每三年一度的天斗城招募中，还有三个月才能到十六岁的男孩被天斗城中的贵人看重，招入了天斗城中，若是能挨过三个月的训练，便可正式成为天斗军预备役的成员，那可是每个月可以得到至少八两银钱的差事，这足以改变男孩以及他母亲的命运。

    男孩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放下了桂花糕与那个女孩，欣然前往了天斗城。

    这三个月的时间，他过得很辛苦，一个从未修行过剑道的孩子想要在三个月中在无数位大都来历不凡的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男孩还是做到了。他在三个月后被成功选入了天斗军的预备役中，而这个过程中支撑着他的除了自家家中那每日辛劳的母亲，最多的便是关于那个女孩以及那份他从未吃过的桂花糕。

    而在等到第一笔安置的费用后，男孩也迎来了五日的假期，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银子马不停蹄的赶回了那个小镇，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来到那家店铺，买了一份桂花糕，他要将这份桂花糕带回家中与自己的母亲一同分享，他要告诉他的母亲：“儿子出息了，你再也不用如此劳累。”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赶在那家店铺关门前买到了最后一份桂花糕，然后他便想着再买些许吃食，这么多年的清贫生活，他家中的饭菜通常都是面条馒头，又或者清粥配上腌菜，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母亲才会买上些许肉食，现在他有了钱，他自然要给自己的母亲准备好一大桌子可口的饭菜，这样想着他提着那桂花糕正要迈步，可一道身影却在那时忽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她仰着自己的脑袋，露出了白玉一般的脖子，紫色的瞳孔着带着高傲与些许并不刻意的盛气凌人，她看着他这般说道：“给我桂花糕，这钱就是你的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对于男孩来说，他怀里揣着可以改变自己母亲命运的银子，手里提着朝思暮想的桂花糕，眼前站着他偷偷看了数年的女孩。仿佛所有的幸运都在那时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恍恍惚惚的宛如坠入梦境一般。

    他终于可以正眼看着眼前的女孩，所以他很认真的看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若是不够，我还有。”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

    男孩终于回过了神来，他大概能够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能理解女孩为何会寻到他。这些年来她每天都会来到这里买上一份桂花糕，但不知道为何今日她来晚了，但显然，每天的一份桂花糕对于女孩来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就像男孩每天都会来偷偷看着吃完这份桂花糕一般。

    他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他想也不想的将那份桂花糕提起，放入了女孩的怀中，说道：“送给你。”

    然后男孩便在女孩错愕的眼神中心满意足的离开。

    ......

    他当然还想跟女孩再多说些什么，但在他长长的一生当中，他并未有过这样与女孩接触的经历，他难免有些心中打鼓，加上急切的想要回家与自己的母亲分享这一切，故而他暂时放下了这样的念头——毕竟女孩每天都会来此，他有的是时间准备下一次的相遇。

    但事实上，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出人预料，当他回到他那个破败但却温暖家中的时候，他大声呼唤着自己的母亲，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肉食，可房门之中一片静默并无任何人回应他的高呼。他皱了皱眉头，想着或许自己的母亲还在某处做着帮佣，毕竟这对于男孩来说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一个女人想要独自拉扯大一个孩子，需要付出的努力确实要比寻常人多出很多。

    所以他虽然有些失望，不能在第一时间与自己的母亲分享自己的喜悦，但也未做多想，他正要推开房门，想着那就等着母亲回来，但他之前发出的声音却显然引起了周围邻里的注意，一位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从一旁的房间中走出，看着眼前的男孩言道：“阿尘回来啦？”

    男孩认得这妇人，很是心善的一位老人，这些年并没有少接济他们母子。他微微一笑，便从怀里掏出了些许银两递到了妇人手中，嘴里言道：“罗婆婆，我回来了。”

    被塞入一道沉甸甸的银两的妇人一愣，有些不解，但更有些慌神。男孩不觉有他，只以为对方惊讶于那数量丰厚的钱财，毕竟当他那道这份钱财时，也曾陷入这样的惊骇。故而他微微一笑，言道：“这些年谢谢婆婆的帮助，这些钱算是阿尘孝敬你的，这几日我估摸着就得带着阿娘去到天斗城了，婆婆要保重身体，若是得空阿尘一定回来看你。”

    男孩被选入了天斗城的消息在邻里之间并算不得什么秘密，而他此刻说这话的意识显然是通过了天斗城的测试，成为天斗军预备役的成员，而这样的成就对于这些寻常老百姓来说已经算得是一步登天了。老妇人也在那时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感叹道：“那就好，阿尘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这话起初还很是激动与欣喜，但到了末尾却化作了一声叹息。她眼眶竟然有些泛红，似乎有泪珠在那浑浊的眸子中打转。

    男孩迟钝了一些，并未察觉到老人的异状，只当是在为自己感到高兴，他正要再说些什么，但老妇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呆立在了原地。

    “这样一来，阿莲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

    阿莲是他母亲的名字，他的母亲死了。

    事实在他去往天斗城的第八天她的母亲便撒手人寰了，这其实也并不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长久的积劳早已在她母亲的体内成疾，只是她将之对其儿子隐瞒，她一直苦苦支撑着，直到他的儿子被招入了天斗城，一直憋在她心底的那口气忽然松懈了下来，整个人也就在那时跨了下去。

    但她在弥留之际却拉着老妇人的人苦苦哀求她不要

    将这事告诉自己的儿子，她知道自己挨不住多久了，而自己的儿子以后的日子还很长，他需要把握住这次机会，否则她无法安心放任自己还有几个月才能成年的儿子独自活在这个世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妇人自己也有儿孙，她理解女人的心情，也就只能应下了她的要求，用自己不多的银钱买了一副不算太好的棺材，将女人安葬在她那早死的男人的墓旁。

    男孩用了一夜的时间接受了这忽然而来的噩耗，第二天他独自出门先是跪在老妇人的门前连磕十六个响头，毕竟是她帮着他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在男孩看来，老妇人的善举值得这样的回馈。然后他掏出了自己得来的安置费用，将其中的一半偷偷放在了老妇人的家中，又去到城中寻到最好的工匠为自己的母亲以及早死的父亲雕刻好了墓碑，又做了些安抚亡魂应做过场。

    这些，他挑选的都是城里最好的东西，虽然他并不太相信阴间之说，但母亲生前未有享受过一天的清福，不做些什么，他的心底着实不安。

    他就这样在父母的墓前耗去了天斗城给他的五日假期，然后他便辞别了父母再次回到了天斗城。他知道母亲想要他好好的活下去，他得对得起母亲的意愿，也得对得起母亲那十六年来的不辞辛劳。

    所以在回到天斗城的一年时间里他更加努力，他相信如果真的有灵魂存在的话，他的母亲一定看得到。而他也确实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天斗城的剑仙岳扶摇看重了他，将他收为了关门弟子，一时间风头无二，在第二年的同一天，他得到了师父的允许，回到小镇，祭拜父母。

    而在出发前，他去到了天斗城最好的糕点铺，买了一份桂花糕。

    ......

    “他说他觉得他或许还能再遇见我，所以那是一份特意为我准备的礼物。”

    营帐中的篝火燃烧，鬼菩提停下了嘴里的故事，她转头看向徐寒问道：“这就是我与你那混蛋师伯的第二次相遇时，递给我桂花糕后他给我讲的故事。”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这样的笨蛋吗？偷偷的看着一个女孩吃桂花糕，一看便是十年...”

    面对鬼菩提的提问，徐寒耸了耸肩膀言道：“我觉得师伯不像是能编出这样故事的人。”

    “是吗？”鬼菩提意味深长的看了徐寒一眼，又同样意味深长的言道：“但人不可貌相，说不定你家师伯就是这样一个表面老实，心里却满肚子怀心思的混蛋呢？”

    徐寒又耸了耸肩膀，随口言道：“但我想那时的师娘应该是信了。”

    鬼菩提狠狠的白了徐寒一眼：“废话，不然我怎么可能看上那个混蛋。”

    徐寒倒也习惯了自己这位师娘提及墨尘子时满口不离混蛋二字，他正要再说些什么。

    但忽然鬼菩提脸上的神色一滞，又叹了口气：“可我终究不知道那个故事到底是真是假，所以...”

    “我想再见到他，听他给我个答案...你说，可能吗？”

    鬼菩提的语调在那时变得幽深了起来，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的弥漫开来，盘旋在这营帐之中。

    徐寒警觉的抬起头，而鬼菩提目光此刻也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之中裹挟着阴冷与狰狞的味道，而在这样的东西之下还隐藏着一抹果决如铁的坚定——她大抵已经猜到了徐寒的来意，她要告诉他，没用的，她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只有这样走下去，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走下去...

    徐寒同样读出了她眸中的决意，他亦深深的叹了口气。

    “师娘的心思，徒儿明白...”

    “天上人的许诺并不可信，师娘想来也知道，只是不愿意放弃那最后的希望...”

    “师娘为了昨日而战，我为了明天而战。”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输，但我却明白，活在昨日的人，永远不可能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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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娶他

    营帐之中篝火跳跃，师徒之间对视沉默。

    良久。

    又是良久。

    鬼菩提忽然笑了起来：“我听说你去过昆仑，看样子你在那里知道了不少东西？”

    徐寒的脸上却并无半分的笑意，他盯着鬼菩提一字一顿的言道：“我知道得远比师娘想的要多。”

    鬼菩提却听不出徐寒的话外之意，她踱步走到了那篝火之前，目光盯着那道篝火，紫色的瞳孔变得深邃又空洞。她似乎在看那跳跃的火光，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轻声呢喃道：“你不懂，没有明天的人，只有活在昨天...”

    “所以师娘想要整个世界与你陪葬吗！？”徐寒皱了皱眉头。

    “陪葬？”鬼菩提又是一笑，她转眸看向徐寒，神色平静的说道：“不是陪葬，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

    徐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鬼菩提还是如以往那十八次一般固执，固执得几乎痴愚，徐寒能理解她的执着，但却无法坐视她这样继续下去。

    所以他在一阵沉默之后，忽的言道。

    ......

    转眼一年的光景过去，女孩依然每天都来到这街角的店铺买上一份桂花糕，但这一年的光景里她却再也未有见过当初那个男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奇迹，

    直到有一天，她如往常一般来到了那店铺外，买了一份桂花糕，但却并未就此离去。

    这是她自遇见那个男孩后养成的习惯，她不再如之前那般带着桂花糕便匆匆离去，而是总是会站在街角处安静的吃完那份桂花糕，然后再回到那个阴森森的冥殿。她也说不上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她却明白自己的心底似乎藏着一些小小的期待，期待奇迹发生，期待那个男孩会忽然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但这样的期待早已在这一年的光景中磨平，她只是将之当做了一个习惯而已，而直到这一天，她如往常一般吃完了桂花糕，正要转身离去，可身后却有一只手伸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孩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正提着一道油纸包裹的事物冲着傻里傻气的笑着，他说道：“天斗城的桂花糕，要尝一尝吗？”

    女孩愣住了，不是害怕或是惊讶，只是单纯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愣了好一会的光景，那紫色的眸子瞪得浑圆，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笑意方才在她的眸子中弥漫开来，于是乎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嗯。”

    那一晚，女孩很晚很晚才回到冥府，男孩带她去了酒肆，他给她讲了关于他的故事，言语直接，毫不避讳，让已经活了数百年但心性却与少女无疑的女孩又羞又喜。以至于回到冥府之中，女孩方才意识到她还没有来得及询问男孩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再见。

    不过很快她便想明白了，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询问的问题。

    第二天，和尚布置的功课她更早的完成了，但她却并没有急着前往那个糕点店，而是唤来了那些和尚留给她的诸多仆从，下达了这么多年来除了衣食住行外的第二个命令——她让这些仆从将她打扮得漂亮一些。

    这是一个很难为人的命令，比起那个寻找全世界的地图更让人为难的问题。

    女孩已经长成了十六岁的模样，她生得很是漂亮，就像是手工艺人手里做出的瓷娃娃一般，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就好比一个将剑道修到极致的剑客想要再进一步需要付出的努力会比一个门外汉付出多出数百倍的辛苦，而女孩的容貌已经到了不可方物的地步，想要漂亮一些同样也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但圣皇陛下的要求总归不能无视，这群仆从们很是为难的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在女孩的催促下给她画上了浓浓的腮红，头发结丝盘椎，插上各式各样最为名贵的发簪，在穿上一件拖着长长裙摆，镶嵌着各式金色绣纹的华贵衣裳。

    那一身的饰物加在一起大概足以买下天斗城，但过犹不及，堆砌得太多，加上女孩本应就

    是十六七岁活泼的模样，硬是画作成熟妇人的妆容，自然显得不伦不类，虽然她生得漂亮，但这样的打扮却依然免不了给人怪异之感。

    女孩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打扮成这样的模样，她也有些不适于一身如此沉重的衣物，尤其是那托在地上足足三丈远的裙摆，总是免不了给她一种笨重之感。但她却无法确定这样的妆容到底是否合适，故而特意询问了一番那些仆从。

    仆从们当然想不到自家的皇帝陛下想要出去会的是情郎，只当她一时兴起，加上这番折腾着实让他们疲惫不堪，故而纷纷昧着良心点头应是。

    于是乎，当男孩带着满心的期待的来到那店铺外时，他看到的是那店铺外拥挤的人群，他们对着中心处指指点点，既有诧异也有嘲弄，当然更多的却是暗暗发笑。男孩很奇怪，他艰难的挤入了人群，入目的却是一位紫眸少女穿着一身繁重又华贵衣衫，站在人群之中。

    她高傲的扬起头，像是一只立在鸡群的白鹤，坦然接收着诸人的目光。似乎诸人口中的质疑与嘲弄在她的耳中都是夸赞一般，大概只有绝对自信的人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模样。

    男孩微微发愣，但很快便笑了起来，他很喜欢女孩的自信，当然更喜欢她的与众不同。而现在，她将这两样东西都展露在他的面前，他没有理由会感到不适。

    于是他快步上前，就像女孩无视周围人的目光一般，他也同样不在乎旁人的诧异，他拉起了女孩的手言道：“我来了，让你久等了。”

    女孩摇了摇头，朝着男孩露出了甜甜的笑容，虽然她脸上的妆容让她的笑容看上去多少有些古怪，但男孩依然能从这样的笑容中捕捉到某些令他心折的东西。

    “想去哪里玩？”男孩又问道。

    “哪里都行。”

    然后得到这样答案的男孩便没了半点犹豫，拉着的女孩的手在诸人诧异的注视下，快步跑出了这座小城。当然女孩那过于夸张的妆容依然免不了招来沿途的路人的指指点点，但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心底却只有彼此，对于周遭的一切早已不放在心上。

    那一天，男孩带着女孩去了很多地方，但大都算不得什么好地方。

    譬如男孩采摘野菜的山林，喜欢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山头，又或者他摆弄泥泞的捏成小人或者建筑的泥地。

    这些地方对于男孩或许是承载着记忆的特别之所，但对于旁人来言却并无任何的特别之处，可女孩却看得很是好奇，而耳边传来的男孩关于这些地方的讲述，她更是听得津津有味。毕竟女孩虽然养尊处优，但活动的轨迹却大抵都是冥殿与城镇的糕点铺间，除此之外，她似乎没有去过别的任何地方，也没有想过要去哪里。故而男孩带她取得每一个地方，讲的每一个故事对于她来说都是那般的新奇。

    这样的日子很好，哪怕她华贵的衣衫在这样的翻山越岭中被割花，厚重的裙摆满是泥泞，二人都不觉狼狈，反倒期许这下一次的相遇。

    转眼便是五日的光景过去，男孩一年的假期被耗尽，二人辞别，男孩虽然保证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来到这家店铺前与女孩相遇，但离愁别绪却还是让两个年轻人难以自已。某些事情便理所当然的在最后一天的晚上发生了，当然还远不到逾越雷池那一步，大概只能算是互诉衷肠，一明彼此心迹。

    然后在男孩去往天斗城后，日子对于女孩第一次变得难熬了起来，而这在她以往数百年的岁月都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她在夜里辗转反复，在白天时不时出神发愣，终于她做了一个决定，在有一天她给她的仆人们下达了第三个与众不同命令，他要他们隐瞒下她不在殿中的事情，她要去天斗城，去找那个男孩。

    仆人们大惊失色，这显然不是一个他们能够决定的事情，但却不敢阻拦自己主子的一意孤行，于是双方在一阵互不相让之后，终于达成了共识。他们陪着她去到天斗城，这些仆从虽然被叫做仆从，但和尚留下他们可不仅仅是为了照顾女孩的衣食住行，更多的是保护女孩的安全，而能够担得起这样重任仆从每一个放到大周江湖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甚至就是仙人亲至，这百余名仆从结出阵

    法也能斗他个不分伯仲。

    ......

    天斗城是大周剑道的圣地，无论是那成名依旧的剑仙岳扶摇，还是那十万声名赫赫连朝堂也不敢得罪的天斗军都是这世上剑修最为仰慕之物。男孩并没有隐瞒什么，他是岳扶摇的弟子，虽然岳扶摇的弟子很多，但每一个在这天斗城中都算得不能得罪的人物。

    当然男孩多少有些例外。

    他的年纪最小，出身最为卑微，可偏偏修行刻苦，虽然天赋平平，却莫名的很是受到了岳扶摇的青睐。这树大招风的道理在任何地方都是同样适用的事情，男孩受到殊遇自然免不了招来那些排在他前面的师兄弟的嫉妒，也就理所当然的受到了诸多的刁难。

    譬如这一日，他就因为天斗城中城西的藏剑阁中一把宝剑失窃，而被诸多师兄弟指责，甚至大有人认为是他投了那把宝剑，这事情越闹越大，双方拉拉扯扯最后男孩不堪其辱，与其中为首之人动起了手来，失手将对方打伤。天斗城的规矩严厉，对于内斗素来都是明文禁止，小则逐出师门，重则废去修为。

    就当男孩无助跪在岳扶摇的身下面对着诸多同门的指责时，满心欢喜的女孩却大大咧咧的闯入了正在审讯此事的岳扶摇的府门中。

    她在岳扶摇冷峻的脸色下，在诸多弟子惊艳的目光中走到了男孩的身前将之扶起，然后拍了拍手，数百位身着黑衣的随从鱼贯而入。

    自从岳扶摇登临仙境建立这天斗城来，天斗城的天斗宫中便再未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弟子们慌张失措，纷纷掏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暗以为会有大战发生，但女孩却恭恭敬敬的朝着岳扶摇行了一个拜礼，然后那数百位黑衣人便纷纷掏出了自己怀里藏着的东西——雕砌的翡翠，名贵的字画，史上有名的宝剑，早已失传的剑法，此番种种不一而足，饶是那些居于天斗城的弟子们也都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大概在那个时候，只有岳扶摇还能稍稍保持住自己作为剑仙的风度，他问那个女孩，她是男孩的什么人。

    而沉寂在女孩忽然出现的惊喜中的男孩同样看向女孩，他毕竟在天斗城带了一年多，就算不知道那些翡翠字画的价钱，但那些剑法与宝剑价值几何，心底多少是有些估量的。他从未想过自己认识的女孩会拿出这样的身家，更摸不清楚她的来历。

    可女孩却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她牵着男孩的手，在那时扬起了脖子，高傲得就像是一只孔雀。

    然后她掷地有声的说道：“阿尘的爹娘没了，你是他的师父，师者父也，这是聘礼，我要娶他。”

    ......

    故事讲到这里徐寒停了下来，他看向立在火光另一侧的鬼菩提，眉宇间的神色平静。

    而他的平静却也正好映衬出了此刻鬼菩提眸中的颤抖与古怪。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咬着牙这般问道。

    “我说是师伯讲给我的，师娘信吗？”徐寒微笑着反问道。

    “那个混蛋会给你说这些？”鬼菩提沉着眉头说道，她的眉宇间隐隐有煞气涌动，她似乎很是不喜有人将这只属于她与他之间的故事讲述出来。

    “这个故事，只有师娘与师伯知道，既然不是师伯说的，那就只有师娘你告诉我了。”徐寒再次言道，眯着眼睛中笑意更甚。

    鬼菩提的身子下意识的退去了一步，她莫名的有些慌张，有些不知所措，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眼前这个弟子如此深不可测。但她却不愿意让这样的情绪将她左右，故而她咬了咬牙强压下了心底升腾起的各式情绪，故作镇静的问道：“你想说什么？”

    “师娘还想让我把这故事最后的一段讲出来吗？那可并不如这一段这般美妙。”徐寒却并不理她此问，反倒朝前迈出一步，笑眯眯的再次问道。

    “师娘不用怀疑，这个故事弟子记得很是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如历历在目...”

    “毕竟...”

    “毕竟这个故事师娘已经给我讲了足足十八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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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钥匙

    女人向男人提亲，自然是一件再胡闹不过的事情，传出去注定让男方颜面无存。

    更何况，男方当家的还是这世上举世无双的仙人。

    那些同门师兄们在惊诧之后大都朝着男孩递来了嘲弄的神情，当然这样的嘲弄还带着些许被可以遮掩的嫉妒。女孩生得着实太过美丽，尤其是那双紫色的瞳孔，好似带着某种勾魂夺魄的魅力，加上那展现出来的万贯家财，若是可以，其实在场大多数人都恨不得与男孩对调。

    但他们的心底却同样也认为自己的师傅岳扶摇不会应允这门亲事，这些东西虽然价值连城，但对于一位仙人来说并算不得不能拒绝的诱惑，更何况颜面二字，在很多人看来是大于一切的。

    可很奇怪的是，岳扶摇在最初的诧异之后，目光在女孩与男孩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却露出了古怪的笑容。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道：“好啊。”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但却没有对外声张——那些弟子终究碍于自己师父的威名不敢妄议此事。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女孩与男孩来说都可以称得上是往后余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亲事定了下来，接下来便需要再去见见女孩的父亲，当然现在她已经不叫他父亲了，但女孩觉得这件事情还是要与他说上一番，方才安心。

    于是她派出了那些仆从，叫他们传信给了和尚，说是有要紧的事情，希望和尚能够在最快的时间里赶回冥殿。和尚暗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自然是放下了手中的事物，马不停蹄的归来。而这场翁婿之间的面谈则被女孩有意的安排在了天斗城最豪华的饭店中——饶是女孩对于世间事的认知有时候多少有些糊涂，但出于本能，她还是认为自己的家，那个幽深的冥府似乎并不适合这样的事情，当然出于某种同样的心理，至今为止她也未有将此事与男孩言说过。

    那场见面自然古怪到了极点。

    男孩也未有想到女孩的父亲会是一个和尚，而女孩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情将和尚唤回来，和尚是否会因此生气，又是否会同意这门亲事。

    但出奇的是，就如岳扶摇爽快的答应了这件事情，和尚也在一阵沉默之后点头应是。

    似乎所有的幸运都在这时将二人包裹，甚至他们已经开始选定婚期，但沉浸在这样的幸福中的二人却并没有意识到无论是天斗城还是森罗殿虽然当家的都应允了此事，但两方势力都出奇的对于这样的大事没有半点消失走漏出来。

    所以，在这样的默契下，注定会有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譬如昏迷的月牙终于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了过来，于是乎女孩不得不暂时辞别男孩回到冥府。又譬如本因为婚事而被岳扶摇允许休息数月的男孩却忽然接到了师父的密信，让他在几日后的某天夜里独自来到天斗宫。

    而所有的变故也就是在这一日，发生在了男孩与女孩的身上。

    月牙的苏醒让女孩很是高兴，她不得不放下自己对情郎的思念，专心照顾着虚弱的月牙，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亦不止一次的向月牙提起过男孩。月牙当然很是替女孩感到高兴，也表示想要见见男孩。

    对于女孩来说，和尚与月牙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二的亲人，她自然不会拒绝月牙提出的这个并不过分的要求，更何况婚期在即，她觉得也是时候向男孩开诚布公的展露自己的一切，所以她派出了手下的仆从让他们将男孩接到冥府之中。

    这样的做法让那些仆从们有些迟疑，毕竟冥府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件秘密，能不能公之于外人并不是一件他们可以决定的事情。但和尚似乎也认定了这个女婿，于是很是笃定同意了这件事情。仆从们不敢怠慢连夜赶到了天斗城，想要恭恭敬敬的请回他们以后的男主人，但人没有见到，他们只是为女孩带回了一封信——一封男孩留给女孩的信。

    那封信并不长，毫无诚意的表达了对女孩的愧疚，辞藻单薄，然后又毫无诚意的推掉了那门已经被提上日程的婚事，最后又毫无诚意

    的说道他要去南荒守陵，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样一封信，显然存在着太多的纰漏，但被少年人却总是容易被这样的儿女情长蒙蔽双眼。她没有去问男孩为什么会愿意去往剑陵，也没有去问为什么他会亲手写下这样一封信。准确的说来，她并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男孩自愿的，所以她撕掉了那封信，将冥府所有的人手聚集在了一起，她决定去让天斗城做一个选择。

    要么交出她的夫君，要么天斗城血流成河。

    这并不是一时气话，事实上冥府有这个实力。

    而就在这一切就要发生，她领着诸人就要走出冥府的时候，和尚拦在了她的跟前。

    他问了她三个问题：“你是想要泄愤，还是想要找回你的郎君？”

    “若是前者，你大可前去，若是后者，毁了天斗城，你觉得以他的秉性还会原谅你吗？”

    “那若是你想要找回他，症结是在天斗城，还是在南荒剑陵？”

    女孩是个聪明人，即使免不了在某些时候被迷惑住双眼，但她还是很快的明白了和尚的意思。她眉头一皱，在那时问道：“你有办法将他从剑陵接回来？”

    和尚却摇了摇头：“南荒剑陵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说不明白，但自古去到那里的人，都没有活着出来的先例。只要一日不死，便得将那座陵墓一直守下去。”

    女孩眉宇间顿时煞气涌动，平生第一次与和尚针锋相对的质问道：“那你是想拦我了？”

    和尚的嘴角露出了笑意，他温柔的看着女孩，伸出手犹如当年那般轻轻的摸着她的脑袋，他言道：“不，你得记住，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看，既然守陵的出不来，那咱们就只有毁了剑陵，这样一来他无陵可守自然就得乖乖的回来，不是吗？”

    于是乎从那天起，这世上少了一个叫做方玉儿的女孩，却多出一位被唤作鬼菩提的阎罗。

    徐寒再次停下了自己的讲述，在那时眯着眼睛看向鬼菩提。

    鬼菩提的眉头越皱越深，相较于之前的凝重，更多出可一份惊骇。

    徐寒所知道的一切却如他自己所言，理应只有身为当事人的鬼菩提以及墨尘子二人方才能够知晓，她并不认为以墨尘子的脾性会与任何人去言说这些陈年往事，那么是谁将这个故事告诉徐寒的呢？那答案本来应该昭然若揭，可鬼菩提思前想后也不曾记得自己在此之前有与人说过此事。

    那么徐寒是如何得知这个故事的呢？又如何如此仔细的将这个故事中的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的讲述给她听得呢？

    鬼菩提的眉头越皱越深，她忽然想起了徐寒之前说过的一句话：这个故事，师娘已经给我讲过十八次了...

    当徐寒讲讲出这段话时鬼菩提并未有将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当时震惊于徐寒口中的讲述，故而对于徐寒此言并未在意，而此刻随着徐寒讲述得越多，而内容也越发的辛密，她的不免回想起了他方才那句话。

    她隐约意识到，徐寒这句话里藏着秘密——巨大的难以估量的秘密。

    徐寒感受到了鬼菩提朝着他递来的古怪又凝重的目光，他的脸上依然带着轻松写意的笑容，他回眸看向鬼菩提，言道：“师娘，讲了十八次，这十九次就由弟子讲给师娘听听，师娘可以考量考量弟子可有什么讲错的地方。”

    鬼菩提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沉着眉头看着徐寒，终是言道：“你既然说了知道劝不了我，那与我说上这些，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徐寒又是一笑：“其实这个故事对于弟子来说大概只能算是知晓了师娘所做这一切的初衷，而师娘也应该最清楚的是，这个故事还剩下一小撮无关紧要的尾声。”

    “方家作为大楚的皇族，大楚中期，气运凋零，似乎已经到了大楚朝油尽灯枯之境。那时的大楚皇帝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登上了太阴宫，询问那位无上真人为王朝续命之法。于是那位无上真人传下了一道名为龙蛇双生之法的法门，于

    是那位皇帝在垂死之际，唤来了朝中九卿之一的宗正传下了密旨，以李代桃僵之法调换了皇子，最后再以那龙蛇双生之法让大楚朝的皇帝吞噬了那位傀儡皇帝的龙气，再以他的弟弟的身份登基继位，以此延续了已经走到陌路的大楚朝的统治。而大概也是由于此事自此之后大楚朝对于太阴宫上的那位仙人可谓推崇至极，以至于后面的帝王不止一次登临此山寻求奖赏永固之法，也正是因为如此，那半妖神种的铸造之法也传入了大楚皇族之中。”

    “那时的大楚皇族对于太阴宫仙人的信任已经到了近乎盲目的地步，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怀疑，近乎狂热的相信一旦他们造出了半妖，他们的统治便可永远万事无忧的延续下去。而经历之前气运衰败，天数将尽的窘迫境遇后，大楚皇族对于延续自己的统治，居安思危的念头可谓异常狂热，几乎已经到了倾尽全力的地步。”

    “他们依照着无上真人给出的办法，耗尽了大半国力，造出了最初的半妖，也就是如今那些圣子圣兵级别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也让他们愈发坚定的相信半妖神种对于他们的重要，而这样重要的战力自然需要被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但什么办法能够握紧这股力量呢？这当然不会是一个太难的问题，因为理所当然的是，这世上最值得被信任的永远自己。”

    “他们掌握了制造半妖的办法，也从那些半成品的身上看到半妖巨大的潜力，于是乎他们开始对自己动手，开始讲所有的皇族们都改造成半妖，他们认为虽然没有妖君精血，但身为皇族他们掌握着大量的天地龙气，一旦将自身改造成那样的东西，所造出的半妖也理应比那些圣子圣兵强出数十倍，这样一来皇族之中便有了数量巨大的接近仙人或者已然便就是仙人的战力，届时想要逼迫诸如龙隐寺等地交出妖君精血也不过举手之劳。”

    “为此，整个皇族都沉浸在了这样的美梦之中，对于当时因为他们的穷尽人力物力造成的怨声载道可谓充耳不闻，而就在他们耗尽了所有，终于将整个皇族改造成半妖神种之后，那时的百姓们也终于忍受不了那般的日子，各地英雄豪杰纷纷揭竿而起，天下大乱，各处兵马围剿楚朝大军。”

    “皇族们沉浸在半妖之身所获得的强大力量之中，根本不将那些叛军放在眼里，就在他们准备将这些叛军一网打尽之时，变故却再次发生。半妖们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奇死去，大楚朝廷的美梦在那一瞬间便尽数塌陷。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情，缺少妖君精血的半妖就像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傀儡，但操作傀儡之人却并没有与之匹配的力量，在过度使用这份傀儡之后，傀儡便已然将使用者本就不多的力量消耗殆尽，而死亡自然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而那傀儡便是半妖强大的肉身，驱动着傀儡的力量则是半妖体内原来的神魂。”

    “大楚朝就这样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所余不多的皇族东奔西跑，有的死在了叛军的围剿之下，有的则死在了这半妖的诅咒下，若我记得无差的话那个叫做方月牙的女孩，便是除开师娘外大楚皇族唯一一道遗脉。”

    鬼菩提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警惕的看向徐寒问道：“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徐寒笑了起来：“这故事最后的一小撮尾巴，那位师娘的月牙妹妹在以后的日子里同样遇上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但她却没有师娘这般幸运，她怀上了自己心上人的孩子，虽然有师娘那一道神魂稳定她的状况，但孩子的出现却拖垮了她那勉强支撑的身子。虽然师娘极力阻止，但对方却执意生下那个孩子。”

    “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孩子的名字应该就叫方子鱼吧？”

    “那又如何？”鬼菩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对于徐寒来所本就算不得秘密，事实上若不是看在月牙的面子，以股菩提的性子又怎会去在意方子鱼？更不会将之收为弟子，传授功法。

    “弟子只是有一个疑惑。”

    “师伯在剑陵守陵已经足足六十年，而六十年前，月牙姑娘便已经成年，但宁竹芒今年也才五十不到，子鱼更是才堪堪十九岁，这到底是因为月牙姑娘与宁竹芒有跨越世俗的勇气，还是...”

    “子鱼的身上藏着些什么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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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配不上他

    雪越下越大，森罗殿数万大军驻扎的营地中，篝火依然在燃烧。

    一道身影快速的从那最大的营帐中遁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落在营地外的雪地中。

    他回眸看了看大雪笼罩的幽深营地，然后叹了口气。

    雪下得太大，天气有些冷，他也觉得有些冷。

    他紧了紧自己的衣衫，嘴里呵出一口白气，终是在那时沉下了心思，迈开了步子准备朝着大渊山的方向走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营地的某一个营帐中，闭目养神的黑衣和尚忽的在那时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他转头看向某一处，而那里是营帐的幔布，按理来说他并不能看到些什么。可出奇的是，他的目光，却好似能够透过那曾幔布看见某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故而他就一直这样盯着那处，久久不曾动摇毫分。

    他身旁的阿蛮与黑山也都注意到了和尚的异动，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阿蛮的心思简单，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在第一时间便看向黑衣和尚问道：“殿主，怎么了？”

    和尚微微一愣，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饶是如此他依然将目光停滞在某个方向数息之后，方才转头看向阿蛮。

    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艰难的笑意，然后言道：“没什么。”

    以阿蛮的心思哪里会去细想和尚话中的真假，他木楞的点了点头，随后便不再多言。可他身旁的黑山却皱了皱眉头，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一阵飞快的拨弹，然后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人来了？”

    和尚笑了笑，饶有兴致的看了黑山一眼，在那样的目光下，黑山下意识的缩了缩脑袋，似乎有些畏惧。

    “算不出来？”和尚问道。

    黑山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如何也瞒不过和尚的眼睛，故而他在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终是言道：“算了，但算不真切。”

    “想知道他是谁吗？”和尚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在那时斜眼看了黑山一眼，便又问道。

    黑山自然聪明，他微微思虑便猜到了几分，他顿时脸色一变，看向和尚言道：“是他？他若是见了陛下，那陛下...”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便被和尚打断，和尚又摇了摇头，说道：“我都劝不动，你觉得还有谁能说动她？除非那个人再活过来...”

    黑山的脸色猛然一变，他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和尚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但在那短暂的惊悚过后，他又长舒了一口气——死的人是活不过来的，这是规矩，天大的规矩。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系列的神色变化在那时却尽数落入了和尚的眼睛，和尚的眼睛随即眯了起来，他盯着黑山，语调忽的低沉了几分：“你似乎很害怕玉儿改主意，是吗？”

    黑山心头又是一惊，他下意识的看向和尚，目光顿时与之相遇，那和尚看似寻常，实则包裹着锋芒的目

    光让他一个哆嗦，赶忙又低下了头，嘴里低声言道：“属下绝无这般念想，一切皆由殿主做主。”

    和尚对于他此言不置可否，他深深的看了黑山一眼，这才收回了目光，随后叹了口气，言道：“时辰不早了，去休息吧，明日...便是登山之日。”

    ......

    出了营地的徐寒，在风雪中前行。

    他要赶回大渊山，他的身子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但眸子中的光芒却明亮无比，似乎是这万里长夜中唯一的光明。

    忽的的他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迈出的脚步猛然停下，而后就在距离他身前不足一丈处，两道身影忽的从两侧跃来，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了那处。

    徐寒一愣，定睛看向二人，二人浑身上下却都包裹在黑色的长袍之下，让他难以看清二人的模样。

    徐寒很快便从二人忽然出现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他沉眸问道：“二位又是何方神圣，寻徐某作甚？”

    那到来的二人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徐寒的问题，反倒是纷自互望了一眼，似乎对于对方的出现也极为诧异。

    “你是谁？”这个问题几乎又在同一时间分别从那两位黑袍人的嘴里吐出，一男一女，一沉一轻。

    徐寒眸中的神色顿时古怪了起来，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两道身影问道：“二位不是同路人？”

    二人都摇了摇头。

    徐寒脸上的神色愈发古怪：“二位既然互不认识，又都找到了在下，那想要做什么是一个一个的来，还是一起上呢？”

    徐寒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倒是轻松至极，但体内的剑意与血气之力却疯狂的翻涌，只要这二人做出半点的逾越之举，他便会毫不犹豫的悍然出手。

    但事实却证明确实是徐寒多虑了一些，那二人闻言之后却是互望一眼，然后其中一人便退下去一步，言道：“姑娘先请。”

    另一位黑袍人微微一愣，但还是应允了对方的说法，于是乎她迈步上前，走到了徐寒的跟前，她并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直接便放下了自己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其下那张虽不施粉黛，却美得如画一般的脸蛋。

    徐寒认得那张脸，事实上那张脸的名字也经常被人提起，尤其是在楚仇离喝得足够多以后。

    “冉阎罗这个时候不帮着师娘准备明日的大战，怎么有心思来寻在下？”徐寒对于对方的出现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反倒带着些许笑意的问道。

    来者，也就是冉青衣却是脸色平静，而平静之中更是裹藏着一抹常人难以察觉的冰冷。她盯着徐寒，过了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方才言道：“楚仇离在山上对吗？”

    “楚大哥确实此刻正在大渊山上。”徐寒自然没有撒谎的必要，他点了点头如实回应道，末了还极为轻松的调侃道：“冉阎罗若是想见楚大哥，等会可与我一同上山，反正楚大哥这些日子也思念得紧。”

    徐寒的玩笑显然并不好笑，至少冉青衣在听闻此言之后脸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继续寒声说道：“楚仇离当年为林守、穆玉山以及元归龙强行续命，一身通天的修为早已付诸东流，可叹他分明是仙人之姿，却入了歧途，如今人不人鬼不鬼，估摸连个圣兵都不是对手。”

    任谁都听得出冉青衣这话里对于楚仇离的不满，其中包裹的嘲弄与不屑更是溢于言表。

    但徐寒却始终面带笑容，不急不恼，甚至还饶有兴致的问道：“冉阎罗说得是，我这个楚大哥就是不争气，烂好人一个。谁求他，多大的麻烦，他只要能做便得应下来。现在好了，一身修为没了不说，每天就知道喝酒。”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这酒品着实不好，喝多了就喜欢胡言乱语，做一个冉青衣，又一个小师妹，烦得我耳根子都起茧子了。”

    徐寒信口拈来，数落起楚仇离来那可谓滔滔不绝。但这世上有些人却偏偏很是奇怪，在他们心底有些人或者事他们骂得，可旁人就骂不得。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奇怪的心理，冉青衣听着徐寒这番话，眉头竟是皱了起来，一双明如镜湖的眸子中隐隐有煞气涌动。

    “既然楚仇离在你心中如此不堪，又没什么修为能够帮到你，那不如你便将他绑了送到我这处来吧。”冉青衣于那时言道，看似不经意的语气里却藏着一份想要得到徐寒首肯的急切。

    徐寒脸上的笑意更甚，他苦恼的摇了摇头，说道：“那可不行，楚大哥这么差的性子，麻烦我一个人便可，怎么还能给冉阎罗再添不快呢？”

    冉青衣在这时也终于是听了个明白，这徐寒摆明了就是要与她为难，所言之物也不过是虚与委蛇之言。她眉宇间的煞气又重了几分，杀机开始自她的体内奔涌而出，她的语调又阴冷了几分：“徐寒！楚仇离待你也算真心实意，你既然已经入了歧途，为何还要拖着他与你陪葬？”

    冉青衣的态度让徐寒也渐渐收敛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他盯着冉青衣目光深邃，语调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亦或者带着些许玩笑的味道。他沉声言道：“冉阎罗就这么确定自己的路不是歧途？又或者真的以为这一场你们赢定了？”

    冉青衣听闻此言，不怒反笑。

    “我们若是不会赢，今日你又何苦冒险潜入营中面见陛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凭着大渊山上那几个臭鱼烂虾如何拦得住陛下的圣军？只要你一句话，楚仇离也好，你的朋友也罢都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你非要一意孤行，这不就是想要拉着他们与你陪葬吗？”

    徐寒却是在那时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似乎在那时有些意兴阑珊。

    “楚大哥始终对你念念不忘，他懂你的苦衷，你的所求，我曾以为你们青梅竹马，如今只情形不过造化弄人。”

    “今日一见，我方才明白，你从来都不懂他。换句话说...”

    “你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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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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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忽起。

    暴雪倾泻。

    裹着黑袍的女子双眸之间煞气涌动。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浑身上下杀机密布，她露出的双手握拳，青筋暴起。某种庞大的力量开始在她的体内被聚集，下一刻，又或者随时，那股力量便会在瞬息之间自她体内奔涌而出，将眼前的少年搅成碎片。

    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位黑衣人饶有兴致的看着场中的情形，他的眉头一挑，似乎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唯有徐寒，那个被女子周身杀机所锁定的徐寒，面色平静。

    他同样注视着女子，任由自女子体内涌出的力量刮过他的衣衫，他的长发，却并未作出任何反制的举动。他似乎很笃定这个女子决计不会向他出手，至少现在不会。

    而事实上他的自信显然并不是空穴来风，在那股气息眼看着就要在女子的体内凝聚到顶点时，女子周身的气势却忽的一泻，那股狂暴的力量瞬息烟消云散。

    连同着这股气势一同散去的还有冉青衣眉宇间那近乎凝成了实质的煞气。

    她整个人在那时就好像泄了气的皮囊一般，垮了下来。

    “唉...”

    她忽的叹了口气，是那种包裹着深深的无奈与愧疚的叹息。

    然后她再次看向徐寒，眉宇间再也没了凌冽的杀机，反倒是带着一股凄苦的哀求之意。她说道：“或许我真的做错了些事情，我做得太急，太急功近利了一些。但我没有选择，也没有办法。”

    “可这一次，你们真的赢不了，只要你答应我将楚仇离给我带回来，这场大战过后我一定会尽力保护你的那些朋友。我不敢说我一定能做到，但我冉青衣可以对天发誓，只要我力所能及，届时你的每个朋友，我都会拼尽全力的去照料到。”

    说这话时，冉青衣眉宇间的神色决然，语调亦是掷地有声，很难让人去怀疑她此言的真假。

    而这对于徐寒来说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提议。

    毕竟这场大战胜负难料，或者说冉青衣所在的森罗殿有着近乎压倒性的战力优势。应下她这份承诺，若是他们侥幸取胜，楚仇离自然无碍，若是森罗殿将他们击溃，有冉青衣的照料，楚仇离也理应无性命之忧。这似乎并不是一件不可以接受的事情，至少他身死之后，终归剩余的诸人暂且还能有上一条活路。

    但奇怪的是，徐寒在听闻此言之后却几乎连考虑都未考虑便在第一时间果决的摇了摇头。

    冉青衣眉宇间所强忍的那一份决然在那一刻随着徐寒的摇头而轰然倾塌。

    她既是不解，又满怀愤怒的问道：“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已经帮不到你了，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让他走入这险境呢？让他活着不好吗？”

    相比于之前，听闻此言的徐寒却忽的眉宇一沉，眸中涌出了不输于冉青衣的决意，他盯着那女子，一字一顿的言道：“因为有些事情早已注定，你和我都改变不了...”

    “从你加入森罗殿那一刻起，楚仇离就注定...要死！”

    ......

    徐寒狠下了心肠，拒绝了冉青衣的提议。这对于冉青衣来说自然算得上是一个残忍的结果，可对于徐寒来说这同样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以至于在冉青衣失望的离去后，他亦呆立在原地良久，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一旁那位黑衣人倒是颇为识趣，他看出了徐寒的异状，也未有在第一时间上前，只是安静的立在一侧，并未作出任何的打扰。

    直到数十息的光景之后，徐寒自己从那样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他方才迈着步子走到了徐寒跟前。

    “你又是谁？”徐寒反应过来，他皱了皱眉头看向那黑衣人。

    黑衣人并未回答徐寒的问题，但徐寒却能感受到对方那裹藏在兜帽之下的眼睛似乎正上下打量着他。

    徐寒并不喜欢这样被人看着，因此他的眉头在那时皱得更深，可还不待他发问，那黑衣人却忽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事物，递到徐寒的跟前。

    徐寒一愣，定睛看去，却见那事物竟然是一个酒瓶。

    徐寒显然没有料到那黑衣人会递出此物，他不免有些错愕，因此也就未有在第一时间伸手接过此物。

    “怎么？怕这酒里有毒？”那黑衣人调笑道，语调之中多少带着些挑衅的味道。

    徐寒自然不会被他所激，但却也明白下毒这样低劣的手段想要逃过他这仙人的眼睛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故而还是在那时伸出了手，接过了酒壶，他微微掂量便觉察到这酒壶中装着满满当当的一壶酒。

    他索性起开酒瓶的封子，低头嗅了嗅，酒香四溢，着实是一壶好酒。在这样的世道里，这样的酒可并不多得，若是被楚仇离撞见了，估摸着就得不管不顾的抢过去饮上一大口。

    而另一边，那黑衣人却又从怀里掏出了这样一壶酒，同样与徐寒一般将那酒瓶上的封子扯下，随后举起酒瓶朝着徐寒微微示意。徐寒意会，倒也索性在那时放下了顾虑，同样朝着黑衣人一敬，二人便在那时，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仰头痛饮，将拿一瓶酒中大半的酒水吞入腹中。

    对饮之后，那黑袍人竟是放声大笑，嘴里言道：“痛快，痛快，好久没有这般开怀畅饮过了！”

    徐寒沉着目光看着那黑袍人，并不接他此言，而是低声说道：“阁下想喝酒，徐某陪阁下喝了，那阁下是不是也该拿出些诚意来，说说来寻徐某的目的呢？”

    “徐兄弟还是这直来直往的性子，我这一路走来见过那么多人，可到头来所有人都在变，只有徐兄始终不变，当真令在下佩服。”那人同样未有直接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有些癫狂的感叹道。

    但徐兄弟这个称呼却让徐寒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他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黑袍人，他好像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些什么，眉宇间的光芒一闪，言道：“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似乎也早已料到徐寒会猜到他的身份，他并未因此而生出半分的诧异，只是在那时停下了嘴里张狂的言语，随即声音一沉，再次说道：“徐兄想找的钥匙，我给你带来了。”

    说罢这话，那人伸出了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那时，夜风乍起。

    于是与这夜雪一般白净的长发猛地扬起，与漫天飞雪几乎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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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第十九次开场

    后半夜。

    大雪渐歇，天气却愈发的寒冷。

    “娘娘，要不要添些柴火？”长乐宫的殿门外，一位太监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透过门缝小声的言道。

    坐在殿中，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籍的方子鱼抬起了头，她的案台前放着同样一本本数量繁多的书籍，几乎堆成了小山，将她的身子掩盖在其下。

    听闻屋外之音的方子鱼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也好。”

    “是。”屋外的太监闻言这才点了点头，轻轻的将殿门推开一道缝隙，然后将自己的身子挤入了殿门，而后又赶忙将之关上。似乎唯恐自己的动作大上一些，便会让屋外的风雪吹入殿中，惊扰了方子鱼。

    而来到殿门中的他依然小心翼翼，他轻轻的将柴火放入方子鱼跟前不远处的火盆中，末了又仔细的调整了火盆的方位确定燃起的青烟不会影响到方子鱼之后，这才朝着方子鱼拱了拱身子，准备退下。

    “等等。”可他的脚步还未来得及迈出，方子鱼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

    太监的身子一顿，赶忙停下了离去的步伐，于原地站定，低着头言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方子鱼却在那时站起了身子，随后她迈步走到了那人的跟前，目光落在了那人的身上。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方子鱼的目光冷冽，却并未发言。而这样的沉默对于那太监来说更像是一种煎熬，他有些不安，低着的脑袋上双眼四处游离，似乎颇为慌乱。

    方子鱼的目光忽的一顿，她言道：“不对。”

    这话出口，那太监顿时心头骇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但却凭着一口气强撑着自己的身子不曾垮掉。然后他轻声言道：“有...有什么不对？”

    太监的年纪并不大，心智显然也不够坚定，他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额头上却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而他时不时的更是斜眼看向方子鱼，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但方子鱼的面色却是肃然无比，小太监读不出太多的东西，心头却愈发的紧张，以至于他站着的身子也开始出现小幅度的颤抖。

    就在他几乎已经难以把持住自己，就要被心底的恐惧吞噬跌坐在地的档口，方子鱼忽的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或碰，皱了皱眉头问道：“这木头怎么带着一股香味。”

    这个问题出口，那小太监如蒙大赦一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连忙解释道：“这木头是陛下最喜的染木，取的是树木最好的木心，以各种香料侵泡调制，足足一个月后方才取出，这样一来，火烧之后不仅没有烟熏味，反倒带着淡淡的香气。”

    “这样吗？”方子鱼点了点头，嘴里嘟囔道：“这陈玄机倒是挺会享受的。”

    放眼整个陈国敢如此直呼陈玄机名讳的大概也只有方子鱼一人了，小太监自然不敢反驳，他赶忙又低下身子说道：“若是娘娘没有其他的事情，小的这就告退了。”

    说罢这话，那太监便又要快步退下。

    方子鱼点了点头正要应下此事，可她眼角的余光却在那时瞥见了太监的模样，她又皱了皱眉头，嘴里更是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咦？”

    “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跟着陈玄机的太监呢？”

    那小太监心头一紧，脸上的神色慌乱，为了不让方子鱼看出破绽，他只能将自己的脑袋低得更深了几分，嘴里言道：“回娘娘，陛下害怕那些奴才照料不周，故而派小的前来看着些。”

    “哼。”方子鱼又是一声冷哼：“是看着他们？还是看着我呢？”

    “娘娘说笑了，小的哪有那胆量，自然是看着那些奴才。”小太监赶忙应道，额头上方才消减下去的汗迹再次浮现。

    方子鱼当然看得出此刻这太监的慌乱，但她却不疑有他，只当是自己识破了陈玄机那点小心思，故而她也不想去为难对方，便在那时言道：“陈玄机呢？我要见他！”

    说起来自从那日又给

    她送来这一堆小山一般的书籍之后，陈玄机便不见了踪影，如今方子鱼的书也看得差不多了，她正好想要见一见对方，摸清楚这家伙究竟在打些什么算盘。

    可谁知这话出口，那小太监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里言道：“娘娘就不要为难小的了，小的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娘娘要打要罚奴才都认了，可千万不要捅到陛下那里去啊。”

    方子鱼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是这太监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要去陈玄机那里告他的状，她不禁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不是去告状的，我见他有其他的事情。”

    这样的宽慰却似乎并没有起到想象中的作用，那太监依然跪在地上：“这么晚了，陛下早就睡了，娘娘有什么事何不明日再说，如此惊扰陛下，小的们也是不敢啊。”

    方子鱼闻言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这小太监的行为多少有些古怪。但她却难以猜到其中就里，加上心思单纯，不忍让这太监为难。想了想便做了罢，毕竟那书她虽然昼夜不歇的翻阅，可到了今日尚且差上一些，索性便等到今日过后将书本上的内容尽数记下后再去寻他吧，她也打定了主意若是到时候陈玄机想要抵赖，不放她离去，她定要将这长乐宫翻个顶朝天。

    这样想着，她便摆了摆手，让那太监退下。

    而小太监见此更是长舒了一口气，他逃一般的退出了殿门，然后看着殿门外纷然而下的大雪，胸口剧烈的起伏，半晌之后方才平复。他心有余悸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封口处盖着帝印的书信，心里想着陛下的嘱托，便又将那封信放回了怀中...

    ......

    徐寒回到大渊山的平顶时，大渊山的平顶之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森罗殿的大军已经将大渊山包围得水泄不通，以森罗殿素来的行事风格，明日必然携大军登山而来，可这个节骨眼上徐寒却不见了踪影，诸人顿时如丢了主心骨般，坐立不安。以至于他们在这山顶的绿林上找了个遍也未有找到徐寒后，一行人便坐在平顶上，直到深夜也未有睡去。

    他们当然相信徐寒不会不辞而别，更不可能真的临阵脱逃。他离去必然是有要事，只是大战在即若无徐寒于他们商议对策，终归难以心安入眠。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徐寒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在场的诸人除开那广林鬼与坐在草棚中昏睡的刘叮当其余的众人都纷纷站起了身子，目光更是齐刷刷的落在了徐寒身上。

    徐寒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归来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微微一愣，然后笑道：“诸位这是在等徐某吗？”

    “小寒！你可总算回来了，我他娘的以为你一个人跑路了不带上我楚某人呢！”这话出口诸人都不知如何回应，唯有那楚仇离大大咧咧的走上前来，一拍徐寒的肩膀，高声嚷嚷道。

    这看似不合时宜的笑话，反倒是让场上神色凝重的诸人纷纷脸上露出笑容，一时间纷纷发笑，萦绕在这平顶之上的紧张气氛似乎也随即消散了不少。

    “让诸位担心了，只是去料理一些小事。”徐寒深深的看了楚仇离一眼，眸中的光芒复杂，似有不舍，又似有挣扎。但很快这样的神色便被他压了下来，他恢复了常态笑着看向诸人，如此言道。

    森罗殿的大军就在山下，这大渊山上除了平顶外的绿林便再无半点活物，徐寒能去哪里料理什么事情？他显然对诸人有所隐瞒，而这一点除开心思简单的小十九与苏慕安，剩余的诸人都是心知肚明。但同样他们也笃定的认为徐寒决计不会做出任何有害于他们的事情，故而徐寒不说，在场的诸人也并无一人去多问。

    “回来就好，咱们是不是得先商议商议，明日如何对付森罗殿的大军？”蒙梁在那时迈步而出，看着徐寒问道。

    “是啊！”但还不待徐寒接话，一旁的楚仇离便又嚷嚷道：“那玄儿与飞廉说是要找妖族帮忙，这都去了好些日子了，人家森罗殿的大军都已兵临池下，他们倒好，一点音讯都没有，咱们这些人怎么跟森罗殿打，小寒你可得拿个主意！”

    楚仇离这话，虽然说得有些不中听，但却也说到了诸人的心坎，这个时候似乎只有徐寒才有可能想出一个起死回生的办法。当然诸人同样也明白，这样的处境并非徐寒能够解决的，只是人到了这时候难免会心存些许侥幸。

    徐寒感受到诸人希冀的目光，他又是一笑，随后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某种与方才看向楚仇离时的情绪翻涌在他的眉宇间，但因为将注意力更多的放在徐寒即将说出的话上，故而并没有人注意到徐寒眸中在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

    “诸位愿意来此相助，徐某感激不尽，至于诸位想要的办法嘛...”徐寒说道这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顿了顿。然后他的身子忽的朝着一旁迈出了一步，众人这才发现他的身后竟然不知何时竟站着一道浑身包裹着黑袍的身影。

    就站在徐寒身旁的楚仇离被这躲藏在徐寒身后的身影吓了一跳，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回过了神来。然后他便指着那矗立的人影有些结巴的问道：“这...这位是？”

    徐寒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落在了那身影的身上。诸人见状也意会了过来，纷纷朝着那人投去了目光。

    那黑影倒也没有调诸人胃口的心思，便在那时缓缓的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

    黑衣，白发，俊美如画，绝世天才，少年帝王。

    这些大概便是能形容陈玄机的所有辞藻。

    当然这些感官对于在场大多数人来说都并不如何深刻，而最让他们记忆犹新的想来应当是当初他以蒙梁以及诸人的性命作为威胁，逼迫方子鱼嫁给他。也真是因为如此，在场诸人显然在心底也并不如何喜欢这个男人。但饶是如此，当他出现在诸人面前时，诸人还是忍不住一愣，脸上写满诧异。

    楚仇离在半晌之后回过了神来，他伸手指着那面容俊美的陈玄机毫不客气的问道：“他来做什么？”

    还不待徐寒回应，陈玄机自己便迈步上前，他微笑着看了楚仇离一眼，随即便言道：“自然是来帮忙的。”

    “帮忙？”楚仇离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你不来捣乱我楚某人便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你帮忙？”

    这话倒是说出了诸人的心声，但他们却并未有在陈玄机的身上驻足太久的目光，而是在此之后纷纷看向蒙梁。蒙梁喜欢方子鱼这对于诸人来说到底算不得什么秘密，陈玄机以如此下作的手段抢走了方子鱼，到底令人不齿，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大家都会下意识的站在蒙梁一边。

    可出奇的是，本应该是在场诸人中最为愤怒之人的蒙梁却神色如常，他甚至迈步走到了陈玄机的跟前，神色平静的问道：“子鱼那边你安排妥当了吗？”

    陈玄机闻言转头看向蒙梁，随即便点了点头：“早已准备好了，你大可放心。”

    诸人听得是云里雾里，更是想不明白这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那就好，如此一来，明日之战你我皆可放手一搏了。”但蒙梁显然没有心思与诸人去解释其中的就里，而是再次点了点头，神情之中似乎还对于陈玄机多有感激之意。

    “明日？”陈玄机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如此言道，眸中却露出些许古怪的神情。

    蒙梁一愣，他脸上的神情一变，似乎在那时感受到了什么，为了佐证这样的想法，他将自己的目光投向可一旁的徐寒，徐寒同样似有所感。

    他侧眸看向身后，那平顶之下，密密麻麻的绿林之中鸟兽忽的飞遁而出，山林隐隐颤抖，一道道厚重的脚步，由轻及重，由远极近，正以快得出奇的速度朝着此番赶来。

    陈玄机也在那时转头看向了山林深处，他言道。

    “你们想等到明天，可是有些人等不及了...”

    徐寒不语，只是沉着眉头死死的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知道，这第十九次大战的开幕终于到来，而不同是，这一次似乎比以往来得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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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鬼菩提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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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沙的声响不住的回荡在密林间，鸟兽飞遁，这人间最后一片净土的安宁也在这时被人打破。

    平顶上的众人互望一眼，也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惊骇。

    到了这时他们也听明白方才徐寒与陈玄机话里的意思，森罗殿大军来袭，这场预料之中的大战终于到来，但即使一开始对此早有预料，当他真的来到他们面前时，在场的诸人亦免不了心头发寒。

    “咕噜。”楚仇离咽下了一口唾沫，身子有些发抖，“小寒...这...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徐寒侧眸看了楚仇离一眼，言道：“楚大哥便躲到广林鬼那去吧，你想做的事情，我会给你留足机会，你届时出手便可。”

    楚仇离没有想到徐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不禁一愣，下一刻脸上的惊恐之色便忽然散去，肃然的看向徐寒。徐寒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的嘴角不免勾起了一抹笑意，微笑的看向楚仇离，然后在那男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下一字一顿的言道：“楚大哥不必惊讶，徐某早就说过。”

    “你既然赌我赢，那这赌局，就算徐某自己赢不了，也决计不会让你输！”

    这模棱两可的话，旁人听不懂，但楚仇离却在微微一愣之后忽的展颜一笑，他连连点头：“好！好！楚某人算是没白认你这个兄弟！”

    说罢这话，楚仇离便麻利的一阵小跑躲到了诸人身后那静坐于地的广林鬼身后。

    而这时，山林的深处忽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破空之声，一道道黑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山林中窜出，然后那些黑影便纷自立在半空中，在诸人的眼前由下至上的形成了一道人墙。一股股诡异的黑色气息也自那些人影的体内涌出，与彼此所唤出的气息连成一片大有遮天蔽日之相。

    “这是...”这时的诸人也从之前的诧异中回过了神来，他们虽然明白此战凶多吉少，但既然愿意主动来到这大渊山，心底自然对此早有准备，故而纷纷在那时迈步上前来到了徐寒的身侧。其中刘笙在看清眼前的情形时眉头一皱，嘴里如此言道。

    徐寒侧眸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刘笙的某些猜测。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那密林中涌出的人影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堆积满了诸人的眼帘，而一道道磅礴的气息也开始从那些身影上倾泻下来，如瀑布一般绵绵不绝。

    诸人的脸色在那样的威压之下，纷纷一滞，但很快便又恢复了过来，目光决然的盯着前方。

    既无退路，自然只能放手一搏。

    这样的自觉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缺乏。

    ......

    “看样子我的话是白说了，师娘还是想要一条路走到黑啊。”徐寒仰头看着天际，在那些人影的窜出渐渐停止之时，忽的高声言道。

    这话出口，那密密麻麻的人影之中尚且还未有人给予他回应，周遭的诸人却先是一愣。

    师娘这个称呼似乎很少从徐寒的口中说出，而这世上当得起徐寒这样的称呼之人似乎也只有一人罢了。

    好似是为了回应诸人口中这样的猜测，那巨大黑色人墙后数道身影忽的缓缓御空而出，一位坐在轮椅上的黑衣和尚，容貌与广林鬼生得竟是一模一样，只是他的面容相比于广林鬼却要阴沉许多，也苍白许多，他的身后跟着三人，一位壮如铁塔，一位枯瘦如柴，一位身着青衣。

    当然他们的出现虽然出乎诸人的预料，但还不至于让诸人惊骇，真正让诸人脸露诧异之色的是，那坐在轮椅的和尚身侧立着的那位紫眸少女。

    这女孩他们当然熟悉无比，赫然便是徐寒的二师娘——鬼菩提。

    而在场诸人中最为诧异的自然就当数蒙梁，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看似少女的鬼菩提虽然平日里言语刻薄，为人也极为冷漠，似乎这世上除了墨尘子便再无任何东西能够激起她的半分兴趣，但无论是明里还是暗里鬼菩提对于他或者徐寒的帮助都是不言而喻的。欧盟从虽然知道她身处在森罗殿，但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鬼菩提对阵两方，而且观此刻鬼菩提的模样，似乎这场大战她在其中还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我回不了头，所以无论如何我想要早点解决这件事情，同样就像你劝过我一般，我也想要劝你一次。若是现在你愿意放手，我可保你们一条活路。”鬼菩提却并没有心思去理会诸人心头的惊讶，而是在那时直直的看着徐寒，寒声言道。

    徐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一只手伸出凭空一握，一把黑色的长剑便在那时浮现在他的身后，而背后更是红紫白三道神芒闪烁，刑天、孽龙、狱渊三把凶剑尽数浮现，如毒蛇张牙，锋芒毕露，浩瀚剑意滔滔不绝直指鬼菩提。

    他用他的行动表明他的回答，显然双方都不愿意想对方俯首称臣，这场大战注定在所难免。

    而身后的诸人也不再言语，纷纷抽出了自己腰中的刀剑，气势汹涌的看向鬼菩提。

    轰隆！

    天际之上也在那时想起了一声惊雷，一道巨大的人脸缓缓在那翻腾的云海中汇集而成，他盯着这大渊山，目光落在了徐寒的身上：“杀了他们！取下妖君的精血！我会兑现我的承诺，你和你的大楚，和你的一切都会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徐寒抬眸看了天际那巨大的人脸一眼，冷哼一声，嘴里不屑言道。

    “千般算计，你最后终究难逃一死，也只能趁着现在逞一逞口舌之利了。”天际的人脸听见了徐寒此言，也在那时出言回应道。巨大的声音响彻于天地间，如闷雷轰响，让人耳膜发疼。

    而这话出口，还不待徐寒反驳，同样是那大渊山的天穹之上，那巨大人脸的一旁忽的又是一阵云海翻涌，阵阵红芒那翻涌的云海之中涌现，最后凝聚成了一道红色的人影，豁然便是那妖君飞廉。

    “天外之人的牧犬，也只能在我们的面前作威作福，平日也就算了，今天你还是给我安静一点吧。”那妖君如此言罢，一道道红色气息自他的体内溢出，奔向那人脸汇集此处。而就在那时，随着那些红色气息的涌入，巨大人脸脸色一变，一声怒吼从他的嘴里发出，但又戛然而止，那人脸便在那时烟消云散。

    而做完这些之后，妖君飞廉低头看向徐寒，言道：“拖得住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拖不住，你我便黄泉路上同行吧。”然后这言说罢，他的身子便随即散去，根本不给诸人一点反应时间。

    但这短短的出场却让诸人心头一震，他们自然听得出妖君话里的意思，似乎解封十万大山的事情已经到了最为重要的关头，若是他们挨得住这段时间，十万大山张开，三大妖君临世，确实他们未尝没有能与这森罗殿的大军一战的机会。

    只是他们听得出飞廉的化外之音，鬼菩提自然也听得出。

    她眯着眼睛看着气势汹汹的诸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言道：“这么说来你是将最后的赌注压在了十万大山的身上吗？”

    徐寒不语，只是依然沉眸看着鬼菩提。

    “若是魏长明登临仙境时，十万大山中的妖物未有意气用事，倾巢而出，或许他们的出现真的可以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可如今当日的天劫已经让那些妖物死伤大半，你觉得这样的十万大山真的能给我造成半点的麻烦吗？”鬼菩提说着，紫色的瞳孔中一道寒芒闪过。

    那立在天际的黑色人墙之间顿时黑气奔涌，愈发狂暴的气息自他们的体内涌出。这一次，那些黑袍人周身气息的提升比起方才俨然已经上了不止一个档次。周遭的空气似乎也难以承受他们周身溢出的气息，一道道凌冽的罡风被他们周身涤荡的力量所激起，开始朝着四周散去，他们头上的兜帽在这样的罡风下被刮下，露出了其下那一张张稚嫩却又冰冷的脸，若是细细看去，其中甚至不乏年纪不过十岁出头的稚童。

    包括徐寒在内的诸人都在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非因为这黑衣人那稚嫩的脸庞，而是那一股股在他们体内攀升的力量，在这短短数息的光景里便已然抵达了近乎半步仙人境的地步。

    这说明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眼前组成这道人墙的稚童自然是森罗殿造出的半妖，而在人形状态下便可拥有的这样的力量，一旦圣化那起威力必然足以匹敌真正的仙人境大能，也就是说，眼前这近千人毫无例外全部都是圣候级别的大能。

    虽然早就预料到这场大战会无比的艰难，但大概他们怎么也没有想过他们需要面对的是数量近千的仙人级别的敌人。

    这样一来，莫说胜利，恐怕他们连拖上一会都难以做到，一旦大战开始，估摸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摧枯拉朽一般的倒在这些圣候的手中。

    而诸人这样的变化却也同样尽数落在鬼菩提的眼中，她眯着的眼缝中笑意渐渐浓郁。而似乎是为了增加这样的压迫感，她又在那时拍了拍手，于是乎十道身影从她身后的阴影中跃出，落在了诸人的跟前，而这十道身影反倒没有了那些圣候们浑身那般凌冽的气息，更没有那锋芒毕露的压迫感。他们低着头，容貌被头上的兜帽所遮掩，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但奇怪的是，它们越是如此，诸人的心底便越是觉得这十道身影是远超出那些圣候的可怖战力。

    “你看，我没有骗你们，你们没有半点的胜算。”鬼菩提很满意诸人此刻眸中那恐惧的神色，她盈盈笑道语气中带着轻松无比的味道。

    徐寒同样未有料到鬼菩提的手中竟然掌握着一股这么可怕的力量，他沉了沉眉头，却寒声言道：“师娘的心意弟子领了，但请原谅这一次徐寒不能听从师娘的命令了。”

    徐寒很清楚，鬼菩提做这些无非便是想要让他们明白二者之间巨大的差距，以此让诸人束手就擒，但这大渊山之战关乎的并非天下王权的更迭，而是这方世界的存亡。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因此无论生死，徐寒都没有退缩的道理。

    故而说完此言，他眸中光芒大盛，磅礴的剑意也在那时奔涌而出，似乎下一刻便会悍然出手。

    徐寒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但鬼菩提却依然不急不忙。

    “我曾经答应过墨尘子那个混蛋不对剑陵出手，但最后我食言了。虽然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但我鬼菩提却并非言而无信之人。这样吧，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当做是对那个混蛋的补偿。”

    说着鬼菩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抬头看了一眼方才那妖君出现之处，然后言道：“你们不是想要拖到十万大山解封之时吗？好！我给你们这个机会。”说着鬼菩提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阿蛮。

    那壮汉顿时会意了过来，只见他迈着自己沉重的步子去到了后方，然后扛着一个比他还要大出几分的铁笼走到了诸人跟前。

    轰！

    一声巨响，那铁笼被他扔在了诸人的脚下。铁笼外挂满了黑色帘布，诸人并无法看清其中的情形。但阿蛮那把粗暴的摔打却显然惊醒了铁笼内的东西，一声声似人非兽的怒吼从铁笼中响起，撕心裂肺又歇斯底里。

    徐寒皱了皱眉头，问道：“师娘这是何意？”

    “很简单。咱们一个一个的打，每死一个人，你都有机会向我投降，直到最后你才能上场，我倒要看看是你那份拯救天下的决心重要，还是你身后这些把性命托付给你的朋友重要！”鬼菩提好似换了个人一般，在那时提出了一个近乎灭绝人性的提议。

    徐寒脸色也果然在她此言一出之后变得极为难看，他低着声音回应道：“师娘想要做什么，弟子管不了，但弟子也没有心思去陪师娘做这样的儿戏！”

    “为什么要拒绝呢？你看，一个一个的打，多少能多打一会，拖得越长你们便越有可能等到那十万大山，这还不好吗？况且你还随时有向我投降的机会，我是说如果你承受不住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你面前的话。”

    徐寒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周身的剑意奔涌，也在那时凝聚到了极致。他正要打断鬼菩提的话，可就在这时，鬼菩提的声音却抢在他之前再次响起。

    “不用急着拒绝，你多少得听听你朋友的们的意见吧？”鬼菩提神情悠闲，似乎笃定了诸人无法拒绝她的要求一般，她的目光越过徐寒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视，最后落在了苏慕安的身上。

    然后她拍了拍手，阿蛮便再次迈步而出，一把扯下了那包裹着这铁牢的黑色幔布。

    那巨大的牢笼中锁着一个人形生物，他浑身上下密布着紫色的鳞甲，背后伸着一对凸起的肉瘤，像是一双没有长成的翅膀，头上的毛发算乱，嘴角狰狞的獠牙似乎还与些许猩红的鲜血。而虽然他的模样可怖到了极致，但诸人还是从他这模样中看到了某些似曾相识的特征...

    祝贤！

    他是祝贤，那个曾经掌控着大周风云的长夜司首座祝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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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唯一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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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慕安的头低了下来，他的身子似乎开始了轻微的颤抖，一只手伸出握住了背上长刀的刀柄。

    这个孩子，心思单纯对任何人都是掏心掏肺，这世上鲜有能让他恨之入骨的人，而如果真的有的话，那只能是眼前这个被关在铁笼中拼命嘶吼的怪物。

    祝贤杀了他父亲。

    “无论再善良的人，内心深处都隐藏着愤怒与贪婪，自私与懦弱。”

    “一旦找到了他们内心的黑暗，稍加引到，任何人都可能坠入深渊，如你如我，万劫不复。”

    徐寒感受到了那时苏慕安的异状，他的脑海中不免浮现起了在那昆仑仙宫中，那道承载了他十八次记忆的事物与他说过的话。

    他不禁皱了皱眉头，看向鬼菩提的目光愈发的阴冷了下来。

    “杀父仇人就在你的眼前，要不要来试一试？你若是准备听你府主大人的话，那我就将他放回去，当一个宠物养着，你若是想要报仇，那就劝劝你的府主大人，接受我这份莫大的善意。”鬼菩提看着那身子颤抖着的苏慕安，语调之中裹挟着一抹浓重的蛊惑之意。

    “喂！苏慕安！你可别上了这老妖婆的当，她肯定还藏着别的阴谋！”一旁的十九见苏慕安的状况怪异，她赶忙伸手拉住了苏慕安的衣袖，大声的嚷嚷道。可苏慕安却始终低着头，那握着刀柄手上青筋暴起，显然正极力压抑着自己体内的愤怒。

    “慕安，这事交给我来...”徐寒同样摸不清鬼菩提的用意，但他却也同样认为既然鬼菩提已经对大渊山出手，自然不会真的好心让他们拖延到十万大山解封那一刻，徒增变故，故而徐寒自然也不愿意让苏慕安以身犯险。可是他的话方才说道一半，便被苏慕安生生打断。

    “府主大人。”那男孩低着脑袋，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那暴风雨来临前的临沂办，让在场诸人都在那时下意识的沉默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他。

    而男孩也在这时抬起头，他看向徐寒，脸上竟带着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他言道：“这一次，就这一次，慕安想自己做决定，可以吗？”

    他询问得小心翼翼，就像是一个孩子在提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却又忍不住想要提出的要求。

    他素来就是一个很懂事的孩子，懂事得有时候都让人心疼，懂事得他好不容易真的提出一个要求，就真的让人难以去拒绝。

    因此，徐寒愣了愣，然后他的脸上也绽开了一抹笑意，他说道：“你说你们苏家一门上下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都是匡世救民的大刀客，刀客的仇，自然得刀客自己来报。快些打完，活着回来，到时候我再带你去吃糖葫芦。”

    徐寒的决定大大超出了在场诸人的预料，饶是与徐寒最为亲近的叶红笺也不免皱了皱眉头，苏慕安天赋着实不俗，这才十四五岁的年纪，便有了足以与半步仙人境匹敌的力量。但那被关在笼子中人不人鬼不鬼的祝贤显然也不是善茬，更何况鬼菩提既然提出了这个提议，必然就还藏着杀招，这般近乎摆在明面上的阴谋，苏慕安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徐寒怎么还能跟着他一起胡闹呢？

    但现在却显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因为在得到徐寒这样答复之后，苏慕安便已然迈步而出，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沉着眸子看着那被困在眸中秘法制成的铁笼的祝贤，凌冽的杀机自他的体内奔涌而出，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抽，雪白的刀身出鞘了三寸。

    而那被关在笼子中的祝贤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凛然的杀机，虽然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神智，但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他还是转头了头看向那立在他跟前的苏慕安，他开始朝着苏慕安怒吼，喉咙里不断发出似人非兽的古怪声音，身子的挣扎也愈发的剧烈，像是想要挣开这个牢笼，将苏慕安撕成碎片一般。

    他的愿望很快便得到了实现，在看见苏慕安迈步而出之后，鬼菩提嘴角的笑意更甚，她伸出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那能囚禁这祝贤化作的怪物的古怪囚笼便在鬼菩提手指尖的一

    声脆响之后化为粉粒，轻咳坍塌了下来。而失去了束缚的祝贤终于迎来了久未的自由，他露出了自己尖锐的獠牙。头上披散的毛发胡乱扬起，一道道黑色的气息奔涌而出，他仰天长啸，似乎是想要将这些日子以来被囚禁的怒火尽数发泄出来一般。

    吼！

    那巨大的怒吼声响彻于大渊山的平顶之上，可这余音未落，苏慕安的身子便豁然杀到。

    他的速度极快，宛如一道雷霆一般，背上的长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芒，随后杀机奔涌，直取那祝贤的面门。

    饶是已经失去了神智，但本能的驱使下祝贤却感受到了自苏慕安身上传来的危险信号。他怒目看向苏慕安，而那时那男孩依然来到了他的上方，他手中的长刀被高高举起，双目圆睁，周身气势如虹。

    “吼！”祝贤又发出一声怒吼，布满了紫色鳞甲的双手伸出，看架势是想要以此硬接下苏慕安这气势奔涌的一刀。

    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此刻的祝贤算不得一尊半妖，或者只能是一件失败的试验品，实力自然比不得此刻包围着诸人的圣候或者那十尊诸人摸不清底细的黑影。

    噗！

    紫色的鲜血奔涌而出，那双已经生出野兽一般的利爪的双手便在那时在苏慕安的刀锋下被切开了一道平整的切口，双手脱落，紫色的鲜血奔涌而出。

    祝贤吃痛，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抱着自己没有手掌的双手退去数步，鲜血倾洒一地。

    “苏慕安！杀了他！”一旁的小十九一直紧张的注视着这番打斗的情形，见苏慕安一击得胜重创了那怪物，小家伙自然是不假思索的高呼了起来。

    但徐寒的眉头却越皱越深，祝贤表现出来的战力着实太过差强人意，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无法心安。

    他转眸看向鬼菩提，想要从这位师娘的面部神情上看出一些端倪，可这样的做法却显然更像是无用之功。她的目光始终平静，甚至在感受到徐寒的目光后，还转头朝着徐寒微微一笑，嘴里言道：“祝贤这家伙，总是想得太多。”

    “本想着他好歹也有扶龙之功，留着他在长安城里颐养天年倒也未尝不可。可他倒好，还一门心思的想着拉帮结派，按理沟通着大周的旧臣，想要重回他当年长夜司一手遮天的权柄，这就没办法了，正好圣王府想要尝试一下新的半妖制造之法，虽然我也知道这成功率几乎为零。但本着物尽其用的心思，我便将这祝贤送到了圣王府。”

    “那办法极为凶险，好多位一同参与此法的试验品最后都被半妖之力所吞噬，可这祝贤倒是有几分不同寻常之处，竟是让他生生的挨过了那一劫，要不是他年纪太大，我估摸着说不准此事便成了。不过虽然最后也没有造出想要的半妖，但这唯一的幸存者却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说着，鬼菩提再次伸出了手，轻轻的又打了一个响指。

    那失去双手的祝贤忽的身子一震，一道道黑气从那双手断开的平整切口处涌出，瞬息便又凝聚成了一双完好如初的手。

    这样的变故是在场诸人闻所未闻的，他们不禁都是脸色一变。

    “虽然无法向这些孩子一般完全承受强大的半妖神种之力，但祝贤却因为熬过了那力量的反噬，拥有了极快的重生速度，想要杀他，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他斩成灰烬，否则，这家伙便可无限重生。”鬼菩提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间带着一股嘲弄的味道，似乎笃定了这祝贤会成为苏慕安难以对抗的难题。

    “那就试试吧。”苏慕安也自然听到与看到了这般变故，他并未露出任何恐惧之色，反倒双眸一沉，脚尖在那时点地，身子便再次杀出。

    这一次，他的刀锋愈发凌冽，一挥一劈间都裹挟着强悍无比的刀意与真元，而另一边重新生出双手的祝贤也发出一声怒吼，再次杀向苏慕安。

    二者在半空中相遇

    ，一方满负深仇，一方渴望杀戮，二者的交手自然是毫不留情，每一招一式都直取对方要害，而对于对方的攻击却也根本无心躲避，似乎在二者的心里只有杀死对方这一件事情而已...

    不过百息不到的光景，二人方才停下了第二轮交手，他们纷自推开，落在了一侧。

    苏慕安的衣衫凌乱，而身上也随处可见各种伤口，祝贤比起苏慕安却更加狼狈，浑身上下似乎再无一寸完好之地，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是数不胜数。

    呼！

    呼！

    苏慕安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显然方才这两轮对拼对他的消耗极大。但反观那祝贤，虽然浑身是血，可眉宇间的神色却无半分黯淡之相，反倒是杀机凌冽，而就在他们稍作休息的片刻光景里，他浑身上下的伤口也在那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快速的修复着。

    很显然，若是如此耗下去，胜负之数，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得透彻。

    “徐大叔，你快想想办法，这样下去不行啊！”十九的孩子心性，很多事情自然是最先沉不住气的，眼看着双方再次交战在了一起，她顿时慌了手脚拉着徐寒便大声的言道。

    一旁的叶红笺也眉头紧锁，她看了看徐寒，又看了看再次冲撞在一起的苏慕安与祝贤，顿时心头一沉，而她观徐寒似乎并无出手的意思，在一番迟疑之后，她便咬了咬牙，作势便要迈步上前。

    她摸不准徐寒的心思，却无法忍心看着苏慕安一步步的走入险境，故而在那时再也无法忍住心底的担忧。

    可是她的脚步方才迈出，一只手便忽的伸出，将她拉住。

    叶红笺心头一震，诧异的看向徐寒，嘴里下意识的便言道：“小寒？难道你真的就眼睁睁的看...”

    她的话方才说道一半，便忽的戛然而止。

    因为当他看向徐寒时，入目的是那个少年低着脑袋，沉着眉头，那双曾经干净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漆黑之色侵染了他整个眼球，以至于他整个人在那时都透露着一股扭曲与狰狞的味道。

    “他选的路，让他自己走完。”然后，徐寒张开了嘴，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呢喃道。

    这话出口，莫说叶红笺，周遭的诸人都是脸色一变，他们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寒，似乎无法相信这话是从徐寒的口中说出的一般。

    而也就在这时，缠斗在一起的苏慕安与祝贤再次分开，比起上一次，苏慕安周身的伤势明显又重了一分，哪怕只是远远看去，诸人也能感觉到苏慕安浑身的气息萎靡，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而反观祝贤，虽然同样伤势严重，但就在退开的数息光景间，那样的伤势便已恢复了大半，而他似乎也看出了此刻苏慕安的窘迫，几乎在站定身子的同一时间，嘴里又发出一声厉吼，身子便以快得出奇的速度朝着苏慕安杀了过去。

    此时的苏慕安却显然难以在聚集起足够强大力量来抵御那祝贤所化的怪物的进攻。

    诸人心头一惊，几乎来不及去细想便要在那时纷纷上前阻拦即将发生的事情，可就在那脚步迈出的瞬间，一道可怕的黑色力量忽的自徐寒的体内奔涌而出，将诸人包裹其中，根本难以突破那道屏障。

    “小寒！你做什么？”诸人显然未有料到徐寒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不禁纷纷又急又怒的看向徐寒问道。

    徐寒缓缓的转过身子，面向诸人，他漆黑色的眸子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而他阴冷的声音也在那时在诸人的耳畔响起。

    “你们不是问我战胜森罗殿的办法吗？”

    “这就是你们要的办法...”

    “当一切不可避免之时，只有坦然的接受牺牲与死亡，才是唯一的办法。”

    “任何的心慈手软，都会葬送最后的希望，拖下去，用你们与我的命拖下去，拖到十万大山降临之时，这样这个世界才能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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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苏家刀客

    很久之前，有个女孩说过。

    徐寒是一道光，一道在无尽长夜中固执的闪烁的光。

    爬行在黑暗中的人早已见惯了世间黑暗，人们苟且偷生，向强者卑躬屈膝，向命运俯首称臣。这并没有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也都是这么活的。

    而既然大家都是如此，自然也就没有了什么对错、好坏之分。

    可有一天，他们见到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伤痕累累，却昂首挺胸，他一次次被命运玩弄，却从不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那样一个人对于爬行在黑暗中良久的人来说，就是一道光。

    而就像享受过锦衣玉食的人，便很难再吃下发臭的馒头。见过光的人，也同样难以忍受无边的黑暗。

    所以他们追随了那道光，跟着他在黑暗中昂首挺胸的走，他们始终相信，只要这道光不曾熄灭，终有一天他们会冲破这无尽的黑暗。

    但他们却忘了，发出这道光的家伙也是人，他也有力竭之时，也有无能为力之日。

    他们觉得哪怕敌人再过强大，这道光都会带领他们穿越黑暗，击溃敌人，但却也忘了，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们想不到办法，又如何去央求他能想到办法呢？

    所以当他能给出的办法太过残忍之时，诸人都下意识的愣了愣，但很快却又回过了神来，沉默了下来。

    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无论鬼菩提的目的是什么，能够多拖一时便是一时，即使十万大山中的援军比起这千余名仙人依然捉襟见肘，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府主大人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而这时，那在祝贤的攻势下节节败退的苏慕安也忽的高声言道。他一刀劈断了祝贤的利爪，身子一侧，以长刀杵地，避开了祝贤另一只伸来的利爪，然后男孩擦去了嘴角的鲜血，转头看向诸人。

    他的脸上洋溢着无比真切的笑容，又说道：“放心，苏家的男人没那么容易死，尤其是大仇未报之前。”

    这话说完，他的双眸一凝，那祝贤生出了新的双手，再次朝他杀来。他提刀去挡，但或许是因为在之前大斗中消耗了太多的力量，当祝贤的利爪拍在他的刀身上时，他的身子明显一震，一口鲜血自他嘴里喷出，身子再次暴退数步。

    “口气倒是不小，可惜本事不行。怎么样？你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吗？”鬼菩提同样也目睹了这番情形，她嘴角勾起了笑意，转头看向徐寒。

    但让她诧异的徐寒的双眸漆黑无比，身子却屹然不动，她难以从那双眸子中看出徐寒心中所想，却从徐寒那般的姿态里读出了不愿出手的坚决。她皱了皱眉头，看了身旁的黑山一眼，黑山会意的点了点头，藏在袖口下的双手轻轻拨动，那化身妖物的祝贤攻势顿时愈发的凌冽。

    一招一式竟全是直取苏慕安的要害，虽然苏慕安极力抵挡，但手中的长刀却在这样的打斗中开始浮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纹，身上也不免被余波伤及，也多出许多伤势。

    徐寒身后的众人目睹了这番情形，那双眸更是睁得浑圆，眸中怒火焦虑掺杂。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如之前那般冲动的想要上前救援，他们明白了徐寒的计划，在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之前，他们只能认同这个计划。看着曾经的朋友在前方苦战，在前方受伤直到死亡，他们压抑下了心头的冲动，因为他们知道但轮到他们上场时，他们也不会希望旁人会来救他，从而撕毁这唯一一份对他们有利的赌约。

    他们只希望，下一个上场的人会是他们自己，这样便不用受到这样的煎熬。

    当然，却也不是任何人都明白这样的逻辑。

    至少年纪才是十岁不到的十九是无法理解的，她的脸框上满是纵横的泪水，看样子是想要上前帮助苏慕安，但一只手却被一旁的周渊死死的拉住，如何都挣脱不了。只能不断的大声喊着：“救救他！徐大叔你们救救他！在这样打下去，他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可惜那些平日里对她百般宠溺的人在这时都佝偻着身子，低着脑袋，对于她的呼喊聪耳不闻...

    而这时前方的大战已然接近尾声，苏慕安渐渐在这样的鏖战中失去了还手之力，他周身的气息变得萎靡，身子在祝贤那如狂风暴雨一般的进攻下节节败退，就连那曾经清澈明亮的眸子似乎也因为这样的颓势也变得暗淡了起来。

    祝贤就在这时瞥见了久守不攻的苏慕安的破绽，他嘴里发出一声低吼，一只手豁然伸出，以一个极为调转的角度轰入了苏慕安的胸膛。苏慕安猝不及防，他的身子在那样的力道下又是一震，随即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便在那时被巨大的力道掀起，在空中一阵翻腾，最后巧之又巧的栽倒在了徐寒的跟前。

    “慕安！”

    之前的诸人尚且可以以这种或者那种的理由说服自己，可当同伴倒在了自己眼前，任何人在那时都无法压下自己心里的悲恸，不禁纷纷发出一声惊呼。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感受，徐寒的内心也有了某些松动，被徐寒激发阻拦诸人上前的黑色屏障在那时忽的散去，诸人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纷纷上前就要扶起倒地不起的苏慕安。

    可这身子方才来到苏慕安的跟前，那男孩的手便忽的伸出，朝着诸人一挥，阻拦诸人这番动作。他艰难又缓慢的依仗着那把已经裂纹密布的长刀站起身子，嘴里言道：“我可以的，各位不用担心。”

    而不知是否是受到了某些授意，方才那煞气腾腾的祝贤在那时竟然未有在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苏慕安跟前，然后便停下了脚步。

    “再有一次，这孩子就得死了，你现在还有机会，投降，保住你们所有人的性命。”鬼菩提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带着一股蛊惑的味道，直直的看向徐寒。

    诸人也在那时将各自的目光投向徐寒，那眸中的神色大都变得复杂至极。

    这自然是一个很艰难的抉择，若是真的能够投降，虽又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不要与这样的一方巨擘对阵当场？大周的境况他们早已看在眼里，那是一方正在死去的世界，一旦森罗殿取得了妖君精血，亡龙之相吞噬天下龙气，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可看着苏慕安死在眼前又何尝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这个抉择落在了徐寒的身上，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没有一个完美答案。

    而作为当世人的徐寒却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困扰，他对于鬼菩提的询问聪耳不闻，反倒是在那时伸出了手，轻轻放在了苏慕安的头顶。他抚摸着男孩的脑袋，动作轻柔，带着怜爱与淡淡的不舍。

    然后，他问道：“怕吗？”

    男孩抬头看向徐寒，看向那个他素来将之当做目标甚至信仰的男人，然后他笃定的摇了摇头，说道：“不怕！”

    徐寒的双眸依然漆黑无比，就像是有一尊魔神在他的眼眶中翻涌一般，他的整个人都因为那双诡异的眼睛在那时看上去狰狞无比。但在听闻苏慕安的回答后，他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说道：“那就去把苏家的仇报了，然后安安心心的在路上等我。”

    “下一次，我做你的护卫，好吗？”

    男孩却摇了摇头，固执的说道：“不，我还要做府主大人的护卫，下一次，我一定好好练功，到时候会比现在更厉害！没有人能再难为府主大人！”

    徐寒脸上的笑容还在绽开，但漆黑的眸子里却有某些东西开始翻涌。但他极力压下这样的翻涌，也强撑着自己的笑容继续挂在自己的脸上，而不散开。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却依然免不了带着些许细微的颤音。

    “好...听你的。”他这般说着，那放在男孩头上的手便在那时收了回来。

    “那就去吧。”

    “嗯。”男孩依然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干净笑容，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后的诸人身上，他朝着他们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言道：“诸位，再会！”

    而后，他豁然转过了身子，满是裂纹的长刀再次被他提起，他沉眸看向祝贤，刀意与杀机猛然奔涌而出，遮天盖地，笼罩四野。

    这样的变故是鬼菩提未有预料到的。

    她皱了皱眉头，眉宇间写满了不悦与愤怒，而

    在这二者之下还有那么一抹被她小心隐藏下来的不解。她咬了咬牙，嘴里终于挤出了一道声音：“那就杀了他吧。”

    这话出口，化作妖物的祝贤顿时如得敕令，他发出一声怒吼，浑身上下黑色阴冷气息奔涌，而后身子便化作一道流芒，宛如一道黑色闪电一般直直的杀向苏慕安。

    苏慕安双眸之中亦在那时亮起了一抹神光，他矗立在原地对于那杀来的祝贤不闪不避，反倒是方才那自他体内溢出的刀意与杀机却猛然开始汇集，他们化作一道道凌冽的罡风不断的奔涌而来汇集在了苏慕安那雪白却又布满裂纹的刀身上。

    他衣衫开始翻涌，在那妖物来到他跟前不足三丈处时，他脚尖猛地点地，身子豁然高高跃起，磅礴的刀意在空中翻涌，萦绕在他的周身。

    白色的刀芒从刀柄处溢出，奔涌着很快便覆盖整个刀身，在那刀芒的遮掩下，刀身上密布的裂纹在那一刻竟然神情的消失不见。

    他将刀举过了他的头顶，浑身上下气势凝聚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人与刀似乎再无任何分别。

    徐寒仰头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高高跃起的身影，看着他高高举起的长刀。他觉得这个身影他好似在哪里见过，似乎是那时他被困帝君的幻境中，他的眉心便跃出了一道身影，以这样的一刀斩开了幻境，他才得以逃出升天。

    他想起了很早之前，他方才遇见苏慕安时，这个少年曾经说过。

    “苏家的刀法，很简单却也很困难，无非舍生忘死，无非一往无前。故而人刀而已，故而所向睥睨。”

    这一刻，苏慕安做到了。

    徐寒的身子微微颤抖，但又很快被他止住，但他眼眶中所包裹的事物在那时却无法在被他控制，两行血色的泪水从他漆黑的眼眶中滑落，顺着他的脸颊在他的脸上割开了两道鲜红色的纹路。

    他望着那声音，那般悲恸，可嘴角却扬起，似笑非笑。

    噗！

    一声轻响荡开，苏慕安与祝贤所化的妖物终于相遇。

    没有浩浩荡荡的威势，没有惊天动地的轰响。

    那把刀就那样干净利落的落在了祝贤的眉心，穿过了他的鼻梁，掠过他的颈项，最后从他的身下抽出。

    祝贤的身子便在那是从中一份为二，就像是最厉害的屠夫娴熟的解刨牲畜一般，两半平整的肉身顺着一条贯穿整个身躯的血线一分为二，朝着两侧倾倒，而一道道黑色气息却从那肉身的两侧涌出，纠缠在一起，似乎是想要将分开的身躯再次链接在一起一般。

    可就在这时，空气中还未散去的刀意，却纷然涌来，包裹住了那两具肉身，然后一阵翻涌，那两具负隅顽抗的半边身躯就这样在那狂暴的刀意之下，被搅成了碎片，化作了漫天血雨纷然而下。

    诸人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切，久久之后方才平复下来，苏慕安做到了，他将祝贤斩成了碎片，断了他最后的生机。

    “苏慕安！你好厉害！”十九发出一声高呼，她兴奋跳起了身子，高声言道。

    但很快她又察觉到了某些不一样的气氛，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可周围的诸人却还是那般的沉默，而这样的沉默终究让她不安，她看向苏慕安所在的方向。

    那个男孩以长刀杵地半跪在地上，似乎还未从那场大战中平复过来。

    咔嚓。

    忽的一声轻响传来，十九猛然发现苏慕安手中那把长刀上的裂纹再次浮现在刀身上，比起上次不同的是，那长刀上的裂纹如毒蛇一般迅速的扩散蔓延，很快便密布了刀身。

    然后伴随着一声轻响，那把长刀便在那时化作了粉粒，飘散开去。

    十九的瞳孔睁得浑圆，她也想起了很久之前苏慕安和她说过的话。

    “苏家的刀客，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脑海中涌出的念头，随着长刀的消散，苏慕安依靠着长刀的身躯失去了支点，也在那时身子一歪，重重的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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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拿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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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仙宫上，白衣“徐寒”面带笑容的看着眼前那洞窟里翻涌的血水，他的脸映照着血光，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狂热之色。他眸中带着笑意，笑意中带着期许，期许着某件完美的造物将要呈现在他的眼前。

    很快，血水的翻涌停歇，然后一位少年缓缓从那血水之中升腾而起。

    他比这双眼，低着头，虽是从血水中站起身子，可周身上下却不沾半点雪渍。

    随着那少年从血水中浮现，白衣“徐寒”眸中的狂热之色愈发的浓郁，像是沸腾的熔岩，要燃尽世间万物一般。

    忽的，那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紧闭的双眸忽的睁开，一股浩然的气势也在那时豁然荡开。

    他的双眸之中黑白之色交替闪现，像是两个灵魂在不断的替换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但他脸上的神色却淡漠无比，似乎并未因为这样的变化而生出半分的惊恐。

    然后他的头缓缓抬起看向那白衣“徐寒”，言道：“所以要破这局，我要赢的不是森罗殿，也不是太阴宫，更不是天上的仙人，而是那万域星空的主人。对吗？”

    白衣“徐寒”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他点了点头：“这方天地是他们放牧的牧场，牛羊想要冲出牧场，重获自由，最后免不了要面对牧场主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少年闻言低下了头，他眸中的黑白之色闪烁得愈发剧烈，他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

    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双眸中的光芒也终于稳定了下来。

    他的一只眼睛雪白清澈，一只眼睛却漆黑无比。

    他再次言道：“我有一个问题。”

    “嗯？你说？”白衣“徐寒”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心满意足的看着眼前的徐寒，目光上下打量，就像是在欣赏一件绝美的字画。

    “你曾说过，当初那对师徒为了将你击败，将自己与自己的世界都困在了时空的乱流之中，最后不得已之下方才向着鬼谷子们求救将你带到了这个世界的深处封印其中。而你也说过，鬼谷子们一直在畏惧你，利用他们的周易之术穿梭于无穷个世界之间，一次又一次的躲避着你的降临...”

