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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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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我的喉头发干，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璐瑶夫人比我从若自若得多，她挥手令宫人退下：“瞧你的反应，对我与晋王的事情，应该都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一些，不多。”

    也许是因为我此刻的样子有些窘迫，璐瑶夫人望向我的眼神，微带些怜悯之意。我受不了被人这样可怜，躲开她的目光，垂首不语。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哀怨：“原来阿永还不曾告诉你。”

    不曾告诉我？

    我的夫君，曾经的晋王殿下，如今的大闵天子，应当告诉我一些什么呢？

    见我不语，璐瑶夫人接着说：“我的父亲是先皇麾下一名武将，因屡立奇功，颇得先皇赏识。后来，父亲在平定边疆的战役中阵亡，母亲得知消息，殉情而去，留下我一人，孤苦无依。先皇怜悯我的身世，将我接回当时的宇文府，悉心照料。”

    “当时，阿永与我年纪相仿，我们相伴长大，感情极好。阿永第一次奉命出征前，我们互许终身，约定待他打了胜仗回来，便娶我为妻。可是，就在他离去不久，有天晚上，先皇喝醉了，将前去送醒酒汤的我误当作服侍的宫人，给……”

    后面的故事并不难猜。

    酒醒的宇文坚发现自己强占了儿子的女人，但大错已经铸成，被外人知晓，颜面何存？为顾全大局，他只能拆散宇文昶与璐瑶夫人这对爱侣，将曾经的功臣之女纳入府中。

    这样做，不仅全了宇文坚的脸面，也令他得了一个善待功臣之女的美誉，于宣扬自己的贤名，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故事的经过并不难猜，只是我有些好奇，那时，发现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了父皇的宠妾，我的夫君，宇文昶会作何反应？是据理力争，还是默认一切，眼睁睁看着青梅竹马的恋人成为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无论是哪一种反应，都是我不想看见的。

    或许在我的心中，还是无法接受，我的夫君，曾为了另一个女子，悲痛欲绝。

    想起沈砚之送我的那幅画，我随口念出画上的两句诗：“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璐瑶夫人吃了一惊，问：“那幅画，在你手里？”

    我点点头，又补充一句：“是沈砚之送来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神情有些失落：“原来他没有收下。”

    他？沈砚之吗，抑或宇文昶？

    像是明白我的疑惑，璐瑶夫人接着说：“当年，你与阿永成婚不久，我曾委托砚之将画送到阿永手上。那画是他所画，画上的字是我所题，字画合一，是我们少年时约定终身的见证。后来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嫁给了他父皇，他另娶了你。这幅画一直留在我身边，想他时，我便拿出来看一看。那日，听说你们离京南下，我想在你们临行前见他一面，便将此画作为信物，由砚之带去给他。”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缓缓开口：“可是，他没有来见我。还有那封信，那封我求他带我离开的信，他也没有看一眼。”

    原来，那晚睡梦中，我听到的都是真的。璐瑶夫人确实约宇文昶相见，只是他拒绝了。为什么拒绝昔日爱人见面的请求呢，是为了我吗？

    我不敢多想下去。

    因为与面前容颜艳丽的女子相比，我没有自信，宇文昶会为了我，而舍弃她。我害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况且，即便当年离京前没有相见，那么后来呢？后来我们重返大兴宫时，他们也没有相见吗？

    我问出了心中埋藏已久的疑虑。

    璐瑶夫人望着我，目光有些游离。

    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我的问题了，却听到她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阴冷：“后来，我们自然是见过面的！就在你有孕之时，我们日日相见，夜夜厮混，你竟然一点没有察觉吗？”

    我自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那时，我满心满意都是自己深爱的夫君，我以为自己也是他唯一深爱之人，原来我竟犯了大错。他们在我眼皮底下偷情，我却如同一个傻子，那样眼睁睁看着，从来不曾怀疑过！

    不，其实我有过疑虑，有过困惑，有过许许多多的猜测。可是，因为害怕面对现实，而不敢一一查证。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女人罢了。

    可是，我想知道，每当望见正为他孕育子女的我时，宇文昶会是什么心情？他会觉得有一丝愧疚吗？他会觉得对不起我吗？

    哪怕他曾在某一瞬间有过那样的念头，我也是可以原谅他的吧？

    就在这一刹那，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害怕失去他。哪怕已经证实他对我们的感情不忠，我依然愿意为他找借口开脱。

    寻常的民间女子发现丈夫在外寻欢作乐，尚有勇气提出和离，即便失去了丈夫的依靠，日后生活困顿不堪，可她们也总算全了作为女子的尊严。而我呢，我在贪图什么，面对如此羞辱，依然不愿离开宇文昶？

    我在贪图他带给我的荣华富贵吗？还是，我在贪图，他能给我姜国带来的国泰民安？又或许，还有其它什么理由？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然没有察觉，宇文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灵堂。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我回过神来，抬头望着他，又望着璐瑶夫人，神色有些征征的。

    他在问我吗？还是，在问那个女人？

    张口想要说话，终究是晚了一步，被璐瑶夫人抢先回答了：“我正同怀瑾一起为先皇守灵。”

    她一边说话，一边抹泪，那样子，确是我见犹怜。

    宇文昶“嗯”了一声，不与她说话，转过身来，搂了我的肩，“你的孝心，父皇是知道的，不用在他的灵前守着。夜里风大，早些回去歇息。”

    说罢，将他肩上的披风解了，为我披上。手也抚上了我的面颊，“怎么这么凉？”

    我有些恼怒他有意在璐瑶夫人面前表现出与我的亲昵，一把扯下他刚系好的披风，“今晚我要为先皇守灵，陛下身娇体贵，先行回宫吧。”