    “可明明他们比那对师徒强出那么多，为什么他们却做不到那对师徒能做到的事情？”

    那少年眉头紧锁的问道，似乎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在意一般。

    而白衣“徐寒”却笑道：“谁告诉你鬼谷子那群畏首畏尾之徒，比起那对师徒要强出数倍？”

    少年很是错愕，他又问道：“难道不是吗？那对师徒被困在了时间的乱流中，而鬼谷子们却能掌控时间，一次又一次的让这方世界发生的一切回流，让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被困在这轮回之中。”

    听闻少年这话的白衣“徐寒”脸上同样浮现起了错愕的神情，但他的错愕不同于少年的错愕，更像是一位长辈在听闻晚辈问出了一个很是离谱、甚至偏离常识的问题后，而生出的诧异。

    但他却也很尽责的履行着自己身为“长辈”的责任，他于那之后，言道：“时间可以回流，虽然这很难，难到几乎苛刻，首先第一点便是要将这个世界恢复到力量的原点，一分一毫都不能增减，否则就会如当初那对师徒一般，被困在时间的乱流里。”

    “可你去细想，鬼谷子们那么多的算计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要从这个世界的深处抽取我的力量吗？且不说他们有没有这个实力去做到这一点，单是让他们将已经从我这里夺取的力量归还到这个世界，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少年皱起了眉头，他盯着眼前这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徐寒”，困惑的问道：“那这十九次的重来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你知道当万域星空被鬼谷子们建立起来之前，那数以百万计的世界之中流传的关于我最广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自然不是徐寒能够给出的，那白衣“徐寒”也知晓这一点，故而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他的眉宇一沉，便不待徐寒回应，再次言道：“帝君是杀不死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将我困在这方世界的深处，也才有了后面这些对于你们来说恶毒到极致的计划。”

    “可这与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少年皱了皱眉头，眉宇间的神情依旧困惑。

    “在我未有来到这方天地之前，这方天地虽有生灵，却大抵浑浑噩噩，灵智低下。是我的到来让他们开始思索生命的价值，开始追寻更高也更强的境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方天地的每个生灵都是我的子民。他们的灵魂深处都存在我的力量。而我是杀不死的，他们虽然无法拥有我这样的永恒生命，但灵魂深处拥有我的这份本源力量，只要鬼谷子们稍稍加以施展某些手段，想要将他们重塑却并非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说道这处，那白衣“徐寒”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盯着那少年再次言道：“所以，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一切，并非时间的回流，而是生命的重塑。”

    ......

    大渊山的平顶上，夜色渐渐散去，远方的天际有耀阳露出鱼肚。

    但清晨的阳光分明在照耀，却照不入这大渊山的山巅。

    巨大的人墙林立在半空中，滔天的黑气依然萦绕，遮掩了东方的艳阳，却遮掩不了这大渊山平顶之上猩红的血光。

    那立于鬼菩提身前的稚童，面色依然冰冷，没有半点哪怕细微到极致的情绪变化。只是若是细细数去，便会发现那十人之中少了一位不见踪影。

    而那少掉的一人此刻便立在那平顶之上，那是一位女童，年纪不过十岁出头，也就比十九大出些许罢了，她挺直了腰身，宛如雕塑一般立在那处，一只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上有鲜血流淌，顺着剑身汇集于剑尖，最后滴入她脚下的地面，将那灰黄色的土地染成猩红。

    她的四周倒满了数具尸体，其中有白须的老者，有紫袍的青年，白眉黑发的长者...

    而她对于这些却并不在意，就好像躺在她脚下并非尸体，而是一道道在寻常不过的石头或是朽烂的腐木一般。

    她在那时手中的长剑一震，剑身上的鲜血尽数抖落，然后她看向前方，嘴里吐出了一如她脸上神色一般冰冷的语调：“下一位。”

    徐寒等人所在的方向，人已经少了很多，譬如宁竹芒与宋月明，譬如岳扶摇与衍千秋，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此刻都变成了那女孩脚下冰冷的尸体。

    这一切并非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徐寒一个个看着他们走上前，微笑着与他道别，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那个女孩的剑刃下。

    那女孩着实强大，强大到即使未有进行那所谓的圣化，也依然拥有足以将仙人踩在脚下的可怖战力，无论是成名已久的两位剑仙，还是诸如宋月明与宁竹芒这样的后起之辈，在那女孩的手下都并无半点还手之力，甚至徐寒可以很清楚的看清，到目前为止，那女孩都仍然未有使出全力。

    徐寒的目光在那一具具曾经熟悉无比的尸体上扫过，他的胸膛中奔涌着无边的愤怒。

    但那女孩却似乎很乐意见到徐寒这般模样，她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神情的变化，她挑了挑眉头，不耐烦的问道：“怎么？还打吗？”

    徐寒的身子一震，他几乎就要遏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怒火，迈步而出...可就在那时一双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一道身影从他的身后的跃出，他言道：“该我了。”

    徐寒愣了愣，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却是蒙梁。

    徐寒身子的颤抖愈发的剧烈，他的喉结蠕动，漆黑色的眸子中光芒闪烁，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未出口，蒙梁便转过了身子，微笑着看向他。

    这样的笑容让徐寒的内心愈发的动摇：“师兄...”

    他如此说道，语调干涩到了极致，但下一刻他的话便再次被打断，蒙梁忽的伸出了自己的手，拥抱徐寒。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也是一个多少有些突兀的拥抱。

    至少徐寒没有料到蒙梁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而他更没有料到的是，在这个拥抱过后，蒙梁在他的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

    他说：“走到这一步了，我们都回不了头。”

    “我们拿命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你自己的决定。”

    在说完这话之后，蒙梁便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又微笑着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然后他便转身迈步，提着自己手中的长剑，昂首挺胸的走向那立在场中的女孩。

    他迎着晨光，步伐坚定，那把剑被他抗在肩头，东方的日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很长...

    徐寒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他低下了头，黑色眼眶中煞气奔涌，似乎在压抑着自己体内的某些冲动，他的拳头死死的紧握，青筋如毒蛇一般暴起，但转瞬握紧的拳头又放了下来。

    他颤抖着身子，用只有自己能够听清的声音呢喃道。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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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开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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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前，当徐寒还是一个乞儿的时候，他曾听自己的老爹说过这样一句话。

    天有异象，非福既祸。

    这并不是什么警世的箴言，在上云城，或者说在整个大周都或多或少流传着这样的话。世人不懂天地运转之法，而越是不懂，便越是常常怀抱着敬畏之心，故而每每遇见这番或者那番难以理解的情形，便会妄加猜测。

    徐寒说不准这已经阴沉了数月今日却忽的在天际升腾起艳阳算不算得异象，也说不准这异象所带来的究竟是福还是祸。

    但无论怎样，今天对于他，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都注定是意义非凡的一天。

    蒙梁倒下了，他凭着王阳明留给他的半道本命剑气，终于如愿斩下了那位少女的头颅。这当然是一件很振奋人心的事情，至少他证明了这女孩并非不可战胜的，同样他也如愿为那些死在这女孩手中的同伴们报了仇。

    可同时，这又是一件很让人绝望的事情。

    因为当女孩倒下之后，又一位与她年纪一般大小的男孩迈步而出，他的周身散发着与女孩如出一辙的恐怖却又内敛的气息。又是一场场鏖战，刘笙、秦可卿接连步了诸人的后尘，倒在了那男孩的剑下。

    太阳已经渐渐爬上了天际，金色的日光洒下，虽然大多数阳光都无法穿透那群黑衣少年竖起的人墙，但稀疏的光芒依然将这大渊山上的一切显露得清晰可见。

    持剑的男孩冷眸看着徐寒所在的方向，吐出了当初那女孩所吐出的一样的话语：“下一个。”

    不急不忙，不怒不喜的语调中带着些许催促的味道，似乎有些不耐烦。

    徐寒身后那曾经浩浩荡荡的人群此刻已经所剩无几——叶红笺、十九师徒、楚仇离、广林鬼还有陈玄机。

    叶红笺皱了皱眉头，她努力平复下自己内心的翻涌，这一夕之间发生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即使到了现在也依然透露着一股不真实的感受。这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事实上大多数人在短时间内目睹自己的亲友以这样的方式死在自己的面前，都免不了会生出这样的感受——就好像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只要她从中苏醒，一切又会回归原样。

    但世事的残忍便在于，既定的事实永远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所更改。

    叶红笺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在那时抬头看了看背对着她的那个少年，叶红笺咬了咬牙，将心底的万般不舍都在那时压了下去。然后她迈出了步子，朝前走去，来到了少年的身侧。

    “该我了吧。”她这般说道，语调轻松。

    可是那脚步方才迈出，少年便伸出了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叶红笺未有想到徐寒会有此举，她不免皱了皱眉头，不解道：“小寒？”

    双眸漆黑的少年并不看她，而是张嘴言道：“楚大哥，该你了。”

    一直站在人群身后楚仇离大概如何都没有料到徐寒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论起修为来，估摸着眼前这个男孩只要轻轻的动一动手指头便可取掉他的性命，他自然也无法为诸人拖到半点的时间，故而派他出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昏招。

    但奇怪的是平日里胆小怕事的楚仇离在那时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像模像样的扎起了自己的衣袖，迈着步子走到了徐寒的身侧，他咧嘴笑道：“你终于想起你楚大哥了！”

    在场尚且还活着的诸人中，就连年纪最小的十九也明白楚仇离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莫说这可斩仙人的古怪男孩，就是十九自己说不准都能跟楚仇离打个有来有回，让楚仇离上能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疑问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在了在场诸人的脑海中，叶红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不解的看向身旁的少年，正要发问。

    可话未出口，徐寒便转头看向身旁的楚仇离，他微笑着言道：“我记着呢。”

    楚仇离脸上的神情轻松丝毫没有平日的半点贪生怕死的模样，他的目光穿过满是同伴尸体的战场，看向鬼菩提的身后，直直的落在那道青衫人影之上：“咱们哥俩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吗？”

    徐寒的脸上同样满是笑容，他言道：“只要楚大哥想，就一定会有机会。”

    “是吗？”楚仇离的眸中闪过一道苦色，显然并没有将徐寒的话放在心上，但他却不愿意破坏此刻二人间那“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氛，毕竟当了大半辈子的怂货，好不容易要做点大侠才能做的事情，自然得好好的享受。所以楚仇离脸上的神色很快便再次变得轻松起来，他耸了耸自己的鼻尖，言道：“好！”

    “等我收拾了那败家娘们，咱们兄弟便再来对饮！”

    “一言为定。”徐寒眯眼笑道。

    而得到这样回应的楚仇离便不再多言，迈着步子便大大咧咧的走到了战场中央。

    已经接连取下秦可卿与刘笙二人性命的男孩提剑上前，作势便要出手，楚仇离却在那时恢复了本性一般缩了缩脑袋，嘴里连连言道：“等等，我不和你打，我要换个人！”

    那男孩大概没有想到到了这时还有人会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不由得微微一愣，但很快他的眉宇间便再次冷了下来，显然并没有将楚仇离的要求放在心上，正当他要再次出手时。

    “陛下...”那立在鬼菩提身后的青衫女子在一阵犹豫之后，终于开口言道：“我想自己了却此事。”

    鬼菩提对于青衫女子的要求并未感到任何的诧异，她只是在那时抬起头看了看穹顶，那里之前被妖君封锁的云海隐隐有了再次翻涌的趋势，那尊巨大的人脸似乎又要凝聚成型。

    “快些，时间不多了。”鬼菩提这般说道。

    得到这样答复的女子顿时脸露感激之色，她恭恭敬敬的朝着鬼菩提行了一礼，言道：“谢过陛下。”然后她便在那时迈步而出。

    说来也奇怪，几乎就在她走出的瞬间，那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男孩就像是在一瞬间被人抽取了灵魂一般，周身抵挡的气势散去，眉宇间的杀机也豁然散去，他整个人在那时就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身子缓缓退下，没入了那群与他一样的稚童之中。

    ......

    冉青衣与楚仇离走到了一起，二人在相隔一丈不到处相互对视，叶红笺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大概都是关于信仰、宗门之类的话，叶红笺听得并不太真切，当然以她仙人境的修为，想要将这些听得明白其实并不是一件太过困难的事情，但她此时此刻却并没有好的闲情雅致去关心楚仇离与冉青衣之间的陈年旧事。

    她看着身旁的少年，她当然知道这个少年瞒着她些什么，她可以不问，因为她相信他总会做出对的抉择，而作为他未过门的妻子，她要做只是坚定的站在他身后便可。

    可现在，这样的想法却有些动摇了。

    她摸不准徐寒的心思，她也无法想象那个愿意将所有苦难抗下，也愿意为了朋友舍弃性命的徐寒会做出这样的抉择。哪怕这个抉择是看起来最为理智的决定...

    她并非不相信徐寒，而是她太了解徐寒，故而才会愈发的疑惑。

    而这样的疑惑在徐寒拦下她，派出楚仇离之时抵达了顶点，她皱着眉头迟疑了再三，虽然明白此刻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但她还是想要问一问。

    轰隆！

    可就在她的嘴张开的瞬间，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际响起一声巨大的雷鸣之音，云海猛然开始汇集，艳阳被黑云遮蔽，黑暗再次笼罩，而那张之前被妖君所镇压下去的巨大人脸也在那时再次浮现在天际。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渊山的平顶上，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鬼菩提的身上。雷霆在他巨大眸中攒动，他瓮声问道：“你在做什么，这么多半妖，这么久的时间，你还没有取到妖君的精血吗？”

    那语调之中充斥着威吓与急切的味道。

    鬼菩提眯起了眼睛，看着天际的人脸，平静的反问道：“仙尊急什么，我早已胜券在握，难不成凭我手中这股力量，他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吗？”

    “夜长梦多，你现在就给我杀了他们，否则...”那巨大的人脸高声的咆哮道，每一道字眼落下都带着雷霆之音。

    鬼菩提听闻那样的怒斥，顿时沉默了下来，她抬头眯着的眼缝中某种光芒闪烁，却又转瞬消失不见，然后她方才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的回应道：“是！”

    这话出口，鬼菩提身前那九位稚童，身后的千名圣候都在那一刻应声而动，磅礴的气势奔涌而出，几乎要压垮整个大渊山，杀机亦如江海一般奔涌而来，将诸人吞没。

    饶是叶红笺在这样的气势下也暗觉气息不畅，她不得不压下方才心头的疑惑，脸色苍白的看向徐寒言道：“小寒他们要毁约了，咱们没时间拖下去了，跟他们拼了吧！”

    叶红笺虽是女子，但性子却比一般的男人还要烈上几分，在一连目睹数位好友战死，她的心底早已憋满了火气，此刻终于寻到了机会，自然是放下所有的心思，就要与鬼菩提一行人拼个你死我活。

    而立在她身侧的徐寒在听闻她这话之后，也在那时握紧了手中的那把漆黑色的长剑，他低着头喃喃言道：“是啊，咱们拖不下去了，时间不多了...”

    徐寒的语调很是古怪，并没有那即将搏命之人应有的豪迈，反倒带着几分恐惧与颤抖。

    但大敌当前，叶红笺并未太将徐寒的异状放在心思，她提起了手中的长剑，炙热的灵炎环绕于她的周身，她盯着那已经铺天盖地杀来的大军，寒声言道：“不过一死，不足为...”

    那最后一个“惧”字并没有机会再被她从嘴里吐出，她的话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的双眸瞪得浑圆，那曾经饱含灵气的眼眶中此刻却写满了不可思议的惊恐。她低下头看向身下，那里一把漆黑色的长剑洞穿了她的腹部，狂暴的剑意顺着剑身奔涌向她的五脏六腑，即使是身为仙人的磅礴的生机在那狂暴的剑意下也瞬息土崩瓦解...

    她并不惧怕死亡，她只是无法接受，她会这样死去...更无法接受她会死在他的手里...

    “小寒...为...为什么...”

    她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那黑色长剑的主人，带着无比的困惑，问出了这个问题。

    少年抬起头，漆黑色的眸子与女孩对视，他脸上的神色狂热而扭曲，以至于让女孩觉得有些陌生。

    他张开嘴，露出了结巴的牙齿。

    带着笑意，却又夹着哭腔一般的言道。

    “这个故事由我开始...”

    “也只能由我结束...”

    “记得，记得...代我看一看万域星空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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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万骨枯上我魔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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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红色的身影缓缓倒下，如倾倒的雕塑，木楞呆滞。

    十九师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广林鬼微微抬头，但很快又叹了口气，低头默诵经文，唯有那陈玄机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徐寒抽出了插在叶红笺腹部的剑，他低着头看着叶红笺，看着那女孩眸中的不解与恐惧，看着她的瞳孔渐渐涣散，看着她周身的生机一息又一息的散去，直到完全消失。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有些出神，以至于背后杀到的大军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不足五丈处，他依然犹若未觉。

    他依然看着那女孩，漆黑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清澈的模样，他盯着她，眉眼弯起，嘴角含笑。他就像是做完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一般，神情满足到了极致。

    而这时，铺天盖地的圣候们已经杀到了他的背后，为首的一人一只手伸出，紫色的鳞甲瞬息覆盖了他的手臂，然后整个人都在那时化作了一尊十丈大小的紫色怪物，那只手也化为了足以催人心肝的利爪，直取徐寒的背部。

    漆黑之色也在那一瞬间漫上了徐寒的眸子，他的衣衫飘动，头上的束发被狂暴的剑意撕开，一头乌黑的长发随风胡乱的扬起。

    他转过身子，一只手同样缓慢的伸出却不偏不倚的握住了那冲杀在阵前的身后的手臂。

    黑色的神剑冲天而起，三千道金色剑影涌现。

    徐寒额头上开始密布起一道道青筋，它们犹如毒蛇一般蔓延，很快便密布了徐寒的脸庞，让他整个人在那时看起来格外的狰狞可怖。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场上云城中改变他命运的大雪。

    于是他言道：“大寒天。”

    三千金色剑影隐没，暴雪笼盖大渊山的山顶，那些飞雪中裹挟着磅礴的剑意，以及它们主人心头无边的怒火，狂暴的倾泻在那些妖物的身上。

    紫色的鲜血飞溅漫天，残肢断臂铺满一地。

    而徐寒握着那为首的圣候的手也在那时微微用力，狂暴的力量便在那时顺着他的手臂传到了圣候的身上那圣候的脸色一白，生着獠牙与鳞甲的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轰！

    一声爆响传开，那圣候的身子便于那时豁然炸裂。

    徐寒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捏死了一尊仙人级别的怪物。紫色的血肉如雨般落下，倾洒了徐寒一身。脸上布满纵横的青筋的徐寒面色平静，他又朝前迈出了一步。

    脑海中却回想起了长安城中的那个夜晚，真龙倒在他的身侧，龙气裹挟着他身躯里的生机不断涌入女孩的体内，耳畔是绵绵不绝的高呼：“请府主大人赴死！”

    龙与蛇虚影在二人之间盘旋，是吞龙还是做真龙之食，这个残忍的问题摆在了少年的跟前。

    于是，徐寒再次言道：“起龙蛇！”

    这话出口，漫天飞雪散去，剑龙与剑蟒迎着风雪的末端拔地而起，然后纷自发出一声长啸，而后便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那些圣候尽数被搅成碎片，飞快收割着一道又一道的性命。

    立于人群之后的鬼菩提皱起了眉头，她如何也没有想到一直未有出手的徐寒竟然在这时表现出来了如此强悍的战力，这不过十余息的光景，便有近百条圣候级别的半妖倒在了他的剑下。

    “让他们出手。”她沉着眉头如此言道，九位站在人群之后的稚童闻言纷自脸色一寒，随后身子便如流影一般爆射而出，以超出那些圣候的数倍的速度杀向徐寒所在的方向。

    二者之间相隔百余丈距离，对于那些看上去年幼的稚童来说却宛如无物，转瞬他们便杀到了徐寒的跟前，手中的刀剑裹挟着阴冷无比却又强悍无匹的力量直取徐寒面门。

    徐寒漆黑的眸子抬起看向那九道明晃晃的刀刃。

    他想起了那龙隐山巅，背负木匣的老人，衣衫飘零，眉宇冷冽，天际的雷霆一道又一道的落下，直到第十道雷霆轰隆，终于将老人那笔挺了千年的腰身压弯。

    “十方劫！”徐寒再次言道，语调沙哑，宛如恶鬼低吟。

    那肆虐在人群中的剑龙与剑蟒在那一刻如有所感，在一阵盘旋之后，猛地冲天而起，然后在天际翻涌，搅动起九霄之上的万钧雷霆，最后化为十柄裹挟这雷电的巨大长剑，朝着徐寒所在的方向坠落。

    这一切说来话长，却无非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甚至那九位稚童手中的刀剑还未有触及到徐寒的身躯，十柄长剑便猛然落下，将那九位稚童的身影包裹其中，化作了一道巨大的牢笼，然后剑意雷霆奔涌而出，涌向那九位稚童，将他们的身躯包裹其中。

    在那般强悍的剑意与雷霆的肆虐下，那九位稚童出手的杀招纷纷一滞，不得不呆立在原地不断的驱使着自己的力量来对抗这巨大的牢笼所释放出的事物。

    这九尊被森罗殿引以为最强杀招的圣王，自然不会如此轻易的倒在徐寒的剑阵之中，但同样他们也并不好受，至少为了对抗这剑阵中所充斥的雷霆与剑意，那些圣王不得不开始了圣化，但与那些圣子圣兵亦或者圣候不同的是，这些圣王显然更接近纯粹的半妖，他们的圣化也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身子拔高到七尺开外，背后生出了一对黑色的骨翼，头上两只牛角冲天而起，容貌却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身子那些古怪又令人作呕的鳞甲同样未有浮现。从外貌上看，这些圣王并不想那些圣子圣候一般拥有着庞大的身躯，与时刻张扬的可怖气息。

    但越是这样的气息内敛便越是说明他们对于这强大的力量掌控更加的得心应手。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随着他们的圣化完成，那剑阵之中所充斥的力量显然已经不足以在对他们造成太多的伤害，他们开始不断的冲击这剑阵，那剑阵在这样的冲击下虽未有在顷刻间倾塌，却也已然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可饶是如此，徐寒漆黑的双眸之中依然不见半分的慌乱之色。

    他的目光深邃，某些回忆再次泛上了心头。

    那位在世间行走千年的道祖在雷霆之下终于坠落，一只手却忽的从天外伸出，将老人的身子拖住。他说：“予他一颗星。”于是万里之遥，一道星光照下，老人的身子便在那星光的指引下遁出天外。

    “星辰坠！”

    徐寒黑色眸子中一道神光亮起，他再次喝到，黑色的长剑从天际坠下，徐寒的身子高高跃起，他握住那把长剑的剑柄，雷霆与剑意收敛，但更可怕也更强悍的力量却萦绕在徐寒的周身。

    轰！

    一声轰响炸开，长剑落入剑阵之中，漫天的尘埃扬起，天地一片肃然。

    然后，在数息的光景之后，尘埃散去，剑阵之中那浑身浴血的少年傲然挺立，身下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他们便是那些之前被森罗殿引以为杀招的圣王们，此刻却在顷刻之间倒在了徐寒的剑下。

    鬼菩提自然看清了这番景象，她的脸色一白，身子顿时有些摇晃。

    她当然知道徐寒藏着手段，但她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半个徒儿竟然已经强到了这般地步，可若是他又如此实力，为何又会看着之前苏慕安等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在他的面前呢？

    这里面当然还有着某些鬼菩提无法知晓的内情，但此刻她却没有半点心思去一一细究，徐寒毁了圣王，便毁了森罗殿的大半根基，也毁了鬼菩提那追求许久的机会。

    她无法忍受希望在那一瞬间崩塌下来的挫败感，于是怒气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仰头发出一声尖叫。

    语调尖锐无比，其中包裹着的愤怒、悲伤更是一言难以说尽。

    她瞳孔中紫色的光芒闪烁，一头乌黑的长发扬起，背后一尊看不清模样的虚影若隐若现。她的身子一震，脸上同样暴起出与徐寒一般的青筋，然后她纵身一跃，直直的杀向徐寒。

    她的速度同样快到极致，转瞬便穿过了人群，双手化为利爪，从两侧直取徐寒的面门，徐寒抬眸看向杀来的鬼菩提，他眉宇间的神色冰冷。

    他记起了那南荒剑陵之前，数万剑灵化身剑客，手持利剑与那半妖一战。

    那时剑意冲天，照亮了南荒的长夜，他们齐声高喝：“吾命铸汝剑，汝心承我道！”

    “此道无绝断，何言吾已灭？”

    徐寒在那一瞬间似有所悟，他面对杀来的鬼菩提，不闪不避，身子反倒再次朝前迈出一步，直直的迎向杀来的鬼菩提。

    他的一只手豁然伸出，嘴里低语道：“千古剑灵青山葬！”

    他的背后便在那时浮现出无数道手持长剑的身影，他们一手将剑反握于身后，另一只手却如同徐寒一般伸出，那无数双闪动着金光的手在那时与徐寒的手重叠在了一起，那不过轻巧的一握，在那一瞬间却好似包裹着无数天地玄机，裹挟着万般难以说尽世间威能。

    所以，这一握理所当然的握住了那杀来的鬼菩提的颈项，她的利爪停留在了距离徐寒不过半寸处，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她疯狂的挣扎，脸上的神情狰狞又扭曲，嘴里更是不断的怒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阻拦我！”

    “为什么！？”

    “为什么？？”

    ......

    那一声声嘶吼所包裹的愤怒已然溢于言表，徐寒却无动于衷，他只是盯着神情癫狂的鬼菩提，那握着她颈项的手渐渐加大了力道，鬼菩提的脸色开始变得通红，嘴里的嘶吼也渐渐趋于无声，她感到窒息，也感到了死亡的临近。

    “师娘...”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响起，“你的敌人不是我，我的敌人也不是你。”

    “好好看着吧，你要的一切，做徒儿的都会给你挣回来，而你要做的...只是活下去。”

    说着徐寒握着鬼菩提的手忽的一甩，便在那时将鬼菩提的身子重重扔到了一边，然后他看向那些依然不管不顾朝着他杀来的圣候们，他双眸一凝，黑色的气息忽的自他蔓延而出。

    而后他伸出手，朝着那些圣候们一握，滔天的黑气顿时将那些圣候们笼罩，然后，在那黑气的肆虐下，那些圣候的身子竟然如冰雪一般融化了下来，一道道黑气自他们那化作烂泥的身躯中奔涌而出，涌入徐寒的手中，化作一道不断跳跃的黑色事物。

    徐寒看着那事物，目光闪动，却在下一刻张开了嘴，将那黑色事物吞入口中。

    就在吞下那事物的一瞬间，徐寒眸中的漆黑之色愈发的汹涌，而他周身蔓延的黑气更是暴涨数倍，在这大渊山的山巅不断的来回翻涌，好似要席卷天地一般。

    随后，徐寒猛然抬起头，看向天际，那里一张巨大的人脸同样也看着他。

    二者的目光对视。

    “怎么？想要对我动手吗？”天际的人脸似乎看出了徐寒的心思，他嘴角勾勒起了一抹嘲弄的笑意，巨大的声音也随即响彻于天地间。

    徐寒不语，只是那萦绕在他周身的黑色气息却翻涌的愈发的厉害。

    “你以为借助了那恶神的力量便可与我们的抗衡吗？鬼谷子们等的就是这一刻，你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一旦获取了那恶神足够多的可以与鬼谷子们抗衡的力量后，你的存在便是万域星空的威胁，我们也就有了将你连同着这个世界一同毁灭的理由！死局，你逃不出这死局！”

    徐寒依然没有说话，他想着那大渊山上发生的一切，想着那一个个倒在他身前的身影，然后他开始低声呢喃。

    “大寒天中起龙蛇，十方劫里星辰坠。”

    “千古剑灵青山葬...”

    “万骨枯上...”

    “我魔临！！！”

    轰！

    这话落下，天地震动，漫天翻涌的黑气顿时再次涌入徐寒的体内，他的衣衫轰然碎裂，一对巨大的黑翼自他的背后伸出，无数黑色的古怪铭文浮现在他赤裸的上身...

    他背后的双翼一振，便裹挟着漫天的魔气，直直的杀向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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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封天

    徐寒杀了上去。

    他拖着漫天的黑气，杀了上去。

    天际的人脸双眸一凝，随即云海翻涌，然后那化作他人脸的云层便在那时收敛，转瞬便化为了一尊身着金色甲胄，手持雷电长枪的身影。

    “孽畜！”他暴喝一声，手中雷枪紫芒大作，无数道劫云在他的头顶汇集，然后漫天雷蛇电蟒便朝着徐寒飞射而来的身影倾泻而出。

    徐寒背后那对黑色的双翼猛地张开，轰然一振，漫天的黑气被双翼搅动，涌向那些密密麻麻几乎笼盖了整个天际的劫雷。二者分庭抗礼，一时间谁也无法将对方击溃。

    反倒是二者相撞所产生的巨大威势却绵绵不绝，泄露出来的罡风呼啸，吹拂在大渊山的山巅，将这天下仅存的世外桃源搅得风雨摇曳，树木被连根拔起，走兽哀嚎不绝。

    “我为牛羊，汝为牧犬，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徐寒冷哼一声，漫天的黑气又狂暴了几分，顿时她周身翻涌的黑气隐隐有压过那劫雷的趋势，他的身子也随即在那时缓慢又坚定的朝着天际移动。

    那身着金色甲胄的身影见状眉宇间顿时露出了些许慌乱之色，他周身的金光大作，手中雷枪上的紫芒攒动得愈发的剧烈。

    随后他双眸一沉，握枪之手将手中长枪横于胸前，另一手猛地一拍枪身，那雷电长枪豁然一震，便在那时脱手而出，无数道电蟒雷蛇从枪身中窜出，与那漫天的劫云连成一片。

    “天雷镇群魔！”

    那金甲身影暴喝一声，煌煌天威直震得这天下芸芸众生双耳发聋，而后随着此言一落，漫天劫云之中的雷霆呼啸，顺着那雷电长枪所发出的电蟒雷蛇涌入那长枪之中。

    轰！

    紧接着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那雷电长枪的枪身一转，直指徐寒，下一刻便裹挟着这足以毁天灭地的庞大威能，直取徐寒的面门。

    面对这样的杀招，徐寒并未露出半点的惊恐之色。

    他的头顶那把漆黑色的长剑猛然浮现，三千道金色剑影也随即显现，徐寒眸中的漆黑之色弥漫，那三千道金色剑影剑身微颤，然后漆黑之色也开始在那金色的剑影上弥漫，转瞬便覆盖了剑身。

    而随着这三千道金色剑影化为黑色，周遭弥漫的黑气似乎也在那时寻到了宿主一般，疯狂的朝着那三千道黑色剑影中涌去，不过转瞬光景，那三千道黑色剑影之中所蕴藏的威势便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层次。

    “去！”

    徐寒的嘴里在那时吐出了一道冰冷的字眼，三千道黑色剑影在那一刻如得敕令，直直的杀向穹顶，与那裹挟着漫天雷电的长枪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爆开，巨大的罡风因为二者的碰撞而升起，以二者碰撞之地为原点朝着四周扩散。

    这一次，不再仅仅局限于大渊山的点点，那狂暴的罡风四散，将大渊山上的草木拔起，然后一路倾泻，卷起山腰积雪，轰轰烈烈的朝着四周奔涌。那大渊山脚方圆千里都在这样一道罡风所卷起的雪崩之中被倾塌、被掩盖、被埋葬。

    ......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此刻大渊山上仅余的诸人对于此言终于有了深刻的体会。

    十九也没有心思去细想那个苏慕安素来敬重的徐大叔为什么会将红笺姐姐杀死，也没有心思去管这天上的大战。

    那卷起的罡风便已然让她招架不住，哪怕她身后的师父在第一时间便将她抱紧，可周渊的修为显然不足以对抗这狂暴的罡风，师徒二人在这样席卷天地的罡风下苦苦支撑，却又摇摇欲坠。

    身为仙人的陈玄机倒还算游刃有余，但他只是抬头注视着天上的打斗，却无心出手帮助十九师徒缓解他们的窘境。

    而那广林鬼依然不动如山的盘膝坐在原地，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同样不闻不问。

    另一边楚仇离与冉青衣的身影早已在那漫天的黑气与飞沙走石下不见踪影，黑山与阿蛮依然尽职尽责的挡在那黑衣和尚的跟

    前，保护着他不被这风沙所害，而鬼菩提却是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嘴里不断的呢喃着：“为什么...为什么...”

    天上的大战还在继续，剑影黑气与雷电金甲僵持不下，谁也无法一时间将谁击败，但那些二者碰撞所产生的罡风却一息胜过一息。

    十九师徒的处境愈发的危险，周渊虽然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却依然无法护住十九与自己。他一只手紧紧的抱着十九，另一只手在怀中一阵摸索，拿出了一枚丹药，那枚丹药他已经贴身放了许久，他觉得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到了使用它的时候...

    罡风越来越大，地上诸人早已失去生机的尸体也开始被罡风搅动，胡乱的朝着四周飞起，其中一具叶红笺的尸体正好从十九的身旁掠过。

    “红笺姐姐！”十九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的便伸出手拉住了叶红笺的衣角。

    本就在这罡风之中苦苦支撑的周渊未曾料到十九此举，那忽然多出的力道顿时将他掀翻在地，而十九的身子自然不可避免的在失去周渊的庇护后，随着她拉着的叶红笺的尸体被罡风高高扬起。

    十九发出一声惊呼，却无可奈何。

    “十九！”

    周渊见状亦是高呼一声，有心救援，却无力挣脱罡风。

    眼看着十九的身子被越吹越远，周渊不再迟疑，将那手中的丹药放到了唇边就要吞下，可这罡风终究太大了一点，狂风一振，那本已被他放在唇边的丹药就这样脱手而出，滚落在地。

    周渊顿时心急如焚，他赶忙低着头在地上寻找那枚丹药，嘴里不断的言道：“十九别怕，师父这就来，这就来！”

    他不断的言道，双手在地上亦不断的摸索。

    风实在太大了一些，以至于风沙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能依靠着双手去寻找。

    十九与叶红笺的身子已经被卷出了十余丈开外，周渊在一阵手忙脚乱之时，却终于摸索到了那滚落在地的丹药。

    这一次，他唯恐再起变故，拿着那丹药就要往自己嘴里塞去。

    但这世上事有时候就是这般不如人意，眼看着周渊就要将那丹药吞下，可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的从风沙中飞驰而来转瞬便来到了周渊的跟前，他根本不给周渊半点的反应时间，一只手便猛地拍在了周渊的手腕，吃痛之下的周渊，手臂一震，那药丸便再次脱落。

    而后那黑色身影转过了头，一柄柄雪白色的长剑从他背后飞出，在天际游荡，将那些诸人已经冰冷尸体一具接着一具的拉回了他的身后，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叶红笺尸体与已经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十九，在做完这些之后，那黑衣人双手合十于胸前，连结数个手印，那些长剑便在他的驱使下在他的身前分置落下，插入地面，一道剑阵拔地而起，将十九师徒以及诸人的尸首都包裹其中，免去了这漫天罡风的侵扰。

    周渊回过神来，他赶忙扶起了脸色苍白的十九，在一番检查确定对方并无大碍之后，这才看向那黑衣人，心有余悸的问道：“阁下是...”

    那人在那时缓缓的转过了头，而周渊与十九也终于在这时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那人的模样。

    而周渊与十九的瞳孔也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大...

    ......

    身着金色甲胄的男人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起来，他背后的劫云还在喷吐着雷电，漫天奔涌的电蟒雷蛇也还同样威势骇人，旁人看来双方依然是僵持不下。

    可他却知道，徐寒已经占了上风，他能明显感觉到，那滔天的黑气在这样的对抗中不曾有过半点的衰减，世界的深处那可怖的存在不断为徐寒补充着他所需要的力量，只要徐寒愿意，他可以永远这样与男人对峙下去，而他所唤出的雷电之力却终究有耗尽之时...

    他皱起了眉头，嘴角有些抽搐，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做下某个决定。

    “你在害怕？”可就在这个档口，身下却传来了一道平静的声音。

    身着金色甲胄的天神心头一震，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去，却对上徐寒那双冰冷又漆黑的眸子。

    神怎么会害怕？

    这话无疑激怒了金甲男人。

    身为鬼谷子们钦点的在管理这方世界的天神，他们对于鬼谷子的计划清楚无比。

    按照最初的说法，自然是鬼菩提带着森罗殿的大君取得妖君的精血，将手中的数万半妖尽数化为真正的神种，鬼谷子们抽取完这份力量，徐寒陷入暴走，而这帝君的力量临世，鬼谷子们便有了借口将这方世界毁灭。

    也就是说徐寒从那世界深处抽取来的力量越多，鬼谷子们便越有借口将这方世界毁灭。

    徐寒可以从那世界深处得到补给，可以无限为此这样的状态，但他决计不敢再将自己的力量向上提升任何的层次，否则他必然会招来鬼谷子们的怒火，以鬼谷子们的行事风格，即使放弃这最后一次吞噬帝君的机会，也会将任何的危险灭杀在摇篮之中，而这绝对不是徐寒可以承受的后果。

    笃定了这一点的金甲男人不再犹豫，鬼菩提还活着，他只要将徐寒暂时的镇压，鬼菩提还是能按照计划获取妖君的精血，然后他再施以秘法，让徐寒彻底迷失心智，唤出帝君的力量，届时他依然可以向鬼谷子们交差，也依然可以获得对方曾经许诺给他的报酬。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的双眸一沉，俨然已经做好了付出一些代价的准备。

    他金色的甲胄上光芒大作，合十于胸前的双手不断的结出一个个足以牵动世界法则的印记。

    “诸君助我，共镇此獠！”

    而后他高声喝道，云海翻涌，一道道或男或女，但都身着金甲的身影在那时浮现在了他的身旁，那些身影互望一眼，显然对于此间发生的一切都极为了然，也都同样未有去斥责自己的同伴将自己从沉睡中唤醒，他们也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

    “孽畜坏我等修行！今日定要让他品尝苦果！”其中一位老者如此言道，声如雷霆，一言一行之中都牵动着天地之力。

    周遭的诸人根本不用他在多言，随着他此言一落，诸人的手中都在那时浮现出各自的兵器。

    风、雷、水、火在这大渊山的山巅被搅动，从世界的各处奔涌而来，凝聚于他们的周身，最后伴随着他们的一声暴喝。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便在那时呼啸着涌向徐寒。

    这一次数位天神唤出的力量威势骇然，俨然已经接近了这方世界所能承受的极限，在那股力量的肆虐下，所过之处的空间开始发生一系列的扭曲，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而在这股力量的威吓下的徐寒却并未露出半点的异色，他的眉宇依旧冰冷，嘴里言道。

    “越是恐惧，方才越是愤怒。”

    “你们战胜不了你们心中的恐惧，正如你们无法战胜我。”

    他说罢这话，身后的黑色翅膀又是一振，天地间响起了一声似人非兽的低吼，而从世界的深处一道黑色的气息猛地涌出，注入了徐寒的体内，他周身荡漾的黑气再次攀升了数倍，狂暴力量奔涌，在那一瞬间便压过了漫天的风、雷、水、火。

    诸位天神万万没有想到徐寒当真敢如此行事，眼看着那滔天的黑气遮天蔽日，在吞噬掉他们各自的杀招之后继续朝着天际涌动，转瞬便已然杀到了他们的跟前。

    为首的老者脸色剧变，他不可思议的看着徐寒周身蔓延的黑气，惊骇的言道：“你还敢借用那恶魔的力量，你当真不怕鬼谷子们寻到由头毁了这方世界吗？”

    徐寒不语，身子在那时顺着那漫天的黑气继续朝着穹顶逼近。

    诸多天神在这股接近世界本质的狂暴力量下开始气息不畅，自从登临此境来数万年的光阴中，他们再次品味到了死亡的味道。

    而或许是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日的关系，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这些天神们表现得比起凡人更加的不堪。

    “你究竟想做什么？”看着已经来到跟前的徐寒，为首的老者身子发颤，嘴里却问道。

    徐寒抬起了头，漆黑的眸子越过了老者看向他身后更高更远处的天穹。

    嘴里吐出了两个冰冷的字眼。

    “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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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盛大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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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空万域，六颗璀璨星辰普照的巍峨神宫之中。

    背负刀剑的男人盘膝而坐，他的面前一位黑袍老者同样盘膝而坐。

    老人的衣衫宽大，黑色的大袍铺满了整个神宫的地面宛如一张被泼墨侵染的宣纸。

    二人皆沉眸闭目，看似假寐，但二人之间那神宫的中心却有磅礴的气息搅动，金色的光芒掺杂着磅礴的星光正与那黑白裹挟的气息不断的对抗，二者平静的假象下，却藏着常人难以看清的波涛汹涌。

    忽然，那黑袍老者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

    他站起了身子，眉头紧皱的看向星空万域的深处。

    那背负刀剑的男人也也似有所感，在同一时间也睁开了双眸，那双眸子中闪动宛如烈阳一般的灼热光彩。但这深处却也包裹着一闪即逝的担忧，不过很快他便压下了心头的这抹忧虑，笑盈盈的看向那老人，朗声言道：“谷主要走了吗？”

    黑袍老者紧皱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又平复了下来，然后他转身看向男人，朝着他恭恭敬敬的拱了拱手：“与监视者论道已有数月，老朽受益匪浅，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今日...”

    老者的话还未说完，穹顶之上的六颗星辰便忽的光芒大作。六道璀璨的星光如瀑布倾泻，直直的落在了老者身子周围，将他进退之路尽数封死。

    “你我千年难得一见，怎么苏某人也得留谷主吃顿便饭吧，否则传出去世人岂不消化我不懂这待客之道？”然后，男人盯着老者，脸上依然满是春风般的笑容。

    黑袍老者的眉头再次皱起，他宽大得近乎夸张的衣衫鼓动，黑白两色的古怪气息在他的长袍下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向穹顶，那七颗曾经照耀整个星空万域的星辰少去了一枚。

    “殿下的星星似乎少了一颗。”他转头看向男人，语调平静的言道，但那双黑白双色涌动的眸子却目光深邃，像是可以透过万年光阴瞥见任何他想要瞥见的真相。

    “人会死，世界会枯竭，星辰也终有湮灭的一天，这是天道，谷主成道已久，总归不会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吧？”男人面色如常，如此回应道。

    老者闻言，他的眸子顿时眯了起来：“天道往复，自有兴衰之数，强求之人大抵不得善终，我看不是老朽不懂，是殿下不懂吧。”

    听闻这话的男人，微微一愣，但转瞬他的嘴角便忽的扬起，背后的刀剑长鸣，如龙凤脱笼。

    “在下愚笨，不懂此道，还请谷主赐教！”

    那老者眸中的光芒瞬息冷了下去，他长袍下翻涌的黑白气息忽的破体而出，在他的身后扬起，化作了一具黑白交替的魔神。

    “看样子，殿主大人今日是定要将我留下了。”

    男人抽出刀剑，目光冷冽，星光盘踞在他的周身，背后似有一尊耀阳升腾，他沐浴着星光与日光，浑身的气势升腾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然后他脚尖点地，身子便高高跃起，直直的杀向老者。

    老者的长袖一挥，黑白之气化为恶龙从袖口涌出与那男人缠斗在了一起...

    ......

    大渊山的山巅，高高在上的天神们肝胆俱裂。

    他们想不到徐寒会如此决绝，更想不到他会做出这样一个玉石俱焚的决定。

    一旦徐寒动用了超出这个世界的力量，那鬼谷子们必然到来。这个世界的毁灭自然也就是时间的问题，没有完成鬼谷子们的嘱托，他们免不了受到鬼谷子们的责罚，也无法得到应有的报酬，这些都可以作罢，但问题是，以鬼谷子们的做派，显然会毫不犹豫的毁灭这个世界，而他们却还身处在这个世界中，鬼谷子们可并不会有心思将他们拉扯出来，再行那毁灭之事。

    对于死亡的恐惧侵扰着这些天神们的脑海，他们的脸色煞白，眉宇间满是惊恐。

    面对杀到跟前的徐寒他们更是因为这样的恐惧而生不出半点的心思来对抗对方，而出奇的是，徐寒似乎也并不将他们放在心上，而是在那时越过了他们的身子，继续裹挟着漫天的黑气，去往更遥远的穹顶。

    直到这时，那些天神们方才回过神来。

    他们想起徐寒所言的话，他要“封天”。

    这并不是一个太难理解的字眼，这方天地本就是一座囚笼，作为守笼的狱卒，他们手中拥有着鬼谷子赐下的开启这个囚笼的钥匙，而一旦徐寒封闭的这方天地，便意味着短时间内在无人可以出入这方天地，而鬼谷子们此刻必然感觉到了徐寒的状态，想来已经在来的路上，一旦天地封闭，鬼谷子们必然毁坏这方天地，而身在其中的他们最后一道生路也就断绝了。

    这样的念头一起，那些天神们便再无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风姿，他们互望一眼，然后便在同一时间催动着自己体内的神力，朝着徐寒飞射而去的身影追去。

    他们得阻止徐寒，或者赶在徐寒完成他所谓的“封天”壮举后逃离这方天地。而基于徐寒所表现出来的决意，显然他们更倾向于后者。

    徐寒的速度很快，在背后的黑色双翼以及漫天黑气的鼓动下，他很快便来到了天穹的尽头。

    浩瀚的云海被压在了脚下，天外的星辰与耀阳似乎也触手可及，但又似乎依然遥遥万里。

    徐寒停下了脚步，世界深处的力量依然源源不断的朝着他的体内涌入，他背后的黑色双翼不断的增大，转眼已经化作了与他身子极为不合的百丈大小，而充斥着他周身的气息也不断的升腾，他身子周围的空间似乎已经无法承受他周身所荡漾的力量，空间扭曲，俨然已经到了破碎的边缘。

    而徐寒对于这些却犹若未觉，他在那时仰头看着天际，他伸出手触摸到了世界的边缘。

    这个囚笼本能朝着他反噬，天地法则的催动下一道道强大的力量涌来，想要阻止这未知的事物突破这个囚笼。

    徐寒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周身强大的力量便将这天地传来的反噬之力所化解，而他却也很快的收回了手，低着脑袋似乎在沉思着些什么。

    这时，那些天神们终于姗姗来迟，他们警惕立在徐寒的四周，将他包围在其中，为首的那位老人盯着徐寒言道：“你一旦封闭了这个世界，鬼谷子们必然将世界毁灭，届时你想要的一切的都会毁灭！”

    说着那为首老者还看了看天外，心底却暗暗有些疑惑，按理来说此刻鬼谷子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这方天地的异样，可为什么到了这时还不见对方出现？

    当然这对于老人来说并算不得一个坏消息，至少这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逃出这方天地，而在此之前他们要做的便是稳住徐寒，以求脱身之机。

    闻言的徐寒在那时抬头看了这些天神们一眼，但却并无与他们交谈的意思。

    甚至那目光之中还带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就像人在俯视蝼蚁，那里面充斥着发自灵魂的不屑。

    天神们在徐寒这样的目光下，竟是不自觉的生出了一种他们在仰望鬼谷子们时才有的自卑感。

    而就在这样念头升起的刹那，徐寒的手却再次伸出，不同于上一次的轻轻触碰，这一次他用力极大，几乎是拍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不出所料的是他的手再次遇见了那笼罩在这方天地之上的屏障上。而他周身的黑气也在第一时间顺着他的手臂涌向那屏障，瞬息磅礴的黑气便以他的手掌为原点，在那屏障之上，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

    “徐寒，我知道你想救他们，你想活下去，可你这么做什么都得不到，你暂且收手，我可以向鬼谷子们传达你的想法，事情并非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为首的老人见状，脸色剧变，他知道一旦这黑气笼盖了整个天门，那徐寒封天的目的便真的达成了，那时莫说这个世界，就连他们自己也得与徐寒陪葬。

    徐寒抬眸看了一眼那些天神，语调冰冷的问道：“牧犬何时能有资格与主人对话？”

    天神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但在性命面前，他们不得不选择承受徐寒的嘲弄，并未有一人出言反驳。

    眼看着那黑气顺着徐寒的手臂蔓延得愈来愈远，已经笼罩了半个天地，如此下去不出百息的光景，这方天地当真就会被徐寒封闭。

    可就在这时，天外忽的传来一阵强大的力量波动，黑白相间的滔天雾气忽的从天外涌来。

    天神们见状顿时脸色一喜，纷纷朝着那道雾气跪拜了下来，嘴里高呼道：“见过尊上！”

    而那浩荡的雾气却并不理会那些诚惶诚恐的天神们，反倒是在一阵翻涌之后化作了一道飘忽不定的人影，他直直的盯着徐寒，目光冰冷。

    “我说怎么那监视者今日发了疯的一般拦住了谷主，原来是你这家伙与他里应外合，哼，可笑，笼中囚鸟难道还真能翻出什么风浪吗？”

    那身影如此说罢，又忽的看向那徐寒不断灌入黑气的天地屏障，他微微一愣，又言道：“怎么？想要将天地封闭？拉上这几只臭鱼烂虾与你们陪葬？还是以为他们的性命可以作为与我们交换的筹码？”

    “哼，可笑。”那黑影如此说道，一只手便忽的伸出，凭空一握，那些天神便在那时脸色涨得通红，在恐惧之色漫上他们的瞳孔之前，他们的身子便在那时忽然一个接着一个的轰然爆开，化作血雨散落。

    那些统御这方世界的天神便在那时，以一种极为可笑也极为可悲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黑影却只是甩了甩手，就像是完成了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一般，然后他再次看向徐寒：“接下来就该你了。”

    “让一个世界与你陪葬，说起来...”

    “这也算是万域星空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葬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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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星空之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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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外，黑白相间的雾气所凝成的缥缈身影在说罢这话之后，他的双手在那时再次伸出。

    而后，某种古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身子开始的不断的变大，当然亦有可能是徐寒所在的世界在不断的变小，又或者两者同时在发生。故而在转瞬之后，徐寒所在的世界便如一颗晶莹剔透的球体一般被那飘忽的身影握在了双手之中。

    那巨大的身影立在虚空之中俯视着此刻连蝼蚁都称之不上的徐寒，言道：“万域星空有无数世界，鬼谷子不是最早觉醒的生灵，但却一定是传承最久的生灵。”

    “从世界诞生之初，从帝君席卷星空之时我们便已经存在。”

    “我们如密林中的野兔，躲避着每一个可能取走我们性命的敌人，也抓住了每一个可以让我们变强的机会。”

    “我们从弱小中走来，故而我们敬畏着这世上每一个生灵，哪怕是最卑微的蝼蚁我们也不曾小看。更何况你这位曾经将我们赶得四处逃窜宛如丧家之犬的帝君？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我们早已推演过无数遍，如何应对也早已烂熟于心，你走不出这方天地的，死亡是你的最终归属。”

    “所以，安息吧。”

    “旧王驾崩，将会是我们鬼谷子登临王座最好的颂歌！”

    那身影如此言道，握着徐寒所在世界的双手在那时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轻响回荡在无边的虚空，徐寒所在的世界边缘开始浮现一道道细不可查的裂纹。

    而这样的细不可查只是对于那黑白相间的缥缈身影而言，但对于身处这方世界的生灵来说却显然并非如此。

    天地骤然黑暗，大地崩碎，狂暴的罡风席卷，江河倒灌，飞沙走石。

    这一切都在这时毫无预兆的发生在这方世界的每一处。

    仙人也好，凡人也罢，在这样可怖的灾难面前都显得那般无足轻重。除了哭喊与奔逃，什么都做不了。

    ......

    呼！

    呼！

    万域星空巍峨的神宫之中，眸含烈阳的男人单膝跪地，手中握着的长刀杵地，鲜血顺着刀柄流淌在整个刀身。他的头顶一般长剑空悬，九道剑影萦绕剑身。

    他的嘴里不断的喘着粗气，眸中的烈阳固执的燃烧，却掩不住黯淡的本质。

    而他的身前身着宽大黑袍的老人伏首而立，背后黑白两色交替而成的虚影收敛气势。

    他盯着男人，目光之中包裹着悲悯与叹息。

    “殿下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男人淬了口包裹着鲜血的唾沫星子，强忍着浑身上下的剧痛站起了身子，他又紧了紧握着刀柄的手，以确保自己能够握住手里的刀。

    这是很早很早之前他的一位师父便教给他的道理，一个刀客得握住手里的刀，因为刀就是刀客的命。

    然后他周身的气势再次奔涌而出，目光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老者，并不言语。

    老者却也不恼，更不急着出手，他而是微微一笑言道：“殿下想要留下老朽，这不难，若是殿下愿意，老朽还可以在这里待上很久，毕竟，鬼谷子一脉可不像殿下如今只剩下了殿下这个孤家寡人。”

    男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大抵听明白了老人的话外之音，但很快他还是压下了心头升起的这抹异样，依然直直的注视着老人。

    老人不慌不忙的开始在神宫中慢悠悠的来回踱步，他嘴里言道：“从那时算起，殿下成道也有数十万年的光阴，放眼万域星空，也只有我与殿下二人触摸到了不朽之境。我将殿下当做之音、同道、朋友，我以为在万域星空这数十万的光景里足以让殿下看清这世界的本质，可殿下终究太过痴妄，看不透，参不破。”

    男人皱了皱眉头，他不喜于老人这般说教的语气，当然更不喜于他这故作高深的态度。所以他沉声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老人回眸看了他一眼，言道：“殿下或许会觉得今日一败只是你割舍了自己的星辰，故而从不朽境跌落，其实无论殿下手里有多少星星，殿下终究还是会败在我的手里。”

    “殿下自诩为监视者，看管着整个万域星空的生灵，可数十万年的光景，太多的生灵到来，又死亡。从个体到族群，曾经的兴盛到最后的灭亡，在漫长的时间里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瞬间，生灵终究太过脆弱，守望他们，于殿下来说只是累赘，而殿下就是在这样的累赘下被渐渐耗光了精力。”

    “殿下与我是当世仅有的不朽者，但你我都明白，我们的不朽只是对于那些生灵而言，事实上，你我的生命也有尽头，只是以那些生灵目光无法看到我们的尽头罢了。而这个世界上真正的不朽者其实只有一个，那位帝君罢了。”

    “而这数十万年的光阴里，殿下在心头的执念的驱使下守卫着众生，这数十万年殿下停滞不前，而我却从未停歇过追求生命甚至世界本质的步伐，我一直在前进，殿下却裹足不前，所以我说殿下的失败是注定的。”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一把擦去了自己嘴角的鲜血，狂暴的刀意与剑意再次奔涌，笼罩在了老人的周身：“刀还在手，胜负言说尚早。”

    男人如此言道，显然已经准备好了再与老人搏杀。

    可老人却在那时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再打下去，殿下会死。而我...”

    “并不想让殿下死。”

    老人说着，在那时挥了挥衣袖，那漫天刀意与剑意便随即烟消云散。

    男人的心头惊骇，直到这时他方才意识到，老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甚至方才那番决斗对方都尚且未有使出全力。

    但他却也并未因此而放下心头的决意，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不乏遇见过这样或者那样难以对敌的对手，但每一次他都凭着心头的那口气活了下来，这一次他并不确定他能不能如往常那般幸运，但他却知道，只有打下去，才会有希望。

    “难道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为了永恒的生命而成为下一个帝君吗？死？苏某人从不畏惧！”他如此言道，头顶的星辰光芒闪烁，杀机再次奔涌于他那双含着烈阳的眸子中。

    老人苦恼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言道：“殿下怎么还是不懂，你我都曾从各自的世界一路攀爬，方才有了今日的成就。就像丛林中只有最狡猾的野兔才能躲过豺狼的追捕，亦像只有最聪明的猎豹才能寻到果腹的猎物一般，生命的本质就是杀戮弱者，留存强者。殿下不觉得这和帝君与生灵关系很像吗？”

    男人沉眸，不解道：“何意？”

    “殿下试着想象，若是殿下的世界曾经也有一位与殿下一般的人，所有的生灵都在他的庇护下和平又安慰的繁衍生息。没有竞争，没有杀戮，那殿下会怎么样？娶妻生子，庸庸碌碌，当然也平平安安，可帝君终究会降临，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洗礼，殿下自然不会是帝君的对手，那殿下的世界自然也免不了如那千千万万个世界一般归于寂灭。”

    “万域星空太大，大到即使是我与殿下也不曾寻到他的边际，殿下能确定帝君就是这世界唯一的祸害吗？又或者这世上真的只有一个帝君吗？一旦有一天，这样的存在再次降临，殿下有信心能带领这万域星空安逸了数万年的生灵对抗他们吗？”

    老人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敲打在男人的心头，他的眉头紧皱，却无法给予老人半点的回应。

    老人眉宇间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继续言道：“在殿下未有击败帝君之前，星空万域之中便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帝君是杀不死的’。这是一句很值得玩味的话，若是没有人杀死过帝君，那又怎么知道帝君是不会死的呢？而若是有人杀死过帝君，那那些强大得足以与你我比肩的人或者族群又去到了哪里呢？”

    男人回答不上这个问题，他只是将自己的眉头越皱越深，脸上的神情也一息阴沉过一息。

    “帝君，万域星空都称呼他为毁灭者，我看不然。帝君才是深谙天道之人，他更像是星空万域的进化者，他促使我们变强，促使我们永不懈怠，万域星空需要这样的存在，不过他现在已经落幕，而我们将成为新的进化者，成为星空之鞭。促使这芸芸众生，要们前进，要么毁灭！”

    老人张开了双手，仰头望着天穹，他眉宇间的神色狰狞，又充斥着狂热与兴奋。

    万域星空广袤的天地间在那时忽的风云涌动，冥冥之中某种强大的气机开始奔涌向老人的身躯，他们疯狂的灌入老人的体内。天地间响起若隐若现的长啸，带着一种古怪的韵律，像是哀鸣旧王逝去的悲歌，又像是在恭迎新王的颂唱！

    ......

    徐寒所在的世界就像是一颗黯淡的琉璃，它光洁的外壳上，一道道宛如毒蛇一般的裂纹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蔓延。

    一旦它彻底破碎，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会随着它一同烟消云散。

    这个世界轮回了十九次，前十八次，鬼谷子们如愿以偿的抽走了这个世界中帝君的力量，徐寒曾经以为鬼谷子们是觊觎帝君那强大的力量方才为之。而此刻却忽然明白，事情远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而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万域星空之中某种气机奔涌着涌向那巨大的身影之中，他对此并不感到任何的诧异，或者说这一切都尚且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个世界轮回了十九次，前十八次，鬼谷子们如愿以偿的抽走了这个世界中帝君的力量，徐寒曾经以为鬼谷子们是觊觎帝君那强大的力量方才为之。而此刻却忽然明白，事情远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鬼谷子们想要获取帝君的力量不假，但这十八次的轮回所为的却并不是单纯的吸收帝君的力量。而是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帝君的力量种子，一旦现在的帝君死亡，那万域星空中在某种规则的驱使下便会寻找新的人选成为下一任帝君，而拥有一部分帝君之力的鬼谷子们显然便会成为最好的人选。

    按理来说徐寒不应该能够知道这些关于他从未去过的万域星空的一切，但或许是他已经承载了太多帝君的力量，故而他可以从那些力量之中抽取到某些关于万域星空的事情。

    “还不够。你看，你还需要更多我的力量，否则这一切都会毁灭。”而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忽的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徐寒知道那是来自帝君的呼唤，可同样他也明白，他不可能再动用更多的这股力量，否则他很可能会被帝君所吞噬，到时候无论是鬼谷子还是帝君获得这场博弈的胜利，最后这方世界却都免不了毁灭的命运。

    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徐寒又一次陷入了一个进退维谷的死局。

    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两条路，其一任由那鬼谷子毁灭这方世界，然后鬼谷子们成为新的帝君，统御星空万域，其二，继续吸收帝君的力量对抗鬼谷子，暂且保住这个世界，但帝君由此重获新生，意味着什么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世界的破损愈发的严重，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已经密布世界屏障的每一处，鬼谷子周身的气势愈发的强悍，而徐寒耳畔恶鬼的低吟也愈发的急促。

    而就在这时，双手撑着苍穹的徐寒却忽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蓦然低下了头，看向脚下。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利剑穿透了翻涌的云层与呼啸的雷霆，直抵这个世界的某一处。

    然后他高声的言道：“师娘！你想好没有！？”

    失魂落魄的站在飞沙走石的大渊山上的鬼菩提闻言抬起头，她看向穹顶的深处，却无法寻到那道身影。

    她咬了咬牙，在那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老娘看着那混蛋的份上，再信你一次！”

    她如此言道，翻涌的云层中忽的传来一声高亢的龙吟，一头遮天蔽日的巨大亡龙之相忽的浮现，它在天际一阵盘旋，而后身子一震，裹着漫天雷霆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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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有始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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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空万域广袤无垠，存在着无数个世界，每个世界也都有无数的生灵。

    生灵之于世界的渺小，就像世界之于整个星空万域的渺小。

    但世界终究是世界，哪怕它再渺小，对于生灵而言他都是庞然大物一般的存在。一个个体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摧毁一个世界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除非你拥有某些万域星空赋予你的力量，又或者那个世界已经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

    而很不巧的是，这两种窘境此刻都困扰着徐寒。

    那位鬼谷子的来客，正接受着来自星空万域的馈赠，他获取着那本应属于帝君的力量，鬼谷子们正走在迈步王座的路上，旧王在他们的手中奄奄一息，新王的王冠却已然被明明中的力量所拿起，缓缓放在了他的头顶。

    而这个世界也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早已奄奄一息。二者夹杂在一起，似乎对于徐寒来说，他已无半分的退路。

    但就在这个世界所化作的琉璃球，在那鬼谷子的手中浮出无数道裂纹，也开始扭曲变形之时。

    世界的深处，那大渊山上，一同黑色的亡龙忽的冲天而起，它的速度极快，以超乎凡人能够理解的速度直抵云霄深处。

    亡龙转瞬便来到了徐寒的身下，他抬眸看着徐寒，也看着那天外的人影。

    亡龙漆黑的眸子中露出了暴怒之色。

    “吼！”

    它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黑色又浓密的大髯竖起，就像是一只被人侵犯了领地的雄狮。而随着它这一声咆哮，他巨大的身子便也在那时来到了徐寒的身侧。

    他缠绕着徐寒，蜷缩着自己的身子，巨大的头颅望向天外，然后他的嘴豁然张开，一道浓郁的紫色气息自他嘴里奔涌而出，射向那破碎不堪的穹顶。

    那紫气可并非那些寻常半妖体内的妖气，而是包裹着整个天地的气运龙气。

    而紫色的龙气便是龙气所能抵达的最高层次，这样的磅礴的气运奔涌而出，它喷射在穹顶上，穹顶上那因为鬼谷子而破开的密密麻麻的裂纹，在这样气运的滋养下竟然有了渐渐被修复的趋势。

    鬼谷子所化的虚影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眉头一皱，嘴里喝道：“区区蝼蚁，也妄图对抗天命！”他此言一落，一道道黑白之气顿时自他体内涌出，那些气息顺着穹顶随处可见的裂纹渗入了徐寒所在的天地。

    但他们的目标却并非徐寒，在从世界各处渗入之后，那些黑白之气飞快的朝着一处汇集，最后化为了一尊黑白相间的恶龙，他呼啸着奔向大渊山的方向，直直的去向那位正在驱使着亡龙与徐寒一道修复着天地的紫眸少女。

    “吼！”

    穹顶之上的龙相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宿主正受到性命危机，它停下了喷吐龙气的动作。而失去了他的力量的支撑，独木难支的徐寒顿时脸色一白，那方才有了些许被修复迹象的穹顶，再次开始破碎，一些细小的碎片从那些裂纹间落下，域外狂暴的力量波动不住的顺着那些缝隙涌入，加剧了这世界破碎的速度。

    而黑白之气化为的恶龙也在这时寻到了鬼菩提，鬼谷子眯着眼睛看着这方世界，目光似乎能够穿过层层雾霭抵达那处，而他的声音也很好的证实了这一点，在那时响彻于整个天地间。

    “鬼谷子言出必行，你想要的重来，我们便给你重来，足足十八次以来从未食言，今日你既然选择背弃我们，那你就得做好付出性命的准备！”

    那声音宛如敕令，此言一落那黑白之气化为的恶龙便一声呼啸，直直的涌向鬼菩提。

    “吼！”穹顶上的亡龙面露凶光，它在那时一声长啸，便要遁入云层之下，救援自己的宿主。可失去了他的帮助的徐寒已然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他一旦离去，且不说能不能拦下那头恶龙，但那恶龙只要稍稍与他缠斗一会光景，便足以让鬼谷子完成碾碎一个世界的壮举。

    鬼菩提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她紫色的眸子中在那时显露出一抹决然之色，她的双手豁然张开，心头默念着生涩的法门，那头眼看着就要冲入云端的亡龙顿时身子一震，即使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但在宿主法门的催动的下却不得不调转头颅再次来到徐寒的身边，喷吐龙气，与徐寒一起对抗这几乎无可匹敌的天外来客。

    而鬼菩提这样的决定自然逃不过鬼谷子的眼睛，在他的驱使下那头恶龙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穿过了鬼菩提的身躯，她的身上并未出现半点的伤痕，甚至就连衣角都未有凌乱，但偏偏她的身子却在那时豁然僵住，瞳孔中的神采，愤怒也好，不甘也罢都在那一瞬间凝固。

    她的身子便在那样的僵直数息之后，猛地朝着身后栽倒，重重落在了地上。

    她死了，而随着宿主的死去，那头亡龙之相，周身的黑气也开始散去，它不断的哀嚎，但却无法阻止这即将发生的事情。

    “有什么意义呢？沉浸在希望中死去不好吗？就像你前面十八次那样，真是可悲的生物啊...”

    鬼谷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狞笑，他看似惋惜实则语调之中满是嘲弄的言道。

    然后说完了这些他再次看向徐寒，微笑言道：“接下来就轮到你...”

    他的话在那一瞬间忽的戛然而止，因为就在他看向徐寒之时，那身处琉璃球中的蝼蚁，也在那时看向了他。

    二者的目光对视，鬼谷子却从徐寒的目光中看到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发自灵魂的蔑视，也是由种稳操胜券的笃定。

    他想不明白，没有亡龙之相的龙气作为支撑，现在的徐寒还有什么资格与他对抗...

    ......

    砰！

    时间回到昨日，森罗殿大军的营帐中，鬼菩提的衣袖一挥，案台前盛满名贵酒水的玉壶飞落入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

    烈火在酒水的滋养下越烧越旺，那火光映照在少女的瞳孔中，将少女此刻的心中的翻涌亦展露无遗。

    她盯着徐寒，沉着眉头言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那不正好吗？重来我便可以再遇见他，那天上人也并没有骗我，这就是我想要的啊！”

    鬼菩提说着，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扭曲，她就像是在用某些办法自说自话，欺骗与麻醉自己一般。

    事实上她已经有些徐寒的说辞，特别是当徐寒讲出那段关于方子鱼与月牙的往事之后，因为这段故事只有她自己知晓，就连那黑衣和尚也不曾知晓。但她却并不愿意相信，无论重来多少次，她与他都会走上这样一条末路。这一趟的故事终究让满怀希望的鬼菩提难以接受，故而她方才会本能的拒绝。

    而她越是如此，便越是说明，她已经渐渐被徐寒所说服。

    徐寒看着鬼菩提，火光同样映照着他的侧脸，不同于鬼菩提的脸上癫狂到扭曲的神情，徐寒的脸在那篝火的映照下却是冷静得近乎可怕。

    “天斗城的桂花糕当然好吃。”

    “可一份糕点的做成，得选料、揉面、上料、烘烤，每个步骤都得做得极好，做出来的糕点方才有可能成为那香甜可口的桂花糕，不到最后一步，那桂花糕便永远做不成桂花糕。”

    “一个故事也是这样，他得有开头，得有中段，得有结尾那也才能算是一个故事。否则哪怕过程再美好，再让人难以自拔，没有结尾，哪怕那个结尾注定悲伤，没有他，这个故事也同样算不得一个完整的故事。”

    “师伯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人有时候挑不出半点的毛病。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世界的悲剧，所以他放下了师娘去到了南荒，那个荒芜之地，一待便是六十年。他是个不会说谎的人，他说师娘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但人得在这个世界上才能活下去，所以他去守陵，守住那个坟墓，才能守住这个世界，也才能守住师娘。”

    “你看，这么好的人，他的故事总归不能有始无终吧？”

    ......

    穹顶的碎裂还在继续，这个世界转瞬便走到了濒临破碎的边缘。

    可徐寒却平静的无比的看着那鬼谷子，平静得就好像周围发生的一切于他都并无半点关系。

    “你不懂她。也不懂生灵。”徐寒这般说道，那语气中的笃定几乎让鬼谷子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算漏了些什么。

    所以他很是自己的在自己的心底默算着一切，徐寒已经承受了他可以承受的帝君之力的极限，在多出一丝一毫他必然被帝君之力吞噬，那时他所在意的一切都会因他而毁灭，鬼谷子们很了解徐寒，他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毕竟从这世界开始运转之时，他们就开始窥视徐寒，他所走的每一步，能够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那么如此说来，徐寒唯一的依仗便是那亡龙之相中所拥有的龙气，而此刻鬼菩提已经死在了他的手中，这亡龙之相所聚集的龙气也会在短时间内散去，虽然会反哺天地，但这毕竟需要时间，而且还是一个相对漫长的时间，而段时间便足够他摧毁这个世界，完成鬼谷子这数十万年的谋划。

    或许是想明白了这些，又或许是对于鬼谷子的推演之法有着足够的自信。

    那人在那时压下了自己心底方才升起的不安，沉着面色说道：“就像人不会去揣摩蝼蚁的心思，我们也不用去明白生灵在想些什么。对于我们来说，弄明白你在想什么，做什么便已经够了。而这十九次的注视，让我们明白了你的弱点，你在乎那些蝼蚁，所以注定你翻不起什么大浪，你的所有底牌我们都一清二楚，现在的你已经失去最后的筹码，这一局，你输得彻底。”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所言的一切，那鬼谷子在说完这话之后，那双握着这个世界的双手再次开始合拢，世界所化的琉璃球被挤压变形，而世界之中，更是天塌地陷，江河倒流，日月无光。

    末日降临，这样的念头不可避免浮现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灵的脑海，他们嘶吼，他们奔走，却依然无能为力。

    那是一种远高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与意志，这也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鬼谷子找不到解开他的办法，所以他固执又笃定的认为徐寒亦找不到。

    因此，他在毁灭这个世界的过程中，目光却落在了徐寒的身上。他想要看着徐寒，看着他脸上此刻应该露出的神情。

    恐惧？愤怒？不甘？

    亦或者尽数有之，亦或者只有深深的绝望。

    他当然不是想要羞辱徐寒，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心底某些扭曲的欲望。那只是出于鬼谷子的本能，他们喜欢推演万物，而推演的本质便是了解，深入的了解这世间一切，然后计算出每一种可能，再逐一排除，筛选出最有可能的几种结果。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就得了解生灵的一切。

    徐寒显然是最特别的一个例子，他是帝君却又不是，他是生灵却又不同。鬼谷子能很清楚的了解到徐寒的与众不同，而现在他迎来他真正意义上的终章，了解他在这一刻的所知所想，对于鬼谷子们来说是一个难得且唯一的机会。

    他做这些也只是例行公事。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徐寒此刻的脸上依然是淡漠至极的平静，甚至他的嘴角隐隐带着笑意。

    以他对徐寒的了解，这样的笑意理应不是假装出来的东西，鬼谷子的心头又是一跳，他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可他已经细想过所有的一切，也未有想到半点徐寒能够依仗的底牌，这让他愈发的困惑。

    但还不待他心中的困惑蔓延开来，沉眸盯着他的徐寒忽的言道：“你是在想你们看了我那么久，我的一切你们都了如指掌，那么我到底还能拿什么与你们斗。对吗？”

    鬼谷子下意识的沉默了下来，素来最喜洞察人心的他在那时却忽的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被徐寒看穿了。这对于他来说显然不是一件太好的体验，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但同样不待他从这样少见的不适中恢复过来，徐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那说明你们看得不够仔细。”

    徐寒说罢，他周身一道道阴冷的气息忽的散开，却并非去向穹顶，又或者杀向那鬼谷子，它们宛如触手一般涌向那头眼看着便要消散的亡龙，一道接着一道的插入那亡龙的躯壳。

    然后那亡龙体内的龙气便在那时被疯狂的顺着那些阴冷的触手状事物涌入徐寒的体内。

    鬼谷子的脸色一变，他记起了这道法门...

    这道他们有意传下，搅乱这方世界的法门。

    龙蛇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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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来啊！来搏命吧！

    鬼谷子的脸上露出了骇然之色。

    不仅仅是因为徐寒这龙蛇双生之法会给他带来多大的麻烦，更是因为这龙蛇双生之法本身。

    他不应该忘记的，以鬼谷子的推演能力，龙蛇双生之法的存在他们自然是知晓的，但既然知晓，他们如何能够算漏这件事情？

    这对于擅长推演万物，并且凭借此法躲过了当年帝君一次又一次的行动与追杀，在此法上的造诣他们自以为已经登峰造极，怎么会犯下这样的失误？更何况在预见到徐寒的异状后，他便再次在心中推演了一遍，也并未发现异状，同样的错误他可以犯上一次，如何能够犯上两次。

    想着这些，那鬼谷子忽的眉头一皱，他想到了些什么。

    在那长安城的夜晚，监视者曾经降临，这是前十八次都未发生过的事情，他们一步步的毁灭着徐寒，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那龙蛇双生之法，监视者的降临他们自然在意无比，也将其所作的每一件事情都看在眼里。他给了徐寒那把天外的剑，鬼谷子们将此事当做了监视者降临最主要的目的，而如今想来，似乎他们所洞察到的还远远不够。

    星光！

    鬼谷子忽的身子一震，他记了起来，那监视者还曾给过徐寒一道星光，而这道星光便是那蒙蔽了天机的事物，以至于他们在一次次的推演中算漏了些东西。而事实上也只有监视者这样登临不朽之境的大能方才可以瞒过鬼谷子们的眼睛做到这件事情。

    那鬼谷子想着这些，那边的徐寒已然将那亡龙之相中的龙气吞噬殆尽，他赤裸的上身上那些古怪的黑色铭文开始发生眸中变化，他们不断的在徐寒的身体上游走，融合，吞噬，最后化为了一道贯穿全身，自他肩膀上跃出，在他胸口处张开獠牙的恶龙纹身。

    几乎这个世界大半的气运汇集己身，加上他从世界深处的魔鬼身上抽离出的力量，二者叠加在一起，徐寒在这一刻所展现出来的气势已经不是单单“骇人”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他抬头看向鬼谷子，依然是阴冷无比的目光，却让那时的鬼谷子身子一震，他从此刻徐寒的身上感受到了以往数万年的光景中从未感受到的危险气息。

    徐寒的手在那时再次伸出，鬼谷子的心头一震，握着那方琉璃世界的双手加大了力度，他已经感觉到了此刻的徐寒拥有了威胁他的力量，这是一件很直观的事情，星空万域中那奔涌而来的力量在徐寒获取了龙气之后，戛然而止。

    这便意味在万域星空之中那冥冥的意志意识道，新王与旧王的交替出现了变故。

    鬼谷子加大了力道，世界的破损愈发的剧烈，他觉得只要他再坚持一小会，这个世界便注定毁灭，那时徐寒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改变鬼谷子成为新的帝君的事实，而世界的破损如此剧烈，徐寒也无法再短时间内将之修复。

    他的算计并没有有错。

    即使拥有的龙气的加持，徐寒想要在这时修复这个世界也着实不是一件可以做的事情。

    而事实上似乎徐寒也从未想过自己要这么做，他的伸出手在朝着穹顶移动的过程中忽的握紧成了拳头，然后夹杂着各色力量的强大力道狠狠的轰在了那穹顶之上。

    那本就处于破碎边缘的天穹顿时裂开，琉璃一般的透明碎片如雨片般落下。

    鬼谷子的心头一震，他再次算错了徐寒的心思，他想不明白徐寒不想着在这时拼尽全力修复这个世界，为何还要变本加厉的将之轰碎。难道他真的想放弃这个世界的一切独自逃生吗？

    这样的念头方才在那鬼谷子的心头升起，下一刻便又烟消云散。

    因为徐寒的身子并没有在那时朝着世界外无垠的虚空中远遁而去，他背后的双翼一振，漫天的黑气奔涌，他的身子在那时裹挟着亡龙怒吼直直朝着鬼谷子杀了过来。

    鬼谷子的脑海一阵空白，在瞬息之后方才反应过来。

    他要杀我！

    这样的念头浮现在了鬼谷子的脑海，他的心头错愕，在鬼谷子建立万域星空的庞大世界以来，这世上的生灵便再无任何人敢于生出这样的念头。即使是那位号称可以与鬼谷子一脉平起平坐的监视者也从未做出过这样的事情。

    数十万年的安逸让鬼谷子下意识的认为，要么逃，要么臣服，这才是生灵对于鬼谷子应该有的态度。

    而显然，眼前这个徐寒并非寻常生灵可以比拟。

    鬼谷子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只是花去了一息甚至半息不到的光景，他便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可是这样级别的战斗，哪怕只是半息的光景也能改变很多的事情。

    在鬼谷子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试图调集周身的力量抵御徐寒的进攻时，徐寒的身子却已然杀到了他的面前。而值得一提的是，当徐寒冲出那道天地屏障之时，他的身子也豁然放大，变作了与那鬼谷子一般的大小。

    斗大的拳头裹挟着龙威与龙吟直直的去向那鬼谷子的面门，而这一切着实发生得太过突然，鬼谷子来不及反应便被那一拳狠狠的轰在面门。他的身子豁然飞出，坠入无垠的虚空。那道被他握在手中任意拿捏的琉璃球也随即脱手而出，悬浮于虚空之中。

    徐寒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个琉璃世界，可他的手方才伸出，那无垠的黑暗便响起了一声龙吟。

    身着黑袍的鬼谷子御使着一头黑白相间的恶龙从黑暗的深处杀出，徐寒眉头一皱，并无半点迟疑，便在那时猛然朝着那鬼谷子杀来的方向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虚空之中，黑暗的世界在这样强大的拳风下尽数碎裂，层层叠叠的黑暗碎开，却又转瞬被虚空修复，只有徐寒的拳头直来直往，不曾有过半分的停滞。

    轰！

    一声巨响在虚空中爆开，徐寒与那鬼谷子所来的师徒都在那时纷自推开，徐寒背后的黑气黯淡，那鬼谷子脚下的恶龙神情萎靡。

    显然这一次对拼二者都未有讨到半点的便宜，而那世界所化为的琉璃球却因为二者力量对撼所产生的余波而被激荡起，高高扬起在虚空中来回飘荡。

    而那本就出于碎裂边缘的世界在这样两股力量的激荡碰撞中，愈发的处境艰险。

    退到一侧的鬼谷子瞥见了这番情形，他知道只要再朝着那世界之中注入些许的力量，这个世界便会彻底毁灭，而一

    旦世界毁灭，被封印世界深处的帝君也会随即死去，那时星空万域便会再次将他们鬼谷子一脉认定为新的帝君，如此一来，鬼谷子数十万年的谋划在这一刻也会得到回报。

    念及此处，那鬼谷子一咬牙，脚下的恶龙再次呼啸，他不管不顾的冲向那无垠虚空中闪烁着光彩琉璃球。徐寒自然也洞穿了他的心思，他背后的双翼一振，眸中杀机奔涌，三千道黑色剑影浮现，赤裸身子上那头黑龙纹身闪烁，周身的黑气凝聚，所有的力量在那时都被徐寒催动到了极致，不留余地的尽数轰响鬼谷子。

    鬼谷子的脸色一变，他看出了徐寒的孤注一掷。

    若是放在旁观者的身份上，他甚至还会嘲笑徐寒的愚笨，徐寒分明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一道杀招上，而事实上他就算真的成功了，也不过杀死鬼谷子而已，对于救下他所在的世界并无半点的帮助。按照鬼谷子的心思，徐寒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同样与鬼谷子一般，抢夺那个代表他所在世界的琉璃球。

    但徐寒不是鬼谷子。

    他神情决然，他的目光坚定，他没有半分的犹豫，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刻被他催动，倾泻向朝着那个世界杀去的鬼谷子。

    所以，当究竟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帮助自己的族群完成这数十万年来的夙愿，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暂且退下，这个选择摆在鬼谷子面前时，他再无半点的心思去嘲弄徐寒所做决定的愚蠢。

    鬼谷子的使徒咬了咬牙，他不相信徐寒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觉得只要他做得再狠一些，徐寒一定会露出破绽，也一定会停下这样荒诞的举动。只要徐寒稍稍迟疑，或是做出想要保护这个世界的举动，他那便可把握住那瞬息的机会，重创徐寒。

    故而他将他的速度在那时催动到了极致，愈发迅速的冲向那个世界所化的琉璃球。

    他离那个球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只要他伸出的手紧紧一握，那个世界便会化为粉剂。而徐寒依然未有半点改变他攻势的意思，他所有的力量汇集在了一起，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紧紧跟随在鬼谷子的身后，只要他碾碎了那个世界，徐寒的杀招也同样会在第一时间取下他的性命。

    鬼谷子的手已经握下一半，徐寒的杀招也越来越近。

    这并不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事实上说来话长，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二人却不过一息不到的光景。

    但同样对于鬼谷子来说，这一息不到的光景对他来说却也犹如数年一般漫长。到了这时他终于确定徐寒似乎不可能收手，他的心头一震，在族群的荣光与个人的性命之间终于起了犹豫，而这抹犹豫便让他下手的速度慢了些许。

    徐寒的杀招离他更近了，死亡的味道也从未如此的清晰。

    他心头的恐惧愈演愈烈，他下意识的回过了头，在那时他看见来飞速而来的徐寒，他看见了那遮掩万物的黑翼，看见了奔涌不息的剑意，看见了一头亡龙之相的呼啸，也看见了一双漆黑无比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似在说...

    来啊！

    来搏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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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希望

    星空万域。

    神宫之上星光黯淡。

    神宫之中，男子浑身浴血，周身的剑意与刀意翻涌，依然固执的守卫着自己的主人，一如以往数十万年的岁月。

    黑袍老者伏首而立，背后数十条黑白相间的恶龙张扬舞爪，耀武扬威。

    “殿下，再打下去，你会死的。”老人阴沉的声音响起，像是好心的提醒，亦像是恶毒的威吓。

    男人眸中的烈阳忽明忽暗，他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嘴一张开，最先出现的却并非话语，而是喷涌而出的鲜血。

    老人摇了摇头，意兴阑珊的言道：“殿下一辈子都在逆天而行，今日之劫非老朽之罪，而是天命之责，还望殿下能参透其中就里，方才能有重返不朽之境的机会。”

    男人在这时终于平复下了自己体内翻涌的内息，他伸出手擦去了自己嘴角淋漓的鲜血，目光忽的看向远处，他的脸上就在那时浮出了笑容，言道：“谷主...你知道为什么帝君才能成为真正的不朽者吗？”

    老人看了男人一眼，不疑有他，沉声便回应道：“星空万域远比我们想的要广袤无垠，甚至星空之外或许还存在着无数的世界。但无论是星空万域中的哪一个世界，都遵循着优胜劣汰的原则，帝君是星空之鞭，是促使这个世界进化的本源。帝君之所以是帝君便是他比我们更早领悟了这个道理，故而得到了星空万域的认可，这才能永世不朽。”

    男人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帝君是不是谷主口中的星空之鞭，也不太能理解曾经的毁灭者为何会在今日成为了谷主口中高尚的先驱，但我想说的是...”

    “帝君之所以是帝君，是因为他已经无限接近真正意义上的神，而我们都不是神，我们都有弱点。鬼谷子将自己当做星空万域的神太久了，久到自己也忘记自己不是神，你们终将会失败，因为没有哪一个生灵可以一直赢下去，我如此，谷主亦如此。”

    这样的无稽之谈让老人心头暗暗发笑，他张开手，星空万域之中强大的力量依然在不住的朝着他的体内灌入，他看向男人，带着一股胜利者的优越与傲慢：“可是事实不正摆在殿下的面前

    吗？我们赢...”

    那到了嘴边眼看着就要说出的最后一个尾音，却在那时忽的被老人生生的咽了回去。

    因为那漫天朝着他奔涌而来的星空之力在他说着这些的时候猛然停住了，新王与旧王交替的颂歌停滞了，老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心中的错愕被清晰的写在了他的脸上。

    目睹了这一切的男人脸上的笑意更甚，他将手中的刀剑收于背后的鞘中，周身的剑意与刀意收敛，他看向老人言道：“看样子这下谷主就有的是事情需要忙活了，那在下就不留谷主了。”

    说着男人还微微欠身，行了一道送别之礼。那态度温和，丝毫看不出就在方才这二人之间还曾进行过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老人的脸色愈发的难看，他深深的看了男人一眼，他当然知道这个曾经将那个让星空万域无数世界都闻风丧胆的帝君困于时间漩涡的男人不容小觑，所以他花去了数十万年的时间却谋划这个大局，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也以为已经到了可以收获的季节，可这时出了变故，他方才知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了。

    他留住了他，完成了他的算计。老人虽然无从知晓那算计究竟是什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派去的师徒怎么会折戟沉沙，但他知道他失败了，不过这并不可怕，只要他找到其中就里，一切都还有再来的机会。

    念及此处，他收回了落在那男人身上的目光，他拱手言道：“告辞。”

    随即宽大的长袍一挥，身子便在那时于这神宫之中消失不见。

    立在神宫中的男人微笑着看着那老人离去的身影，知道他的气息尽数消失，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方才在那时忽的散去，然后他脸色一白，身子便在那时就要栽倒在地。

    而身后，数道女子的身影浮现，她们见到男人的状况，纷纷是心中一紧，身子快速来到了男人的身侧，将他栽倒的身子扶住。

    “夫君！”其中那白衣女子焦急问道，就要伸手朝着女子的体内灌入灵力，想要为他修复受伤的身体。

    可这手方才伸出，男人便将之拦住，嘴里言道：“无碍，我只需休息一

    会便可。”

    白衣女子虽然忧心于男人的状况，但似乎也并不愿意去忤逆对方，只能是皱着眉头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另一回青衣女子却也迈步而出，同样有些担忧的问道：“夫君就这样放他离去，那边...”

    男人抬头看了女子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那边还有师娘在，我相信他能够做到，毕竟他是师父看重的人。”

    男人虽然如此说着，但身旁的女子却依然无法从自己的忧心忡忡中释怀过来，她依然紧皱着眉头：“就算他这一次挨了过去，可现在连夫君都不是那老怪物的对手，星空万域便再无任何人可以制衡鬼谷子一脉了，他们为了这帝君神力谋划了数十万年，怎会轻易放手？届时就是撕破了脸皮强行毁灭那个世界也未尝不是没有可能...”

    男人缓缓的坐到了地上，他平复下自己体内翻涌的内息，苍白的脸色也随即挥出了几分红润。他抬头看向星空，看向那闪烁着星辰。

    “无论拥有何其强大的力量，如何悠长的性命，生灵始终是生灵。”

    “生灵自然有他的丑恶，贪婪、懦弱、憎恨，帝君曾经将这些当做毁灭世界的借口，鬼谷子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吸收了太多帝君的力量，他们不自觉的已经被帝君同化，生灵的丑恶在他们的眼里被不断的放大，他们已经不再将自己当做生灵，但他们却也同样还未成为真正的神，但摒弃了生灵的所有，也让他们失去了对生灵的判断...”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在那些丑恶之下，生灵同样拥有着一些帝君不曾有的东西。”

    “那东西在很多时候，微不足道，但在某些时候却能创造奇迹...”

    男人说道这里，顿了顿，他的目光闪烁，似乎回到了从前，那久远的光阴之中瞥见了某些铭刻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旁边的妻子们不明所以，都在那时追问道：“是什么？”

    男人这才从记忆中被拉扯出来，他沉了一口气，吐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字眼。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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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记住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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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空之中。

    鬼谷子的使徒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鲜血不断的从胸口处溢出，落入虚空中。

    他脸色苍白的看着徐寒，眉宇间写满了恐惧与不解，他看着眼前双眸漆黑的徐寒，看着他背后通天的双翼，颤声问道：“为...为什么...”

    当时，他的手已经握道了那颗琉璃球，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握碎琉璃球，鬼谷子一脉便可成为新的帝君，而抽身回防，那时已然来之不及，无论他是否选择毁灭徐寒所在的世界，当时的他已经是必死之局。

    所以，他只有选择握碎那方世界。

    身为鬼谷子一脉的族人，他自然不缺乏这样的自觉，只是在生死之间，他终归会有那么一刹那的迟疑，而就是这样的一抹迟疑，让他错失了捏碎那个世界的机会，徐寒杀到了他的跟前，以一往无前的气势，裹挟着他倾尽所有的决意，洞穿了他的胸膛。

    徐寒眸中的黑色，在那时一阵闪烁，最后归于平静，他的眸子恢复了寻常模样。

    他注视着眼前奄奄一息的鬼谷子，说道：“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救下这个世界。”

    “可若是我执意为之，你不会有半点的机会，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有所迟疑吗？”鬼谷子看着眼前这个周身气息散尽的人影，在那些事物归于寂静之后，他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身影其实只是一个才堪堪二十的少年。他很难想象，他能在这样的电光火石之间算计到如此多细微却又足以改变战局的变故。

    甚至，那位他引以为神明的谷主大人恐怕也难以做到。

    徐寒闻言，他悲悯的看了那奄奄一息的鬼谷子一眼，然后他摇了摇头：“我不会，也不懂你们的算计。”

    “我说过，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确定一切是否能如我所愿，但我得抓住这唯一的希望，每个生灵都是如此，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总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希望，哪怕那希望只是奢望。”

    鬼谷子大概是未有想到自己心头的疑惑会因为这样一个简单的回答而烟消云散。

    他在那时自嘲似的笑了笑，然后身子忽的佝偻了下去，那死死按着自己胸口的手被他放了下来，胸口处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中溢出的鲜血愈发的汹涌。而随着这样的鲜血四溢，那鬼谷子周身的生机也在那时飞速的散去。

    “呵呵，可笑，想不到我鬼谷子会败在这样可笑的算计下。”那鬼谷子如此说道，脸上一闪而过的是落寞与挫败，但很快这样的神情便又被一抹狂热之色所替代。他直视着徐寒，又言道：“但生灵终究只是生灵，你们根本不明白鬼谷子的强大。”

    “一直护佑着你们的监视者此刻已经落败，整个万域星空都在无人可以阻止鬼谷子的步伐，你的决断为你赢得了一小撮的时间，好好去珍惜吧，在世界毁灭前，与你世界去做最后的告别吧。”

    那鬼谷子说着，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嘲弄之色，就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在大象的重压下，做着最后无力的反抗一般。

    他所言的一切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若是那位监视者都难以与鬼谷子的掌舵人一决高下，那之前所言的需要徐寒化为帝君的借口也不再重要，鬼谷子一脉终究会在这次失利后，选择撕开所有的面具，直截了当的毁灭徐寒所在的世界。

    似乎诚如眼前这个鬼谷子所言，徐寒赢下这一局，也只是争取到了少之又少的时间，无非是让他能够与世界告别罢了。

    可是，令那个催死的鬼谷子感到诧异的是，即使到了这时，徐寒的脸上依然未有露出半分的沮丧或者愤怒之色。

    他盯着濒死的鬼谷子，清澈的眸子中再次奔涌出那令人窒息的漆黑之色。

    “你永远不会懂的，我们还有希望。”

    徐寒说着，背后的黑翼再次张开，他的手豁然伸出，握住了那鬼谷子的头颅，已经奄奄一息的鬼谷子在此刻的徐寒面前依然没有半点的还手之力，他就这样被徐寒如同小鸡一般拧起了身子，徐寒的双眸一沉，另

    一只手也豁然伸出，那个在虚空中游荡的琉璃球似乎受到了某种气机的牵引，在那时从虚空中遁出，落入了徐寒手中。

    徐寒沉眸看向虚空中的一处，他能感觉到，那里更为强大的存在正在以快得出奇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奔袭而来。

    他的心头一凛，不再有半分的迟疑，便在那时拧着那鬼谷子的身子，遁入了那道支离破碎的琉璃世界。

    ......

    大渊山的山巅此刻早已没了那世外桃源的模样，到处都是倾倒的大树以及来不及逃出升天的飞鸟走兽的尸骸，甚至就连这巍峨大山也有了明显的倾斜，似乎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这时，虽然方才的天塌地陷，日月无光渐渐停歇，天际再次浮现出了艳阳，那射入的阳光却极为黯淡，就像是天与地之间隔着一层纱窗，以至于阳光无法完全的招入这方天地。

    十九的脸色惨白，她毕竟才堪堪十岁，她何曾面临过这样的境遇，那方才宛如末日一般的景象萦绕在她的心头，即使这异象散去，她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

    只是当这一切恢复平静后，她身后的周渊终于是回过了神来，他没有去询问方才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心思去管徐寒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只是死死的盯着眼前那道黑影，那道在方才的大乱中，将他们救下的黑影，他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是谁？”

    这个问题，从他看清那黑影的脸庞之后，他便一直想要问出，只是方才的天塌地陷，让他着实没有机会也没有余力问出这个问题。此刻一切归于平静，他便再也憋不住了。

    而听闻此问的十九也终于从那接二连三的变故中回过了神来，她同样抬头看向那黑影，目光一会落在那黑影身上，一会又看向一旁师父。她眉宇间写满了困惑与不解，过了好一会方才晕头晕脑的说道：“你们...谁才是...师父？”

    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并非十九昏了头，而是这忽然出现的黑影与周渊竟是生得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不仅是外貌，就连他们嘴角的胡须，头上的白发都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除开所穿的衣物有所不同，他们便再无任何的区别。

    那黑影闻言朝着周渊微微一笑，又看向十九言道：“我就是你啊。”

    “嗯？”十九一愣，自然无法理解这话。

    而那黑影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再无半点与之对话的兴致，他忽的抬头看向那分明有阳光照耀却又昏暗无比的天穹，眸中的光芒在那时也变得深邃了起来。

    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些什么，而也似乎是受到了他这般气息的感染，十九莫名的咽下了那到了的嘴边的话，也在那时抬头看向天际。

    就在此刻，穹顶之上本就黯淡的日光忽的又阴沉了几分。

    漫天的黑气涌现，一道身影穿越了破碎的穹顶如星辰坠落一般，落在了十九的面前。

    “徐大叔！”在看清那人影的模样后，十九发出了一声惊呼，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之人，脸上泛起雀喜之色，但又转瞬想到了些什么，将这样的雀喜又生生的压了回去。

    那来者的确便是徐寒，他不曾回眸去看一眼满心震惊的十九，更未有去看那十九身旁所堆积的那些他曾经的同伴的尸首，他只是在那时伸出手轻轻一抛，一位身着黑衣的身影便在那时如同一只臭鱼烂虾一般被扔在了地上，在这满地狼藉中一阵翻滚，最后方才停下。

    十九很确定她从未见过这人，但却能从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中感觉到，方才徐寒离去便是为了斩杀此人。

    咳！咳！

    那人似乎还未有死透，在停下了一阵翻腾之后，他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然后他艰难的睁开眼看了徐寒一眼，又看了看周遭的情形，在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惨白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一抹笑意，他看着徐寒言道：“怎么？你觉得那我做人质就可以威胁到谷主了吗？”

    “呵呵，鬼谷子的步伐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住...我们终将成为星空万域永恒的...的...神祇...”

    似乎到了生命的尽头，只有这样狂热的信念还能支撑着这个鬼谷子如此行事，徐寒却对此并不在意，他毫不客气的唤出一道剑意刺入了那鬼谷子的胸膛，凌冽的剑气将他那本就触目惊心的伤口再次撕开了一道口子。

    “神？奄奄一息的神吗？”徐寒的声音随即响起，那语调中的冰冷与淡漠几乎让一旁的十九难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曾经苏慕安口中的府主大人。

    但还不待十九的小脑瓜中理清徐寒与眼前这个人的关系，穹顶之上的天色又是一暗。

    诸人在那时纷纷抬头看向穹顶，只见那天穹之外的世界黑白双气奔涌，萦绕在穹顶之上，将那本就微弱的光芒尽数遮掩。

    “那是什么？”十九惊恐的高呼道，以她的眼界自然无法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因为隔得太远的缘故，她连那处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无法看得真切，但忽然黑暗下来的天地，却依然不可避免的让她陷入了惊慌。

    而立在她身旁的黑衣周渊却在那时迈步而出，走到了十九的身侧，仰头看向天际，沉着眸子言道：“鬼谷子。”

    “什么？”十九虽然在此之前也听到徐寒也提起过这三个字眼，但她还是并不明白这三个字眼背后的含义。

    黑衣周渊伸手摸了摸十九的脑袋，言道：“看仔细咯。”

    十九一愣，她不由得侧头看向这黑衣周渊，却见对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而这份笑容正是那年在贫民窟中将她拉扯出来的老人脸上的笑容，她在那时豁然醒悟了过来，眼前这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师父，才是那个给她取名十九的十八。

    在这样的气氛下，十九收起了心头的疑惑，她很是乖巧抬头看向天穹，看着那漫天翻涌的黑白气息，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的，那道遮盖天地的气息再穿过云层之后，直直的落在了大渊山的山巅。

    然后那黑白之气翻涌，就在徐寒的身前，化作了一位慈眉善目身着黑袍的老人。

    他眯着眼睛扫视了一番这一片狼藉的大渊山巅，目光也曾在那位奄奄一息的鬼谷子身上落下，但转瞬却又收回，最后看向背生双翼，双眸漆黑的徐寒言道：“你这样子，很好。”

    徐寒皱起了眉头，并不理会老人这无稽之言。

    “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有幸触碰到那伟大的力量，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星空万域更好。”老人对于徐寒的态度却并不放在心上，反而继续轻声言道。

    他的语调温和，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着一抹慈祥的笑意，就像是一位白发老人在看着自己的儿孙一般。

    徐寒却果决的摇了摇头，说道：“对不起，我不懂。”

    徐寒的回答似乎并未有让老人生出半分的意外，他还是笑道：“那是你未有去用心感受那力量的伟大，只要你放下心中的执念，用心去想，去想这个世界的本质，去想星空万域的本质，你就会明白，星空万域需要这样一把星空之鞭，去促使那些懒惰者进化，去淘汰那些不思进取之人，这样，星空万域才会变得强大，变得无坚不摧！”

    徐寒眸中的光芒变化，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他想着老人所言，再想着那帝君之力中不断传来的关于远古的记忆，他脸上的神色在那时有些些许动摇。

    老人微笑着伸出手，言道：“来吧，孩子，给我你的力量，数万年后，当众生走向不朽，他们高唱的颂歌中一定会铭记你的牺牲，是你造就了新的星空之鞭，是你给了星空万域以后万世的不朽！”

    徐寒脸上的神情变得恍惚了起来，他的手在那时竟然真的缓缓伸出，就要落在那老人的手上。

    “记住这张脸了吗？”而徐寒身后的黑衣周渊却也在这时看向身旁的女孩，笑眯眯的问道。

    十九还在疑惑，但出于对自己师父的信任，她还是如实的点了点头。

    黑衣周渊脸上的笑意更甚，他伸出手抚摸着十九的脑袋，眼睛忽的眯起，语调却阴沉可怕的言道：“那就好，记住这张脸，就是你以后万年唯杀的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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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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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番祥和的天地，人族男耕女织，妖族繁衍生息，没有争端，没有杀戮。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数万年，一直持续到这方天地的生灵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有一天，天外走出自己世界的外来者发现了这方天地。这里肥沃无比，灵气充沛，但偏偏这里的生灵因为了无争端，故而都没有修行的动力，以至于这方天地中的生灵孱弱无比。

    外来者觊觎这方世界，于是他们破开了天门，涌入了这方天地。

    习惯了平静的生灵们对于这忽然而来的战争措不及防，他们草草组建起的大军，在外来者的铁爪下犹如瞬息土崩瓦解。于是这方天地的生灵被外来者所奴役，女人们成了外来者发泄的工具，男人们成为可以被尽情压榨的奴仆，而妖族则成了任意把玩被囚禁在笼中的玩具。

    男人便曾经就是那方天地的统治者，他所在的世界被奴役，他自己也无法幸免，被那些外来者所囚禁，说不上是有幸还是不幸，外来者中的统治者曾与他有过一番隔着笼子的对话。

    对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对话。

    一位胜利者与一位落魄的失败者。

    男人记得在那肮脏的地牢中，对方穿着一双鎏金的马靴，在地牢的通道中来回踱步，哒哒的声响回荡，宛如一把重锤敲击在男人的心脏。

    男人不解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可怕的事情？”

    “这个世界那么大，有的是土地，有的是瓜果，你们想要粮食，我们可以分出土地给你们耕种，你们想要肉食，山林有的是走兽，江河里有的是鱼虾，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们，奴役我们呢？”

    对方面对这样幼稚的提问，脸上挂满了笑意：“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大，我们所在的世界地域广袤，比起你这方天地不遑多让，但不过万年的光景，在杀戮与争端中，世界的灵气都被耗尽，我们需要继续繁衍，继续变强，所以我们来到了天外。”

    “世界的本质就是这样，强者征服弱者，就像你们捕获走兽。我们的眼中你们其实就是鸟兽，你觉得我们会和鸟兽共同拥有一个世界吗？”

    “弱肉强食，你们在安逸中度过了太久的光阴，忘记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而我们从出生起每个婴儿的都握紧了拳头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我们明白这个道理。要么战斗，要么死去。身为王者，你的子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那么你们的灭亡便是注定的事情，不是我们到来，便是别人到来，安逸的假象终将被刀剑撕破！”

    说完这话，对方便带着胜利者的高傲离去，而身在囚笼中的男人却陷入自责与沉思。

    他曾无法认同这样的逻辑，但当铁一样的实事摆在他的面前时，他无法却否认他族群说遭受的苦难便是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于是，他开始反思，开始去想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越是细想，他便越是莫名的认同了那个奴役他族群的王者的逻辑，他明白了就像丛林里只有跑得最快的鹿才能在猎豹的追逐中存活，而也只有最狡猾的猎豹才能捕捉到那些警惕的猎物一般。猎物与猎手们相互选择，淘汰彼此中的弱者，双方看似敌对，其实却都在促使着彼此朝着更强大的方向进化。

    那生灵也是一样，一旦沉浸于安逸之中，终究会在某一天的巨大灾难面前束手无策。

    所以，为了让这样的痛苦不再重演。男人想要成为一位先驱者，想要成为这星空之下，无数世界背后的长鞭。他要威吓那些世界的生灵让他们知道威胁始终存在，要么不择手段的变强，要么就干净利落的毁灭。

    男人的决意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在那地牢中每一天都在这样的想法中不断的度过，终有一天，星空之中冥冥的意志回应了男人，强大而又无可匹敌的力量被灌入了男人的体内，他带着仅余的族人冲出了那方天地。

    于是，从那天起，男人化为了星空之鞭，而万域星空之中也多出了一位让无数生灵闻风丧胆的邪神帝君。

    ......

    不知是不是那老人的有意牵引，徐寒的脑海中在那时浮现出了诸多碎片式的记忆，他们很快便连成了一条线。

    而身处那样的记忆中，并非简单的读取记忆，而是宛如成为当事人，体会过了那男人在目睹自己族人被奴役，自己的家园被侵占的绝望，也感受过了一次又一次男人对世界的思考，就仿佛徐寒真的经历过这一切一般，他的额头上开始冒起密密麻麻的汗迹，心中对于男人的决定竟出奇的多出了一份认同。

    “你明白了吧？星空万域需要帝君，这样生灵才会前进，这样他那方世界以及你这方世界曾演化的悲剧才不会重演。”老人鬼魅一般的语调在徐寒的耳畔来回响彻，声音之中像是裹挟着某种可怕的事物，一次又一次的敲击着徐寒的心房，洞穿着他内心的防线。

    徐寒的手已然渐渐放到了老人的手心，老人的脸上那和蔼的笑容一息胜过一息。

    他眯起了眼睛，看着徐寒：“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老人说着，眼看着徐寒的手就要落在那处。

    啪！

    可就在那时一声清脆的响声忽的在这昏暗的大渊山山巅响起。

    在老人错愕的目光下，徐寒的手用力的一挥，狠狠拍在了老人的手掌。

    老人的手掌被弹开，徐寒那方才分明已经混沌的眸子却在这时忽然恢复了清明，他盯着老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你说得不错，可为什么成为新的帝君的人，不能是我呢？”

    老人不知是未有想到徐寒能从他蛊惑中清醒过来，还是因为徐寒此言太过胆大妄为，他在那时一愣，但很快便笑了起来。

    当然不同于之前那和蔼的笑容，这一次漫上老人眉宇的笑意中写满的是嘲弄与不屑。

    “你？孩子，有些力量不是你这样的人可以承受的。”但很快他还是恢复了自己那从容又和蔼的模样，他轻声言道，语气中倒是不乏规劝之意。

    “若我一定要试试呢？”徐寒不为所动，沉眸再言道。

    “无碍。”老人也不动怒，只是有些遗憾：“毕竟无论你愿不愿意，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要发生，个人的意志在万域星空的车轮面前终归只是尘埃。老朽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一切是有意义的事情，而非你想的那般不堪。”

    老人说得不急不缓，在他看来，徐寒能够击溃他派来的师徒着实让他诧异，但在击败监视者后，整个万域星空已无任何再能制约他。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继续他想要做的事情，因此他此刻方才能够如此轻描淡写的与徐寒说上这么一些话。

    而既然徐寒无法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他也理所当然的结束了这番对话。

    那时老人宽大的黑袍再次鼓动，黑白之气涌出，将他的身躯包裹。

    而后他的一只手豁然伸出，朝着虚空一握，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碰到，但离他数丈之远的徐寒却忽的脸色一白，身子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随即被高高提起。

    “你看，你只是帝君力量容器，我让你活了十九次，只是因为我需要你活够十九次，现在这十九次已经走到了尽头，你也好，你的世界也罢都得死。何必还要多出那么多无谓的奢望呢？”老人眯起了眼睛，依旧语调轻柔说道。

    只是同样的语气，却不再有方才那般的和蔼，而更像是来自地狱深处的低语。

    一旁的十九见到这方场景，自然是心头一震，她下意识的想要上前帮助徐寒——虽然徐寒在此之前做了许多十九痛恨不已的事情，但在她的心中那个徐大叔终归是要好过这个莫名其妙的老人。

    但她的脚步方才迈出，一旁的黑衣周渊便忽的伸出了手，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十九。

    “师父？”十九不解的看向黑衣周渊，很是疑惑。

    “乖乖站着，还不到你出手的时候。”黑衣周渊笑道，神情温和，让心底乱做一片的十九在那时莫名的安宁了下来。

    徐寒愤恨的看着老人，他周身的剑意黑气涤荡，似乎极力想要挣脱老人的手掌，但他的身子在那时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束缚，任何的挣扎在那样的力量都显得像是徒劳。

    “孩子，我看了你十九次，从一个乞丐到现在的徐寒，你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我都清楚，你觉得你能有什么资格与我斗呢？”老人怜悯的看着徐寒，嘴里幽幽言道。

    “龙气？”老人说着，另一只手也在那时伸出，朝着徐寒轻轻一挥，就像是轻轻拨弄了眼前一张看不见的古琴上的琴弦一般。

    徐寒上身上那头黑龙的纹身便在那一刻被老人拉扯而出，那头黑龙的虚影不断的正在咆哮，可却同样在那股完全碾压它力量下渐渐失去气力，随着老人的另一只手轻轻一握，黑龙虚影便化作粉剂，消散于天地间。

    这黑龙之中包裹着这个世界大半的龙气，这股龙气与以往的被黑龙吸收，又或者随着鬼菩提的死而散去不同，这一次，那位老人是将这龙气彻底毁灭，本就支离破碎的世界随着这龙气的湮灭，顿时发生了某些变故。

    轰！

    一声闷响从世界的深处响起，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渊山再次开始摇晃。

    天外的虚空开始涌入，不断蚕食着世界的边缘，气温急速的下降，天地间异象不断。

    “剑意？”老人又言道。

    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拨弄，无数剑意在那时再次被老人从徐寒体内拉扯而出，徐寒的脸色一白，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萎靡，而那些白色的剑意也在老人的轻轻一握之下再次粉碎。

    “还是你这自诩为天下第一的仙人肉身？”老人凭空一握的手微微用力，那徐寒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四肢百骸之中一道道轻响接二连三的自他体内炸开，那是他的骨头一寸一寸碎裂的声音，淋漓的鲜血顺着他的皮层渗出，很快便侵染了他的整个身子。

    “看看，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得来的所有东西，有意义吗？现在的你还剩下什么？半妖的躯体以及从帝君那里得来的些许力量，这些又能做什么？你不敢再获取更多的力量，因为你孱弱的神魂根本无法匹配那么强大的力量，你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就凭你也想成为这星空之下唯一的神？痴人说梦罢了。”

    老人如此言道，周身奔涌的黑白之气愈发的汹涌，加上此刻的天地异象，他傲然立于其中就像是一位从天而降的神祇，向着这方世界的生灵宣判来自末日的裁决。

    “你看这个世界，支离破碎，我只要轻轻的再这么一握，这个世界也会灰飞烟灭，看上一眼吧，最后一眼。”

    老人这般说罢，那支手便在那时猛地一握。

    世界支离破碎，先是冰雪笼盖天地，然后从世界的中心大地被沟壑割开，毒蛇一般的裂纹四散蔓延，天外的虚空涌入，顺着这些分析吞噬掉这个世界的山川、河流以及生灵。

    这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偏偏在老人如此一握之后，世界却安静无比，并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事情发生。

    “嗯？”诧异之色第一次浮现在了老人的眉梢，他皱起了眉头正要去思索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南无·阿唎耶。”

    “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

    他的耳畔却在那时响起一声声梵唱之音，老人循声望去，却见他身子两侧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两位和尚，一位身着白衣，一位身着黑衣，二人的容貌如出一辙，且都在那时悬空而坐，沉眸闭目，轻诵着佛音。

    而随着这佛音的唱响，他的上空一具已经失了生机的紫眸少女的尸体凭空而立，从那少女的体内某些事物在这梵唱的牵引下涌入了徐寒的体内。

    也就是随着那东西的涌入，徐寒体内的力量开始了无节制的向上攀升。

    老人眸中的诧异在那一刻化为了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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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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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飞的雁会在春日北行，将死的雄鹰会最后一口气登上悬崖。

    辗转流离的人，会在死前遥遥远望，寻找他的故乡。

    世界之于生灵，便是北方之于大雁，悬崖之于雄鹰。

    你生于此，长于此，因此哪怕流离千载，灵魂深处总归会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你，一路前行，回到你诞生之初。

    而这一点，对于那无知无识的魂魄更是如此。

    它太过强大，强大到足以包容帝君的力量，它那以被杀死，甚至难以被囚禁。所以他们只能将这魂魄放逐于无垠的虚空，却忘了他与他的世界总归会相互吸引，离家的孩子终会归来，或者...

    已经归来。

    ......

    老人看着此刻的徐寒，看着那自那紫眸少女的尸体内不断涌入徐寒体内的事物，他眉宇间的惊骇一息胜过了一息，这对于掌握了星空万域无数个世界的老人来说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至少在他看来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生出这样的情绪了。

    “它...它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他喃喃自语道，即使到了这时他依然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感到不可思议。

    而那方才被他隔空抓住颈项，动弹不得的徐寒却在这时缓缓抬起了头，他紧绷的身躯似乎也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缓缓舒展开来，他盯着老人，沉着漆黑的眸子言道：“你们看我看得太仔细了，以至于这个世界发生的很多都被你们所遗漏，所以，这一局还是我赢。”

    徐寒说罢这话他的身子猛然一震，世界深处那狂暴的力量好似受到了某些感召，轰然涌入徐寒的体内。

    徐寒周身的气势一荡，那仍处于某种惊骇中的老人一时措不及防，身子一顿，便于那时在这股浩然的气势下被生生震飞了出去。

    当然，这样的力量远不足以要了这位如今星空万域真正意义上的主人的性命，甚至这对他造成的伤害都可谓微不足道。相比于这些，那内心的惊骇显然更为让老人惴惴不安。

    “它怎么会在这里！明明...明明！！！”他死死的盯着徐寒，依然不断的重复着之前的话，只是语气比起方才的呢喃更多出了一分惶恐。

    徐寒朝前迈出了一步，他背后黑色的双翼再次张开，而这一次，那双翼便足足有千丈之巨，大有遮天蔽日之势，他言道：“只有反派才会给敌人解释来龙去脉。”

    说罢，他背后的双翼一振，他的身子便猛然朝着老人杀来。

    徐寒的力量显然随着那帝君之力的疯狂注入而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的攻势凌厉，每一拳的轰出都让拳风的落处的空间轰然碎裂，露出其后无垠的虚空。

    老人在徐寒这般凌冽的攻势中节节败退，竟是没有半点的还手之力。

    似乎他也意识到如此打下去，徐寒只会越战越勇，饶是现在徐寒的攻势还不至于将他彻底击败，但若是在这个世界呆得足够久，徐寒终会获得足够强的力量将他彻底斩杀。

    而击杀现在的徐寒却并非他能做到的事情，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而为了保护自己的世界，任何外来物的力量在来到另外世界时都会被削弱。虽然如今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但这样的规则只要这世界存在，便不会更改。身为不朽之境的强者，老人虽然可以不断的摧毁这个世界的规则，从而让处于这个世界的投影不断获取来自本体的力量，但这样的速度却远远比不上徐寒从世界深处所抽取来的帝君之力。至少现在这样获取了那个人的神魂的徐寒，绝对不是他在短时间内可以击败的，而同样拖得越久，他的危险也会更大。

    鬼谷子趋吉避凶，乃是他们几乎融入了身躯的本能，身为鬼谷子一脉的真正掌权人，老人自然不会去冒这样的风险。他的心头一横，宽大的黑衣长袖便是一挥，漫天的黑白之气奔涌，短暂的拦下了徐寒的攻势，而后他的身子便于那时头也不回的朝着穹顶远遁而去。速度之快，远非徐寒所能企及。

    当然，徐寒也确实并没有追击的心思，他沉眸看了看那逃遁的身影，下一刻便毫不恋战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正如老人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中无法击溃此刻的徐寒，徐寒同样也知道一旦冲出这方世界，他也不见得能是老人的对手，更何况吸收那道神魂，对于徐寒来说也并非一件幸事。

    而且，此时此刻摆在徐寒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

    “徐大叔...”十九见那老人离去，她在那时迈步上前想要与徐寒说些什么，可话才出口却又悄悄止住。

    她的脑袋里此刻乱成了一团浆糊，她有些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那个老人是敌人吗？徐寒又是朋友吗？这本应该在女孩心头黑白分明的答案此刻却混淆在了一起，难辩对错。这短短几个时辰之间发生的一切，对于十九来说终究太过突然了一些。她不得不抬头看向自己的师父，期望他能够给出个答案，毕竟他方才的所言所行显然比起自己更了解这其中的始末。

    但她的师父却对于十九递来的目光视而不见，反倒是神色复杂的看着那背对着他的徐寒，他看了好一会，似乎方才鼓起勇气言道：“他走了，现在你回头，或许...”

    始终沉默的徐寒不曾回头，他抬头看向不断被天外的虚空侵蚀的天空，然后低沉着声音说道：“他还会回来，这是唯一的路，要么走下去，要么死在路上，除此之外，我们别无他选。”

    黑衣周渊再次沉默，而这样的沉默无疑代表着他认同了徐寒的话。

    徐寒忽的转过了身子，看向周渊，他布满了毒蛇般暴起的青筋的脸上在那时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是很古怪的一抹笑容，首先，那样一张狰狞可怖的脸本就不适合这样的神情，更何况面对比起他不知年长几何的周渊，徐寒脸上的笑容之中竟是带着几分对待晚辈时的宽慰与温软。

    这样的笑容配上这样一张脸，自然古怪万分。

    可更让十九没有想到的是，徐寒竟然在那时伸出了手，放到了周渊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一番他的雪白的头发，然后方才言道：“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那样的话下，在十九眼里素来沉默寡言的周渊却莫名的眼眶一红，不仅如此，十九能明显的感觉到周渊的身子也随即开始了轻微的颤抖，他低着头，似乎极力忍着泛红的眼眶中某些东西在那时奔涌而出。虽然这么说来有些不合时宜，但十九还是觉得自家师父在这时的表现着实太过女儿态了一些。

    “最后一次了，在坚持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徐寒却似乎对此并不感到半分的意外，反倒语调极为温柔的言道。

    “可...”黑衣周渊低着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也不知是不是十九的错觉，还是真的因为太过悲伤的缘故，她暗暗觉得此刻周渊的声音竟有些变形。

    当然她并有更多的时间却品味自家师父在这时升起的变化，因为徐寒在说完这话之后，他便再次抬头看向穹顶，随着他背后的双翼一震，他的身子便于那时冲天而起，飞向苍穹。周渊到了嘴边的话，也在这时戛然而止，与十九一般在同一时间看向那道遁向天际的身影。

    ......

    世界的破损已经极为严重，甚至已经不需要任何外力的作用只要放任他些许光景，这个世界便会在虚空的吞噬以及自己气运的湮灭之下缓缓归于死寂，这个时间并不会太长，不过数十日光景罢了。

    徐寒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来到穹顶之下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沉着目光审视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世界外的虚空是一片漫无边际却又试图吞噬一切的可怕事物，而徐寒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驱逐这些已经涌入了世界的虚空。

    他的心头一动，背后的双翼再次张开，狂暴的气势奔涌而出，犹如潮水般朝着四周倾泻，说来也是奇怪，在那股气势的冲击下，那些犹如粘泥一般附着在穹顶的各处缺口上的虚空竟是疯狂的颤抖起来，他们就像是对徐寒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极为恐惧一般，在这样的一阵疯狂颤抖之后，便迅速的退去，不过百息不到的光景，附着在这个世界穹顶各处的虚空便尽数推出了这个世界。

    而这样的状况却并非一劳永逸之举，事实上即使退出了这个世界，那世界四周虚空依然在进行着一阵阵轻微的翻滚，既有按捺不住的蠢蠢欲动，亦有对身处世界之中的徐寒的忌惮。

    徐寒知道虚空的蛰伏只是暂时的，想要救下这方世界他还需要做更多的事情。

    他并没有太多的迟疑，在喝退那些虚空之后，他的眉目一沉，双手再次张开，滔天的黑气奔涌而出。

    他们遮天蔽日，如海浪如江河一般源源不绝，在徐寒意念的催动下，涌向穹顶各处的缺口。

    这便不如之前喝退那些虚空那般简单了。

    世界之于星空万域自然是渺小不堪，但对于身处这个世界的每个生灵来说，世界却又无比庞大，饶是是现在的徐寒想要修复这样一个世界也同样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黑气还在不断的从他的身上涌出，奔向那些越来越远的远方，涌入那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碎口。

    徐寒的额头上开始浮现一道道汗迹，脸上那些暴起的情景也愈发的狰狞，就像是要冲破徐寒的皮层一般，他不断的从世界深处夺取来那帝君的力量，他眸子中的黑色也随着这股力量的涌入而愈发的漆黑，就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一般。

    随着时间的推移，徐寒的意识渐渐有些模糊，他知道这是帝君的力量以及那个人的神魂中残留的意识在与他争夺这具身躯的所有权，那个人的神魂虽然拥有驾驭帝君之力的能力，但他早已被鬼谷子们灭杀了神识，所余的无非便是求生的本能，一旦被这股神魂吞噬了心智，下场比起被帝君所噬估摸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寒咬了咬牙，强忍着自己周身传来的不适，继续催动着世界深处的力量涌入自己的体内，同时又将之催动着涌向穹顶。

    转眼一个多时辰的光景过去了，徐寒周身的气势愈发的磅礴，但周身却满是湿漉漉的汗迹，甚至毛孔之下都已经开始渗出一道道淋漓的鲜血，从他身躯内涌出的一道道黑气却宛如蛛丝一般将他的身躯与这个世界链接。

    他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浑身上下传来一阵阵好似要将他撕裂的巨大痛楚。他沉着脸色，凭借着最后一口气，在那时沙哑着声音低吼道：“合！”

    此音一落，那些奔涌在这个世界各处的黑色气息顿时翻涌，他们在那些碎口处渐渐凝聚，就像是结了冰的水一般，化为了实质，一个接着一个封堵上了在方才大战中留下的缺口。

    ......

    呼！

    呼！

    做完这些的徐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同时还不断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似乎是想要让自己保持清明，以此对抗体内不断咆哮的其余的两股意志。

    事情还未有结束，他虽然修复了这个世界的碎口，但这个世界依然处于鬼谷子的视线之下，而他却不可能一直讲那神魂放在自己的体内，因此他必须在那神魂吞噬掉他的意志之前，将之驱逐，而在驱逐者神魂之前，他还得做上一件事情，以确保这个世界会在以后的一段时间内远离鬼谷子的视线。

    想着这些的徐寒再次咬了咬牙，他顾不得嘴角渗出的血迹，一只手便在那时朝着虚空一握，那落在大渊山巅已经失了气息的那位鬼谷子的使徒的尸体，在这时猛然受到了徐寒的牵引，身子凭空而起，转瞬便飞升到了徐寒所在的穹顶。

    徐寒的眸中黑芒大盛，一道道黑气涌入那具尸体，那具尸体在那股黑气的包裹下竟然古怪至极的开始分解，某些东西随着这样的分解被徐寒牵引着涌出。

    那是鬼谷子一脉的本源之力。

    鬼谷子一脉本就擅长推演天地之术，这遮掩天机之法更是炉火纯青，当年鬼谷子一脉就是靠着此法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帝君的追杀。这位鬼谷子的使徒虽然死在了徐寒手上，但能被那老人逶迤如此重任，想来在族群中的地位必然不低，他体内的本源之力徐寒加以那帝君记忆中的秘法，便可暂时蒙蔽住这个世界的气息，让他们短暂逃离鬼谷子的视线。

    这虽然不是长久之计，但对于现在的徐寒来说，每一息的时间都极为珍贵。

    那尸体被他一道道分割开来，包裹在其中的本源之力在徐寒的手中越聚越多，但徐寒的脸色却也愈发的难看，周身所渗出的鲜血也愈发的频繁。

    突然，徐寒的脸色一变，他体内两股其它意志在一次次的冲击之后终于攻破了徐寒的意识防线，涌入他的神识之中。三股意志在那时裹挟在一起，谁也不肯想让，徐寒极力想要支撑自己做完这最后一步，因为他知道那位鬼谷子的老人虽然已经离去，但以对方活了数十万年的心性来看必然还会监视着此处，如果徐寒此事倒下，对方极有可能杀个回马枪，让徐寒之前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但神识的斗争却并非肉体上的伤痛可以比拟的，徐寒只是支撑了数息不到的时间，脑海中的意识便彻底混乱，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在那时眼前一黑身子便直直的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几乎就在那同一时间徐寒能够明显的感觉天外传来一道探查的神识，这必然是那去而复返的鬼谷子，想来他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徐寒的异状，一旦他确定了徐寒的状况，恐怕就真的会再次出手摧毁这个世界。而失去了徐寒，这个世界显然并不存在任何人还能阻止对方的行动。

    徐寒的心头不免生出强烈的不甘，他的计划走到这一步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了岔子...

    他虽然想着这些，可他的身体却并不允许他去做到任何事情，他的脑袋越来越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而在他彻底昏死过去之时，他隐约听到那大渊山的山巅传来一声高亢的凤鸣。

    也隐约看见那道红色的尸体中，一道浑身浴火的事物忽的展翅而出，朝着他急速奔来。

    那似乎...

    是一只凤凰。

    徐寒在昏死之前，暗暗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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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天大的秘密

﻿    “醒醒。”

    “醒醒！”

    “醒醒！！”

    徐寒的耳畔不断的传来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声音，那是一位女子的声音，语调中带着些许焦急与担忧，也带着一股徐寒似曾相似的味道。但偏偏徐寒却又如何也记不起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快醒醒！”

    那声音还在徐寒的耳畔响彻，语调中的焦急一息重过一息。

    徐寒在浑浑噩噩中已经忘记了自己究竟处于何种的境遇，只是下意识的在那声音的催促下缓缓又艰难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入目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徐寒并不陌生，他曾不止一次进入过这样的世界，它可以是某个意识的神海，也可以是某位大能所张开的结界。

    见怪不怪的徐寒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沉着眉头思虑起了之前自己处境。

    虽然意识短暂陷入停滞让徐寒有些脑仁发疼，但毕竟到了这般境界，恢复力远超常人，徐寒微微思索便明晓了之前发生的一切，但这并没有让徐寒生出任何恍然的庆幸感，反倒是让他再次意识到此刻的危机——鬼谷子依然窥视着这方世界，随着他的倒下，那忌惮他的鬼谷子必然卷土重来，而他在倒下前也并未有完成他所有计划的最后一步。

    想到这里，徐寒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试图挣脱这方白茫茫的世界，但这时他方才发现自己的四肢百骸竟然再无半点气力可言，孱弱得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徐寒虽然已经猜出了自己此刻所处之地极为特殊，远不是依仗力量便可以破开的，但一想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所面临的危机，他还是免不了心头烦忧。而因为周身的力量不知为何消散不见，徐寒就是想要做些什么也无能为力，故而他只能是在一阵沉默之后看向四周那白茫茫的天地，高声言道：“阁下设下这般结界，若只是想要困下徐某人未免太过大费周折了，如此想来阁下想必定然还有所图，既然如此何不现身一见！？畏首畏尾岂是男儿所为？”

    这当然是拙劣到了极致的激将法，但摸不清对方的来路，难以对症下药的徐寒只能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这般一试。

    “可妾身本来就不是男人啊？”

    而令徐寒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话音方落，那白茫茫的世界深处便传来一道娇柔的声音。

    那声音从这白茫茫的天地的四周传来，徐寒下意识的抬头望向四周，可四周的天地依然空荡荡，并无任何的人影或者任何的活物存在。

    徐寒皱起了眉头，他对于那声音的是男是女并不在意，只是心头却暗暗惊骇于对方竟然能够如此悄无声息的将他困在这方天地中，想来修为必然不俗。他压下了心头的异样，故作平静的继续言道：“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趁人之危终究不是正人君子所为，阁下意欲何为不妨现身一说。”

    “呵呵。”世界的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银铃般清澈的笑声，“伶牙俐齿，在这方面的功夫你倒是比他强出了千百倍。”

    那声音如此言道，徐寒便将这世界的四面八方忽的涌出一道道红色的事物，他们宛如一层层薄纱，在世界的各处的涌动，然后在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气机的牵引下，这些东西朝着徐寒的跟前猛地汇集而来，转瞬便在徐寒的跟前化作了一道火红色的人影。

    火红色，这样的辞藻用在那道人影的身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长裙，乌黑的长发两侧都有一小撮头发被红色的丝带束起，披落在肩前，滴水的双唇殷红，黑色的瞳孔中时不时的有火光乍现，而最为奇异的还是女子的双足赤裸，只有那右脚的脚踝处系着一枚铃铛。

    而自她出现那一刻起，徐寒便能明显的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度似乎在那时上升了许多，哪怕对方并未刻意催动起半点的力量，但立在她跟前的

    徐寒还是能感受到一股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所以，徐寒觉得火红色这样的辞藻并不是适合眼前这个女人，她本身似乎便是一团火，一团从远古燃烧至今，从未熄灭的火。

    而除开这样的感受之外，徐寒还从这女人的身上闻到了些许熟悉的味道，

    他隐隐觉得他似乎在某些地方见过这个女人，或者感受到过那从她身上倾泻而出的气息，但他却说不真切。

    似乎是感受到了徐寒神情间的疑惑，那立在他身前的女人竟在那时朝着徐寒微微一笑。

    徐寒自然不会因为如此便放下心头的警惕，他继续沉眸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徐寒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徐寒身上，来回打量，那目光颇为古怪，并非敌人之间的衡量，也非故人之间凝视，而更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在小心翼翼的观赏着对方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而更为古怪的是，在对方这样的注视下，徐寒的心底竟是升腾起了某种翻涌的情绪，有思念、有愧疚、有不舍、有悸动。徐寒很清楚这些情绪并非源于他自己，而是某种隐匿在他躯壳中意志所产生的情绪。但碍于徐寒此刻的状况，他并无法对此追根溯源，只能愈发警惕的看着那女子再次问道：“阁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女人还是没有回应徐寒，她依然将目光落在徐寒的身上，不曾转移片刻，但好在这一次她并未有再无视徐寒的提问：“看一看你。”

    可她的给出的答案却是模棱两可，同时也让徐寒不免生出被对方戏弄的不悦。不过徐寒却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是身在屋檐下，为了自己的性命也好，为了能有机会走出这个世界，赶在那鬼谷子再次杀到之前遮掩住这个世界天机也罢，徐寒都得不得暂时压下自己心头的火气，再次言道：“我与阁下认识吗？”

    女人很是果决的摇了摇头。

    然后她负手转过了身子，在那白茫茫的世界中来回踱步，她脚踝处那枚铃铛在她这样的动作下叮铃作响，声音回荡在这白茫茫的世界中：“我只是想要看看他选中的人，和他想要保护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徐寒的眉头再次皱起，他终究不喜于对方这般故作高深的说话方式，尤其是在这样的关口，于徐寒看来没耽搁一息的时间，对于那个世界来说危险便多出一分，他虽然极力想要用尽可能温和的办法解决眼前这忽然出现的麻烦，可对方却始终顾左右而言他，这样的行径终于是耗尽了徐寒的耐性，他的眉宇间煞气忽的涌动：“阁下布下这样的结界，将在下困于其中，所谓何事还请阁下明言，若是阁下还想继续这无稽之谈，恕徐某难以奉陪。”

    只是徐寒这一番声色肃然之言却并未让女子收敛半分，她反倒是低着头一阵掩面轻笑，那双眸子中如含秋水，当真是风情万种。然后她娇滴滴的言道：“可公子不奉陪妾身，公子又能去何处呢？”

    徐寒的脸色在那时一变，虽然他不喜这女子从出现开始便轻浮至极的态度，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女人的这番话并未有错，身处对方以秘法造出的世界中，未有得到对方的允许，想要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冲出这个世界确实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

    但徐寒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打算，他开始沉眸闭目，细细的感应着自己体内的状况，也探查着这个世界的状况。

    他很清楚，他的力量绝对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这个女人造出的结界中存在着某些秘法隔绝了他与自己力量的联系，只要他能找到这结界的阵眼，破解它的封闭，他便可以破除这个结界的困扰，冲出女人的束缚。

    只是正如徐寒之前所想，这本身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就站在他身边的那位红衣女子又岂会放任他去做到这一点。

    百息的光景过去，徐寒紧闭的双眸间眉头挤在了一起，这方结界所化的白茫茫的世界远比徐寒

    想象中要古怪得多，他一番探查下来并无所获，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身旁那位一直未有出言打扰他的红衣女子忽的叹了口气，言道：“你吸收了当年那半妖的残魂，又吞噬了太多的帝君之力，此刻你的身体中，这两股意志争夺不息，他们一个承天命而生，一个是这星空万域中已知的唯一神祇，哪怕二者聚集在你身体的力量都不足他们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但这样的存在也远非你所可以抗衡的，虽然你的神识被我囚禁在了这方结界中，但同时也正是因为有这方结界的存在，你才可以暂时躲避那两股神祇一般的意志的侵袭。”

    徐寒听闻这番话，心头微微一凛，他方才用尽了浑身的解数也未有感应到本应存在于他体内的强大力量。此刻闻言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并非肉身在此，而是神识被囚禁于此。他心底不免有些惊骇，但却故作淡定的看向那红衣女子：“这么说来，阁下将我困于这方结界是为了我好咯？”

    红衣女子听得出徐寒话里的不悦与怀疑，但她却并不将至放在心上，反倒是一改之前的轻浮作态，神色肃然了下来：“我可没有心思为了你这么大费周折，我只是不想让他的苦心付诸东流罢了。”

    徐寒并非愚笨之人，虽然到现在为止徐寒依然不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但有一点徐寒可以确认，若是对方有心加害他，根本无需做出这么麻烦的举动。只用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甚至无需她出手做些什么，鬼谷子便会亲手毁灭徐寒以及徐寒所在的世界。

    但徐寒的心底对于女人的一切依然充满疑惑，他在听闻女人之言后，便再次皱起了眉头问道：“他？”

    在与对方的交谈中，对方曾不止一次的提及这样的字眼。徐寒很好奇，她口中的“他”究竟所指何人。

    女人那双好似有烈焰灼烧的眸子在那一瞬间暗淡了几分，但转瞬她还是沉着声音言道：“与这世界之恶一同降临于此的英灵，拯救星空万域的殉葬人，也是你这没有灵魂的躯壳的意志的来源，更是我的夫君...”

    徐寒的心头一震，女人将话说到了这般地步，他如何还能猜不到她话里所指？

    女人口中的他便是那帝君口中所言的那对师徒中的师父，也就是星空万域大名鼎鼎的监视者的师父，徐寒还曾不止一次的暗以为自己便是那个的男人的转世，只不过这样荒诞的念头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帝君所戳破，但在他自己的心中却也因此对于那个男人存在着些许他说不明白，但却极为特别的情感。在得知此刻眼前出现的女人竟是那个人的妻子后，徐寒也不免心头一动，有些恍惚。

    而也就是在这时，徐寒忽然记起了在他昏迷时，曾瞥见的那道从叶红笺的体内飞出的凤凰虚影。

    他顿时若有所悟，看向女人的目光变得愈发的惊骇。

    “是你？你是红笺体内的...”

    女人根本不待徐寒说完他到了嘴边的话，她极为干脆的点了点头，然后言道：“就是我，但你勿需担心，只是因为那个女孩的体内藏着一丝凤凰血脉，故而我方才寄居在她的体内，于她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说道这处，那女人又有意的顿了顿，然后神情肃然的再次言道：“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想来也该放下你那点可笑的警惕心了吧，我不仅无心害你，反倒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徐寒的心底其实还藏着诸多的疑问，譬如他与那个男人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又譬如他这本应只是一具躯壳的肉身是如何生出的灵智，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一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同时他也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恐怕已经再次被笼罩在那些鬼谷子的阴影之下，他不得不压下自己心底这样或者那样的疑问，在那时沉声问道：“什么？”

    女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风情万种的看了徐寒一眼，然后轻声言道：“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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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刚刚拉开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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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密？”徐寒盯着眼前的红衣女人，眸中的警惕之色并未有因为对方这番言论而消减半分。

    女人却并不理会徐寒的心思，她的手在那时豁然伸出，轻轻一点，指尖便不偏不移的落在了徐寒的眉心。

    叮。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轻音，徐寒的身子在那时一震，一种犹如被醍醐灌顶的通透感涌遍了他的全身，随即那周围白茫茫的世界忽的犹如琉璃一般破碎开来。

    当那些白色的碎片落尽，徐寒的双眸再次睁开，他的耳畔传来的是凤凰高亢的鸣叫，他的眼前依旧是那片破败的天地，鬼谷子窥探这方天地的气机也方才传来，那已经被他分解化作了本源之力的事物还盘踞在穹顶之下并未散去。

    就好像他在那白茫茫的世界中所经过的数百息光景，于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却不过眨眼之间一般。

    这样的时间与空间的转换着实太过突兀，以至于徐寒有些分不清他方才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忽的，他下坠的身子一沉，一样事物已然将他坠落的身躯拖住。

    嘤！

    一声高亢的鸣叫再次在徐寒的耳畔响起，徐寒的心头一震，这才发现当真是有一头浑身浴火的神鸟将他的身子托起，再次奔向穹顶。

    “我...”徐寒回过了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试图召唤出自己体内的力量，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细究自己在方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很快便适应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既然他可以再次奔向那穹顶，那他就要赶在鬼谷子再次降临之前，利用那鬼谷子的使徒所分解出来的本源之力，蒙蔽住这方世界的天机。

    他身下的凤凰似乎知晓他的心意，那燃烧着火焰的双翼一震，速度顿时提升了数个层次，直直的飞向穹顶。

    但徐寒却在这时皱起了眉头，因为当他试图催动起自己体内的力量时，他却发现自己体内那浩荡的力量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任凭他使劲浑身解数，那些力量也不曾被他催动半分。

    “那抹残魂还在你的体内，帝君的意志也同时在影响着你的身躯，我以秘法将你们三者隔开，一旦你调用了帝君之力，帝君的意志必然再次涌来，三者形成的平衡会再次失控，你轻者陷入昏迷，重则被吞噬心智。”而就在徐寒不解于这样的变故究竟由何而来之时，他的耳畔却想起了一道轻柔的女声。

    徐寒在那时一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这声音变是方才他在那白色结界中所遇见的那位女子的声音。

    他并未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沉默了一小会之后，便言道：“那以前辈的意思，在下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鬼谷子毁灭这方世界吗？”

    “呵呵，急什么？”女子盈盈的笑声在徐寒的耳畔响彻，带着一股勾人心魄的旖旎风情。“妾身不是说了吗，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徐寒皱了皱眉头，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鬼谷子的气息已经越来越近，随时都有可能再次降临到这个世界，这样的危机关头，徐寒着实没有心思再与那红衣女子如此嬉笑。

    他的脸色一沉，正要说些什么，忽的他却感觉到他的头顶上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似乎有一道光随着那东西的亮起照耀到了他的身上，徐寒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古怪，他下意识的抬头看去，一道耀眼的星光正好在那时注入到了他的眉心。

    徐寒的身子在那时一震，他看见了穹顶之上无垠的黑暗中，有一枚星辰从万里之遥的虚空而来，朝着此间天地洒下一抹璀璨，而那直直的落在他眉心的星光中，更是带着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随着那星光不断的射下，那裹挟在星光中的力量也在那时源源不断的涌入徐寒的身躯。

    这样的星光徐寒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到了，当初在长安城的时候，那位监视者降临之时便曾赠与过徐寒这样的星光，虽然只是一道微不可查的星光，但徐寒便是凭借着此物登临了肉身仙人境，由此可见这星光中的力量当是何等的骇人。此刻这源源不断注入他体内的力量更是磅礴无比，比起当初那道微薄的星光强出了不知多少倍。

    在这样的星光的滋养下，徐寒的力量并未得到任何的提升，但他的意志却在那时疯狂的被星光所强化。

    正如当初昆仑仙宫中那位白衣“徐寒”所言，徐寒是当初魏先生与那位名为阿言的妖君所诞下的子嗣，而那个孩子却被鬼谷子们捉拿去，将神魂抽出，将肉身放到了世界的深处，在帝君之力的侵染下方才生出的灵智，而这样的灵智却与寻常人的灵魂不同，是一种极为特别，介于灵魂与肉身之间的事物。

    而这样的事物世间罕有，亦无法如寻常修士一般通过修行而获得强化，但这星光却似乎暗合了徐寒的灵智，竟然能够极为契合的融入徐寒的体内，壮大徐寒那独特的灵智。

    其实，世间的寻常修士对于神魂的淬炼也素来不太在意，只是在修行过程中被潜移默化的强化，最主要的作用便是让修士能够拥有足够强的意志，也可以让其在对抗一些诸如幻境之类手段时不那般轻易的深陷其中，除此以外，这方世界关于这类玄之又玄的事物修行所需的法门近乎于无。而这也是徐寒在如此长的修行光阴中未有意识到自己的灵智与众不同的最主要的缘由。

    即使到了此刻，徐寒也未有去细想这其中的诸多古怪，反倒是脸色一喜。

    这星光强化了他灵智中的力量，这样一来便意味着他有了与那神魂以及帝君的意志抗衡的力量，他便有了机会再次利用那鬼谷子的使徒留下的本源之力蒙蔽这个世界的天机的机会。

    想到这里，重新获得希望的徐寒脸上的喜色更甚，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但他却也没有忘记，这一切的变故都是因为他坐下的这只凤凰，这只从天外而来的凤凰...

    “前辈...”徐寒正要说些什么，可那时那女人的声音却忽的响了起来。

    “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这样的状态只能持续百息不到的光景，现在可不是给你解惑的好时机。”

    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味道，但徐寒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对于女人警惕万分，女人已经做到了这般地步，徐

    寒怎么还能不明白对方究竟是站在谁一方的？他微微一笑，也收起心头的疑惑，在那时目光一沉再次看向穹顶，然后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晚辈明白了。”

    ......

    磅礴的力量再次涌回了徐寒的身躯，他脚踏着浑身浴火的凤凰神鸟，来到了穹顶之下。

    他心中的念头一动，狂暴的帝君之力被他驱使着涌出了他的身躯，徐寒能听到在那时他的体内响起哀嚎与怒吼，那时来自他体内的另外两股意志所传来的声响，但他对此却不以为意。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盘旋在半空中的鬼谷子的本源之力，眸中的漆黑之色猛然亮起，那道本源之力一阵旋转，似乎还想要试图对抗徐寒的力量，但这样的做法却终究只是负隅顽抗罢了，生时他便不是徐寒的对手，此刻又如何能够逃过徐寒的五指山呢？

    于是在一段并不算长的挣扎过后，那股翻涌本源之力终究无法对抗此刻徐寒那强大无匹的意志，化作一道道黑白交融的光点，散落于世界各地。

    这些力量可以保护这个世界短暂的脱离鬼谷子们的视线，虽然只是一息的安逸，但对于徐寒来说却极为重要。

    呼...

    呼...

    在做完这些之后，徐寒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周身的黑色气息在短暂的奔涌之后，再次归于平静，遁入了他的体内，他面带微笑的看着脚下那已经残破不堪的山河，脑海中的意识却忽然有些模糊，他知道这是那女人所言的后遗症开始了，他虽然并不清楚星光的注入会给他带来如何的后患，但现在的徐寒显然并不在乎。他脸上的笑意一息胜过一息，终于在某一刻，他的眼前一黑，身子再次栽倒了下去。

    他脚下的凤凰神鸟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之色，她周身的火光一凝，便在那时化作了一道人形，却是与徐寒在那白色世界中所见的那位红衣女子。她伸出手将徐寒昏迷的身子轻轻拖住，嘴里叹了口气，然后身形一顿，便带着徐寒朝着远离大渊山的方向飞遁而去。

    ......

    十九并不清楚在这段时间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她却能清晰的感觉到整个世界在这时似乎起了某些变化。

    她仰头看着天际，却无法将那里发生的一切看得真切，只是待到那样变化升起，以及那只忽然从叶红笺的体内飞出的凤凰的声音消失在天际她方才隐隐意识到这场变故似乎在这时画上了句话。

    但她却并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在那时困惑的看向自己的身后，那里有两位周渊，十九这时也才意识她两个师父此刻似乎正处于某种极为尴尬的状态。

    她不免有些迟疑，但还是压不住自己心头的困惑，问道：“师父...所有都结束了吗？”

    白衣的周渊沉默不语，似有心思。

    而那黑衣周渊的却在那时微微一笑，他的身子忽的一阵变化，然后竟然渐渐化作了一位与十九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她对于十九此刻眉宇间惊骇视而不见，反倒言道：“不...”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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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重生

﻿    十九看着眼前那位黑衣周渊在一瞬间便化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容颜。

    小家伙的心头一震，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出于下意识的习惯，小家伙在那时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眶，然后再次睁眼看去，黑衣周渊却还是那黑衣周渊的模样。

    这样的变故并未有让十九放下心来，反倒愈发的疑惑，她分明见着了自己的师父化作她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又恢复了正常，加上黑衣周渊的忽然出现，两位师父摆在了十九的面前，饶是年纪尚小的十九也在这其中闻出了些许古怪的味道。

    可还不待十九出言相问，一道道窸窸窣窣的滚石下落之声忽的从他们不远处的崖口处传来，十九隐约意识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着他们所在之处涌来。她停下到了嘴边的疑问，转眸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滚石声越来越大，崖口处那些细小的石子也正不断的滚下崖口。

    十九的脸色一变，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数十息之后...

    “有活人没有！快来拉拉你楚大爷！”

    直到楚仇离那旁人模仿不来的粗犷声音从崖口下传来，十九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她先是一愣，但很快便露出了惊喜之色，然后她也顾不得去细想自己这两位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迈着步子便小跑到了崖口处，惊喜的趴在那处下望。

    却见那崖口下，灰头土脸的楚仇离正一手提着一道昏死过去的青色人影，一手抓着崖口处突出的岩石可怜巴巴的看着十九。二人的目光对视，十九回过神来也不做她想赶忙伸出手拉住了楚仇离的手臂。

    只是她的年纪尚小，力道自然也难以支撑她将这吃得膀大腰圆的楚大侠以及他手中的人儿一并提上，一番尝试无果之后，十九顿时有些焦急，她赶忙回头看向自己的身后，试图让自己的两位师父以及尚且活着的那位陈玄机出手相助。

    但面对十九求救似的目光，那黑衣周渊与同样一袭黑衣的陈玄机对此都视若罔闻，唯独那身着白衣的周渊在微微一愣之后，方才快步来到了十九的身侧与之一道将楚仇离以及他手中提着的那道青色的身影拉扯了上来。

    劫后余生的楚仇离来到了山崖上，他瘫坐在地上，先是检查了一番那青衣女子的状况，在确定那女子无碍之后，他方才长长的连舒了几口气，然后看向十九大声的嚷嚷道：“刚刚到底什么情况，天塌地陷一般，还好楚爷爷机智，一棒槌便敲晕了这小娘们，否则楚爷爷估摸着就交代到这里了。”

    楚仇离说话的语气依然一如以往一般，让人摸不清其中虚实，而此刻的十九也没有心思去揣测他话里的真假，她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楚仇离，鼻子一酸，便在那时一头栽入了楚仇离的怀中，然后...竟是放声哭了起来。

    楚仇离有些摸不着情况，但出于本能他还是抱紧了这忽然扑入他怀中的女孩，他伸手小心翼翼的拍打着女孩的背部，嘴里轻声言道：“没事了，没事了，都结束了。”

    但十九却依然一个劲的哭个不停，嘴里更是哽咽的言道：“可他们...他们都死了...”

    楚仇离当然知道十九口中的他们所指何物，他的脸色也是一沉，但嘴里还是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

    可这样的说辞终究太过苍白，无法真的安慰到女孩，当然也同样无法安慰到他自己，在最初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消退之后，更大也更让人窒息的悲伤与绝望同样涌上了楚仇离的心头。

    哪怕没有目睹过徐寒亲手杀死叶红笺那一幕，但他之前所见的一切便足以让楚仇离心神动荡。

    他一路走来的朋友、兄弟都已经化作了一具具尸体，那些曾经与他或嬉笑怒骂，或举杯畅饮的人儿都再也不会起身对他微笑或者责骂。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空荡荡的，更何况当他举目四望时，这个世界也同样支离破碎，哪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徐寒已经修复了世界的裂痕，但世界内部却在那样一场暴乱中被搅乱，倾塌的山峰，倒灌的河流，吞噬着这个世界本就所余不多的生机，也吞噬着同样在其中苦苦求生的生灵。

    想着这些的楚仇离，那些在嘴边响起的自欺欺人的安慰之言在那时终于渐渐消失，他无法再说下去。他自己也看不到所谓的“都会好起来”的希望在何处。

    阳光再次照耀向这方天地，所有的黑暗都已经被暂时的驱逐，这一次日光毫无保留的被倾洒在这片山头，楚仇离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艳阳，他这时方才醒悟过来，时间才到正午。但他所经历的一切却让觉得宛如度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迷茫漫上了他的心头，他在这冬日久违的和煦阳光下不知所措。

    ......

    “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这时，楚仇离的耳畔忽的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楚仇离在那时一愣，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见那位一袭黑衣的和尚正抱着鬼菩提早已凉透的身体，缓缓走了过来。

    楚仇离的眉宇间少见的泛起阵阵怒意，他并无法理解徐寒与那鬼谷子之间的战斗，但在他看来叶红笺等人的死都是这黑衣和尚以及鬼菩提一手造成的。在这样的怒火的驱使下，楚大侠少见的鼓起了勇气，站起了身子，便要怒骂对方，可话未出口，他的身后却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世间万物，因果往复，今日种种，往日早已种下，只是花开迟早，雨落晚急而已。”

    楚仇离这才意识到黑衣和尚的话并非是对他而言，他又转头看向身后，只见一位白衣和尚正立在那处，双手合十朝着黑衣和尚幽幽言道。

    二者之间的对话终究太过高深莫测，加上在楚仇离的心中下意识的便认为这广林鬼乃是“自家兄弟”，故而在微微迟疑之后，楚仇离还是极为自觉的退后一步，给这二人之间留出一道可以彼此对话的空间。

    黑衣和尚的眸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他盯着广林鬼，看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再次言道：“似乎你知道得比我多出不少。”

    广林鬼却摇了摇头，又言道：“我所知的一切与你无二，只是猜到了一些，却不知对错。”

    黑衣和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尸体，再次言道：“无论对错，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终究该有个了解了。”

    他的语调笃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而此言一落，他的背后便有无数厉鬼忽的涌出，他们咆哮嘶吼，将这好不容易再次洒下的日光遮蔽。

    广林鬼看着这般可怖的场景，面色如常，也未有驱动体内半点的力量，只是幽幽的回了句：“以你如今的状况，你觉得你能有与我一战的资格吗？”

    黑衣和尚自然知道广林鬼所言无差，他的力量随着广林鬼的觉醒而不断的被削弱，若非中间鬼菩提强行为他续命，此刻的他恐怕早已烟消云散，但这些显然不是阻止此刻黑衣和尚决心的理由。在见识了徐寒所做的一切之后，他已经明白自己所执着的一切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已经微不足道，但他还是想要做完这件事情，为自己，也为了她，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或许你真的是对的，但我不想让她白死，你不给她的交代，我来给！”黑衣和尚这般说罢，他背后奔涌的数以万计的冤魂在那时愈发狂暴的嘶吼，像是要吞噬这方天地一般。

    广林鬼面对如此坚决的黑衣和尚，他眉宇间的神情愈发的淡漠，他抬头看了看黑衣和尚背后那密密麻麻的冤魂，又转眸看向大渊山下那满地疮痍的人间，叹了口气说道：“这个世界的冤魂已经够多了，你我之事，往后再言吧。”

    这话里已然有了想要避开此事的意思，这似乎对于此刻的黑衣和尚来说确实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偏偏听闻此言的黑衣和尚却并未露出半点的庆幸之色，反倒在那时眉头一皱，沉声说道：“过了今日，我有没有明日尚且两说，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吗？”

    广林鬼不语，只是在那时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的光粒便猛地自他指尖飞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那黑衣和尚的眉心。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那黑衣和尚根本毫无反应的空间，待到那光粒入体他方才回过了神来。而随着光粒入体，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体内所余不多的生机却也在这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磅礴了起来。

    感到收到这般变化的黑衣和尚双眸一凝，不解的看向广林鬼，以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说是水火不容也不为过，他不在这时痛打落水狗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将生机分出一份给他呢？

    “李东君，你当真以为这样的施舍就可以感化我吗？”但无论怎样，黑衣和尚显然都不打算放下自己心头的执念，他压下了心头的疑惑，在那时沉着眉头，咬牙切齿的言道。

    广林鬼依然脸色如常，他伸出手朝着黑衣和尚的身侧招了招手，那时和尚身侧的那具紫眸少女的尸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缓缓升起。

    “那再加上她的性命呢？这能否让施主暂时放下仇怨？”广林鬼再次言道。

    “什么意思？”黑衣和尚的声音大了几分，语气之中裹挟着不可置信的惊讶以及一抹难以遮掩的期待。

    广林鬼那淡漠的脸上在那时浮出了一抹笑容，但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一位浑身湿漉漉的女子忽的从他的身后走来，立到了黑衣和尚的跟前，言道：“看样子，你的心底还是存着善念的，只要心有所念，这天下便无不可度之人。”

    黑衣和尚顿时脸色一寒，他看了那浑身湿漉漉的女子一眼，不屑又不悦的言道：“区区幻象，也敢妄言渡我？”

    若非对方用着那人的躯壳，此刻黑衣和尚估摸着就得挥手间毁了眼前这李代桃僵的女子。

    “当年在十万大山的虚空中发现那道神魂时我便察觉了这个世界的古怪，如今那孩子所做的一切更让我笃定了这一点，他们都死了，但那孩子却在他们的体内留下来种子，靠着这枚种子，朽木未尝不可再生新枝。”女子却对于和尚的不敬之言毫不在意，反倒已久自顾自的言道。

    黑衣和尚的脸色再次变幻，他阴晴不定的看着那女子，过了好一会方才再言道：“你怎会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女子不语，只是抬头看向天际。

    黑衣和尚似有所感，也赶忙抬起了头，只见那天色忽的一暗，一道巨大的事物浮现在了穹顶。那是一道巨大的石块，巨大到让人无法想象，更无法一眼看清，伴随着这道石块的出现，一股浩然的妖气也在那时朝着此方天地倾泻而下。

    黑衣和尚知道，那东西便是消失于人世间千年之久的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中住着妖族，他们遁世已久，但四位妖君依然存活其三，虽然这些年来被人族中的一些居心叵测之辈偷取了大半的气运，但所余的气运依然不菲，足以维持这个世界的生机，这个世界还有重来的机会，施主难道不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吗？”

    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平静无比，但其中却裹挟着敲打和尚心房的魔力。

    和尚再次看向女子，一字一顿的问道：“你真有让她活过来的办法？”

    “一试便知。”女子吐出了四个字眼，然后便转眸看向身后的广林鬼，对方点了点头，然后便低头沉眸，在那时默诵佛经。

    而随着这样的声音响起，一道道古怪的力量波动便自和尚的体内涌出，将早已凉透的诸人的尸首笼罩。

    黑衣和尚紧张的看着紫眸少女的尸首，他的眉头紧皱，瞳孔却忽然开始放大，某些他难以想象的事情就在这时发生在了他的眼前。

    而不仅是他，十九与楚仇离也在那时看向那些曾经同伴们渐渐升空的尸体，脸上同样写满了惊骇之色。

    只是，在这样的变故中，在场并无任何人注意到，那位生得一头白发的少年帝王抓起了随着十万大山出现而落于此地的木匣，双眸一凝，身子便化作一道黑芒，涌向那凤凰离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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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龙相

﻿    金陵，长乐宫。

    报告陈国各处灾情的文牒如雪片般被一个接着一个的送入了宫中。

    西边的山峰倾塌，泥石流席卷了七个城镇，就连引以为天堑的长武关也在这次大灾面前被从中截断；东边的江水倒灌，淹没的城镇良田更是不计其数，具体数字尚且还未统计完成；南边靠近大渊山的城池中大半数被毁在一场巨大的雪崩之中；而北境，虽然未有受到其余三境这般毁灭性的打击，但北境素来缺粮，这番天灾之中数个重要的粮仓被毁，虽然官府已经尽力抢夺粮草，但其中还是有大半数粮草毁于一旦，北境所面临的问题同样严峻。

    总而言之，陈国的四境七郡九十六城无一幸免于此次灾祸，若说真有谁能幸运的避开这次灾祸，大抵只有那领着十余万大军，一路西进直取隆州之地的李末鼎父子了。那席卷整个陈国，甚至整个世界的天灾来临时，李末鼎父子的大军正好抵达鹿角原，这处多少带着些古怪，外界发生的天塌地陷于这处来说却好似无物，也是依仗于此，这李末鼎父子以及他们手下的十万大军方才得已逃幸免遇难。

    这些天灾人祸当然算得上是触目惊心，于每一处遭受这般大难的百信来说都是如此。

    而当这所有的劫难都摆在案台上，血淋淋又直白坦荡的呈现在方子鱼面前时，这个女孩多少有些崩溃。

    她看着台下跪拜着的从各处赶来，大都灰头土脸的官员们，脑袋发疼，在大概浏览了一番那些文书之后，她方才言道：“这些...给我作甚？”

    这当然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昨夜她熬夜背完了陈玄机让她背的所有书籍，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日一早便寻到陈玄机完成与他的赌约，这样她就可以摆脱她现在的身份，重获自由，去往大渊山帮助徐寒等人。

    可是今日早晨她本来已经兴致勃勃的前往陈玄机的所在的住处，可走到一半，便是一阵天昏地暗，这样反复折腾了数个来回，长乐宫中也是狼藉一片。宫门中的侍卫太监忙着打理这般乱象与救治受伤的伤员，方子鱼也不得不暂时放下寻找陈玄机的心思，也转身参与到这样一场救助之中，待到一切做完便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方子鱼本想着再去寻那陈玄机，可谁知道从各处赶来的使臣却将她团团围住，也才有了此刻的此情此景。

    从各处赶来的使臣们大都满心忧虑，本来就盼着长乐宫中的陛下会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可不想得到的第一个回答便是这样的问题，那些使臣们你看我我看你，在失望之余也有着些许困惑。但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各地的灾民都还等着朝廷的援助，故而其中一位使臣在微微犹豫之后还是迈出一步，小声应道：“禀告娘娘，是宫中大人让微臣等将奏折递到娘娘这里来的。”

    方子鱼闻言眉头一挑，当下便再问道：“哪位大人？”

    各地赶来的官员们随即哑然，他们大都是地方上的官员，鲜有来过金陵，就算来也大都未有进过后宫，那位指示他们的大人他们只知道看他装束是这宫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当时的情况紧急，这些官员们也都未做多想，便应了那位大人之言，此刻让他们回想，那位大人姓甚名谁却远不是他们能够说清的。

    一时间诸人面面相觑，那方子鱼脸上的神情也愈发的狐疑，显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猫腻，这番天灾波及之广远非以往发生的任何一次天灾可以比拟，这才过去了一天的光景，金陵周围的所有城镇都依然赶来，那随着时间的推移，更远处的各个郡城求援的奏折估摸着还会越堆越多。这样重大的变故，按理来说身为帝王的陈玄机应当早已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来个身外化身，应付这诸多事物，哪有放着这些事情不管，反动尽数推到她这里来的道理？

    就在这台上的皇后娘娘满心疑惑，台下的各方官员不知如何应答之时。

    一位宦官模样的年轻太监忽的从门口处低着脑袋，踩着小步急匆匆的朝着方子鱼走来。

    方子鱼的双眸一凝，她记得这太监，便是昨日她见过的那位给宫中添加柴火的太监，而那些跪拜在台下忧心忡忡的官员们也在那时心头一震，他们同样记得这太监，便是他传下的旨意，让诸人将这各地受灾情况的文书送到这皇后娘娘的寝宫中的。

    而这些官员在想到这一点后，便要向台上的方子鱼陈述此事，可话未出口，那太监却抢先一步跪在了方子鱼的跟前，高声言道：“回娘娘的话，是奴才让他们将这些奏折送到娘娘这里来的。”

    方子鱼的眉头一皱，但却未有动怒，而是问道：“送我作甚？这军国大事理应交给陛下，我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能越俎代庖？”方子鱼当然不喜陈玄机，而且也在大多数的时候很愿意将这样的不喜表露出来，可此刻毕竟是陈国生死攸关的大事，方子鱼终究还是不愿当着如此多陈国官员的面做得太过难堪。

    “禀告娘娘，陛下的意思学以致用方才是读书最高的境界，娘娘若是你能将此事处理得漂亮，那这个赌约便算娘娘赢了。”那太监不急不慢的言道。

    这话那些等着朝廷下旨救援的官员们听得似懂非懂，但大抵是明白了此事似乎真的要交给这皇后娘娘来处理，他们不免脸色一变，出于本能的觉得这样的大事落在一个妇道人家的手里终究让人有些不安。不过作为当事人的方子鱼同样也在那时皱起了眉头，她看了那么多书，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坐在宫门中的皇帝陛下旁人看着那自然是威武非凡，一言九鼎，但身为皇帝，一举一动，甚至一个不经意间的决定都有可能让数十万计的生灵陷入苦难。

    若是可以，方子鱼并不想充当这样的角色，这对于她来说终究是一个并不太好的体验。更何况此刻这样的天灾之下，陈国的各处都遭了天灾，当从何处调粮，何处派遣人手都并非一件容易得事情，这样一个烫手的山芋方子鱼更是万万不想拿在自己手中。

    方子鱼的念头方才升起，还未来得及宣之于口，那跪在台下的太监便再次言道：“陛下说了，若是娘娘不同意此事，那这个赌约便得作罢。”

    方子鱼顿时火冒三丈，她一拍身前的案台，身子便豁然站起，指着那太监便要喝骂，可同样话未出口，便被她自己给生生咽了回去，有道是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此刻的她本就没有与陈玄机讨价还价的资格，她需要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念及此处，方子鱼的双眸一沉，终于是收回了落在那太监身上的目光，看向案台上那堆叠着的厚厚的奏折，在冷哼一声之后，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放在自己的眼前翻看。

    台下的诸多官员见状，也知道这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皇后娘娘接手此事已成定局，虽然心中有些担忧，但也只能暂且接受这样颇为荒诞的安排。

    方子鱼开始翻看奏折，宫门中的诸人都在那时静默了下来，等待着方子鱼给出他们期许中的救援之法。但随着她的翻看，方子鱼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在此之前她对于陈国境内的状况便有了些许准备，可当她将这些奏折仔仔细细的一一看完之后，她方才知晓自己终究还是太乐观了一些。

    几乎陈国的每一处地域都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要么需要大量的人员赶往，要么就需要数量巨大的粮草救济灾民，但方子鱼却不是神仙，哪有本事凭空变出那么多人或者粮食，她仔细的盘算了一番国库中的粮食若是全数拨出，也只能维持整个陈国半个月的度用，想要挨过冬天，撑到明年秋收便需要将南境的储粮之地的粮草运来统一调度，或许还可撑到那时，但此刻南境那几处产粮的重镇都被掩盖在雪崩之下，想要将那处的粮草拉出，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寻到被大雪掩埋的城镇，并且，这样的过程也绝非一撮而就，同样需要大量的粮草让存活的百姓熬到那一刻。

    方子鱼心地本就善良，她虽然不喜陈玄机，但却知道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对于陈国幸存的百姓来说就是灭顶之灾，此刻她思索着何处寻到这样多的人力与粮草，早就忘却了所谓的赌约。

    转眼便到了深夜，等候方子鱼下令的官员在宫门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而更远的各个城镇所送来的奏折也一刻不停的被递入宫中。相互打听了各处的境遇的官员们面如死灰，这陈国没了一处安生之所，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谁又能帮得了谁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那些官员们也都朝廷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

    直到子时来临，那长乐宫的宫门忽的被人从内推开，诸多官员下意识的看向那宫门方向，而那处的情形却是让诸人一愣，只见白日里那位妆容随意的皇后娘娘换上了一声黑色锦衣，她面色肃然的看向诸人，沉声言道：“国库开仓赈灾，各州县可按报上来的幸存人数领取七日粮草，你们辛苦一趟，去领了粮草赶回各处，赈灾去吧。”

    这话出口，却并未让这些官员们生出半分庆幸，他们纷纷叫苦道：“这冬日漫漫，熬过了七日，接下来又该如何？”

    这样的声音很快便得到在场大多数人的应和，一时间这宫门外嘈杂一片。

    立在宫门前的黑衣少女眉头一皱，再次言道：“此乃帝命，诸位若有疑虑大可上书陛下，若是无有，便领命去吧。七日为期，各州县所辖抵御若有一人饿死，陈国律法自有惩处之法，七日之后诸位担忧的粮草本宫也自会为诸位送达！”

    说罢，那少女周身剑气一震，一把长剑便浮现于她的脚下，载着她的身子朝着远方遁去。

    在场的诸多官员两两相望，皆想不到这位皇后娘娘究竟能在何处为他们变出粮食，但最终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只能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纷纷离开了长乐宫，去往金陵国库所在。

    而无论是那离去的少女，还是那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未有见到的是，随着少女方才那言一落，陈国境内各处，一道道稀薄的气息在那时缓缓的涌向少女的体内，在她的背后渐渐凝成了一道神龙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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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造神

﻿    七日之后，从金陵带去的粮草被消耗殆尽，各地的官员催要粮草的奏折一封接着一封的被递往金陵城，但却并未有得到任何他们想要的答复。

    地方上的官员最了解就是民情。

    但凡有口饭吃，百姓们再苦也能熬下去，而如今不比平日，如此天灾之下难免有妻离子散，又或者亲朋死于非命。每日官府有一口米粥管着，这些百姓尚可度日，可若是有一天官府连这米粥都无法给出，这些方才经历大量的百姓保不齐会干出些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当做最后一点粮食发放下去，这些官员们看着空无一物的粮仓，大都彻夜难眠。

    他们很明白当第二天早晨来临，饥饿的难民们拥堵在官府门口，却被告知无粮可发时，那将会是一场怎样难以遏制的场景。

    一想到这些，这些官员们都不免为自己谋着后路，甚至不乏胆小怕死的已经收拾好行李，打点好一切随时做好了逃命的准备。

    按照以往的规矩，每日辰时便是发粥的时间，但饥肠辘辘的难民不到卯时便会围堵在官府门口，翘首以待。那位皇后娘娘所言的粮草并未有如期而至，但官府门外围堵的难民却越聚越多。为了以防这些难民们看出端倪，官员们只能让灶台生起了火，以此诓骗这些难民，知道是熬粥晚了一些，让难民耐心等待。

    而事实上，在安抚好这些难民之后，这些官员中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开始清点各自的行李，准备从官府的后门悄然离去。

    几乎就在这时一队队压着大量粮草的马车，却忽的分别涌入了各个城镇，快马加急的将之送入了城镇中的各个官府，诸位已经做好了金蝉脱壳准备的官员，看着那宛如神兵天降一般被送入府中的粮草，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双眸之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在金陵领到了七日的粮草之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于方子鱼所言之物都并不确信，大都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因为他们很清楚此刻陈国的现状。东南西北四境之中没有一处躲过了这场灾难，甚至就连周夏二国也在这场大难中乱成一团，朝廷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变出粮食。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这一堆堆粮草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时，这些官员们方才如此惊骇。他们着实想不到方子鱼是在何处弄来的这些粮草。

    不过这也并非是他们需要担心的事情，既然粮草到了，他们也不用逃命，自然是赶忙吩咐着手下，将这些粮草送入锅中，熬出米粥分发下去。同时他们又清点了一番剩余粮草的数量，不多不少又可挨过七日左右的光景。

    “娘娘说了，七日之后，新的粮草会再次送到，你们勿需担忧，只需安抚好难民，准备好春耕之事。”

    而那些负责押送粮草的使徒也都之事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匆匆离去。

    这看似不经意间的一个命令，却在那些官员耳中变了味道。

    世人总是如此，当有人在万籁俱寂之中高声吼道他能创造奇迹时，人们除了嘲笑与讥讽便不会对之再投去任何的目光，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做不到的事情旁人凭什么能够做到？可当那个人真的做到了他口中的奇迹之后，当他再次宣称他还会完成下一个奇迹时，这件事情便变了味道。

    奇迹之所以是奇迹，自然是寻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而当所有人都认为做不到事情被人完成了之后，为了掩盖自己错误的认知，故而出于本能的诸人会认为这并非是他们的判断失误，而是完成这件事情的人并非常人。

    现在，方子鱼便在诸人眼中成为了这样一个远非常人可以比拟的存在。

    “诸位久等了，今日的米粥马上就发放给各位，诸位大可放心，皇后娘娘已经发话了，朝廷会一直给诸位发放灾粮，一直到来年秋收！”官员们为了安抚因为米粥迟迟不到而暴躁不安的人群，自然是要说上一番让大伙安心的话，米粥随即被发下，吃饱喝足的百姓们对于朝廷感恩戴

    德，对于他们所言的一切自然也是深信不疑。

    加上某些人有心又或者无心的宣扬，这米粮是皇后娘娘想尽办法为陈国百姓寻来的消息顿时不胫而走，不消几日光景便传扬开来，一时间陈国百姓对于那位他们素来未曾谋面的皇后娘娘可谓感恩戴德，更有甚者甚至已经开始传扬起那位皇后娘娘乃是天神下凡，为拯救黎民而来的天人之类的传言。

    ......

    而在这样的天灾发生之后，受难的百姓远远不止陈国一家。

    夏周二国同样陷入了这样的窘境，只是大周，或者说大楚已然是群龙无首乱做一团，控制百姓的圣药随着鬼菩提的死而彻底失去了作用，而关于陈国境内尚且还有朝廷拨发米粥的消息也很快被传到了大周境内，这样的消息给身处迷茫中的大周百姓带去了一线希望，于是乎大批的难民开始带着所余不多的粮食朝着陈国进发，甚至就连远在南荒的蛮族也受到了这样的感召，有史以来第一次举族朝着中原迁徙。

    另一边的大夏，虽然朝廷尚在，但因为这天灾发生得着实太过突然，境内同样死伤惨重，加上几处重军把守之地受灾最为严重，大多数的士卒都暴毙于那场天灾之中，大夏朝堂虽有心调拨人手镇压各处灾祸，但却因为死伤过多，而致使整个大夏朝廷都在短时间内陷入了瘫痪。

    而百姓却并没有心思去等到朝廷缓过劲来，胆大的开始聚众闹事，抢夺财物，而胆小的则同样如大周的百姓一般聚集在一起开始了东进去往陈国之旅。

    实际上陈国所面临的困境比起大夏亦是不遑多让，无论是所需的粮草还是人手，都是如此。

    但方子鱼比起大夏的掌权者多出的那一点并非谋略或是其他什么高深的手段，而单单只是一点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幸运。

    在看完那些奏折之后，方子鱼也曾陷入困境，陈国到处都是一团乱麻，她找不到任何的入手点可以解决眼前的麻烦。她仔细的思虑过陈玄机让她看的每一本书中的每一段内容，都并没有任何的解题之法。

    但她的幸运却在于陈玄机的书虽然没有教给她任何的办法，可缺给她留下一道可以破局的后手——鹿角原。

    鹿角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位属于夏周陈三国的交界之地，却又无任何人真的染指于此，它是链接三国的通道，同时也是一方无主之地。

    其缘由归根结底也无非两点。

    其一，鹿角原本就是一处与南荒之地极为相似的荒原，占领此地耗费的人力物力与得到的回报显然不成正比。其二，鹿角原的中心地带矗立着一处险峰，其名牙奇，而这险峰之上更有一座号称天下第一的学宫——太阴宫。

    出于前者的利益关系也好，出于后者对于那位无上真人的敬重也好，在权衡利弊之后，鹿角原变这样成为了三国默契之下的无主之地。

    而当那天灾来临时，满心恢复国土的李末鼎父子正领着从陈国借来的十万兵马抵达鹿角原，山崩地裂、日月无光、江河倒灌，这样的灾劫在世界的各处不断的收割着生灵的性命，可偏偏这白雪堆积的鹿角原却毫发无损，甚至直到方子鱼披星戴月追上这批人马时，李末鼎父子对于夏周陈三国在一夕之间发生的灾祸依然是一无所知。

    之后方子鱼与李末鼎父子的交涉虽然算不得融洽，但那十万士卒终究还是陈国的兵马，在给出了对方八千人马以及些许粮草之后，李末鼎父子方才带着这与他们预想中差出数倍的人手赶回大夏。

    但虽然人手被大幅削弱，可事实上如今那被森罗殿所占据的包括隆州在内的三州之地同样是自顾不暇，八千精良且为首灾祸的大军足以让这父子二人完成他们收复失地的夙愿，而在那之后，更大的考验依然等着他们。

    另一边得到了九万精锐之师的方子鱼很快便开始了她的计划，先将大军所携带的数量巨大的粮草分发到各城镇，虽然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但

    却足以为她后续的行动准备好充足的时间。然后她将大军分成两拨，其中七万人随她奔赴南境，赶往那被大雪掩盖的数个屯粮重镇，昼夜不停的开始了挖掘工作，尽可能的寻找到还未被损坏的粮草。陈国这数十年来还算得风调雨顺，南境的土地肥沃，产粮数量巨大，这么多年来囤积的粮草更是一个不可估量的数字，若是能找到其中的十之七八，便足以支撑陈国百姓度过眼前的难关，而另一边剩余的两万多名士卒，则被她派往更南边的大周边关——天山关。

    根据得来的消息，森罗殿在那天灾发生之前，便带着大军一路北上，兵临大渊山的山脚，而天山关中也就同样堆放着有数量巨大的粮草，若是能将那处的粮草寻来，那无疑将对陈国的局势产生更大的改观，就算在这南境的几处废墟中未有寻到她想要的粮草，有了天山关中的粮草，也能帮助陈国度过难关。

    当然，方子鱼并未忘记她的初衷，也曾派人去大渊山寻找过徐寒等人的踪迹，想要弄明白诸人此刻到底如何，但派去的士卒却只带回来了大渊山已经倾倒，难以寻到人迹的消息。方子鱼很快便联想到了那场天灾的时间与消息中森罗殿围攻大渊山的时间极为吻合，因此不可避免的是，她不禁暗暗猜测，这场天灾是否与大渊山的那场大战有关。

    可结果究竟如何？

    是徐寒等人赢了？那他们人在何处？

    是森罗殿赢了？那为何各处的森罗殿组织都已然烟消云散？森罗殿那浩浩荡荡的大军又去了何处呢？

    难不成是两败俱伤，尽数都死在了大渊山？

    站在南境被大雪掩盖的遗迹上，方子鱼忧心忡忡的皱起了眉头。

    但很快赶来士卒便打断她的思绪，那士卒带来了两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

    天山关那便传来了消息，关内大批的粮草虽然被难民们抢夺了些许，但所余的数量依然巨大，前往的士卒已经开始将这些粮草装载上车，不日便会送回陈国，而另一边负责挖掘废墟的队伍也开始找到那些粮仓的所在，大批粮草也被挖掘了出来。而唯独让人忧心的却是陈国境内朝廷尚有余粮的消息也被夏周二国的百姓知晓，大批的流民开始涌入陈国境内，骚乱、抢夺之事时有发生，若是不处理得当这些流民很可能让方才安稳下来的陈国再次升起暴乱。

    听闻此言的方子鱼不得不收起自己纷扰的思绪，陈玄机不知所踪，方子鱼几次派人去宫中催促陈玄机出面，可都是了无音讯，方子鱼又不忍看着那数以万计的流民们这般自生自灭下去。

    “哎...”念及此处的方子鱼在那时叹了口气，然后看向那等候她传达命令的士卒言道：“都是可怜人，让各州县开城将这些流民入册吧，从此一视同仁发放米粥。”

    ......

    雪并未有因为这场天灾而停下，反倒大有几分火上浇油的架势。

    雪地中，一位一头白发的年轻人背负着一方木匣，扶着一个陷入昏迷的少年在雪地中跋涉。

    他似乎走了许久，气息也有些紊乱。

    忽的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天际，一道神光在他的眸中闪过，他看见了天地间某种气机涌动，铺天盖地涌向东方。

    那些气机在天际混迹，在东方的穹顶上渐渐凝成了一尊庄严无比的龙相，而与帝王所成的龙相不同，那道龙相的气息更加威严，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强大气势。

    白发男人看着那道龙相，微微一笑。

    然后他又转头看了看被自己扶着的那个少年，喃喃自语道。

    “他们是神，人是打不过神的。”

    “但是没关系，我们可以造出一位我们自己的神。”

    说罢，男人再次抬头看向前方，那里一座巍峨的险峰如利剑一般立于天地间。

    男人看着那处，停下的脚步再次迈出，在雪地中留下一排排一深一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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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辛密（上）

﻿    命运是一件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对于生于此世的生灵来说，命运的无常在大多数时候都是让他们绝望的东西。

    当和尚还很年轻的时候，他便常常会思考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主导命运？

    他很年轻，因此对于世上的很多事情都会有很多自己的思考，他翻阅史书，见识过两百年前那个乱世，虽然当时的大楚王朝依靠着龙蛇双生之法成功续命，但那场乱世依然让世间生灵好生的受到了一番磨难。

    和尚虽然年轻，但出众的天赋让他很快在龙隐寺中脱颖而出，受到了寺庙中长辈的看重，因此他所能看到的典籍与记载也越来越多，而内容同样也越来越辛密。

    而渐渐他发现无论是两百年前的大楚朝，还是更久远的大离朝，亦或者更久远的更不可知的朝代中，世间的动乱，朝代的更替似乎都有其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源——始终与气运的聚散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毕竟掌权者失德，龙气寻有德者聚之，如此往复，方才可以让世间善恶各自有报，也方才可救百姓于水火。和尚从小便遁入空门，修行佛法，虽然心存普度众生之宏愿，但却也并非迂腐之辈，他知道一个腐朽朝代的衰败虽然免不了给生灵带来巨大的苦难，但阵痛之后，方才可以迎来破而后立的新生。

    就像草木枯荣，四季交替，一切都是天道轮回必要的过程。

    但...

    和尚并非一位迂腐之辈，可同样也并非龙隐寺那些先辈一般，只是坐在寺庙中高诵佛号，叹一声众生皆苦，然后便再无后文的作壁上观之辈。

    从小便沉浸于佛法的他想要为苍生做些什么，所以在他接任龙隐寺主持之位后，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圣僧孤身一人前往了长安，他要为帝王讲法。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既然帝王失德，方才有气运聚散，而有了气运聚散，方才有豪强并起，也才有了天下乱世。

    那只要帝王一直有着足够高的德行，龙气便会一直聚集在帝王家中，豪强不会并起，天下也自然会一直昌盛下去。

    这样的想法多少带着点乌托邦似的异想天开，和尚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并不奢望凭着一己之力便可一直保护这个世界，让其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终归是要尽自己所能，去做些什么。

    ......

    当时楚朝的帝王唤作方承天，年号万镇。

    龙隐寺的圣僧要来长安城的消息很快便在百姓间传开了，对于这位素来便有着人间佛陀美誉的少年圣僧，寻常百姓大抵是抱着既敬畏又好奇的心情。

    而当年轻的和尚真的抵达长安城后，年过五十的万镇皇帝更是亲自来到城门处，摆开了极为隆重的仪式迎接对方。

    这让和尚很是惊喜——当然，作为无论是心性，还是修为都可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圣僧，在和尚的眼中，帝王也好，百姓也好，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至于那隆重到极致的仪式在他心底更是无关紧要。

    他惊喜的缘由是因为万镇皇帝在那时所表现出来的对于佛学的认同与礼遇，若是他此刻所表现出来的东西并非逢场作戏的话，那和尚此行的目的便会比想象中容易许多。

    当然不得不提的是，也是在正常隆重的欢迎仪式中，和尚见到了一个女孩，她叫方倾清，是万镇皇帝最小也最疼爱的女儿。

    万镇皇帝倒也并不是虚与委蛇之人，在将和尚接入长安城后，对于和尚在长安城中想要开展的讲法活动亦是大力支持，而自己也常常邀请和尚去到宫中为宫中的皇子公主讲解佛法，他自己同样也时常旁听。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五个春秋。

    和尚在这样的过程中也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熟络了起来，尤其是被立为太子的方铭以及那位公主方倾清。

    五年，他将自己对佛法的感悟倾囊相授，皇子公主们都学得很快，尤其是太子方铭，宅心仁厚，和尚想，若是来日太子登基，那天下又将是一片盛世。

    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和尚感到无比的欣慰，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五年之后，他还是需要回到最北边的龙隐寺，主持大局。

    那几年，大楚的年景并不好，时不时各处便有旱涝雪灾，但朝廷在万镇帝有序调度下，还是勉强运转，各地百姓过得虽然苦了一些，但也还不至于饿死路边。

    万镇帝忙得焦头烂额，短短几年光景，那个曾经英姿勃发的中年男人便在和尚的注视下一步步的满头银发，但饶是如此，在和尚离去的前一天晚上，万镇帝还是抽出了时间给和尚来了一场送别的素宴。

    这世上的离别永远是最让人心有戚戚的事情。

    虽然那天晚上宾主尽欢，亦更有临别祝福，可当和尚走出那座宫门时，宫门后响起的急促的马蹄声依然让和尚如止水一般的心头泛起了微不可查，却又着实存在的涟漪。

    那位公主殿下哭的梨花带雨，小心翼翼的拉着和尚的衣角，问道：“东君哥哥，能不能不走？”

    和尚的心在那一瞬间有了那么一丝的迟疑，这对于已修炼心性著称的龙隐寺主持来说本身就是一件极为不和常理的事情。和尚压下了心底的那抹迟疑，用尽可能温和的语调拒绝了眼前这个女子的挽留，而当他辞别女子之后，回到自己的住所，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万镇皇帝竟然已经待在他的家中，等待他的到来。

    这当然是件很古怪的事情，毕竟在一个时辰前的宴会上和尚方才与这位皇帝辞别，但和尚同样没有去多问，而是在微微的诧异之后，便恭敬的为这位看上去远远比实际年纪大出不少的皇帝斟满茶水，与之对坐在案台前。

    于是乎，一场改变和尚，也改变这个世界的谈话发生了。

    ......

    “圣僧，见过倾清了？”在眯着眼睛打量了和尚一番之后，那位帝王端起了和尚为他沏的茶水，如此问道。

    夜色已深，房间中并未点起任何烛火，在那一片漆黑之中，和尚抬眸看了那帝王一眼，便又低下了头，如实回应道：“见过了。”

    “朕准备将倾清交给圣僧，圣僧可否愿意？”而就在这之后，那位帝王说出了一句和尚想也未曾想过的话。

    正拿着茶杯想要喝上一口杯中茶水的和尚，手臂微微一颤，茶水洒落，浸透了他的衣袖。

    “陛下这是何意？”但很快，和尚还是压下了心底生出的某些情绪，在那时低头言道。

    那位白发苍苍的帝王在那时站起了身子，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和尚的异样，又似乎是故意视而不见：“圣僧以为这大楚天下如何？朕如何？倾清如何？”

    和尚这才真正从之前这位皇帝陛下的“妄言”之中回过神来，他沉了沉眉头，方才言道：“如今的大楚虽算不得国泰民安，但其中诸多劫难皆是天灾而非人祸，陛下励精图治，爱民有加，待到天灾过后，休养生息数年，未尝不可再现当年的大楚盛世。至于公主殿下...”

    说道这处的和尚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便又言道：“公主殿下心底善良，居高位而体民心，处权贵而知饥寒，实属难得，加上天资聪颖，日后成就自是不可估量。”

    和尚说这些话时，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正沉着目光死死的盯着他，似乎是想要衡量他所言的一切是否是出自真心。

    “既然你觉得倾清如此之好，那为何不应下朕的要求？”

    和尚再次低头，对面这位帝王那咄咄逼人的语气与气势终究让那时尚且不到三十岁年纪的和尚有些招架不住。

    “陛下说笑了，贫僧早已皈依佛门，公主又是千金之躯，凤落鸦巢岂不惹人贻笑大方？”

    和尚说完这番话后，自觉心头那股方才被他压下的翻涌再次起了波澜，而说话时的语调之中，他也能明显的感觉到带着一股奇异的颤音。

    而坐在他对侧的帝王听闻此言却并未露出半分的不满或是恼怒，反倒是眉头一挑饶有兴致的将脑袋朝前凑了凑，然后那位帝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言道：“圣僧在想什么，朕只是说将女儿交给圣僧照顾，修行佛法而已。”

    和尚的身子一震，他抬起头看向那帝王，而第一眼便对上了对方充满戏谑味道的目光。换作旁人可能这时便要恼羞成怒，但和尚却没有，他知道一切相皆有心生，是他的心乱了，所以神才会乱，所以才会着了眼前这位男人的道。

    明白了这个道理的和尚很快便恢复了过来，他的脸色平静，在那时终于有了与那帝王对视的勇气，他言道：“是贫僧着相了，但公主殿下毕竟是千金之躯，我那龙隐寺位处偏僻，又是苦修之所，公主去了想必也不会喜欢，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吧。”

    一直盯着和尚的帝王在那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夜色笼罩的窗外，忽的叹了口气：“圣僧误会了，我是在求你，不是在命令你。”

    这话大大出乎了和尚的预料，他不仅皱起了眉头，困惑道：“陛下何处此言？”

    那位帝王眸中的目光在那一刻忽的暗淡了几分，他本就不再年轻的脸庞也在那一瞬间苍老了许多。他低头言道：“圣僧说我大楚受的是天灾而非人祸，天灾终有尽时，我大楚也终有迎来盛世的一天，圣僧说得很好，也很有道理，但很遗憾的是，圣僧说错了。”

    “从朕的父皇开始，大楚的气运便一天弱过一天，父皇励精图治，想要改变这境遇，可龙气散去的速度却始终不曾更改。而当朕登基继位以后，更是小心翼翼，每日都勤勤恳恳，可无论我怎么做，天灾依旧不断，这大楚的气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圣僧曾演，天子失德，故气运离散，故有德者出世，重掌天下，但事实上却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天要亡楚，即使两百年前先辈机关算尽，续来的气运依旧抵不过这天数。”

    年轻的和尚平生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他没有过多的怀疑，因为他知道眼前的男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希望大楚可以千秋万世之人，他没有理由骗他。但对于他的话，他依然保留着自己的疑问。不过说不出是出于怎样的考量，他最后还是应下了眼前这位帝王的请求——作为父亲的请求。

    ......

    和尚满怀心事的回到了龙隐寺，同行的少女却是满脸的娇羞与期待。

    在龙隐寺的日子，少女总是打着这样或者那样的幌子与和尚接近，和尚虽然极力与之保持着距离，但女孩却像是根本察觉不到和尚的拒绝一般，依旧每日都来叨扰。

    时间久了，和尚也习惯了女孩的做法。

    那样又是数个春秋，就在和尚与女孩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万镇帝驾崩的消息却忽的被使臣快马加鞭的送到了龙隐寺，那一天女孩又一次哭得梨花带雨，她只能匆匆与和尚告别，踏上了接她的马车，赶回长安。

    第二日起来，没有了女孩的打扰的和尚反倒无法如往日一般清修打坐，他始终觉得少了些什么。

    于是他登上了龙隐山的山巅，眺目看向南方。

    他看见一道垂垂老矣的苍龙在云层中翻腾哀嚎，无数龙气飞速从它的周身散去，涌向天地各处。

    那是大楚的国运，将死的国运。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万镇帝虽然为政勤勉，但毕竟少了几分灵气，守成有余，开元却少了些本事。但继位的方铭却不同，那孩子，和尚见过、教过...

    他理应能有能力继承这大楚天下，也有能力带着大楚天下走向昌盛...

    那为什么那天穹上的龙相会依然不停的散去呢？

    和尚想着那一日，万镇帝与他说过的话，眉头越皱越深，而一个念头也在那时在他的心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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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辛密（中）

﻿    年轻的和尚就在那时再次安排下了龙隐寺的诸多事宜，然后便再次启辰前往长安。

    这一段路，他走得比以往都慢了不少。

    新帝登基的消息早早便传了过来，而天灾却也随着新帝的登基而愈发的频繁。人力在冥冥中的天意面前，显得无力到了极致。

    万镇帝一辈子小心翼翼维持的大楚王朝在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光景间忽然便有了土崩瓦解之相。和尚一路走，一路看，亦一路帮助那些他能够帮助到的灾民。

    在三个月后他便到了鹿角原，而就是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各处的叛军四起，百姓在这样的战乱中更是民不聊生，随处可见饿殍，和尚一路来所救助之人，却远远比不上一场小小的战乱带来的伤亡。一股无力感充斥着和尚的脑海，他的信念在这时平生第一次产生了某些动摇。

    他又想起了万镇帝在他离开长安时与他说过的话。

    天要亡楚。

    可这些苦难却注定要百姓来承担，这是什么道理？两百年前，大楚确实做了逆天之事，强行为自己续了国运，但两百年后，大楚的皇帝哪一个不是励精图治，哪一个又不是厚德爱民，那为什么这天还是要执意亡楚呢？

    到底是那冥冥中的天意重要，还是这天下苍生的性命重要？

    和尚满心疑问。

    所以他临时起意，改变了自己的行程，去往了鹿角原的那一座屹立万年的险峰。

    ......

    圣僧的名号并非虚名，和尚的本事可远不止颂唱佛经与宣扬佛法，他的修为早已抵达仙人境，这登山之路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麻烦事，他用了约莫七日的光景便登上了这座险峰。

    太阴宫中的儒生极喜那推演之术，也不知是为了显摆还是真的颇有建树，总之当和尚来到山顶时，太阴宫外早已站满了一位位白衣儒生，他们知晓和尚的来意，故而并未浪费太多的时间，直接便领着和尚入了太阴宫，送进了凤来阁。

    而那位活了四百年，几乎见识过整个大楚兴衰的无上真人也早已高坐于阁中，静候和尚的到来。

    二人都是聪明人，而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也从来不会太过复杂。

    和尚知道规矩，所以想也不想的问出了他的问题：“天道轮回，兴衰之数，谁定？”

    一身宽大白袍的老人眯着眼睛摇了摇头，回道：“不知。”

    和尚皱了皱眉头，却是未有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但他却没有去责怪眼前这位号称无所不知的仙人，也没有去质疑他的答案，只是在微微一愣之后便朝着那仙人做了一个佛礼，然后便要转身离去。

    和尚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无上真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他只有去找比无上真人看得更远，活得更久的人给他答案。

    但在他的脚步迈出这凤来阁的前一刻，无上真人却忽的叫住了他：“圣僧要的答案我给不了，但太阴宫自立下以来，便从未有过让人空手而归的事情，今日既然解不了圣僧的惑，那便赠给圣僧一物，来日或对圣僧有所帮助也未尝可知。”

    无上真人送给了和尚一本古籍，一本没有名字的古籍，和尚粗劣的翻阅了一番那本古籍，里面记载的是制造一种名为神种的事物的法门，起制造的办法极为残忍，各种推论也大都建立在以生人作为实验对象的基础之上。和尚并不喜欢这书中所言的内容，但在某些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念头的驱使下，他并未有再第一时间毁掉这本书，反倒将之随身携带。他隐隐觉察到，有些事情似乎远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简单。

    而在离开了太阴宫后，和尚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不过四五日的光景，便穿越了鹿角原与冀州之地，他没有再为那些路边哀嚎的黎民驻足半刻，因为他知道他不可能能救下所有人。而当他来到长安时，这座曾经繁华又安宁的都城就像是换了模样一眼，街道上虽然依然人来人往，但和尚却能感觉到一股涌动在人群中的不安与愤怒。

    和尚去到溥天宫外求见，迎接他的是那个名叫方倾清的皇族公主。

    不过数月不见，女孩却也同样不复平日里那活泼的模样，她的眼眶发红，脸色憔悴，和尚能够想象这些日子对于女孩来说应当是何等的煎熬。

    二人相顾无言，在女孩的领路下，和尚入到了内宫见到了新帝，亦是那位他曾经教导过五年的孩子——方铭。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使徒之实的二人在空无一人的溥天宫中对视良久，那个曾经朝气蓬勃宛如初升的骄阳一般的孩子，眸中不再有那股让和尚赞叹的灵气，他在这样的对视之后，深深的又沉重无比的叹了口气。

    和尚没有等到这位年轻的帝王在叹息之后说出任何的话，他便抢先一步将怀中的那本古籍扔到了那帝王的面前，他说：“我要知道真相。”

    在和尚咄咄逼人的质问下，年轻的帝王并没有支撑太久，便将从两百年前楚国先辈以龙蛇双生之法为楚国续得国运之后，大楚皇族内部却并未因为续来的国运而松懈下来，反倒都沉浸在对于天地命数的未知的恐惧之中。为了能够确保大楚的统治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也是为了自保，楚国的先被们第二次登临了那牙奇山，寻来了半妖神种之法，自此以后，楚朝的皇族们便暗中钻研此法。

    这大楚散去的气运一半是因天意而致使，而另一半便是作为这半妖神种之法所需的龙气而被耗去。

    和尚在翻看那本古籍之后便察觉到了楚国皇族的后辈各个都天资聪颖，加上大楚流逝龙气之中的古怪，这才有了这样的猜测，此刻方铭如实相告，坐实了猜想的和尚却并未因此释怀半分，反倒眉宇紧皱了起来。

    因为大楚朝的皇族早在百年前便在那些先辈近乎丧心病狂的改造下尽数化为了半妖，但饶是如此，他们依然算不得最完美的神种，他们缺少妖君的精血，龙气的注入让这些皇族空有半妖的躯体，但神魂却往往因为无法控制这样强大的力量而时常被这股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强大力量所左右，最后大都会死于这股力量失控所带来各种灾难之下。

    百年前的大楚皇族们便意识到了这样的问题，但半妖之躯一旦形成便没有回头路可走，大楚的皇族们不得不背负着这样的诅咒繁衍生息的百年光景，期间他们不是没有试图去斩杀妖君获取精血，但大楚从两百年前便一直天灾不断，加上曾经他们自己吞噬掉的龙气，以至于大楚的统治一直处于濒临崩溃的边缘，各方军阀割据，表面共奉大楚皇族为王，实际上却早已自成一派。大楚的皇族们很清楚妖君的可怕，他们根本不会抱着奢望去说服包括龙隐寺在内的各方势力，放出他们所镇压的妖君。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任何人会同意他们的要求，妖族之所以还待在十万大山之中，最根本的原因便是，十万大山中的妖君只余下了最后一位。而一旦放出除此之外任何一只，都有可能造成妖族再起暴乱。

    因此摆在大楚皇族眼前的路边只剩下了一条——十万大山。

    只是，在如此群狼环伺之下，大楚皇族显然不可能对着十万大山发动任何行动。

    在说完这些之后，那位年轻的帝王走下了溥天宫高高的台阶，跪在了和尚的面前，他求和尚救救大楚皇族，此刻大楚的气运已经到了崩碎的边缘，而一旦这大楚皇族走下了神坛，群雄乱战之后，新王登基，那他们一定便会发现大楚皇族的秘密，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也为了获取足够的龙气，那无论大楚的皇族做些什么，最后都注定无法逃过被屠戮的命运。

    和尚很清楚大楚皇族的先辈们，将自己的后辈改造成半妖，这个过程当时如何的血腥，也知道那些被大楚先辈们为了一己之私而吞噬掉的龙气会对这方天地的生灵带来多大的灾难，但毕竟那时数百年前的事情，对于如今的大楚皇族们来说，他们并未参与过此事，也只是被先辈们决定了命运的可怜人。

    方铭恳求着和尚，大楚的皇族愿意交出体内的龙气，甚至愿意让出这所谓的皇族的地位，只求能让族人摆脱这样的命运，也让天下能不再遭受这样的劫难。

    和尚找不到拒绝方铭的理由，他沉着眉头思虑了良久，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

    在动身之前，和尚单独去见了一趟方倾清。

    他与公主殿下对坐，品茶。这样的静默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二人似乎很享受这份宁静，但当离别来临前，方倾清还是出言与和尚说了些什么。

    她说关于大楚皇族的一切，她也是在自己的弟弟登基之后方才知晓，而现在的她便正在品尝先辈们种下的恶果，她体内那股半妖之力正在横冲直撞，一步步吞噬着她的性命，她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她鼓起了勇气向和尚袒露了自己的心迹，她希望和尚能够留下来陪她度过最后的一段时间。

    和尚理所当然的拒绝了女孩。

    他并非真的能绝情到完全无视一个女孩如此炙热又真切的情感，而是他很明白与其怀抱在虚假的幻想中死去，不如奔走在寻找希望的路上灭亡。

    他要救她，也要救她的族人，更要救这世上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他决定西行，去往那传说中的十万大山，找到其中的妖君，为她取回妖君的精血。他还要去往更西边的昆仑仙山，去问问那里掌握天地的仙人们为何要让这世间苍生总在这样或者那样苦难中沉沦。他要顺水推舟，让大楚的王族成为真正的半妖，而他则会看护着这大楚王族一脉，教导他们成为合格的帝王。

    他很急切的想要去完成这些事情，因为只有做完了这些，他方才有资格放下他所背负的一切，去回应那份他一直逃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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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辛密（下）

﻿    当数日之后，和尚动身西行之时，那个女孩在城门上朝着他高呼：“东君哥哥若有来生，你娶我可好？”和尚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害怕一旦回头，他西去的决心便会有所动摇。他需要足够的坚决，方才能去到妖族林立的十万大山为女孩，也为整个大楚的皇族求得那妖君的精血，也才能为整个天下的苍生问来一道关于兴衰的箴言。

    只是决然离去的和尚，在那时却想不到，此番一别，于二人来说，便是诀别。

    西行之路说是山高路远，其实对于修为早已触及到这世间顶端的和尚来说，这样的距离并算不得如何的远。

    他很清楚，西行之路最大的凶险是在那十万大山以及那不可知的昆仑仙宫。

    为此和尚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可当他穿过梁州，穿过青州，也穿过横在青州边境的丛山峻岭，终于抵达无数古籍中言之凿凿的记载的十万大山的所在之处时，和尚却陷入了深深的惊骇。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林立的妖族，也没有他想要求见的妖君，甚至连所谓的十万大山都不曾见到，有的只是一片漫无边际，却又幽深无比的虚空。

    那时的和尚年纪尚且不到三十，但阅历却极为丰富，加上几乎翻阅了龙隐寺所有的藏书，他所知的事物比起这世上大多数人的都要多出数百倍，但饶是如此，他依然无法解释此刻他眼前的情形究竟是由何而来。

    即使是那时的和尚，也无法想象整个十万大山竟是被人以大神通搬走。他寻不到想要的妖君精血，所以他只能继续向前，去往极西之处的昆仑仙山，若是那里真的存在仙宫的话，和尚以为他们会给他答案。

    所以他继续西行，终于在艰难的穿过了那一片无垠的虚空之地后，他来到了昆仑。但那里除了漫天的大雪，便再无他物。他同样艰难的登上了昆仑，在那里，他没有看到传说中的昆仑仙宫，却瞥见了即将破碎的天柱以及天柱下枯坐着的一排排早已腐朽的尸首。和尚不明白眼前的景象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与世上的记载太过大相径庭，和尚甚至难以从这样的场景中找到半点与那些记载的联系。

    他仔细看过了那些尸骸，想要辨别出他们的身份，但早已腐烂的尸体并不能给和尚太多的答案。不过和尚还是想到了一些，这昆仑仙山不同于任何地方，来到此处需要穿过那片无垠的虚空，需要攀登上这充斥着天地威压的高山，没有仙人境的修为想要抵达此处无异于天方夜谭。也就是说，此刻停留在他面前的这一排排尸首，身前应该都是仙人级别的大能。

    而这一点，便让和尚亡魂大冒。

    世上早就有了这样的传说——相传昆仑山上的仙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挑选人间强大的仙人入驻其中，成为昆仑仙宫的一份子，与天上的真仙们一同管理这方世界。这无疑是世上所存仙人心中共同的追求，而那些天柱旁的尸首很可能便是那些被选中的来到昆仑的仙人。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成为传闻中可以牧天下生灵的尊者，而是化作了一具具丧失生机的尸首，和尚无从得知，却隐隐从其中闻到了一些阴谋的味道。

    和尚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昆仑。

    他没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寻到大楚皇族需要的妖君精血。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结局天差地别，他开始再次穿越来时的那片无垠的虚空，无论怎样他还是得回到大楚，就算无法阻止在那冥冥天意下土崩瓦解的大楚的王朝，但他或许可以尽他的努力尽可能保护大楚的遗族，当然他也想快些去见到那个所余时日不多的女孩。

    只是这一次，在穿越那片无垠虚空时，他却遇到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

    所谓虚空，便是世界之外的世界，那里没有天与地，也没有任何的生灵，在这个世界所留不多的关于虚空的记载中，大都将之形容为极为危险之所，拥有吞噬一切之力。饶是身为仙人之躯的和尚在这样凶名赫赫的虚空之下也不敢大意，他凌空横渡，在来到那虚空正中时，一个声音却忽的在他的耳畔响起。

    “救我。”

    “救我。”

    “救救我...”

    那声音沙哑、低沉，又气息萎靡。

    和尚无法确定那声音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他下意识的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看向脚下的虚空，但那无垠的黑暗却让他无法看得真切。他意识到是虚空之中的某些东西在呼唤他，但虚空对于身处这个世界的生灵来说，却是一处充满未知的所在。饶是是身为龙隐寺主持，举世公认的圣僧的和尚也在那时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恐惧将他包围。

    他下意识的想要逃离此地，但他越是加速离开，那个声音便越是频繁在他耳畔作响。

    那声音之中好似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可以穿过和尚的肉身直抵他的灵魂。

    他不断的响彻，让和尚的心神动摇，和尚意识到了这东西的古怪，他在第一时间便以自己的力量封印了自己的五识，想要以此摆脱那声音的纠缠，可这样的做法却并未取到任何的成效，那声音依然不断的响彻，在他的脑海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和尚的心性固然强大，但在见识过了空无一物的十万大山以及那尸横片野的昆仑之后，他内心的信念本就有所动摇，而这时在那诡诞的声音一次次的蛊惑下，他的心神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而就是这一丝破绽，这一瞬间的心神失守，被那虚空中的声音寻到了破绽。

    “救我。”

    “救我！！！”

    那声音在和尚的脑海中忽然大了几分，和尚的双眸之中在那时露出了一丝茫然。

    他喃喃问道：“你是谁？”

    而就是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和尚的脑海中忽的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在一阵天旋地转似的空白之后，一道道碎片似的画面开始在和尚的脑海中浮现。

    他看见一位道士与一位绝美的女子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他们的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但这样的美景却转瞬即逝，天空忽的雷霆大作，密密麻麻的仙人立于云端，大难临头，女子的身躯在万千雷霆之中化为灰烬，道人伤痕累累的跪倒在地，而那尚且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却在那时被仙人们掳走，带向云端。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声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萦绕，他们说着如何驱使着世界走向大乱，如何使人间陷入无尽的深渊。再然后，无垠的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看向了他，或者说看向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一双双手朝着他伸来，将婴儿渺小的身躯淹没。于是无尽的撕裂般的疼痛从他的四肢百骸中传来，灵与肉被分割，婴儿失去生机的肉身被放入了世界的深处。而那咆哮、嘶吼又悲鸣不已的灵魂怎被放逐到了无垠的虚空。

    那是一段漫长的岁月，那道灵魂在虚空中漫无目的的漂泊，虚空中可怕的黑暗一次次的试图吞噬那道灵魂，恐惧与愤怒始终萦绕在那灵魂的深处，他一次次的击退那虚空，但虚空总是会在不久之后卷土重来。于是那道灵魂被撕裂开来，化作一道道零星的碎片漂流在虚空中。但每一道灵魂碎片的深处都带着无边的愤怒与复仇的决意，而其中的一块，在无尽的岁月之后，感受到了某种来自故土的呼唤，他开始努力的朝着那呼唤传来的方向涌动。

    那是一个艰难却又缓慢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那道灵魂碎片一次次的躲过虚空的吞噬，终于在精疲力尽之时来到了世界的边缘，在世界与虚空的交界处苦苦等待，像是那离家许久的孩子终于寻到了家门，却无法叩开门楣。

    虽然因为这些画面太过碎片化让他无法清除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和尚却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灵魂碎片在经历的一切是如何的绝望，以至于当和尚从这样的幻境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而他所处的位置也不再是他陷入幻境时所在的位置，而是不知何时来到了那虚空的深处，触及到了世界的边缘。

    回过神来的和尚当时一阵胆寒，他不敢久留，赶忙在那时催动起周身的力量逃离此地，而出奇的是，那之前一直蛊惑着他的声音也从那时起并未在纠缠着和尚。

    ......

    心惊胆战的穿过虚空之后，和尚终于再次踏上了人族的土地。

    他不免在那时生出了些许劫后余生又或者恍若隔世的错觉，而这样的感觉又在他走入青州边境的第一座小镇之后愈发强烈。

    他记得真切，他离开长安时是春光明媚的三月，而他这来回所花去的时间理应不超过四个月，可事实上当他踏入城镇时迎来的却是一场异常冷冽的风雪。

    和尚很了解大楚各个州郡的气候，以青州来说，这样大的风雪通常要在十一月过后方才可能，难不成是那吞噬大楚龙气的天灾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愈演愈烈已经到了六月飘雪的程度？又或者是在那古怪的幻境中沉浸了太久，以至于过了数月光景他也不曾察觉。

    带着这样的疑惑，和尚在第一时间便寻到了路人询问情况，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让和尚陷入了难以自拔的震惊之中。

    那路人在听闻这个问题后有些古怪的打量了一番和尚，毕竟正常人问一问时辰也就罢了，哪有分不清年号的？不过那路人还是如实回答了这个问题：大周三年，十月。

    大周？

    是什么？和尚从未听闻过这样的年号，而当他提及大楚时，那路人却是脸色大变的跑开，对此可谓讳莫如深。和尚的心头愈发的古怪，这才多方小心打听，方才知晓大楚早在五年前便已然灭亡，曾经的豪强宇文一族占领中原的六州之地，立下了周朝，而陈家则夺下了四州之地，以姓为国豪。而西北的八州之地依然尚处于战乱，龙隐寺云游未归的圣僧族人便是这八州之地有力的竞争者。

    和尚仔细的算了算，原来距离他离开长安已经过去了五年，明晓了这一点的和尚顿时慌了手脚，他又多方打听了一番方家遗族的现状，虽然大多数人对于此事闭口不谈，但他还是在数日之后听闻到了青州与梁州交界之地似乎有方家余孽在被大楚的军官围剿，而那余孽之首似乎还是一位前朝公主。

    不可避免的，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和尚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身处那处的便是那个长安城头高呼若有来生的女孩，他静如止水的心在那一刻似有层层涟漪荡开，转眼便化为了惊涛巨浪。

    他周身的佛光奔涌，煞气第一次浮现在和尚的脸上，他飞奔向了那处，以快得惊人的速度。

    他怎能不急？

    他本以为那次离别只是生命中一次小小的阵痛，可谁曾想这一别便错过了那么多人的一生，辜负了那么多承诺。

    他不愿再错过，所以这一次他将自己的力量提升到了极致...

    可当他去到那处时，他看见的是密密麻麻举着周字旗的士卒将那小小的山头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如同看着猴戏一般的看着山头。那里一群衣衫褴褛的甲士围着一个已经凉透的尸体宛如野兽一般不断耸动着自己的身体...

    和尚认得那具尸体...

    他的双眸在那一瞬间变得血红。

    复仇！

    一个可怖的声音在和尚的脑海中响起，然后他被那声音所左右，失去了意识，他听见了漫天的哀嚎，看见了无数的血光亮起又熄灭，当一切回归平静，他已然立在了尸山血海之上。他跪在那处，怀中抱着女孩饱受蹂躏的尸体，双眼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就在这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的在山丘的草丛中响起，和尚如梦初醒。

    他麻木的转头看向那处，他看见了你草丛的深处一个婴儿在血污中哭喊，他忽的一愣，竟认出了那婴儿，那应该是女孩又或者她那位聪颖的哥哥的孩子。她或许在此之前便预料到了自己的处境，故而将婴儿藏在了那处隐蔽的所在。和尚空洞的目光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他将女孩的尸首暂时发下，走到了那婴儿的身旁，他将她抱起，婴儿的怀抱中落出了一份血迹书写的书信。

    书信中并未提及婴儿的身世，只是希望有心人能够将之抚养长大，从那娟秀的字迹中他能认出那是女孩的字迹。他并未有去纠结那孩子究竟是谁的孩子，他只知道那是女孩死前唯一的愿望。他要完成这份遗愿，这是那一瞬间涌出和尚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不容易。

    方家的诅咒已经在这幼儿的身上显现，她体内狂暴的半妖之力正摧毁着这孩童的生机，或许不出数日的光景，这婴儿便得死在那股半妖之力的肆掠下，而他自己对此却毫无办法。

    希望燃起，再次落下，这样的落差让和尚几乎陷入了疯狂，而也就是那时那个声音再次在他的耳畔响起，他说：“我可以帮你”

    和尚不由得一愣，这个声音他觉得有些熟悉，就是这个声音曾让他在虚空之中沉沦了数年的光景...

    ......

    青州之西，十万大山最高的山巅之上。

    十九瞪大了自己的眼珠子，看着眼前盘膝而坐广林鬼，有些急切的催促道：“然后呢？”

    广林鬼微笑着看了十九一眼，正要说些什么，但忽的在那时他的脸色一变，身子豁然站起，他看向四周，他的身边正漂浮着一具具双眸紧闭的身影。他们中有身着红衣的美貌女子，也有白眉黑发的中年男人，亦有一袭紫袍的少年。而随着广林鬼站起了身子，那一具具漂浮在半空中沐浴着金光的身影也在那时一个接着一个的豁然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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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数一数

﻿    十万大山。

    十万自然是虚指，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这十万大山之中当如何的山岭纵横。

    而这妖族聚集之地的群山之中，作为高耸的那座山峰唤作四帝山，顾名思义所谓的四帝指的自然便是当年执掌妖族的四位妖君。

    此刻四帝山的山巅，十九一脸惊喜之色的看着那周遭悬空的一具具睁开双眼的身子。

    “红笺姐姐！慕安！可卿姐姐！”十九一一看去，嘴里更是蹦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名字。

    但让她失望的是，那已经睁开双眼的众人眸中的目光却空洞无比，更无法真的出言回应她这抹发自真心的喜悦。

    十九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衣和尚，问道：“他们怎么还没有活过来？”

    “时间。”广林鬼淡淡一笑，嘴里吐出了两个简单的字眼。“就是那些天外的大人物们想要重塑世界也需要花去不少力气，更何况是我们。对于这股力量我们了解的依然还是太少。”

    和尚说着，他的一只手忽的伸出，一道黑色的气息自他掌心涌出，在那里一阵跳跃，像是一只黑色的精灵。

    十九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在最后点了点头，不过语气却有些担忧的问道：“那他们还要多久才能醒来？”

    “快了。”和尚说罢，手中那黑色的气息又扑通遁入他的掌心，他朝着十九伸出了手，十九一阵迟疑，但还是在数息之后回应了和尚，她也伸出了手拉住了和尚，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便在那时顺着四帝山崎岖的山路一同往下走去。

    二人顺着那不知被何人以鬼斧神工开辟的链接山巅与山底绵长台阶缓缓走下。

    他们穿越了萦绕在山腰的云层，无数背身双翼，人身鸟面的妖物拖着一道道巨大的石块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匆忙的赶往某一处。

    “所以，徐大叔杀了红笺姐姐，害死了苏慕安他们，其实是为了我们好？”十九收回了落在那些妖物身上的目光，又看向身旁脸色平静的和尚出言问道。

    “或许是吧。他知道的比我们更多，所以承受的也就更多。他需要做出抉择，有些我们能懂，有些未必能懂。但究竟是敌是友，不到最后没有人说得明白。”和尚平静的回应道。

    这样的道理对于十九来说终究太过复杂了一些，她茫然的点了点头。

    哗啦啦！

    这时身旁的山林中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动，一群猿猴模样的妖物从林中窜出，看样子那群猿猴似乎都极为年幼，他们站在石阶两侧的树木上，有些警惕又有些好气的看着十九与广林鬼。嘴里发出阵阵吱吱呜呜的声音，像是在交谈又像是在发出无意义的吼叫。

    十九有些胆怯，但见身旁的和尚面色如常，这才又鼓起了些许勇气，继续跟着他前行。

    而那群猿猴却显然更为胆大，他们随着二人的步伐在山林中跳动，其中一个年长的猴妖还在这之后忽的一跃，落在了十九与广林鬼的跟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啊！”猴妖这番突然的作为显然吓住了十九，小女孩发出一声惊呼，身子下意识的在那时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躲到了广林鬼的身后。

    广林鬼也停下了脚步，但也只是停下脚步，并未有再多的作为。未有出手安抚十九，也未有去喝退那猴妖。

    反倒是那猴妖一脸疑惑的看着十九与广林鬼，似乎在奇怪十九为何会有这般过激的反应。不过他也意识到，这样的变故似乎是因他而起，他的脸上竟在那时露出了些许愧色。他抓耳挠腮的想了半晌，忽的眸中光芒亮起，然后身子便在那时高高跃起，跳入了密林之中，一阵沙沙的响动从密林中急促的响起，十九小心翼翼的从广林鬼的身后探出了脑袋，看向那密林。

    可就在这时，那只明显比起其他的妖猴要大出一圈的妖猴的身子再次从密林中窜出，落在了广林鬼的身前。

    十九受了惊吓，下意识的便将自己的脑袋又缩了回去。

    “吱吱吱吱！”那妖猴的声音急促的响起，十九有些慌乱，但一只毛茸茸的手却在那时被递到了她的跟前。她微微一愣，这才看清那只手上正拿着一颗红艳艳的苹果。

    十九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苹果是送给她的。她没有来得及去细想这其中的细枝末节，那猴妖便等得有些不耐烦，直接将那苹果塞到了十九的怀中。然后它又冲着十九一阵龇牙咧嘴，这才身子一跃，又跳入了密林之中，在那群小妖猴的欢呼身中，大猴妖趾高气扬的像是一个凯旋归来的将军，领着一群小家伙又跳入了山腰的密林中，消失不见。

    这时十九终于反应过来，她看了看手中的苹果，又看了看那些猴子消失的方向，这才喃喃的言道：“谢...谢谢...”

    ......

    二人继续朝着山底行走。

    所见的各色妖物也越来越多，有身高三丈开外的巨大牛头人身的牛妖，有虎背熊腰的虎妖，亦有长相勾人的狐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大都忙碌异常，扛着各色的石料不断的去向十万大山的边缘。

    十九对这些妖物依然有些惧怕，但或许之前那猴妖向她展示出的善意，这样的惧怕已经消散了不少。她抱着那颗看上去便极为诱人的苹果，低着头想了许久，终于是无法压下自己心头的疑惑，抬头看向身旁的和尚问道：“他们是朋友对吗？”

    “你觉得是吗？”广林鬼头也不回的应道。

    十九有些苦恼，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帮了我们很多，对我们也很好，可他们...”

    “是妖不是人对吗？”和尚似乎猜到了十九心头的迟疑，他回眸看了十九一眼，嘴里这般问道。

    “嗯...”十九低着头承认了和尚的揣测，这并非十九偏执，而是这世上大多关于妖族的记载都是如此，记载者素来不惜笔墨的形容妖族的邪恶，故而难免让十九对于这陌生却又强大的族群抱有敌意。

    “朋友还是敌人靠的是自己去衡量，而非别人告诉你。这世间事，往前推演个十年，夏周陈三国的百姓何尝不对他国的百姓抱有敌意，可如今大难当头，不又都齐刷刷的奔向陈国？你得用你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而非耳朵。”

    和尚总是会说出这样的话——简单明了，又暗含某些十九听不太懂，却又打心眼里觉得很有道理的话。

    所以她在那时很是认真的思虑了一番和尚的话，然后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道理。

    广林鬼自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也在那时一笑，言道：“所以朋友的馈赠可不能辜负。”

    十九又是一愣，她顺着广林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中，这才想起自己一直都拿着方才那猴妖送给她的苹果，回过神来的十九顿时醒悟了过来，她也不做多想，拿起那苹果便咬下了一大口，脸上更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吃吗？”广林鬼又问道。

    这次的十九没有半点迟疑，便在第一时间点了点头。

    广林鬼似乎被她感染，也在那时笑了起来，但很快他便伸出了手，指了指不远处：“就像他们，谁是你的师父，谁又不是，这并非一件旁人可以给你答案的事情，你要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吃得兴起的十九在那时又是一愣，这时她方才发现，这一路走走看看，不自觉间已然来到山底。她随着广林鬼伸出的手望去，却见那里，两位身着一黑一白，却又模样完全一致的老人正站在一座木屋下，笑眯眯的看着十九。

    从大渊山离开之后，十九便一直有心避着二人。那个黑衣的十八自然是将她从贫民窟救出的师父，可一路对他呵护有加的来自森罗殿的周渊又何尝亏待过她？十九不知该如何在二人之中做出选择，故而才会跟着广林鬼，一来是想要求他给自己答案，二来也是为了暂时避开这个艰难的选择。

    而现在，显然她不得不再次面临这个问题。

    “去吧，做自己的选择，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困难。”和尚温和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再次响起。

    十九似乎是受到了和尚的鼓舞，她回头看了和尚依然虽然还有些迟疑，但还是在最后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迈着步子走向了不远处的二位老人。

    和尚看着十九离去的背影，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他越过女孩，看向那位黑衣老人，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的交汇，却又在之后极有默契的收回了彼此的目光。

    ......

    “她很不一样，对吗。”而与此同时，和尚的身旁一位湿漉漉的女子身影浮现，她在他的耳畔用只有她二人能够听清的声音说道。

    “嗯。”广林鬼点了点头。

    “怎么不一样了？”

    “那个孩子十九次的赌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十九次？你怎么算得这么清楚？”

    和尚微微一笑，他伸出手轻轻指向那黑衣老人，指尖轻轻拨动：“不用算，你仔细数一数，不久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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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归来

﻿    “他去找那孩子了是吗？”

    送走了十九的广林鬼转过了身子，走向十万大山的另一处。

    他穿过了密林，林间的飞鸟围着雀跃，都大的白鼠摇着尾巴躲在洞口好奇的观望，横在林间小路上的树干感受到他的到来，自动的提起，再在他离去后缓缓落下。

    他的身旁那道虚无却又真实存在的女子在他的耳畔继续低语。

    “他？”和尚的脚步停住了一小会的时间，却又在数息之后再次落下。“你是说另一个我。”

    “嗯。”女人轻声的回应道，湿透的发丝上水滴自发梢处落下，打湿了广林鬼肩上的衣衫，但转瞬那抹湿润又忽的消失。

    “我们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从脚迈开的那时起，我们便注定无法同路。”广林鬼如实答道。

    他的话音一落，天际便忽的响起一声高亢的鸣叫，身旁的女子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只见一只巨大的飞鸟从他们的头顶掠过，他巨大的利爪抓着一块如有千钧重的石料，急促的一闪而过。

    女子并未在这人间罕见的景象中驻足太久——不是因为她对此毫无诧异，而是这样的景象，在这十万大山中随处可见。

    “这么说来，他还是我们的敌人。那那个孩子呢？他也是吗？”女子继续着方才被打断的话题。

    和尚转头看了女子一眼，他微微一笑：“这世上并非同路人才能作为同伴，就像这天下数以万计的河流，无论经历了怎样蜿蜒曲折，最后都免不了归入大海。”

    “很多时候，殊途却注定同归。”

    女子闻言，愣了愣，然后脸上再次露出了笑意。她伸手撩起了自己湿漉漉的长发，将之披散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言道：“但愿这世上事都能如你所愿，也不枉我这浑浑噩噩度过了这么多年。”

    女子说完这话，她的身子便愈发的缥缈，在数息之后彻底散去，融入了广林鬼的体内。

    直到这时，广林鬼的目光忽的一变，眸子中某种神光亮起，又转瞬熄灭。

    “不会的。”他低声呢喃了这么一句，脚步便再次迈出。

    密林中年岁百年的老树林立，那枝叶盘根错节，几乎笼盖了整个林子，除了些许从细微缝隙中射入的光芒，这林中几乎便算得上是不见天日。和尚在的脚步很慢，但他周遭的景色却像是流光一般飞速的从他两侧褪去，很快他眼前的不远处便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那是这片密林的出口。

    广林鬼转瞬便来到了那密林的出口处，他走入那道光芒中眼前的景色便豁然一变，开阔了起来。

    原来这处广袤的密林生在一处山腰上，而这唯一的出口便坐落在这山崖的崖口处。抬头是春日的艳阳与蓝天白云，这样美妙的景象绵延万里，在极远的天边却又被一道灰暗色的线从中割开，这边是艳阳蓝天，那边却是暗沉沉的一片阴霾，若是和尚愿意，云集起自己的目力远眺，他甚至可以发现那片暗沉沉的天空下正不断飘着细雪。

    那里是中原，是人族的地界。

    距离大渊山之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的光景，漫长的冬日已经过去，已经来到初春一月的中原却依然被大雪所笼罩，并未有半点走出严寒的架势。十万大山被玄儿与飞廉一同召唤了出来，这样一处庞然大物自然不可能永远的悬在空中，于是飞廉当机立断再次与玄儿以及那一直身处在十万大山中的妖君后卿一道将这十万大山送入了他原来的所在之处，掩盖在了那片虚空之上。

    想到那日三位妖君合力施展出来的通天神通，和尚也不免有些感叹。然后他收回了望向远方的目光，又低头看向崖口。脚下随处可见的是如蚂蚁一般排成长龙的队伍，扛着巨大的石料如涟漪一般朝着四周，朝着十万大山的边缘走去。

    广林鬼的双手张开身子便在那时直直的落下，他的速度极快，但在抵达崖底时，他快速下坠的身子又忽的缓慢了下来，像是一支羽毛，轻飘飘的落在了地面。

    周遭那些生得模样古怪的妖物们都纷纷朝着广林鬼望了过来，但很快便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再次忙碌起来。

    广林鬼也随即迈开了步子，走向那片开阔之地的中心，那里有一处巨大的石块堆成的平台，台子的四周树立着四颗巨大的石柱，而中心却是黑石铺成的一个圆形事物，上面雕刻着许多生涩的铭文，看模样这处似乎是一个祭坛。

    而无数妖族便是将他们背负的石料从远处运送到这祭坛的中心，中心处一位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正催动着这祭坛中的法阵朝着那石料中灌入某种力量，在这之后，得到这份力量的石料，又被将之带来的妖族们扛起，送往十万大山的边缘。

    广林鬼逆着忙碌的人群走到了那祭坛的边缘，那里还有数道人影站在那处。

    他走到其中一位黑衣女子的身旁，问道：“还要多久？”

    一直盯着那祭坛上的情形的黑衣女子转过了头，她生得一张美得近乎不可方物的脸蛋，但此刻那本应艳如桃花的脸上却神色苍白，憔悴到了极致。她眉宇紧皱，在看了和尚一眼后，方才回应道：“快了，估摸今日便可完成。”

    广林鬼闻言正要点头，那黑衣女子身旁的诸人也在这时注意到了二人的对话，纷纷在那时转头看向黑衣女子与广林鬼。

    这些身影大都不是广林鬼熟识之人，或者说大都算不得是人。譬如黑衣女子，看似娇小可人，实则却是妖君陆吾，又譬如那红袍男人，亦是在人间号称能止小儿夜哭的妖君飞廉。当然除开这些传说中的妖君，还有一干十万大山中妖族的首脑人物。

    广林鬼虽然没有那些偏执的种族之见，但让他真的与这些妖族说些什么一时间他也寻不到话题。

    而这样的困扰大概也同样存在于那些看向他的妖族，所以在对望一眼后，双方都极为默契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再次纷纷看向那位立在祭坛正中，不断为石料注入力量的白色身影。

    ......

    时间过去得很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穿行在十万大山中的妖族们依然忙碌不停。

    直到那道艳阳彻底在极西边的山坳处落下，星光亮起，天际上忽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好了！好了！”

    诸人抬头看去，只见一只漂亮的白鹤从天际飞来，它的身上坐着一位与它那漂亮模样格格不入的中年大汉，却是那楚仇离无疑。白鹤似乎有些恼怒于身上楚仇离的大呼小叫，它落在了诸人的跟前，后臀猛地一提，那一脸喜色的中年汉子的身子便在那时飞出，以一个极为不雅的脸蛋着地的姿势狠狠的被抛在了地上，在那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滑行了一小段距离之后，方才停下。那仙鹤轻蔑的瞟了楚仇离那出丑的模样一眼，这才扑腾起翅膀趾高气扬的展翅离去。

    “靠！楚爷爷总有一天要把你这肥鸡给炖了！”脸上被呲掉了一层皮的楚大侠狼狈的爬起身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喝道。而他方才说着这话，站起身子，便又觉察到有些不对，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

    楚仇离这才记起此刻他可是在妖族的地盘，当着一大群妖族的大人物们这般叫嚣，终归不是一件太过明智的事情，楚大侠有些后怕的缩了缩自己的脑袋，眼珠子一转，落在了玄儿的身上，他一脸谄媚笑意的跑到玄儿的跟前，这才言道：“东边搞定了！”

    玄儿自然是清楚楚仇离的性子，浑然不会将他的胡话放在心里，倒是一旁的后卿以及那位站在祭坛中央曾与徐寒等人有过数面之缘的狐妖白凝面色不善。不过碍于玄儿的面子，不敢发作。

    “白凝，那就全力让他们去另外三方。”一旁的飞廉也看出了场面上略显尴尬的气氛，他在那时出言说道。那位立在祭坛中央的白凝闻言，虽然依然不喜但还是不敢违抗飞廉的意思，故而点了点头，顿时祭坛四周的山头响起了一声声高亢的长号声，那些忙碌的妖族们在听闻那长号声后，猛然便调换了阵型，其中那群去往东边方向的妖族们涌入了其余三方，继续忙碌。

    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时辰之后，嗷呜归来，朝着玄儿叫唤了几声，玄儿便领会了其中的意思，西边也做完了。

    紧接着阿黄也跑了回来——北边也完成了。

    最后一位青衣女子从南边归来，竟是那数次与徐寒等人作对，却依然让楚仇离心心念念的那位冉青衣，她淡淡朝着诸人点了点头，唯独对于楚仇离递来的关切目光视而不见。

    而此刻的众人显然没有谁会有心思去在意楚仇离与那女子之间的古怪，玄儿在看见冉青衣后便是脸色一喜，随即看向飞廉与后卿，沉声言道：“诸位，时间紧迫，我们开始吧。”

    两位妖君连同着那位立在祭坛中心的白凝纷纷点头，随即便按照之前的计划，分别去往四个方向。而楚仇离等人自然不可能跟随其余几位妖君又或者那位对人族抱有敌意的白凝，他们只能是随着玄儿一道去往东方。玄儿倒也没有为难诸人，一道黑色的气息荡开，便将诸人包裹其中，随后诸人便觉眼前的景色一变，当数十息的光阴交错过去，他们便已然来到了十万大山与青州之地的交界处。

    十万大山在飞廉的神通之下，脱离了这个世界足足千年，虽然因为世界本身便具有的屏障的存在，那随着十万大山被抽离而露出虚空并无法大规模的入侵这个世界，但虚空的边缘在这千年的光景下依然免不了被缓慢的蚕食掉一些。而之前那些被白凝加持过的石料便是用于填补十万大山与虚空边缘的沟壑。

    “唉！和尚！”楚仇离在那时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广林鬼，也不管对方是否乐意，便自顾自的凑到了他的耳畔问道：“你说，这虚空的沟壑虽然大了一点，但那些什么猴妖什么鸟啊鹤啊之类的妖怪不也都能越过去吗，干嘛浪费这么久的时间，非得将这里填平？”

    广林鬼似乎没有想到楚仇离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素来淡漠的他也在那时不免一愣，随后哑然失笑的摇了摇头，这才说道：“这可不是为了填平沟壑...”

    “那是为了什么？”楚仇离追问道。

    此言一出，还不待广林鬼回应，那站在他们身前的玄儿忽的面色一沉，她的双手豁然伸出，一道道妖力便猛然从她体内涌出，飞向那眼前石料堆积起的沟壑。

    虽然这些石料填平那些沟壑，但毕竟还有些缝隙，可奇怪的是随着玄儿妖力的涌入，那些缝隙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的抹平，十万大山与那世界的边缘被完好如初的链接在了一起，就好像二者之间从未分开过一般，而这样的变化也开始不断朝着四周蔓延，以诸人所在之地为原点，以弧线的形式围绕着十万大山的本体荡开。同样在其余的三方，两位妖君以及那位白凝也施展开了各自的手段，修复着十万大山与世界边缘的缝隙。

    四道力量游走开来，在数百息的光景之后终于交织在了一起。

    轰！

    天地间一声闷响荡开，十万大山在那时方才真正的重新回归到了这个世界。

    这样的回归是各种意义上的回归，也是各种意义上与世界连接在了一起。

    一股浩然的力量从十万大山的深处涌出，奔涌向人族所在的天地，那时，也不知是否是错觉，楚仇离明显感觉到远方人族的世界，那笼罩了数月的阴霾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至少离十万大山最近处的青州大雪忽止，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变化还不断的通过青州朝着更广袤的地界蔓延。

    楚仇离在那一刻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天际，嘴巴张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他身旁的广林鬼忽的言道。

    “妖族的归来，不是将自己的土地与世界链接在一起，而是将自己的命运也与世界连接在了一起。这一战，他将与我们一样赌上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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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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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停了！”

    爬在长乐宫厚厚的一叠奏折上睡去的方子鱼被太监那尖细的嗓音所吵醒。

    她艰难的睁开了自己朦胧的睡眼，看向门口的方向。

    这些日子她过得很不好，曾经大周的属地已经尽数向陈国投诚，大夏的八州之地，除开最后的燕州，其余七州也开始陆续归顺陈国。这当然不是方子鱼穷兵黩武带来的丰功伟绩，而是在粮草枯竭之后，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各地百姓以及当地的掌权者不得已之下所作出的共同的决定。

    而就在几日前，同样苦苦支撑的大夏燕州也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储备粮草，在缺乏足够的军力调用的情况下，大夏也被迫向陈国求援，负责前往陈国金陵的使徒南宫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显然大夏朝廷的臣服也已经指日可待。方子鱼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自从大楚王朝崩塌以后，各路豪强两百年来你争我夺，想尽办法想要完成大一统的夙愿最后会在她的手中实现。

    可事实上，方子鱼对于此事却并无太多的感触，甚至如果可能，她并不希望接手周夏二国的烂摊子，当然最好连陈国也不要。她已经忙碌了太久，她的案台上总是有看不完的奏折，身边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情。她每日都需要调度各方，以最好的策略解决各地的麻烦。这样一个多月的忙碌与昼夜不息，让她那身为半步仙人境的身子都有些支撑不住，在昨日半夜不自觉间便昏睡了过去。

    一个月来第一次好生品味了一番酣睡的滋味的方子鱼尚且有些意犹未尽，可也就在她抬起头的刹那间，长乐宫正殿的殿门被人从外推开。方子鱼的瞳孔在那时豁然睁大，仿佛看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愣在了原地。

    让她诧异的自然不是那冒冒失失，神情雀喜的太监，也不是对方如此冒然闯入她宫中的举动，而是那随着宫门被推开，所露出的其后和煦的春光与久别宛若隔世的蓝天白云。

    “娘娘，雪停了！”

    那太监的身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方子鱼的跟前，嘴里再次重复起方才他吵醒方子鱼的话。当然，他丝毫没有半点惊扰了主子的惶恐与惧怕，因为即使是在宫中最卑微的太监也知道，如今这个世道，没有任何人会因为这个消息而生出半分的不快。

    此时已经是元月十三了，距离那场天灾也过去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但即使早已立春，可这场从入冬以来便笼盖了三国所有疆域的雪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架势。如此再下上一些时日，那便过了春耕的时节，到时就是朝廷的存粮能够让百姓们苟活到秋后，可错过了春耕，没了秋收，来年又该如何去度过呢？

    对于这世上大多数的老百姓而言，日子苦些也最多让他们嘴里多些抱怨，但只要还有希望，他们便可咬咬牙将眼前的苦生生吞咽回去。可若是没了希望，那谁又敢保证如今这个世界脆弱的秩序还能维持下去呢？

    而此刻停下的大雪，透过长乐宫的宫门映入方子鱼瞳孔的阳光便是百姓心中的希望，也是支撑这个世界拖着残破的身躯继续前行下去的希望。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娘娘的天恩感动了上苍，黎民可期，社稷可复啊！！！”

    那太监显然也很是明白这散去的大雪对于方子鱼以及整个世界都意味着什么，他在那时再次高声言道，语调高亢，脸上的神色也颇为动容。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跟着方子鱼，亲眼目睹了方子鱼为了陈国以及夏周二国的百姓怎样的日夜操劳，他以为当真是上天眷顾，方才结束了这场严冬，给了天下百姓生机。因此，这番话绝非可以的恭维与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宫门外那些宫女侍卫大都也有这样的心思，他们也在那时纷纷在宫门外跪拜了下来，高声喝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娘娘的天恩感动了上苍，黎民可期，社稷可复啊！！！”

    一时间这样的声音响彻不绝，萦绕在长乐宫的宫门上，久久不息。

    ......

    而似乎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很快，宫外便有一位侍卫快步走入了宫中，在殿门外跪下，高声言道：“娘娘，大夏的使臣到了，他们带来大夏朝廷的奏表，愿意奉陈国为主，只请娘娘快些拨下粮草救助大夏百姓！”

    这件事情并非什么辛密，数日之前便有先遣的使者前来通报此事，而以方子鱼的性子，加上陈国如今的粮草充足，早早便已经让负责管理粮草的官员将大夏需要的粮草备好，只要使臣一道便可将之领走。只是这样本就已成定局的事情此刻落入身旁那些内臣的耳中便换了模样。

    试想，这大雪下了足足数月，却无半点停下的意思，为何好巧不巧偏偏赶在大夏递上臣服的文书后停下？这不就是在暗示天下人，夏周陈三国分崩离析数百年，此刻气数已尽，尽归方子鱼麾下后，天灾方止。那方子鱼岂非就是这苍天钦定的天命之子？

    想到这一点，那些内臣们的脸色纷纷一变，为首的那位太监更是在那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怀中，那里留着一封信，一封陈玄机留给他的信。他隐隐意识到，现在是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了。

    ......

    夏朝臣服，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哪怕方子鱼自己对其并不放在心上，但无论是出于礼数还是规矩，这样的事情都需要朝廷内的文武百官在场。

    只是那位陈国的皇帝陛下早在这天灾发生之时便不知所踪，所以朝堂上的龙椅空无一人，只有侧位上坐着头戴凤冠的方子鱼。一番接纳奏疏，再册封大夏皇帝位夏王，将燕州划归为他的属地的过场之后，这件事情方才算了解。

    待到作为使臣的南宫靖接过方子鱼册立的文书，道谢退下后，今日的事情本来已经算是做完，方子鱼也打了个哈欠，她决定暂时放下手头没完没了的事情，等会抽空在宫中走上一会，然后再把那小太监找来，一定要问一问对方陈玄机的下落。毕竟此刻大雪乃止，春光已现，手中的粮草也足以支撑到天下活下来的百姓熬到秋收，她与陈玄机的赌局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方子鱼想要快些脱身去试着寻找诸人的踪迹，这些日子她也曾派人调查过，关于那日大渊山发生的一切，所得甚少，但却依然存在些蛛丝马迹——在大渊山周围的少数幸存者都曾提到曾看见一座巨大的寻不到边际的山峰出现在天空上，但很快又消失不见。方子鱼便意识到那东西定时传闻中的十万大山。而这么大的一座事物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见，更不可能自那之后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那这十万大山唯一能够隐匿下来的去处便是曾经十万大山的所在地——青州之西。

    只是之前她还得顾及着陈国以及各处归顺来的百姓，而如今她终于可以放下这些顾虑，也有了机会去往青州之西，寻找十万大山，寻找诸人可能存活的踪迹。

    但似乎冥冥之中总有什么东西执意要与方子鱼作对一般，就在她想要宣布退朝之时，那个之前一直跟着陈玄机，如今却一直跟在她左右的小太监忽的出现。伴随着的还有他那标志性的奸细嗓音：“圣旨到！”

    那时，不知是方子鱼，几乎在场除开大夏的使臣南宫靖，其余的诸人都是一愣。

    陈玄机的神秘失踪最开始还曾让这陈国的文武百官惊恐，甚至还有人怀疑过方子鱼，以至于组织起人手想要寻找陈玄机，但在那场天灾的祸乱下，诸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加上方子鱼堪称神迹一般的处事方略，诸人也就渐渐放下了此事，毕竟比起皇帝，国泰民安似乎才更为重要。当然可能也会有那么一小撮人依然抱有疑虑，但在周围上到百官，下到百姓都渐渐对方子鱼爱戴有加的大环境下，这样的声音往往便会被诸人山呼海啸一般的簇拥所淹没。

    此刻这小太监带来了圣旨，诸人这才记起，这陈国还有一位皇帝陛下。

    方子鱼在短暂的诧异之后，在心底暗道这家伙终于出现了。不过虽然有些不满，她还是在第一时间带头跪拜了下来，嘴里高呼道：“臣妾恭迎圣旨。”

    台下的诸多文武百官也回过了神来，纷纷跪拜了下来。

    那小太监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然后神色肃然的沉了沉自己的眉头，这才言道：“日昭其名，月昭其神。”

    “朕继位两年来，自问德行不足以治国，韬略不足以安民。但天不绝我大陈，朕有幸迎娶方子鱼为后，此女德行、韬略诸君想来已有共识，朕自不必多言。而最为重要，朕素通望气之法，以观此子，背生龙相，头顶日月，乃是天命所归之人。故思虑良久，终决意拟下此旨，即日起，为天下苍生，为煌煌天道，禅位于吾后方子鱼。自此以后，天下一统，万世千秋。”

    ......

    鹿角原，牙奇山山巅。

    一身黑袍，面容俊美无双的那人立于那处，抬头看向天际。

    时值傍晚，日近迟暮，而就是那昏暗的天际却隐隐有某种事物涌动，它们从这世界的各处奔涌而来，在天际一阵盘旋，然后尽数奔涌向东方的天际。那里一只巨大的神龙之相已然凝聚成形，而随着这些气息的涌入，那道神龙之相周身翻涌的气机也愈发的强悍。

    “以众生愿力凝聚龙相，聚集气运，这样的算计倒是我没有想到的。”俊美男人深深的看了那道龙相一眼，这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如此言道。

    他的身后站着数道人影，有白眉黑发的青年，面容儒雅却背负长刀的少年，坐于轮椅上眸如死水的儒生，亦有神情坚硬腰间刻有虎狼模样吊坠的男子。听闻此言，其中那位白眉黑发的青年微微一笑，言道：“天外的神人们终究不会善罢甘休，待到他们卷土重来之日，必然是大军压境，我们自然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调用一切可以调用的力量。”

    白眉黑发的青年此言出口，身旁的三人都面色平静，并无一人对他此言说出半点评论。

    倒是那为首的俊美男人在听闻此言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白眉黑发的青年，他的目光古怪，像是在考量着些什么，而不可否认的是，在对方这样的目光下，那青年浑身便有些说不出的而不自在，但他却不愿再那男人面前表露出自己这样的状况。这样的打量一直持续到十余息的光景之后，那俊美男人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那一刻，青年如蒙大赦，但不觉间额头上已然浮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也对。”俊美男人的声音在那时响起。“虽然只是些愚昧的牛羊，但既然注定灭亡，那也得物尽其用，多少能帮我们做点什么，对吧？”

    男人的脸上挂起了宛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但话里的意思却让那青年如坠寒冰炼狱。他赶忙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那男人，唯恐自己脸上半点的情绪变化，都会被那男人捕捉到，从而洞穿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至于让他唯一意外的是，他身旁的那三人似乎完全认同了男人的逻辑，竟然对此未有表露出半点的不满或者惊讶。

    而在男人说完这话后，场上的气氛便陷入了沉默，而对于青年来说这样的沉默无疑加重了他内心的负担，就在他低着的脑袋上汗迹越积越多时，一道轻微的脚步呼的从他身后传来。

    一道身着青色长衫的身影缓缓走到了诸人的跟前，他微笑着朝着诸人一一行礼，然后看向那位俊美的男人，轻声言道：“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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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螳螂捕蝉

﻿    天地是昏暗的一片。

    徐寒的脑袋也是昏沉沉的一片。

    他的身子不断的下坠，速度快到了极致，空气中攒动的气流，割开了他的皮层，让他周身都在那时传来一阵阵被利器割裂的剧痛。

    但徐寒却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事实上正是这样的疼痛方才让他浑浑噩噩的脑袋保持着仅存的一丝清明。

    他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穿过了无垠的虚空，越过了穹顶的星辰，也撞开了重重叠叠的云层。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渐渐变得清晰，他看见了一片红色大地——炙热的岩浆从大地的深处喷出，如潮水一般吞噬着所过的每一寸土地，人群如蚂蚁一般在四散奔逃，哀嚎与哭喊不绝，却又被淹没在这山崩地裂的天灾之下。

    徐寒记得，自己好像在某处见过这样的场景。他的内心并无半点的波动，他的身子还在下坠，映入他眼帘的大地渐渐缩小，却也同时渐渐的清晰。他看见了一处狼藉的山崖，无数道巨大人形怪物的尸骸上，一位紫眸少女正红着眼眶，以一种无比愤恨的目光看着徐寒。

    正不断下坠的徐寒身子却渐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拖住，他下坠的身形停了下来，悬浮在了半空。但他并没有去诧异这样的变故，而是很奇怪为什么这个紫眸少女，或者说为什么自己的师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但这个疑惑，很快便有了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紫眸少女举起了手指向天穹，怒不可遏的问道。

    徐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紫眸少女的话并未对他而言，同样她的目光也并非是看向他的。徐寒回过神来，回头看向穹顶，却见那穹顶上一张巨大的人脸已经凝聚成形，他同样将目光看向此处，但却出奇的越过了徐寒直直的看向身后的鬼菩提。似乎在这对峙双方眼中，都并不存在徐寒这个人一般。

    “骗你？我何时骗过你？你想要复国的力量我便传给你了半妖神种之法，你想要重来的机会，我便给你重来的机会。你看着周遭的他天地，世界在这一刻便正在重组，一切又会回到你们相遇之前，你看一切不都正如我承诺的那样吗？”天际的人脸这样说着，那沉闷的语调中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戏谑与调侃。

    “这不是我要的重来...这不是...”鬼菩提失魂落魄的看向山下的世界，那翻滚的熔岩疯狂的吞噬着生灵的性命，但凡触及那熔岩半分，寻常的百姓也好，举世无双的仙人也罢，都在那股力量下被瞬息抽去了生机，他们眸中的惊恐被永远凝固在了那一刻，然后身子便被分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在那些翻涌的熔岩的牵引下涌入世界的深处。

    “好好享受吧，一切重头来过，你和他还会相遇，但结局早已注定。”那巨大人脸眯着眼睛看了鬼菩提一眼，然后人脸便在那时缓缓散去，天地间一片寂静——当然这得除了那宛如置身炼狱一般回荡不绝的哀嚎。

    紫眸少女的眼眶中泪水奔涌而出，她跪拜在了地上，双手死死的抓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盖依然被抠出了血痕。懊恼、悔恨、不甘、憎恨这一系列的情绪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的身子开始颤抖，体内一股强大意志从沉睡中苏醒，眼看就要涌遍她的全身，她的眸子在那一瞬间变得漆黑了起来。

    就在她难以自已，已然要放任那股力量侵蚀她的一切时，一只手忽的放在了她的肩头。

    鬼菩提微微一愣，那眼看着就要侵蚀她身躯的意志，在那一刻散去，她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她看见了一位浑身是血的黑衣少年立在她的身后，嘴角含笑的看着她。他说：“师娘，别放弃，我们还有机会。”

    鬼菩提愣了愣，出于内心的愧疚也好，出于对魏来的绝望也罢，她并未在第一时间给予那少年回应，而是颓然言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是我...”她的目光移开，在满地的尸体上一一扫过：“是我害了你们。”

    可那徐寒依然面带笑意，他伸出手将鬼菩提的身子扶起，言道：“我们都是身在棋盘中的棋子，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怪不得自己，也怪不得旁人。”

    “但现在，执棋的人清了棋盘，我们才有机会埋下一颗棋子，等到何时的实际，一子翻了这棋局。”

    鬼菩提还是有些发愣，但或许是少年语气中的笃定感染了她，她不禁问道：“怎么埋？”

    少年不语，只是转头看向身后。鬼菩提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古怪，她也下意识的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只见他的身后在那时尚且还站着数道身影，一位年纪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黑白两色衣衫，模样却如出一辙的两位老者，当然还有那位盗圣门唯一的传人楚仇离...

    天际的徐寒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终于明白了过来，眼前的鬼菩提也好，自己也罢，以及自己身后的十九、周渊甚至楚仇离都是他记忆中的幻想。

    他醒悟了过来，周围的幻想便在第一时间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伴随着一声轻响，那些幻想连同着周遭的一切轰然碎开。

    ......

    呼！

    呼！

    呼！

    徐寒睁开了双眼，他的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迹。

    “真可惜，只差一点我便能看到你藏得最深的秘密了。”但还不待徐寒弄明白自己究竟深处何地，他的耳畔便你在第一时间传来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在那声音的之下，徐寒昏沉沉的脑袋清明了几分，他抬头看去，入目是一道漆黑无比的房间，那样的漆黑并非可以的渲染，而是一种连阳光也照射不入的彻彻底底的黑暗。常人在其中根本无法视物，但好在徐寒并非常人。

    所以他很清楚的看见了立在他眼前的数道身影——而这些人大都算得上是徐寒的老熟人。

    太阴宫的宫主神无双，前一任北疆王牧极、现任北疆王周章、虎豹骑统领蒙克、陈国帝王陈玄机，嗯，当然还有那位从青州便一路如跗骨之蛆般阴魂不散的元修成。

    看见这些已死或者未死之人尽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徐寒倒并未因此而生出太多的诧异，而真正让此刻的徐寒不安的是，他的四肢正分别被一道巨大的黑色铁链所缠绕，将他的身子高高挂在半空中。徐寒倒是有心动用体内的力量挣脱这道束缚，可奈何此刻他的体内空空荡荡竟没有半点可以给他驱动的力量。徐寒很快便意识到，定然是这铁索的古怪，他思虑着在他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落入眼前这位神无双的手中的。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你挣不开这锁链的。” 神无双显然看穿了徐寒的心思，他神情悠哉的在徐寒的跟前轻轻踱步，嘴里却如此言道，然后他伸出了手，雪白如玉的手指从宽大的黑色长袖中滑出，他轻轻的将手点在了那铁索上，二者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回荡在寂静的房门中，像极了某种乐曲开始前的起调。

    “这是神赐予的东西，它为你而造，能够封锁住你体内任何一点力量。”

    “神？”徐寒从最初的惊骇中平静了下来，他不再继续无谓的挣扎，但暗地里还是不断尝试着催动体内的力量，可明面上却看向那神无双冷笑问道：“原来号称天下第一仙人的神无双也会有信奉的神灵？”

    徐寒语气中的嘲弄自然是不加遮掩，可这样拙劣的激将法显然不足以让神无双的心境升起半分的波澜。他微微一笑，言道：“凡人信奉的神无非是某个已经逝去的生灵，又或者虚构的人物，但归根结底这样的存在都是人。人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修为高一些，寿命长一些，他们怎么可能，又怎么配备称之为神呢？”

    “你看，那自以为是星空万域之主的鬼谷子，他们将这个世界的众生当做圈养的牛羊，把我还有那些愚蠢的真仙们当做牧羊的家犬。他们自以为他们算计得万无一失，却忘了他们不是神，是人。而人，总归都会犯错。”

    徐寒盯着侃侃而谈的神无双，言道：“那既然连鬼谷子这样的天外大能都算不上神的话，阁下口中的那位神祇又是谁呢？”

    神无双眯起了眼睛，眼缝中幽深的寒意乍现，他于那时一字一顿的言道：“自然便是...你了！”

    “我？”徐寒微微一愣，但脸上变很快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他反问道：“既然我是宫主阁下口中的神，那这么对待你的神，是不是显得太过不敬了一些？”

    “我说过，神不是人，你要成为神，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抹去你身为人的那一部分。”神无双依然是那一副不急不恼的态度，他说罢这话，又用他那如女子一般白净的手指轻轻的敲打了几下那困住徐寒的铁索。

    “当然，作为人想要做到这一点，的确很困难，但没关系，我会帮你的，我的神。”神无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不同于以往的是，此刻他的语调愈发的低沉，隐约间带着一股狂热的味道。

    徐寒正要再说些什么，可他的嘴方才张开，脸色却忽的一变，瞬息便苍白了下来，他看向那困着自己的一道道铁索，他可以真切的看见那不知蔓延到何处的四道铁索开始剧烈的颤抖，然后在他也看不清的深处，四道毒蛇一般的黑色事物正顺着那四道铁索盘旋着涌向徐寒。

    徐寒从那四道黑色事物中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帝君的力量。

    他的瞳孔在那时陡然放大，然后不可思议的看向眼前那位面容俊美无比的男人，高声问道：“神无双，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当然知道。”神无双微笑言道，他脸上依然存在的平静与徐寒渐渐变得狰狞模样在这黑暗的空间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向神灵献祭，呼唤他的降临。”

    徐寒的身子剧烈的挣扎，他的脑袋在那时前倾，与神无双的额头撞在了一起：“你知道你所谓的神会带来什么吗？那是就连鬼谷子也不敢正面的东西！！！”

    徐寒脸上的神色愈发的狰狞，他眼眶中愤怒的神采忽暗忽明，那些黑色的气息已然顺着那四道铁索涌入了他的体内，不断侵蚀着他的身躯。那锁链本就锁住了徐寒体内的力量，此刻在那黑暗气息的侵蚀下，徐寒只能依靠着自己的意志与那股强大的力量对抗，但这样的做法更像是困兽之斗，迟早他的意志会被彻底淹没在那股黑暗的力量下。

    “鬼谷子们不敢面对他，是因为他们妄图染指神灵的力量，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他忠实的仆人，神只会毁灭愚蠢的生灵，而我们会成为神的子民，与他一道继续维护星空万域已经失衡数十万年的秩序。”神无双看着神情痛苦的徐寒，他眉眼中渐渐涌起了一抹笑意，他轻声说着这样一番话，周身竟然也开始溢出一道道与那帝君之力如出一辙的黑色气息。当然，不仅仅是他，还有他身后的诸人都是如此，一时间这黑暗的空间中黑气滔天。

    徐寒讲这样的情形看在眼里，他对于那帝君的力量自然是再熟悉不过，甚至因为吸收了太多的帝君之力，他对于诸人此刻的状态也有很清楚的认识，他们正如他们自己所言，成为了帝君的奴仆，就如那位曾经在南荒剑陵前主动送出自己性命的相柳一般，此刻他眼前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诸人都已然成为了帝君手下的古魔！

    徐寒很快便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譬如昆仑仙宫中帝君化为的白衣徐寒为何那般不厌其烦的与他言说着事情的始末，又譬如他在世界之外拼死为这个世界争取来的时间，而这些时间并不单单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同样也属于这世界深处的帝君。他从未放弃过冲破封印的机会，而现在他把握住了...

    徐寒想到了这些，那黑色的气息却已然尽数涌入了他的体内，他的双眸顿时漆黑无比，脑海中的意识也在那时渐渐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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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备礼

﻿    世人总是健忘。

    就像两百年前，短短数年暴乱，他们便忘了曾经的皇族；就像如今三月的寒冬，便让他们险些忘了春日的滋味，以至于当他们再次拥抱春光时，他们方才会生出这般久违的错觉，也才会对那给他们带来这份春光的方子鱼如此爱戴。

    而这份爱戴与拥护在有心人有意或者无意的煽动下很快便翻涌到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以至于方子鱼登基为帝的消息传开以后，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以后为帝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当然更没有人会去细想方子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篡了陈国的江山。

    但总之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大一统的王朝来得那么快，快到让人措不及防。

    国号为宁，帝号承天。

    虽然各地免不了还有一些固守旧制之人，但在承天女帝手中十万精锐铁骑的面前，这些零散的余孽并翻不起什么大浪，毕竟整个天下现在都靠着承天女帝手中的粮食养活，有人想要与大势作对，可大多数人还是想要好好的活下去。

    因此，承天女帝的登基继位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众望所归的一件事情。而就在登基的当天，天下龙气愈发汹涌的奔向长乐宫，就在各处文武百官与数以万计的百姓的观礼下，方子鱼登临了仙境，而这更加坚定了天下人认为方子鱼乃是天命所归之人的想法。

    世人总是健忘，正如之前他们所忘却的所有事情一般，沉浸在承天女帝将带领诸人走向盛世美梦中的众人们自然不会去细想，为什么那十万大军在抵达鹿角原时会巧之又巧的避开那场险些倾覆整个人族文明的天灾，当然也在不经意间忘了，就在那鹿角原的牙奇山上，尚且还住着一位绝世的仙人。

    而很多时候，常常被人遗忘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

    ......

    牙奇山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他千丈高的腰身像是被泼墨染过一般，通体漆黑，山腰上曾经随处可见的繁盛树木，此刻也早已成片成片的枯死。

    而在山巅之上，那座太阴宫的深处，更是漆黑一片，常人根本难以看清其中的景象，只觉那事物宛如鬼蜮一般，阴森可怖。

    可就在那宫门的深处，一位四肢都被巨大的锁链所困住的少年，身子正在疯狂的颤抖，他眸中的光芒时而清澈时而又漆黑无比。像是此刻他的体内有两股意志在不断的厮杀，争夺着这具躯壳的所有权。

    他的身前，数道身影正以一种冷漠无比的目光看着他。

    当然这得除开那位生得一头白发的陈玄机，他皱起了眉头，看着那模样痛苦的徐寒，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又碍于某些顾虑不敢言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徐寒脸上的神情愈发的狰狞，周身涤荡的气息也愈发的混乱与狂暴。

    陈玄机似乎再也压不住心头的疑虑与担忧，他沉眸看向身侧面色平静，宛如鬼魅一般的蒙克，小声问道：“这和你说的不一样。”

    虽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显然不可能能够瞒过在场诸人的耳朵，因此在他说出此言的瞬间，在场诸人也都在同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陈玄机。

    “怎么不一样了？”蒙克转头看向陈玄机，无论是语调还是眸中的目光都是那般的平静，平静得就好像站在陈玄机面前的并非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具空有蒙克皮囊的傀儡。

    陈玄机的眸子深处的瞳孔放大了几分，却不仅仅是因为蒙克这轻飘飘的回应，更是因为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那一刻僵住了。某种他看不见的力量将他的身躯束缚，使得他动弹不得。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只是顺着他的脚踝不断盘旋着涌上他的身躯。他低头看去，入目的场景却让这位已是仙人之躯的男人脸色大变。脚下那漆黑的地面开始升起宛如湖面一般的波纹，那些波纹一层又一层的荡开，起初尚且还如涟漪一般细微不可查，但很快这样的波动便变得剧烈了起来，黑色的地面化作了黑色的粘稠液体不断的翻涌。

    而顺着他的脚踝爬上来的事物便是这黑色液体中的一员，它像是一条蛇，又或者一种只能出现在说书人荒诞故事中的古怪触手。是只触手禁锢了他，同时也飞快顺着他的身躯涌上来到了他的头顶。那事物的头部在越过他的肩头时，停止了数息的光景，像是毒蛇在注视他的猎物，动弹不得的陈玄机额头上升起了浓密的汗迹，一种发自灵魂的颤栗传遍了他的全身。

    然后那只毒蛇的身躯猛的一震，便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奔入了陈玄机的嘴中。

    陈玄机的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但那声音却很快停止了下来。

    那并不是一个特别漫长的过程，只是由于太过古怪或者太过渗人的缘故，这个过程对于当事人或者旁观者来说都极为难熬。

    而当这一切回归平静，那黑色的事物终于彻底融入了陈玄机的体内之后，这个白发帝王整个身子都瘫倒在地。他喘着粗气，缓慢而艰难的站起身子，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眸子已然化作了一如蒙克一般冰冷死寂的事物。

    “唉。”这时一旁的神无双叹了口气，有些懊恼的自言自语道：“一心想着恭迎我主的降临，却忘了还有一位浑水摸鱼之人。”

    方才似乎还有心反抗的陈玄机，在听闻这话之后却并未露出半分的恼怒，他极为恭顺的低下了头，身子缓缓退到一侧。

    而站在一旁的元修成瞥见了这番情形，却只是淡淡的看了陈玄机一眼，然后便迈步上前抬头看向那被黑色气息不断侵蚀的徐寒，神情多少有些复杂的言道：“他快来了。”

    “嗯？”神无双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也在那时转过了身子，再次看向那位被铁索禁锢着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少年。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徐寒身子的颤抖，忽的变得狂暴了起来。那是跟锁住他的锁链，在这样的颤抖下，可是当当作响。那声音如雨点一般不断敲响，从一开始的微不可查到数息之后便已然响彻不绝。而与此同时，徐寒周身的气息也旋即变得狂暴，就像一位被囚禁万年的恶魔终于要从沉睡中被唤醒了一般。

    而那位恶魔，就是神无双苦苦等待的神明。

    脚下方才平静下来的地面也在那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疯狂涌动了起来，而那样的涌动比起方才剧烈了不止一筹，就像是被烧开的沸水，又像是即将喷发的岩浆，当然，它与二者唯一的区别便是，那股黑色事物没有半点的温度，冰冷彻骨。

    但这些都并不影响那些黑色事物的翻腾，他一息汹涌过一息，就像是他们也觉察到了某些事物的降临，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去迎接这场盛事。

    铛！

    这时，一声巨响出来，牢牢困住徐寒右臂的铁索轰然断开。然后，又是三声如出一辙的轰响炸开，其余三道铁索也在那时纷自断开。徐寒被悬挂在半空中的身子，便随即落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势落地，而是当他身子下坠的瞬间，那地面上翻涌的黑色事物便在第一时间涌向了徐寒，那些流体状的事物化作了一座黑色的王座，将徐寒下坠的身子稳稳的托起，徐寒宛如昏迷一般坐到了那王座上，低沉着脑袋，耷拉着双手。

    这黑色世界之中，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寂。饶是神无双也在那时以凝重的目光看着那昏睡在王座上的少年，不敢发出半点的声音。

    而这样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的时间。

    那地面上黑色事物再次翻涌了起来，他们不懂的跃起，涌入徐寒身下的王座，那王座随着这些事物的涌入，一道道古怪的事物便从那王座的下方延伸了出来，那些黑色的事物不断的汇聚，终于在百息的光景之后顺着那黑色王座化作了一道通体漆黑的黑色圆盘，它高高托着王座，而王座则托举着它的神明。

    呼。

    一声绵长又低沉的呼吸声在那圆盘形成的瞬间从徐寒的嘴里响起。

    那轻轻的一道毫无意义的呢喃，落在神无双与元修成的耳中却好似一道暗含天机的神谕一般，二人眉宇间的神色大变，狂热之色涌上了眉梢，他们无比激动的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身影。

    而似乎是为了回应信徒们的“虔诚”，王座上徐寒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他的脑袋也随即缓缓抬起。

    世界深处似乎响起了若隐若现的高呼，像是欢腾，又像是哀鸣。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世界的意志，又或者那星空万域中的意志，终归无法阻止某些既定的事情发生。

    徐寒抬起了头，他紧闭的双眸睁开，漆黑的眼眶像是深邃的虚空，可以吞噬世间一切的事物。

    他的目光在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在落在那神无双与元修成身上时，那二人的身子一震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跪拜了下来，嘴里高呼道：“恭贺我主冲破封印，重归星空万域！！！”

    徐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嘴里再次呼出了一口浊气，似乎连同着这被囚禁数十万年光阴的愤恨也在这一瞬间被他呼出。

    然后他的脸色平静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目光凝重语调幽深的说道：“他还活着。”

    这样的话显然与神无双想象中的开场白有些不同，但他还是回应道：“我主，他活着又能如何，一个没有灵魂的灵智难道还能威胁到您吗？”

    徐寒看了神无双一眼，对他所言之物不予置评，反倒是在数息的沉默之后再次言道：“一个能破坏鬼谷子算计的人，永远不应该被轻视...”

    “不过，杞人忧天也非正道。”

    “鬼谷子的目光依然注视着这方世界，在他们到来前，我们得做些什么，给这群老朋友备上一份大礼。”

    神无双与元修成对于此刻这披着徐寒皮囊的神祇的话自然没有半分忤逆的意思，他们赶忙恭敬的问道：“我主的意思是？”

    徐寒伸出了手，在半空中紧紧一握，随即他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中闪烁着阴冷的寒芒。

    他盯着眼前空洞的黑暗，喃喃自语道。

    “送给他们一个归顺于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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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再见

﻿    时间与忙碌，是这世上最好的良药。

    这二者都足以让人忘却曾经那痛彻心扉的往事，以怀揣着新的愿景迈步向前。

    七个月过去，从初春到清秋。

    百姓们渐渐从那场让他们妻离子散的天灾中走了出来，当水稻泛起金黄，他们意识到最难熬的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一切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各地城镇开始送上一份份关于秋收的奏折，虽然这还尚且算不得最为忙碌的时候，但从那些奏折中所报上的粮草的数量，可以预见的是，今年会是一个丰收年。

    在日落西山之前，方子鱼终于批改完了最后一封奏折。

    七个月的光景让这片曾经陷入死寂的大地，恢复了生机，也让这个曾经性子跳脱的女孩渐渐适应了身为一位帝王的身份。

    她面色沉寂，却又不失威严的朝着身旁负责照料她起居的宫女摆了摆手：“芸儿，你先出去吧，朕想一个人歇一歇。”

    身旁那位名为芸儿的侍女性子乖巧，并未多问，在朝着方子鱼行了一礼之后，便带着殿中其余的诸多侍从盈盈退了下去。

    待到那殿门被芸儿缓缓合上，太阳的余晖被这木质的房门隔断，大殿中陷入了黑暗，只有坐在殿门正中的女子的双眸闪动着迷人的光彩，像是无尽长夜中璀璨的星辰。

    唉。

    然后，一声绵长的叹息自方子鱼的嘴里吐出，在殿门中回荡。

    身着华丽长袍的方子鱼从案台后站起了身子，她迈步走到了大殿正中，抬起头看向那空荡荡的屋顶，眸中璀璨的光芒在那时忽然暗淡了几分。

    平心而论对于这所谓的宁朝帝位她并没有半点兴趣，至于承天女帝的称谓于她来说更是旁人强加在她身上的东西。她只是不忍心看着那些饥肠辘辘的百姓在饥饿中死去，也不放心将这决定天下生死的权柄交到他人的手中。她虽然天真了些，但还并不傻，陈玄机让她读过的那些书中不止一次的提到过，为帝者不仅要有恩泽苍生的仁慈，更要有震慑天下宵小的霸道。

    她很明白，如今夏周陈三国归入大宁，说到底也只是那时天下无粮之后的权宜之计，而现在各地都迎来了丰收。先贤有云酒饱思淫 欲，那些曾经归顺于她的豪强岂会真的甘心一直寄人篱下，一旦真的让他们寻到了机会，这天下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所以无论出于怎样的考虑，这承天女帝的位置只能由方子鱼做下去。

    因为只有她方才有这样的浩大的声望，方才能凝聚起这样不可逆转的民意，才能让那些满心宏图霸业的雄主继续蛰伏，也才能让这方才有了好转的世界继续繁荣昌盛下去。

    想到这里的方子鱼不免再次叹了口气，她藏在袖口下的双手忽的一动，一股浩大的力量便在她的周身荡开，却又转瞬收敛，而就是这力量荡开的瞬间，她的的身子在那股力量的包裹下，竟是忽然消失不见。

    一段短暂却又绚烂的光影流转之后，方子鱼的身子来到了长乐宫最高的建筑——摘星阁的屋顶。这是她登基之后便拥有的能力，算不得如何出奇，只是掌握了些许扭曲空间的法则后便可做到的事情。说起来很是奇怪，自从在登基大典之上依仗着天下灌注而来的龙气登临仙境之后，随着春日降临，百姓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整个大宁王朝也有了蒸蒸日上的劲头，而每日枯坐在宫中，殚精竭虑批改着每一份递上来的奏折的方子鱼的修为非但没有因为这样的操劳有半分的下降，反倒一日强过一日。

    这样的提升是极为显著的提升，每一日她都能感觉到自己比昨日更强，至于强到何种地步，她却说不真切——那场天灾之后，天下的宗门大都已经落败，而其中的仙人大能要么彻底隐居世外，一心想要修得真仙之位，以此跳出这个世界，要么就已经死在那场浩劫之中，这偌大的世间此刻想要寻到一位仙人，却已然成为了一件远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没有了一个准确的对比，方子鱼也难以说清现在的自己究竟拥有何等境界的实力。当然，她也同样不清楚是否从古自今每个仙人帝王都会有着自己这样的待遇，但若真是如此，令她疑惑的是，她虽然无法说清自己如今的实力究竟强到了何种层次，但却能很清楚的明白，这样的实力远不是一位寻常仙人可以比拟的存在。而若是当年大夏那位御驾亲征的仙人帝王也有这样的实力，如何能被林守的一箭黄粱一梦射破了千秋一统的宏图霸业？

    站在摘星阁的屋顶上，极目远眺看着那已经只剩下一道微不可查的光晕的夕阳的方子鱼忽的皱了皱眉头。

    在最初的忙碌与初登帝位的惶恐不安过去之后，渐渐冷静下来的方子鱼很是认真的想过了一遍那天灾发生前后的种种。

    而她能得出的结论也不过三个字眼——很古怪。

    那陈玄机让她背过的储粮之地，那赶在天灾之时刚刚步入鹿角原的十万大军，一切就像是特意为她安排好的一般，她只要按着既定的套路取到这些东西，便可以轻松的熬过这一劫。而这样的想法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方子鱼的脑海，但这些过去的事情她最多也只能是想想，无法去求证。

    但她心中的疑惑，除开无法求证的部分外，更多的却是不敢去求证的东西。

    徐寒等人究竟去了何处，是否在那十万大山之中，十万大山又是否真的已经归来，坐落在青州之西。

    若是放在七个月前，卸下帝王担子的方子鱼自是会毫不犹豫的奔往那处，一探究竟。但当她坐上了帝王宝座，虽然没了时间自己前往，但在诸事平静下来之后，想要派人一探究竟却并非难事，可越是到了这时，方子鱼反倒越是害怕了起来。

    她害怕青州之西空空如也，又或者十万大山中并没有诸人的踪迹，因为如果他们活着，她成为承天女帝的消息早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他们怎么会不来寻她？有时候，与其去戳破那已经微不可见的希望，倒不如将之安放在那里，在你绝望疲惫的时候，远远看上一眼，便会再生出些许气力。

    这是方子鱼独自一人在这陈国的忙忙碌碌中学会的道理，它可以被看做一种成长，但更像是眸中妥协。

    而在做出这样的妥协之后，每日得了空闲，方子鱼都会来到这摘星阁的屋顶眺目西望，旁人一位这位女帝再看西沉的夕阳，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看的是故人...

    ......

    今日，方子鱼亦在西望。

    她与往日一般看了很久，看得也有些出神。

    直到那夕阳彻底落下，方子鱼方才叹了一口气，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她眸中璀璨的光芒也暗淡了几分，她知道这场回忆过往的美梦结束了，她需要回到宫中，在诸人的注视下用膳，然后继续批改夜里递上的奏折，在然后就得早早睡下，因为明日又有无数新的奏折会递上来，周而复始，永无止境。她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意思，从古自今那些英雄豪杰为何会为了这样一件无聊的事情打得你死我活。

    方子鱼又叹了口气，这便收拾起了自己的心情，就要动用她方才学会不久的秘法扭曲空间，回到自己下榻的寝宫。

    可她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方才有所动作，却又在下一刻忽的僵住。

    她的眉头皱起，看向西北方向，她的眉宇间的神色在那时猛然凝重了起来，她在遥远的方向感受到了一股无比阴冷的气息。而这样的气息她并不陌生，便是那曾经森罗殿所造出的圣子圣兵圣化之后所散出的气息，但不同的是，此刻她所感应到的气息，却显然比起那些圣子圣兵所散发出来的还要阴冷数倍。

    “是森罗殿的余孽？”方子鱼心头暗暗想到，哪怕如今已经拥有了远超出寻常仙人的实力，但方子鱼的内心深处对于那曾经席卷天下的森罗殿依然抱有深深的畏惧。它就像是蛰伏在密林中的毒蛇，在它被你感应到之前，你根本无法察觉到半点它存在的痕迹，而一旦你察觉到了它的存在，那对方的獠牙恐怕已经快要撕开你的颈项了。

    况且若是真的能寻到森罗殿的余孽，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关于徐寒等人的下落。

    这两样因素叠加在一起，因此在回过神来的第一时间，方子鱼双眸便是一凝，然后她宽大袖口下停滞的动作再次动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要去往的却并非自己的寝宫，而是那道阴冷气息传来的方向。

    ......

    扭曲空间的法门自然是高深无比，莫说寻常修士，就是那些寿命悠长，号称可以移山填海、摘星拿月的仙人们也从未听闻过有谁曾摸到过这般法门的门楣。而方子鱼虽然掌握了这道法门，但毕竟时日尚浅。以她现在所掌握的程度尚且难以做到随心所欲的抵达这世界任何一处角落，她不得不顺着那股气息的牵引连续施展了数次那法门，方才抵达那处——曾经的陈国边境长武关。

    这扭曲空间的法门施展之后，对于方子鱼的消耗也显然不菲，她微微气喘，然后便抬头顺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她能很清晰的感觉到那股气息便在离她不远处，而处于对森罗殿本能的敌意，在到来这处之时，她在心里便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可当她抬头望去，看清了眼前这座长武关中的情形之后，方子鱼依然免不了陷入深深的惊骇之中。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城郭中弥漫着一股星光都无法照入的黑暗，而黑暗的深处随处可见的便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隐约间还有一道道古怪的身影在那些尸骸中穿梭，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些尸骸搬运到长武关中的某一处。

    方子鱼用了数息的时间方才压下了心头的惊骇与愤怒，她隐匿下了自己的气息，身子跃入了那城郭的阴影中，小心翼翼的跟随着那些古怪身影的步伐，与他们一道在已经化作死城的长武关中前行。

    很难想象，她在感受到这股阴冷气息之时，便动用了扭曲空间的秘法赶往此处，整个过程所花去的时间也不过十息左右，方子鱼很难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方才可能在这短短十息的光景中，将长武关内十余万百姓尽数屠戮。

    她沉着眉头跟随者那些身影穿过了长武关中的蜿蜒小巷，最后终于抵达了一处开阔的所在，那应当是关内的某处集市，不过此刻那集市中早已没了平日里行人络绎不绝，商贩叫卖不歇的热闹景象，有的只是一具具被那些黑色身影从各处提来，安放在一起堆积成小山的尸体。

    “他们要做什么？”方子鱼皱着眉头暗暗思索道。而很快她便在心底给出了答案：似乎是想要进行某种仪式。

    她的目光开始在那堆积尸骸的空地上来回扫过，然后她便发现了就在这空地的上方，有一道巨大的黑色圆盘，圆盘之上安放着一道王座，而那王座上则坐着一道身影。

    方子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在她也算得上大起大落的一生中，她也见过不少古怪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事物却是她闻所未闻的存在，而且她能很清晰的感觉到从那事物上传来的一阵阵令她心惊胆寒的强大气息。

    她无法确定这群人是否是森罗殿的余孽，但却莫名的觉得那道高坐在王座上的身影她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间记不得在何处见过。

    她将自己的脑袋探出来了些许，想要看清那身影的模样，可对方的感知显然比她更为灵敏，哪怕是背对着方子鱼，对方却也感应到了方子鱼的存在。

    他的脑袋在那时缓缓转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与方子鱼清澈的双眸对上。

    一声惊呼便于那时，响彻在死寂的长武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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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神域

﻿    长武关外星光璀璨，月明如雪。

    关内却是一片任何光芒都无法照入的无边黑暗。

    那样的黑暗，渐渐蒙上了方子鱼那璀璨的双眸，她的颤抖着身子不可思议的看着高坐在王座上的那道身影，良久之后，方才喃喃言道：“徐...徐寒...”

    高坐在王座上的身影也微微一愣，似乎并未料到会在这处见到方子鱼。

    他眯起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言道：“哦，子鱼啊。”

    他的语调轻松无比，充斥着故人久别重逢后应有的惊喜与感叹，这当然很符合徐寒的性子，可这样的语气却与此刻这布满尸骸的长武关格格不入。

    方子鱼眸中的震惊更甚。

    她当然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她或许能与徐寒等人重逢，虽然希望渺茫，但她却从不曾放下这抹希望，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方才能够压下心头去往十万大山一探究竟的冲动，以此方才保留下了这份渺茫的希望。

    她期盼着有一天，或许是在某个疲惫的午后，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推开那清冷又华丽的宫门，门中诸人对饮成欢，见她到来，纷纷朝她举杯，言道：“子鱼，来喝上一杯。”；又或者是在一个明媚的清晨，她站起身子，穿戴好衣衫，诸人站在阳光下，微笑着的看着她，说道：“我们回来了。”

    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会与徐寒在这样的情形下，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以至于她呆立良久，直到那些被黑色怪物拖来的尸骸已经堆满了眼前的空地，她方才回过了神来，她喃喃自语道：“你不是...不是徐寒！”

    这话出口，她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的心头在一瞬间便笃定这样的猜测。

    她没有选择，她无法相信，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个屠戮了整个长武关的人会是哪个带着她一路从玲珑阁走到承天女帝的徐寒。

    所以，她的双眸在那时一沉。

    磅礴的气息瞬息在她的背后涌动而起，一头巨大的龙相升腾而起，裹挟着狂暴的力量与高亢的怒吼刺破了笼罩在这长武关上的黑暗。

    星光顺着巨龙的身躯照耀下来，方子鱼的衣衫鼓动，长发高高扬起，她盯着王座上的徐寒，如有实质的杀机将之包裹。

    她要杀了他，抛开他的肉身，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侵占了徐寒的躯壳！

    坐于王座上的徐寒眉头一挑，漆黑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他隐隐从这女子的身上闻到了些许不一样的味道，但一时间他还说不明白。

    啪。

    一声脆响荡开，高坐在王座上的徐寒伸手打了一个响指。周围那些还在不断从各处寻来尸骸的黑色怪物们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然后侧眸看向方子鱼，他们的眸中在那一刻亮起凶光。

    下一刻，那些黑色的怪物们嘴里发出一声号角，身子便在第一时间纷纷从各处涌来，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杀向方子鱼。

    方子鱼的心头一凛，感应到这些怪物们在那一瞬间周身所迸发出的力量远远超出寻常人，甚至隐隐有接近仙人境的地步，她不敢大意，双眸之中顿时亮起一道神光，她背后的神龙也在那时一声长啸。巨大的身躯化作了一道金色流光缠绕着方子鱼的躯体，然后那道浓郁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金光忽的流转，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剑刃，随着方子鱼周身的气息一道，那一道道金色的剑刃便在那时化作金光飞射而出。

    金色的剑光撕开了长武关中浓郁的夜色，也终于照亮了那些黑色怪物的容貌。

    那是一只只浑身包裹在黑色鳞甲之下，四肢生着利爪，嘴角长着长长獠牙的人形怪物，他们嘶吼的冲杀上来，与那金色剑光在半空中相遇。

    撕拉！

    一道道轻响在长武关内响起。

    黑色的鲜血在半空中倾洒，一道又一道，那些黑色怪物身上看似坚如固铁的鳞甲在那金色剑光下犹若败革被轻易的撕开，黑色的血肉如雨点般落下。

    于此之后，方子鱼在这漫天血雨之下，周身缠绕着金色龙影，眸中煞气萦绕的迈步而出。

    她看着那王座上的徐寒，厉声言道：“你到底是谁！？”

    那高坐在王座上的徐寒眸中的异色又重了数分，他上下端量着眼前这位少女，并不对她方才出手斩杀了数十位他手下的奴仆而感到震怒，反倒像是发现了某些极为有趣的事物一般，嘴角竟渐渐勾勒除了一抹笑意。

    他似乎有意捉弄方子鱼，在一番打量之后，轻声言道：“我就是徐寒啊。”

    方子鱼自然听得明白对方语气中的戏谑，她也很理所当然的将之认定为这是一种对她的挑衅，更是对那些她已经逝去的故人的侮辱。

    所以她眉宇间的煞气在那一刻又凝重了数分，她没有在于对方对话的兴致，她的脚步再迈出一步，铺天盖地的威压便在那时笼罩向对方，然后她的身子猛然高高跃起，杀向徐寒。

    那头盘旋在她周身的金色龙影发出一声长啸，化作一般近光万丈的长剑落于她手，她便裹挟着漫天金色光芒与冲天的剑意直取王座上那徐寒的眉心。

    徐寒的眉头一挑，似乎是从方子鱼的杀招之中感受到了足以威胁他的力量。

    这让他有些费解，他想不明白，这样一方小小的世界中，为何会有人能够拥有这样的力量，不过无论心头如何的疑惑，他也明白那是等到他将对方踩在脚下时方才应该去思索的问题。

    故而，在这样的疑惑一闪而逝之后，徐寒的衣衫猛然鼓动，托起那王座的黑色圆盘疯狂的旋转，一道道宛如毒蛇一般的触手从圆盘中飞射而出，拦在了方子鱼杀向它的步伐。

    方子鱼的眉头一皱，手中万丈金光凝成的剑芒又亮了几分，明晃晃的让人不敢直视，而后，那一道道金色流光从那剑芒之中涌出，轰响那些黑色触手。二者相撞，所产生的力量极为骇人，以至于周遭的空间都在这样的碰撞中产生轻微的扭曲。

    见这样的招数竟然无法拦下方子鱼，徐寒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他若有所思的盯着方子鱼手中那道金光闪闪的长剑，然后再次打了一道响指。

    那时，他座下的圆盘再次开始发生起了某些变化。

    黑色的圆盘开始不规律的蠕动，像是有一道道粘稠的液体在圆盘上流淌，这样的过程说来缓慢实则不过眨眼之间，那黑色圆盘便化作了一道巨大的黑色球体，然后那球体四周一柄柄造型或古怪或寻常的刀叉剑戟浮现，在下一刻爆射而出，呼啸着涌向方子鱼。

    这样的攻势比起之前显然强出了数倍，方子鱼的瞳孔放大，她不得不收起了自己的攻势，那金色的长剑再次化作了金色龙影，龙影一声长啸，身子在方子鱼的身前一阵盘旋，它所过之处，金光闪烁不息，然后便化作一道数丈大小金色的盾牌拦在了方子鱼的身前。

    而与此同时，被黑色球体所唤出的刀叉剑戟，也在这时呼啸而至。

    它们如暴雨梨花一般倾洒在那金色盾牌上，随即爆开一道道宛若惊雷的巨响。

    金色的盾牌在这样的冲击下不断的颤抖，而躲在其后的方子鱼也因为与此物心神相连的缘故而脸色煞白。

    数十息的光景过去，那些倾洒而下的刀叉剑戟终于落幕，但漫天的尘埃却高高扬起，笼罩了方圆百里之地，整个长武关除开方子鱼所立的那一小撮地面外，尽数被夷为平地。

    王座上的少年眸中的笑意更甚，他似乎摸到了某些事情的关节，但为了确定这一点，他并不打算给方子鱼任何喘息的机会。

    啪。

    又是一声清脆响指在这化为废墟的长武关上响起。

    他脚下的黑色球体再次开始旋转，一滴滴黑色液体从那球体上喷射而出，四溅在这片废墟的每一处地面。

    喘着粗气的方子鱼将那金色盾牌召回，让之化作龙影再次缠绕在她的身躯周围，而她则沉着眉头看向四周。

    只见那些黑色液体在地面上一阵蠕动，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蔓延，很快便连成一片，不过数息的光景，这片化为废墟的地面上，便被铺上了一层古怪的黑色液体。

    方子鱼的神色凝重，她摸不清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神通，但却能从这神通中感受到一股令她胆颤的气息。

    噗嗤！

    忽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声轻响，那地面猛地蠕动起来，那块被黑色液体侵染的大地在那一瞬间好似化为了一片黑色的泥沼，一只只巨大的黑色手臂从方子鱼脚下的地面中伸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袭向方子鱼。

    方子鱼的心头可谓亡魂大冒，她赶忙催动起那金色龙影，在它帮助的下，身子在那黑色大手的围剿下，左突右挡，方才险之又险的避过了对方这一轮冲击。

    但这似乎只是开始。

    紧接着那黑色的泥沼中不断有更多的稀奇古怪的事物涌出，黑色的大手，巨大人脸，亦或者刀剑，更有时不时自己跃出泥沼，气息强大又长相古怪凶恶各色奇异生物。

    意识到如此下去迟早会被耗死的方子鱼决定兵行险着，她再次凝聚起周身的力量，准备杀向王座上的徐寒。

    但在以剑气斩断了三只阻拦的巨大触手，一剑轰开了数以万计的黑色鸦群，又以摧枯拉朽之势轰杀了一只十丈高猿猴之后，杀招用尽的方子鱼终于还是被那黑色泥沼中层出不穷的黑色怪物们寻到了机会，两道触手裹住了她的颈项，将她拉入了地面，虽然她在下坠的过程中唤来了金色龙影，将那触手斩断，但却由于那时她已经被拖拽到了离地面极近的位置，很多的黑色触手在那时涌出，缠绕住她的身子。

    她不断的斩断那些触手，但显然那些触手再生的速度远远超过她斩断的速度，因此很快她的整个身躯便被那黑色的触手所包裹被拖拽着渐渐沉入泥沼之中。

    透过那些触手的缝隙，她愤恨的看向王座上的徐寒，不甘的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王座上的徐寒满目怜悯的看了方子鱼一眼，它脚下那黑色球体再次化作圆盘落在了他的王座之下，他这时方才轻声言道：“神域。”

    “以神之本源转化而来的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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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你不就是吗？

﻿    十万大山，四帝山下。

    两道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到的速度在半空中来回交错。

    二者的每一次出手对拼，都激起了巨大的力量波动，伴随着空间的震荡与巨响，不断惊扰着十万大山寂静的长夜。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百余息的光景之后，那二者又是一次对撼，狂暴的力量搅动在一起，在数息的相互制衡之后，谁也无法将谁击溃。

    轰！

    于是一声爆响炸开，二者对撼的力量爆开，那二人也被那余波所波及，身形一震摇晃，纷纷落到了地面，勉强稳住了身形。

    一位身着黑衣的老者迈步而出，走到了二人中间，言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说罢这话，他又转头看向那二人中的一位黑衣少女，恭敬的拱了拱手又言道：“谢过妖君。”

    那生得绝美的黑衣女子摆了摆手，言道：“无碍，那明日还是这时。”

    “嗯，就按妖君的意思办吧。”老人再言道。

    黑衣女子便点了点头，又朝着立在一旁那位方才与她交手之人微微示意，这才转过了身子，迈步而走，不过眨眼的光景，她的身子便融入了夜色中，消失不见。

    直到这时，那黑衣老人方才转过身子看向背后那人，却是一位看模样不过十岁出头的瓷娃娃一般的女孩。

    那女孩感受到老人的目光，身子便跌坐在了地上，脸色瞬息垮了下来，言道：“累死我啦。”

    老人见她如此，也知道对方是在故意与他撒娇，他并不恼怒，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走吧，今日就不做剩下的晚课了。”

    那女孩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她麻溜的站起了身子，那利落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已经被累趴下的人应有的状态。然后她皱着鼻子俏生生的说了句：“师父最好了。”

    接着便赶忙跟上了老人的步伐，随着他一道离开了此处。

    ......

    四帝山脚东侧。

    一间极为简陋的茅草房前，炊烟寥寥。

    十九心满意足的将手中的碗高高举起，将碗中的汤汁一饮而尽，然后她放下了碗筷，伸出舌头意犹未尽的将嘴角的汤汁舔干净，这才高声言道：“师父，我吃饱了。”

    “嗯。”

    “嗯。”

    两道回应此言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身着一身灰色长衣的周渊警觉的抬起头，看向坐在他对面的那位黑衣老人——十九口中的十八。对方的目光淡漠，不见悲喜，而越是这样的人，便越是让人摸不清根底，也越是让人畏惧。周渊赶忙低下了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身着黑衣的十八自然感受到了周渊这一系列的神情变化，他沉眸看了周渊一眼，然后便毫无征兆的站起了身子，说道：“明日辰时上课，你早些休息，不可偷懒。”

    “嗯，知道啦。”一旁的十九忙不迭的点头，而得到回应的十八便在那时迈步走入了身后的茅屋，似乎是并不愿意与周渊待在一起。

    而事实上周渊如今的处境确实十分尴尬。

    他并不是十九的师父。

    虽然在足够长的相处之后，他自己都险些忘了这样的事实，可当十九真正的师父出现时，他却不得不面临这样的处境。

    他是徐寒从森罗殿抓来的囚徒，只是因为十九的执意相护，方才渐渐被诸人接受，可如今他不再是十九的师父，那是否也意味着他也就会再次成为所谓的囚徒呢？周渊并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细想这个问题，当一个人骗自己骗得太久之后，谎言也会被自己下意识当成真相，而周渊就是如此。以至于当谎言被戳破之后，摆在他眼前最大的问题，并非旁人的态度，而是他自己如何面对自己。

    不过幸好，十九受到了广林鬼的点拨，她也明白周渊虽然骗了她，但一路走来所做的一切是真的为他好，所以她依然将周渊当做自己的师父，毕竟谁也没有规定过一个人不能有两个师父。

    当然，在这样的相处中，十九尚且能够适应，可周渊却免不了时不时陷入一些譬如方才那般的尴尬中。

    “师父今天的莲子羹真好吃。”十九的声音忽的响起，打断了周渊的心思。

    周渊如梦初醒的看向十九，他的脸上艰难的撑开一抹干涩的笑容，他说道：“是吗？那明日我再做给你吃。”

    说完这话，周渊又像是响起了什么，再次言道：“你快些去睡吧，这里交给我来收拾，明日你还得早起。”

    这话出口，十九本来还满是笑容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有些孩子气的跺了跺脚：“不想睡，每日从早到晚没有一刻闲暇，再这么下去，十九会疯掉的。”

    十九这些日子以来确实过得很是辛苦，这一点，周渊都看在眼里。

    那枚被他小心藏着丹药被十八找了出来，周渊并不清楚对方是如何知道这枚丹药的存在的，那理应是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秘密——那是一枚叫做圣王丹的丹药。周渊曾参与过森罗殿关于半妖制造的整个过程，只是到后来制造的流程成熟之后，因为与殿中负责此事之人起了争执他方才被下放到了隆州元修成的手下。但虽然之后他所负责的只是按照既定的流程制造圣子圣兵，但实际上他却也掌握了制造半妖的核心秘密。

    而周渊同时也是一个很怕死的人，他总是为自己准备好了足够的后手，譬如那困龙散，又譬如那颗圣王丹。

    那是他在参与制造半妖时所研制出的东西，圣王的存在是很早便被提出的构想，只是当时森罗殿并不具备制造这般凶物的能力，而圣王丹便是制造圣王的过程中的衍生物，它让吞服者在短时间内拥有接近圣王的实力，也就是匹敌三劫仙人的战力。但因为常人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通常在吞噬药物后的百息光景之中便会被这股强大的力量反噬而死。

    并且由于这力量来得太过迅速，吞噬药物之人在获得这力量后通常都会失去控制。而这样的存在对于森罗殿来说显然并非理想的事物，因此这东西在制造出来，又被确定无法改良之后，便被尽数销毁，唯有在周渊这里私自藏下了一枚。

    但十八却清楚的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并且逼迫周渊交出了此物，然后便塞进了十九的嘴中。当时的周渊被十八这样的举动吓得亡魂大冒，赶忙就要去到十九跟前让女孩将这东西吐出来，但已经咽下的十九显然并不能做到此事。见木已成舟，周渊可谓怒急攻心，也忘了十八在大渊山上所展现出来的惊世修为，扯着嗓子就要与十八拼命。

    十八却很是轻易了制服了周渊，然后从体内唤出了一道古怪的紫色事物，送入十九的体内，于是乎从那天起，十九的修为便一跃进入了三劫仙人境，却并无半点性命之忧，而唯一的代价就是每日都被十八拉着进行各种训练，一刻不得停歇。

    周渊当然知道十九的辛苦，也能理解自家弟子的抱怨。但他可不是十八的对手，只能规劝道：“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好生练着便好，想象大渊山上那个黑袍老者，要是他再杀回来怎么办？总归你得有些自保之力吧？”

    经历了大渊山之事的十九成长了许多，她的心中同样有着对力量的渴望，她想要保护自己的师父，保护苏慕安以及所有她想要保护的人，因此这样泄气的话也只是一时抱怨，并不代表她真的心生退意，故而在听闻周渊之言后，女孩并没有如以往一般顶嘴，只是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苏慕安他们何时才能醒过来...听那和尚与玄儿姐姐的意思，似乎那些坏人还会再来。”

    周渊闻言，也想起了此刻尚且还在四帝山山巅的诸人，周渊自以为自己曾经钻研的半妖神种之法已经足够玄乎了，可在见过那和尚不知道用什么法门将分明已经死透的苏慕安等人救回来之后，周渊这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当然，苏慕安等人的虽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却并未苏醒，尚且还处于沉睡中，用那和尚的话说就是还需些许时日，不过饶是如此这样的神通也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周渊想着这些，嘴里却语重心长的言道：“所以啊，你更要好好修行，这样大难来临咱们才能帮上忙！”

    周渊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日那天崩地裂的架势看来，那些天外的大人物们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逃显然是逃不掉的，既然已无退路，自然就只能拼命一搏，这样的觉悟周渊并不缺乏。

    “师父放心，十九一定会保护师父的。”十九在那时握紧了拳头，笃定的说道。

    周渊心头稍安，到了如今他方才明白，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制造了半妖神种，也不是为师门报仇雪恨，而是莫名其妙捡到的这么一个徒儿。

    而这时，那十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出言问道：“对了师父！你知道十八师父最近老提到的那个什么神之本源到底是什么东西吗？”

    周渊又是一愣。

    神之本源对于周渊，或者说对于十万大山中任何人或者妖来说都是一个陌生的辞藻。而十八之所以逼着十九吞下那枚圣王丹，之后又不断对十九进行近乎残忍的高压修行，所为的其实就是让十九能够掌握这份力量。

    十八倒是也曾解释过这所谓的神之本源究竟是何物，只是不知是诸人悟性太差，还是那东西太过于玄乎的缘故，诸人听得都是迷迷糊糊，不明所以。

    周渊面对十九的询问，想了半晌最后也只能模棱两可的回应道：“大概...就是一种很厉害的功法吧...”

    ......

    长武关上，无边的黑色泥沼之中，方子鱼的身子被那些黑色触手拉扯着，一步又一步的落入泥沼内。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浑身上下都在那时传来一阵阵无力的虚弱感，她能真切的感受到那片黑色泥沼正不断的抽取着她的力量，以至于此刻的她愈发的虚弱。

    高坐在王座上的徐寒目光悲悯的看着一步步身陷其中的方子鱼，寒声言道：“我是来自星空万域的意志，我的力量超脱了你们所能认知的范畴，那是真正的神才能涉及的领域。”

    “所以在数以万计的岁月里，我也曾被击败，也曾被囚禁，但从未被杀死，因为，只有神才能杀死神。”

    “但遗憾的是，从亿万年以前，到亿万年以后，星空万域之中，都只有...我一个神。”

    说罢这话，徐寒的手再次伸出，他凭空一握，那黑色的泥沼愈发狂暴的翻涌，无数事物从泥沼中涌出落在那已经被禁锢的方子鱼的身上，他们不断加固着对方子鱼的封印，也加快着将之拖入黑色泥沼中的速度。

    方子鱼的身子愈发的虚弱，脑袋的深处更是不断的传来一阵阵眩晕感，她觉察到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昏厥过去，而一旦如此她便会真的被拖入这泥沼之中，万劫不复。

    她不想死。

    更不想看着这个徐寒等人曾经拼命守护的世界就这样湮灭，这样的执念萦绕在她的脑海，久久不息。

    “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

    女孩在那时怒吼一声，此音一落，一声龙吟顿时从她的体内响起，那道金色的龙影再次从她的体内涌出，它化作一道金光包裹着方子鱼的身躯。金色光芒化作利刃，围着方子鱼不断的旋转，一次又一次的割破了那些包裹着方子鱼身躯的黑色事物。

    这是方子鱼提起自己体内最后一股气而使出的招式，但同时她也明白，当这黑色泥沼再次来袭时，她便再也没了还手的力气。于是她趁着这黑色泥沼新的攻势还未发起之前，心中念头一动，那扭曲空间的法门再次施展，身子便在那时消失在了原地，让那些黑色泥沼扑了个空。

    坐在王座上的徐寒看着已经不见方子鱼踪影的那方泥潭，沉默了一小会。

    然后他眉头一挑，喃喃言道：“你不就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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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神与神

﻿    洛芸。

    作为方子鱼的贴身侍女，虽然并无实际的官阶品级在身，但洛芸在内宫中的地位却远非寻常人可以比拟。

    大小事务大都需要由她亲自递送到方子鱼的手中，有道是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莫说内宫中的侍卫太监，就是朝廷上的大人物们见着了洛芸也得客气三分。

    但所幸在那场天灾人祸中失去了父母家人的洛芸，对于将之从这一切解救出来的方子鱼是满心的感恩戴德，加上在宫中听到的那些关于方子鱼神乎其神的一些传言，耳濡目染之下，洛芸很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方子鱼狂热崇拜者的一员。而这样的洛芸，显然是干不出来什么让方子鱼蒙羞的事情的。

    她很本分的履行着自己身为承天女帝贴身侍女的职责，悉心照顾着方子鱼的起居生活。

    想要做好这件事情，需要的不仅仅是刻苦，还需要细致入微观察力。

    而洛芸在这一点上面，便很有天赋。

    她摸得清楚方子鱼的习惯，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打扰，什么时候需要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拦下。什么事情需要快速呈报，什么事情可以暂缓。

    譬如今日，方子鱼让他们退出了殿门，依照方子鱼的习惯，显然是想要独自清静一会，而这时，身为贴身的侍女自然就需要拦下那些递上来的奏折，衡量其中的利弊。但很不巧的是，今日在过了亥时之后，前后便有三封来自各州县的急奏送入宫中。碍于朝堂的规矩，她一个侍女自然是没有资格去翻阅这些奏折，只能将之递给方子鱼。可偏偏当洛芸带着这三封急奏敲响方子鱼寝宫的殿门时，殿中却并无一人回应。

    洛芸之后也在宫中一番寻找，都并未寻到方子鱼的踪迹。知晓方子鱼修为通天，时不时确实会做出身游天外之事，只是这个时间确实挑得有些不巧。

    为了能确保可将这三分急奏在第一时间递到方子鱼的手里，洛芸便只能在方子鱼的寝宫外静候，而这一等便是足足数个时辰，直到丑时过半，洛芸方才听到殿门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旁人或许不知，但洛芸却很清楚，方子鱼却是有那瞬息万里的通天本事，当然以洛芸的层次却是如何也不可能明白，这样的神通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在她的眼里，天选的承天女帝本就是神人，她能做出任何的事情于洛芸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那时，在听到这番响动的洛芸也未做她想，便在第一时间快步上前，敲响了那殿门。

    但这一次，与之前一般，殿门之中依然没有半点回应。

    洛芸不免皱起了眉头，今日发生的种种让她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以往的方子鱼虽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绝不会耽搁这么久的时间，更何况方才她分明听到了殿中传来响动。这种种巧合加在一切，洛芸心头一番衡量之后，终是咬了咬牙推开了方子鱼寝宫的殿门。

    “陛下。”

    她嘴里如此言道，目光便在那殿门中一阵扫视，也就是那时她的身子忽然僵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那床榻旁，一身华贵长衫破碎不堪，浑身各处都沾染了鲜血的方子鱼已然昏迷在了那处。

    “陛下！”洛芸口中的呼喊在那一瞬间变得高亢与急迫了起来，她赶忙上前将倒地不起的方子鱼的身子扶起，然后看向殿门外，朝着那处的侍女太监高呼道：“快！去请御医！”

    ……

    “凡间的医师治不了神的病。”牙奇山上，太阴宫中，坐于王座上的徐寒沉眸看着镜中的景象，在那时眯着眼睛言道。

    王座下蒙克等人于两侧站立，而身前却是那神无双与元修成二人。

    神无双听闻此言，也从那面明镜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沉眸看向徐寒问道：“我主，这女孩的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然能让我主如此关心。”

    神无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鬼谷子在此间天地的半个传人，他与鬼谷子一脉一般，极喜那推演之数。而擅长此术之人身上大概也都有这样一个毛病——喜欢将所有的人与事把握于自己手中，去推演他们能对自己造成何等的威胁，以此评估是否让其活在世上。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种很棒的感觉，会免不了让人生出一种自己可以掌控万物，是世间绝对的神的感觉。

    而在以往很长的岁月里，神无双就是这样坦然享受着这样的感觉，并错误的将之当做了事实。

    就像享受过锦衣玉食的人很难去过朝不保夕的乞儿生活一般，做过神的人，自然也无法接受成为别人手中的牧羊犬的日子。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帝君的力量侵入到神无双的身旁，将过往的十八次毁灭一一展示在他的面前后，神无双堕入了帝君的怀抱。他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选择以最残忍也最邪恶的方式向那些奴役自己的神灵们复仇。

    而作为将自己奉献給帝君的投名状，神无双不仅帮助帝君瞒过了鬼谷子的眼睛，将之一部分本源力量从世界的深处的抽出，同时也为帝君推演着世间一切的发展，为帝君逃出升天再次君临星空万域做足了准备。

    方子鱼身为徐寒身边极为重要的同伴，当然无法逃过神无双的眼睛，他很确定对方只是一个通过获取了天下龙气而成为仙人的幸运儿，然后巧之又巧的有着些许大楚皇族的血统，从某种程度上可以摄取一定的帝君之力，但这样的程度显然无法威胁到正主，因此在见到徐寒对方子鱼如此上心之后，神无双不免有些疑惑。

    徐寒低头看了神无双一眼，眸中的目光带着一股悲悯。

    “那个孩子用了足足十九次，布下了一个局，他连鬼谷子都算了进去，你觉得他做了那么多，真的只是为了给这个世界争取这么一小撮的时间吗？”

    徐寒，或者说帝君的问题犹如一道重鼓敲打在神无双的脑海，他并非没有去想过其中的古怪，但徐

    寒已经被帝君吞噬，而他所留下的后手其实大多数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那些后手不可谓不强，只是在帝君以及鬼谷子这两股擎天巨  物的面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只是就像人类瞥见了蝼蚁铸成的巨大巢穴，你只会感叹蝼蚁这般渺小的生物竟然能完成这样的壮举，却不会将之当做真正的威胁，因为所谓的巨大巢穴，在人类的力量面前依然孱弱得不堪一击。所以神无双在看清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后手之后，本能的便将之当做了徐寒所遗留的一切。

    但当帝君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神无双脸上的神情却忽的一变，他意识到自己算漏了些什么东西。

    “我主的意思是，这个女孩才是徐寒留下的真正的后手？”神无双再次看向那明镜中陷入昏迷的女孩，沉着眉头问道。

    坐在王座上的帝君，沉默不语，而这样的沉默落在神无双的眼中，自然成为了一种默认。

    神无双便再言道：“既然我主认定了此女的不同寻常，为何不将之扼杀在摇篮之中？”

    这个问题显然也是在场诸人心中疑问，他们纷纷在那时看向高台上的帝君，等待着他为他们解开心头的疑惑。

    帝君却在那时摇了摇头，语焉不详的说道：“神是杀不死的。”

    神无双与元修成闻言，皆是心头一跳，在那时对视一天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深深的惊骇。

    在他们的所知之中，只有帝君才是星空万域中唯一的神，那方子鱼何德何能能够抵达即使是鬼谷子都未有抵达的境界？神无双与元修成显然并不能接受帝君这样的说辞。

    “我是星空万域的神，而她是那孩子几经算计而造出来的这方世界的神。星空万域便是我的神域，只要身处其中便没人可以杀死我，同样，这方世界也是她的神域，在这个世界中我也杀不死她。除非我愿意将这个世界也一并毁灭。”

    好在紧接着帝君便为诸人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惑，当然他们也明白，帝君虽然有能力摧毁这个世界，但一旦这个世界毁灭，那便正中鬼谷子们的下怀，正好遂了鬼谷子们的心愿。而为了不被鬼谷子们过早的寻找到这方世界，帝君不得不不顾损耗的修补那遮掩天机的屏障。

    此刻徐寒所遗留的后手与帝君以及天外的鬼谷子在这时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三者相互制约，谁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奈何得了谁。一想到那个徐寒能够在不知不觉布下这样一个大局，神无双不免心头一寒，他终究还是小觑了徐寒。

    “那我主，如今我们当如何是好？”神无双又问道。

    “这个所谓的神，只是屈居于一方世界的伪神，并无能真的威胁到我的力量，但我不放心那孩子，我觉得他的后手恐怕不止于此。”

    帝君双眸一沉，在那时幽幽的言道。

    “我要再去见他一次，我一定要看看这个没有灵魂的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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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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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在后，绿水在前。

    竹林在侧，鸟鸣幽幽。

    白衣“徐寒”迈步与青山绿水间，缓缓走向那一副宛如画卷一般的美景中。

    一座茅屋坐落在青山之下，篱笆围成的小院中有枇杷三两棵，有石桌一张，一只黑猫与一条黑狗在院落前趴着身子小憩，神情悠闲。屋内且时不时的传来阵阵琴声，如高山流水，如莺啼燕鸣。

    白衣“徐寒”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茅屋中惬意的气氛。

    黑猫与黑狗在第一时间站起了身子，警惕的看着忽然到来的白衣“徐寒”，白衣“徐寒”却不以为意，只是飒然一笑，便将手伸出，轻轻推开了小院那简陋不堪的院门。

    黑猫与黑狗顿时弓起了身子，他们背上的毛发如利针一般竖起，喉咙中更是不断发出一声声低吼。

    白衣“徐寒”的眉头一挑，似乎对这黑猫黑狗极有兴趣，他有意迈出一步，那黑猫黑狗便下意识的退去一步，而嘴里发出的低吼也在那时变得愈发的频繁。

    “猫狗迎客，可不是待客之道啊。”白衣“徐寒”收回了落在那黑猫黑狗身上的目光，然后抬头看向茅屋半闭着的房门，朗声言道。

    铛！

    一声轻响从屋中传出，方才那幽幽的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天上和煦的阳光在那时亮了几分，茅屋的房门缓缓打开，借着那忽然亮起的日光，白衣“徐寒”看清了那茅屋中的景象。

    那是一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正坐在茅屋的中央，身前摆着一方古琴，双手按在两侧，显然方才的琴声便是由他弹出。

    白衣“徐寒”嘴角上扬，便在那时迈步走入了茅屋中，来到了那位男子的身前。

    他提起了自己衣衫的前摆，便在那男子的对面坐了下来。说来也甚是奇怪，他的身下并无椅凳，但当他坐下之时，他落地之处便神奇浮现出一张木凳，不偏不倚的将他的身子托住。

    而白衣“徐寒”对此也未有露出半分的异色，似乎这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然后他看向眼前的徐寒，言道：“我足足看了你十九次，从生到死。却从未知道你还有这等琴艺，看来你瞒着我的东西还不少。”

    穿着一身灰色麻衣的徐寒也在那时抬头看向白衣“徐寒”，二者的目光交错，徐寒的嘴角露出了笑意：“是你将我安放在这片幻境，既然是幻境，我自然无所不能。”

    徐寒似乎是为了证明此言，他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又是一弹。

    铛！

    一声高亢却并不刺耳的断弦之音响起，周遭的一切便在那时变得扭曲了起来。

    在一阵梦幻般的光影交错之后，白衣“徐寒”发现那座茅屋与篱笆院都在这时消失不见，此刻的他正与徐寒坐在一处山腰小亭之中，四周是恍若仙境一般的云雾缭绕，时不时有仙鹤在云间掠过，两侧山林中黑猫与黑狗在追逐嬉戏。身前的古琴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石桌，上面摆放着茶壶的杯盏。

    徐寒伸手提起茶壶，为白衣“徐寒”斟满一杯茶水，茶水带着热气，白雾氤氲，淡淡的茶香凝儿不散，扑面而来。

    当徐寒将那杯茶水递到白衣“徐寒”的身前后，白衣“徐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才言道：“你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寻你？”

    徐寒不急不忙，也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水，这才看向对方，应道：“帝君记得你曾在昆仑仙宫与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你不是靠着就可喝彩为生的说书人，我也不是那故事里光芒万丈的英雄。”

    “我们是一个人，是被囚禁被放逐在世界深处的恶魔。”

    “你看，英雄们总是心心相惜，那我们两位恶魔，是不是也该臭味相投？见面，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徐寒的语调悠闲，丝毫没有身为被囚禁者自觉。而这份悠闲与说话的语调倒是像极了当日在昆仑仙宫中与之对话的帝君。似乎在这时，二

    人的身份发生了某种神奇的对换。

    白衣“徐寒”大概也未有料到徐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皱了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再次说道：“我终究小看你了。”

    “天外的鬼谷子们不会放弃他们经营了数十万年的计划，他们一定会继续寻找这个世界的踪迹，而这个时间一定不会太长。”

    “我得赶在他们到来之前从世界深处获取我得全部力量，那么我需要将整个世界彻底控制，方才能解开那封印，而你造出的那位神是我最大的绊脚石。我杀了她，这个世界会随之话未灰烬，我就将暴露在鬼谷子的视野下，而我若是不杀她，我便无法得到我的力量，待到那蒙蔽天机的力量耗尽，我亦会成为鬼谷子们的养分，被他们吞噬。”

    “这算计确实很好的掣肘了我的计划，但你同样没有胜算，难道你真的就这么想将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给鬼谷子做嫁衣吗？”

    “当然不想。”徐寒很是笃定也很是迅速的给出了自己的回答。“但听帝君的意思是想让在下将这嫁衣送给帝君咯？”

    白衣“徐寒”眯起眼睛，他的脸庞在那茶水升起的雾气之下，变得模糊不清，他反问道：“不好吗？”

    “至少我不曾诓骗过你，这个世界的悲剧也并非由我而起，是他们将我囚禁于此，也是他们将你们当做了牛羊。选择我，至少我能帮你们报了这仇，不是吗？”

    徐寒笑问道：“帝君觉得你这样的说辞能够说服在下吗？”

    白衣“徐寒”端起了茶杯，再饮下一口：“做买卖嘛，总归得一步一步的来，哪有把筹码都一股脑摆在台面上的道理。”

    徐寒的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的问道：“那帝君想要怎么做这个买卖？”

    白衣“徐寒”伸出了手，拿起了桌上的茶壶，将茶杯中的茶水倒满，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杯茶推到了徐寒面前：“你做了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要救下这个世界，这很简单，你可以去说服那个伪神，让她帮我从世界深处抽出我的力量，待我屠戮鬼谷子一脉，这方世界我可让其幸存，千万年为限，本尊绝不对此方天地动手。”

    这当然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筹码，千万年光阴是何其漫长的岁月，足够让这方世界的生灵繁衍数百万代，换种说法，哪怕是对于那些活了数百年的仙人来说，千万年也算得上是永恒了。

    白衣“徐寒”很确信这样的筹码绝非徐寒可以拒绝的东西。

    但事实却让他大跌眼镜，徐寒面色平静的伸出了手，将那白衣“徐寒”递来的茶杯送了回去。

    “于在下看来，一日也好，万年也罢，活在别人手中都是苟且，这样的生命是没有意义的。”徐寒说道这处，他也在那时伸出了手，握住了那茶壶，然后高高提起，将茶壶倾斜，将其中的茶水从壶嘴中倒出。

    热腾腾的茶水扬起的雾气朦胧，将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之下。

    待到那雾气散去，石桌上茶杯与茶壶都消失不见，再次摆在白衣“徐寒”面前的是一方棋盘，上面整整齐齐的在帝君所在一侧码放着十枚黑色的棋子。

    “帝君常常自诩为神。可什么是神？”

    “我获取过帝君的力量，有幸翻看了些许帝君的记忆，有关于那些曾经毁灭在帝君手中的世界的记忆。”

    “很多世界都曾有自己的神，他们是世界意志的载体，气机与所在的世界连成一片，因此，世界不死，他们便不死。”

    “帝君和他们不一样，但却又很相似，或者说，那些世界的神与帝君唯一的区别便是帝君的神域是整个星空万域，所以星空万域不灭，帝君便不会死，对吗？”

    徐寒微笑着看着帝君，轻声问道。

    那语气中所包含笃定与自信，让坐在他对面的白衣“徐寒”眉头渐渐皱起。

    他沉声反问道：“是又如何？”

    “我无法去深究当年帝君是如何成为帝

    君的，但神这种东西，虽然无法被杀死，却可以被取代。”

    “就像是子鱼，她因为这个世界所有生灵的信仰而受到了这个世界的认可，被推上了神坛，但一旦有一天这样的信仰崩塌，她所得到神力也为渐渐消散，而这一点帝君似乎也是如此，只是相比于世界的规则，星空万域的规则似乎更加残酷。”

    “鬼谷子们说，帝君是星空之鞭，是星空万域意志的集合。他们想要取代帝君，但他们却并未有将帝君的力量完全吸收，便急着要将这个世界毁灭，这是为什么呢？”

    徐寒说着，忽的低下了头看向那棋盘中的十枚黑色棋子，在那白衣“徐寒”愈来愈凝重的目光下，面色平静的说道。

    “其一，自然是这方世界显然无法承受这一次次重来之后所带来的负荷，已经处于了奔溃的边缘。”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找到成为新的星空之鞭的办法。”

    “帝君的力量何其强大，远不是这十九次的吞噬便可完全获取的。甚至因为最开始的算计过于保守，前十次他们从这个世界所获取的力量也不过帝君力量的两成而已。”

    徐寒说着，便伸出了手，将那十枚棋子中的两枚推到了右侧侧。

    “而或许是也在这时察觉到了这个办法并不是一个长久之计，鬼谷子们改变了计划，之后的八次，他们掐准了这方天地承载的极限，故而这八次，他们足足从帝君这里偷去了两成半的力量...”

    说道这时，徐寒再次伸出了手，从那剩下八枚黑子中掏出了两枚，放到了之前那处，然后又拿出一枚，手中灵光一闪，那一枚黑子便被从中截断。一半放归原处，一半划到了右处。

    而做完这些，徐寒便抬眸看向帝君，对方沉默不言，但眉宇间的神色却冷峻无比，如有阴云密布。

    徐寒没有去打断对方的沉思，而是继续说道：“接下来便到了第十九次。”

    “鬼谷子们很聪明，他们弄明白了所谓帝君的真相……”

    “所以第十九次，他们并没有如之前那般通过蛊惑世人制造半妖而抽取你的力量，他任由那些半妖出现，然后引诱我获取你的力量，嗯，并不需要太多。”

    徐寒说着，又一次将手指放在了那些棋子之上，他从其中推出一枚，放到了自己一侧，然后自言自语到：“嗯，还差一点，”说罢这话，他便又从帝君那处取来了那半枚棋子放在了自己所在之处。

    “你看，这时，鬼谷子们手中握着四成半的帝君之力，帝君手中握着四成，而我这里还有一层半。”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与帝君是同一个人，所以帝君的手上依然还有五成半的力量，但这对于鬼谷子们来说却并不是什么难题，他们只要杀了我，这一成半的力量便会成为无主之物。”

    说着，徐寒便将那放在自己身侧的一枚半棋子推到了棋盘中央。

    “星空万域冥冥之中的那股意志会在这时挑选新的所谓的星空之鞭，而显然，强者是他衡量此事的重要标准，你看如此一来，鬼谷子一方便可以最简单的方法达成他们的目的。”

    白衣“徐寒”听到这里，他终于再次看向徐寒，沉着声音反问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无疑是坐实了徐寒方才的所言，他并不回答对方的这个问题，而是再言道：“现在，鬼谷子们还握着这四成半的力量，而帝君呢？降临在了我的体内，你手上有的只是我曾经拥有的一成半的力量。”

    徐寒伸出手，将那帝君身前的四枚棋子与放在中央的一枚半棋子调换了位置。

    “但没关系，只要帝君能够取得剩余的四成力量，这样在星空万域的意志眼里，帝君还是星空之鞭的主人。当然...”

    徐寒脸上的笑意绽开，伸出的手五指张开，重重的拍在了那放在棋盘中央的四枚棋子上。

    “这得徐某人点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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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猎户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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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山之上，木亭之中，鸟雀依然振翅而飞，云雾依然萦绕不息。

    白衣“徐寒”也依然盯着徐寒，他的手不知何时伸了出来，放在了棋盘上。食指与中指弯曲，轻轻敲打在棋盘上。

    咚。

    咚。

    轻响回荡，像是某种乐曲的起调。

    其实世界的本质就是一方棋盘，每个人都身在局中。有的人浑浑噩噩，到死也无法知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有的人先知先觉，明晓了自己的身份，便努力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但还有那么一小撮人，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他们想要跳出这棋盘，成为执棋之人。

    而这一小撮人，大都死相难看。

    明局，出局，执棋。

    每一步都是难如登天之事，每一步也都凶险万分。

    在帝君数以十万甚至百万计的生命里，他所见过的做到这一点的生灵不过三人。

    天外虎视眈眈的鬼谷子，那对将他困在时间旋涡中的师徒。而现在，第四个人出现了。

    他敲打着棋盘的手指忽的停下，那轻微的声响也随之停滞，不知是否错觉，那时的山林似乎愈发的幽静。

    “我小瞧你了。”他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比我想象中还要小瞧得多。”

    徐寒面带微笑，那只手却依然压在四枚黑子之上，嘴里说道：“吃一堑才能长一智，帝君不必自责，有时候即使神也会犯错。”

    徐寒的话里，显然嘲弄多过劝解，而那帝君却是坦然受之。

    他不急不恼，只是在数息沉默之后问道：“说说吧，这笔交易你想要如何做。”

    “我有一位大哥，叫做楚仇离，帝君可曾知晓？”到了这时，徐寒反倒有意买起了关子，他并不回答对方此问，而是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之前的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帝君摸不清徐寒的意思，却很乐意配合他的故弄玄虚，他点了点头，言道：“你所经历的一切我虽然并无法完全感受，但这个家伙我还是知道的，嗯…算得上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徐寒对于帝君的评价不置可否，而是继续说道：“楚大哥是个江湖人，他常与我说江湖草莽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做事却最讲究公平义气。”

    “而关于这四枚棋子...”徐寒松开了压在棋子上的手，目光看向帝君：“他们被锁在世界的深处，需要我出面说动子鱼，她才会为帝君打开世界深处的通道，而之后也需要帝君亲自出手才能将这股力量从世界深处抽出。”

    “我出工，你出力，依照江湖上的规矩，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徐寒的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似乎真的在很是用心的思索着这个问题答案。

    忽的他的眼前一亮，茅塞顿开，他言道：“见面分一半。”

    说罢此言，他再次伸出手，将那摆在棋盘中心的四枚棋子分成了两半，一面两子，然后他看向帝君，微笑不语。

    帝君的脸色一变，然后沉声言道：“两成？你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一些。”

    “买卖这东西，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只讲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笔买卖决定权在帝君，在下可没有强迫帝君的本事。”徐寒依旧老神在在，不慌不忙的言道。

    帝君陷入了沉默，他盯着那棋盘，自己这方放着一枚又半子，右侧放着四枚又半子，中间放着被分成两拨的四枚黑子。他言道：“既然你参透了星空万域的秘密，就应该知道，算上这两枚棋子，我的手中也不过三枚半的棋子，而他们握着四枚半，一旦这最后一层屏障破开，三择其一，星空万域冥冥中的意志依然会选择他们，抛弃你我，你觉得我会答应这样的买卖吗？”

    “况且，你又该如何安放这两枚棋子呢？”

    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徐寒这幅躯壳如今已经被帝君所占据，两成的帝君之力可并非什么人都能承受的，就连徐寒自己在对抗鬼谷子时，那一成半帝君之力都险些拖垮他的心神，更何况足足两成？

    帝君在心底暗暗思忖着，那个伪神？她显然没有这样的本事，又或者是那位被鬼谷子们利用了足足十九次的紫眸少女？她亦没有这样的资格。

    “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从来都只管拿货交钱，从来不会去问买主买来做什么。”徐寒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帝君心头的揣测。

    帝君微微皱眉，又说道：“可这买卖做了，最后我还是得人财两空，我为什么要同意呢？”

    徐寒面色如常，他伸出手将那被分成两拨的棋子，一拨推入了帝君一侧，一拨放到了自己的身前，然后他又一次伸出了手，从那右侧的四枚半棋子中取出一枚，轻轻的放回了自己一侧。这才看向身前那位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徐寒”，问道：“那若是我能从他们那里为帝君取出一枚呢？”

    帝君的脸色猛地一变，眸子深处的瞳孔瞬息放大，他虽然极力想要遮掩下这份异状，但终究未有瞒过徐寒的眼睛。

    自知如此的帝君也不再掩饰自己内心的诧异，他问道：“你如何能做到？”

    徐寒看向帝君，嘴角上扬，言道：“一个合格的商人，也从来不会去询问卖家，货从何来，帝君只管验货交钱就好。”

    帝君又是一阵沉默，他眸中的光芒闪烁似乎在衡量着些什么，这一次他足足花去了十余息的光景，方才再次看向徐寒，他伸手将那两枚被徐寒推到自己面前棋子一把揽到身前，然后言道：“若你真的能做到此事，这买卖本尊也愿意一做。”

    “帝君放心，就是给在下一百个胆子，在下也不敢诓骗帝君。”徐寒笑着应道。

    帝君的眼睛在那时眯了起来，他深深的看了徐寒一眼，随即站起了身子：“希望，咱们能顺利的做完这第一笔，也是最后一笔买卖。”

    徐寒手里凭空浮现出一杯酒杯，他朝着帝君举起，言道：“自然。”

    帝君不语，只是身子却在那时变得飘忽起来，又在眨眼的光景之后，消失在了这木亭之中，就好像他从未出现在此处一般。

    举起酒杯的徐寒眨了眨眼睛，然后颇为自嘲的笑了笑

    ，这才独自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

    云雾还在萦绕，鸟雀还在起落。

    饮下酒水的徐寒将酒杯放在了棋盘上，他站起了身子，两道黑色的身影从山林间飞驰而来，一只稳稳落入了他的怀中，一只停在了他的脚边。

    徐寒熟络的抱着那怀中的黑猫，伸手为它捋顺一路嬉戏所弄乱的漂亮毛发，嘴里还颇有些宠溺的责骂道：“就你调皮。”怀中的黑猫发出一声轻唤，像是在还嘴，又像是在撒娇。

    徐寒显然很吃这一套，他脸露笑意，终是收起了继续责骂黑猫的心思。

    随即他迈开了步伐，走出了木亭，似乎想要去往那山林之中。

    可就在那时，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从天穹之上落下，直直的坠入到徐寒的跟前，化作了人形。

    那是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红衣女子，红唇如火，凤眼含春，似乎一颦一笑间都带着一抹勾人心魄的风情，她虽然看似立在徐寒的跟前，但双足却与地面保持着一段并不大却确实存在的距离，而那赤裸的脚踝上，更是以红线系着一道铃铛，说不得如何名贵，却让人暗觉精巧。

    徐寒对于对方的出现倒是并未表现出任何的诧异，他微微颔首，嘴里恭敬言道：“见过前辈。”

    红衣女子盯着徐寒，目光似乎有些复杂。

    “这并不是一个好注意。”然后，女子说道。虽然她已经有意沉下了自己的语调，但就像污暇掩不了白玉，烈火烧不熔真金，她的声音还是如此好听，如莺啼，如雀鸣，只是让人听上一句，哪怕是骂人的话也会让人倍感享受。

    好在徐寒为了应付帝君的蛊惑，修炼过龙隐寺的《般若心经》，多少对女子的声音有些抵抗力，不至于如何失态。

    “怎么不好了？”接着他便反问道。

    “我不知道你如何能够在鬼谷子那些老怪物的手中取到一层帝君之力，但就算你做到了，届时，你手握三层，鬼谷子与帝君各有三层又半分，你以为他们会选择自相残杀，让你坐收渔翁之利？还是会将你选做目标，取得这更好取得的三层帝君之力，以此获取星空万域的认可呢？”

    “你在算计着虎豹，虎豹也在凝视着你，不要小看任何人，尤其是帝君与鬼谷子。”

    徐寒抚摸着怀中已经睡去的黑猫，抬头看向红衣女子，好一会之后才一脸正色的言道：“前辈教诲，晚辈记住了。”

    而这话说完，便没了下文，他迈步错开了红衣女子的身子，从另一侧走向那春意盎然的山林。

    红衣女子脸上的神色一滞，在徐寒走出数歩之后方才回过神来，她转头看向徐寒，声音不觉大了几分，却依然好听得很。

    “你这是在找死！”

    徐寒离去的脚步停滞了一息的光景，当他再次转头看向女子是，他的脸上挂着的是一抹如星光半灿烂的笑容，他说道。

    “每一个杀过猎人的狼，都曾让猎人以为他稳操胜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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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十万大山

﻿    方子鱼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她看见了曾经的故人们又回到了玲珑阁的小轩窗。

    宋月明依然一本正经的和楚仇离讲着道理，陈玄机依然沉迷于修行，蒙梁似乎也成为了玲珑阁的弟子，在山腰上灰头土脸的靠着红薯。还有周章，还有叶红笺，还有秦可卿...

    所有人都还在，都生龙活虎的存在于她的面前，那当然是美妙到了极点的场景。

    但就在她迈步走向他们时，天地忽然昏暗了下来，层层黑云在天际翻涌，雷蛇电蟒在云层攒动。

    然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际落下，他飞速的穿越在人群之中，所过之处，众人的身子凝固，脸上灿烂的笑容渐渐变得苍白，很快便化为了宛如雕塑一般的灰暗色。然后他们的身躯上开始浮现一道道蛛网一般的裂纹，并且的迅速的蔓延开来。

    “不要！！！”方子鱼发出一声惊呼。

    但话音方落，众人的身躯便于那时像是被岁月侵蚀过的雕塑一般，开始层层瓦解，转瞬便崩塌成了粉粒。

    方子鱼的肝胆俱裂，她想要上前，可双脚却像是被灌了铅一般，如有千钧，令她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她的心神动荡，双眸之中泪珠翻涌：“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只能将心中的愤怒在那时尽数倾泻到那道从天际降下的黑色身影身上。

    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听见她的怒斥，他的身子缓缓转过，而他的容貌也一览无余的暴露在方子鱼的目光之下。

    于是，惊恐之色满上了方子鱼的脸庞。

    她如有千钧重的双脚变得轻松了起来，她的身子退去一步，却重重摔倒了地上，嘴里颤颤巍巍的言道：“徐寒...徐寒...”

    ……

    “陛下！陛下！”

    方子鱼的耳畔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呼喊，她朦朦胧胧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入目的第一道光景便是刘芸那急切的目光。

    “这...”她的脑袋有些昏沉，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子。身旁的刘芸见状也赶忙伸出了自己的手，帮助方子鱼坐起身子。

    而这时方子鱼方才清醒了些许，她开始扫视着自己所处之地。

    却是她在长乐宫中的寝宫之中，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显然已经被人更换过，她这才记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她在长武关上遇见了那位与徐寒生得一模一样的恶魔，在一番打斗之后，不敌对方的方子鱼瞅准了机会，以那扭曲空间的法门，方才逃出生天，凭着最后一口气力，回到了长乐宫。

    “陛下，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刘芸毕竟年幼，见方子鱼苏醒，鼻尖一酸，眼眶顿时有些泛红。但这后面的话，她终归是没有说出的，大概是害怕犯了什么忌讳。不过她那一脸喜极而泣的模样却不似作假，显然这些日子是真的在为方子鱼而忧心。

    方子鱼皱着眉头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注意到了身旁女孩的焦急，她转头朝着女孩笑了笑，言道：“没事了...扶我起来吧。”

    刘芸下意识的便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将方子鱼的身子扶起，可这手方才伸出，她便意识到了不对，又赶忙言道：“陛下大病初愈，怎么也得好生休息些时日，要不陛下多躺上一会，想吃什么奴婢这就派下人去做。”

    方子鱼摇了摇头，果断的拒绝了刘芸的提议。

    “我昏迷了多久？”

    刘芸不知方子鱼这是何意，但出于本能还是如实回应道：“回陛下足足有半个月的光景了，能请的医师都请了个遍，可都是束手无策，幸好陛下自有上天庇佑，这才转危为安。”

    方子鱼可没有心思去理会刘芸后半段的无稽之谈，她自顾自的在刘芸惊讶的目光下从床榻上站起了身子，慢悠悠的靠向放着她宽大龙袍的衣架处走去。刘芸见状虽然心头不安，但终究还是不敢去忤逆方子鱼，只能小心翼翼的跟在她的身后，唯恐对方有个什么不便。

    很快方子鱼便来到了衣架旁，她的双手张开，看架势是想要更衣。

    刘芸的脸色变了变，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对上方子鱼平静又坚决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无法去左右方子鱼的意志，只能是顺从的朝着四周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那些侍女便围了上来，开始忙碌为方子鱼穿戴好宽大的龙袍。

    “陛下真的得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你若是病倒了，谁又能为宁国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遮风挡雨呢？”

    待到方子鱼穿上了衣衫，帮方子鱼整理着身前的纽扣的刘芸还是没有压住自己心头的担忧，鼓着勇气小声的说道。

    “我昏迷了半个月的光景，朝堂上没有乱成一锅粥吧？”方子鱼却不答她此言，而是如此问道。

    刘芸知晓自己的话终归没有办法改变方子鱼的心思，她暗暗叹了一口气，嘴里却如实回应道：“陛下昏迷的事情只有几位内臣与丞相太傅知道，这半个月来都是丞相与太傅帮着处理着朝中的内政。二位都是当世能臣大儒，陛下大可放心。”

    方子鱼对于刘芸此言却是不置可否，此时她的衣衫已经穿戴完成，她于第一时间转身迈开了步子，便要朝着殿门外走去：“有些事情他们能做决定，而有些事情却只有我来。”

    刘芸一愣，脸色也微微变化，正要跟在方子鱼走出的身子随即僵住，直到方子鱼走到了殿门口时，她方才反应过来。然后便在第一时间快步追了上去。

    再次来到方子鱼身侧的刘芸没了方才劝解方子鱼时那般忧心忡忡的模样，反倒像极了一位做了坏事又不巧被大人逮了个正着的孩子一般，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

    “吩咐下去，召集三公九卿于长乐殿中，我有大事要与诸位爱卿商议，嗯，顺便让丞相与太傅将那些他们决定不了的事情一同带上来。”

    本来还抱着些许侥幸心理的刘芸听到此言终是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是如何也瞒不过方子鱼了，她的脑袋在那时低得更深了些，嘴里小声言道：“陛下，奴婢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你身子方才恢复，奴婢...”

    她的话还未有说完，便被方子鱼打断。

    方子鱼侧眸看了她一眼，脚步不停：“记住了，在其位谋其职，于你于我都当如此。去吧，将他们带过来吧。”

    到了这时，刘芸哪敢不从，赶忙点了点头，然后这才快步离去。

    ......

    刘芸确实瞒着方子鱼一件大事。

    就在方子鱼在长武关遭遇那位与徐寒生得一模一样的古怪人物的当天，已经归于宁国版图的夏周之地的天山关与杨月城也都遭遇了与长武关一样的事情。

    短短一日的光景，城中百姓尽数消失，而那两处地界也化作了一片黑色泥沼。意识到事态严重的丞相与太傅第一时间派出了军队将连同长武关在内的这三处地界尽数封锁，同时也对外暂时封锁了消息，而在这半个月的光景中丞相与太傅也曾派出过人手前去那三处查看情况，但前去之人却是无一人生还。

    加上方子鱼迟迟不曾苏醒，朝堂上下对于方子鱼的半月不见踪影也颇有微词，“欺上瞒下”的两位古稀老人忙得是焦头烂额，这探查三处地界之事也就被暂时搁浅了下来。

    而今日刘芸传令，陛下召见，已经快瞒不下去的二位老人可谓喜出望外，领着剩余的重臣们便忙不迭的来到宫中，面见方子鱼。

    来到殿门中，在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陈述给了方子鱼后，两位提心吊胆过了半个月的老臣与诸位还有摸不着头脑，但多少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的重臣们都在那时纷纷看向方子鱼。

    经历那场天灾之后，在那些民间传言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哪怕是这些曾经的大人物们也都多少受到了影响，将方子鱼当做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而这样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自然也就只有这几乎已经被世人奉为神祇的方子鱼能够解决了。

    但方子鱼却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她不知道那个屠戮了三处地界的势力到底是何方神圣，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却可以肯定，对方绝不会在屠戮了这三处地界后便就此收手，他们肯定还酝酿着更大的阴谋。而观他们在长武关等地的所作所为，显然那样的阴谋绝对会是这方天地中所有生灵的灾难。

    想到这里的方子鱼皱起了眉头，她与那个“徐寒”有过交手，对方的招式古怪，又强悍无比，她根本不是其对手，而眼下宁朝天下百废待兴，并没有任何人能给方子鱼以援助。

    除了...

    这时，方子鱼低着的头豁然抬起，她伸出手抓住了那龙椅的扶手，瞳孔中的光芒闪烁。

    然后她豁然站起了身子，在诸人诧异的目光下沉声言道。

    “我要去一趟...”

    “十万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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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说客

﻿    十万大山。

    对于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辞藻。

    它代表着远方，代表着传说，也代表着邪恶与神秘。

    出于第一反应，当下那位年过古稀的丞相便上前一步，看向方子鱼，拱手问道：“陛下是认为以长武关为首的三处地界所遭遇的屠戮与妖族有关？”

    这话出口，不待方子鱼回应，一旁同样年迈的太傅也随即言道：“这样的猜测微臣也曾有过，但所有文献中关于妖族的记载着实太过稀缺，微臣也难以判定此事真假。但若真是妖族作乱，十万大山中的妖物们想来经过了数万年来的繁衍生息已经从上古的战乱中恢复了过来。而反观人族，虽然陛下得上天庇佑，一统了夏周陈三国，但毕竟方才经历那场天灾，百姓们还未缓过劲来，各个宗门与朝廷军队都损失惨重，此消彼长之下，臣恐难有胜算。”

    “对啊！陛下，那些妖族心狠手辣，既然干得出屠城之事，那想必也不会讲究什么礼义廉耻，陛下以身犯险，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我大宁朝百姓又当如何自处？”一旁的刘芸也在那时在方子鱼的耳畔略显急切的说道。

    方子鱼大概没有想到自己这番话会惹来诸人如此大的一番反应，回过神来的她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诸位爱卿误会了，半个月前我已经与那祸首有过交手，对方绝非妖族之人。”

    半个月前方子鱼那浑身是血的模样诸人还历历在目，他们也曾暗自猜测过是不是方子鱼与那屠戮了三处地界之人已经有过交手，可是，在那天傍晚时分，方子鱼还尚且与朝中大臣有过会面，而三处地界中距离金陵最近的长武关也有足足五千里的距离，一来一回，就是仙人也得花去一两日的光景，因此诸人下意识中便否定了这样的猜测，此刻听闻方子鱼之言，更是纷纷露出了惊骇之色。

    仙人的实力强弱当然不是单单速度一项可以衡量的，但万里之遥数个时辰便走完，自古以来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那位太阴宫中的无上真人。由此可见方子鱼的实力高到了何种地步，而由此也能想到那能将方子鱼打成重伤的那位贼人由当是如何强大。

    这些讯息一股脑的涌入在场诸人的脑海，一时间他们时而震惊，时而皱眉，好一会光景之后方才回过神来。

    “那陛下既然认定那贼人并非十万大山中的妖族，那为何还要前去？还有，微臣斗胆问上一句，陛下可曾看清那贼人的根底？”丞相毕竟沉浮于官场多年，心性自然也比在场诸人强出许多，在回过神来之后，便再次发问。

    方子鱼的眉头也随即皱起，她想起了那天夜里高坐在王座上的声音，那张与徐寒如出一辙的脸始终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像是摇了摇头言道：“那人实力不凡，招式也极为古怪，是我闻所未闻，我暗自推测或许是森罗殿中的余孽。至于为何要去一趟十万大山……”

    说到此处的方子鱼顿了顿，眯起的眼缝中眸中决意闪过，然后言道：“求援。”

    ……

    人族与妖族是世仇。

    这是哪怕一个三岁小儿都知道的道理，从吃人的山精到勾人的鬼魅，从引人溺水的水怪到吸人阳气的狐狸，人世间的每一个关于妖族的传说都极尽其能的将妖族描述得邪恶无比。百姓们被这样或者那样的故事所诓骗，而大人物单单细想那被驱逐到十万大山数万年的事实，由此感同身受，也会下意识的认为人族与妖族之间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合作的可能。

    因此方子鱼的提议很快便遭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反对。

    但这位承天女帝却是铁了心肠，用了一日的光景交代好了所有的事情，然后在深夜留下了一封书信便独自离开了长乐宫。

    站得高的人看到的注定更多，而背负得重的人也注定考虑得更多。

    就像曾经方子鱼不明白那位北疆王为什么要将追随牧家多年的牧家军尽数屠戮，不明白那位刀客与剑仙为何要执意赴死，不明白自己的爹为什么要抛下他们母女一般，大宁朝野上下同样不明白自家皇帝为何执意去往十万大山。

    但这些对于方子鱼来说并不重要，她自己明白，这样的决定是对的，就行了。

    那个“徐寒”所拥有的力量远非她所能对抗的，而对方的目的显然也不是那区区三处地界，这只是暴雨来临前的试探，方子鱼想要好好保护这个世界，虽然以往的她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越来越能明白一些事情。

    譬如为什么徐寒与蒙梁会放任陈玄机将她娶入宫中，而连同陈玄机在内的众人却都去往了大渊山，然后不知所踪——虽然方子鱼无法去细究那场让大渊山倾塌的大战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徐寒等人至少为这个世界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而她被留了下来，是因为他们瞒着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他们要将这个他们拼命守护的世界交到她的手中。

    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猜测的事情，事实上自从那场天灾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着实太过巧合，巧合得就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了这一切，方子鱼一时想不明白，可并不代表着她永远都会被蒙在鼓里。

    那群混蛋瞒着她擅作主张，自然让方大小姐很是不满，但既然一切都已经被那群混蛋安排妥当，方大小姐也只能坦然接受——虽然她更愿意与他们一道战死在那大渊山上。

    毕竟若是万一...

    万一人死之后真的还有一条黄泉路可走，那时见着了他们，方子鱼觉得做好他们强行甩给她的这些事情之后，她方才更有底气在那时劈头盖脸的骂死那群混蛋。

    连续施展了数道扭曲空间的法门，来到了大渊山倾塌之地的方子鱼深吸了一口气。

    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半个月的光景过去，即使她身处昏迷之中，她的修为也在飞速的提升，天地间冥冥之中似乎正有某种力量在无时无刻的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汇集在她的身上。她无法确定这样的过程还能持续多久，但她很清楚的是，若是再这么下去，她很快便能拥有接近那传说中的真仙一般的实力。

    但即使如此，比起那日在长武关见到的“徐寒”她依然没有胜算。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方子鱼想着那日与之对战的场景，眉头不由得再次皱起。不过她也确实想不明白，在数息之后叹了口气，便收起了继续做无用功的心思，袖口下的手指结出印记，便要再次驱使起那扭曲空间的法门，去往青州之西的十万大山。

    可就她法门就要被她驱动起的一瞬间，方子鱼的心头忽的一震，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东西一般，脑袋抬起目光看向不远处。

    时值午夜，秋风萧瑟，月光被不知从何而起的乌云所遮蔽，星光也随即暗淡了几分。

    不远处荒草丛生的山丘上，一道黑色的身影静默而立。

    他宽大的黑袍在夜风中摇曳，身子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在那处矗立许久，又像是方才出现。

    方子鱼皱了皱眉头，她很难想象以她的修为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这般瞒过她的五识，让她在之前那数十息的光景之中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而这个问题，在方子鱼的心中很快便有了答案。她眸中泛起了警惕之色，看着那道声音沉声问道：“你是谁？”

    山丘上的人影不语，不知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的未有听到方子鱼的询问。

    正当方子鱼的心头升起些许怒气时，那道身影却忽的消失不见。而还不待方子鱼脸上的诧异之色漫开，那消失的身影又豁然出现在了方子鱼的跟前。

    方子鱼心底骇然，她看得清楚，对方方才并未使用如她一般的扭曲空间的法门，而是仅凭速度便做到了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的假象，这样的速度即使是方子鱼也未免能够真的跟上。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帮到陛下。”那黑袍如此言道，声音有些沙哑，像极了枯败树枝被人折断时发出的声响。

    方子鱼的身子向后退去一步，她盯着对方，想要看清那黑袍下究竟藏着的是怎样一张脸庞，而以她的修为想要做到这一点并非难事，事实上就是那长武关遮住了星光的黑暗也不能阻挡她的视线。但那黑色兜帽下的脸上却像是笼罩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一般，以方子鱼的目力竟然也无法看得真切。

    “帮我？怎么帮我？”方子鱼只能沉声问道，体内的力量暗自被她调集，一旦对方有所行动，她也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击。

    黑袍人似乎看穿了方子鱼的心思，但他却并不点破。

    “陛下想去十万大山，陛下认为那里就一定有能帮到你的东西吗？”那黑袍不语，只是继续用他那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问道。

    方子鱼的心头再次涌出些许骇然，她要去往十万大山的消息所知之人并不多，无非便是朝中的三公九卿以及贴身侍女刘芸，方子鱼不敢保证这些人中真的就没有会将此事外泄之人，但时辰算起来，她方才离开长乐宫不久，按理说她留下的书信恐怕此刻都还无人发现，那为何这黑袍人能如此准确的寻到她的踪迹？

    念及此处的方子鱼眉头一挑，言道：“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不如咱们就开门见山说一说你打算如何帮我？”

    “人说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若是陛下连自己是谁，敌人又是谁都弄不明白的话，又如何能与之为敌呢？”黑袍轻声言道。

    这一次方子鱼不再接话，而是沉眸看着那黑袍。

    黑袍似乎也弄明白了方子鱼的心思，便不再卖关子，而是继续言道：“这方世界之外，更有无穷世界，那个庞大的地界被唤作星空万域。”

    “星空万域中的无数世界虽然各有不同，但其本质归根结底却都是一样的存在。”

    “在这些世界之中大都会存在一批这样的生灵，他们被世界的意志所选中，成为了那个世界的管理者与守护者。在大多数其他生灵的眼中，这一小撮生灵被称之为……神。”

    “而你便是这个世界所选中的神。”

    方子鱼的眉头一挑，神...这个辞藻已经是她第二次听人提起，但她确实难以辨别其中真假，她压下了心头翻涌起的疑惑，依然一脸淡漠的问道：“然后呢？”

    “如你所见你所处的世界正在遭受星空万域中最邪恶的存在的入侵，你的朋友们都已经成为了那事物的俘虏，而你作为世界所选定的神需要做的并不是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而是趁着邪恶还未彻底降临之前，彻底掌握身为神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掌握了你口中说得那股力量，我就能与那些东西对抗了吗？”方子鱼皱起了眉头，对于这黑袍所言之物显然还保持着怀疑。

    黑袍摇了摇头，十分笃定的回应道：“那邪恶毁灭了无数世界，若是那么容易对抗，岂会任由他祸乱星空万域这么多年，你成为了神，只是有了对抗他的机会，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一定会取得成功。”

    “我们？”

    “是的，我们。我们会帮你的。”那黑袍再次言道。

    方子鱼心怀疑虑，她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黑袍，对于一个忽然出现，与她言说了这么多算得骇人听闻的话语之人，她的心头不免还是存在着难以打消的迟疑。故而她沉声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甚至不知道你到底是谁。”

    那黑袍微微沉默，然后便在那时伸出了手，缓缓的摘下了自己头上的兜帽，露出了其下的身形。

    但令方子鱼诧异的是，那兜帽之下并不存在任何的人影，而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白交替之气。

    “鬼谷子。”

    “那个一直想要置徐寒于死地的鬼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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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弑神者

﻿    鬼谷子。

    对于方子鱼来说显然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事实上，若是未有记错的话，当初道祖魏长明登临真仙境时，所对抗的天劫背后便是这鬼谷子在搅动风雨。

    而也正如眼前此人所言，那一直在暗处想要取下徐寒性命之人，也正是这所谓的鬼谷子。

    方子鱼的眉头顿时皱起，身子在听闻这三字之时下意识的退去一步。周身的气机涌动，一头金色真龙之相也随即浮现，在方子鱼的身后张牙咧嘴，神情肃穆。

    黑袍之下的黑白之气来回翻涌，一道声音再次从那黑白之气中传来。

    “想不到我们桎梏了这方天地这么多年，成神之道还是被你们寻到了...”

    方子鱼并无心去细究鬼谷子感叹中的深意，她只是调集起自己周身的力量，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嘴里方才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与你们合作。”

    “不是合作，是帮助。”鬼谷子极有耐心的更正着方子鱼言语中错误的辞藻。

    说完这话，那翻涌的黑白之气微微停滞，似乎也感应到了此刻方子鱼投来的目光中的敌意，故而在这番停顿之后，他便再次言道：“我们确实追杀了徐寒许久，也确实想要取下他的性命，但你得明白的是，有因才有果，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恩怨。若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生灵，我们又何必要与他过意不去呢？”

    方子鱼揣测着对方话里的意思，嘴里却又问道：“那你最好好生讲一讲你所谓的因果。”

    “这个世界的深处封印着上古的魔族，他们的王被称做帝君，在帝君的带领下，那群魔族曾纵横于万域星空之中，毁灭过无数如这方天地一般的世界。”

    “就像人会老，木会枯一般，任何伟大的存在，在时间的面前终究会低下头颅。而经过漫长的岁月，那封印帝君的封印也同样渐渐衰败。帝君是星空万域自存在以来唯一一位不朽者，他无视岁月，被囚禁的数十万年光阴不曾让他虚弱半分，而封印的衰败，便给了他再次降临星空万域的机会。这对于万域星空来说，是巨大甚至称得上毁灭性的劫难。”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老套到即使不怎么喜欢听故事的方子鱼也能在听完这前半段之后，猜到些许后半段的剧情。

    她眉头一挑，嘲弄道：“所以你想要告诉我，那个姓徐的混蛋是你口中那位举世无双的大魔的转世咯？”

    翻滚的黑白之气再次停滞，于数息之后方才又一次开始翻涌。

    “当然不是。”

    “他并非帝君，而是帝君所挑选的宿主。”

    “宿主？”方子鱼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气中带着略微的疑惑。

    而此刻的鬼谷子显然很好的扮演着一位诲人不倦的长辈的角色，他并不为方子鱼的无礼而气恼，反倒极为耐心的解释道：“你可以将之看做类似于借尸还魂之类的法门，帝君会引诱他堕入黑暗，然后乘机侵占他的身躯，将他的意志吞噬，最后鸠占鹊巢，完成他的重生。”

    这样的解释当然极为清楚明白，但方子鱼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的了然之色，反倒是浮出一抹抹浓重的怒色。她的声音在那时高了几分，嘴里质问道：“所以，只是因为姓徐的有可能被那什么帝君所蛊惑，你们便要对他痛下杀手吗？！”

    “不是可能，是一定。”鬼谷子再次用他那并不惹人喜欢的语气纠正了在他们看来方子鱼使用错误的辞藻。

    “帝君是万域星空之中唯一的不朽者。他了解这世间的一切，没有人能在他的蛊惑下幸免，唯一的区别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这样的做法或许有失公允，但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星空万域的亿兆生灵，这才是最稳妥，也最正确的办法。”

    方子鱼沉默了下来，她低着头思索了良久，直到夜风渐渐停下，她才再次抬头问道：“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说辞，既然你们会为了你们口中的亿兆生灵，杀了徐寒，那我又凭什么相信，待到某一天你们不会用同样的借口，毁灭这个世界呢？”

    方子鱼想了很多，尤其是数个月前那场天塌地陷的天灾，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无法知晓，但她却不能放下警惕，说不得那场天塌地陷的灾难便有可能是眼前这道黑白之气包裹的古怪事物所谓。毕竟从对方寥寥数语的谈话中，方子鱼便闻到了一股与曾经天策府那一批人很像的味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味道。

    “你当然可以怀疑，事实上这个计划也同样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但在事态尚且还有转机之前我们并不会这么做。不过这得取决于你的态度。”黑白之气中再次响起了那低沉的声音。他极为坦然的承认了方子鱼的揣测，同时也将威胁摆在了明面上。

    这般软硬皆施的态度戳中了方子鱼的软肋。

    她当然怀疑对方，但已经习惯任何事情都有人为她遮风挡雨的方子鱼，在独自承担起这样的重任以来，她虽然极力表现得平静，但内心深处却充斥着惶恐与不安，她太害怕搞砸这一切了。因此，当这样的选择摆在她的面前时，她不可避免的会失了方寸，也不可避免的会乱了手脚。

    “我又如何相信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呢？”方子鱼在沉默数息之后问道。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地步，以鬼谷子们的城府如何会看不出此刻的方子鱼已经被他们所说服，而现在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加上最后一道筹码便可将这枚棋子彻底拉入他们的阵营。

    “真与假并非我们说给你听的，而是你自己去看去辨别的。”

    “而我若是记得无措，你应当已经见过那真相了。”

    “嗯？”方子鱼闻言一愣，但下一刻她的瞳孔便猛然放大，她记起了那在长武关中，高坐于王座上的身影。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在那时喃喃自语道：“你是说...”

    但她的话并未有说完，便被鬼谷子所打断。

    “没错...你所见并非什么秘法化作的幻象...”

    “他就是徐寒。”

    “被帝君所噬的徐寒。”

    ……

    十万大山的中心，四帝山的山巅。

    妖族如今的首脑人物齐聚于此。

    出于某种考虑，十九也很是幸运的参与到了这样的高层对话之中。

    “为什么他们还没有醒过来。”一身黑色劲装的玄儿看着四帝山上空漂浮着的诸人的身躯，皱着眉头问道。

    距离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足足八个月的光景，广林鬼曾说过他们是可以再活过来的，而之后他也确实施展了某些秘法，让诸人分明已经死透的身子内再次涌出了生机。玄儿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一具具的尸体中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可在那之后，诸人复活的进展便陷入了僵局，他们的肉身还活着，可却没有任何苏醒过来的迹象。

    面对这样的询问，广林鬼自然得做出些回应，但看得出此刻的他同样有着他的困惑。

    他皱着眉头在诸人的身躯上一一扫过，然后言道：“这法门贫僧也是第一次使用，其中的大多数门径都是推演而来，能否有效贫僧也说不真切。”

    “但从他们此刻的状况来看，至少其中大部分的作用与预期中相差不多，只是为何他们还未完全苏醒，我想...”

    说道这处的和尚微微沉默，而这样的沉默不免让在场的其余人愈发的心急。

    而十九便在那时毫不迟疑的表露出了自己的困惑，她上前一步便问道：“喂！哪有说话说一半的？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个明白啊！”

    广林鬼的模样与诸人最开始在玲珑阁的山门所见有了天差地别的更改，而性子同样也大不相同。他不会执着的念叨着所谓的“降妖除魔”，当然也不会为了十九的冒犯而生出半分的恼怒。

    他微微一笑，言道：“小施主不必着急，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此事终究超脱了贫僧所能触及的范畴，小施主心有疑惑，贫僧亦心有疑惑，既然如此，来还是请真正了解此事之人来言说恐怕最为恰当。”

    十九闻言愣了愣，她有些听不明白广林鬼到底在说些什么，故而眨了眨眼睛再问道：“什么意思？”

    “此法虽是由贫僧施展，但贫僧却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推演出这般玄妙的法门，因此还得请教给贫僧这道法门之人来解释。”广林鬼依旧不急不忙的说道。

    “不是你？”十九皱了皱眉头，大概是未有想到广林鬼会给出这样一套说辞。“那是谁？”

    而面对这样的询问广林鬼却沉默不语，只是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某一处，然后在那一处定格了自己的目光。

    在场无论是人是妖都在那时顺着广林鬼的目光看去，然后他们的目光便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那位站在十九身后的黑衣老人的身上。

    周渊？不对，应当是十八。

    这大概是看清那老人模样后，诸人心头的第一反应。

    “你是说这法门是他教给你的？”玄儿最先反应过来，她眉头紧皱的看向广林鬼，而广林鬼则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玄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眼前这个老人身上藏着古怪，这一点玄儿并不怀疑。

    从他古怪的名字，古怪的行踪，以及各种古怪的做法之中，玄儿都已然察觉到了这点，只是经历了那场天灾之后，她的心底有太多的悲伤，身上又有太多的担子，以至于让她没有心思去细究关于眼前这个老人的一切。

    他似乎知晓许多玄儿都无法知晓的内情，身手也强得可怕，饶是身为妖君的玄儿也难以看出他的深浅，而此刻广林鬼的话自然愈发加重了玄儿的疑虑——若是这法门当真是老人所授，这其中的疑点便太多了一些。

    首先老人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他为何会拥有这样神奇的功法？又为何不愿意自己施展，非要交由广林鬼？

    念及此处的玄儿与诸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向那老人，眸中大都带着疑惑于警惕掺杂之色。

    唯有十九犹若未觉，她拉着老人的手好奇的问道：“师父这么厉害，这样的功法为何不也一并教给十九呢？”

    老人并未回答十九的疑问，他迈步而出，走到了诸人的跟前，目光在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尸首上一一扫过，然后方才言道：“死而复生对于这生灵来说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他们能够复活与我所授的法门并无直接联系，而是他们本身便具备这样的能力，而我的法门只是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而如今，锁已经开了，但要推开门却得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这样的说辞不免让人不明所以，玄儿皱起了眉头，追问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还是活不过来？那你做这些又是什么目的？”

    老人转头看向玄儿，他目光的平静的与这位妖君对视，并无半点的怯懦。

    “我只是履行我需要履行的使命而已，若说真有什么目的，那就是脱离这方天地囚笼罢了。”

    “那既然如此，你我不是更需要坦诚相待吗？为何不将你知道的一切一一道来，而是一味的遮掩？”玄儿显然并无法完全相信老人的话，在那时再次问道。

    “我们各有各自的使命，牙奇山中的恶魔已经露出了獠牙，天外的执棋人也已经蠢蠢欲动，你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而我要做的事情也很多，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却很少，我为什么要花不必要的功夫与你们说明这一切呢？”

    “我们不需要合作，也不需要相互信任，做好各自需要做的事情，这便够了。”

    老人的态度很是坚决，坚决到近乎不近人情，理所当然的这场四帝山上的谈话最后也无疾而终。

    当所有人都离去后，十九困惑的看向老人，问道：“师父，他们都是我们的朋友，我知道师父或许有自己的苦衷，可为什么不说明白呢？”

    听闻此问的老人低头看了看仰头看着他的女孩，微微一笑。

    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言道：“你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与那个苏家的孩子接触吗？”

    十九摇了摇头。

    “你们不一样。”

    “他们是这个漫长计划中理应被拯救的人。”

    “而我和你，却是这计划中被舍弃之人，你与越多人有越多的联系，当那一刻来临时你就得又越多的迟疑，而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便有可能葬送掉我们这么久以来所付出的所有努力。”

    十九眸中的困惑更甚，她不知道老人口中的计划是什么，但却从这话中感受到了某些极为残忍的东西被强加在了她的身上，她不禁问道：“那我们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小会，然后抬头看向天际，以沉重的声音言道。

    “弑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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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荣幸之至

﻿    青山绿水，茂林修竹。

    身着白衣的徐寒再次出现在这方天地间，他迈步走向山脚下的那间茅屋。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

    他的眉头紧皱，脸上的肌肉隐隐抽搐，似乎正极力压抑着自己心头的某些情绪。

    他推开了篱笆院的院门，院中的黑猫与黑狗停下了打闹，纷纷在那时转头看着他，它们的目光中并不再是如上一次白衣“徐寒”到来的警惕与恐惧，而是多出了些许疑惑。

    但满腹心事的白衣“徐寒”并未有注意到黑猫黑狗这点细微的变化，他径直来到了茅屋的房门前，却并不言语，只是冷着脸色直直的盯着房门。

    而门内之人似乎也确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在数息之后，门内便传来的声响：“帝君很是清闲，怎么又有空来我这寒舍？”

    房门随着屋中之人传来的声音而缓缓打开，一身同样白色衣衫的徐寒从屋中迈步而出，笑盈盈的看着来着。

    帝君皱了皱眉头，以往的徐寒虽然未有明言，但无论是从他平日里的着装还是与之交谈的神情，帝君都能感受到徐寒有意的想要与帝君保持着某种区别。

    而此刻一身白衣，神情平静又带着些许悠闲的徐寒，让帝君不免生出一种，自己的身份与徐寒对换了的错觉。

    这显然并不是一件太好的感受。

    “上次的茶喝完了，我还未来得及去山上采摘，今日就只能以清水代茶了。”徐寒似乎并未感受到了帝君此刻心头翻涌的期许，他笑眯眯的在院落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又取出石桌上早已放好的茶壶，为自己与帝君都纷自倒满了一杯清水，然后这才微笑着朝帝君伸出了手，言道：“请坐。”

    帝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但还是在数息之后坐到了徐寒的对面，然后他端起那水杯放在嘴边轻轻一抿，嘴里言道：“你很清楚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只是幻象，莫说是区区茶叶，就是天上的星辰，你念头一动，亦是明灭由心，何苦与我在这里胡言乱语。难不成你以为本尊会与你在此处做那三岁幼 童过家家的游戏？”

    “帝君将我放在这个幻境中不就是为了磨灭我的心智，让我沉迷其中，怎么在下真的这么做了，帝君反而不开心了呢？”徐寒也端起了杯中的清水，饮下些许，然后笑着反问道。

    帝君并不言语，而是死死的盯着徐寒，看了好一会的光景之后，方才再次说道：“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比起那些天外鬼谷子，更加可怕。”

    “帝君说笑了，现在的徐某不过是帝君的阶下囚，哪比得了那些算计通天的大人物们？”徐寒应道。

    帝君知道，以此刻徐寒的心性他很难再从对方的嘴里套出些什么他想要知道的话题，故而他也就收起了继续与徐寒虚与委蛇的念头，而是直截了当的进入了正题：“按照我们的约定，这几日以来我已经停下对这方世界的渗透。而就在昨日，我却闻到了鬼谷子们那令我作呕的气味。”

    “我想他们已经再次寻到了这方世界的所在，那你的计划呢？”

    徐寒端起的茶杯在半空中微微停滞，但面色依旧不改：“算一算也有足足八个月的光景吧，比我想象中的时日还是短了一些。”

    “然后呢？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你可别忘了，一旦鬼谷子们真的再次入侵到这个世界，我得死！你们也活不了！”帝君的眉宇间隐隐有煞气涌动，相比于此刻徐寒的冷静，帝君的模样却多少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帝君被囚禁了数十万年，这么长的时间帝君都熬过去了，怎么到了这时反倒自乱阵脚了呢？”徐寒眯着眼睛端量着眼前这位与他生得一模一样，甚至连衣着都相差不大的男人，嘴里意味深长的问道：“还是说帝君是在害怕些什么？”

    帝君脸上肌肉抽搐，他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发白：“你知道那些鬼谷子们找上了谁吗？你造出来的那个伪神，他们正在教授那个伪神如何成为这方天地真正的神祇，而一旦他们做到了这一点，再施以蛊惑。那个伪神便很有可能倒向他们一方。”

    “帝君也说了，子鱼只是在下造出来的一个伪神，她所谓的神力也就只能在这方天地逞逞威风，帝君怕她作甚？”徐寒脸上的笑意更甚。

    而这话却不知为何触怒到了帝君心头某些极为敏感的心神，他眉宇间的煞气在那时根本难以遏制的荡漾开来，然后他一拍石桌，身子豁然站起：“少给本尊装糊涂了，那伪神一旦彻底掌控了这方世界的力量，那她便可轻易的打开世界深处的封印，将我留在世界深处的四成力量取出，到时候无论是她自己独吞了这份力量，还是将之拱手说给鬼谷子们，那等待着你我的都是死路一条。”

    “甚至她根本勿需这么麻烦，只要她直接将这个世界的气息完全暴露出来，鬼谷子们便可彻底锁定这方世界的所在，到时候，鬼谷子们只需毁掉这个世界，他们便可以获得这场数十万年来的博弈的胜利！我不信你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帝君也知道在下不是傻子，也明白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那帝君到底在担心什么呢？”徐寒笑问道，但话一说完他便感受到了此刻帝君眉宇间浓重的煞气。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过犹不及，故而在说完这话的数息之后，便再次言道：“帝君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但也并非都有道理。”

    “鬼谷子们确实在这些年吸收了太多帝君的力量，四成半的帝君之力被他们握在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确实已经算得上是这星空万域之中手眼通天的人物。”

    “但饶是帝君当年不还是被困在一方世界之中，不得升天之法？”

    “所以，鬼谷子们虽然如今修为不俗，但却远非无所不能。他们能寻到这方天地的气息并不奇怪，但他们却只是以投影降临此间，选择拉拢子鱼，这是为何？”

    “无非便是他们只是在这方天地放下了某些后招让他们可以降临此间，但却根本没有锁定这方天地的气机，而有帝君在蒙蔽天机的情况下，即使方子鱼完全掌握了神人之力，也无法与帝君对抗，解开笼罩在这方天地上的阴影，让这方天地暴露在鬼谷子的视野下。因此，再不敢花去更多的时间寻找这方天地确切的位置的前提下，对于鬼谷子来说摆在他们眼前的路便也就只剩下了一条而已。”

    徐寒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直视着眼前的帝君，他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低沉得可怕：“就是蛊惑方子鱼洞开世界深处的封印将帝君的力量取出。”

    “而这不也就是咱们想要做的事情吗？既然鬼谷子们愿意代劳，咱们又何必急着出手呢？”

    帝君脸上的神情变化，他依然皱眉头，似乎在思虑着些什么，嘴里喃喃自语道：“那你又如何保证那四成力量会落入我们的手中。”

    “一旦他们他们破开了那封印，四成帝君之力便一定会在这方世界中涌动，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身处这方世界的我们手中握着的主动权。而鬼谷子们想要获取与我们平等的主动权，那就需要付出些代价。”

    帝君听到这处，他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他愈发看不透眼前的徐寒了，所以他不得不再次问道：“什么样的代价。”

    “同化方子鱼。”徐寒脸色冰冷吐出了这样一番话。

    “帝君可以让周章牧极等人彻底成为你的奴仆，便是因为帝君之力中带着强大的蛊惑之力，能够彻底让人在不失去自己的神智的情况下，成为帝君的奴仆，而掌握了四成半帝君之力的鬼谷子们显然也拥有这样的本事。只是子鱼乃是这方天地的神祇，加上鬼谷子们无法如帝君一般完全得心应手的使用这股力量，所以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比帝君要多出数倍。同时也为了确保完全掌控方子鱼，他们需要降临在方子鱼身上的力量，在下估算过，一定是一成左右的帝君之力。”

    “这个数量不会太少，也不会太多。太少，他们无法完全同化方子鱼，而太多，则有可能被方子鱼反噬，反倒让自己成为方子鱼的奴仆，以鬼谷子们素来谨慎的性格，他们一定会如此行事。”

    帝君的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他问道：“然后呢？”

    徐寒似笑非笑的看着帝君，“之后的事情还用在下多说吗？方子鱼打开了世界深处的封印，那时她的手上只有一成的帝君之力，而帝君的手上却有足足一成半的力量，那时帝君只用杀了方子鱼，一切不就与我们的计划如出一辙了吗？”

    “你当真舍得牺牲那个伪神？”这个计划周详的程度远远超出帝君的预料，而相比于它的周详，更让帝君难以预料的是，它的残忍——至少以他对徐寒的了解来看，他很难想象眼前这个男人会想出并且真的实施处这样的毒计。

    徐寒站起了身子，那只黑猫极为乖巧的跃入了他的怀中。

    他抱着黑猫，在帝君的面前来回踱步。

    “我能算出来的东西，鬼谷子们当然也算得出来，但帝君知道为什么鬼谷子们愿意冒这样的险吗？”

    徐寒问完这个问题，帝君便微微一愣，而还不待帝君给予回答，徐寒便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们与帝君一般，看了徐某足足十九次，他们以为以我的性子一定不会看着方子鱼死在帝君的手上，待到帝君出手之时，我一定会想办法与帝君争夺这个身体的所有权，而那时，帝君那一成半的力量所能正真发挥出来的也不过办成而已，如何能阻拦他们行事？”

    “所以，帝君可千万不要犯与鬼谷子一样的错误啊。”

    帝君一阵愕然，他神情古怪的盯着眼前的徐寒看了良久。那方才来到此地所生出的错觉在这一刻变得愈发的浓郁——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在两大巨擘之间苦苦挣扎的凡人，而他眼前坐着的才是那个执掌风云的帝君。

    他沉下了脸色，在一段并不算长的沉默之后，语调竟有些干涩的言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有可怕。”

    “或许在你的计划完成之后，我会选择先杀了你，而非鬼谷子。”

    他这般说罢，身子便渐渐变得缥缈，于数息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徐寒眯着眼睛看着帝君方才所站的方向，微微一笑：“若真是如此。”

    “徐某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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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同化

﻿    承天元年，十二月。

    同样是一年前那般的大雪，同样是被大雪覆盖的金陵城。

    但城中的百姓却没了去年的忧心忡忡，金陵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酒肆商铺大都热闹非凡，街道上随处可见在雪地中撒欢的孩童。

    这一年，是一个丰收年。

    各地所产出的粮草不仅弥补了国库的亏空，也让百姓们家中大都有了足够挨过这个冬天的粮食，而有了这些，百姓们自然也就可以好无后顾之忧的去享受那即将到来的除夕。

    “要说这承天帝，那可是上天选定之人。传闻啊她出身之时，便有星光璀璨，便有龙吟凤鸣。”

    “其母诞下她时，便曾在梦中见过仙人...”

    一身游侠打扮，还特意带着面纱的方子鱼行走在堆积了厚厚一层雪的街道上，听着酒肆中传来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她不禁哑然失笑。

    按照历来的规矩，这开朝的皇帝大都得有些与众不同的出身，用朝廷中负责此事的儒生的说法，这叫做顺民意，同民心。

    但方子鱼却对此并不在意，对于儒生们三番两次的出言进谏都是不屑一顾，最后也不了了之。但在那一日见过那鬼谷子后，方子鱼却改了主意，命令朝中负责此事的儒生开始杜撰此事，并暗地派人在各地宣扬。一时间方子鱼这一生的“英雄事迹”也就都成了各个酒肆中说书先生们最喜的故事了。

    在这个故事里，身为主角的方子鱼自然是英勇神武，但好在方大小姐还是个有良心的人。秉承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原则，徐寒等人也在这个故事中纷纷崭露头角，都成了有扶龙之功，最后却为了天下苍生在大渊山牺牲的英雄好汉。

    青州的上云城为了讨好这承天女帝便花大价钱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修筑好了一座神庙，里面祭拜着的便是徐寒与刘笙二人。近来方子鱼还听闻，那曾为徐寒老爹守墓的钱六也因此身份水涨船高，成了各个酒肆或者府衙青睐的对象，毕竟他也算是这世上少有的几个幼年时便接触过徐寒之人。

    而这样的各种事情并不少见，倒并非因为那个故事被编得有多好，而是承天女帝登基以来，百姓的日子真的好过了太多。而百姓的心思大都简单得很，自然是打心眼里拥护方子鱼，而这样的拥护，在有心与无心的推动下，最终免不了将他们心中的方子鱼彻底神化，而徐寒等人也由此享了方子鱼的福气，跟着一道成了百姓心中的神祇。

    走在街道上的方子鱼想着这些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好笑之余更多的却是一股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悲伤。

    那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到了今日却只剩下她一人而已。

    她觉得有些冷，伸手裹紧了自己的衣衫，心里暗暗想着那日与那鬼谷子的对话。

    事实上，让那些儒生杜撰那些真假参半的故事便是鬼谷子们的要求，用他们的话说，这样一来方才能更好的凝聚这方世界的人心，也才能让方子鱼更快的成为这方天地真正的神祇。

    鬼谷子们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方子鱼并不能完全说得明白，但至少在那些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开来以来，方子鱼确实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提升了起来。

    而每当到了夜晚，批改完奏折的方子鱼都会按照与鬼谷子们的约定去往金陵城外，在他们指导下继续修行对这方世界的掌控能力。

    这样的日子大概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样子。

    年关将至。

    金陵城城门口往来的行人已经渐渐变少，待到行至距离金陵城二十里处的山丘时，已然人迹罕至。

    而与以往一般的是，那道身着黑袍的身影早早的便立在了那处，这三个月来总是如此，以至于让方子鱼不免生出一种，眼前之人似乎从未离开的错觉。

    方子鱼如以往一般朝着那人影行了一礼，然后便站直了自己的身子，任由周身的气机与天地连成一片——这是那修行开始前便需要做好的准备，以此更好感应天地气机。起初对于方子鱼来说，这样的做法还多少有些困难，可到了如今她却能很好的做到这一点，整个过程需要花去的时间也不过半息不到的光景。

    方子鱼其实本就天赋卓绝，只是之前在玲珑阁中始终有陈玄机这个大师兄立在她的面前，之后又有徐寒蒙梁等人为她遮风挡雨，以至于她不免有些懈怠。此刻当所有重担都落在她的身上之后，这个女孩才真正将自己的天赋完全展现了出来。

    但当她做好了今日的这些准备之后，那黑袍之下却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今日不用修行了。”

    方子鱼一愣，不免奇怪的看向黑袍，问道：“为何？”

    “你对于神人之力的掌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还想再有精进，那所化去的时间便会是数以百载计的光阴，而现在，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待你成长，而且，即使你再获取强于现在数倍的力量，于这场博弈之中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的。”黑袍慢悠悠的说道，语气中不乏对于方子鱼的轻视之意。

    若是放在以往，被人这般数落的方大小姐免不了怒火中烧，定要与这鬼谷子理论一番。但现在的方子鱼却成熟了很多，她在听闻这话之后，便沉默着点了点头。她对于自己的处境认识得很是清楚——无论鬼谷子们说得多么漂亮，但方子鱼都明白，她只是两座庞然大物博弈中的棋子，而只有做好了这枚棋子应做的一切，她方才能在这夹缝中为自己这方天地谋得一点生机。

    “那现在我要做什么？”于是，她很坦然的问道。

    “那上古的恶神已经出笼，但他大部分的力量依然被封印在这个世界的深处。”

    “一旦他获取了那份力量，那即使是我们也难以与他为敌，我们之所以帮助你成为这个世界的神祇，便是因为身为神祇，你便有了驱动着方天地的能力。也就有了破开层层封印去往那世界深处的力量。”

    鬼谷子的声音响起，方子鱼听到这里眉头蹙起，她沉声问道：“所以说，我要做的就是去到那里，将那世界深处的封印加固？让你们口中恶神无法获取那力量，是吗？”

    黑袍摇了摇头：“我们需要你做的是，解开那封印，将那股力量释放出来。”

    方子鱼一愣，语调不禁高了几分：“为何？这岂不是遂了那恶神的心愿吗？”

    “恶神的强大远超出你的想象，他现在还未打开那封印并不代表以后他做不到，我们需要你将那封印打开，然后将那力量带着去往一个更为安全的所在，方才能逃脱恶神的视线。这样一来失去了这股力量的恶神便不会再是我们的对手，我们也就可以为万域星空清除掉这个威胁。”

    这当然是一个听上去无懈可击的说辞，至少对于并不了解内情的方子鱼来说，应当是如此。

    但奇怪的是，在听闻此言之后的方子鱼却低下了头，她沉默不语的思索了好一会的光景，当她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却多出了一抹鬼谷子也未预料到的坚决。

    “不对！”她这般说道。

    “若是一切真如你所言，你们想要杀了那恶神。那在这个世界还未被恶神遮掩之前，你们就可以降临到这个世界，那你们要做的就不是杀死徐寒，而是让他引出恶神降临在他的身上，然后你们再扑杀掉徐寒！”

    “你们根本就与那恶神一般，想要的是这世界深处的力量！！”

    方子鱼的话，显然超出了鬼谷子的预想。以至于对于方子鱼的任何疑惑都对答如流的鬼谷子，在那一瞬间竟然陷入了沉默。

    而方子鱼的身子也随即退去一步，眉宇间再次泛起了警觉与敌意。

    “唉...”然后，还不待方子鱼再次发问，一声绵长的叹息便自那黑袍之下传来。“本来想让你抱着希望而死，现在看来就只能让你在绝望中沉沦了。人啊，有时候太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

    那声音这般说罢，一道道黑色气息便在那时纷自从那黑袍下猛然涌出。

    它们像是一条条毒蛇一般，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来到了方子鱼的跟前，去往方子鱼的四肢与脑袋。虽然早有警觉的方子鱼在第一时间便唤出了自己体内的金色龙相。但那事物在那黑色气息凝成的毒蛇面前却并无半点的反抗之力，只是微微接触便瞬息土崩瓦解。

    而方子鱼的身躯很快便被这些黑色气息所笼罩，她顿时动弹不得，饶是最为擅长的扭曲空间的法门也无法施展。

    痛苦的哀嚎从那黑气之中不断的传来，从高亢渐渐变得虚弱，最后竟归于寂灭。

    待到百息的光景之后，那些黑色气息猛地收敛涌入了方子鱼的体内，紧闭双眸的女孩再次睁开眼时，眸中有的便只剩下了一片漆黑。

    她的身子猛地朝着那黑袍单膝跪下，嘴里言道。

    “拜见谷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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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最后的战场

﻿    “十万大山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雪了。”穿着一身白衣模样俊美如女子一般的狐妖白凝走到了四帝山的山巅，仰头看着天际纷然而下的白雪，嘴里喃喃言道。

    十九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好奇的问道：“为什么？”

    “被藏着一方小小的木匣内，能苟活便算不错，哪里还有什么四季交替可以奢望的？”这个问题并未有等到妖王的亲自回应，一旁身着黑衣的十八便幽幽言道。

    白凝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喜的看向那老人，沉声言道：“你似乎对于这一切很是了解。”

    那语气中不乏质问的味道。

    “活得久了，自然见得就多了，知道什么都不足为奇。”老人却轻飘飘的应道，并无半点慌乱又或者恼怒可言。

    自从前几日关于叶红笺等人迟迟未有苏醒的争论过后，老人与十万大山中的众人的关系便变得古怪了起来。双方谈话间那时不时火药味，就是十九也能很真切的感受到。

    因此，在听闻此言之后的十九，不免有些担忧的看了自己的师父与那位白衣妖王一眼。

    “是吗？本尊从八百年前便修成了妖王之身，在诸位妖君未归之前，便是本尊领着手下的众妖，于天地间繁衍生息，我倒是想要问问阁下今年贵庚？”白凝眯起了眼睛，直直的盯着老人。

    但这样的咄咄逼人，却并未让老人生出半分的不适，他只是回头淡淡的瞥了一眼对方，嘴里便再说道：“那位道祖不是说过吗？有的人活了数百年，却故步自封，有时候年岁固然重要，但相比于枯守一隅之地的千万年，凡间流离的数十年也不见得会比阁下知道的东西少。”

    “况且。”老人说到这处，有意的顿了顿，他眯着的眼缝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似乎很享受此刻那白凝脸上渐渐涌起的几乎难以遏制的怒意：“我活的年岁，比起你只高不低。论起来，你就是叫我一声太爷爷，也尚且差上了数十辈的辈分。”

    白凝当然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够活到这样的岁数，而相比于这事实的真假，更让他震怒的是，老人轻佻语气中的嘲弄。他漂亮脸蛋上的怒意在那一刻终于包裹不住，磅礴的妖气就要破体而出。

    “好啦，好啦。”眼看着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早就立在一旁的楚仇离赶忙走到了二人之间，一脸和事佬般的笑容的言道：“二位，咱们这是来商议大事的，不要意气用事，不要意气用事。”

    老人直视着妖王，目光平静，对于楚仇离的话充耳不闻。

    而那妖王，则眉头紧皱，死死的看了老人好一会光景之后，那握紧的双手，终于是缓缓放开，他冷哼一声，这才压下了心头的怒意，转过了身子。

    一场内讧被扼杀在了摇篮中，玄儿等人还未到来，这四帝山的山巅却不免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之中，饶是楚仇离这样的话痨一时间也寻到活络气氛的机会。

    “师父。”倒是十九极为担忧的看了自家师父一眼，拉着他的衣袖小声的问道：“师父为何老是这样？其实他们也没有恶意，很多时候都是他们在照顾十九。”

    闻言的老人回眸看了自家徒儿一眼，对方那在黑夜中依旧闪闪发亮的眸子，让脸色素来冰冷的老人，嘴角也不自觉的涌出一抹笑意，他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沉着声音说道：“有时候为一个人好，并非就是要待他如何。真正的好，是要让他们远离不该他们参与的事情，就像...”

    说道这里的老人不知为何，忽的陷入了沉默。

    十九却不是一个懂得点到即止的孩子，她一脸疑惑的追问道：“就像什么？”

    老人似乎在这时才回过神来，他抬眸看向四帝山山巅周围那一道道依然悬浮着的躯体，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他幽幽说道：“就像...徐寒那样...”

    ……

    距离上一次，时隔了半个月的光景，十万大山中的首脑人物再次齐聚于四帝山巅。

    而相比于上一次，此次聚集于此地的诸人脸上的神情明显更为凝重。

    “鬼谷子再次降临在了这方天地，这便意味着徐寒拼死为这方世界设下的屏障已经开始出现纰漏，我们得做好万全的准备。”玄儿第一个打破了四帝山巅略显沉重的气氛。

    就在昨日，几位妖君感受到了鬼谷子的气息出现在这方天地间，但那股气息却是一闪而逝，让他们难以捕捉到那气息究竟是从何处传来。

    “鬼谷子？”十九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字眼了，但对于这鬼谷子她的了解却依然是所知甚少，故而她皱起了眉头，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师父，小声问道：“鬼谷子是当初在大渊山上，和徐大叔打架的那个吗？”

    一旁的老人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当初天上的真仙，在那些鬼谷子的面前都依然是俯首帖耳，如今以咱们的实力想要与之对抗，依然是捉襟见肘。”白凝皱了皱眉头，在那时言道。当初便是他领着十万大山中的妖物帮着魏长明对抗天劫，而对于真仙的强大至今他也依然心有余悸，更不提远比真仙还强大的鬼谷子们了。

    玄儿不语，只是紧皱着眉头。

    “陆吾，你与那孩子走得最近，他交代过你的事情除了将十万大山再次与这方天地链接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了？”一声红衣的飞廉皱眉问道。

    玄儿摇了摇头：“他只叫我如此，后面的事情他说他自有安排。”

    “哼。”这话出口，一位同样身着白衣的男子迈步而出，那人正是当初被镇压在镇魔塔中，与徐寒有过一面之缘的另一位妖君后卿。他显然对于徐寒的感官并算不得太好，故而出言也极不客气，甚至带着些许嘲弄之意：“堂堂妖君，不去为自家子民考虑，却去听信一个人类的妄言，如今十万大山再次与这方天地链接，我们进退维谷，当真可笑。”

    他的话虽然极为刻薄，但其中却不乏道理。

    徐寒与天外之人大战之后，这方天地间的真仙们也早已身死，而这个世界也在徐寒的算计下瞒过了鬼谷子们的眼睛，暂时遁入虚空。这个时候，他们只要集合三大妖君之力，未尝没有机会破开这道天地囚笼，由此以木匣为载体，带着十万大山连同着其中的族人一道逃离此方天地。

    但当时的玄儿却执意要完成徐寒交代下来的事情，加上另一位妖君飞廉也赞同这个提议，后卿无奈之下也之好妥协。此举不仅将妖族的气运分给了濒临崩溃的人族，让这方支离破碎的天地恢复了不少，更是让十万大山与这方天地再次链接到了一起。以至于当鬼谷子再次降临，他们根本无法再如以往一般躲入那木匣之中。

    “你不要忘了，若不是徐寒，十万大山早就跟着这个世界一同灭亡了！”玄儿瞪大了自己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后卿，语气中带着恼怒之意。

    “哼！”但后卿却依然并不买账：“若非当初魏长明一心想要保全徐寒，自己坏了自己的修为，我妖族早就破开牢笼，何至于此？一切本就因他而起，他做这些不过还债而已。”

    在玄儿的心中徐寒的地位自然无需多言，后卿如此污蔑徐寒，以玄儿那爱憎分明的性子如何容得下他，她顿时眉宇间煞气涌动，滔天的妖气顿时自她的体内涌出，大有随时要对后卿动手的架势。

    “你虽继承了陆吾之力，但心性比起陆吾却相差百倍，人族素来便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说法，这道理你都不懂，如何当得起妖君之位，将我妖族置于火炭，当真还以为我后卿怕你如何？”身为妖君的后卿显然也有自己的傲气，自然不会被玄儿这后起之辈所慑。

    眼看着双方互不相让，这究竟如何应付鬼谷子的办法还未商议出个结果，一场内讧却似乎已经在所难免。

    “好了。”可就在这时，那位与周渊生得一模一样的老人却慢悠悠的站起了身子。“事情远不是你们想的那般简单，想要真的万载无忧，唯一的办法绝不是逃避，这方天地的生灵中都带着些许帝君的本源之力，鬼谷子不灭，没有谁可以真的逍遥法外。”

    “即使走出了这方天地，在万域星空之中，鬼谷子们也有千万种办法，让你们神魂俱灭。”

    “帝君？”在场的诸人听闻这个辞藻都不免皱起了眉头，以他们的眼界，哪怕是所谓的妖君对此也是所知甚少。

    “当然帝君也不会放过你们，毕竟这个天地间曾经真的诞下过，可以取缔他的存在。总之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他们二者一并除掉。你们可以继续吵下去，但我能告诉你们的是，相信徐寒，只有他才是唯一站在我们一边的人...哪怕，他或许已经死了。”十八却并没有为诸人解惑的心思，而是依旧自顾自的言道。

    而之前一直跟在徐寒身边你的玄儿显然比诸人知晓得更多，她皱了皱眉头，看向十八问道：“那你知道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吗？”

    “鬼谷子还未完全降临这方天地，他不过是在这个世界寻到了一个使徒而已，此刻那使徒想必已经去往了世界的深处寻找被封印的帝君之力，阻止他，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玄儿听到这处，自是不再犹豫，她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那好！咱们现在便动身前往那处，先拦下那人，之后再做打算。！”

    可十八却摇了摇头，言道：“没有之后了...”

    “那里便是我们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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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 最后时刻

﻿    一个世界的神，只是这个世界意志的承载体，或者说代言人，远远算不得真正的主宰。

    因此，哪怕是如今几乎完全掌握了神人之力的方子鱼在想要完成鬼谷子们下达的使命时，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帝君的力量被封印在世界的深处，想要抵达那处，所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到这个世界中最为接近世界深处的所在。

    双眸漆黑的方子鱼化作了一道黑色雷霆，身形在天穹之上飞速的掠过。

    从金陵城到长武关，从鹿角原到上云城，从十万大山到眼前那座白雪皑皑的昆仑仙山，这几乎横跨了整个世界的距离，她却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的光景便已然抵达。

    在来到那座仙山脚下时，方子鱼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色，在微微犹豫之后，终究还是降下了自己的身子，落在了山脚处。

    昆仑仙山周围弥漫着天地威压，在这样的威压下，御空而行必然会招到天地之力的反噬。当然以如今方子鱼的修为对抗这样的威压并非没有可能，但考虑到之后还会遭遇到的某些困境，她还是决定尽可能的保存实力。

    她迈步走在漫无人迹的雪地上，脚步一深一浅，看似沉重缓慢，但实质上速度却快得出奇，只是眨眼的功夫，她便穿过了山脚下堆积的厚厚的积雪。

    穹顶上忽的云海翻涌，一道劫云开始酝酿。

    那是当年那些真仙们在此处设下的禁止，任何未经允许踏入这仙山之人都会受到劫云之上所唤出的昆仑劫的阻拦，徐寒便曾被这些事物拦住，幸有玄儿一声高呼，方才震碎了那些劫云。

    而面对与徐寒同样的境遇，方子鱼却只是抬头淡淡的看了天际的劫云一眼。

    只是一眼。

    那本有越聚越多之相的劫云却在一瞬间好似遇见了天敌一般，翻涌之势猛然一滞，然后漫天劫云散去。

    做完这些方子鱼却并未露出半分的得色，她面色如常的看向前方的路，在那时，再次迈步。

    ……

    昆仑仙山自然险峻，但却远远算不上天下第一雄峰。

    但越往山巅走，自穹顶上倾泻而来的威压也就越重，当初的徐寒也曾在此道上吃过苦头，登顶之路他足足走了数日光景。但方子鱼却显得格外轻松，从山底走到山巅，她的速度不算快，但却始终保持在同一个频率，似乎那庞大的威压于她来说不过无物。

    在三个时辰过后。

    她终于在清晨明媚的日光下，登临了山巅。

    当她爬上最高处的崖口，朝着另一侧望去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巨大的凹陷，一根百丈高的断裂的天柱从凹陷的地面伸出，直抵与她齐身高处。

    方子鱼的脚尖轻轻点地，身子便在那时如燕雀一般高高跃起，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断裂的天柱上方。然后她再次低头，看向脚下的凹陷之地。

    那里还有一处巍峨的宫殿，巍峨得不似人力可以铸就。

    她漆黑的眸子闪烁，只是一眼便看清笼罩在宫殿上方的那道屏障，她微微皱眉，一只手便豁然伸出，相隔数百丈的朝着那处轻轻一点。那道隐匿的屏障便在那时一颤，然后蛛网般的裂纹浮现，不过眨眼的光景，裂纹便覆盖了整个屏障。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那道屏障便轰然碎裂。

    而随着那屏障一道碎裂的还有那巍峨雄伟的宫殿的幻影。

    这座世间争相传颂的昆仑仙宫，终于在这时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破败、凋零甚至还散发阵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世间的一切美好，背后都藏着污秽。”

    方子鱼喃喃言道，但自嘴里吐出的语调却不似女子的声音，反倒像极了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

    她的脚尖再次轻轻的点在了天柱上，身子也随即跃起，借着这股力道，跃向那终于展露出真容的宫门。

    “你知道吗？这世上藏着很多秘密。”迈步走在其中的方子鱼继续喃喃自语道：“而所谓秘密，要么羞于启齿，要么裹挟阴谋。”

    “所以世人都喜欢将自己的秘密藏得很深，藏得自以为不露痕迹。”

    她说着，脚步却在宫殿中迈步而行，她走得很慢，就像是一位行者在游历古迹。

    很快她便穿过了眼前的重重宫门，来到了那藏在宫门深处的大殿，她的脸上在那时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她伸手推开了高大的殿门，嘴里再次言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鬼谷子的眼里，这世上根本没有秘密。”

    殿门上的阵法在方子鱼的双手触碰到的一瞬间豁然瓦解，那殿门便这样被方子鱼轻易的推开。

    清晨的日光照射入了殿中，将殿门中的景象照得恍若白昼。

    她伸手指了指那殿中两侧一具具站立着的高大无比的尸骸，说道：“看见他们了吗？都是与你一般，上古时期这方天地的神祇。”

    “不过他们与你不同的是，他们是天选之人，想要成为神祇需要做的事情很少很少，只用小心的长大成人，这些需要你的朋友用尽算计以及你耗尽努力才能得来的力量，他们便唾手可得。”

    “人与人就是这样，命运很多时候大于所谓的努力。”

    “就像你们费尽心思想要求来一线生机，可在我们面前，你们的算计却如同孩童的游戏一般可笑。”方子鱼这般说道，嘴角分明带着笑意，可漆黑的眸子中却有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滚落。

    她伸手温柔的抹去自己脸颊上的泪水，轻声言道：“别哭，为了星空万域，你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说完这话，方子鱼便沉默了下来，她继续迈步上前，穿过了大殿中漫长的过道，最后抵达了那高台。

    她拾阶而上，最后再高台上站住了脚步，然后低着头看向脚下。

    高台下是一个巨大的洞口，宛如岩浆一般血色的事物在洞内翻涌，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本应该是这方天地最神圣的所在，可谁又能想到，这光芒万丈之下，隐藏的却是星空万域最极致的黑暗呢？”

    方子鱼低声说完这话，眸中的黑色气息在那一瞬间愈发的浓郁，周身黑色的事物奔涌而出，像是一道屏障一般，将她的身躯包裹得可谓密不透风。

    她的脚步迈出，身子便在那时朝着落入了那洞口。说来奇怪，那些如岩浆一般的事物在触及到方子鱼周身的黑色气息时，却没了方才那暴躁汹涌的气势，反倒如潮水一般飞速退去，生生的为方子鱼让开了一条道来。

    于是方子鱼的身躯开始不断的朝着下方坠落，无数的红色液体四散开去，那看是并不大的洞口之后却裹藏着另一方天地。

    方子鱼身子的下坠好似没有尽头一般，而越是下坠，底下的世界便变得越是开阔。

    渐渐，周围红色的事物开始变得不再那般浓郁，而是化作了一道手臂大小的长线，不断的上下涌动，一端链接着上方翻涌的血色，事物一段通向下方无垠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方子鱼的身子还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这样的过程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光景，方子鱼身子下降的速度方才渐渐停下。

    她的脚下却还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似乎这道深渊根本没有尽头一般。

    噗。

    忽的一声轻响从方子鱼的脚下传来，她下坠的身子在那一刻完全停了下来。她的双脚踩在了某些事物之上，但那事物却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以至于她无法将那事物看得真切。

    但她却并未露出半点的慌乱或者惊诧之色，反倒是神情平静的用脚轻轻踩了踩自己脚下的事物，脚下的黑暗在那样的力道下荡开一道道宛如湖面被投入了石子一般的涟漪。

    方子鱼感受到了这一点，包裹着她身躯的黑暗在那一刻被她收敛入了体内，她的身子跃起，一道金色的光芒自她体内爆开，化作一条金色的巨龙缠绕在了她的四周，那巨龙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极为耀眼，却无法完全照破眼前的黑暗。

    但借着那微弱的光芒，方子鱼却很是真切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那道手臂粗细的红色事物已然链接着上下，而她的眼前，方才立身之地，正是这红色事物的终点。

    那一道巨大的黑色事物，上面纹路纵横，纹路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而那巨大的黑色事物则时不时的收拢又膨胀，膨胀又收拢，每一次收拢，血色长线中的事物便会涌向那黑色事物之中，而当他碰撞，血色的事物又会顺着那条长线涌向方子鱼到来的顶端。

    直到这时方子鱼方才反应过来，这团大得看不到边际的黑色事物，赫然便是一刻巨大的心脏，而那心脏之中包裹着的...

    理应便是被封印在世界深处的帝君之力。

    方子鱼黑色的眸子中光芒闪动，她缓缓伸出了手，手掌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放在了那黑色事物之上，她的手抚摸着那事物，眉宇间的神情变得有些迷醉。

    她喃喃言道：“就是它...就是它...”

    “这一刻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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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十九次的差错

﻿    无垠的黑暗中，那巨大心脏跳动。

    沉闷的轰响随着他的跳动，而响彻不绝。

    方子鱼双眸中黑色的光芒闪动，狂热与兴奋的火苗跳跃在其中。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她喃喃自语道。

    她念头一动，身后那头金色的巨龙虚影便仰天一声长啸，一道道金色的光芒自那巨龙的周身爆出，那些金色的光芒四散开来，将金色巨龙包裹其中。

    不过数息的光景，那金色巨龙便在漫天的金光下消融，在数息之后竟然化作了一道金色圆盘，看那模样却是与当日在长武关上屠戮一关百姓的徐寒座下的黑色圆盘，颇有几分相似。

    方子鱼低头看了看，化作圆盘后飞遁到了自己身下的那道事物，她的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致之色。

    “想不到区区一个蛮荒之地，所造之神的神之本源竟然有这般凝实程度，也难怪那个孩子能坏掉我们的算计，看来我们还是太过轻敌了一些。”方子鱼喃喃自语道，从她的语气以及脸上的神色难以真切的看出此刻她心中的悲喜。只是，在那金色圆盘的光芒的照耀下，她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恍若天人一般的威严。

    而感叹完此言的方子鱼便再无说话的兴致，她沉眸看向眼前的巨大心脏，脚下的金色圆盘开始飞速的预转，奇异的震荡从金色圆盘上传来，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奔涌，去向那巨大的黑色心脏。

    那事物的巨大显然并非简单意义上的巨大。

    其上那些一道道纵横的黑色纹路便是这心脏上流淌血液的血管，而这些血管便足足有成年人腰身之宽，以至于站于其跟前的方子鱼根本无法一眼看穿它的全貌。

    而为了更好的掌握这颗拥有足以主宰万域星空力量的事物，方子鱼脚下的金色圆盘载着方子鱼往上方遁去了数百丈的距离，然后圆盘上的金光大盛，这才将这片无垠的黑暗照耀得隐约可见。

    金色的光芒还在不断的涌出，它们顺着那黑色心脏表面的纹路不断的朝着四周延伸，似乎想要将这心脏彻底笼罩。但这并不是一个快速的过程，正如之前所言，这颗心脏着实太大了一些。

    以至于那金色轮盘周身的光芒渐渐开始变得暗淡了几分，涌出金色事物的速度也慢下了几分，可金色的光芒也方才笼罩到这颗心脏不到半数的表层。方子鱼皱起了眉头，似乎对于这样的处境并未有预料。依照她的估算，单凭方子鱼所掌握的神人之力自然还不足以完全解开这上古时期的封印，这时她便需要耗费些许自己的力量来帮助方子鱼达成此事。但这需要花去的力量，理应不会太多。

    可现在方子鱼的力量几乎用尽，可这对颗心脏的侵蚀却还不过半数，这便意味着他需要耗费更多的力量来帮助方子鱼。想到这里，她的心头泛起了阵阵不安，毕竟鬼谷子一脉素来精于算计，任何一点细小的差错，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哪怕，这样的差错似乎并不会对结果造成任何的影响，但…

    方子鱼摇了摇头，将自己心底在那一瞬间涌出的诸多情绪尽数抛诸脑后，鬼谷子擅长谋定后动，但绝不会优柔寡断，到了这一步，他亦明白他必须将接下来的路一并走完。故而方子鱼的眉头一沉，一道道黑色的气息开始自她的体内涌出，奔入她脚下那方金色圆盘。

    说来奇怪，那金色的圆盘面对这些黑色的力量时，似乎本能的想要抗拒，那金色的圆盘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自己的转动，本已暗淡的金光耀眼了几分，试图以此对抗那黑色气息。但黑色气息的力量却远远高出这金色圆盘中的力量数个级别，只是微微接触，金色圆盘上的金光便瞬息散去，随着那些黑色气息的涌入，金色轮盘渐渐化作了黑色，而在数息之后，这金色圆盘便已然与当初徐寒座下的事物再没有半点区别可言。

    “去。”方子鱼的面色沉寂，嘴里在那时吐出了一道冰冷的字眼。

    脚下分明已经停滞运转的黑色圆盘，猛然再次剧烈的运转了起来，而理所当然的是，这一次，涌出的事物不再是耀眼的金光，而是与这四周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色气息。

    它开始顺着之前金色光芒在那巨大心脏上所铺开的纹路上蔓延开来，速度极快，不过百余息的光芒便彻底覆盖了整个黑色心脏。

    那黑色心脏在那时似乎有所感应，他收缩的频率变得快了几分，似乎是在兴奋，有似乎是在恐惧。

    方子鱼的双手举到了胸前，一道道手印在她的手中飞快的变幻，而随着她手印的变幻，笼罩在黑色心脏上的那一层金色与黑色相间力量也飞速的来回流淌，在那心脏的表面形成一道道生涩又玄奥的敕令。

    当年封印帝君之事虽然确实是由鬼谷子一脉牵头，但毕竟是事关整个万域星空的大事，一同行使此事除开鬼谷子与那位监视者外，还有诸多当时万域星空中的首脑人物，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数十万年的光阴过去，那些曾经与他们并肩之人早已化作了黄土，唯有他与监视者尚且还活于人世。

    而为了确保帝君能被永远的封印在此处，不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所释放出来，这道封印也集合了曾经这些大人物们各自的力量精髓。这些各自不同的手法掺杂在一起所形成的封印，绝非其中一方人可以解开的，若是强行破开，反倒会激发这封印的反噬，让自己受到重创。但幸好曾经这方天地中诞生的那些神种们与帝君的力量极为契合，而在贪婪的驱使下，他们也曾觊觎过这份伟大的力量，虽然最后他们的妄为受到了应有的处罚，但份封印也因为他们的行为而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便是鬼谷子们能够破开这封印的关键——他只需要找到那个缝隙，再以秘法牵引，加之方子鱼这方世界神祇的身份，便不难调动这封印中已经与这世界共存并且缓缓被同化的力量，待到这些力量在方子鱼的意志下让开道路，躲藏在之后的帝君之力便可逃出升天。

    当然，这对于鬼谷子来说并算不得太苦难事情。

    在这样以秘法洞察了百息的光景之后，方子鱼黑色的眸子中光芒忽的亮起，她脚下的黑色圆盘身随意动，猛地一震，便载着方子鱼的身子围绕着那黑色心脏一震盘旋，最后停留在了某一处。

    那里黑色的心脏上一条微不可查的裂缝，随着那心脏的收缩，阵阵黑气气息喷涌而出，虽然对于那心脏中磅礴的力量来说，喷洒处的气息几乎不值一提，但这一道缝隙便是鬼谷子们这些年来所有计划最关键的一道伏笔。

    看着那处，方子鱼的嘴角勾勒除了一抹笑容，她的手朝着那处裂缝伸出，脚下的黑色圆盘疯狂的旋转，黑色的气息奔涌凝聚在她的掌心，化作一道黑色的光球，那事物越聚越大，而那黑色的心脏的跳动也随即变得愈发的剧烈，裂缝两侧的心脏表层开始颤抖，在那力量的驱使下，朝着两侧分开，那缝隙便随即变得越来越大，其后所裹藏着的力量也在那时开始缓缓露出了它的真容。

    方子鱼嘴角的笑意更甚，她正要驱动着自己的力量加快进程，可忽然她的脸色一变，身子豁然转向身后，一只手猛然伸出，朝着虚空一握，一柄长剑便在那时从头顶无垠的黑暗中爆射而来，巍巍荡荡的落入了她的掌心。

    方子鱼眉宇间涌出厉色，她抬头看向头顶，握着那剑身的手猛地用力，那柄长剑便化作了粉粒，散落于黑色的空间中。

    这时，头顶的黑色空间中，数道身影飞速而来，落在了距离方子鱼不远处的虚空中。

    “子鱼姐姐！”其中一位年纪堪堪十岁出头的女孩在看清方子鱼的容貌后，便发出一声兴奋的高呼，看架势便要迈步上前，却又被从她身后伸出的那只手给死死摁住。

    十九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师父，皱着眉头问道：“师父，你做什么？”

    她身后的老人沉默着摇了摇头，言道：“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她不是你的子鱼姐姐。”

    十九闻言一愣，她再次看向眼前那面色沉寂的方子鱼，很快便发现了对方那双漆黑的双眸，女孩的身子一震，这便想起了当初在大渊山上同样生出这样一双眸子的徐寒，她顿时脸色难看，愣在了原地。

    方子鱼同样在这时看向了这群忽然到来的众人，她皱起了眉头，颇有些困惑的问道：“你们是如何来到此处的？”

    抵达这处，需要穿过那囤积了无数神种之血的血池，那里充斥着帝君之力，虽然算不得强大，但却狂暴无比，曾经的神种们便试图以此吞噬帝君的力量，却不想最后却被那血池中的力量反噬，化作了血水，由此可想而知那其中的力量对于寻常生灵来说当时何等的骇人，附身于方子鱼身上的鬼谷子自然一时间无法明白，眼前这群人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在这个问题问出之后，她的目光却忽的停在了方才那位与十九对话的老人身上。

    她黑色的眸子中竟然在那一瞬间露出了骇然之色，她有些不可思议的喃喃言道：“是你...”

    “原来你就是这十九次以来不断重复的差错...”

    “你！”她的语气从最开始的震惊渐渐化为了恼怒，语调也在那时变得高亢了几分。

    “到底是怎么逃出这世界的桎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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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妥协

﻿    黑色的圆盘上，一座巨大的王座矗立，王座上一位黑衣男子面容沉寂，似乎正陷入某种梦境。

    王座两侧的圆盘上，六道身影分作两拨站在两侧，王座以极快的速度在恐中掠过，所过之处，黑色的残影久久不散。

    神无双有些不解的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男人，虽说神人的心思并非他所能揣测的，但一想到自己的主上会与那个人合作，他的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毕竟十九次的记忆告诉他，那个人的成长远不是常理可以渡之的东西。

    黑色圆盘的速度极快，牙奇山距离昆仑足足数万里之遥，但在那圆盘催动下，亦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便转瞬即至。

    其间他们路过了重新展露在人间的十万大山，那些山中忙碌奔走的妖族，让神无双暗觉有些可笑，蝼蚁碌碌不知命，所言大概便是如此。而至于那些立在四帝山的活死人们，神无双更是不屑一顾，他唯一担忧的还是那个杀不掉的人。

    想着这些，黑色的圆盘已然来到了那座破败的仙宫之上，然后便停了下来。

    “尊上。”在等了一会时间却不见动静的神无双皱了皱眉头，小声唤了声神座上的男人。

    但男人的双眸紧闭，并不急于回应。

    神无双看了一旁的元修成一眼，彼此的眸中都有些担忧与困惑，二人对视了一会，然后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决定——鬼谷子已经去往了世界深处，一旦对方取得了剩余的帝君之力，那届时他们所有的算计都会落空，此事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耽搁。

    为此二人的心头一沉，各自的手中都泛起了黑芒，这是帝君传于他们的秘法，借由此法，便可将帝君从沉睡中唤醒。只是二人手中的黑气方才凝聚，身后便涌出了一道黑色触手，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狠狠的刺在那黑色气息上，将好不容易凝聚成形的黑色气息陡然戳破。

    神无双与元修成一愣，随即回首看去，却见那陈玄机衣衫鼓动，显然方才之事便是他有意为之。

    “你要作甚？”神无双当下便是双眸一凝，沉声喝道。

    双眸已然化作漆黑之色的陈玄机脸色平静的言道：“尊上有言，他入梦之时，旁人不可叨扰。”

    以帝君这样级别的强者，自然是不需要睡觉与休息的，所谓的入梦当然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入梦，而是去到灵海深处，与那被他囚禁的徐寒对话，神无双本就对徐寒极为戒备，加上此刻的情况紧急，自是怒从中来，不可遏制。

    “鬼谷子就在这殿中，此事事关我们此举成败，怎能墨守成规？”他厉声言道，未有在这时与陈玄机动手，显然已经是极为克制。

    可惜的是，陈玄机似乎并不领他这份情，依然面色平静的重复道：“尊上有命，不可叨扰。”

    神无双何时受过这样的阻挠，他眉宇间顿时煞气凝重，寒声言道：“若我就要叨扰呢？”

    此言一出，他周身的衣袍鼓动，磅礴的气势依然蓄势待发。

    而陈玄机同样分毫不让，甚至他身后的蒙克、牧极以及周章也都在那时迈步而出，与陈玄机并肩而立，冷眸看着神无双二人。

    双方的阵型拉开，可谓泾渭分明。

    “我看你们是还没弄明白你们的身份。”神无双眉头一挑，寒声言道。

    他之前机关算计，将这几人收入了太阴宫中并非是出于本意，事实上眼前这几人虽然还算得当世人杰，但在他眼里也就不过尔尔，将他们收入太阴宫完全是出于帝君的授意。而打心眼里说，他不免觉得这几人于帝君来说，并无任何用处。此刻见对方公然与自己作对，他自然是心头不满。

    “是阁下没有弄明白你的身份吧。”陈玄机寒声说道：“你我都只是尊上坐下的狗，阁下以为，狗难道还能分出个高低贵贱吗？”

    陈玄机这话出口，那神无双的脸色骤变。

    曾经他便是一条狗，一条天上的真仙与鬼谷子放养在人间的牧羊犬。他不想做狗，他想要握住自己的命运，所以他在洞察了世界的本质之后，才选择投入了帝君的怀抱，他要报复，同样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样的决心与报复的快感让他一时间忘了一个铁一样的事实……

    他还是一条狗。

    只不过是换了主人的狗罢了。

    神无双周身的气息在那一刻变得狂暴了起来，他的背后滔天的黑气翻涌，笼罩向陈玄机四人，一场大战眼看着便要一触即发。

    ……

    “帝君不出去看看吗？你的仆人们似乎已经要打起来了。”坐在篱笆院中的徐寒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眯着眼睛看向坐在对侧的男人问道。

    与他从衣着到模样都寻不到半点差别的帝君微微一笑，然后不急不缓的端起了茶杯，轻抿一口。

    “像徐兄这样有趣的人万里挑一，而看门的恶犬却一抓一大把，他们要打便打去吧，死几条，活几条又无关紧要。”

    徐寒的脸色微变，又言道：“鬼谷子可是抢先一步去到了那处，帝君也不着急？不怕他一步先，步步先？得了那四成帝君之力，届时你我可就只能看着鬼谷子们君临天下了。”

    帝君眯起了眼睛，笑道：“阁下不也不急吗？”

    徐寒愣在了原地，他深深的看了帝君一眼，似乎在心底衡量着些什么，然后便沉下了眉头沉默不语。

    帝君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番徐寒，似乎很是享受此刻徐寒这番模样。

    “鬼谷子已经借着那伪神的躯壳打开了封印，不过还未来得及取出那力量。至于原因吗。我想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闻帝君此言的徐寒愣了愣，笑道：“帝君这话便说笑了，我辈帝君困在这方幻境中已经足足九个月的光景，外面发生了什么，在下怎么能有本事知晓？”

    “哦？”帝君脸带笑意：“那如此说来，就是我再多等上些时间，想来阁下也不会在意，对吧？”

    帝君似乎吃准了徐寒，眯着眼睛反问道，手上又一次不急不忙的端起了茶杯，饮下一口。

    徐寒沉眸看了对方一会，终是无法再坚守自己脸上的平静，在那时叹了口气问道：“坐地起价，可不是一个生意人该做的事情。”

    “生意人讲规矩可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在乎规矩，而是讲规矩的生意人，才能赚到更多的钱。”帝君笑道：“可是我们真是一锤子买卖，自然能赚多少就要赚上多少了。”

    徐寒哑然，然后苦笑着点了点头：“还是帝君看得通透。”

    “那便请帝君开出你想要的筹码吧。”

    帝君沉声说道：“这几日我便一直在想，与鬼谷子比起来，你们二者到底是谁才更擅长算计。”

    “鬼谷子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将一切都赌在了你会出手与我争夺这个躯壳的使用权，从而让那个伪神能够活下去，那他们的算计真的就这么幼稚吗？或者就算他们算到了这一点，那难道一点后手都没有吗？”

    “怎么想我都觉得，以鬼谷子们的性子干不出这样冒险的事情，所以我只能试一试你的心思了。”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牺牲那个伪神的准备，那为何此刻正在与伪神纠缠的几人你又偏偏放不下呢？看样子，咱们这笔买卖，你瞒着我的事情不少啊。”

    徐寒闻言，脸色有些难看，他这才醒悟过来，之前帝君所做的一切其实并非想要换取更多的筹码，而是要试探在他的心中，方子鱼等人的分量究竟如何。那如果他不愿意牺牲他们，很可能最开始所言的要杀掉方子鱼之事也是个圈套。

    很显然，徐寒着了他的道。

    “那依照帝君的意思，现在咱们这笔买卖做还是不做？”

    徐寒尽可能的冷静下来，朝着那帝君问道。

    “当然要做，没了这笔买卖我们都得死。但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所以这买卖还是要做的，只是怎么做我想恐怕得换个办法。”

    “帝君请讲。”徐寒眯着眼睛问道，那狭长的眼缝中寒芒涌动。

    “两条路。”帝君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在徐寒的面前晃悠了一下。

    “第一，等着你的那些朋友死在鬼谷子的手中，咱们再出手，计划依照你的意思，你想要杀了那个伪神也好，又或者又别的算计也罢，你只要舍得他们的命，我便都依了你。”

    帝君说完这话，有意的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的落在徐寒的身上，似乎很感兴趣此刻这个男人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而与他所料无差的是，在听闻此言之后的徐寒，确实脸色难看，他沉默了一会，竟主动问道：“那第二个办法呢？”

    帝君脸上的笑意更甚，他看了看院子角落旁的黑猫与黑狗，两个小家伙似乎有些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他的主人，一时间目光疑惑，却颇有些灵动的味道。帝君摇了摇头，暗道这徐寒当真是在此处待得久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个幻境上，以至于这幻境中的一切很多时候看起来就像是真的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真实的幻境才能将徐寒永远的困在其中。

    收敛起这些心思的帝君再次看向徐寒言道：“我要...所有的帝君之力。而你和你的朋友们，我可以让你们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除非万域星空中其余的生灵都已灭绝，否则我绝不对你们出手。如何？”

    “帝君所谓的这个世界，是现在这个幻境吗？”徐寒反问道。

    “自然，毕竟外面的天地随着我的归来注定会毁灭，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好，要什么有什么。”帝君笑道。

    徐寒死死的皱着眉头，他想了良久，脸上的神情也不断的变幻。

    “你想得越久，你的那些朋友可就死得越快。”帝君却并不着急，只是悠哉悠哉的说了句。

    徐寒心头那根支撑着他的稻草，在这一刻，终是被帝君此言压垮。

    他既是无奈，又是痛苦的放下了手中的杯盏，长叹一声。

    “那便依了帝君之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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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黄粱

﻿    （PS：前几日断更非常抱歉，老婆生了，需要陪床。喜得公主一枚，母女平安。然后，本书大概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要完结了，谢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永恒是生灵最终极的诉求。

    无论是那些不断探寻，不断跋涉的修士，还是碌碌无为的贩夫走卒，都逃不开永恒二字。

    区别只是方法不同而已。

    前者渴求以不断强化己身，以此延长自己的寿命，超脱岁月的左右；而后者则是选择繁衍生息，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性命。

    这世上的生灵都是如此，无论他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但从他们出生开始，他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归根结底便是围绕着这个终极的诉求。

    帝君很赞同这样的行为，他认为这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情。

    但同时他认为生灵的可悲也在于此。

    以有限的寿命去追寻一件无限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更何况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永恒的生命。甚至可以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称之永恒，草木会枯荣，江河会干涸，山川会倾覆，就连天上的星辰也终有熄灭的一天。

    当然，有一样东西例外。

    它永恒又美妙，璀璨又静默，它是这世上最华丽也最高贵的东西。

    生灵们明明唾手可及，却视而不见。

    它有一个很棒的名字。

    它叫死亡。

    现在，掌握死亡的神祇即将再次君临星空万域，给这世界的生灵散布神的…

    恩泽。

    ……

    帝君从那幻境苏醒了过来，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紧闭的双眸在那时睁开。

    黑色圆盘两侧站着的神无双六人在那一瞬间如有所感，几乎在同一时间朝着帝君跪拜下来，口中高呼道：“拜见我主。”

    帝君的目光在那低头垂眸神情恭敬的六人身上一一扫过，身为从亘古之前便诞生的神祇，被人膜拜这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自然是稀疏平常，他也决计不会为此而生出得意或是沾沾自喜之类的卑劣情绪。但毕竟他即将面对那个将他囚禁了数十万年的敌人，平心而论，鬼谷子绝对算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哪怕即使到了这时，帝君的心头依然对其充满了忌惮。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底下的奴仆们能够同心同德，于帝君来说到底还是算得一件足以欣慰的事情。

    念及此处的帝君满意的点了点头，在那时正要说些什么，可他的眉头却忽然皱起。

    在那一瞬间，他忽的意识到了某些不对……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你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醒来，你分明记得做了一个绵长又诡诞的梦，可却偏偏记不得那个梦究竟是什么，而你越是用力想要去记清这个梦，那梦里的一切便越是缥缈虚无，捉摸不定。

    帝君皱起了眉头，想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念头。

    “我主，那个伪神已经快要开启封印了，咱们得赶快前往那处。”

    可也就是在这时，他的耳畔却传来了神无双恭敬的提醒声，帝君抬头看向对方，却见那位一袭黑袍的俊美男人的脸上写满了与之前如出一辙的恭敬与急迫。

    他回过了神来，这才记起了眼前紧要之事。

    确如那鬼谷子所言，若是不抓住眼前的机会，待到鬼谷子驱使的伪神夺得了帝君之力，那么他方才在那幻境中与徐寒的纠缠也将变得毫无意义。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也将之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抛诸脑后，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言道：“这便去吧。”

    “是时候会一会我的老朋友了。”

    他这般说道，身下那黑色圆盘猛然开始运转，随即那黑色圆盘连同着帝君七人便在那时化作一道黑芒冲入了破败的昆仑仙宫。

    之后那黑色圆盘，轻车熟路的破开了仙宫大殿的殿门，又转瞬来到了那大殿深处的洞口，钻入其中。整个过程所花去的时间不过数息光景，而在那层层血海堆积的无底深渊中，那些血色的液体在触碰到黑色圆盘的一刹那间，猛然沸腾了起来，他们铺天盖地的朝着黑色圆盘奔涌而来，像是迷途之人寻到了归家的路，亦像是久别的故人再次相逢。

    那些血色事物的跳跃中带着一股明显的欢腾与喜悦，他们涌入那黑色圆盘的速度极快，不过转瞬的光景，那浩瀚的血色力量便被那黑色圆盘所尽数吸收。而感受到这一点的帝君，更是微微一笑，嘴里喃喃自语道：“本尊的东西，谁也夺不走，愚蠢的生灵数十万年的算计在这一瞬间崩塌，本尊很想看看那时，你的脸上当挂着何等精彩的神情。”

    ……

    与帝君预料的不出毫分。

    当他仇离完血海中所有的血水之后，抵达那世界深处时。

    被鬼谷子所控制的伪神正与那些这个世界仅余的极为真仙级别的大能们战作一片。

    三位妖君加上一位女孩还有她的那个古怪的师父。

    其实以这样的战力能与方子鱼站成一片，本身便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方子鱼已经是这个世界的神祇，而所谓神祇，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都是不可战胜的存在，就像帝君之于万域星空，单单是方子鱼本身的实力便足以让这个世界的生灵俯首称臣，更何况此刻的方子鱼体内还有鬼谷子所降下的一成帝君之力的存在。

    但毕竟眼前这批生灵，是徐寒留下的后手，帝君尽可能的高估他们，而事实也证明他的高估并未有错。

    只是帝君想不明白的是，这些生灵是凭什么做到这一点的，为此在来到这方战场时，帝君并未急着在第一时间出手，而是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在战场中穿梭的诸人，想要看明白这些人的根底。倘若真的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些生灵拥有能与一成帝君之力抗衡的力量，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帝君本身的存在便会受到威胁。

    只要以后某些世界的某些生灵同样掌握了这样的办法，那之后帝君的行动便会受到很大的制约。为此，他很想弄明白这群生灵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但令他失望的是，十九使徒也好，三位妖君也罢所展现出来的战力虽然骇人，但却只是单纯的“一力降十会”，而非拥有了某些超脱这方世界层次的力量。当然，他们如何能够拥有这样强的力量，却也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不过那就不是能够通过眼睛“看”出来的事情了。

    就在帝君驻足的十余息光景间，十九一方渐渐露出了颓势，眼看着就要落败在方子鱼的手下。

    帝君没了思忖的心思，他看得真切，那个黑色心脏上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飞速的蔓延，那代表着封印的力量正在消退，他得赶在剩余的四成帝君之力喷射而出之前，解决掉眼前的所有麻烦。

    他瞥见了杀向十九等人的方子鱼，双方都并未察觉到帝君的存在，因此打斗间都并未留存半点后手，此刻周身杀机奔涌的方子鱼身后更是空门大开。为了逃出升天，蛰伏了数十万年光阴的帝君怎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眸中寒芒一闪，身下的黑色圆盘猛然旋转，一道道黑色触手从圆盘上奔涌而出，如毒蛇一般以快得惊人的速度直直的杀向方子鱼。

    对着十九等人的杀招已然出手的方子鱼在那一瞬间敏锐的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但另一边攻势已成的状况却让她难以抽身回访，她眸中亮起了惊骇之色，处境确实进退维谷。

    一切还是在他的算计之中。

    准确的说，一切都与他预想中的分毫不差。

    方子鱼的杀招不出意外的击中了十九师徒与三位妖君，而他的杀招虽然被方子鱼察觉，但那时却已然为时已晚，所以也就不出意外的狠狠的击中了方子鱼。

    师徒师徒与三位妖君顿时气息萎靡，栽倒在地，体内的生机飞速流逝，不出十息光景必然身死道消。

    而方子鱼倒是要强出不少，她的胸口与左臂处都被那黑色的触手洞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洞，金色的鲜血顺着伤口森然而下，身为这方世界神祇的身份，让这方天地在那时不断的朝着用输送着磅礴的生机，试图修复她受伤严重的身体，但那些伤口的边缘却有一道道黑色的气息萦绕，将那些奔涌而来的生机尽数吞没。

    “是你……”方子鱼沉着眉头，脸色苍白的看向帝君。

    坐在王座之上，周围六位使徒簇拥的帝君居高临下的看着方子鱼，微笑言道：“好久不见。”

    双方，一人脸色发白，语调中暗含怒意涛涛，一人面带微笑，甚至尚有闲暇打量对方。由此，双方的处境差别，任任何旁人都可一眼看得明白。但可惜的是，这般决定星空万域以后数百万年命运的伟大场面却并无任何旁人可以见证——就在双方对话的档口，十九师徒与三位妖君受伤严重的身子无法支撑，便在这时纷纷双眼一闭，浑身的生机瞬间尽数消散，已然死去。

    “想不到……你竟然能够以这金蝉脱壳之法…逃出生天。”方子鱼并无心思去关心十九等人的生死，她很明白，眼前这人才是她最大的麻烦。

    “阁下算计通天，本尊若是不冒些风险，如何能有幸以这般的模样与阁下见面呢？”帝君嘴角的笑意浓郁了些许，他继续言道，却并未有半点出手的心思。

    他很是清楚鬼谷子如今的处境，他们没有办法降临更多的力量在方子鱼的身上，同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破开笼罩在这方天地上的力量，来到此处，此刻的鬼谷子便是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一般来说，帝君并没有在杀掉敌人前与对方闲言碎语的恶习，但此刻他面对的却是自诞生以来的无数岁月中，唯一的一位将他逼到这般境地之人，被囚禁数十万年的愤恨终究无法一笑了之，所以，他少见的话多了些许。

    而听闻此言的方子鱼显然也很是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为此她的双眸紧皱，沉声再言道：“成王败寇，天不助我鬼谷子…”

    “哼。”帝君冷笑一声：“天不助你？”

    “愚昧的生灵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便是星空万域的天啊！”

    方子鱼沉默了下来，她显然已经失去了再与帝君对话的兴致，毕竟二人之间的立场与恩怨，绝非言语可以化解的东西，那么摆在他们面前的便只有一条路——死战而已。

    方子鱼的衣衫开始翻涌，帝君坐下的黑色圆盘亦开始旋转，两股这世间罕有的力量在那时终于完成了大战的前奏。

    于是乎，死战开始了。

    ……

    这是一场决定以后数以百万计的光阴中，万域星空王座的归属之战。

    没有人能够容得下这样一个威胁在王座下对自己虎视眈眈，所以，这一场战斗，注定不死不休。

    大概是这被封印的几十万年的光阴中，帝君思考了太多的东西，也尽可能的为这一日做好了各种准备，因此，这一场大战的结果也同样在他的预料之中。

    虽然被鬼谷子所控制的方子鱼使出了浑身的解数，也施展了各种古怪又强大的法门，但在足足半成帝君之力的差距面前，任何的手段与算计都显得无足轻重。在数日的光景之后，这世界深处的深渊中到处都是破碎的空间，裸露其后的是无垠的虚空，而方子鱼也在这时耗尽了自己最后一份力量，倒在了帝君的坐下黑色圆盘的恐怖攻势之下。

    帝君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场艰难的苦战，周围的破碎的空间，让这个世界的气息再次暴露在万域星空之中，为了赶在鬼谷子的本体循着这气味降临于此之前了解这一切，他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六只恶犬也在这样的战斗中牺牲了。虽然有些可惜，但却是值得的。

    帝君心满意足的吞噬了方子鱼体内的一成帝君之力，然后便将那女孩已经丧失了生机的尸首轻轻一抛，扔入了无尽的虚空中。

    而后，他转头看向深渊的最深处，那里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还在跳动，而心脏的中央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心脏，裂纹的宽度也有了三丈之巨。帝君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恐怕不出半刻钟的光景，这封印便会彻底的打开。

    而与此同时，帝君也很清晰的感觉到，顺着那些因为战斗而产生的空间裂纹，所飘散出去的气息中，鬼谷子的真身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朝着此方天地赶来，但星空万域是何等的广袤，饶是是帝君自己在全盛时期想要横渡这片疆域也需要花去不少的时间，更何况鬼谷子们呢？

    这样的做法在帝君看来无非便是不甘接受命运的垂死挣扎罢了。

    帝君冷笑一声，便收回了顺着虚空望去的目光，再次转头看向那颗巨大的心脏。

    他从那王座上站起了自己的身子，脚下的黑色圆盘似有所感，在那时一震蠕动化作了一道道黑色的台阶，顺着他的迈处的步伐延伸，然后直直的落在那颗巨大黑色心脏上。

    随着帝君离那黑色的心脏越来越近，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快，甚至隐约带这样一股急切的味道。

    “回来吧。来到你真正的主人身边。”帝君喃喃自语道，漆黑的瞳孔中隐约有火焰燃起。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黑色心脏的身前，当他的脚落在那黑色心脏的一颤那，天地间响起一声轰鸣，一道磅礴的气势自他体内爆出，而那黑色心脏的裂缝处亦在那时涌出一道道铺天盖地似的黑色气息，两股气息在一瞬间交融在了一起，帝君眼睛眯了起来，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之色。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计划极为完美的得到了实施，而现在他可以好好的享受这胜利的果实。

    黑色的气息不断从那心脏中涌出，奔入帝君的体内，不出数息的光景，在这样的奔涌中，那黑色心脏的表面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一般的纹路。

    砰！

    一声巨大的轰响，在那蛛网似的纹路覆盖了整个黑色心脏时，猛然炸开。

    狂暴的黑色气息顿时奔涌而出，这世界深处的空间尽数如琉璃一般碎开，冰冷的虚空浮现，而那些黑色力量却也随之完全展露在这个世界的深处，他们不断的涌入帝君的体内，帝君的双手张开，身子缓缓凭空而起，脚下的黑色圆盘也越聚越大。

    又是数息的光景过去，漫天的黑色气息终于彻底涌入了帝君的体内，他的眉心处一道黑芒闪过，又转瞬消失。

    他的双眼缓缓睁开，漆黑的眸子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般。

    他的面色平静，一只手缓缓伸出，朝着虚空一握，无垠的虚空中，便有一道事物被他拉扯而出。

    那是...

    一位身着黑袍的老者，他的面容惊骇，看着帝君的目光中写满了恐惧。

    “你……”他在那时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话方才出口便又戛然而止。

    帝君的手猛然一握，那老人的身子便血肉炸开，尸骨无存，而在那血肉散去之后，一道浓郁的黑色气息却从老人以及寻不到本来面目的尸骸中涌出。帝君张开了嘴，那黑色事物便涌入了帝君的嘴中。

    最后的帝君之力也在这时被他夺回，此刻的帝君再次回到了那个他纵横万域星空的巅峰状态。

    他的双手在那时张开，脸色的神情神圣又肃穆。

    整个星空万域的生灵都在那时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阴冷气息笼罩在了他们的心头，生灵们开始恐惧，整个星空万域都开始颤抖。

    这是迎接神祇归来的颂歌。

    帝君暗暗想到，他的脚下的黑色圆盘再次运转——迎接神祇的归来，需要的不单单只是美妙的颂歌，还需要一场盛大的仪式。而死亡便是这世上最隆重的赞礼，帝君决定先从脚下的这个世界开始，毁灭他们，然后再一次去往星空万域，散布他的恩泽。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脚下的黑色轮盘猛然动了起来载着他的身躯就要飞向这个世界的穹顶——在那里，他可以更清晰的看到生灵死亡前那张绝望的脸。

    帝君自认为自己是很仁慈的人，他散布的死亡也是生灵所渴求的事物，只是生灵无法理解，常常以恐惧对待。他在想若是有朝一日能遇到一位能够理解他的生灵，当是一件何等美妙的事情。但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这叫做曲高和寡，他的层次早已超脱了这个世界，自然也鲜有人能真正理解他的诉求。

    想着这些的帝君已然在那黑色圆盘的托举下来到了穹顶之上，黑色的气息弥漫开来，将这个世界笼罩其中，他低下头看向地面，想要看清生灵们如何对待这即将到来的毁灭。

    他的目力极好，数万里之遥于他来说犹若无物，但当他的目光穿过云雾看清脚下的事物时，他却不免一愣。

    这世间的生灵竟然在那时尽数跪拜在了地上，他们看着他，目光虔诚又狂热，甚至还隐约带着些许期待。

    “请帝君赐福！”人群中忽的有人高呼道，紧接着同样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的响起，那声音汇集在一起，滔滔不绝，竟隐隐有越过万里之遥传到天穹之上的趋势。

    帝君的面色变得古怪了起来。他当然很乐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可同时他也知道，这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样的生灵，如此崇拜死亡，那生灵本身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皱起了眉头，看着脚下那些跪拜高呼的生灵，黑色的眸子光芒闪动...

    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周身的气息变得狂暴与紊乱了起来，他猛然看向穹顶之外的万域星空，脸上涌出的是一阵被人戏弄之后的恼羞成怒。

    他厉声喝道：“尔敢诓我？”

    天地间一片沉默，过了好一会光景之后，一道声音方才幽幽的响起。

    “何来诓骗之说？”

    帝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声音的主人，他怎么也无法想到，对方竟然能有本事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困在幻境之中。

    想着这些，那声音却再次在帝君的耳畔响起：“帝君不是与徐某说过吗？”

    “这个世界要什么有什么，帝君不是已经心想事成了吗？”

    “还不好好谢谢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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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眼睛

﻿    帝君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愤怒不甘等各色 情绪在他的心头涌动，他漆黑的瞳孔中火光跳跃。

    “这么拖下去，你当真不怕你的那些朋友们死在鬼谷子的手中吗？”

    帝君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道。

    但这个问题等来却是徐寒的一声轻笑：“可帝君方才已经做给我看了，你同样不会放任他们活下去不是吗？”

    徐寒说着，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在帝君的面前凝实，赫然便是一声白衣的徐寒。

    他微笑着看着帝君，脸上不见半分的愠怒亦或者得意之色。

    “况且这个世界时帝君送给在下的东西，里面的万物都是随心而动，时间也是如此，哪怕你我在这里呆上万年的光景，外面也过去了一瞬而已，只要帝君愿意，在下可以一直陪帝君待下去。”

    这话说罢，眼前的景色忽的变得缥缈了起来，空间一阵扭曲，在一道刺眼的白芒闪过之后，徐寒与帝君再次来到了那依山傍水的茅屋前。

    “新茶在下已经为帝君采好，帝君要喝上一壶否？”徐寒坐到了茅屋前的石凳上，眯着眼睛看着帝君，嘴里如此问道，手却伸出将石桌上的茶壶提起，倒上了两杯茶水，一杯放在了自己身前，一杯被他推出，放在对侧。

    帝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阴翳着脸色沉默了半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瞳孔中灼热的火焰在那时熄灭。他迈步走到了徐寒的对侧，在那处坐下，伸手端起了茶杯，一饮而尽。而后看向徐寒问道：“你想如何？”

    徐寒飒然一笑，一只黑猫在那时跳入了他的怀中，他抚摸着黑猫光滑的毛发，嘴里慢悠悠的应道：“帝君不讲规矩，但徐某却是个讲规矩的人，我想将咱们之间的买卖按照原来的价钱做下去。”

    帝君眯起了眼睛，狭长的眼缝中充斥着他极力想要遮掩却如何也无法遮掩的震惊之色。徐寒的提议当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好得让帝君不得不去怀疑，徐寒这样提议的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些什么阴谋。

    毕竟此刻徐寒展露出来了能够将他遏制的实力，那二者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以帝君对这些生灵秉性的了解，不坐地起价显然不是他们的行事风格。哪怕眼前的徐寒是帝君这数以万计的年岁中，见过的最有趣的几个人之一，但帝君却依然认为他无法免俗。而他越是表现得“慷慨”，帝君便越会觉得这其中藏着猫腻。

    徐寒却好似并未感受到帝君目光中的狐疑与警惕，他再次给自己慢悠悠的倒上了一杯茶水，神情悠闲的言道：“当然，帝君是个体面人，想来也会因为自己的言行而心怀愧疚，徐某的提议你自然受之有愧。”

    徐寒说着，他嘴角的笑意更甚，隐约间带着一抹嘲弄的味道：“徐某是个体贴之人，自然不会忍心看着帝君如此，所以徐某想了个办法。”

    帝君听到这处，心头升起了果然如此的念头，但却并不出言点破，而是冷眸看着徐寒等待着他的下文。

    徐寒继续言道：“不若这样，帝君将这幅身体还给在下当做赔礼，到时候那四成帝君之力解封，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对半分成，帝君你看如何？”

    帝君的脸色当下便是一变，他着了徐寒的道，想要脱身自然得付出些代价，而他对此也做好了准备。但他如何也想不到，徐寒提出的条件竟然苛刻到了这般地步。

    “你知道的，这个条件我没办法答应你。”帝君沉眸言道，语调低沉到了极致，徐寒亦能清楚的感受到在这话出口之时，怒意亦在帝君的心头酝酿。

    但徐寒却依然犹若未觉，端起了茶杯，放在嘴边轻抿一口，言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法接受的条件，只有没有下定的决心。”

    帝君的眸中再次燃起了火焰，他的衣衫鼓动，这方天地中的青山绿水在这股庞大的威压下开始变得扭曲与飘忽不定。

    他脚下的地面开始碎裂，数丈宽的裂纹自他脚下生出，朝着四周蔓延开来，院子中的篱笆墙与茅屋崩塌，身后的巍峨的青山倾覆，身前的江水开始倒灌。一道巨大的黑色圆盘从地面的裂缝中露出了真容，帝君站立在那圆盘的中央，身子缓缓升起，居高临下的看着徐寒。

    那时，徐寒脚下的地面已经碎裂，但他的身子却安然的立在虚空中一动不动，甚至身旁的茶壶与杯盏都与他一般立在远处，似乎它们的身下依然存在着一方看不见的石台，在托举着他们。

    “唉。”徐寒叹了一口气，语调惋惜，又带着一股怜悯的味道：“帝君是不是忘了，在这个世界中，帝君有的一切，徐某人也都有。”

    这话一落，徐寒手中的茶杯被他轻轻放下，随后他的衣衫也开始奔涌，眸子也瞬息被漆黑之色所侵染，他的脚下一道与帝君如初一则的黑色圆盘猛然浮现，托举着他的身子来到了与帝君同样的高度。

    二人的目光交错。

    帝君的眸中恼怒之色愈演愈烈，而徐寒却目光平静。

    数不清有多少光景，哪怕是被那对师徒困在时间的循环中，被鬼谷子封印在这个世界的深处，帝君都从未感受到这样的羞辱。

    至少在那几次的失利中，帝君多多少少是受到了一些不确定因素的算计，而他也始终处于一种被人警惕，被人忌惮的位置，对方每一步都需要走得小心翼翼。但现在，眼前这个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相比于他漫长的生命连眨眼一瞬都称之不上的少年，却将她逼到了不得不一次次做出妥协的地步。

    此刻他内心的愤怒，由此可见一斑。

    帝君眸中的火焰在在一阵跳跃之后，终于熄灭。

    然后他脚下的巨大黑色圆盘停下了运转，他叹了口气言道：“唯独这个条件不行，没了这幅身躯，我拿什么去承受那三成半的帝君之力？”

    帝君之力，是这世上最狂暴也最强悍的力量，那些被森罗殿所造出的修为匹敌三劫仙人的圣王，所吸收的帝君之力也不过微末，但饶是如此，一旦他将这力量全部挥发出来，不出一日光景，必然会被这力量所吞噬，而这还是圣王的躯体已经被森罗殿想尽办法加持后的成果，由此可见帝君之力是何等的霸道。

    而徐寒的身躯本就极为特殊，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可以承受完全的帝君之力，而除此以外，这世上这样的肉身几乎难以寻找，若说真的能有这样的肉身，那就只剩下鬼谷子的谷主以及那位修为同样通天的万域星空的监视者了。

    但显然这二人的肉身并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尤其是以帝君现在的状态。鬼谷子本身的修为并不骇人，但在帝君全盛时期尚可通过各种算计将帝君封印，如今的帝君更愈发不是他的对手。而另一位监视者，他的修为便不单单是骇人二字可以形容的了，甚至至今帝君也难以想象，一个生灵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修到那般的境界，若非再次恢复全盛时期的战力，帝君决计不愿意去招惹对方。

    因此，在这种种情形的制约下，徐寒的肉身成了帝君唯一的选择。

    放弃了徐寒的肉身便等于放弃了再次成为真正帝君的机会，这显然是一个帝君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条件。

    “十成的帝君之力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受得起的，但三成半的帝君之力却还好说得很。”徐寒却面不改色的继续言道：“譬如帝君养的那只活了六百年的恶犬，不就是一副很好的肉身吗？别的不敢多说，帝君的灵魄驻入其中之后，想要承受下三成半的帝君之力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这话自然无差，帝君同样也明白这一点，但帝君想要的可不是那区区三成半的帝君之力，他要的是全部，而那条恶犬的肉身显然不足以支撑帝君这样的野望。

    为此帝君的眉头皱起，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

    “帝君想要什么在下很清楚，而在下想要什么帝君却不清楚，所以帝君才会对在下心怀芥蒂。有道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帝君这样的话，可斗不过那老谋深算的鬼谷子。”徐寒倒也并不催促对方，而是继续以一种慢悠悠的语调言说的。

    帝君闻言抬头看向徐寒，沉眸问道：“你想要什么？”

    而那语调中，隐隐透露的急切意味他却并未察觉。而这便也意味着，从这时起，这位纵横万域星空的神祇真的乱了些许方寸。

    “帝君细想，鬼谷子要的帝君的神力，帝君要的是重回巅峰，再次君临星空万域。你们二者之间的矛盾显然是不可调和，甚至不死不休的。”徐寒眯着眼睛说道。“而在下想要的是自己与这方世界生灵能够安然活下去的命运。想要做到这一点，我得让帝君无法得逞，也得让鬼谷子无法得逞。所以我与帝君与鬼谷子之间的矛盾同样也是不可调和的。”

    “换言之，我们三方都是死敌。”

    听到这里的帝君，眸中再次浮现出了愠怒之色。他感受到了一股被人愚弄的味道，就算他不愿意承认，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他方才问出那个问题时，他的内心隐隐有些期望徐寒能够给出些不同的答案——譬如愿意与他联手，又譬如要与他握手言和。在经历之前的幻境后，帝君的心中已然有些畏惧眼前这个少年，若是可以，他并不愿意与之为敌。

    “既然如此，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给自己塑造一个可怕的对手？”帝君沉着眉头问道。

    徐寒的嘴角上扬，言道：“因为只有这样帝君才有再次去到台面上与鬼谷子博弈的机会。”

    “同样，在下也需要这个机会，我才能走到台面上，为我所在的世界寻到我们所需要的机会。为了这个机会在下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徐寒说完这话便不再言语，而只是以平静的目光看着帝君。

    在那样静谧的目光下，帝君心头的怒火渐渐熄灭了下来，当然这并非因为他不再愤怒，而是他从徐寒的目光中看了出来，这是徐寒的底线，对方不会再多让一步，而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他也做好与帝君僵持下去，甚至让鬼谷子坐收渔翁之利的准备。

    当一个买卖做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剩下另一方自己衡量能否接受这样的得失，来决定是否继续这笔买卖。

    帝君沉默了许久，但他在做的并非衡量得失，而是在衡量眼前这个少年是否真的有勇气与他玉石俱焚。

    而他得到的答案显然并不能让他满意。

    他不得不发出一声长叹，然后双手无力的垂下。

    ……

    昆仑仙宫的黑色圆盘上，神无双与陈玄机的对峙还在继续，二人眉宇间的煞气凝重，磅礴的气机不断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阵阵如闷响。

    而这时，王座上帝君紧闭的双眼忽的睁开，一股强大的气息自他的体内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对峙双方的脸色皆在那时一变，纷纷在第一时间收敛起了各自的攻势，然后赶忙转头看向那苏醒的帝君。

    “怎么了？我一会不在你们便要内斗个你死我活是吗？”帝君眯着眼睛问道。

    显然双方对于帝君都极为恐惧，纷纷在那时低下了脑袋，不敢直视帝君的目光。

    “属下只是按照我主的意思行事，可神无双非要叨扰我主，故而方才起了冲突。”陈玄机抢在神无双之前言道。

    听闻此言的神无双心头一跳，暗骂一句，便抬起头看向帝君想要说清事情的经过，可目光方才对上帝君，便只见帝君的一只手伸出，示意他勿需多言。

    “你上来。”然后帝君朝着神无双勾了勾手指。

    神无双心头的恐惧更甚，他却终究不敢忤逆帝君，只能怀揣着阵阵惶恐，迈步而上来到了帝君的身旁。

    “事情有轻重缓急，当然不能一言蔽之。你做得很好……”

    而就在神无双暗以为自己要承受帝君的怒火时，他的耳畔却响起了这样一番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便涌出了喜色。

    “在下不敢僭越，只是事情着实紧急，我主能体察属下，实在是属下之幸...”说着神无双抬头看向帝君。

    而那说道一半的话却在那时戛然而止，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干净清澈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他的身子一震，脚下有些发软，整个都在那时仰面栽倒了下去。

    他意识到了些什么...

    这不是帝君应该有的眼睛...

    这是徐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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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死给你看

﻿    世界深处。

    那道黑色心脏的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已然开合了百丈之长，浓郁的黑气开始顺着那缝隙飘散而出，但处于此间的方子鱼却并无半点心思去关心那些那梦寐以求的力量。

    她只是沉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几道人影。

    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形容枯槁的老人，以及三位他曾在布局这方天地时见过的妖君。

    这样的阵容放在这方世界当然足以席卷天下，但放在此处，他们能够破开那血池中的狂暴力量便已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更遑论与她为敌？

    她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老人的身上。

    她的眼睛忽的眯起，狭长的眼缝中光芒闪动，语调忽然高亢了几分，他问道：“就是你！你是怎么逃出这方天地的桎梏的。”

    “这世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既然不知道，那就永远没有必要再知道。”十八冷声应道。

    方子鱼眸中的寒意更甚，她脚下的黑色圆盘旋转一道道磅礴的威压自她脚下倾泻而出，将诸人笼罩其中。

    在那样的威压下，某说十九这般修为之人，就是那三位妖君也脸色发白，气息不畅，而唯独十八依然面不改色，冷眸看着方子鱼。嘴里吐出了一道当年道祖魏长明曾说过的话：“越愤怒，便越害怕。”

    这样的话语无疑触怒了方子鱼，她眉宇间的煞气凝重，寒声言道：“将死的蝼蚁，越是叫嚣，便越是可怜。”

    说着她的衣衫一震，脚下的黑色轮盘猛地开始了蠕动，轮盘的表面变得粘稠了起来，像是某种介乎于流体与固体之间的物质。而随着那表面的蠕动，一张张写满愤怒与惊恐的脸从那轮盘上浮现，一道接着一道。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张张脸变得愈发的清晰，然后他们的身子、手脚也开始伸出，不出数息的光景，一位位浑身漆黑的人影便从那轮盘中爬了出来。

    它们虽生得人样，但却是以四肢着地。双眸透着红光，张开的嘴中獠牙森白又锋利。

    而更让人胆寒的是，此刻那些怪物周身所涤荡的气息，强悍无匹，同时又带着一股与生灵截然不同的味道，哪怕只是微微触及，便会觉得浑身的毛孔战栗，寒意彻骨。

    “既然不愿意说，那便等到将你开膛破肚取出你的生魂之后，我再慢慢拷问。”方子鱼轻声说罢，那黑色圆盘上的人形怪物们便如得敕令一般，纷纷发出一声刺耳了尖叫，然后身子便如黑色闪电一般从那圆盘上高高跃起，直直的杀向众人。

    在场诸人的瞳孔陡然放大，这方子鱼看似随意召唤出来的怪物，单单速度便快得骇人，饶是以妖君的修为也难以清晰的捕捉到他们的痕迹。而待到诸人从这短暂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之时，那些黑色怪物却已然杀到了他们的跟前。诸人不敢大意，纷纷在第一时间催动起了各自体内的力量，以此抵御这些人形怪物的攻击。

    双方的战斗从一开始便以一种一边倒的形式展开。那些黑色的怪物本身便极为强悍，加上数量巨大，方子鱼挥手间便召唤除了足足数百之众。诸人虽然还算勇猛，但往往杀死一只便需要费很大的力气，而一旁的同伴们自然不会闲着，会趁着诸人出手的档口，猛烈的攻击。因此，才过去百息不到的光景，那些黑色怪物们死伤不过双手之数，而十九等人的身上却已然带着或大或小的各色伤势。

    就是那深藏不露的十八，虽然修为强悍，隐隐有压下妖君一头的趋势，但却得耗费大气力护住十九，因此此刻也是狼狈不堪。

    圆盘上的方子鱼眯着眼睛看着那群苦苦挣扎之人，心头并无多少快意，反倒有些疑惑。

    他本以为对方能够穿越那道笼罩在头顶的血海来到此处，是有些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可此刻看来是她多虑了一些，可越是她越是不解，就这点本事的他们凭什么敢来此处送死。

    鬼谷子生性多疑，又精于算计，凡事都喜欢刨根问底，将之彻底掌握在手中方才心安。加上之前徐寒的所作所为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也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因此在这个时刻他不免会多想一些。不过很快他便放下了这样的疑虑，因为就在他思虑这些的十息不到的光景间，十九一行人已经出现了溃败之势。

    精于算计鬼谷子不仅喜欢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他除此之外更明白一个比任何道理都还要大的道理。

    一切不安分的因素，在无法掌握的情况下，灭杀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方子鱼的手在那时深处，朝着虚空猛然一握，那些在于诸人扑杀中的黑色身影一个接着一个浑身上下的黑气大盛，他们的攻势随着这样的变故而愈发的凌冽，本就露出颓势的诸人在这样的攻势下更是只有了招架之功，没了还手之力。

    其中尤其是那位妖君飞廉，他的断了一臂，平日里倒看不出来什么，但在这样生死搏杀之中，却显露出了弊端，这些人形怪物看似无知无觉，不惧生死，但进攻却极有章法，围攻飞廉的怪物们便瞅准了他断掉的右臂的空门，不断进攻，终于是寻到了机会，割开了飞廉右侧腰身的屏障，撕开了他的血肉。

    那利爪中所带着的黑色气息，在割开飞廉血肉之后，留存在了那血淋淋的伤口上。黑色的气息之中显然包裹着一种极为恶毒的力量，不仅阻止了飞廉伤口处的自愈，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朝着伤口四周蔓延，很快他的伤口便变得焦黑与浑浊，还散发着阵阵臭味，像是一块块腐烂的臭肉。

    而这伤口所造成的伤势显然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那些黑色的气息更是顺着血肉涌入飞廉的体内，将他体内的气机堵塞、吞噬，一时间他的气机流转变得缓慢无比，而那些人形怪物们更是看准了机会，一股脑的用了上来，将飞廉的身躯狠狠的按倒在地，利爪、甚至獠牙都不断落在了飞廉的身上，惨叫与血肉横飞，场面狰狞可怖。

    一旁的诸人见此情景都是心中惊骇，也都想快些出手救援飞廉，但奈何方子鱼杀意已决，自然不会让诸人碍事，只见她的衣衫再次鼓动，又是百余位人形怪物从那黑色圆盘中涌出，呼啸着加入战场，将诸人与飞廉阻隔开来。

    而这百余位人形怪物，无疑是压垮诸人的最后一棵稻草。

    诸人方才还能堪堪稳住的局势瞬息崩塌，虽然不至于如飞廉一般被按倒在地，任其鱼肉，但却也只能不断飞身躲避，已然没有了继续鏖战的资本。

    方子鱼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嘴角勾勒起了一抹笑意。

    她大概算了出来，以诸人现在的表现看来，再过而是息不到的光景，眼前这几人变得在那人形怪物的啃食下化作累累白骨。她又转头看了看那颗巨大的黑色心脏，那里那道裂纹已经近乎贯穿了整个心脏表面，很快这包裹着这世上最伟大力量的封印就要破开了。她的心情也因此好了几分，被徐寒之前的举动坏了大事的阴翳在这一刻也散去了不少，她甚至饶有兴致的再次转头看向狼狈的十九等人，言道：“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们。”

    “愚昧、无知、渺小。”

    “你们甚至都不明白你们在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便敢提着刀剑来与之为敌。”

    “没用的，你们所依仗的那个孩子已经沦为了上古邪魔的傀儡，他能为你们做到这一步已经大大出乎了我的预料，而现在，失去了他的你们，在我的面前早已是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一场大战，是我与那位旧神之间的事情了，无论胜败，这方世界都逃不出毁灭的命运。我能施舍给你们的唯一的慈悲，便是让你们……”

    “赶在这个世界毁灭的惨剧发生前，先行一步。”

    说着方子鱼脚下的轮盘再次旋转，狂暴的力量奔涌而出，一道道黑色触手涌动，飞速去向十九等人。

    这些触手中所蕴含的力量极大，速度也快得到了极致，转瞬便杀到了诸人的身前，玄儿与后卿周身的屏障在触碰到哪触手的一刹那便猛然碎开，然后没有半点反应机会的被那触手洞穿了腹部，二人的身形一滞，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身后那些人形怪物蜂拥而至，眼看着就要将他们的身影淹没。

    另一边护着十九左突右挡的十八瞥见了这番情形，他的眉头皱起，而黑色的触手与那些人形怪物们却也在那时杀到了他的身前。但面对这些他根本无法抵挡的攻势，这一次他却并未有再如以往一般全力以赴的去抵御这样的杀招。

    而是既愤怒又急切的抬头看向漆黑一片的头顶，大声的怒吼道。

    “你再不来，我就要死给你看了！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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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谁是帝君？

﻿    十八的声音很是急切与高亢，带着浓郁的愤怒与歇斯底里。大概也是因为如此，他这话说到最后的尾音竟然有些变形，尖细无比，有些像宫中太监的鸭公嗓，又有些像...女子的声音。

    而这样称得上明显的变化，却并未引起在场诸人的注意。因为当他那话出口之后，头顶之上便忽的漫下一道滔天的威压。

    在那股威压漫下的瞬间，那些围杀着诸人的人形怪物们纷纷身躯一震，竟然在那时停了下来，随后他们望向那威压传来的方向，身子不断的颤抖，竟是在数息之后，跪拜了下来。

    那一张张可怖又狰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虔诚与敬畏。

    这样的变故是在场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而理所应当的，劫后余生的诸人，也包括那位被人形怪物们啃食了半身血肉的飞廉妖君，都在那时抬头看向上空，想要弄明白究竟是谁能够有这么大的力量——身形未至，光是自身的威压，便震慑住了这些怪物们。

    而也就是在诸人的目光抬起的刹那间，那上方的学海开始翻涌，朝着某一处聚集，在数息之后那浩瀚的学海便被彻底吞噬。随着血海的消失，诸人也终于看清了那处的情形，一道与方子鱼脚下的圆盘如出一辙的事物，正从上方缓缓落下。

    诸人极目眺望，想要看清那站立在圆盘之上的数道人影到底是敌是友。

    只是这空间终究太暗，而那圆盘的速度又终究太快，以至于以诸人这般于这方世界来说已然称得上是通天的修为，竟然连看清那些人影的模样都做不到。

    倒是立于黑色圆盘上的那位被鬼谷子所操控的方子鱼却似有所感，她的眉宇间没了方才的轻松写意，反倒一脸凝重之色的看向那处，眸中隐隐透着不安。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百息的光景之后，直到那黑色圆盘终于缓缓落在了诸人的跟前。

    玄儿的瞳孔忽然放大，惊喜与不可思议的神色满上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她朱唇微启，喃喃自语道：“徐...徐寒...”

    十九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骇，就连另外两位妖君也都是如此，倒是只有那十八面色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方子鱼侧眸看了诸人一眼，冷笑一声：“你们以为他是谁？你们的救世主吗？你看看他浑身涤荡的气息与我不是如出一辙吗？他早就不是你们心中的那个徐寒，他只是一个傀儡，一个旧神附身的躯壳。”

    “我说过了，这是我与旧神的战争，而对你们这些蝼蚁来说，我们的胜败，只是决定谁才是那个亲手毁灭你们的人罢了。”

    这话出口，在场诸人方才因为徐寒的出现而燃起的希望顿时被浇灭了大半，而他们几乎也在第一时刻为了印证方子鱼所言之物，纷纷再次看向那圆盘上的数道身影。

    这件徐寒背对着诸人，衣衫漂亮，浑身黑气萦绕，似乎并未察觉到诸人的存在一般。

    这显然不是他们熟悉中的徐寒能够做出来的事情，这无疑印证方子鱼的话，诸人心头最后一丝期望在那时散去——是啊，若是徐寒还是那个徐寒，那为何这么久的时间都不曾来寻他们？那上古旧神的力量如此强大，即使妖君在他们面前也不堪一击，徐寒又如何能够与之匹敌呢？

    这样的念头在那时不断在诸人的脑海中升起，他们几乎已经快要接受这样的命运时，一个声音却忽的响起。

    “堂堂万域星空之主，怎么随便寻到些人就要说上些长篇大论？是曲高和寡还是虚张声势呢？”

    诸人一愣，皆知道那声音是由那背对着他们的黑色圆盘上的数道身影中的某一位说出的。但由于那语调阴冷无比，一时间他们却也无法判别究竟谁才是这声音真正的主人。

    方子鱼闻言回眸看向那方圆盘，嘴角上扬，旁人看不清，但却瞒不住他的眼睛，这说话之人自然是那被帝君附身的徐寒，他将目光落在了那白衣少年的身上，笑道：“曲高和寡如何？虚张声势如何？在下再不济，也将帝君封印在了这方天地数十万年，想一想，亘古以来也应无人能做到在下这般地步了吧？”

    “哼，没有监视者那对师徒，就凭你也能封印帝君？你不过是躲在暗处的老鼠，嗅到了腥味便蜂拥而至。大概也是待在暗处太久的缘故，所以走到台面上来时，遇见谁都得自夸自擂几句。想想也是着实可笑啊。”

    徐寒冷笑着应道，眸中竟然在那时浮出了阵阵怜悯之色。

    而对于活了不知几多年岁的鬼谷子来说，这样的激将法不免有些可笑，鬼谷子自然也有不会理会对方。

    “帝君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些生灵无谓的口舌之利，你我皆知我们没有共存的可能，与其浪费口舌，倒不如现在便决出一个胜负生死，何如？”方子鱼的眼睛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中寒芒闪彻。

    他很清楚一件事情。

    帝君是杀不死徐寒的，那个孩子本就是在帝君的力量下而产生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帝君是心神相连的同一个人。而此刻徐寒的神智一定还处在这具躯体之中，只是被帝君的某些法门所封印。

    而只要徐寒还活着，对于鬼谷子来说便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鬼谷子此刻降临的身躯所携带的力量不过一成的帝君之力，而帝君却拥有一成半的帝君之力。这些，徐寒闹出那样的变故之后，为了重新让事情回到正轨，在制定新的计划时，鬼谷子们早已一一衡量过了。就像他们不会坐视这个世界在虚空中漂浮下去，让帝君寻到打开封印的机会一般，帝君同样也不会对于他们的降临毫无所觉。

    双方注定会在这里，开始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

    为此，鬼谷子们做好了数手准备，而其中的一手，便是这沉睡在帝君躯体内的徐寒。

    帝君的力量太过强悍，而放眼星空万域能将这股力量用到极致的也只有帝君自己而已，此刻的帝君所掌握的力量比她强，所能施展的程度比她高，而她敢于来此的原因，便是算准了自己可以通过秘法唤醒被帝君封印在体内的徐寒的神识，届时徐寒的神识必然与帝君内斗，而帝君的实力也就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这也就是他能击败帝君的最好机会。

    念及此处的鬼谷子心头平稳了些许，他周身的衣衫鼓动，脚下的黑色轮盘再次旋转，显然正如他自己所言，他已经做好了与帝君一决生死的准备。

    可他眼前的“帝君”瞥见了他此举，竟然依然纹丝不动的立在那圆盘上，眼中带着笑意的盯着他，并无半点要出手的意思。

    方子鱼的眉头皱起，暗觉有些不对，却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到底是何处出了差池。

    “帝君不会以为咱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以讲？什么条件可以谈吧？”她沉声言道，目光却事实的盯着她眼中的“帝君”。

    此刻她眼前的帝君看似腰身笔直，风度翩翩，但实际上却是破绽百出，放在数十万年前，他方才几百岁不到的年纪时，当敌人在他的面前摆出这副架势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发动攻势，取下对方的性命。

    可现在他却不敢，因为他面对是统治了星空万域不知几何年岁的帝君，是亘古至今星空万域中唯一的神祇，他不得不去细细思量对方这样做的用意，是暗藏底牌还是在引君入瓮。

    她想得越多，眉头便皱得越深，心头的迟疑便越甚。

    而那位帝君却在那时笑了起来，他好似如梦初醒一般的看向方子鱼，然后很是诧异的伸手指了指自己，言道：“鬼谷子殿下是在跟我说话吗？”

    方子鱼的眉宇间闪过一道愠怒之色，他将对方此举视作了一种挑衅，当然这样的挑衅对于鬼谷子来说还略显低劣，可对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摸不清对方的底细。

    “帝君以为这样很有趣吗？”她在那时寒声问道。

    “年纪大了，就应该在家好好养老，老眼昏花的跑出来，除了丢人现眼，徐某人着实想不到阁下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徐寒眯着眼睛言道。

    方子鱼闻言，正要发怒，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忽的生生被他止住，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之人，眉宇间用处了阵阵骇然之色。

    他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道：“不对...”

    “不对...你是徐寒，帝君呢？你怎么可能战胜他。”

    徐寒耸了耸肩膀，言道：“我可不是帝君的对手，可能他老人家良心发现，放了我一命吧。”

    徐寒说道这处，他的身后一位身着黑衣的俊美男人在那时迈步而出，走到了徐寒的身前，他沉眸看了一眼满脸异色的方子鱼，随后脚下的轮盘顿时旋转了起来，一道道如毒蛇一般的黑色触手自那轮盘上涌出，杀向方子鱼。

    方子鱼的心头一震，脚下的轮盘同样在第一时间旋转了起来，一只只黑色触手也被她唤出，与那同样的事物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难分难解。

    “神无双，你这个叛徒，胆敢对我触手。”方子鱼同时怒骂道。

    但话一出口，她便又觉察到了不对，赶忙凝神看向对方，然后愈发浓郁的惊恐漫上了她的眉梢。

    “你是...帝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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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我们的事情

﻿    星空万域，辽阔无垠。

    有太多的世界，也有亿兆难计的生灵。

    鬼谷子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将这一切都尽数算进其中，但在他想要算到的东西中，亘古以来鲜有差池。

    譬如眼前的徐寒与帝君，他们的一切便一直按照鬼谷子们的设想完美的进行着。当然这得除开徐寒之前斩杀了鬼谷子门徒的反扑，嗯...也得除开如今眼前的现状。

    但鬼谷子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发生眼前的事情。

    就像他与帝君之间的矛盾，是唯有生死才能解决的一般，徐寒与帝君之间同样如此。准确的说，是三方之间从数十万年前这个棋局布下开始，便注定只能是死敌。可眼前的一切却分明在告诉鬼谷子，帝君与徐寒似乎已经选择了联手。

    无论是帝君妥协，还是徐寒臣服，这两种结果，鬼谷子内部早已推演了无数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而鬼谷子很难去相信，他们的算计会出错。

    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神无双与徐寒，目光着光芒闪烁。

    然后他忽的记起了一件事情，帝君的肉身早已被那对师徒所斩杀，他想要恢复自己的全盛状态，就必然需要一个可以承受这般强悍力量的躯壳，而徐寒...想到这处的鬼谷子双眸一凝，眸中顿时杀机涌现。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的身子便豁然从那黑色圆盘上跃起，化作一道流光直直的扑杀向徐寒。

    他看得真切，此刻的徐寒身上并不再有半点的帝君之力，也就是说徐寒并无半点战力可言，而徐寒虽弱，但对于帝君却至关重要，毕竟这世上能够承载完全的帝君之力的躯体可并不多，而徐寒便是其中最唾手可得的一个。只要杀了徐寒，帝君就算能够在这一局侥幸获胜，但也只是空守着这座金山而无力挖掘。

    不得不说的是，能在短短数息之内，找到变局中破局的关键，这鬼谷子算计的本事着实了得。

    只是他能想到这一点，帝君又如何能想不到呢？

    就在他转瞬杀到徐寒跟前的瞬间，已经被帝君附体的神无双身子一闪，便出现在了徐寒的身前，他的一只手猛然拍出，与那鬼谷子袭来的掌风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轰！

    那看似轻飘飘的两只手掌，在碰撞到一起的刹那间却忽然爆开了一道轰响，凛冽的罡风在这黑暗的深渊中席卷开来，还处于恍惚状态的十九等人甚至未有来得及在第一时间撑起各自的真元屏障，身子被吹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才拉住了彼此的手稳定下各自的身形。

    待到那罡风渐歇，方子鱼见一击不中，不敢恋战，身子顺势退避数丈，落回了属于自己的黑色圆盘上。

    而帝君却长袍一挥，笑道：“这都多少万年未见了？你这欺软怕硬的本性却始终不见更改，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蛆虫也永远只是蛆虫。”

    情况对于鬼谷子来说极为不乐观，但嘴上他却不愿意在帝君面前落了下风，倒不是喜欢逞一时口舌之利，而是明白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助长对方的气焰，让对方看不清虚实，而有所忌惮，方才能有一线生机。

    故而，方子鱼冷笑道：“再不济，帝君也被在下囚禁了数十万年，若是蛆虫都能做到这一点，那帝君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次，帝君却没了回他话的兴致他的身子，在那时猛然飞出，便在第一时间杀向了方子鱼。

    方子鱼虽然心头有所忌惮，但也明白这时若是畏手畏脚，那便绝无半点的胜算，故而心头一沉，亦在那时张开了自己周身的力量，同样冲杀了上去，与那帝君战作一团。

    这二者的力量都强悍到了极致，他们的对拼所绽开的威势，俨然已超出了在场诸人的认知，甚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就无法捕捉到这二人的身形，只看见一道道骇人的气势在这黑暗的深渊中炸开。

    “唉，我说。”就在诸人看得出神的档口，一道突兀的声音却忽的响起。

    诸人在那时一愣，下意识的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那离他们极近的黑色圆盘上，徐寒以一个极为狼狈的姿势挂在那圆盘的边缘。

    大概是因为鬼谷子与帝君的大战所轰开的气势着实太过磅礴，徐寒不慎间方才被那气劲掀飞了身子，跌落下了圆盘，幸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圆盘的边缘，这才免去了跌落的狼狈境遇。

    “你们要是看够了...就快点来接住我...”诸人还在发愣，似乎没有从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中彻底的清醒过来，直到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玄儿才最先反应过来，一个快步便飞身而出，拦腰抱住了徐寒，然后缓缓的落在了地面上……

    这当然是一幅极为漂亮的画面。

    一个人拦腰抱着另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落下，二人的目光对视，似有秋水流转，似有春风拂面。

    徐寒想，若是二人的位置能够稍稍换一换，那便更好了。

    玄儿的眼眶有些泛红，她死死的抱着徐寒，徐寒倒是有心挣脱对方的怀抱，可是...他的一身修为早就在那日对抗鬼谷子的谷主时被对方一一废去，此刻的他除了肉身强劲一些，便再无任何过人之处，身为妖君的玄儿自然也就可以轻易的制住徐寒。

    “咳，那撒...玄儿你能不能把我先放下来。”徐寒觉得这么抱下去终究有失体面，他好歹也是一个七尺男儿，这点脸面，他还是要的。

    但或许是变作了人身，心思也发生了变化，又或是其余某些徐寒不愿意去多想的缘由，这一次玄儿并没有去听徐寒的话，她依然死死的抱着徐寒不愿撒手，反倒是自己的脸一步步的朝着徐寒靠近，眼看着那双红唇就要落到徐寒的嘴边。

    徐寒心头一震，赶忙伸出了自己的手，横在了他与玄儿的唇齿之间。

    然后他苦笑着看向一脸困惑的玄儿言道：“这...好像不是时候吧...”

    “怎么不是时候，在等下去，咱们就得死了，死之前总要做些什么！”玄儿怒声言道。

    这样的对话所蕴藏的各种意义着实让人想入翩翩，但十九却听不太懂，她疑惑的看向身旁的十八，问道：“师父，他们要做什么？”

    十八无奈的叹了口气，言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十九应了一声“哦”，但眼睛却还是直勾勾的看着二人，眸中写满了好奇。

    而徐寒与玄儿的对话还在继续：“死？谁说我们要死。”

    “你还能是他们的对手不成？”玄儿不依不饶。“趁着咱们还没死，我要...”

    这话还未说完便被徐寒所打断：“你要做什么都行，你先放我下来。”

    “我不！”玄儿跺脚摇头，此刻却是没了半点妖君应有的威严，倒是像极了一个在耍小性子的顽童。

    “玄儿！这可是事关天下苍生的大事，由不得你胡闹！”徐寒见软的不幸，只好板起了脸色，沉眸言道。

    虽然此刻的徐寒已经没了多少修为，若是真的打起来，恐怕十个徐寒也不见得能是一个玄儿的对手。但面对这样的徐寒，玄儿却还是缩了缩脖子，一脸不情愿的将之放了下来。

    终于得以双脚着地的徐寒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然后干咳了两声，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对上了后卿与十九递来的古怪的目光。徐寒想着方才的情形，饶是以他的心性也不免有些脸色发烫。

    但这个时候他显然也顾不得这些，只能硬着头皮，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到了诸人的跟前。

    天边的大战还在继续，甚至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帝君的几位随从被安放在了另一侧，抬头注视着这场大战，而两道包裹着他们本源之力的黑色圆盘也被双方分别唤出，在天际不断的对撼。

    徐寒却清楚，双方看似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但再不出百息光景，鬼谷子就得露出疲态了。

    而他得赶在那之前，将最后一步棋落入棋盘。

    他先是朝珠诸人行了一道大礼，言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不过他礼数虽然周到，但现在的诸人却显然并没有心思回他此礼，唯有那位看上去极为狼狈的飞廉妖君朝着他微微点头致意。

    徐寒愈发的尴尬，他索性也不再继续这些无谓之举，而是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十八，言道：“你呢？准备好了没有？”

    十八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点了点头，言道：“这么多年，我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天而活，你觉得我准备好了没有？”

    徐寒闻言，顿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只是他们说得开心，一旁的诸人却是不明所以。

    “师父你们在说什么？这也是大人的事情吗？”十九歪着脑袋问道。

    十八低头看向十九，脸上的神情慈祥，他摸了摸十九的脑袋，言道：“这次...使我们的事情。”

    说罢这话，在十九诧异的目光下，十八脸上纵横的皱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然后他的身形也不断的缩小...

    转瞬之后，那个年过古稀的老人，竟然便化作了一个十来岁的孩童。

    十九眨了眨眼睛，她觉得眼前这个自家师父化作的孩童，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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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最后的秘密

﻿    “帝君以为杀了我就能万事大吉吗？”

    “那徐寒可一直在看着你，莫不是你真以为他人畜无害？”

    “与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帝君可不要为他人做了嫁衣啊！！！”

    被鬼谷子附身的方子鱼在帝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他咬着牙朝着帝君大喊道，似乎是想要通过这些言语，离间徐寒与帝君组成的“联盟”，但坦白的讲，这样的离间计着实太过拙劣了一些，莫说帝君，就是远处的玄儿等人听到这话，也会禁不住暗笑一声这鬼谷子穷途末路之下，失态之举与寻常人也并无区别。

    诸人不为所动，帝君同样也不会因此而生出半分的动摇。

    虽然他很清楚徐寒确实是一个不能被轻视的对手，甚至在他心中隐隐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徐寒是比鬼谷子更可怕的存在。但他同时更明白，徐寒的手中握着的是足以遏制他的后手——那具眼前他唯一可能得到的，可以承受十成帝君之力的躯壳。

    他需要那躯壳，但为了超脱那个幻境，他被迫离开了那副躯体，若是强行再次夺舍，那花去的时间便足以让鬼谷子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而现在，为了保护徐寒的肉身不被一直虎视眈眈的鬼谷子所灭，他不得不先解决掉鬼谷子，再做后手的准备。

    因此，无论鬼谷子说得多么危言耸听，帝君却是早已心意已定，没有半分的迟疑。反倒是因为鬼谷子这些话，让他闻到了鬼谷子心中的恐惧，故而他出手的杀招一道接着一道，愈发的狠厉。

    鬼谷子也感受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铁青，在帝君凛冽的攻势下可谓节节败退。

    落败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场事关这方天地与整个星空万域魏来走向的大战，当事人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可偏偏那仅有的几位旁观者此刻却对于这场大战漠不关心。

    他们纷纷转头看向十九所在之地，目光骇然的看着那处。

    那里有两位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儿，都是十九。只是其中一位是那名为十八的神秘老人所化，但即使知道如此，在见识了那般诡异的变化之后，诸人还是免不了一阵瞠目结舌。

    “师父...你...你这是...”当然最为惊骇还是十九自己，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那位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上下嘴唇打颤。

    十八化作的十九对着她微微一笑，言道：“怎么了？”

    “师父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什么？”十九心头的惊骇平复了些许，可心头却隐隐泛起了一阵不安。

    十八摇了摇头，笑道：“我没有化作你的模样，这就是我原本的样子。”

    “嗯？”十九的心头一跳，周遭的诸人也都是脸色一变，显然并不太能理解十八这话里的意思，唯有站在一旁的徐寒面色平静，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什么意思？”十九又问道，她方才平静下来的上下嘴唇在这时又开始打颤。那股方才在她心头升起的不安，在这一瞬间变得愈发的强烈，以至于将她的周身笼盖，她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恐怕。

    十八显然看出了十九的惶恐，她脸上的笑容更甚，在那时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十九的脑袋，轻声言道：“别怕，师父怎么会害你呢。”

    “这样的情况我也曾经历过，会有一点痛，但在那之后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十九的身子下意思的朝后退去了一步，她摇着头，本能的拒绝着某些即将被揭开的真相：“十九不懂，十九也不想懂，师父！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脑仁开始发疼，却不知究竟是因为此刻心头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想起了之前十八蹭说过一些只言片语——弑神者、复仇、元、十八、十九...

    她甚至在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种想要逃跑的冲动，她的脑海中一些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与不真实起来。

    “别害怕，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就是一个人。”但十八似乎并未感受到此刻十九的异样，她继续喃喃自语道，身子更是在那时迈出一步，朝着十九退去的方向走了上来。

    “十九就是十九！不是别人，别人也不会是我！”十九大声的说道，周身的真元在那一刻被她催动了起来，她俨然已经做好了逃离此处的准备。她无暇去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心底的恐惧让她在这时除了逃跑便再无其余的半点心思。

    可是她的真元方才在她的体内鼓动，一只手便豁然伸了出来，按在了她的肩膀。

    心头一惊的十九抬头看去，对上的却是十八那温软无比的目光：“你当然是你自己，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决定，但做这个决定前，你得先知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明白了这些，你才能更好的去做出你要做的决定。”

    “我们可以不认命，但我们得知命。”

    或许是十八的语调着实温柔，十九心头的慌乱在那时被安抚了些许，她瞪大了眼睛，眨了眨，问道：“什么意思？”

    十八的嘴角上扬，轻声言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罢这话的十八，在确定短时间内十九不会再生出逃跑的念头后，又转身看向了身后的徐寒。

    说来奇怪的是，她虽然化作了十九的模样，但每一个举动，都透露着老成的气息，哪怕她明明生得十来岁的模样，可没有任何人会觉得她这番老成的作态会显得突兀或者可笑。

    “你说，现在的你，到底是不是当初的你？”十八问道。

    听闻此问的徐寒耸了耸肩膀，言道：“你要听真话？”

    十八应道：“当然。”

    二人的对话简洁到了极致，但却并不是旁人能够听明白的，他们唯一能够从这对话中察觉到的东西便是，徐寒与这十八似乎早就认识。

    “鬼谷子虽然没有搅动时间规则的本事，但他们另辟蹊采用了另一种办法重启这个世界。”

    “他们将时间设定在我这副躯体真正的主人被夺走之后，魏长明决心对抗天人之时，在这期间每一个死去的生灵的尸首都被他们完整的保存了下来，在施以秘法，将他们一一复活，抹去记忆，然后便可继续在这个世界开始那一场他们自导自演的戏码。”

    “当然这并不容易，时间没有回溯，同样的人在面对同样的问题上依然会有可能做出不同的选择。千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哪怕一丁点轻微的变化，也有可能影响到千年后他们想要的结局。所以为了控制这样的变故，他们想了一个很好的办法。首先要确保这千年时光里每一个生灵都按照之前的计划被他们的父母所生出。”

    “因此，他们将那些千年前还未诞生的生灵全部以秘法退化到了胚胎的模样，然后在他们既定的时间将这事物放入他们母亲的腹中，同时灭杀一切可能会诞生，但却不该再出现的任何新的生灵。在将写好的剧本教给天上的牧羊犬们，让他们规划着世界的发展，让这个世界一步步的走到今天。”

    徐寒幽幽言道，将整个事情的始末以一种极为平静的语调陈述了出来。

    哪怕是毫不知情的三位妖君，在听闻徐寒此言之后，也隐隐意识到了某些东西，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也就是说，你们都还是原来的你们。那我呢？”十八的眸中闪过一道异色，她再次低声问道。

    徐寒的脸色却是一沉，再次言道：“你不一样。”

    “你是天外之物，每一个你都是新的你，虽然相似，但却不同。”

    “是吗？”十八似乎对于这样的答案早有预料，她眸中的光芒一暗，脑袋低了下来。“那上一个我在面对这样的情形时，她是怎么做的。”

    徐寒耸了耸肩膀，如实言道：“算不得特别坦然，但终究还是做了。”

    “我们没有选择对吧？”十八闻言，再次问道。

    “嗯。”徐寒重重的点了点头。

    末了，有似乎心头有所动摇，他又说道：“对不起，这是唯一的办法。”

    “没关系。”十八却摇了摇头，脸上竟然荡开了一抹真切，却又眼角含泪的笑容。“你们还是原来的你们，你们还能活下去...那就够了。”

    徐寒沉默以对，旁人却不明所以。

    而在说完这话之后，十八便豁然转过了身子，走到了依然一脸心有余悸的十九跟前，她微笑着伸手抚摸着十九的脸蛋，言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能够活下去...”

    十九的脸色变化，不解的问道：“师父究竟在说什么？”

    “没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记得，好好活下去。马上你就可以明白一切了。”十八说完这话，她的衣衫忽的开始涌动，一道道光芒自她的身上亮起，那些光芒在一阵闪烁之后，开始涌向十九。

    十九的身子一震，她能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不断涌入她的体内，但她却无心去诧异或者庆幸这样的变故，因为也就在那时她清晰的看见了十八的身子随着那些光芒涌入她的体内，而渐渐变得模糊...

    十九开始摇头，想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她的身子在那时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的法咒一般动弹不得，而她脑海中却也同时传来一阵阵剧痛，某些东西正在涌入她的脑海，她隐隐感觉到了一个秘密似乎正在这时，缓缓的揭开它神秘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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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元

﻿    元。

    道人与狐妖的孩子被人夺走。

    那群人关于这个孩子当如何处理产生了一些分歧。

    这孩子的躯体既然能够容下帝君的力量，那神魂显然也极为强大，有人认为这样强大的神魂理应为他们所用，而另一群人却认为这样强大的魂魄留下来会遗留后患，应当将之灭杀。

    这样的分歧一直持续，直到那孩子被带回了星空万域也依然未有定论。

    可当他们围在了一起，悉心观摩那个孩子时，这个争论却忽的无疾而终。因为那个孩子没有魂魄——准确的说，是那个孩子的魂魄没有灵识。那是一股包裹着强大力量的魂魄，但除了哭闹与求生的本能外，便再无其他任何的东西。若是将之抚养长大，大概便是一个无知无识的行尸走肉。

    为什么会这样？

    鬼谷子们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却惊人的相似，孩子魂魄中的意识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强悍的力量，故而被这股力量吞噬了干净。为了确认这样的猜测，鬼谷子们还试探过这股神魂中所包裹的力量，竟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骇人，他们的谷主，这万域星空中除开帝君意外唯二的不朽者，竟然险些被那神魂中的力量所伤。也就是说，那神魂中的力量也依然接近了不朽境。但他还是个婴儿，这世上哪来一出生便有这样强悍力量之人？

    鬼谷子们感到恐惧，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婴儿是一个足以改变星空万域的存在。

    而这样的存在足以威胁到他们的统治，在确定无法将之为我所用之后，鬼谷子们下定了要将之灭杀的决心。

    但当这样的计划实施开来，他们才意识到，这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朽者之所以叫不朽者，本身便是不可杀死的存在。当然眼前婴儿也好，鬼谷子的谷主以及那位神宫中的监视者也罢，他们的不朽相比于被囚禁的帝君，依然算不得真正的不朽。可要杀死这样的存在，需要付出的代价却不是现在的鬼谷子可以承受的东西。所以在思虑之后，他们决定以另一种方法杀死这个婴儿的神魂——将之从躯壳中抽离出来，然后流放到无尽虚空之中。

    ……

    虚空到底是什么？

    即使号称天下无所不知的鬼谷子也难以将之说得真切，他们知道是，虚空拥有可怕的吞噬力，一旦深陷其中便难以脱身。那里空间被扭曲，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天地玄黄，甚至就连时间也在那里变得混沌，过去与未来重叠，又撕裂。

    那里理应是所有生灵的坟墓，对于这道无知无识，却拥有接近不朽者力量的生魂来说，也应当如此。

    那神魂在虚空中飘荡，被撕裂，被嚼碎，又被聚拢，反反复复不知几多岁月。

    他没有意识，却能感受到孤独与恐惧。他的内心深处始终存在中某种渴望，他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但虚空却不会给他方向。

    虚空中的时间同样被扭曲，他无法计量时间，只知道过去很久很久。它忽的感受到虚空中的某一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召唤他，他不清楚那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但漫无边际的游荡，让那无知无识的神魂渴望抓住每一个能与人相遇的机会。所以他开始听从那声音的召唤，在虚空中缓慢又艰难的前行。

    不知又是几多光阴过去，那个召唤他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它甚至能够听清他到底在说着些什么。

    那是一道轻柔的女声，她不断喃喃低语道：“快来...来我身边，快来，快来……”

    那声音之中像是包裹着某种力量一般，生魂在那声音的鼓动下，速度快了些许。

    终于，又过去了许久的光阴，那生魂终于抵达了那声音的源头。

    令生魂失望的是，那不是它梦寐以求的躯体，而是一个与它一般漂泊在虚空中的魂魄。

    “你是谁？”那道生魂艰难的问道。他没有灵识，但在漫长的漂泊的轰却生出了些许与灵识相近的东西，那应该一个意识的雏形，却还远算不得真正的灵识。

    “和你一样被流放在虚空的漂泊者。”那魂魄中传来了这样的回应。

    “你也是被那些人放逐到这里的吗？”生魂再问道，每一次发问对他来说都极为困难，简单的一句话他需要酝酿许久的光景才能吐出。

    “不是，我是自己将自己放逐到这里的。”那魂魄这样回应道。

    生魂不多的灵识并没有让他生出诸如为什么之类的问题，他只是顿了顿，紧接着便酝酿出了下一个问题：“是你在召唤我吗？”

    “嗯。”对方果断的回应道。

    “那接下来呢？”生魂又问道。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帮助。”魂魄言道。

    “帮助？”这是一个生魂不太能理解的词汇，他沉默了一会，方才再次言道：“什么是帮助？”

    那魂魄极有耐性，似乎也很了解生魂此刻的状况，她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的开始为对方解释这个简单的问题：“帮助，就是想办法用我的力量来让你完成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生魂当然有他想要做到的事情，他要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找到他的躯体，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而对于这样灵识不全的生魂来说，这样的本能成了驱使他的唯一动力。

    但他却没有惊喜的应下对方的话，而是反问道：“可是你很弱。”

    “但我有脑子，而你没有。你有力量，而我也没有。我们联手，才有可能冲出这片虚空，去到你的世界。”

    生魂没办法反驳这番话，他甚至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可他仍有疑惑：“你也要去到我的世界，你也是那里的人吗？”

    “不是。”就像生魂不曾隐瞒任何讯息一般，那道魂魄同样选择与之坦诚以待。

    “那你去那里做什么？”生魂又问道，他有很多很多的问题，因为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他渴望触摸，却触摸不到。

    “很多事情，做我曾经没做到的事情，帮助那些我曾经没有帮助到的人，嗯...”那魂魄说道这处，忽的沉默了一会，又言道：“如果可以，或许我还可以再见到我的爹和娘。”

    在说道爹娘二字的时候，生魂能明显感觉到，那魂魄产生了一股明显的振动，他知道这意味着爹娘对于那个魂魄来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就像他想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一般。但他并不太能理解对方这样的感情，虽然他隐约记得他似乎也有自己的爹娘。

    他索性回避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那我们要怎么做？”

    “合二为一。”那魂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饶是灵识浅薄的生魂在得到这个答案时也不免一愣，他的本能有些抗拒。

    “合二为一，那之后的‘亦’到底是你还是我？”他问道，从他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很在意这件事情。

    “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既是你，也是我。”而魂魄再次说出的话，却让生魂一时间难以理解，这番话对于他来说太过复杂了一些，他想要想明白这番话，就得花去大把的时间，而在这个任何规则都被扭曲的虚空，时间并不是奢侈品。

    两个魂魄之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或许一日，又或许有足足万年。

    当那生魂再次开口时，他言道：“若是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你的那些情绪。”

    “情绪？哪些？”魂魄不解的问道。

    “就譬如关于你的爹娘，你的愤怒，你的牵挂。”

    “当然。”魂魄如实言道，又在微微一顿后补充道：“但同时你也得背负着其后的痛苦、思念、求之不得、得之又失...”

    生魂再次沉默，似乎是在衡量其中得失，但很快他便想明白这些问题。

    他言道：“可是我很强，他们说我之前的灵识便是被我自己的力量所毁灭，你确定你能安然活下去吗？”

    他虽然没有给出他思虑的结果，但当他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时，便说明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鬼谷子对吧？我跟他们算不得太熟，但他们总以为他们所计算的一切是正确，而事实上他们所知的许多事情不过皮毛。”

    “你生来就是这个样子，但凡是有因必有果。”

    “因果？什么因果？”生魂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魂魄，那魂魄的四肢开始舒展，道道金光自她体内爆出，让早已习惯了虚空无尽黑暗的生魂有些难以直视。

    “数十万年前，一位上古神魔被封印，一个女孩在时间的旋涡中消失。”

    “但她的存在却着实影响过那件事情的发生，她的痕迹被万域星空抹除，但她的影响却随着时间的进程而被无限的放大。就像是蝴蝶在千年前扇了一下翅膀，那微妙的动作，给千年后便可能造成足以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何况，女孩不是蝴蝶，是如监视者一样的不朽者，她也不止扇动的翅膀，她险些便杀死了这星空万域中唯一的神祇。”

    “当时间来到了数十万年后，那些影响不断的扩大，因果的联系因为女孩的消失而变得混乱，星空万域冥冥中的意志为了修复这样的漏洞，它决定将那个女孩带出虚空。”

    “而第一步，它便需要造出一道足以承受女孩意志的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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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种子

﻿    元，虚空之中。

    已经与那魂魄融合在了一起，却还没有完全化为一体的生魂问道：“不是说要离开这里吗？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走呢？”

    “你现在已经与我快用融为一体了，不再是无知无识的生魂，你有了脑子，就要学会去用，去想。”

    “想为什么你会被从自己原来的躯壳中抽出，想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在虚空中流离这么久的岁月。”

    生魂有些不解，但又隐隐有所顿悟，“你的意思是那些将我抽离出来的人...”生魂说道这里，微微一顿，他的心底在那时泛起了一种，至此之前从未产生过去的情绪。

    那种感觉就像是又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你呼吸困难，你必须想办法搬开或者打碎那块石头，才能让自己变得好受。而很明显，那群将他流放至此的人便是这块石头。生魂有些恍然，他想这样的情绪就应当叫做愤怒吧。

    “嗯，他们既然将你放到这里，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你回去，咱们直直的杀回去，估摸着才走到半道就得被人拦住，虽然现在我们有通天的本事，但没有肉身，却是无法主动发挥出半点的力量，这样一来不仅回不去，反倒会让那群人心生警惕，打草惊蛇。”

    生魂已经与魂魄融为了一体，但思维的同化还需要一定的过程，若是他还未与之话未一体的话，在听到这番话后，他一定会一根筋的点着头，暗道这番话太有道理，有道理到他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这也让他意识到，有脑子到底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一些思考的能力，但他还是决定将这样的重任教给更善此道之人，所以他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回去？”

    “换整为零、暗度陈仓、逐个击破。”那魂魄中的女声说出了一连串，生魂听不明白，却又觉得很有道理的话。

    生魂思索了一会，但还是决定得问一问：“什么意思？”

    魂魄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大概就是，咱们得化作数份，才能瞒过那些的耳目，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分数次回到那个世界。”

    “这样吗？”生魂应道，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你的意思是将我们自己割开吗？那我们还是我们吗？”

    魂魄再次沉默，随即言道：“我魂魄中的灵识极为强大，而你的力量也同样大得骇人，你我二人融为一体所化作的魂魄理应是这个星空万域诞生以来最为强大的事物，即使分割成数份，每一道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都有可能形成完整的独立的人格。”

    “那我们还是我们吗？”生魂急切的追问道，他隐隐觉得这个决定似乎有些不妥。

    “是也不是，就像我们即将化为一体，那时两个意识便会合二为一，你说那时的我们，到底是你还是我呢？”

    这个问题显然问住了生魂，他难以思考出这样复杂的问题：“那不一样，我们合二为一，便是一体，但分成数份，那我们应当是什么？”

    “放心，我早就找好了帮手，会有人将我们寻到，然后一次又一次的将我们融合，只要我们按照计划在何时的时间将我们的一部分送入那个世界便可。”

    “合适的时机？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从现在算起，每隔千年，便是一次合适的时机。”

    元，末。

    大渊山上，徐寒微笑着伸手将颓然坐在地上的鬼菩提伸手扶起。

    “师娘，不要放弃，我们还有机会！”

    徐寒这般说道，但鬼菩提却摇了摇头，宛如陷入魔怔一般的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太强了。”

    “是我...是我亲手毁了这一切...”

    徐寒却双手抓着双眸空洞的鬼菩提的肩膀，目光炯炯的看着对方，言道：“不！”

    “师娘，你看看，这个世界正在重启，它会回到一千年前，然后不断不断的再重来，这虽然是噩梦，但也是我们的机会。我们看要跳出这个轮回，就得把握每一次机会，我们要埋下种子，等他在一次次重来中生根发芽，这样那一天才会更早、更快的到来。”

    鬼菩提在徐寒的高声言语中清醒了几分，但目光却依旧有些空洞：“埋种子？什么种子？他们在天上看着呢，我们做什么不做什么他们都清清楚楚，没用的...没用的。”

    徐寒皱起了眉头，大渊山周围的天地崩塌得愈发的厉害，整个世界正在按照鬼谷子们的设定回到原点，他所余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赶在那之前完成那件事事情——埋下种子。

    “师娘，看着我，弟子有办法的。”徐寒厉声说道，转头看向身后，脸色苍白的楚仇离与冉青衣相互扶持着走到了他的身后，在感受到对方的目光后，二人纷纷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决然之色。

    “他们是盗圣门的传人，这个世界正在崩溃，天机紊乱，以他们二人全力以对，可以暂时懵逼住天机。”徐寒指着二人言道。

    “可...可这又能如何，那不过百息不到的光景能做什么？”鬼菩提还是有些不解的问道。

    “唉！我说你这老妖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问那么多干嘛，咱们就听小寒的，反正都要死了，死马当活马医了不就完了。”楚仇离可没有徐寒那么好的耐心，指着鬼菩提的鼻梁便骂骂咧咧的言道，毕竟在他的心底，眼前这样的窘境有半数都可归咎于鬼菩提的一意孤行。

    “师娘，试一试吧。”徐寒笑着言道，语调温和。

    也不知是因为楚仇离的怒骂起了作用，还是徐寒的安抚生了奇效，鬼菩提脸上的神色在那时终于恢复了些许，她站稳了身子，沉眸言道：“你要我做什么？”

    徐寒并不答她此问，而是再次回头，浑身污血的方子鱼也在尸山血海中站起了身子，缓缓的走来，徐寒看了方子鱼一眼，说道：“师娘记得子鱼吧？”

    “当年子鱼的母亲受体内的神种之力反噬，是师娘分出的自己体内的神魂将之救活，可随着子鱼的诞生，那道神魂却通过母体涌入了子鱼体内，而失去了那抹神魂的方月牙却也因此而死。”

    “师娘可有想过，你体内那道神魂到底是何物，竟能有这般大的能耐？”徐寒眯着眼睛问道。

    “和尚说那是他在十万大山与虚空链接之所寻来的东西…”鬼菩提下意识的回应道，但话一出口又觉不对，故而又问道：“这和你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要师娘与子鱼体内的神魂，将之合二为一，那东西便是我们要埋下的种子。”徐寒沉目说道。

    “那有何用？”鬼菩提反问道。

    “那神魂极为特别，有可以对抗天上之人的能力，但却需要时间的累积，我们得一次次的将之藏下去，让她在许多年后以完整的姿态展露在世人面前，那时便是我们扭转战局的机会。”

    徐寒说得言辞恳切，但鬼菩提却还是不免皱起了眉头，问道：“且不说这东西若真是天外来物，重启的却只是我们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每一次重来都会有这东西被送到我们手中。就算这些是可以存在的，那你又应该如何藏下这东西，让他躲过每一次的重来？”

    “一具身体，一具可以藏下它的身体。”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诸人皆是一愣，纷纷回头看去，却见那已经开始崩塌的山崖处，一位背负长刀浑身上下沐浴着星光的男人从那处迈步而来。

    对方虽然并未刻意展露处半分的气机，但无论是气度还是那无意间涌出的气息，都让在场诸人意识到这个男人并不一般。

    “他是谁？”鬼菩提看向徐寒，警惕的问道。

    徐寒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那负刀的男人。

    男人走到了诸人跟前，哐当一身抽出了自己背后的长刀：“一个是在往昔的旧人，苟延残喘于这方天地的幽灵。”

    “世界被重置，所有事物都会回到原点，多出一点，少出一点都会让鬼谷子们意识到哪里出了差错，你们体内的那道神魂也是如此，无论从哪种角度来说，那东西都得被取出来，好生藏住。”

    “而对于灵魂来说，最好的容器永远只能是躯壳。”

    男人说着，周身的星光大亮，在那时尽数涌向他手中雪白的长刀，在那星光的包裹下，长刀的刀刃开始融化、变形...

    “而这个躯体首先要足够强大，其次也不能是这方天地的东西，很巧的是我有这样一份东西。”男人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缓缓将那把的刀刃包住，在星光的裹挟下，那把雪白的长刀竟然化作了一道栩栩如生的婴儿模样。

    “我会将她藏在昆仑仙宫的深处，等待第二次世界的开启，我还有些力量，会为她规划好她以后的路，勿需担心，只要下一次我做得够好，以后的每一次，她都会主动来到你们的身边。”

    “她是你们的种子，也是我们星空万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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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复仇时刻

﻿    二。

    无垠虚空中，生魂与魂魄几乎已经融为了一体。

    他们本质上已经不分彼此，但或许是这样的融合还未完全，她总是免不了会自言自语。

    “第二个我已经出发了，像这样的再来十七次，我便可以完全抵达那处。”

    “那里的人应该已经做好了迎接我的准备，他曾透过虚空与我联系，他的气息很微弱，他似乎与那个最先抵达的我在一起。他很快便会死去...”

    “我不想他死，但我只能看着他死。”

    “我爹说他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担着...数十万年过去了，他一点都没变，这一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给他，也给这个世界一个完美的结局。”

    “觉得我能做到。”

    ......

    没了刀的刀客来到了昆仑山的山脚，他周身沐浴着星光，那并非天上射下的光芒，而是由他体内绽放出来的东西。

    那星光之中包裹着眸中诡诞的力量，昆仑山巅漫下的威压被那星光尽数卸去，而在天上时刻注视众生的仙人们也丝毫察觉不到他的到来。

    刀客的步伐轻盈，在白雪覆盖的山路上跳跃，速度极快，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他便登上了那座巍峨的仙山。

    那时仙宫虽然早就被掩埋在白雪之下，但天柱却尚且未有倾塌。男人走到天柱旁，抬头看了看天际的翻涌的云海，然后他周身的星光一阵闪烁，将他的身子便在那时与那漫天的白雪融为了一体，最后竟然就这样消失在了原地。

    他身子化作了虚无，在白雪堆积的地下游走，不出百息的光景便来到那座被封印的仙宫门前，仙宫大门处的封印闪烁着血光，但待到男人伸出手，他周身涤荡的星光转瞬便将那股封印之力所湮灭。被掩埋在地底深处的仙宫的大门在那时对男人缓缓打开，男人微微一笑，迈步其中，他轻车熟路的穿过了层层宫门，最后来到了那宫门的深处——那里有一座最为宏伟也保存最为完整的宫殿。对于宫殿两侧那些死去的缘故巨人们，男人视而不见，径直的便走到了宫殿最里处。

    那里有一道洞口。

    洞口中血海翻涌，宛如岩浆炙热无比。

    男人周身的星光在那一刻变得愈发的狂暴，那如有所感在那时汹涌了起来，血海的深处某样事物慢慢被血海所托出，那赫然便是一位如瓷娃娃般，双眸紧闭的女孩。

    男人看见了那女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伸出手，那女孩便轻轻的落在了他双手之中。

    女孩似乎有所察觉，那紧闭的双眸在那时缓缓睁开，带着困惑与不解看着男人，男人嘴角的笑意更甚，他喃喃言道：“欢迎回来。”

    ……

    “师父

    ，我们要去哪里？”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数年，那个瓷娃娃一般大小的女孩也已经长到了十岁左右的模样。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人，俏生生的问道。

    “去大夏，横皇城。”

    “去哪里做什么？”

    “去遇见该遇见的人。”

    ……

    大周，那牛头村外，夜里。

    “师父，我觉得晚上的你，和白日中似乎有些不一样。”握着刀的女孩侧眸看了看身旁的老人，又言道。

    “哦？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但十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老人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言道：“傻孩子，那是你练武练得太累了。”

    “是吗？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够厉害，帮不到徐大叔他们。”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只要你足够努力，有一天你会帮他们一个大忙。”

    “是吗？”女孩对于老人话的深信不疑，她重重的点了点头，便再次认真的一板一眼的开始修炼起老人传授给她的刀法。

    ……

    大渊山上，世界崩塌，万物归于零点。

    女孩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站着的两个师父，不觉瞪大了她的眼珠子，她有些木楞的问道：“你们到底谁才是我的师父？”

    其中一位老人面色同样惊骇，惨白得几乎无一点血色，而另一位老人却面色平静，在数息之后，他的身形变化，然后竟化作了一位浑身沐浴着淡薄星光的男人。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师父！”女孩惊恐的言道。

    世界的崩碎愈发的厉害，天地昏暗，男人眯着眼睛看着女孩，沉声问道：“你再好生想一想。”

    女孩一愣，那男人的话语中似乎带着某种魔力，将她潜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抽丝剥茧一般的拉扯了出来，她记起了在无垠虚空中的漂泊，记起了上一次发生的所有，也记起了是男人将她在上一次世界崩坏前，藏入了那血海翻涌的深渊，躲过了世界重启的劫难，也是他在千年后将她从世界的深处带了出来，再次走遍世界。

    男人很快便从女孩脸上的神情变化中明白了对方记起了这一切，他有些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抹艰难的笑容。

    “骗了你这么久，很抱歉，但要骗过天上的人，首先就得骗过自己，我别无选择。”男人说道。

    女孩忽然接受了如此大的讯息，一时间反应不及，她骇然的看着男人，又问道：“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藏下去。”男人的回答简单明了，“藏到他们与你都有了足以与那些人一决高下的力量时。”

    “方法我都交给你了。”男人指了指不远处正看向此地的徐寒等人，言道：“这副身体对于你来

    说很重要，但以肉身行走在世间免不了招来天上之人的窥探。所以，待到他们新的魂魄注入你的体内后，  你就得去往昆仑之巅，将自己藏在那处，如今天道崩塌，天机混乱，他们无法发现你的存在，但待到千年之后，你苏醒过来，就得小心一些了。”

    “他们很强，强到常人难以度量，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路，我已经为你铺好了，就像现在的你，在这个身躯中带了十余年，身体已经完全与灵魄融合，神识也变得清晰。但之后注入你体内的灵魄却是穿越了无垠虚空而来的事物，它很脆弱，很混沌，你需要如我照顾你一般悉心呵护她，将她当做婴儿一般呵护，而你自己则得以灵魄之态行于世间，一来是照顾混沌的灵魄，而来也要预防这肉身中所堆积的力量太过强大，招来天上之人的窥探。”

    “之后的路会很辛苦，也会很孤独，但我相信你能熬过去，当所有的魂魄聚起之后，你就会明白，你到底是谁...”

    ……

    十九。

    十九睁开了双眼，虽然在外人看来，那只短短的数息的光景，但对于十九来说，却是几万年漫长的光阴。

    十八已经消失，准确的说是，她已经与十九融为了一提，十九接受了所有关于十八的记忆，也将那过往的一切，重头到尾的经历了一遍。但坦白讲，那绝非一件太好的体验，在那血海中漫长的煎熬，在那一次次轮回中看不到尽头的绝望，那些东西，每一样都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更何况这样的痛苦她已经经历足足十八次。

    但出乎预料的是，方才还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的十九，在经历这些之后，并未有出现任何崩溃之色，反倒脸上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可怕。她在诸人因为十八的忽然消失，而满是诧异的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的转动起了自己的脑袋，她的目光在诸人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徐寒的身上。

    而直到所有内情的徐寒自然不会对出露出半分的诧异之色，而是微笑着看着十九。

    “他说，只要我能熬到最后一次，我便能知道我是谁，现在，是最后一次吗？”十九看向徐寒问道。

    “嗯。”徐寒重重的点了点头，“这就是我们等待许久的时刻。”

    他说着，自己却转过了头，看向深渊深处缠斗在一起帝君与鬼谷子，二人的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渐渐趋近于尾声，鬼谷子节节败退，已经渐渐  失去了对战局的掌握，被她所控制的方子鱼更是浑身是血，俨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境。

    徐寒看着这样的场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他喃喃自语道：“再等一等...”

    “马上就轮到咱们向这些所谓的神人复仇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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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一只布鞋安天下

﻿    帝君当真是这么放心那个徐寒的吗？”

    “帝君可别忘了，我今日能落到这般田地，全是那徐寒算计所致！连我都被他愚弄于掌间，帝君真以为他与帝君联手，是臣服于了帝君吗？”

    “帝君莫要一番苦心经营，最后却为别人做了嫁衣。”

    方子鱼在帝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周身的气息萎靡，眸中却写满了不甘之色。她不断的高声说道，试图以此动摇帝君的决心。但帝君能走到这处，心底显然是早已衡量过了其中得失，自然是不会被他如此拙劣的伎俩而改变初衷。

    “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三只饿狼争一口肉食，少一只，另一只得到食物的机会就更大，而现在，该是你退出这场大战的时候了。”帝君沉眸言道，手上的攻势愈发的凌冽。

    方子鱼的溃败似乎已经成了定局，但她还在苦苦支撑，心底却不断盘算着如何转败为胜。

    在她的面前摆着的是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一旦战败，他会丢失极为的重要的一成帝君之力不说，且如今他依然无法准确的寻到这方天地的所在，因此也就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让本体来到此处，这方世界所剩的帝君之力足足有六成半之多，等到他寻到这方世界所在，赶来之时，徐寒与帝君恐怕也决出了胜负，届时仅凭他手中的三成半帝君之力，如何能与那时的徐寒或者帝君抗衡？

    难道鬼谷子一脉谋算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要遁入星空万域，继续躲躲藏藏下去？

    一想到这里，鬼谷子的心头便涌出了一阵难以遏制的抑郁。而就是这短暂的失神，便被那帝君寻到了机会，从那黑色圆盘中涌出出手凝聚在了一处，化作了一道涌动的黑色粘稠事物，又裹挟着漫天的黑气奔涌向方子鱼。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在一瞬之间，更何况本身实力便不及帝君的方子鱼。

    她虽然及时意识到了事情不妙，也尽全力催动起了周身的力量去抵御这强悍的攻击，但无论是反应的时机，还是几经鏖战已然虚弱不堪的身子，都无法支撑起她想要赢下这一局的愿望。

    她催动起的黑色屏障，只是微微接触帝君唤起的力量便尽数崩碎，而后那汇集在一起的黑色事物猛然流转化作了一道尖细的生有一道道螺旋状的纹路的利刺，方子鱼的瞳孔陡然放大，惊恐之色漫上眉梢，但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便是恐惧。它既不能改变既定的即将发生的事实，反倒会让当那恐惧真的来临时的自己更加的痛苦。

    噗！

    鲜血自方子鱼的嘴里喷出，那宛如枪尖一般的事物洞穿了方子鱼的腹部，她的身子随即在那时被抛起，在空中拉起腥红的弧线，最后重重的落在距离徐寒等人不过数丈之遥的地面上。

    “子鱼！”玄儿见状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作势便要上前，她一路跟随徐寒，徐寒所经历的种种她大都也都经历，对于方子鱼的感情自然不可谓不深，虽然明白如今的方子鱼已经被天外的势力所控制，但还是忍不

    住心生担忧。可这脚步方才迈出，便被徐寒伸出的手给拦了下来。

    玄儿不解的看向徐寒，似乎是想要询问对方这么做是为何，但徐寒却根本不待她发问，便言道：“你救不了她。”

    玄儿一愣，随即眉头皱起：“救不了，难道就不救吗？”

    玄儿是妖君陆吾的分身，但在她没有完全接受陆吾的修为之前，她的心性其实与孩童无异，而孩童自然最容易被身旁的成人所影响。之前的沧海流，之后的徐寒，对于玄儿来说便是这样的存在。徐寒教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便是在某些时候，为了自己在乎的东西，就得拼上性命。因此，相比于其他人，玄儿对于此刻徐寒的做法更为不解，也更为暗自恼怒。

    从徐寒再次出现开始，玄儿便觉察到了徐寒的不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与徐寒最为亲密之人，她对于徐寒的没一点的变化都极为敏感，只是碍于此刻的各种状况，让她无暇去细想这些。而之前，徐寒与十九还有十八那莫名其妙的对话，加上此刻他的有意阻拦，都让玄儿堆积在心头的不满达到了临界点，因此她说出的话中，所包裹的怒意，自是不加遮掩。

    徐寒却微微一笑，似乎根本听不出玄儿的不满，他神色平静的言道：“我的意思你救不了她。”

    玄儿又是一愣，她似乎听出了些什么，却又说不真切，她不免眨了眨眼睛问道：“什么意思？”

    此时，被击飞在地，小腹处被那帝君洞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洞的方子鱼艰难的站起了身子，她周身荡漾着层层黑气，而这些裹挟着帝君之力的黑气却不再是被她催动出来的事物，而是因为她肉身已经来到了濒死的边缘，这股庞大的力量不再能被她的肉身与意志所拘束，故而开始自主的涌出。

    而这也透露出了鬼谷子即将败亡的讯息。

    作为最了解帝君之力的人，帝君自然很明白这一点，被徐寒所算计的压抑在这一刻得到了少许的释放，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只要他杀了眼前这个被鬼谷子所控制的伪神，吸收掉他体内的帝君之力，那么他便拥有了足足两成半的帝君之力。接下来便到了他与约定的瓜分剩余帝君之力的时刻。

    虽然他暗自想过，徐寒一定藏着什么威胁他的后手，但有了这两成半的帝君之力，在瓜分剩余四成帝君之力时，他便有了足以主导这一切的筹码，至少他可以依仗于此，夺回徐寒的肉身也未尝不可。想到这里，帝君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看向脚下神情狼狈的方子鱼，冷声道：“这一局阁下输了。”

    说罢，狂暴的黑色气息便在那时涌向他高高举起的左手，一把漆黑的长枪渐渐浮出真容，很显然的是，这把枪会是在数息之后，取下方子鱼性命的凶物。

    ……

    这样的情形自然也被徐寒等人看在了眼中，十九面无表情，冷冷的立在一侧，不知是毫不关心方子鱼的处境，还是另有别的想法。倒是玄儿已经急得火上眉梢，她看着徐寒，嘴里再言道：“难

    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子鱼死在你的面前吗？”

    她的心底已经做好了决定，若是徐寒还是不改变他的主意，那等会即使违背徐寒的意志，她也会决然出手。

    徐寒看着玄儿，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的言道：“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救不了她。”

    若非此刻情况危急，面对这样一个恍若两人的徐寒，玄儿说不得得把徐寒扒开了皮，好生的看一看到底是不是那个妖魔鬼怪借尸还魂，上了徐寒的身。毕竟在玄儿的记忆里，无论在怎样的情况，徐寒都从未做出过这样冷血的决定。

    她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细究徐寒的变化到底是因何而起，她只知道她无法认同徐寒此刻的决定。因此，她的脚步在那时迈出，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就在这时，徐寒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

    “但我能。”

    “嗯？”玄儿迈出的脚步，忽的僵住。她有些僵硬的转过了头，看向徐寒，目光还有些空洞，似乎一时间无法完全从徐寒这般的转折中反应过来。

    当然，玄儿的脑子还算是极为灵光，在一息不到的愣神之后，她便回过了神来，她的心底当然泛起了阵阵窃喜，倒不是因为真的觉得徐寒能有这样的本事，只是自己一直仰慕之人还是那值得这份仰慕的样子，单单这一点，便足以叫人欣慰了。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感叹这些的似乎，她在短暂的兴奋之后，便问出了心头的疑惑：“怎么救？”

    问完这个问题，她还不忘抬头看了看天际，这时那道帝君手中的黑色长枪已经趋近于完成，而被鬼谷子所附身的方子鱼的身形却被帝君锁定，根本无法移动半分，在这样的情形下，胜负与生死都不过数息不到的时间便会被盖棺定论。

    可反观徐寒，一身修为被尽数抹除，只有那肉身还勉强算得出类拔萃。但这样的出类拔萃却只是相较于寻常生灵而言，比起在场的妖君都不见得能强出多少，更不提与此刻的帝君以及那位方子鱼并论了。即使对徐寒一直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的玄儿，此刻也寻不到半点徐寒能够做到此事的理由。

    但在这样的危机关头，徐寒听闻玄儿此问后，还是一副不急不忙的架势。

    他眯着眼睛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他说罢此言，便低着头四处打量了一番，接着他眼前一亮，在玄儿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来的诧异目光下，佝下身子，取下自己脚底的布鞋。

    然后他闭上一只眼睛，拿着布鞋朝着前方一阵比划，最后身子煞有届时的退去数歩，又在之后迈开了脚步朝着前方狂奔了起来。

    就在玄儿以为徐寒会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功法时，徐寒却猛然停住了身子，接着他手里的布鞋便在那时被他借着奔跑时所产生的力道狠狠一挥，被大力的扔了出去。

    那布鞋在空中划过一条堪称完美的弧线...

    然后准确的落在了...

    气息奄奄濒临死境的方子鱼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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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剥离

﻿    玄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算是什么办法？

    玄儿没了之前想要将徐寒扒开皮，一看其中究竟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心思。此刻她更想做的是，拿个木槌给徐寒的脑袋开个瓢，看一看那里面的脑仁是不是已经被灌满了水。不然，就是楚仇离那个脑子里半点是酒水的酒闷子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这哪是什么救人于水火的办法，这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的办法。

    玄儿想着这些，心底的困惑弥漫，而那位被徐寒的鞋底不偏不倚砸中的受害者，脸上的困惑比起玄儿恐怕也是只多不少。

    控制着方子鱼的鬼谷子的心情当然不好到了极致。

    数十万年的谋划布局，百万年的龟缩隐忍，眼看着神座触手可及，转瞬间却又要化为泡影。

    这样落差，换作任何人想来都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对于鬼谷子一脉而言，失败几乎便等于灭族，这样不进则死的局面，让鬼谷子在明知道他难以对抗已经与徐寒达成协议的帝君的情况下，却依然负隅顽抗。哪怕这个局一开始便是鬼谷子主动布下的，但走到了这一步，无论是鬼谷子还是帝君亦或者徐寒，都早已没了退路。

    所以即使到了这最后一刻，鬼谷子却依然还在寻觅破阵之机，但正如之前所言，那帝君的气机早已将他锁定，他在那黑色长枪的锋芒下根本无所遁形。他想不到任何的办法，却又不甘接受成王败寇的命运。而就在这生死一瞬的关键时刻，一只布鞋却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这是很莫名其妙，嗯，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件事情。

    他抓住了那只从他脸上滑落下来的布鞋，也顾不得此刻脸蛋上那鲜红的鞋底印记有多么的可笑。他甚至没有心思去为此升起半分恼怒，只是抬头带着困惑看向那鞋子飞来的方向。

    他看见了徐寒——一脸笑意的看向他的徐寒。

    鬼谷子愣了愣，他想着徐寒未免也太过幼稚了一些，这么做能有什么用处？泄愤？羞辱？亦或者其余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眸中忽的亮起一道神芒，她赶忙抬头看了看天际，那道黑色长枪已经凝聚完成，眼看着就要被那帝君扔出，而徐寒此刻所站的位置离他极近，这也就意味着。

    轰！

    一道撕裂天地的巨响轰然荡开，打断了鬼谷子的遐想。那把在帝君手中凝聚，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的长枪已然出手，裹挟着漫天的威能轰然去向鬼谷子的面门。

    明白了这一点的鬼谷子来不及再做多想，在强烈的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的手猛然伸出，朝着徐寒所在之处一握，徐寒的身子便在那时被一股强悍得几乎难以抵御的力量所挟持，身子在那力量的驱使下，转瞬便来到了方子鱼的手中，然后方子鱼的眸中一喜，一手抓着徐寒的脖子，身子一转，便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徐寒身后。

    这样的变故在场诸人都是始料未及，玄儿更是在那时发出一声惊呼，本能的想要出手救援，却被一旁的十九所拦住。

    而同样未曾料到会有这般变故的，还有那位高高在上亦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帝君。

    他当然没有想到鬼谷子会在这时做出这样的举动，更没有想到徐寒会自己送上门去，被鬼谷子擒住。他隐隐意识到了不妙，但他却也同样知道，徐寒这幅肉身若是毁了，那他重新君临星空万域的计划便会变得麻烦许多，不仅有鬼谷子在虎视眈眈，那位在星空万域沉淀多年的监视者也绝非等闲，这二者都不是非全盛时期的帝君可以抗衡的东西。因此，他来不及细想，只能是在那时，伸出了自己的手，朝着那呼啸而去的长枪张开，黑色的触手猛然从他的袖口下涌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来到那眼看着就要刺入徐寒胸膛的黑色长枪的身后。

    那些黑色触手飞速的缠绕上那长枪的枪身，然后用力的拉扯，长枪浩然的威势，便在这样的拉扯下戛然而止，在距离徐寒眉心不过半寸处停了下来。

    玄儿愣住了，她在数息之前，对于徐寒所说的话，并不抱有哪怕半点的希望，可现在她不得不收回之前的怀疑。但她确实如何都想不到，徐寒所谓的救下方子鱼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实话，这方式着实太过古怪了一些，以至于让此刻的玄儿在第一时间甚至来不及去担忧徐寒的处境，反倒是沉浸于震惊与不可思议之中。

    但事情总归还要继续。

    帝君沉着眉头看着将徐寒脖子拧起挡在身前的鬼谷子，眉头却是越皱越深。

    在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鬼谷子只要需要手上轻轻的一用力，以徐寒现在的修为，很快便会死在当场，哪怕是强弩之末的鬼谷子，也绝不是没有半点修为的徐寒可以对抗的人物。而徐寒一死，他就算杀了鬼谷子，那也只能看着眼前庞大的帝君之力而兴叹，因此出于下意识的举动，他收住了自己的长枪。

    但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回过神来的帝君便隐隐意识到了不对。鬼谷子分明已经抓住了徐寒，只要一手捏碎徐寒的喉咙，便万事大吉，就算他们在这方世界的傀儡死去，那一成帝君之力遗失，他们也不必担心什么，因为即使那样，他们的手中还依然握着三成半的帝君之力，而帝君这幅肉身所能承受的帝君之力的极限也是三成半的样子。

    也就是说，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这方天地的所在，然后再对帝君出手，同样三成半的力量，真的硬憾起来或许他们会稍落下风，但这方天地剩余的帝君之力他们却可以寻到机会尽情吞噬，哪怕能得到一成左右，他们便会拥有绝对的优势。

    这是一个并不复杂的逻辑，帝君相信以鬼谷子们老谋深算的心思，不可能想不到，可为什么此刻的鬼谷子却只是将徐寒的肉身当做盾牌挡在自己的身前便没了下一步动作呢？

    帝君猜不透其中的就里，但却不得不谨慎起来，他趁着眉头看了对方一会，在确定对方不会妄动的前提下，朗声言道：“阁下好歹也是如今万域星空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此龟缩传出去不怕惹得旁人笑话吗？”

    这话的激将水平拙劣至极，当然帝君也志不在此，只是想要以此试探鬼谷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鬼谷子似乎看穿了帝君的心思，反倒并不理会对方，以至于帝君的询问石沉大海，这方黑暗的深渊之中陷入了一股死一般的静默。

    帝君的眉头皱起，他的声音又大了几分：“阁下，你我都知彼此的底线于何处，也知你我之立场断无握手言和之可能，阁下既然不杀徐寒，想来便是有所权衡。有什么条件大可直接说出来，你我也好快些了解这数十万年来的恩怨，分出个胜负生死。”

    帝君这样的问道，但心思却不断的运转，思虑着鬼谷子到底在打什么样的算盘。

    就这样又是数息的光景过去，可对方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帝君的心头一沉，愈发觉得古怪。这绝非鬼谷子素来的行事风格，但虽不喜鬼谷子那东躲西藏暗中使坏的阴谋诡计，但同样也知道能将他逼到这个地步的鬼谷子绝非优柔寡断、贪生怕死之辈。

    但此刻那站立不动的鬼谷子却像极了被人吓破胆子的老鼠，不敢言语，也不敢动弹。

    意识到其中古怪的帝君，眸中的黑色光芒大盛，他沉眸看去，却见那徐寒与方子鱼的身躯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再来回涌动，而随着那事物的涌动，方才溢出鬼谷子体内的漫天黑气竟然在那时再次奔涌回了方子鱼的肉身。

    这……帝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搞不明白这徐寒到底在打着些什么主意，他这个时候怎么开始倒戈帮助起鬼谷子来了？难不成他天真的以为鬼谷子算计了这么多年，布下如此大的棋局，真的会因为他的雪中送炭而网开一面吗？

    “徐寒，背信弃义可不是一个生意人该做的事情。”但此刻帝君有着足够的软肋握在徐寒的手中，他不敢贸然动手，只能阴沉着声音问道。

    而面对此问的徐寒终于在那时抬起了头，他看向帝君困惑言道：“帝君说什么呢？”

    “这信义二字普天之下，我徐某人说第二，便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如此污蔑，着实让徐某心寒啊。”

    帝君哪有与他胡诌的兴致，当下便寒声问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这时，方子鱼握着徐寒脖子的手忽的松了下来，徐寒的身子错不及防的落在了地上，虽然离地的距离算不得太远，但这样直直的落下多少有些狼狈。徐寒干笑两声，掩饰过这般狼狈之相，然后伸手指了指此刻低着脑袋，身子无力垂下的方子鱼言道：“咱们说得好好的，四成帝君之力，你我各取一半，而鬼谷子的那一成由徐某想办法要来，那既然是徐某要来的东西，自然归徐某所有了。”

    “嗯？”帝君一愣，他仔细的看了徐寒一眼，却并未在他的身上寻到半点的帝君之力，故而自然有些不解徐寒此言。但很快他便是想到了什么，又赶忙转头看向方子鱼。

    此刻那女孩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闭上的双眸也随即睁开。

    有些睡眼朦胧，有些不明所以，但却...

    清澈透明。

    帝君恍然，就在方才徐寒与鬼谷子接触的刹那，鬼谷子降临在这伪神身上的意志被徐寒强行剥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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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层层算计

﻿    鬼谷子的修为如何？

    除开那份夺来的帝君之力，本身的实力虽然足以傲视星空万域的芸芸众生，但却远不是那位监视者的对手，更难以入帝君的法眼。但若是论及神魂方面的修为，帝君却不得不承认，鬼谷子有那么些许与他叫板的本事。那么他降临在那个伪神身上的意志，如何能够被徐寒给强行剥离？并且整个过程也不过寥寥数息的光景，帝君暗暗想到就是全盛时期的自己，想来也无法将此事做到如此干净利落。那这徐寒何德何能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是无论帝君此刻如何的心事重重，如何的算计涌动，可身为当事人的徐寒与方子鱼却显然没有半点身处危急关头的自觉。

    “姓...徐的...”方子鱼睡眼朦胧，她眨了眨眼睛，空洞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了神采，但似乎她还是不太确定自己眼前所见的东西到底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因此说起话来多少有些迟疑。

    光着倚着脚丫子的徐寒，沉着方子鱼还在愣神，小心翼翼的从她手中拿下那只布鞋，扔到了自己的脚下，脚边在那时麻溜的钻了进去。接着徐寒却是云淡风轻的言道：“子鱼，好久不见。”

    方子鱼愣了愣，然后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怔怔的言道：“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徐寒微笑着张开了自己的手，一副准备拥抱对方的架势。

    啪！

    徐寒的架势自然摆得很好，但他得到的回应却是一记所有人都未有料想到的响亮的耳光。

    是的，方子鱼狠狠的扇了徐寒一记耳光。

    场上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本来心头暗暗以为徐寒真的救下了方子鱼，而生出些许窃喜的玄儿在那时也是一愣，她有些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难不成那个降临在方子鱼身子上的鬼谷子的意志还未离去？

    带着这样的疑惑她紧张的注视着徐寒所在的方向。

    却见挥出一道巴掌的方子鱼低下了脑袋，在沉默了数息之后，身子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混蛋...”

    “你知道...你知道一个人有多辛苦吗...”

    “既然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不来寻我...”

    她不断喃喃低语到，言语中包裹着的哭腔任任何人都能听得真切。

    徐寒摸了摸自己脸颊上那块火辣辣发疼的手掌印，也并不恼怒，只是再次伸出了自己的双手言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方子鱼缓缓抬起了头，看向徐寒，她的眼眶已然泛红，里面包裹着的事物似乎随时都会破眶而出。

    然后她再也无法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一下便扑入了徐寒的怀中。

    那当然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却与情爱无关，是阔别挚友之间最纯粹的拥抱。

    方子鱼很快便意识到了这样的做法有失妥当，她一把挣脱了怀抱，然后又哭又笑的瞪了徐寒一眼，言道：“占姑奶奶便宜，小心蒙梁从地里爬出来砍了你！”

    徐寒耸了耸肩膀：“师兄大度得很，自然也知道师弟可不是那个意思。”而说到这处，他又顿了顿，神色古怪的言道：“况且，师兄要砍我，如何需要从地里爬出来？”

    这话里的意思很是古怪，让方才从见到徐寒的惊喜中恢复过来的方子鱼不免又是一愣，她的眼珠子瞪大了几分，不禁问道：“什么意思？”

    其实徐寒话里想要表达的意思并不难理解，只是已经经历了痛苦，接受不愿接受的事实的方子鱼，在面对这忽然涌出的希望时，那种唯恐再次失去的小心翼翼，让她害怕一口气说出那个答案之后，得到的却是一个否定的答案。

    “他们已经死了。”不过饶是她如此小心翼翼，但她得到的答案依旧让她脸色在那一瞬间煞白。

    不过紧接着徐寒的声音却又再次响起：“但我们有办法让他们再活过来。”

    若是放在以往，以方子鱼的性子要么得为徐寒说话的故意卖关子而大发雷霆，要么就得一脸疑惑的继续追根问底。但独自一人经历了诸多事情的方子鱼，心智比起以往显然已经成熟了许多，她未有在徐寒的故作神秘上多做纠缠，而是沉声问道：“所有人吗？”

    这个问题，直戳要害。她甚至没有去问怎么救，能不能做到，又或者其他的任何问题，她只关心能救多少，而只要得到肯定的答案，她就是拼上性命也会去做到这件事情。这便是方子鱼那短短三个字的问题中所表露出来的决意。

    “嗯。”而徐寒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在那时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方子鱼沉声言道，脑袋在那时抬起看向立在穹顶上的帝君。在方才与徐寒对话的光景里，方子鱼的脑袋渐渐清明了起来，之前她虽然被鬼谷子所控制，失去了自主的意识，但这些记忆却在鬼谷子被驱赶出她的身体之后，慢慢涌上了她的脑海，因此脑海。对于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她也尽数知晓，而以她素来聪颖的心思，由之前诸人的表现以及对话，自然也不难猜出，此刻那立在天上的帝君，想来便是摆在诸人面前最大的麻烦。

    天上的帝君感受到了方子鱼目光中的敌意，眸中也在那时露出了警惕之色，此刻的方子鱼可不单单只是一位伪神那么简单了，她的体内还有鬼谷子遗留在其中的一成帝君之力，这样的存在加上徐寒难以猜测的心思，让帝君在这时不得不好生掂量起这番变故会对他接下来的计划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当然为了以防方子鱼忽然出手，帝君也极为小心的唤出了数十道黑色触手缠绕在他的身躯周围，戒备的看着方子鱼。

    “子鱼这是做什么，帝君可是咱们的朋友。”可就在帝君以为免不了再起一番恶斗时，徐寒的声音却忽的响起，他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方子鱼呵斥道，就好像帝君在他的心中真的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挚友一般。

    而这样的语气，自然免不了让帝君与方子鱼皆是一愣。

    二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朝着徐寒递来了满是古怪的眼色，越是到这个时候，诸人越是看不透现在的徐寒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方子鱼的疑惑只是单纯的奇怪徐寒此举是为何，而帝君更多的却是有所忧虑，心中暗暗揣测徐寒这么做的背后是不是还藏着什么阴谋诡计。毕竟就在方才，徐寒在短短数息的光景里便当这他的面夺取了那一成本来应该是属于他的帝君之力。

    此刻的徐寒在帝君的心里已然成为了一个比起鬼谷子更加难缠的人物，他自然得小心翼翼。

    “那以徐兄弟的意思，咱们现在是不是就得开始瓜分这四成帝君之力了呢？”帝君想着这些，抬眸看向那颗已经破碎开来的巨大心脏中翻滚着的汹涌无比的黑色气息。

    “当然。”徐寒一脸理所当然的回应道。

    帝君的双眸在那时眯了起来，眸中闪动着莫名的光彩。

    “怎么分法？”帝君又问道。

    徐寒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的言道：“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两两分成。难不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帝君又想要出尔反尔？”

    帝君的身子缓缓落下，转瞬便来到了距离徐寒等人不过数丈之处：“怎么能说是出尔反尔呢？你急让将本尊当做朋友，本尊又岂能欺你？”

    “只是你这身子虽然了得，但你的神魂却远比不得我，最多一成帝君之力，便是你的极限，贪心不足反倒会让自己成为那力量的傀儡，所以...”帝君寒声说道，而说道最后，便忽的停了下来，不再提及后文，可目光却是死死的盯着徐寒，那语调中威胁的味道自然是不言而喻。

    到了这个时候，帝君显然不愿意将这触手可及的力量拱手相让。

    但徐寒却好像听不明白帝君话里的威胁一般，他很是困惑的看着帝君，反问道：“帝君觉得我吞不下这两成帝君之力，难道帝君这副躯体就能吞下更多的力量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神无双的肉身虽然强悍，配上帝君的主体意识，所能吸收的最大程度的力量也不过三成半而已，也就是说帝君依仗着现在这副躯壳，也就最多还能从这四成帝君之力中取走一半，再多一些这幅躯体便会被强大的帝君之力所撑爆。

    但帝君却显然早已想好了回答，他眯着眼睛言道：“我不行，你这副躯体不是可以吗？”

    “帝君又想要夺回在下的这副肉身了吗？”徐寒听出了对方的话外之音，在那时沉眸问道。

    “我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君子不夺人所爱，徐兄弟不计前嫌与我合作，我又岂会相欺。本尊只是想与徐兄弟做个交易罢了。”帝君一脸笑意的言道：“徐兄弟吃不下这两成帝君之力，有道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待到那鬼谷子到来你必然成为他的首要目标，届时不仅性命不保，还会白白给那老贼做了嫁衣，不若你将你这副肉身给我，我保你还有这方世界万载太平，岂不美哉？”

    “呸。说那么多，还不是要抢。”一旁的方子鱼听到这处，顿时暗骂了一句。

    徐寒却言道：“若是在下不愿意呢？”

    “那就只有再打上一场了。”帝君眯起的眼睛中寒芒闪烁，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试探徐寒的底线，他不相信以之前徐寒的种种表现，会没留下半点后手，他想要尽可能的多知道一些徐寒的算计，以为到时候鬼谷子到来后，三方争雄做好准备。

    他这样的做法不可谓不老谋深算，毕竟此刻徐寒摆在明面上的实力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只是他身后那个吸收了一成帝君之力的伪神，但她绝不会是帝君的对手，在帝君这样的胁迫下，徐寒一定会露出些后手。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知己知彼，往往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可徐寒面对对方这样的层层紧逼，却依然不慌不忙，他极为无奈的耸了耸肩膀，然后言道：“那这么说来，那帝君与在下恐怕就得给那些正飞速赶来的鬼谷子们坐收渔翁之利了。”

    帝君一愣，下一刻他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天际，这时他方才发现，蒙蔽这方世界天机的那道屏障不知何时已然被徐寒所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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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软肋？

﻿    “你！”洞悉了这一点的帝君眉宇间煞气涌动，他不免生出了一股被徐寒愚弄的挫败与恼怒感。

    蒙蔽天际的屏障破开，那以鬼谷子的力量，很快便能寻到这方天地的所在，估摸着此刻鬼谷子一脉的诸人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而若是此刻他为了这四成帝君之力与徐寒开战，徐寒自然不足为虑，但那位拥有一成帝君之力的伪神却多少有些战力。帝君有信心能将之再次击败，可这花去的时间，恐怕足以让鬼谷子赶到此处，待到那时，依然坐拥三成半帝君之力的鬼谷子，足以拥有横扫还未来得及吞噬着四成帝君之力的徐寒与自己。

    徐寒这招釜底抽薪之法，用得不可谓不妙。但妙中却带着帝君始料未及的狠辣，而这股狠辣所针对可不仅仅是帝君，更是他自己。

    试想，届时三方争雄，无论怎么看，徐寒都是三方之中最为弱势的哪一方。而他却选择直接将战局拉倒最后一幕，帝君暗暗设想，若是自己处在徐寒那个位置，恐怕也难有这么大的决心。

    “徐寒！你相信吗？待会大战爆发，我与鬼谷子第一个要解决的敌人不是对方，而是你！”帝君在那时沉眸言道。

    徐寒微笑着仰头看向帝君，说道：“愿赌服输，徐某既然愿意赌，怎样难看的输法都早已在心头走过一遭，就不劳烦帝君提醒了。”

    “哼。”得到这般回答的帝君冷哼一声，手中的长袖一挥，顿时便不再多言，迈步便走到了那团翻涌的黑色气息身旁。

    但他并未在第一时间便张开自己的气场吞噬那些黑色气息，而是立在原地，转头冷眸看着徐寒。他摆出这样的阵势原因自然也简单无比，他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愿意接受徐寒设下的条件，平分这四成帝君之力。

    徐寒见状，顿时脸露笑意。

    “帮个忙。”他朝着一旁的方子鱼伸出了手，方子鱼见状一愣，正要询问徐寒所言所为何事，但有很快反应了过来。徐寒的一身修为早已被人毁去，此刻他要去吞噬那股帝君之力，凭自己的本事可没有办法横渡眼前的黑暗，自然是需要旁人相助的。

    方子鱼念及此处不免白了徐寒一眼——都到了这个时候，这家伙还有心情与她玩笑。不过这样的念头却也是转瞬即逝，她于此之后伸出手提起徐寒的衣袖，将之如老鹰抓小鸡一般高高提起，带着他轻轻一跃，便落在了那股翻涌的黑色气息身前。

    被这般提着的徐寒看上去多少有些狼狈，但他似乎打定主意要保住自己的面子，故而一脸强作镇定之色，甚至还一本正经的朝着帝君拱了拱手。这般作态让帝君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却又无从发作。

    不过很快，双方都收敛起了这样或者那样的心思，纷纷沉眸看向那团翻涌着的庞大黑色气息。

    没有再过多的言语交流，二人的双眸一凝，随即各自体内的气息翻涌，那团翻涌着的黑色气息在那时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自身的翻涌变得愈发的剧烈。

    而后那黑色气息开始渐渐化为两波，纷自涌向徐寒与帝君。

    那股力量浩瀚又强大无比，在他们翻涌而出的瞬间整个天地似乎都开始振动，都在为这股强大的力量的重见天日而心惊胆战。

    帝君感受着那股重新回到他身体中的力量，脸上露出了愉悦之色。

    这是他数十万年便一直等待的时刻，虽然距离最后的胜利还有一段极为艰难的路要走，但走到这处，也算得不易。

    为此，帝君还有意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在抽取那帝君之力的徐寒。他的神识放开，覆盖了整个世界，随即又蔓延向世界之外的星空万域。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在世界之外，随着这方天地的气息暴露在星空万域，那些鬼谷子们此刻正如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一般，飞速朝着此处赶来，帝君知道此事避无可避，他的心底暗暗盘算着如何才是应对这场大战最正确的方法，同时另一边也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徐寒。

    徐寒的肉身虽然极为契合帝君之力，但毕竟其修为已经在之前被鬼谷子所毁去，他抽取帝君之力的速度比起帝君来说要慢上寻多，这便帝君已经吞下了一成帝君之力，而徐寒却还才拿下半成不到。

    当然，这也并不要紧，毕竟帝君这副躯体所能承受的帝君之力的极限也就堪堪三成半的样子，徐寒倒是不用为此而着急。可这前提得是徐寒能吞下这剩下的两成帝君之力。

    正如之前所言，想要获取帝君之力，不仅得拥有强大的肉身，还得拥有同样健壮的魂魄。但偏偏徐寒是没有魂魄的，他是一股由帝君的灵魄加上这副肉身残余的执念所凝聚成的意志，他所能承受的最强的帝君之力也不过一成的样子，再多便会如那些被森罗殿所造出的圣子圣候一般，反被帝君之力吞噬心智，沦为傀儡。

    帝君在慢慢吞噬完他所能吞噬的两成帝君之力后，便退到了一边，沉着目光看着方才吞下了一成帝君之力的徐寒，鬼谷子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帝君微微掐算，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也就只剩下半刻钟左右的光景。这样短暂的时间显然并不足以他完成击杀眼前那位一直警惕看着他的伪神，再抢夺徐寒的肉身，镇压他的意志，最后再吞噬掉剩余的帝君之力等一系列的事情。反倒若是这种种步骤中，他出了哪怕半点差池，便有可能让之后赶来的鬼谷子寻到破绽，以至于让他这么久的谋划功亏于溃。

    更何况，帝君不相信以徐寒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算计谋划，会在这时没有留存下来后手？

    帝君不愿冒险，索性便收起了这些心思，而是在一旁沉眸看着正吞噬帝君之力的徐寒，他多少有些好奇，想要看看徐寒是用如何的手段获取这本来不是他能够获取的力量的。

    很快，徐寒便吞噬完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的一成帝君之力，接下来他会怎么做呢？注视着他的帝君在心里暗暗想到。

    帝君也曾在心底揣测过徐寒吞噬这些力量的办法，或是以某种秘法将之储存，又或是别的其他，但此刻的徐寒却显然没有任何的其他心思，更没有做出任何帝君想象中的事情，而是继续毫无顾忌的吞噬着那股力量。

    帝君的眉头在那时皱起，他想不明白徐寒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不认为徐寒会如此不知进退，不明白自己肉身的极限在何处，但却又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依仗究竟是什么。

    又是百余息的光景过去，那仅剩的一成帝君之力在这百息的光景中被徐寒吞噬了大半，吞噬的速度比起之前显然是快出了不少，而更让帝君诧异的是，在这又吞噬了半成帝君之力后，徐寒的面色如常，并未露出半点的异状。

    帝君心头的疑惑更甚，他眸中的黑芒大盛，一道漆黑的火焰在他的眸中燃起，他看着徐寒，某种可怕的力量在他的眉宇间流转，凭借着这股力量，他可以将徐寒周身的气机流转路线看得一清二楚。

    而就在这样的秘法施展开来，他看清了徐寒体内气息之后，帝君的身子在那时猛然一震，不可思议之色漫上了他的眉梢。

    他看见了数十条隐没的丝线链接在徐寒的背部，那东西极为隐秘，若非帝君张开着足以洞穿万物的秘法，根本无法发现，而那些被徐寒所吸收的，多余的帝君之力便在进入徐寒体内一阵流转后，顺着徐寒背部的那些一道道微不可查的丝线涌向了远方。

    这是？

    帝君的眉头一皱，不解于这是什么古怪的法门。

    但出于想要弄清徐寒究竟在打着些什么主意的心思，帝君下意识的便顺着那一道道丝线所去的方向转头望去。

    他的神识早已覆盖可整个天地，因此不出数息的光景便寻到了那些徐寒背后的丝线所连接到的尽头——赫然便是十万大山之中，四帝山的山巅。

    而那些丝线一一对应的则是那些早已在大渊山上死去的众人的尸首。

    随着这些帝君之力的涌入，诸人那些于此之前玄儿等人想尽办法也无法复活的尸体，此刻却渐渐有了生机，他们鼻尖的呼吸从无到有，从微弱到有力，面色也渐渐变得红润。

    他们空洞的双眸在那时缓缓闭上，又于数息之后缓缓睁开，而这次在那眸子中闪动却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无物，而是分明带着炙热与灵动之色。他们....在这时，真的活了过来。

    帝君在感受到这一点时，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徐寒算计了那么多，为的就是利用帝君之力不灭的特性将这些本就依仗着帝君之力而生出生灵再次复活过来。

    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帝君的嘴角却是勾勒起了一抹笑意，他狞笑着看着那依然还在努力吞噬着帝君之力的徐寒，嘴里暗暗言道：“原来，你还是没有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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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恭候多时

﻿    越到这时，帝君便越发的看不透徐寒的心思。

    将帝君之力分成数份，转移到诸人的身上，以此来分担帝君之力带来的压力，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徐寒的这些朋友，于这方世界来说都还算得上是当世人杰，想要受下这被稀释了数倍的帝君之力并非难事。

    但令帝君疑惑的是，此刻的徐寒，身负一成帝君之力，那位伪神身负一成帝君之力，剩余一成被那些此刻缓缓苏醒过来的诸人瓜分，这样的做法虽然解决了徐寒无法承受过多帝君之力的隐患，但三成帝君之力如此分散，待到鬼谷子降临，三方大战展开，徐寒等人其不被逐个击破，毫无半点还手之力？

    那他这样处心积虑的让他那些朋友们复活又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他错看了徐寒，这位在他的眼中几乎已经是能与他以及鬼谷子并肩抗衡的执棋人，似乎还是那个心存侥幸以及过度仁慈的孱弱生灵？

    这样的心思在帝君的心头流转，他莫名有些烦躁。很多时候他能大抵猜到鬼谷子的心思，却看不透眼前这个比他弱小数倍的徐寒的想法。而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至少亘古以来，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生灵。就像鬼谷子为何能够将世间万物推演得明明白白，便是因为他们了解生灵，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而一个你不知道对方目的的对手，永远是最可怕的。

    帝君想着这些的时候，徐寒已然吸收完了剩余的帝君之力，再次拥有力量的徐寒自然勿需方子鱼的帮助，自己便可凌空而立。

    他在那时回眸看了神色阴翳的帝君一眼，自己确是微微一笑，言道：“帝君，现在可不是做他想的时候，麻烦已经来了。”

    徐寒说罢这话，便仰头看向天际，透过那漫场的黑暗，去往穹顶之上，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无穷远的远方飞驰而来。

    帝君一愣，自然反应了过来徐寒所言之物是什么东西。他眉目一沉，不再与徐寒对话，身子便在那时一动，落在了一旁的黑色圆盘上，随即圆盘转动，带着帝君以及那几位仆从，化作一道流光冲出了这无垠深渊。

    而在帝君离去后，玄儿等人也飞身来到了徐寒的周围。以他们的眼界虽然无法弄清那股被吞噬掉的帝君之力究竟为何物，却能感觉到哪力量的强大，况且徐寒在言语间隐隐有将那帝君压制的趋势，这让即使之前对徐寒多有不满的妖君后卿在这时也暗暗将徐寒视为了主心骨。

    “姓徐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方子鱼抢在诸人发问之前，朝着徐寒问道。而诸人也在那时纷纷朝着徐寒投来目光，那目光包裹着的是之前诸人不曾有过的希冀。

    这便是徐寒始终给人的感受，在面对那些不可战胜的事物时，大多数人都会心生绝望，甚至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但徐寒不一样，哪怕再强大的敌人，似乎只要有他在，便并非没有获胜的希望。而希望，很多时候便是生灵赖以生存下去的根本。

    在诸人这样的目光下，徐寒也不免觉得有些压力，他赶忙耸了耸肩膀言道：“看看再说。”

    说着他的周身黑气涌动，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自他的背后猛地张开，磅礴的黑气继续溢出，将周围诸人的身子高高托起，然后那双翼一震，他便在那时裹挟着诸人以快得惊人的速度飞出了这无底的深渊。

    ……

    深渊之外的昆仑仙山依旧风雪不歇，似乎方才在这深渊中发生的一切都并未影响到外面的世界一般。

    徐寒带着诸人冲出了破败的昆仑仙宫，来到了那云海之上的天穹之顶。

    此刻夜色已至，天穹外星光闪烁，平日里这些星光被云层遮蔽，不可得见，今日在此处却让人将之看得真切，站立其中如置混沌仙境，美不胜收。

    但前人便早有所言，景色之美非起于景，而在乎心。

    这样的景色，在场诸人大都没有心思去观赏，反倒纷纷沉眸看向立在另一侧的那道黑色圆盘。

    那里帝君负手而立，他的心境自然不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此刻他倒没有半分的紧张，而是眺目仰头看向天外，看着那星空万域闪烁的繁星，看着繁星之后更广阔也更幽深的虚空。

    “我不在这数十万年，这些生灵们活得似乎过于滋润了一些，我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过这般群星闪烁的星空万域了。”也不知是有感而发，还是某种试探，在一段沉默之后，帝君忽的低声言道。

    徐寒微微一笑，也未有半点迟疑，便在那时接过了话茬，高声应道：“看样子万域星空的生灵没人在想念帝君这位唯一的神祇啊！”

    “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神坚持自己的信念，并不会为任何人而更改，世人不懂我的伟大，只是一味的恐惧，但没关系，我会再次君临，传播我的恩泽。”帝君寒声回道，并不为徐寒这样的言辞所动。

    这次，徐寒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不再与帝君言语，似乎是打算就此结束这场对话。

    可帝君却出奇的收回了自己望向星空万域的目光，反倒是用自己眼角的余光瞥向徐寒，他的目光在徐寒身旁的诸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方才落在了徐寒的身上，他竟然再次言道：“其实你很不错，比起鬼谷子来说，你更像是那个能够成为万域星空中新的神祇之人。”

    “但可惜，你太执着于某些东西，舍不得必要的舍弃，便难以承担起身为神祇的重任。你啊，算计了这么多，最后却还是要被拖累，注定是一场黄粱梦。”

    这一次，帝君的语气里竟然有些许惺惺相惜的味道。

    这让徐寒有些措手不及，他不免一愣，眉头一挑看向帝君的目光古怪了几分，他言道：“这个时候帝君与我说这些，怎么有种想要招安徐某人的味道呢？”

    帝君不语，在那时撇过了头，看向天外，这样一来双方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这样的沉默在数十息的光景之后，便再次被打破。

    天外忽然涌动出数道强悍的气息，诸如玄儿等人自然只能感受到那些气息中所包裹的威能，而徐寒方子鱼二人吸收了帝君之力，却可透过天外的无垠虚空看清正有数道身影飞驰杀向此方天地。

    咕噜。

    方子鱼咽下了一口唾沫，有些心悸的看向身旁的徐寒，问道：“这就是之前那些控制了我的家伙？”

    她在与那些鬼谷子接触之时心头便有所警惕，但当对方真的朝她动手之时，她根本就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而此刻她便要与这样的存在正面交锋，难免心有忌惮。

    “嗯。”徐寒点了点头，倒并未出言宽慰。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战斗注定惨烈无比，任何心理上的忌惮与顾忌都只能靠自己去扛过，旁人说得再多都是无用，而他也相信经历了这么多的方子鱼有这样的觉悟。故而他没有与方子鱼多言太多，反倒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十九，本要询问她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话还未有出口，十九便率先言道。

    “这十九次的轮回，我过得比你更痛苦。”

    “你尚且可以忘记过往，每一次都重新对待，而我却明知道前路黑暗，却不得不继续前行...”

    “这一天，我比谁都更期望它的到来，所以，放心吧，一万七千年前我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十九的目光对上了徐寒，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意。

    徐寒微微一愣，脸上不免有些愧色，在他明白了这个世界真相的时间里，那段日子于他来说可谓相当的难熬，他不得不衡量许多得失，考虑各种的因素，也狠下心做出一些牺牲，背负一些他不愿背负的罪孽。

    想到这里的徐寒又欲言说些什么，但却再次被十九打断：“你若是有所愧疚，那便大可不必，若说这个世界为何陷入如今的困境，其实与我也有不小的干系，我所做的不仅是为了救赎这个世界，也为了救赎我自己。”

    徐寒又是一愣，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数息之后他的脸上方才露出了苦笑之色，他看着神情平静的十九，自己的脸色却变得古怪了起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大概是未有想到徐寒会说出这样的话，十九有些奇怪的看了徐寒一眼，微微思索方才言道：“你说。”

    “现在的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十九？”徐寒一本正经的问道。

    十九平静的脸上在那时荡开一抹笑容，她挑眉言道：“你猜？”

    徐寒哑然，却是不想到了这个时候，十九反倒与他开起了玩笑。

    他正要再言，可今日似乎冥冥中就有什么东西在与他作对一般，这一次他的话还是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他的眸中忽的闪过一道寒芒，脑袋豁然抬起，那数道在虚空中穿梭的人影在那时来到了这方世界，身子缓缓落下，冷眸注视着这方天地。

    徐寒收敛起了自己其他的心思，他微笑着朝着那几人挥起了自己的手，朗声言道：“诸位走得好慢。”

    “徐某与帝君，恭候诸位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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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诛邪退避，夜尽昼来

﻿    三方齐聚，天地肃然，杀机弥漫。

    对峙的三方泾渭分明，看向对方的目光之中都充满了警惕。

    “想不到，我们最后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一个被囚禁的苟延残喘的神祇，一个被控制了数万年，浑浑噩噩的傀儡，能将我鬼谷子一脉逼到如今的地步，也算亘古未有了。”

    最先，还是鬼谷子打破了沉默。

    为首的老人黑袍宽大，衣摆在穹顶飘动，猎猎作响。他话虽如此说着，可目光却只是盯着徐寒——他很清楚若非眼前这个少年从中作梗，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自诩为算尽天下的鬼谷子，终究还是栽在了自己的自负之上。

    “谷主谬赞了。”徐寒依然神情轻松，甚至还有闲暇的朝着鬼谷子拱了拱手，嘴里应道。

    “哼。”鬼谷子一声冷哼却是不再理会徐寒，反倒是转眸看向帝君，他沉声言道：“你我终有一战，帝君是想要将这一战摆在现在，让这爬虫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咱们联手杀了这诡计多端的家伙，再一决雌雄呢？”

    这话出口，徐寒与十九倒是依然面色不该，可方子鱼玄儿等人却不免心头一跳，面色难看了起来。

    这两位若是联手对抗他们，以他们的战力显然不是对手，故而一个个都在那时噤若寒蝉，神情紧张的看着那帝君。

    帝君自然感受到了在鬼谷子提出此问的瞬间，周围诸人的情绪变化，他似乎有意戏弄诸人，并不在第一时间回答此问，反倒是面露玩味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徐寒，问道：“徐兄一位，这笔生意在下做不做得？”

    帝君当然不是为了嘲弄徐寒而做出这般无聊之举，对于他这样层次的存在，个人的恩怨他早已不曾介怀，他所考虑的永远是更为长久的利益。故而他这么做除开表面上那一层嘲弄的意味外，更深沉的却是想要以此试探徐寒的反应，以此判断这个给了他各种麻烦的少年是不是还藏着些他想不到的底牌。

    但令他失望的是，在面对此问时徐寒只是耸了耸肩膀，应道：“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帝君直问本心就好，徐某就不越俎代庖替帝君做主了。”

    帝君心头一凛，怒气奔涌，即使到了这般足以危机徐寒生死的关头，这个少年还是如此淡定自如。这让帝君拿不准徐寒的心思，而与之相应的，也让徐寒在帝君心头的威胁程度高出了数倍，对于鬼谷子的提议，他此刻真的有了些许心动。

    “当然可以。”故而他在那时转头看向那身着黑袍的老人，朗声应道。但此言说完，他的语调便猛地低沉了下来，又言道：“但怎么杀终归得有个规矩吧？”

    “好说。”那老者朗声笑道：“就像你与这孩子之前那般，所得之物你我对半分之，当然我鬼谷子一脉为表当初囚禁帝君的歉意，还会送给帝君一份大礼，以作投名状，何如？”

    “什么大礼？”老狐狸之间的对话总是弯弯绕绕，反复试探。

    一旁的徐寒都听得有些不耐烦，他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又大了个哈欠，这才言道：“我说，咱们能不能快点，输赢就那

    么回事，耽搁久了可是为再生变故的啊。”

    那语气吊儿郎当到了极致，与此刻这决定着万域星空未来的场面可谓格格不入。

    莫说帝君与鬼谷子就是徐寒身旁的玄儿也不免有些紧张，下意识的拉了拉徐寒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这时胡言乱语。毕竟若是鬼谷子与帝君谈不拢，双方真的打了起来，他们瞅准机会舍命一搏，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这双方真的要一致对外，那他们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但徐寒却好似铁了心要与那鬼谷子双方难堪，根本不因为玄儿的提醒而收敛半分，反倒是继续扯着嗓子言道：“那二位既然如此不信任，那要不就你们先决出个胜负，徐某等上一会也行。”

    这接二连三的挑衅之言入耳，饶是鬼谷子一方的那位老者也禁不住脸上肌肉抽搐，显然是怒不可遏。他沉默了一小会，这才看向帝君，沉声言道：“徐寒这具肉身，便是我鬼谷子送给帝君的大礼。”

    “嗯？”听闻这话的帝君顿时脸色一变。

    徐寒的肉身对于帝君来说如何的重要自然是勿需再表，若是真的按照鬼谷子所言的话，杀了徐寒之后他便拥有了五成帝君之力，同时也有了能够装下这样强大力量的肉身。虽然看上去他与鬼谷子再次处在了同一标准的起跑线上，但帝君对自己的力量的掌控显然不是鬼谷子可以比拟的，这样一来，最后那场大战从某种意义来说，帝君便有了必胜的优势。

    这样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但帝君不明白的是，鬼谷子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他为何会为了杀死徐寒，而如此不惜代价。

    “我该如何信你？”帝君沉声问道。

    “帝君不用信我，信自己即可。”鬼谷子眯着眼睛说道，帝君的问题其实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很是复杂的问题，尤其是对于他们双方来说。

    这数百万年来的相互算计，你追我赶，双方都太了解对方的心思，对于对方提出的每一个提议都充满了警惕，都害怕其中藏着算计。而正是这各种顾虑让本来双方博弈的事情变作三方之后，便变得浮渣无比了起来，每一方都害怕另外双方联合起来对抗自己，同时又很难以信任某一方抛出的橄榄枝。

    “何解？”帝君显然也明白这其中的条条框框，他很是慎重的再问道。

    “我们要分的可不是他们有的全部，只是她与他。”鬼谷子伸出了手，指向方子鱼与徐寒。

    帝君还有些发愣，并未在第一时间领会到其中深意，但他毕竟是神祇，在数息之后便恍然大悟。

    鬼谷子所言的杀徐寒不假，平分帝君之力也不假，甚至将徐寒的肉身送出都绝非妄言。只是这一切需要帝君自己去拿，帝君所担心的信任问题其实只要换个思路来想便简单到了极点——双方根本不可能相互信任，更无法真正的做到联手对敌，既然如此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便是...

    不联手。

    是的，他们勿需联手将徐寒一干人等尽数斩杀，只需要将方子鱼交给鬼谷子解决，将徐寒交给帝君来对付。二者身上分别有着一成帝君之力，只要将之击杀

    自然也就平分了各自所得，至于剩下那散布在其余诸人身上的帝君之力，显然不足为惧，完全可以等到双方决出了胜负，再去收割。

    当然这样的对手分配也并非完全公平。

    无论是鬼谷子还是帝君都清楚，徐寒显然是比方子鱼更加难缠的对手。但帝君无法拒绝这个提议的原因在于，他迫切的想要得到徐寒的肉身，这样的分配对帝君的收益更大，自然多承受些风险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想明白了这其中关键的帝君在那时双眸一沉，在数息的犹豫之后，便猛然重重的点了点头，看向鬼谷子言道：“好！就依你所言。”

    这话出口，鬼谷子阴沉的脸上顿时浮出一抹笑容，而玄儿等人却是在那时脸色大变。

    鬼谷子与帝君显然不会去顾忌玄儿等人的心思，他们都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双方达成了协议，便在第一时间纷自转身看向各自的目标，庞大的威压也在那时分别从他们的体内涌出，将徐寒与方子鱼笼罩在其中。

    在这样强大的威能下，方子鱼不免吞了一口唾沫，身子下意识的退去一步，伸手拉了拉徐寒得衣袖，小声问道：“喂，姓徐的，咱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

    “嗯？什么？”徐寒转头看向方子鱼，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

    “他们要对咱们动手了，咱们难道就要坐以待毙吗？”方子鱼见状顿时火冒三丈，但碍于如今的状况，她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再次问道。在方子鱼看来，可是徐寒自己出言嘲弄的那些人，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做出这般无稽之事，那这么说来徐寒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眼前的麻烦。

    “你说这个啊？但我没有办法啊。我也打不过他们。”徐寒一脸平静的言道。

    方子鱼咬着牙，强压下了想要将徐寒脑袋锤烂的冲动，沉着声音言道：“那你赶忙招惹他们。”

    徐寒一脸委屈，说道：“我可没有招惹他们，我是为他们好，让他们不要说得太久，迟恐生变。”

    “你哪一边的？”方子鱼对于现在这个没头没脑的徐寒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她跺了跺脚大声的斥责道，而就在双方对话的档口，鬼谷子与帝君已然已经走到了二人的跟前。

    “我是哪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哪方的。”徐寒言道。

    “嗯？”方子鱼一愣，还未待她想明白其中就里，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的从她的身后迈步而出，穿过了她的身子，走到了前方。

    那身影赫然便是十九。

    方子鱼想着，这孩子那是那些人的对手，正要伸手将之拉回。

    可那时，十九却抬起了头看向天际，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两位杀神，看向天外。她的眸中与嘴角浮出一抹真切的笑容，她的嘴唇缓缓张开，轻声言道：“爹。”

    那一声清澈的呼唤落下。

    于是。

    昏暗的穹顶上，六颗星辰亮起，漫天灼灼的星光下，一双含着烈阳的眸子在无垠的虚空中猛然睁开。

    目光所致，星光随行。

    诛邪退避，夜尽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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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世界

﻿    是他。”

    同样的话，同样惊骇的语调，同时从鬼谷子与帝君的嘴里吐了出来。

    放眼星空万域，有万族横立，有生灵亿兆。

    但真正能让眼前这二人感到麻烦，或者说棘手的却不过寥寥数人。

    其一，是这如今已经让人看不透的徐寒，其二，便是那双如含烈阳的眸子的主人。

    那双眼睛的主人，曾经也只是星空万域无数世界中，一个平凡世界里同样平凡的生灵。他没有通天彻地的修为，没有冠绝古今的天赋异禀。

    但就是这个平凡的生灵，一路披荆斩棘，成为了头顶七星的神祇。

    帝君差点死在他的手中，鬼谷子也因为对他的忌惮而在万域星空布局数十万年方才敢图穷匕见。

    他锋利、刚猛，如他手中的刀，如他头顶的光。

    似乎只要他愿意，这世上并不存在他无法战胜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他与徐寒又是出奇的相似。

    耀眼的星光缓缓暗下，依旧的明亮却不在那般咄咄逼人。一道身影顺着星光降落，在他落地前，地面上忽的涌出数道剑影，在他的脚下绽开了一道璀璨的剑莲。他轻轻落在那朵莲花上，目光温柔的看向前方，看向那位正仰头看着他的女孩。

    “这些年，辛苦你了。”男人轻声说道，语气中不无愧疚之意，但更多的却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十九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女儿不苦。”

    男人只是点了点头，似乎不打算将这处久别重逢的戏码演尽，他只言道：“你娘做了你最爱吃的阳春面，此间事了，我便带你回家。”

    哐当。

    此言一落，一声脆响荡开。

    男人背上的刀剑出鞘，他一手持刀，一手握剑，刀白如雪，剑绕九重剑影。

    浩然剑意与刀意在他的体内交错，然后奔涌而出，直冲天外，脚下的莲花绽开，头顶的星光大盛。

    他这时方才第一次看向鬼谷子与帝君，眯着眼说道：“诸位，这段恩怨，该了解了。”

    ……

    “唉，这家伙谁啊，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方子鱼终于在这时从这番变故中回过了神来，她用手拉了拉徐寒的衣袖，轻声问道。

    徐寒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双眼放光的方子鱼，心头不禁暗暗为自家师兄叹了口气，但嘴里还是言道：“就是苏慕安口中那个第十七代老爹。”

    “啊？”方子鱼的眼珠子在那时睁得浑圆，大概是从未想过苏慕安口中的那个祖宗是真有其人，更为想过这个人还活着，嗯...长得还这么年轻。

    “可十九为什么叫他爹？”不过很快方大小姐便发现了事情的古怪，她又一脸狐疑的问道。

    这个问题倒是让徐寒有些犯难，他想了想，最后也只能敷衍的应道：“这个就很复杂了，有空再与你细说。”

    方大小姐自然不满于徐寒这样的回答，正要再次发问。

    可就在那时，鬼谷子的声音却忽的响起。

    “殿下不在神宫中好好养伤，怎么有心事来参合这等闲事。”鬼谷子的那位老者沉眸看着男人，他的眉宇间光芒闪烁，似乎有某种力量在眸中流转。他想要以此看清来者的底细，毕竟他记得真切，在此之前他便已经重创过这个男人，以当时的伤势来看，对方断无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回复过来，鬼谷子不禁怀疑这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他没有算到的差池。

    但令他失望的是，失去了一成帝君之力的他不再拥有能够仅凭目光便看穿眼前这个浑身沐浴星光的男人的本事。

    而越是这样看不透的东西便越是让他心中不安。

    “星空万域安静了太久，这样的热闹在下怎么能错过呢？”刀剑已经在手的男人，衣衫鼓动，嘴角含笑的看着老人，脸上是让人猜不透的玩味之色。说着他还侧头看向了一旁的帝君，嘴角的笑意在那时又重了一分：“更何况还有帝君这位老朋友在，我若不出面一见，传出去岂不让世人笑我苏某不懂待客之道？”

    “监视者。好大的名头。”帝君也在那时不甘示弱的微微一笑，沉声言道：“今日既然你来了，那我也好试一试这数十万间，你那点本事有没有些许长进。”

    这男人的出现显然给了鬼谷子与帝君极大的压力，双方这一次很是默契的选择了站在统一战线，由此可见这男人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这话说罢，帝君脚下的黑色轮盘疯狂旋转，在那时身形一变，便来到了帝君的身后，那轮盘上一道道古怪又生涩的铭文浮现，闪动起了骇人的光芒，随即那圆盘上一柄柄漆黑的刀叉剑戟涌出，纷纷将锋芒对准了那男人。

    而另一边鬼谷子周身的依然也开始鼓动，黑白之气缠绕着他的身躯，直冲天外，数道黑白之气凝成的恶龙也绕上他的手臂、周身。

    眼看着这三方之间的大战就要一触即发。

    “我说你们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多欺少这样的事情干起来怎么还如此义正言辞？”可就在这时，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却忽的响起。

    鬼谷子与帝君皱起了眉头，但方才立在他们身后的徐寒却在那时身形一闪来到了那男人的身侧，与之并肩而立，微笑着看着他们二人。

    “那以徐兄弟的意思该如何？”帝君沉眸问道。

    “简单。”徐寒伸出了手，指向帝君：“咱们俩解决咱们的事情，他们俩去算他们这数十万年的老账，何如？”

    这话出口，莫说是帝君与鬼谷子，就是方子鱼等人也都纷纷脸色大变，他们可着实想不明白，徐寒拿什么与这些人斗。

    帝君虽然觉得徐寒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必然有所依仗，但这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毕竟杀了徐寒对他来说收益最大，同时在徐寒与那监视者之间若是一定要选一个对手的话，怎么看都是这徐寒更好对付。若是他能成功击杀徐寒取得那帝君之力与徐寒的肉身，届时这监视者与鬼谷子打作一团，他说不得还可坐收渔翁之利。念及此处的帝君自然是没了半分的迟疑，他当下便沉眸言道：“既然徐兄弟有这么胆魄，那本尊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这话出口，一旁的鬼谷子顿时脸上的肌肉抽搐，帝君能想到的事情，他当然也能想到，故在那时沉声言道：“帝君忘了被这小子耍得团团转的时候了吗？依老夫看，我们应当联手杀了这监视者，再按之前的计划行事。”

    鬼谷子并不死心，还试图出言说服帝君。

    虽然这话并非毫无道理，但显然在这巨大的机遇面前，帝君很愿意冒些许风险。

    “盛情难却，谷主勿需担心，待我杀了此子，夺了他的肉身，我便前来助你。”帝君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便摆开了架势看向徐寒。

    鬼谷子在心底说不得已经暗骂了帝君百遍，但这时却显然不是再究竟此事的时候。

    “十方剑阵！”

    一声爆喝从那监视者的嘴里吐出，无数雪白色的长剑，从天外的无垠虚空中遁来，飞速来到那男人的身后，在他的背后化为了一对锋利无比的剑翼，他头顶的星光大盛，手中刀剑亮起，他在那时便裹挟着漫天刀意剑意朝着鬼谷子杀了过来。

    鬼谷子的双眸一凝，他感受到此刻这监视者的修为似乎已经恢复到了全盛时期，他来不及去细想对方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只能在那时凝聚起周身的力量抵御对方的进攻。

    那一边鬼谷子与监视者战作了一团，帝君也在那时收回了目光，看向徐寒，他背后那布满刀叉剑戟的轮盘随即调转方向朝向徐寒。

    “咱们也开始吧。”帝君说道，那些刀叉剑戟顿时寒芒涌动，如利箭上弦，随时便会铺天盖地的涌来。

    “别急。”相比于帝君的剑拔弩张，徐寒的神情却轻松了许多。

    他说完这话，便在帝君诧异的目光下，浑身气息涌动，随即一道星光在他体内升起，天外一颗星辰随即亮起。徐寒伸出手，竟是极为怪异的握住了那道星光，然后他笑道：“先把东西还给别人在说。”

    然后他屈指一弹，那道星光连同着天上的星辰便在那时猛地涌出，去到了那监视者的头顶。七颗星辰在那时交映成辉，而监视者的气势也随即陡然上升了一个台阶，攻势也愈发的凛冽，本来在鬼谷子的杀招下隐隐有些疲态的他，在星光的照耀下，竟然搬回了这颓势。

    帝君见状心头一沉，这星辰之力的强大在数十万年前他便早有感受，虽然徐寒不见得能完全驱使着力量，但有着东西傍身总归是可以增加下胜算，他竟然如此轻易的便将之送出，以至于让帝君摸不准他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在故作姿态。

    但无论如何，这时都不可能再有退路，他沉下了眉头言道：“那现在可以了吧。”

    说着，他背后那些利器再次涌出，一时间杀机弥漫。

    “等等！”可那时徐寒的手却再次伸出，朝着帝君大声言道。

    帝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悦道：“又如何？”

    徐寒有些尴尬的笑道：“还有一物。”

    说着他的手伸出，一柄漆黑色的长剑浮现在了徐寒手中，他的头顶三千道金色的剑影随即涌出。

    徐寒伸手抚摸着那长剑的剑身，脸色忽的肃然了起来：“这些日子，谢谢你了。”

    说着，长剑被他猛地一抛，再次扔完那男人所在之处。

    说来极为古怪的是，那长剑再来到那星光的照耀下后根本勿需男人用神念驱动，一声高亢的剑鸣便从那漆黑的长剑剑身上升起，那声音欢快无比，像是与固有久别重逢一般。

    然后漆黑的长剑直直来到了男人的头顶，三千道金色剑影尾随其后，开始随着男人的攻势不断的袭向那鬼谷子，而更为古怪的是，随着那些剑影的每一次进攻，每一道剑影之中都隐隐有一尊刀客虚影浮现，猛烈的挥刀，斩向鬼谷子周身盘踞的恶龙。

    再得一助力的监视者可谓如虎添翼，竟然将那拥有着三成半帝君之力的鬼谷子打得节节败退。

    帝君自然惊骇于那监视者比起数十万年前他们交手时更加强大的修为，同时心底也暗暗担忧了起来，若是鬼谷子被过快的击杀，那他一人面对这强悍的监视者以及深浅不知的徐寒，当是何等危险？

    念及此处，他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也无心在询问徐寒，他背后的那些利器在那时呼啸着飞射而出，裹挟着惊呼毁天灭地的威能从四面八方轰响徐寒，几乎封死了徐寒的所有进退之路。

    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徐寒会死在这样他全力以赴的一招之下，毕竟再给出了星辰与那神剑之后，帝君着实想不到徐寒还能有什么后手。

    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很好的证明了帝君这样的猜想。

    面对呼啸而来的刀叉剑戟，徐寒的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未有反应过来一般。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那些利器来到距离徐寒的身子不过一寸处，帝君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玄儿等人发出了惊呼。

    但这些情绪都被淹没在了下一刻——

    徐寒的一只手缓缓的伸了出来，一根手指轻轻的点在了那冲杀最前方的一柄黑色长枪的枪尖之上。

    那时，那些事物尽数戛然而止，纷纷停滞在了徐寒的身前。

    徐寒抬眸看向帝君，微笑言道：“帝君太心急了。”

    “徐某还有一样东西要还给帝君呢。”

    帝君的面色惊骇，他想不明白眼前这样的徐寒到底是靠什么如此轻易的拦下他的杀招的，但一股莫名的恐惧却在那时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上下嘴唇打着颤，问道：“什么？”

    徐寒的眸中与嘴角都在那时绽开了笑意，他的嘴里在那时吐出了两个很是莫名的字眼。

    “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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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归家

﻿    世界。

    那短短的两个字眼吐出，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一道难以言明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波动在那一瞬间以徐寒的身躯为中心如涟漪一般猛然荡开。

    轰！

    那力量波及的速度极快，就是帝君一时间也未有反应过来，被那力量的余波所震。

    那时帝君的脑海中响起一阵轰鸣，他暗道一声不好，正要运集周身的力量抵御，但那股力量波动并未有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只是越过他的身子继续朝着无穷远的远方继续涌去。帝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法门，又有什么样的威能。

    他将周身力量调动到了极致，却暂时隐而不发，只是沉着眉头看着徐寒。

    那数道从他背后的黑色圆盘涌出，刺向徐寒的刀叉剑戟依然停留在徐寒的身前一寸处，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但徐寒嘴角那上扬的笑意，看着他那戏谑的神情却让帝君心头那股惴惴不安愈演愈烈。

    “徐寒，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故弄玄虚？”帝君沉眸言道，但暗地里却飞速的催动起了自己体内的力量，试图动用那些刀叉剑戟冲破徐寒支起的屏障，一举取下徐寒的性命。

    但不知为何，他狂暴的利用倾巢而出，加持在那些刀叉剑戟之上，本应生出毁天灭地的威能，可一切却又如泥牛入海一般，激不起半点风浪。那些刀叉剑戟依然如陷入了时间停滞一般，停留在那处，不可前进毫分。

    帝君的心头骇然，他想不明白只有区区一成帝君之力的徐寒如何能够如此轻松的抵御下他的全力进攻。

    而面对帝君的询问，徐寒却是不语，只见他的伸出的点在那枪尖的手指在那时又是轻轻一点，那漫天的刀叉剑戟便如水中倒影一般在层层涟漪中，尽数散去。

    这是什么神通？！

    目睹了这一切的帝君心头可谓惊骇万分，他纵横星空万域不知几多岁月，被他毁灭的世界亦是难以计数，哪怕是险些让他陷入死境的那位监视者也不曾表露出这样可怕的修为，他想不明白，前些日子为了对抗一位鬼谷子的使徒便不得不借用他的力量，而被他附身的徐寒，是如何在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中，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出这般可怖又诡异的修为的。

    帝君心有万般疑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根溯源的好时机，他再次催动起背后的黑色圆盘，巨大的圆盘厚重沉闷的旋转，愈发狂暴的气息自它背后奔涌而出，他得快些解决掉徐寒，毕竟鬼谷子似乎已经不是那位监视者的对手，虽然他与鬼谷子的立场并不相同，但此刻唇亡齿寒，他们要做的就是得兵合一处，杀了徐寒与监视者，方才能有...

    等等！！

    想到这里的帝君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的心头一惊，他侧眸看向自己的身边，这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空空荡荡，除了他与徐寒便再也寻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怎么样，徐某还给帝君这个世界，帝君满意吗？”帝君脸上的惊骇让徐寒一瞬间便明白他发现了这般异状。徐寒面带笑意，脚尖在空中轻轻一点，身子便以快得出奇的速度一闪而过，来到了帝君的跟前，他的嘴角与眸中都带着笑意，注视着帝君，嘴里如实问道。

    “幻境？”帝君面色阴沉得好似能滴出水来，他寒声问道。

    他到了这时才醒悟过来，方才那自徐寒体内荡开的力量波动本身就不是为了击溃他，而是将他拉入这方幻境，之前与徐寒同处一个身躯之中帝君便领教到了徐寒在这方面的本事，如今再次着了他的道，帝君不免心头涌出些许愤怒。但同时暗地里也在施展自己的手段试图冲出这幻境，可是无论他怎么样努力，都无济于事。

    “帝君高估徐某了，在那帝君送给徐某的幻境中我能将帝君拉入其中，靠的是帝君那时心神上的漏洞，可方才那样的情况，帝君正全身戒备，帝君以为徐某能有这样的本事的话，还会与你和那鬼谷子虚与委蛇这么久的时间吗？”徐寒似乎是看透了帝君的心思，他慢悠悠的问道，话里的每一个字眼都直戳帝君的心神。

    而说道这处，他还有意顿了顿，目光饶有兴致的落在帝君的脸上，上下打量着对方，就像是在欣赏一幅千载难逢的景色一般。

    “况且帝君大可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哪里像是幻境呢？”

    徐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帝君的脸色猛然一变。

    他像是响起了什么，眉宇间涌出了一抹不可置信之色。

    他根本无心再去管徐寒的所言，而是抬头看向天外，三颗明亮的星辰照耀，刺得那时的帝君双眼发疼。他有些恍惚，这世上当然不会有这样明亮的星辰，那应当是……三颗太阳。

    这样诡诞的事情，若是放在旁人眼中，定会觉得是自己久醉未醒，又或者处于梦境，但帝君在看清那事物的瞬间脸上浮出的却是一抹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愤怒——一种恨不得将徐寒撕成碎末、烧成灰烬、再撒入虚空的愤怒。

    “你！在找死！”帝君沉着眸子，压低了声音，如此言道。他双眸中黑色火焰燃起，眼眶四周青筋暴起，像极了被人触了逆鳞的恶龙，杀机狰狞，涛涛如江海般自他体内奔涌而出。

    即使是在之前，被鬼谷子困在世界深处数十万年的岁月，即使是被徐寒各种算计不得不妥协的情况下，帝君都从未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他的身子猛然跃出，滔天的黑气紧随其后，一拳挥出，便有漫天的黑气裹挟在拳风之上，无需催动，便化为了黑龙之状，长啸着杀向徐寒。

    但面对这样的杀招，徐寒却只是淡淡一笑，身子动也不动的立在原地，直到那拳风袭来，他方才微微侧了一下脑袋，那看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却又恰到好处的躲开了帝君这一拳。

    帝君的眉头一皱，他意识到些许不寻常的味道，他这一拳所裹挟的威力何等强大？岂能如寻常武者一般，避开了拳头就能安然无恙？

    放在平日，帝君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去细究其中就里，但此刻，显然心头涌出的愤怒已然侵蚀了这位活了不知几多岁月的神祇的心神。他只是觉得愈发的愤怒，于是又是浩然的一拳挥出，但一如之前一般，这看似裹挟着无穷威能的一拳，依然被徐寒不动声色的躲了过去。

    帝君依然不去细究其中缘由，反倒是愈发狂暴的挥拳，转眼间便是数十拳如暴雨梨花般倾泻而出，最后却都连徐寒的衣角都无法摸到。

    大概也是这数十道拳风的挥出，让帝君心头的暴怒散去了一些，他也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索性收住了自己的攻势，立到了一侧，眉宇含煞的看着徐寒，心神却在那时猛然荡开，去往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他想要弄明白徐寒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他的攻势变得如此孱弱，而这一定与这个被徐寒造出来的虚假事假存在着某些关联。

    徐寒看出了帝君的心思，但他却似乎并不担忧被帝君寻到所谓的“破绽”。

    反倒再次欺身上前，来到了距离帝君不过数丈之处站定身子。他也不记得对帝君出手，反倒是一脸笑意的问道。

    “这么多年不曾相见，帝君真的就真的要一直这么站下去？”

    “真的不去看看，这个...”

    “帝君出生的世界现在是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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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星空之始

﻿    帝君出生的世界。

    这样的话，若是有旁人在场，听到此言，必会是满脸惊骇。

    帝君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的出生在世上大多数生灵的眼中都是一个谜，或者说，大多数生灵下意识的都不会去细想帝君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但在徐寒这话出口的瞬间，帝君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怒色显然便很好的说明了徐寒所言并非胡诌而来，而是确有其事。

    而帝君似乎也没有隐瞒此事的心思，他只是沉眸看着徐寒，在那时低声问道：“你想要做什么？”

    徐寒微微一笑，一只手便赫然放在了帝君的肩膀上，对方的心头一震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徐寒的手掌，但强大如帝君，此刻在徐寒的手掌下却如孩童一般竟是生不起半点的反抗之力，哪怕他使出浑身的解数，徐寒的手却依然死死的按在上面。

    “在这个世界，帝君可不是我的对手。”徐寒眯着眼睛说道，然后一道晦暗的力量波动猛然自徐寒体内的荡开，二人悬浮于半空中的身子便在那时一闪而逝，消失在了原地。

    ……

    那是一处很神奇的所在，天上的艳阳高照，身边的流水喘喘，但大地却一片荒凉，莫说人迹，就是半棵草木也难以看到，你极目远眺 所见之物与眼前的景象亦是如出一辙。

    “啧啧。”徐寒与帝君并肩立在这荒原之上，徐寒的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一切，然后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他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帝君言道：“多好的一个世界，可惜却是寸草不生。”

    “帝君活了那么多年岁，也算是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为何？”

    帝君的面色在听闻此言之后愈发的难看，他沉眸看着徐寒，寒声言道：“这与你何干？”

    徐寒的面色平静，他松开了按在帝君肩膀上的手，然后开始在帝君的面前来回踱步。

    “世上的生灵都恐惧帝君的降临，但对于帝君究竟从何而来，因何而生都无心探究。”

    “而鬼谷子却是这些生灵中的异类，他们在很多年前便开始研究帝君，当然他们可不关心帝君到底是如何修到如今的境界，他们只想觊觎帝君的力量罢了。”

    “虽然说动机不纯，但做法终究还是有些用处。”

    “他们称呼帝君为星空之鞭，认为帝君的诞生是顺应了星空万域的意志。”

    “说实话这些话我当初第一次听到，一直认为是一群对力量狂热崇拜从而失去了理智的疯子才有的言论。”

    “但得谢谢帝君的是，帝君将我关在那方幻境中一年多的光景里，我很是无聊，于是乎便开始翻看前十八个我留给我的记忆。”

    说道这处的徐寒，有意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帝君的身上，他上下打量着对方，似乎是想要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帝君自然不想给徐寒这样的机会，他始终板着脸，阴沉着自己的目光，试图以此遮掩自己内心的想法。但他越是如此，便越是正中徐寒的下怀。

    徐寒的声音在数息的沉默之后再次响起。

    “那些记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至少大多数的记忆都是如此。”

    “不过是一遍又一遍记忆的重复，从青州的上云城开始，到大渊山的血流成河中结束。”

    “但这千篇一律之中却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东西，吸引了我。就像帝君在昆仑仙宫中与我的坦诚相待，在这些故事发生的最开始，也就是第一次，鬼谷子口中的‘元’，那一次，也曾有人如帝君一般与我坦诚相待的说过许多东西。”

    “他告诉我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意志，或谓之为神，谓之为天道，又或者其他。而当这些意志组合在了一起，便成为星空万域的意志。”

    “就像一个世界会选择他的神祇，赋予他强大的力量，悠长的寿命以及管理驱动世界的职责，星空万域同样存在着这样的意志。只是由于星空万域太过广袤无垠，那意志也注定极为强大，很难有生灵能够凭借着一己之力承受下那份意志的馈赠。”

    徐寒叙述的语调极为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位长者再给自己的后辈讲述一个遥远又古老的故事。

    但身为“后辈”的帝君显然并无法心安理得的倾听这个故事，他的身子莫名的开始颤抖，虽然这样的颤抖极为轻微，若非有着徐寒这样的目力，根本无法将这样的颤抖看得真切。但这般异样对于纵横星空万域，毁灭过无数世界的帝君来说已然算得上是亘古未有的事情了。

    “所以，帝君真的是星空万域冥冥中那股意志的选择。可是为什么那意志会选择帝君呢？”徐寒眯着眼睛继续说道，他眸中闪烁的光芒似乎要将帝君从里至外的看个透彻一般。

    “难道说是因为万域星空中的意志本身就是死亡与毁灭吗？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何又会在这万域星空中诞生出这么多的生灵呢？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不是吗？”

    徐寒一连串的质问最后却石沉大海，很显然此刻的帝君并不愿意与他多说上哪怕一句话。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怕，身子的颤抖也愈发的明显，似乎在这个了无人迹的天地间隐藏着什么令帝君惧怕的东西一般。

    “那位与帝君一起被封印在那方天地中的英灵并没有给我答案，我不清楚是他不知道，还是他想要让我自己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我都只能自己去寻找。可帝君是知道的，那时的我被困在了帝君给我的幻境中，我哪里也出不去，所以，我能做的便只有思考，去揣测万域星空中那冥冥的意志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近乎于接近世界的本质，自然不是徐某人这样的凡夫俗子可以揣测到的东西。但好在曾经的鬼谷子告诉过我一个他们揣测来的答案，嗯，就是方才我与帝君说过那个徐某人嗤之以鼻的答案。”

    “我以为那是鬼谷子们那是长久以来执着于帝君之力而生出的臆想，但若是我将他们的话带入到曾经那位英灵与我讲过的故事中，似乎也勉强能将万域星空中那意志的所作所为解释得清楚。”说道这处的徐寒再次停顿，他的脸上浮出了笑意——有些羞涩的笑意。

    就像是刚刚读书学字的稚童，剖析开了一段生涩的古文，有些暗自得意，又有些不太确定。

    这样的笑容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却出自真心。

    “当然这样的揣测只是揣测，徐寒尚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要求证他的真假，徐寒以为要么只有去问那冥冥中意志，要么就能去去问帝君。毕竟帝君才是星空万域中唯一接触过那股意志之人，而很巧的是什么呢？在下恰好就在帝君张开的意识组成的幻境之中，只要我能抽丝剥茧的去到帝君意识的深处，去看到亿万年光阴以前，帝君是如何成为帝君的，那一切的答案便有了解释，帝君觉得对吗？”

    这个问题，自然得不到帝君的回应，徐寒注定得自说自话到最后。

    他对此早有预料，因此对于此刻面色阴沉又沉默不语的帝君他也并不在意，在问完这个问题后，沉默了一会，便再次说道。

    “那究竟是多远之前的事情，我也说不清楚，帝君的意识中藏着太多太多记忆，毁灭了太多太多的世界，生灵的哭喊与绝望几乎将徐某的心智淹没，但也是这些记忆让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无关于帝君起源的秘密。”

    “帝君似乎并非一开始便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帝君喜欢在毁灭一个世界前便将这样的讯息提早传播到那个世界，虽然这个讯息只能被那个世界最为强大的一小撮人知晓，但这一小撮人往往便拥有改变他们所处世界的格局的能力。”

    “试想一下，一位统治着整个世界的强者，忽然听闻这个世界要被一个更加强大的存在毁灭时他会怎么做？穷兵黩武奋力反抗？醉生梦死放浪形骸？更不乏选择臣服帝君，献上自己世界之人。”

    “每个人无论做什么选择，在这样的恐惧面前，大都会做出些反常的事情，而这些反常折射在那些被他们统治生灵中便会引起一些反弹，有道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更何况每个世界中数以百万计生灵？他们中免不了会有一些人在其后也觉察到了一些古怪，于是乎战乱便会开始，通常便是帝君未至内乱先起，恐惧、死亡、灾难早早的便在那方世界开始传播，当帝君降临时，世界在绝望中被毁灭，而帝君便可以吞噬那些力量，同化那些亡魂与憎恨，成就更强大的自己。”

    “当然这些只是题外话，但多少与帝君的起源有着些许关系。我继续顺藤摸瓜，在帝君绵长的记忆中穿梭，也幸好在帝君给我的幻境中，时间也是一种可以被控制的东西，不然我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去到帝君记忆的深处。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抵达了帝君内心最深处的地方，那里藏着一道被封印的记忆。那封印被施加了各色的力量，按理难说绝不是当时只是一道意识的徐某人可以解开的，但出乎在下预料的是，我只是这样轻轻的用手指一点，那道封印便极为轻易的破开，就像是那封印一直在等着我的到来一般。”徐寒说道这里，脸上露出了苦恼之色，“那种感觉似曾相似...就好像...嗯...”

    徐寒又是一阵沉默，脸上的苦恼之色更甚，像是努力的思索着什么，忽的他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说道：“就像是我去到昆仑仙宫时一样，那里有人在等着我的到来！”

    听闻这话的帝君，本就阴翳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愈发的难看，他终于在这时说出了徐寒这番长篇大论以来的第一句话：“你不该去看的。”

    他的语调低沉，不像是在将话说给徐寒听的，反倒是像极了自言自语。

    “可我还是看了。”徐寒微笑着言道，并不将帝君的异状放在心上：“我在那个记忆里看到了一个世界，一个无比想和又富足的世界。那里的百姓修为不高，即使是最强者也没有那通天彻地的本事，但哪怕如此，那里的生灵却生活得格外幸福，没有大能的斗法，自然也少了很多被殃及的池鱼，哪怕有些争端所能造成的灾难相比于其他世界也少之又少。”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天外来了入侵者。当然，他们可不是帝君，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强者，他们的世界在无休止的战乱与过度的使用之后，土地变得贫瘠，灵气变得稀薄，为了延续自己的种群，入侵别的世界便成了他们的唯一选择。而一个饱受战乱，在刀剑与鲜血中走出的生灵比起那一派祥和的生灵来说，无论是心性还是修为都强出太多，那个世界的生灵几乎是没有半点反抗之力的便被入侵者所统治。无数生灵被奴役，就连他们的王者也成为了阶下囚，被关入了最肮脏的地牢。”

    “在那肮脏的地牢中，那位王者日复一日的思索着为什么他们会遭遇到这样的命运，他开始收集各种的信息，在那些负责看守他的外来者的对话中，他渐渐明白，万域星空之中存在无数各色各样的世界，而每个世界都并非无穷大，他门所拥有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耗尽，那么获取别的世界的力量便成了每一个世界延续自己种族而必定会走上的道路，他们之所以遭受这样的命运，便是因为他们没有这样的警觉，他们以为他们可以安然的在这个世界永远的生活下去，却不知道世界之外满是虎视眈眈的豺狼，今日这些入侵者不来，明日便会有其他的入侵者到达，区别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那位王者在那时豁然顿悟，他们的遭遇怪不得任何人，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他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

    “安逸是生灵的慢 性毒药，只有不断奔跑的麋鹿才能逃过豺狼的追杀，也只有强壮的豺狼才能捕捉到果腹的猎物。”

    “他在那时发下了宏愿若是能够逃出生天，他一定会让这样的悲剧不再万域星空中上演，他要让万域星空中的所有生灵都知道危险始终潜伏在他们的四周，要么变强，要么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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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我

﻿    “啧啧啧。多么伟大的愿景，我想那几乎是感天动地的决意，方才能够穿越亿万里的距离，被那万域星空中冥冥的意志所感受到。”

    “但怎样才能做到自己所言的话呢？”

    “向那些万域星空中的生灵昭显星空中的危机？还是教导他们直面这些入侵者？”

    “都不是！”

    “那位得到万域星空认可的王者并未履行星空意志赋予他的神权，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利用星空赋予他的力量为自己的族人复仇！”

    “我在那记忆的深处看见了无尽的杀戮，看见了那些入侵者一个接着一个的倒在那神灵的脚下，鲜血几乎染遍了我们此刻脚下世界的每一寸土地。当然，那些入侵者自然不值得同情，所以在这样的杀戮之后，那些重获自由的这方世界的本土生灵们欢呼雀跃，他们围在了自己的王的左右，高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本应该是喜极而泣，君臣共乐的美妙场景，但那位王却双眸冰冷的看向他的臣民，眼中淌下血泪的说道...”徐寒再次看向帝君，眯着眼睛问道：“帝君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帝君本就颤抖的身子在那时一震，脸上所绷紧的阴翳猛地溃散，他目光空洞又愤怒的看向徐寒，怒声吼道：“那就是他们应得的。”

    “懦弱的生灵不配活在这星空万域！我不杀他们还会有人杀他们！只有死亡才是他们的解脱！这是懦弱的代价！”

    帝君的声音很大，大得就像是一头穷途末路的狮子，在对着手持刀剑的猎人们怒吼。歇斯底里，却又强弩之末。

    徐寒却面色平静的看着眼前暴怒的帝君，他的目光中带着一抹怜悯的味道。

    他嘴里轻声言道：“那位王这么说的。”

    “星空如山林，你我皆狼鹿，奔则生，卧则死。我们，不，你们，卧了太久早就跑不起来了，我所能做的，只是让你们体面的死去。然后，那位王就这样...”徐寒说着，伸出了手，五指张开，然后轻轻一握，“那些欢呼的脸，还荡漾着微笑的脸便在那时全部凝固，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的化为了尘埃，铺满了这个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这时，徐寒终于结束了他漫长的讲述，负手立在那处，看着眼前暴怒的帝君。

    帝君也在这暴怒之后陷入了沉默，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眸中的火焰燃起又熄灭，最后却归于平静。

    他像是用尽了浑身气力一般，嘴里喘着粗气的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在这个世界我杀不了你，你同样也杀不死我。还是说你想要拖到那个监视者杀了鬼谷子之后再来对付我？”

    “帝君高估徐某人了。”徐寒飒然一笑，“我能困住帝君一时，如何能困住帝君一世呢？”

    帝君闻言脸色又是一变，他从徐寒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味道——譬如眼前这个世界是否是真

    实存在的东西？这样的念头一起，他的神识便在那时猛地荡开，却不是去往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而是直扑穹顶上的天外。徐寒能够在幻境中模拟出这个世界，但他绝对无法将天外那广袤无垠的虚空也百分百的还原，事实上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的人物，能够完全在幻境中复制出整个星空，毕竟他的庞大本就是一件未知的事情，而想要复制一个不知道大小的事物，那一定会出现纰漏。

    在神识漫延到天外之后，帝君的脸色顿时变的极为难看。并非因为他所猜测的有何问题，而是天外空无一物，很显然徐寒连稍稍伪装一番天外的心思都不曾有过。只要方才他愿意张开神识看上一看，徐寒这个拙劣的骗局便会瞬间土崩瓦解，可偏偏在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尤其是穹顶上那三颗与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太阳之后，帝君的心神有所动荡，因此才没有心思去细想其中就里。

    其实哪怕不去追究天外之物的异状，这个幻境之中同样存在着各种显而易见的纰漏。

    就比如这个世界距离徐寒所在的世界，距离之遥远不是亿里可以计数，饶是全盛时期的帝君想要冲破这距离抵达那处也的花去不少的功夫与世界，以徐寒的本事如何能够在转瞬间将自己与帝君一同带到这处？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心神失守，方才会被徐寒寻到机会，险些深陷其中。

    恼羞成怒。

    这样的情绪平生第一次出现在帝君的脑海中，他的神识在那一瞬间包裹住了这个被徐寒所创造出来的幻境，那庞大的神识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将这个世界握于手中，然后猛然用力……

    轰！

    一声闷响从天地间响起，穹顶上的三枚艳阳晦暗、江水倒流、山岳倾塌，帝君既然明白了这是幻境，自然也就寻到了破解之法。但这并不足以驱散他内心被徐寒所欺骗的愤怒，他要碾碎这个梦境，然后将眼前之人挫骨扬灰。

    这个幻境的崩塌愈发的剧烈，但徐寒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世界破碎之后自己将要面对的尴尬处境，而是依然平静的看着帝君，在这天塌地陷般的末日场景中看着帝君。

    “帝君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吗？”然后他沉声问出了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而出乎预料的是，这个并不算好的问题，却让帝君眉宇间的怒色在那一瞬间有了停滞，他本可以无视掉徐寒这个幼稚到极点的问题，但内心的眸中意志却驱使着他想要与徐寒争出一个胜负错队，故而他言道：“我的道是星空万域的意志，何错之有？”

    徐寒却反问道：“那若是星空万域错了呢？”

    徐寒这话让帝君在一愣之后随即哈哈大笑：“星空万域怎么会错？是他诞生了我们，诞生了万物，他的意志即是真理！”

    “星空万域早在不知几多亿年前便已经存在，但样的时间与岁月对于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大得几乎不可

    想象，但对于星空万域来说却不过一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星空万域其实也还只是个孩子，无数世界的意志汇集在一起形成了星空万域的意志。这些意志既不仅仅包含着生灵的意志，还有所有的万物，一汪水、一颗石子都是这意志的组成。它很混沌，或者说很迷茫，当有一天他感受到这个世界中有那么一位生灵生出了强大想要改变星空万域的愿望，他从未感受到这样的共鸣，他觉得好奇，便将自己的力量降临在了那个生灵的身上。他想要看看，那个生灵会怎么做，如何做。”

    “但这并不代表他的本意，只是一次尝试，毕竟帝君身为帝君这无尽的岁月其实在星空万域面前也不过弹指一瞬，帝君毁灭的世界在星空万域的无垠面前也不过冰山一角。更何况在那样的意志面前，生灵与万物其实并不具备本质上的区别，死亡与生存或许在他看来也不过一个事物两种不同的存在方式而已。他这么做并非赞同帝君，而只是单纯的出于‘好奇’罢了。”

    “通篇胡言乱语，以你的眼界如何能够揣测得到那般伟大的意志在做何想？自说自话，胡乱臆想不过是夏虫语冰、井蛙论天，不自量力罢了。”帝君冷笑言道，谈论到那伟大的事物帝君自然有着足够的自信，毕竟放眼整个星空万域也就只有帝君一人曾经与那意志有过交汇，他自认为这世上也只有他方才真正了解过那个伟大的事物。

    徐寒面对此言，倒并不反驳，反倒极为认同的点了点头：“帝君所言极是，那般伟大的意志，自然不是我们所能揣测的。就像先贤所言，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我们永远无法对那个意志的想法感同身受，但我们能做的却至少可以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去明白此刻他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幻境的崩塌在这时变得愈发的剧烈，周围的空间破碎，露出了其后空无一物的黑暗。

    帝君再言道：“哼，你能猜到那般伟大的事物想要做什么？妄自揣测罢了。”

    “是帝君当局者迷啊。”徐寒却一脸惋惜的摇了摇头，这话说罢，周遭的空间响起一声脆响，那道徐寒张开的幻境在那时尽数破碎。于是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徐寒的手指深处，阻挡着那些飞射而来的刀叉剑戟，身旁监视者与鬼谷子的战斗还在继续，但观二者架势，似乎方才帝君与徐寒的对话所花去的真正时间也不过一息不到的光景罢了。

    恍惚间回过神来的帝君还未来得及去感叹这险些被徐寒所算计的境遇，徐寒的声音却在那时再次响起。

    “帝君可不要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徐寒给帝君的惊讶着实太多了一些，又或者是徐寒语气中的自信已经动摇到了帝君的内心，在徐寒这话出口之后，本应在第一时间对徐寒动手的帝君，却在那时下意识的问道：“什么东西？”

    徐寒咧嘴一笑，轻声言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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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新旧交替

﻿    呼！

    鬼谷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子站稳而不至于栽倒。

    他目光愤恨又不解的看着前方那位头顶七星，背生双翼脚踏莲花的男人，心中的各色  情绪翻涌，但在最后都化为了困惑。

    早在一年前，大渊山之战的计划展开时，这位监视者便曾与他有过一战，而结局是他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这位守护万域星空也制衡了鬼谷子一脉数十万年的男人。他没有杀他，留了他一条性命。倒并非出于仁慈，而是害怕对方狗急跳墙坏了他的计划，故而他只是重伤了对方。

    对于力道的分寸他拿捏得极好，以他估算来，这样的伤势就算是监视者这样的不朽者，也需要花去千年的光阴才能调养得好，可这才过去堪堪一年出头的时间，这位监视者的伤势不仅痊愈连修为似乎也更进一步，饶是有着三成半的帝君之力加身，鬼谷子似乎依然在对方的手上讨不到半点的便宜。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若是之前监视者被他重伤尚且可以理解为有意示弱，那这忽然暴涨的修为又当如何解释？修到这般境界，鬼谷子了解自己也了解同为不朽境强者的监视者，这时他们已经触摸到了生灵所能触及的最高层次，想要再往前挪出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需要付出的努力都远非寻常人可以想象。因为不朽境再向前，便涉及到了神的领域，那是帝君这样依靠着万域星空的意志才能触及到的地方，以凡人之躯想要与那般伟大的意志并肩，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鬼谷子做不到，他也并不认为眼前这位监视者能够做到。

    但此刻这位监视者却用手中刀剑告诉鬼谷子，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识的。

    鬼谷子在七星归位，那把裹挟着三千剑影黑色神剑回到那监视者的身边时，他便收起了心底的轻视，全力以赴的对抗着这位监视者，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止不住颓势，节节败退。

    星光又至，刀芒剑影随行、莲花层层绽开直取鬼谷子的面门。心头惊骇的鬼谷子不得不收起了自己思绪，周身的黑白之气萦绕，身形在那气息的裹挟下，遁去百丈之遥，这才看看避开了监视者如烈焰刚猛，如浪潮不绝的攻势。

    “数十万年过去了，殿下总是能给老夫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再次躲过杀招的鬼谷子沉眸看向那同样收起攻势暂时未有追击的监视者，嘴里如是言道。

    在这时，鬼谷子反倒冷静了下来，没了之前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的慌乱，此刻他嘴里吐出的话语调平静无比，更像是在与眼前的男人寒暄一般。

    “记得在神宫中谷主与我说过的话吗？”男人一手持刀一手持剑，头顶三千剑影悬立，每一道剑影之中都有一位刀客的虚影浮现，刀意与剑意交融，自成一体，有别万物。

    “谷主说我这一辈子牵挂太多，终究注定被各种因果缠身，不得善终。”

    “而谷主不一样，你追求大道，以苍生为子，以天下为棋，顺道而生，应天而成。”

    “我很是认真的思虑过谷主这番话，但却始终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今日得见还得请谷主再为我解惑。”

    男人同样侃侃而谈，丝毫没有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的意思。

    鬼谷子毕竟是统治了星空万域数十万年的人物，心性了得，饶是在这个时候也并未有半点慌乱，他伸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凌乱的衣衫，然后负手看向男人言道：“古语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殿下既然有心论道，老朽自然奉陪。”

    “谷主

    说，岁月无情，天道幽幽，生灵转眼白骨黄土，如蝼蚁不堪一顾。既是累赘，也是行道路上之阻碍。要寻大道，就得如天道一般视天下苍生如刍狗，方可以身感受天道，谓之为以身化道。”

    “那若真如谷主所言以身化了道，那成道之后，究竟是谷主成了道，还是谷主口中的大道吞噬了谷主呢？”

    这个问题看似刁钻，但对于鬼谷子来说却也不过尔尔，他眯眼笑道：“殿主着相了，道非实物，乃是天地运行之理，如日月起落，如江河流转，如草木兴衰，如星辰明灭，皆可谓之为道。所谓化道，是以感受其理，是明晓其律，而非……”

    鬼谷子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说道一半却忽的被那监视者所打断。

    “那人道可否算入天道之中呢？”男人如此问道，嘴角微微上扬，似含笑意。

    鬼谷子一愣，不知为何在男人那样的笑容的注视下，他的心底升起了些许不安。

    他有所迟疑但还是如实答道：“自然。”

    “那既然人道亦是天道，为何阁下一心只有无情天道，而无我有情人道？”男人又问。

    此言一出，恍惚间那漫天星光愈发明天，周身剑意与刀意愈发汹涌。

    鬼谷子心神动荡，又应道：“人道是天道一环，但天道却远非人道二字可以概之……”

    “那若是我只取一瓢呢？”男人再问道，他的脚步凌空跨出，小小一步，却如有万千光阴从这一步之中跃出，漫天华彩涌现又转瞬明灭。

    “那便是人入歧途...”鬼谷子的话说道一半却又在那时戛然而止，他的身子开始颤抖，上下嘴唇打颤，瞳孔放大眉宇间写满了惊骇之色。

    他的眸中被星光占满，周身荡漾着的黑白之气龟缩回了他的体内，他像是一个幼  童一般，在忽然出现的参天巨  物面前瑟瑟发抖。

    监视者的脚步又迈出了一步，他背后的星光更加灿烂，眸中的烈焰熊熊燃烧，周身的气势奔涌。虽然旁人难以看得真切他的变化，但身为不朽境强者的鬼谷子却看得出来，监视者体内气机某种细微的变化，而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强者来说，这点细微变化便意味着质变！

    男人体内的气机在那时裹挟着星光与万域星空中的气息连成了一片，那是得到星空认可之后才能展现出来的异状。而古往今来能有这份异状的除开眼前的男人，便只剩下一人而已，那便是那位全盛时期的帝君。监视者有了这般变化，这便意味着……

    他已经触摸到了神的领域。

    这样的事实让鬼谷子既是愤怒又是嫉妒。他们一脉谋划了这么多年也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这样轻松的出现在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换做任何人都会或多或少的生出这样的情绪，更何况鬼谷子的这番谋划已经持续了足足数十万年，眼看着胜利近在咫尺，却被别人捷足先登，这是任任何人一时间都难以接受的结果。

    “怎么肯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样的落差以至于鬼谷子这样的人物都在那时慌了手脚，嘴里不断的喝问道。

    “我以我道撼天道，天道终为我所感，助我成道。”

    “星空万域之中，谷主与我都是先行者，很遗憾我先走到了路的尽头。”

    “朝闻道夕死可矣，谷主请行吧，这数十万年光阴，有谷主为敌为友，苏某很是幸运。”

    男人正色的说完这番话，他背后的星光大盛，周身的剑意刀意奔涌，化作一道游龙呼啸着去向老人。

    老人眸中的嫉妒、恐惧、不甘

    、愤怒在那一瞬间奔涌而起，但又在转瞬后忽的散去。

    成王败寇也好，求生无望也罢，在短暂的不甘之后，鬼谷子却是放下了这些无法更改事情本质的情绪。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从一个不起眼的世界走出，带着世界中的众生从最初艰难的躲避帝君的追杀，再到后来反客为主，封印帝君，蚕食帝君，甚至险些便触摸到了那亘古无人触摸到的境界。

    虽然最后棋差一招，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与他一般？

    此刻他虽未成道，却也闻道，人生如此，成败只是天时，非人不利，想到这里，老人心头的各色不满在那一瞬间也尽数散去，他安详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

    ……

    “我。”徐寒的嘴里吐出了这样一个字眼。

    帝君的心头一震，他说不出到底何处出了问题，但在这时他确实生出了些许不安。

    出于恐惧，他想要将这样的不安扼杀在摇篮之中。他不想再听徐寒在说下去，他开始催动起自己背后巨大的黑色圆盘。

    圆盘沉重又缓慢的转动，一把把巨大的刀叉剑戟再次浮现，厚重的杀机蔓延，随着帝君眸中寒芒一闪，那些刀叉剑戟便在那时如离弦之箭一般再次涌出。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那些涌出的刀叉剑戟不再如之前一般只是一次，而是紧随其后又是一道道刀叉剑戟，连绵不绝，铺天盖地的涌向徐寒。

    而面对这样铺天盖地杀招，徐寒的脸上却并未露出半点的恐惧之色的双手张开，就像是在拥抱着那些刀叉剑戟。帝君的双目一寒，他并不认为徐寒能够凭肉身接下这样的杀招。

    而事实上以帝君的眼界这样的推论自然不会有什么差池，但他没有推论到的是，徐寒并非只身一人。

    在那些刀叉剑戟再次袭身的瞬间，一道身影猛然出现在了徐寒的头顶，一股隐晦的气息从那身影的身上倾泻而下涌入徐寒的体内，那气机与徐寒连成了一片，一时间不分彼此。而就是在这股二者交融的气息蔓延开来的瞬间，远处的帝君脸色一变，他在那时终于醒悟了过来，自己所恐惧的到底是什么！

    下一刻，那些裹挟着庞大黑气的刀叉剑戟，瞬息涌入了徐寒的体内，却并未对徐寒造成任何伤害，而是如泥牛入海一般，一去不回，了无声息。

    帝君无心去感叹这般诡异的景象，而是惊恐的看着气机连成一片的十九与徐寒，颤声言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身上会有它的气息？”

    他犹如见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场景一般，语调之中早已失了方寸。

    “帝君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诞生这样一幅躯体，一幅可以容纳下帝君之力的躯体。”

    “帝君是发了宏愿方才得了星空万域的赐福，而监视者与鬼谷子哪一个又不是经历数十万年的苦修方才拥这般强大体魄，那为什么徐某这幅身躯生来便可传承这星空万域中最伟大的那份力量？”

    徐寒说着超前迈出了一步，他的背后一尊同样黑色圆盘缓缓浮现，一道道刀叉剑戟从轮盘之中涌出，竟是与方才帝君所唤出的事物如出一辙。

    “因为星空万域中的那个意志决定收回帝君这股偏离了它初衷的力量，他已经为此选好了新的神祇。”

    徐寒说着，侧头看向一边，那里，那位监视者浑身上下星光弥漫，刀剑合鸣梵音不绝，那般姿态，虽未居高临下，却让人心生敬畏，想要顶礼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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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    帝君的瞳孔陡然放大。

    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星空万域，他明白监视者真的触摸到了神的领域。星空万域选择了他！

    这样的念头浮现，帝君的心底在那一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一般，碎裂开来。他所做的一切，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心头的信念，更因为星空万域的选择，让他有了足够的自信认为，真理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他拥有亿万年的寿命，这当然是一个漫长到寻常生灵根本无法想象的数字，但再漫长的生命需要的还是一息一息的去度过，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哪怕拥有了这么长的寿命、这么强大的力量，让他在这样的岁月中始终重复着毁灭与杀戮，那就是最穷凶极恶的魔头恐怕也会厌烦，甚至发狂。

    但帝君之所以是帝君，并非单单因为帝君所立下的宏愿被星空万域所感知到那般简单，更因为帝君拥有着寻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定信念，以至于他可以在这亿万年光阴中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杀戮与毁灭。

    而现在，所支撑着他的信念却发生了变化。星空万域改了主意，他选择了另一外一个人成为他的使徒，而帝君则注定被抛弃。这种被最信任之人抛弃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当这个人是支撑你活着的动力时，这种背叛足以让任何人陷入疯狂，这一点对于帝君来说同样如此。

    帝君面容开始扭曲，真正意义上的扭曲，他脸上的肌肉蠕动，犹如被煮沸了水面，鼓起一个又一个的血泡，然后血泡破裂，黑色的浓水从里面落下。他的信念崩塌，道心碎裂，他难以在承受起这强大的帝君之力。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一瞬间，离他而去。

    他伸出手木然的接住了那些那些从脸庞流下的浓水，低着头看去，嘴里喃喃言道：“我执行你的意志亿万年，我们……我以为我们是并肩而行的同袍，共进退的同道，想不到……这劫难有一日会落在我的身上，你……背叛了我。”

    帝君的语调平静，但平静的声音下所隐藏着的愤怒与悲痛却是任何人都听得真切的东西。

    徐寒说得很对。

    这世上不可能凭空产生一具徐寒这般强大的肉身，那肉身本就是在星空万域的意志下而被强行降临在这个世界中的，那不是他涅槃重生的种子，而是送葬他的坟墓。

    “帝君。”徐寒向前迈出了一步，目光中多了些悲切，他沉声说道：“帝君也说过，我们是凡人，难以揣测那冥冥中的意志，但亿万年的光阴过去，至少证明了你是错的，是时候将星空万域教给新的神了。”

    帝君沉眸，看向那沐浴在星光下的男人，他的脸色阴翳，过了良久方才言道：“今日他可以背弃我，亿万年后，你们又怎能保证你们不会遭受与我一般的命运呢？”

    这话似乎戳中了徐寒的痛处，他低下了吐，沉默不语。

    “你不是一直想要反抗自己的命运吗？你不想成为我，也不想成为鬼谷子的傀儡，那为什么能够接受星空万域中那意志的施舍呢？”帝君再问道，扭曲溃烂的脸上在那时竟漏出了嘲弄的笑意：“其实，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桀骜不驯的人。所谓桀骜不驯，只是得到的筹码不够让自己满意罢了，当有一天别人给出了足够诱人筹码，在野性难驯的猛兽都会成为他人坐下的看门狗。”

    “徐寒，你其实与我、与鬼谷子、与这幅肉身曾经的主人神无双都并没有区别，只是你要得更多，当别人不能给的时候，你便反抗，能给的时候，你就摇尾乞怜。哈哈，可笑……”

    “很多年后，这个世上还会有许多像你一样的徐寒出生在这星空万域，他们会像你反抗我们一样，反抗你，我很想看看那时候你当是如何的表现，但可惜……我没机会看到了。”

    帝君眸中的火焰在那时也渐渐熄灭，他低下了头，喃喃低语：“统治者被被统治者反抗，新神替代旧神，就如同日月东升西落，就如同草木春生秋衰，万物轮回，岁月不息，原来……”

    “这才是唯一的天道。”

    徐寒将帝君的话一字一句的都听在耳

    中，他不喜欢，却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帝君真的顿悟了，这才是世界的真相。没有长盛不衰，没有永恒不朽，任何事物从他诞生之初便注定了他的毁灭。

    “……”徐寒沉默的看着此刻的帝君，他当然不认同帝君所行之道，但兔死狐悲，星空意志之下，他的命运依然无法握在自己手中，这样看来，其实他与帝君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若一定要说有的话，那或许便是所行之道不同罢了。可就像如今帝君被星空的意志所放弃一般，徐寒所行之道，许多年后谁又能保证能够长存呢？

    “但我若是一定要行我道呢？”就在徐寒想着这些的时候，那帝君的声音却忽的再次响起。

    “嗯？”徐寒一愣，他不明白帝君此言何意，或者说他不明白此刻的帝君到底还有什么资本说出这样的话，毕竟于他看来帝君似乎已经没了与之对抗的底牌。鬼谷子此刻已经在监视者的刀下俯首称臣，不出三息光景，鬼谷子便会人头落地，而他与十九的气机连成了一片，此刻二人便是星空中那为了收回帝君之力而存在的神祇，帝君的力量根本伤不了他们。

    想着这些徐寒却忽的脸色一变，他暗道一声不好，却已是为时已晚。

    只见帝君的一只手猛然伸出，朝着那鬼谷子所在的方向张开，然后磅礴的黑气便在那时自他的手掌心中奔涌而出涌向鬼谷子的体内。

    他这是在将自己体内的帝君之力注入到鬼谷子的体内。

    徐寒的心头骇然，他确实没有料到穷途末路的帝君会选择牺牲自己，成全鬼谷子的夙愿。那可是足足三成半的帝君之力，一旦拥有了这么强的力量，那方才触摸到神灵之境的监视者也不见得能是这鬼谷子的对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徐寒在第一时间便迈步上前试图阻止帝君的所作所为，但帝君显然早已下定了决心，整个过程所花去的时间也不过眨眼之间，当徐寒冲杀到帝君面前，一拳将帝君的身子轰飞时，帝君体内的力量却已经被他尽数注入到了鬼谷子的体内。

    身子轰然倒地的帝君浑身的气息萎靡，已经到了将死之境，黑色的鲜血不断从他身上的脓疮中涌出，侵染一地。他的模样狼狈到了极致，可看向徐寒的眼神中却写满了戏谑的笑意：“徐寒，这世上……可不止你一个人有为了反抗命运而不顾性命的决心……”

    “好好品尝这恶果吧……”

    “天道弃我，我自……灭了这天道……”

    帝君喃喃自语的说完了这番话，他的脑袋一歪便在那时无力的落在了地上。这位让万域星空闻风丧胆了亿万年的神祇就在这时以这般狼狈的模样落下了自己的帷幕。

    但遗憾的是，此刻在场的诸人都并无心思去欣赏这位神祇的陨落，他们都在那时纷纷转头看向那已经暴露在监视者的刀芒下的鬼谷子。

    狂暴的帝君之力在鬼谷子的体内涌动，他本已绝望的闭上的双眼在那时猛然睁开，漆黑之色在他眼眶中漫开，一股狂暴的力量自他体内猛然涌出。

    吼！

    一声如狼似虎的怒吼自他体内爆开，宛如沉寂万年的魔神在那一瞬间苏醒过来一般，朝着世人彰显着他的威严与怒火。

    监视者眸中的烈阳闪烁，他凌冽的刀锋在那黑色的气息下被生生震开，身子退去千丈方才稳住身形，立于半空中沉眸看着此刻衣袍鼓动，周身黑气弥漫的鬼谷子。

    帝君之力固然强大，但再强大的力量也有被战胜的一天，而真正让帝君之力为鬼谷子痴迷的地方在于，这股力量链接着星空万域的本源，一旦你获取了全部的这份力量，那你便会产生质变，你的生命将于星空万域相连，除非毁灭星空万域，否则这世上便无人能够将你杀死，而与之对应的是，理论你也可以随意的调用星空万域中的一切，成为星空万域真正的神祇。

    此刻的鬼谷子拥有了足足七成的帝君之力，而随着他占用了绝大多数的神力，星空万域中的意志开始驱动剩余的帝君之力朝着他的体内涌动，这是星空万域中的规则，冥冥中的意

    志可以通过一些事件来引导事情的发展，却永远无法去直接参与。

    鬼谷子的双眸中涌出了狂喜之色，漫天的黑气不断的朝着他体内奔涌，徐寒与方子鱼都在那时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力量在疯狂的流逝，但他们对此却无能为力，而远方正在飞速朝着此间赶来的叶红笺等人同样也是如此，但相比于徐寒，他们只是感受到那股力量的流逝以及一股可怕的气息在远方升腾，却无法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加快自己奔去的速度，想要一探究竟。

    “想不到吧？我的监视者殿下，我突然觉得你说得很对，世事无常，我鬼谷子一脉所依仗的推演之法果然存在着天大的纰漏，但没关系，现在的我似乎有的是世间却修改，去更正这些纰漏了。”

    鬼谷子微笑着看着不远处沉着眉头的监视者，嘴角的笑意不加遮掩。

    这是一个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的结局，哪怕那冥冥的意志也未有料到。按照他的剧本，监视者会杀了鬼谷子，徐寒会取出帝君的力量，然后他便可以驱使着星空中的伟大力量，加冕这位监视者为真正的神祇，开始星空万域的下一个纪元。可就像帝君想不多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星空万域抛弃一般，星空万域同样想不到临死的帝君会拖上星空万域与他陪葬。

    “爹！怎么办？”十九看向不远处的男人，高声问道，这样的情形在数十万年前的时间轮回中他们父女俩也曾经历过，那一次他们交出了一份掩耳盗铃似的答卷，而今天再次面对强大的新生的帝君，数十万年的光阴过去，他们似乎依然寻不到破局之法。

    这时飞奔许久的叶红笺等人也终于来到了此处，他们一时间难以辨别究竟发生了什么，却看见了那立在半空中的徐寒，其中为首的叶红笺脸色一喜，看向徐寒：“小寒！”

    她这样高声言道，身子便在那时下意识的便要上前。

    ……

    十九的脸上还是写满了与数十万年前一半的恐惧与不安，但闻言转头看向她的监视者这一次却不在泪流满面，他微笑着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然后他的目光便穿过了漫天翻涌的黑气看向那位在这时低头的少年。

    徐寒似乎也感应到了对方的目光，他抬起头，同样朝着监视者微微一笑。

    借着他的一只手猛地伸出，那正要上前的叶红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红笺，你不恨我吗？”徐寒问道。

    死而复生的女孩自然知道徐寒话中所指，她摇了摇头：“我不恨你，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有你自己的原因。”

    这话绝非虚言，一路走来她在很多时候比徐寒都更了解徐寒。

    “那你相信我吗？”徐寒又问道。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份了解，此刻叶红笺的心头生出了一股不安，她重重的点着脑袋，泪水却不知为何在那时从他的眼眶中涌出。

    “我说过我会给你们一个未来的。”徐寒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脑袋在那时高高扬起，“徐某人，言出必行。”

    “小寒！”叶红笺心头的惶恐在那时愈发的浓郁，她高声喊道，想要再次上前，但身子却在那时被一道降下的星光所笼罩动弹不得，而不仅仅是她，赶来的诸人与玄儿等妖君都在这时有了同样的待遇，而这星光主人自然便是那位监视者。

    “谢谢。”徐寒朝着监视者点了点头，由衷言道。

    监视者不语，依然只是微笑着看着他。

    徐寒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在那时迈步而出，上前一步，看向那周身黑气弥漫，气势奔涌已经到达了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高度的鬼谷子。那时这老人的双手张开，双眸中神色狂热，一幅吞噬了所有的帝君之力后准备接受新神加冕的庄严架势。

    徐寒却在那时朗声言道：“喂！老头子！”

    “这东西你要吗？”

    他说着，一只手伸出朝着鬼谷子挥了挥。

    那只手上拇指与食指合拢，二者之间一小撮跳跃的黑色事物被牢牢的握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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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遗计

﻿    那枚黑色的事物，像是一枚星辰，在徐寒的手中跳跃。

    鬼谷子闻言侧头看向徐寒，他的双眸眯起，却并不在意徐寒手中握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有这样自信的资格。

    此刻的鬼谷子已经吸纳了天地间所有的帝君之力，他能感觉到到自己体内的气机已经与这方天地连成了一片，他念头一动便可驱使这星空万域中的任何力量，此刻的他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无可匹敌的存在，因此他自然有资本不去在意徐寒此刻手中有着什么筹码。

    “世事无常，诸多算计，在这天命所定的事实面前都是无济于事。”鬼谷子沉眸言道，他周身的气势翻涌，如江海涛涛，如暴雨倾泻，绵绵不绝。他很享受这忽然而来的逆转，同样也很少有的未有在取得大势之后，如以往一般在第一时间解决掉所有的隐患，在他看来如今的他已经不可能落败，他自然得好好享受一番这谋划数十万年得来胜利果实。

    “然后呢？”但一个声音却在那时很不合时宜的响起，打断了鬼谷子就要开始的滔滔不绝的演讲。

    鬼谷子眯起的眼缝中寒芒闪烁，他沉声说道：“然后？然后自然是我将登临神位，从此之后星空万域由我主宰，而这个世界连同着你们所有人都会成为这个崭新纪元开端的祭品，与我一道见证新纪元的开始。”

    鬼谷子的双眸漆黑，帝君之力在他的体内翻涌，那股力量让他变得无比强大，方才那险些将他逼入死境的监视者，此刻都不见得能在他的手中走过一招，但同时，他不知道的是，那股力量同样在侵蚀着他的心智，杀戮、毁灭的情绪不断在他心底蔓延，将他身为鬼谷子的理智一步步的蚕食殆尽。

    “都说鬼谷子一脉是这万域星空中最聪明的一群人，精于算计，可推演天地上下万年，哪怕是强如帝君也曾在鬼谷子的算计下灰头土脸，但今日我看，所谓的鬼谷子一脉也就不过尔尔，也不过是与寻常人一般，被迷障遮眼不知死期将至的愚夫罢了。”

    徐寒长叹一声，嘴里颇为惋惜的言道，那般作态让不知内情之人会当真以为徐寒与这鬼谷子乃是旧识，此刻所言亦是当真在为鬼谷子遗憾一般。

    当然，鬼谷子自然不会被徐寒这随口胡言所说动。他放声笑道：“将死之人，还想以这低劣言辞诓我？你看看如今的老夫，监视者都奈何不了老夫，这天地间何人可杀我？”

    徐寒把玩着手中那颗黑色的事物，轻声言道：“阁下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帝君是怎么死的了吗？”

    鬼谷子闻言一愣，他侧头看向地上那具已经化为黑色浓水的尸体，眉宇一寒，心头也不免一跳。

    徐寒这个问题让沉浸在这股强大力量的鬼谷子瞬间冷静了下来，帝君为何会放弃抵抗，将所有的帝君之力注入鬼谷子的体内？无非便是他看不到获胜的希望，徐寒这幅肉身以及这幅肉身原来的灵魄，二者结合在一起，从诞生之初便是为星空万域收回自己那份力量而存在的东西。当那个被放逐的灵魄逃过了鬼谷子的监视，化整为零的“偷渡”到这方世界来之时，再次联手的徐寒与灵魄，便拥有了完全克制帝君之力的力量——他们的身躯与灵魄结合之后，气机链接到了星空万域之中那股意志上，对于帝君之力的亲和力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帝君之力根本无法伤到它们，而他们却可以不断的吸收帝君的力量，将之送还给星空万域，而这也是徐寒这具肉身诞生的真正原因。

    那时的帝君看出了鬼谷子马上便会落败在监视者的手下，而他也无法战胜徐寒，再拖下去双方都逃不过败亡的结局，所在思虑再三，方才选择了如此决绝的做法，成全了这个囚禁他数十万年的鬼谷子，为的却只是报复星空万域对他的背叛。

    想明白这其中就里的鬼谷子顿时打了个冷战，获取了全部帝君之力的鬼谷子，虽然能够击溃监视者，但徐寒却依然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但他很快却也反应了过来，冷笑道：“我杀不了你，不代表我杀不了他们。”

    “你与这位本应消失在时间洪流中的灵魂难道就能杀死我吗？待到我将他们还有这个世界毁灭，我依然还是这个万域星空中的神，而你们呢？不过带着一副星空万域赠与的免死金牌，却也只能看着我做的一切，保护不了任何人！”

    鬼谷子当然聪明无比，很快便明白过来，此刻的他与帝君的处境可完全不一样，那时的帝君没有选择，可他却有。杀不了徐寒，只是让万域星空中多出了一个碍眼的蛆虫而已，而他还是可以如愿统治这个世界。

    一旁的诸人听到这些也都是纷纷脸色大变，他们都是聪明之人，在心头微微算计一番，便也知道鬼谷子所言并无任何夸大其词的成分。而这样的结果，却也着实让在场诸人心底抓狂，毕竟就在数十息的光景前，他们曾触摸到了胜利的希望，而此刻这些东西因为帝君的决定又瞬息的湮灭。

    但徐寒却并无半点惧色，他看向手中那枚跳动得愈发厉害，甚至隐隐有些暴躁的黑色“星辰”，脸上露出了累死于夏虫不可以语冰的意兴阑珊：“阁下还是不懂啊。”

    “帝君要报复的是星空万域，但让他走到今日这一步的，却不单单是星空万域，是监视者、是十九，当然还有谷主你。并且谷主囚禁帝君这数十万年的各种做法，想来谷主自己也清楚这并不体面，试问帝君若是真的恨起来，最恨的人除了谷主外，还能有谁？”

    “谷主当真以为，帝君就这样将一统星空万域的机会让给谷主了吗？”

    徐寒的问题一连串的问出，每一个都如利剑一般直击鬼谷子的痛处。以他的聪明自然很快便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对，他的脸色在那时变得极为难看，但嘴里却似乎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心头的惶恐：“哼，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他已经化作了一滩浓水，难不成还能拿我如何？”

    徐寒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而是在那时将握着那枚雨滴大小的黑色事物的手缓缓松开。那早已暴躁不安的黑色事物在那时顿时如脱笼之兽一般，飞离了徐寒的双手，直直的冲向鬼谷子。

    鬼谷子的双眸一凝，周身气势奔涌，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他盯着那飞来的黑色事物，想要看清它的根底，却发现那东西不是他物，就是一点微末的帝君之力。

    鬼谷子愣了愣，这才沉下心神细细感应，方才发现，自己体内的帝君之力已经趋于完全，但或许是这吞噬所有帝君之力的幸福来得太过突然了一些，以至于他没有发现，距离完美的十成帝君之力，他还差上最后一点，而这一点，便是此刻正朝着他涌来的那一抹雨滴大小的黑点。

    按理来说，获取了完全的帝君之力，鬼谷子便可如愿成为新的神祇，这是一件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可当这抹帝君之力是徐寒亲自送出的时候，鬼谷子的心底却泛起了浓郁的不安。

    这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徐寒应该很清楚，一旦鬼谷子真的成为了新神，那他方才所说的一切，以鬼谷子的性子一定会将之一一实现，于情于理，徐寒在这个时候应该做的是趁着鬼谷子还未察觉，将这最后一点帝君之力藏得严严实实，至少在未登神境之前，虽然困难，但鬼谷子绝非无法战胜，可以点一切成了事实，那便注定无法挽回了。

    而也正是因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鬼谷子方才在这临门一脚到来时，变得犹豫与迟疑了起来。

    但可惜的是，万域星空的规则所限，此刻的鬼谷子就是所有帝君之力名正言顺的继承者，无论是星空的规则，还是帝君之力本身都会在这时相互吸引，饶是鬼谷子这个主人心有疑惑，却依然无法阻止那抹帝君之力涌入了他的身躯。

    轰！

    在那水滴状的黑点奔入鬼谷子的眉心的一刹那，天地间响起了一声轰鸣。

    鬼谷子的身子一震，他与星空万域之间的联系，在那一瞬间彻底打开，无穷的智慧，无边的力量，永恒的寿命都在那时奔涌向他的体内，一股前所未有，言辞难以形容的愉悦感传遍了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毛孔。

    呼！

    他呼出一口浊气，双眸的漆黑之色在那时又浓郁了一分。

    他没有丝毫的不适，有的只是一股从未有过，却挥手间便可以毁灭天地的强大力量游走全身的充盈感。他甚至都有些按捺不住这样的冲动，想要看一看毁灭掉一方世界时，那世界湮灭的美妙场景。

    但他还是暂时压下了这股冲动，转头看向徐寒：“这算什么？求我饶命的投名状，还是想要为自己的朋友买一个痛快的死法？”

    在那股强大得连鬼谷子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力量的包围下，鬼谷子的心底早已放下了之前的担忧，他甚至隐隐为自己方才心底升起的惶恐，而暗暗好笑。徐寒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危言耸听罢了，此刻他要做的就是好好将方才徐寒对他的恐吓以最残忍的方式还给对方。

    但面对鬼谷子这毫不遮掩的嘲弄，徐寒却是淡淡一笑，他眯着眼睛反问道：“我听说谷主对于帝君痴迷已久，对于帝君的一切，在下很多都还是从谷主这里道听途说来的，那想来谷主应该知道的比在下更多。”

    “譬如帝君究竟是如何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

    “又譬如这帝君之力中包裹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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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牢笼

﻿    帝君。

    这个贯穿了整个星空万域岁月的男人。

    他是谁，从何而来，当这些谜题一一揭晓之后，帝君的身上依然藏着许多未解之谜。

    以至于徐寒的这个问题问出之后，鬼谷子在那时一愣。

    “那时的帝君，我是说方才成为帝君的帝君，与现在躺在你脚下的那摊烂泥，谷主觉得是一个人吗？”

    鬼谷子沉眸言道：“你若是还有什么话想对这些你即将死去的朋友说的话，那就快些，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听你废话。”

    鬼谷子说着，一只手伸出，庞大的黑色气息在他的手中凝聚，虽然只是一个一尺大小的黑色球体，但不容置疑的是，一旦这个事物被他扔入地面，其中裹挟的力量足以将整个世界灰飞烟灭。

    徐寒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是啊，我是得说得快一些。否则……”

    徐寒抬起了头看向鬼谷子，双眸眯起：“这世上又得多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冤死鬼了。”

    “嗯？”鬼谷子又是一愣，以他的心思竟然在第一时间未有反应过来，徐寒话中所指，还是说这是徐寒濒临绝望时的胡言乱语？

    不过很快鬼谷子的这些疑惑，在下一刻便尽数解开。

    噗。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场面上响起。

    鬼谷子一愣，他听到了那声音，而且很轻的感受到这声音是从他的身上传来的。

    他木然的转头寻声看去，他瞥见了那只被他举起，凝聚出黑色力量的右手的手腕处，皮层破开，一道豆子大小的洞口浮现，黑色的浓水不断的从他手腕处的破损处流出。

    鬼谷子这时终于意识到，原来徐寒口中的那个冤死鬼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但这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时，鬼谷子依然难以相信，他摇着头，另一只手也在那时伸出，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似乎是想要以此这处手腕处的伤口，让那些不断流出的浓水就此止住。

    很难想象，有那么一天，号称无所不能算计的鬼谷子也会有这般掩耳盗铃的时候，而这也恰恰很好的说明了此刻鬼谷子心头的慌乱。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练就了无上的肉身，早就拥有了可以承受这天地伟力的资格。”

    鬼谷子这样喃喃自语道，可话还未说完，他伸出去的另一只手的手臂上便又有一处皮层破开，黑色的浓水随即涌出。

    “谷主好好想想我的问题。”徐寒又叹了口气，在那时轻声言道，这时的鬼谷子没了方才的轻视，他惶恐的看向徐寒，目光急切又期许，似乎是想要从徐寒口中得到些什么破局之法。

    “帝君的强大自然和星空万域的意志的认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这亿万年的光阴里，帝君每毁灭一个世界之前，都会在那个世界散布他即将到来的消息，那时惶恐的生灵们自然便会为此陷入疯狂，相互厮杀，让绝望与愤怒蔓延到世界的每个角落，而帝君这时才会真的降临，毁灭一方世界，又吞噬掉那些生灵死去的怨念，以此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亿万年的光阴以来，毁灭在帝君手中的世界有多少，这帝君之力中所包裹的怨念便有多浓烈。”

    “帝君能承受下这份怨念，是因为他的宏愿本就因此而起，加之信念坚定。撇

    开对错不论，在这一点上无论是谷主或是监视者大人恐怕都远不及他。待到星空万域调转了墙头，将他视为弃子，帝君心神失守，信念崩塌方才落到了这般下场。谷主自然是聪明绝顶之辈，但却只算到了自己这幅身躯能够承受下着强大的力量，却忘了去计算自己的心神能不能承受下着汹涌的怨念。”

    鬼谷子听着徐寒这番不急不缓的陈述，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煞白，显然以他的心思细细去细想一番其中就里便大概能够明白徐寒所言的真假。但即使如此，眼看着数十万年来的夙愿即将实现，却又转瞬破灭，这样的落差饶是鬼谷子也难以自已，他摇着头，神色癫狂的喃喃言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们谋划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的推演、算计，怎么可能算漏这一点……”

    徐寒的神色悲悯，抬头看向天穹之外的无垠虚空，叹道：“天机啊，凡人岂能真的窥视？”

    鬼谷子一愣，随即就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脸色苍白。他惨然一笑，同样仰头看向天穹：“哈哈哈！”

    他忽的放声大笑，高声言道：“说得对啊！我等凡人哪能参透这天机，原来说到底我们都是棋子，只有他才能真正执棋……”

    “夏虫语冰、井蛙论天，我们看到的都只是天道一隅，却以为得见真理，可笑可笑，可笑啊！”

    鬼谷子这样喃喃自语道，他的肉身在那时开始崩碎，无数黑色的浓水从他皮层下涌出，他眸中那张狂又绝望的笑意渐渐凝固在了那一刹那，

    “谷主！”跟随鬼谷子赶来的族人们纷纷神情悲痛的朝着鬼谷子高呼道。

    但这世上事哪有凭着两声呼喊便可以解决的？

    随着鬼谷子双眸之中的光芒凝固、空洞，他周身的气机也在那时渐渐散去，最后彻底消失。

    与帝君一般，这位算计天下的不朽境强者，就这样无声无息又满怀悲愤与绝望的死去。

    在场的诸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虽然明知道鬼谷子与帝君都是他们的敌人，但此刻却不免生出一股兔死狐悲之感，一时间场面上陷入了静默。

    直到百息的光景之后，诸人才渐渐回过了神来。

    “结束了吗？”玄儿眨了眨眼睛这般问道。

    大概是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饶是过了许久，诸人依然无法相信，方才足以毁灭他们乃至整个世界的危机就在这时，以这般虎头蛇尾的方式化解了。

    一旁的叶红笺同样有着这样的疑惑，她没有回答玄儿的问题，而是直直的看着立在半空中的徐寒，她并不确信自己这样的判断，毕竟禁锢在他们身上的星光还未散去，加之徐寒之前的表现，让她心中的不安即使到了此刻也依然未曾散去半分。

    周围的诸人虽然没有叶红笺这般强烈的不安，但也明白此事事态的发展俨然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而是此刻立在空中的徐寒与监视者方才最有发言权。

    “监视者，成为神的感觉怎么样？”而徐寒似乎也并不打算让诸人在这样不明所以的情绪中折腾太久，便在那时看向监视者问道。

    眸含烈阳的男人收敛起了漫天的星光与周身的剑意刀意，然后耸了耸肩膀，笑道：“并没有什么特别。”

    “是吗？”徐寒意味不明的应了一句，眼角的余光

    却瞥向不远处如帝君一般栽倒在地，正慢慢化为浓水的鬼谷子的尸体，不断有黑气从那尸体中涌出，那是之前这死去的双方都想要获取的帝君之力，此刻却成了无主之物，弥漫于这番天地，而过不了多久这些无主的力量便会在冥冥中的意志的驱动下飘向天外，融入星空万域。

    徐寒的手在那时忽的张开，一道巨大的吸力自他掌心涌出，那些本来无意识的飘荡在这方天地的帝君之力，在那时却像是寻到了闸口的洪流一般，开始狂暴的朝着徐寒的掌心涌来。

    “那你可得好好珍惜这感觉，哪怕它并不怎样。毕竟……”

    “或许从此以后，星空万域便再无任何神祇了。”

    徐寒这样的说着，随着那些黑色气息的涌入，他的双眸渐渐变得漆黑，衣衫也在那时鼓动，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猛然从他的背后伸出，狂霸又阴冷的气息翻涌，席卷全场。

    “小寒！你要做什么？我们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叶红笺心头的不安更甚，在那时不由得高声喊道。

    闻言的徐寒低头看了叶红笺一眼，已经双眸漆黑的脸上忽然涌出了温柔之色，他轻声说道：“红笺，当我曾经只是个乞丐的时候，我以为吃饱饭便是最重要的事情，可是当我努力吃饱了饭，才发现想要一直能够吃下去，你就得面对更多的麻烦。他们层层叠叠的引着你往里面走，每一个麻烦的背后都藏着更大的麻烦。”

    “当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局的时候，我便想要破开这个局，我以为破开这个局后，我就能没事了。”

    “可一个局以外却还藏着更大的一个局……”

    “那又怎么样？现在我们都没事了，我们可以好好的活下去，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不好吗？”徐寒的话被叶红笺打断，女孩漂亮的脸蛋上泪水纵横，语气中也带着哭腔。

    “可那都是假的啊。”徐寒平静的回应道：“我们不过是从一个牢笼中走到了另一个牢笼，虽然他看上去比上一个漂亮、华丽，但牢笼始终是牢笼，我骗不了我自己。”

    徐寒说完这话，他周身的气势涤荡，那漫天的帝君之力在这时已经被他尽数吞没，强悍无匹的力量荡漾开来，天地乃至整个万域星空都似乎在那时为之颤抖。

    眼看着徐寒就要飞身而出，叶红笺泪流满面，她顾不得其他在那时又高声言道：“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求求你，不要去，不要去！”

    这话出口，徐寒的身子猛然一顿，他低下了头，看向了叶红笺微微隆起的腹部，身子隐隐有些颤抖。

    “是……那个时候？”徐寒问道。

    叶红笺见他此状，暗以为已经说动了对方，她赶忙点头：“嗯！他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与我一道活了过来，所以……”

    “真好。”但这一次，叶红笺的话却被徐寒所打断，那个少年的嘴角勾起了笑意，低下的头再次扬起。

    叶红笺看出了徐寒此刻的决意，她脸上的神色近乎奔溃，不甘又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徐寒的目光深邃，他响起了很久之前有人曾说过的话，他喃喃自语道。

    “因为，我想给他一个漂漂亮亮的世界，一个……”

    “他看上第一眼，便喜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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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星空未来

﻿    星空的意志，是一个玄之又玄的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无处不在，从另一种角度来说，他又根本不曾存在。

    在绝大多数时候，除非那意志愿意与你沟通，否则你就是绞尽脑汁也难以洞悉到他的存在。诸如鬼谷子，便是最好的例子。

    哪怕是曾经的帝君，以及此刻已经稍稍触摸到神之领域的监视者，与星空意志之间的联系依然是出于被动的局面。

    而徐寒却是一个例外。

    他这具躯体从诞生那一刻起便是为了替星空万域收回那股力量的存在，二者之间隐隐存在着些联系，一旦他将这身躯与十九的灵魄链接，那星空意志与他之间便会开出一条通道，以供那些想要被星空万域收回的力量前行。徐寒吸收了所有的帝君之力，那冥冥中与星空的联系被打开，徐寒却固守住了自己体内的力量，不让其被星空的意志拉扯而去，然后锁定了那个通道，切断了肉身与十九的联系。

    这个过场说来话长，但在诸人看来，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徐寒便在他们诧异的注视下，朝着诸人淡淡一笑，便猛然转过了身子，他身后的空间在那时一阵扭曲，一道幽深却又闪烁着星光的扭曲洞口浮现，徐寒的身子走入其中，还不待诸人发出惊呼，那涌现的洞口便在那时一阵扭曲，然后连同着徐寒的背影，一道消失不见。

    ……

    完全的帝君之力绝非寻常人可以承受，或者说除了信念崩塌以前的帝君，无人能够承受这样强大的力量。

    饶是拥有这天生就为了承受帝君之力的肉身的徐寒，也不例外。

    通往神秘的所在的通道绵长而幽暗，徐寒驱动着体内的力量，不断的加快速度，但这漆黑的通道依然看不见尽头。但他的肉身却开始出现了崩坏，就如帝君与鬼谷子一般，徐寒的皮层上出现了一个个破口，浓水开始顺着那些破口流下，或许他根本走不到这通道的尽头，便会因为肉身的崩坏而死去。

    徐寒了解这一点，但他的眸中却是目光坚定，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卑微的活，还是壮丽的死，这个问题，在很久很久之前，徐寒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在他双手已经布满创口之时，前方的尽头忽的亮起了一抹星光。

    徐寒的心头一震，他知道，他到了。

    他不顾肉身崩坏速度加剧的风险，再次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不过数息的光景，他便冲入那道星光之中。

    眼前的景色在那时一变，不再是狭长又幽深的通道，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无数星光闪烁，将这空间照耀得近乎璀璨夺目，虽然从未到过此处，更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但徐寒还是确定了下来，这里便是星空意志的所在。

    他立在了那不分天地，不分东南西北的空间中，四周是闪烁的星光，就像是在一个四面漆黑的房间中镶嵌了无数明珠一般，煌煌壮丽之余，又有神秘莫测之意。

    徐寒肉身的崩坏还在继续，那些伤口顺着他的手双手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肩膀，漆黑的浓水几乎将他的整个手臂染得漆黑，但他却并不为此生出半分的恐惧与焦虑，反倒目光平静的打量着这处世界。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哪怕肉身的崩坏已经开始从肩膀蔓延到他的胸膛，似乎只要他等待的“人”不出现，他便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直到死亡。

    而就在这时，星光开始闪烁。

    “你不怕死吗？”一个声音在漫天星光的闪烁中，从四面八方传来。

    与想象中的不同，那声音既不厚重，也不威严，反倒稚嫩无比，像是一个三岁的孩童。

    徐寒也不免微微一愣，但还是在数息之后回过了神来，他点了点头，没有一点的迟疑应道：“怕。”

    “既然怕，那为什么还要来？”星光又是一阵闪烁，稚童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那声音中疑惑的语调真切，不似作假。

    “正因为想要好好的活，所以才冒死前来。”

    星光再次闪烁，却没有如之前一般，再发出声音，整个空间都在那时陷入了沉默。很显然，这声音在主人在认真的思索着徐寒的话。他明白了徐寒话里的意思，却又生出更多新的疑惑：“你所谓的活，与我之前所说的活，似乎不是同一种东西。但无论你想要怎么活，你得明白的是，你不会是我的对手，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我们之间存在的差距并非力量可弥补的，是规则的差距，我们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维度？这是一个对于徐寒来说很难以理解的词汇，他姑且将之当做形容二者差距的一个量词。

    徐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层的裂纹已经在那时蔓延到了他的颈项，只是伸手触碰，便有大片的浓水附着在徐寒的手掌上。

    “我快要死了，我们能不在纠结于我的生死吗？聊一些，或者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不好吗？”徐寒甩干净了自己湿漉漉的手掌，然后耸肩说道。

    “可这很重要，我所知道的生灵，大都害怕死亡，当然也有主动赴死之人，但他们大多带有某些极为强烈的目的。譬如……”星空再次闪烁，一位女子的身影在星光中被凝实。

    甄玥！

    徐寒的双眸一凝，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

    “我并非有意戳中你的痛处，只是我觉得这样的讲述更容易让你理解。”稚童的声音这般说道，并无歉意，却又让人挑不出他此言终的毛病，“她是为了你死的，她选择死亡，为的是让你活下去，我无法完全理解那种名为爱慕的情绪，但确实是这样的强烈愿望才驱使她自愿走向死亡。”

    “再譬如……”

    又有数道身影在虚空中凝实，而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徐寒认识的人。

    大黄城的老将军林守、他的师伯墨尘子、苏慕安的半个师父元归龙、。

    “他们为的是同类，这是一种我更能理解的情绪，牺牲自己，完成族群的传承，就像父母为了孩子，不过他们这样的情绪似乎比起后者更为强烈，也更为容易引起同类的共鸣。”

    “可你呢？你来做什么？我觉得这个结局对于你，还有你的朋友都很不错，甚至这就是你一直追寻的结局，你还想要什么？”

    星空中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而语调中的困惑他更是毫不遮掩。

    徐寒微笑着说道：“我很满意我们的结局，但对于有些人的结局，我却并不太满意。”

    星空之中凝实的那几道徐寒认识的身影朝前移动了一段距离，那稚嫩的声音响起：“你是指他们吗？其实只要那位监视者接受新的神祇的身份，想要复活他们并非难事……”

    “不。”徐寒却摇了摇头，“不是他们。”

    “那是谁？”

    “帝君、鬼谷子。”徐寒嘴里吐出了两个名字，而也正是这两个名字，让星空中的意志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光景，他的声音方才带着比起之前更加浓烈的困惑响起：“他们？不是你的敌人吗？”

    “他们自然是，也自然该死，但却不该这么死。”徐寒说道。

    “我明白了，你的逻辑。”稚嫩的声音中涌出了恍然之意，“你是在害怕，害怕有朝一日，我会像算计他们二人一般算计你们，像抹杀他们一般抹杀你们。”

    “居安思危，这很不错，但有个词你应该也听过，杞人忧天。你们中，除开那位被我选中的监视者，并没有任何人能够活到可能的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稚嫩的声音如此说道，不知为何徐寒竟隐隐从他的此言中听出了些许规劝的味道。

    “鸟儿需要的是可以翱翔的蓝天，而不是美丽的囚笼，鱼需要的是可以畅游的江河，而不是晶莹剔透的鱼缸。谎言编制得再好，终究也是谎言，而我想要活在真实的世界，而不是被人早已安排好的棋局中。我要自由的活着。”

    徐寒语气坚定的打断了星空的“规劝”。

    而在说出这番话的过程中，那些皮层上的伤口已经顺着徐寒的脖子蔓延到了他的脸颊，这代表着他肉身已经到了濒临死亡的边缘。

    “可你就快死了，谈什么自由的活着？”星空这般问道，语气中并无嘲弄之意，倒是充斥着由衷的疑惑。

    “一个生灵，活着的过程，是从生到死，我不能选择自由的活，但却能以自己的意愿而死，这…也是自由。”徐寒这样说着，嘴角已经开始溢出黑色的脓血。

    星空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后再次问道：“所以，你废了这么大的气力，来到这里，就只是为了向我表明你的意志？”

    徐寒沉默。

    而星空中的意志似乎很享受这自他诞生以来第一次与人对话的感受，他趁着徐寒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继续言道：“况且就算你做到了，又能如何？”

    “我是星空万域的意志，也是星空万域的规则，我在才有日月交替，才有生死轮回，没了我星空万域便会陷入死寂，归于湮灭。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代我成为新的星空意志。”

    “就算你跨越了你我之间的鸿沟做到了这一点，那之后，剩下的生灵他们不也同样活在你的囚笼之中？迟早也会有人如你一般，来反抗你，这是一个无止境的轮回，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命题。”

    “你讨厌我，但想要除掉我，就必须成为我。你想要自由的活，代价却是让别人继续活在牢笼。这也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裂纹已经在这时布满了徐寒的脸庞，黑色的脓血侵染了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在那时看上去都极为狰狞可怖。

    “我快要死了。”徐寒张开了嘴，语调虚弱的喃喃自语道，看模样似乎已经无力在与那存在于这方世界中的意志再做争执，此刻的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变得如此的艰难。

    “我死之后，我体内的帝君之力就会再次化为无主之物，飞散开来，按照你很早很早，或许早到与帝君达成协议之时便种下的契约，这些力量会飞射入你的体内，被你同化。一旦拥有了这份力量，你就不再只是一份只能在冥冥中左右世界的意志。这样强大的力量足以让你拥有化作实体，行走于星空的能力。”

    “这是你在选定帝君之后便早已算计好的东西，对吗？”徐寒的语调断断续续，又虚弱无比。

    “嗯？”星空中的声音忽的一变，在那时陡然从稚嫩的童音化作了低沉又阴柔的古怪强调。“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声音这般问道，尖细的语调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徐寒的耳膜有些发疼。

    “我曾在观看过他的记忆，猜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不断的毁灭世界，看似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实则却更像是在为你收集力量。”徐寒的声音愈发的虚弱，就像是夜风中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一般。而说道这处，他还有意的顿了顿，脸上的神色有些惨然：“而你方才的反应显然证明我猜的似乎并没有错。”

    星空中的声音在短暂的诧异过后，再次响起，这时他的语调渐渐恢复了平静，又化作了那稚童的声音。

    “我是星空的意志，但我却并不了解星空，我看着世上的生灵从出生到死亡，从相识到分离，一遍又一遍，但我始终难以了解到真正的他们。不了解生灵，也不了解那些让他们痴迷的事物，美景、佳肴、爱情、友情又或者金钱、色 欲、权势作为一个旁观者，我都无法真切的感受，所以我想，若是我能化身为生灵，在人世间走上一遭，或许这些答案就可以揭晓。”稚童这般说道，语调平静无比。

    “就为了这个，所以你欺骗帝君毁灭了那么多个世界？”徐寒的面色冷了下来，可周身的气息却也在那时愈发的孱弱。

    “那么多？”稚童反问道，“你知道星空万域如何辽阔吗？每一天都有新的世界的诞生，也有亿兆的生灵出现，我所杀死的不过是沙堆中的一刻尘土。而这样的牺牲，却让我有了在世间行走的机会，这样一来我便可以更加了解那些生灵。你们的世界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因材施教，对吧？”

    “那些小小的牺牲却让我可以更好的引导生灵们朝着正确的方向进化，这样的牺牲，不是值得的吗？”

    稚童这样说着，周围的空间中星光剧烈的闪烁，将此刻那稚童内心的剧烈动荡展现得淋漓尽致。

    “是为了让我们朝着你希望方向进化吧？”徐寒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咬牙问道。

    “那又如何？我是超出你们想象的存在，我所能看到的远超出你们的理解，能得到我的指引，不应该是你们梦寐以求的东西吗？”星空怒斥道，天地间的光彩亦愈发的夺目。

    但转瞬那光华又归于了寂灭。

    “你真的要死了，很遗憾，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古往今来那么多生灵像你这么有趣的也不过四人，就在今天一下子便没了三个，剩下的最后一位，若是可以我想带我转世为人，我应该会与他好好玩玩。”稚童的声音在那时渐渐变做了阴翳的笑声，在这星光璀璨的天地间回荡，渗人无比。

    随着他此言一落，徐寒的肉身在那时终于彻底崩碎，就一如鬼谷子与帝君一般，他的身躯化作了烂泥，朝着这方天地间无垠的虚空中下坠。

    而随着这样的变故，他体内的黑色气息，也在那时破体而出，宛如一道失控的洪流，在这个天地间来回乱窜。

    星空忽的闪烁，一道身影在星空中凝实，他生得巨大无比，却并有具体的相貌，更像是一道由无数星光组成的巨大人影。

    “孩子，来爸爸这里。”那身影呢喃道，漫天的奔涌的黑气在那一瞬间就像是得到敕令一般，开始翻涌着奔向那巨大人影。人影的大嘴张口，露出的咽喉之后不是血肉，而是无敌的黑暗，而随着那些黑气的涌入，他周身的星光渐渐暗灭，身形也开始缩小，皮肉在那星光退去之处慢慢形成。

    他似乎就要在那时化为人身了。

    呼。

    数息的光景之后，漫天的黑气终于被那巨大人影完全吞噬，他的嘴里呼出一口浊气，沉闷的声音在这方天地中来回涤荡，久久不息。

    而随着那黑气被吞噬干净，他身上的星光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是一幅赤裸的不便男女的身躯。他的浑身光秃秃，模样也生得极为寻常，只是那双眸子中闪动的星光却是那般的深邃。

    他抬起了自己的双手，目光闪烁的看向自己浑身各处，而后他又缓缓的抚摸着自己的皮肤，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潮红。

    “这……这就是生灵的感觉，美妙、美妙至极！”他喃喃自语道，身子因为脑海中涌出的翻涌的愉悦而开始轻微的颤抖。

    轰！

    可就在他享受着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身子却忽的猛然一震，那抚摸着自己身躯的手也在那时僵住。

    旋即他的眸中浮出了恐惧之色，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面目狰狞的吼道：“谁？是谁在我的体内！？”

    但空荡荡的天地间却只有他的声音在来回响彻，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人对他的怒斥作出答复。

    可是他脑海中的剧痛却也在这时开始愈发的浓烈，他佝偻下了身子，嘴里开始不断的发出一声声痛苦的低吼，旋即他的身形在这样的低吼轰开始变得缥缈了起来，似乎有一道残影从他的体内涌出，二者分割，又合拢，合拢，又分割。

    终于，在一阵绵长的低吼声后，二者的身影彻底被拉开，这样一具身体，便在这时，化作了两具完全不同的身形。

    赤裸人影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然后似乎是感应到了一个身影站立在自己的跟前，他缓缓抬起了满是汗迹的脑袋，看向那身影。

    入目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他的面前站着的是身着一身白袍的徐寒，此刻对方正居高临下，面带笑意的看着他。

    星空的面色一滞，他站起的身子在那时下意识的退去数歩，嘴里更是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你怎么还活着？”

    他方才可是看得真切，徐寒在他的面前化作了一滩浓水，怎么会又在此刻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徐寒眯着眼睛笑道：“我当然死了，不过死去是我的肉身，我的意志却随着那帝君之力，有幸一道融入了这星空意志之中。”

    “嗯？”星空的脸色一变，他的心头浮出了恐惧之意，这是他以往从未感受到过的情绪。当然这并非单单因为这天地间无人可以威胁到他，更因为未有获得人身之前，他根本不可能生出这些情绪。而很快恐惧便化为了不可思议，他再言道：“这怎么可能，除了那诸如监视者那般强大存在，哪有人能够将自己的灵魄依附在力量之上。”

    “阁下怎么这么快便忘了，徐某本就没有灵魄，我是一副肉身在帝君之力的滋养下，生出的纯粹的意志。”徐寒眯着眼睛，极有耐心的与对方解释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起来还得谢谢阁下这般伟大的存在，在我性命将要不保的最后时刻为我解惑。你看，现在你我的意志都存在于这副肉身中，你所谓的维度的差距不再存在，我们现在是同一起跑线上的对手，谁能取得这副肉身的所有权，谁就是新的星空万域的主人。”

    星空化作了赤裸人影在听闻这话之后，脸上的神情狰狞，方才获得肉身的他并不善于将心中的情绪掩埋，反倒是尽数写在了脸上。他狞笑着言道：“就凭你？你那点微薄的意志连这帝君之力都无法驾驭，如何与我斗？”

    “哪怕是同处在一具肉身之中，这十成帝君之力你能动用几分？负隅顽抗罢了。”

    不知是不是化为人身的缘故，此刻星空意志话语间的戾气与之前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言语间充斥的杀意更是毫不遮掩。可是虽然他的话语令人不悦，但所述的事实却似乎无可争议。虽然徐寒此刻也融入了星空的意志中，二人之间不再受到星空的规则的限制。虽然看似于了同一水平线上，而星空中所蕴含的帝君之力在这时便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而显然，在驱动帝君之力的能力上徐寒远不是眼前这位星空主宰的对手。

    想明白了这些的星空意志在那时渐渐冷静了下来，庞大的帝君之力开始被他催动漫天的黑气涌动，在那时铺天盖地的涌向徐寒所化的虚影，帝君之力所包裹的力量足以穿透无谓的表象直击徐寒的内里。

    在那样强大的力量面前，即使徐寒有心催动起自己所能调集的帝君之力与之对抗，但这也只是杯水车薪，很快他的身子便在那漫天黑气下节节败退。

    星空的嘴角露出了狞笑：“我说过，你不会是我的对手的，凡人。”

    这样的说着，漫天的黑气愈发的汹涌，似乎是想要一举将徐寒抹杀。

    徐寒的身子再次败退，俨然已经退到这方天地的边缘，可就在这时，徐寒猛地咬牙，他的双眸瞬间变得漆黑，背后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张开，萦绕在他周身的帝君之力随即磅礴的几分，虽然不足以反败为胜，但也稍稍为他止住了颓势。

    星空一眼便看了出来，徐寒是在透支自己的意志强行驱使了他难以承受的力量与他对抗，而这样的后果也显而易见，徐寒的意识所凝成的灵体上开始出现一道道如毒蛇一般的裂纹，要不了多久这个给星空带来麻烦的家伙便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伟大的力量而彻底湮灭。

    “就凭你，也想挑战星空。”星空嘴角的笑意更甚，他很享受这样的感觉，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的手中渐渐化为灰烬，这种前所未有的愉悦让他的脸色浮现出了近乎妖异的潮红。他高声言道，语调张狂，神色扭曲。

    “不是我，是我们！”可就在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徐寒低着的脑袋忽的抬起，他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星空，在那时高声言道，但吐出的声音却不再是他的声音，而更像是几个不同的语调糅杂在了一起。

    星空的脸色一变，他在那时清楚的看见徐寒的身后再次浮现出两道身影，一位身着宽大黑袍的老者，一位与徐寒生得一模一样，却面色阴桀的少年，二人的手在那时纷自按在了徐寒的背部，那一瞬间，萦绕在徐寒周身的力量猛然成几何倍的放大。

    啊！

    徐寒的嘴里发出一声怒吼，他一头长发在那时高高扬起，浑身的黑气翻涌直冲穹顶，好似要将这方星光笼罩的世界彻底撕破。

    星空感受到自己所驱使的帝君之力开始朝着徐寒那边涌动，这意味着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泻，但这时的星空却并没有心思去细想这些，他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看着徐寒背后的那两道声音，眸中写满了不可思议，他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们怎么还活着，怎么会联手！”

    “他们确实已经死了，但他们的执念却附着在这帝君之力中，就像那些附着在帝君之力中生灵的怨念一般。”

    “还有，死敌是不可能联手的。”徐寒身形暴涨，赤裸的上身上布满诡诞又生涩的黑色铭文，庞大的帝君之力裹挟在他的周身，不断的朝着星空压去。他如此说罢，微微一顿，然后他的嘴唇再次张开，以一种近乎嘶吼的语调言道。

    “我们是在反抗各自的命运！！！”

    此言一落，宛如敕令，帝君之力愈发狂暴的翻涌，如龙蛇一般呼啸而去，在徐寒怒吼的余音中，将那星空的身躯彻底淹没。

    ……

    天地静默，无边的幽暗之中，只有星光闪烁。

    浑身赤裸的徐寒立在这星光之中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的周身庞大的帝君之力在萦绕不息，像是孩童在萦绕自己的长辈，漫天的星光之中，一道道晦暗的力量也在那时奔涌而来，将徐寒包裹，那是星空中的规则在拥立新的君王。这是不可逆，也不可拒的仪式，那意志已经被徐寒所击碎，此刻他便是这方世界中唯一的主宰，也是星空万域中唯一的主宰。甚至因为前任遗留下来的帝君之力，徐寒只需要花些时间便可用帝君之力凝聚出新的身躯，以一个人的姿态降临世间。

    徐寒感受着那些不断涌入自己体内的力量，目光却平静而冰冷。

    “你做到了。”

    “你杀了我，取代了我，可之后呢？”

    “你成为了我，所以也会有人在无尽的岁月后成为你，会有和你一般的人前来挑战，前来冲破他们想要冲破的牢笼，一切还是回归了原样，这是一个无止境的轮回。”

    脑海中那星空参与的意志在不断的叫嚣，那只是强弩之末，徐寒很清楚，对方会在之后的时间中慢慢消散，对他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但徐寒还是想要与他说些什么。

    所以他言道：“不会的。”

    “是啊，不会的。”死去的意志尖声笑道，“你有了我留给你的肉身，你可以降临到任何世界，毁灭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你的统治会延续更久，但你得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永恒。”

    “每一个事物从诞生开始，便注定了他们的死亡。”

    “你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会有的。”

    徐寒听着那尖锐的声音，却是面容沉寂，无喜无悲。

    过了好一会，直到那声音的叫嚣停下，徐寒方才再次说道：“我和你不一样。”

    “不一样？这世上没有……”那声音再次言道，却又在下一刻戛然而止，他的语调陡然高出了几分，厉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感觉到，星空万域在这不知几何光阴中凝结而成的巨大力量，开始被徐寒割裂，震碎，那股力量不断的被细化，甚至渐渐化作细小的碎粒，但饶是如此那碎粒所蕴藏的接近世界本源的力量依然足以让这个世界生灵所垂涎。

    而虽然这些力量如今已经与他没有了任何关系，但目睹这样的场景，他依然免不了震惊，更难以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

    徐寒却不语，他继续不断的震碎那些力量，知道他们完全化作了一道道细微的光点萦绕在这个空间中，他方才停滞。

    然后的目光一沉，空间的边缘开始不断出现一道道裂口，顺着这些裂口，他可以抵达星空万域的任何一处所在。

    “你说得很对，只要被统治就会有反抗，没有人有资格去决定一只鸟的生死，一颗草木的枯荣，所以，我决定将这样的选择权交还给众生。”

    他这样说着，那些裂口猛然张开，比星光更璀璨的光彩从那裂口中射入，将这方幽暗的天地照耀得恍若白昼。紧接着那些已经被徐寒分解的本源之力开始飞速冲向那些裂口，涌向每一个世界。

    “我要让山有山灵，水有水神，让世间万物都能有自己选择自己的意志，从此以后，星空万域没有神祇。又或者说，万物都是神祇！”

    “你疯了吗？”那声音怒吼道：“你打碎了本源之力，这里便只剩下规划世界运转的规则，而你呢？没了本源之力的支撑，你也会随即消散，你这是在找死。”

    徐寒却面色平静的言道：“每一个事物从诞生开始都注定灭亡，这是天道。没有个体能长盛不衰，只有生灵能繁衍不息。”

    “阁下，我们的故事在这里结束，而星空万域才刚刚起航。”

    徐寒微笑着说道，他神色平静的在那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时漫天的金光照下，将他的身躯映衬得宛如神祇，而就在这样辉煌的光芒下，他的身躯亦在那时，顺着朝着各处飞遁而去的本源之力一道，化作光点，彻底散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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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嗷呜

﻿    后记。

    “徐笑笑，这个名字很特别。”

    “嗯，我也觉得，我问过我娘为什么。她说，别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都是哭个不停，而我出生的时候，却一个劲的笑。”坐在雪地的篝火旁，生得漂亮可人的女孩蹲着身子，一手拿着柴火鼓捣着火堆，一边喃喃自语道。

    “哦？那你娘一定也是个很特别的人。”

    “那是。”徐笑笑扬起了自己的脖子，骄傲的说道：“我娘是这世上最特别，也最漂亮的人。”

    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脸色有些落寞：“但我娘却很少笑，我听玄儿阿姨说，我娘笑起来更美。”

    “为什么？”

    女孩挥舞着拳头，不忿言道：“还不是因为我爹，从未出生开始就没见过他，虽然我娘不说，但大家都知道她就是因为这个。”

    “那你爹去哪里了？”

    “不知道。”徐笑笑苦恼的摇了摇头，“七八年前吧，神宫的监视者大人传来消息，说是寻到了我爹的踪迹，说什么心有执念者，虽化身万千，但终有归家之日，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从那天起，可卿阿姨、阿笙叔叔每年都会去到天外穿梭在各个世界寻找我爹的踪迹，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说着，女孩抬头看了看大雪纷飞的天际，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又快过年了，大家又要聚在一起了。”

    “大家？”

    “很多人，有宋叔叔还有徐来哥哥，有楚大叔还有楚宁弟弟，嗯，还有十九姐姐跟慕安哥哥。”说道后面，徐笑笑忽的噗呲一下，有些忍俊不禁：“你知道吗？慕安哥哥可是个很好笑的人，这些年他老是在纠结自己到底是不是监视者大人的后人，我都给他说了好多遍，你若是怎么会拔不出大人给你的剑。但他还是不信，前些日子我带着他去了一趟神宫，这才知道自己的先祖是大人的养子，慕安哥哥可高兴坏了，一路上语无伦次，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女孩讲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又开始掩面笑个不停。

    这时，坐在女孩对面头戴蓑帽的身影站起了身子，他拍了拍自己肩上的雪花，说道：“笑笑，天色亮了，咱们也该赶路了。”

    “嗯。”女孩站起了身子，熄灭了雪地中的篝火。“大叔要去哪里？”

    “长安。”男子轻声应道，声音沉闷。

    “是吗？我家也在长安，正要回去，咱们可以同路。”徐笑笑惊喜的说道。

    “嗯，那便同路吧。”男人点了点头。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便在那时迈步朝着长安所在的方向走去，二人所过之处，在雪地上留下一排排脚印，身影也渐渐远去，但对话却还在继续。

    “大叔，正值年关，你去长安做什么？”

    “见一个等了我很久的人。”

    “哦。那就是要待很久咯？”

    “嗯。”

    “那到时候我找你玩，我给你说长安我可熟了，承天女帝你知道吧？那是我子鱼姐姐，整个长安城她老大我老二，到时候有什么麻烦，你都可以来找我，我罩着你。”

    “还有，你也可以来我家玩，我给你说，我家的院子可大了，家里还有一条大黑狗，你猜猜他叫什么名字？”

    女孩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但这时与她并肩而行的男人却忽的问道。

    “笑笑，你说为什么你出身的时候会笑呢？”男人问出了一个与之前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

    女孩愣了愣，但还是在数息之后说道：“我也不说不上来，但我娘说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太漂亮了，我只看一眼便爱上了这个世界，所以就笑个不停。”

    “这样吗？”男人沉默了一会，又问道：“那你觉得你喜欢吗？”

    “当然。”女孩毫不犹豫的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然后她又如梦初醒一般的催促道：“大叔，别打岔，快猜猜我家的黑狗叫什么名字。”

    男人再次沉默，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雪花，然后低头开始赶路。

    女孩皱了皱眉头，极为不悦的跺了跺脚，正要为男人的沉默发怒。

    可走在前方的男人却在那时吐出了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嗷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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