    我如此拂他的脸面，宇文昶的脸色自然不大好看。

    他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抚摸我脸颊的动作逐渐收紧，“来人，送皇后回宫！”

    一声令下，两名我不认识的宫人上来锢着我，将我连拖带拉，拽出去了。

    青禾跟在后面，惊慌失措地喊：“娘娘，这是怎么了？你们下手轻点，仔细伤到娘娘！”

    被强硬地送到大业殿，殿门“砰”一声关上。青禾被阻在殿外，不得入内。

    她急得直拍门，“娘娘，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我勉强冷静下来，深呼一口气，“青禾，我没事，你先回去歇息，明早再来伺候。”

    我怎么会没事？

    那两个宫人力气如此之大，一路生拉硬拽，我两只胳膊几乎被生生拽断，此时已经酸痛地抬不起来了。

    青禾是个忠心的丫头，不愿她过多担心，我又说了几句使她安心的话，她再待了一会儿，便下去了。

    富丽堂皇的大业殿内，冷清得厉害，没有一丝人气。如果不是我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我真要怀疑，这里是一座荒凉的坟墓。

    我并不喜欢这里。我更喜欢兰陵乡间，喜欢那间简单质朴的小木屋。那是我与舅父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那里是温暖的，有人情味的，不像这座宫殿，没有感情，冷得能生出寒意。

    已经两年没有见过舅父了，我寄回兰陵的信件，他为什么一封都不回复？他的身体还好吗，还是像从前一样嗜酒吗？我实在想他的紧。

    泪水模糊了眼眶，我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伤心地哭起来。

    殿门被人用力踹开，又用力关上。

    抬头一看，宇文昶单手背在身后，怒气冲冲望着我，面色不善。

    天边一道炸雷劈过，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有些害怕他这个样子，冲向殿门口，大声呼叫：“开门，我要出去，快开门！”

    殿外有随侍的宫人，可是没有人上前来给我开门。他们静默地站在那里，对我的呼叫充耳不闻，仿佛屏蔽了世间一切声音。

    我真傻。

    他们是闵王宫的人，只会听令于大闵天子，哪会理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姜国公主呢？

    我又生气又伤心，声音已经嘶哑，看都不愿看宇文昶一眼。

    他大步走过来，将我拽到软塌上，双手牢牢钳制着我，令我动弹不得。

    他的语气凶狠至极，“你如今还有一点大闵皇后的样子吗？”

    我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胡乱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混乱间，挥到他的脸上，令他挨了一个巴掌。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竟然动手打他，气到两眼猩红，样子可怕极了。

    其实我不是有意的，可这会儿无法同他解释，口中只是反复重复一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他大声吼道：“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要回哪里去？”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回姜国！我要回自己的家！我要离开你！舅父，救我！”

    他扑过来，将我按在身下，两手掐住我的脖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我已经快要不要呼吸，他没有松手，依旧恶狠狠地逼问我：“说，你要去哪里？去哪里！说啊！我让你说！”

    他的样子，如同疯了一般。

    我闭上眼睛，放弃了挣扎。

    就这样死去，也是很好的吧？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错觉自己的思绪已经脱离了身体，浑身轻飘飘的，以为下一秒就要离开人世时，他却忽然松了手。

    猛然间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以为他善心大发，就此放过我，哪知他反手撕裂我的褻衣，发狠地说道：“你是我的，你哪都不能去！”

    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折磨与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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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选妃

    红颜祸水，国灭宫倾。

    我出生时正值二月，漫天飞雪，名动天下的相士方和为我占卜，得此谶言。

    朝臣向我的父亲，姜国的孝慧明皇帝进言：“怀瑾公主生于二月，是为不吉，又得此谶言，恐为姜国不利。”

    当时，姜国的民间盛传一种说法，女子生于二月，乃“败而不吉”之相，大凶。

    母亲宇文皇后唯恐父亲听信馋言，将我除之而后快，便擅下懿旨，召叔父东平王张劼入宫，携我连夜逃出王宫。

    叔父携我匆匆出逃，忧惧于父亲追杀，一路担惊受怕，一年之后，便得病去世了。

    母亲收到这消息，当即大病，三日不曾饮食，形容憔悴。

    父亲往未央宫探望时，母亲涕泪横流，哭诉道：“怀瑾不过一岁大小，何能勘出国灭宫倾之兆？想那相士不过信口雌黄，以求圣宠，可怜我怀瑾，生下来至今，竟不曾有一日在我身边！”

    父亲素来宠爱母亲，闻得母亲绝食三日已大为痛心，此时亲见母亲为我的身世惶惶不可终日，当下虽不好开口将我迎回王宫，却也命我长居宫外的舅父——散骑常侍宇文岌进宫，于母亲面前许下承诺，将我过继给舅父收养，待及笄之后，再迎回王宫。

    母亲尚未入王宫时，与舅父兄妹感情甚笃，见父亲将我过继在舅父名下，大喜过望，不出两日病愈，至此阖宫上下，无人再敢提那相士的谶言。

    是时，舅父追随在安平王张晔左右，名义上是公主养父，但僚属众人皆知父亲孝慧明皇帝不愿迎我回宫的真实原因，因此心内不免暗自取笑舅父，故而舅父在安平王手下所获得的待遇并不甚好。

    待我懂事，舅父常抚着我的额头叹息：“怀瑾，你本有母仪天下之命，缘何与我囹圄至此，白白给人欺侮？若是那日的相士不曾勘出那两句谶言，想你如今也不会沦落至这般境遇。堂堂一个公主，只能在民间凉薄度日，实在不该！”

    那时，我尚不懂得母仪天下的意思，更不知自己后来辗转于乱世之中的悲辛无尽，只仰直了脖颈，天真无邪答道：“舅父，母仪天下有什么好，怀瑾情愿一世守在舅父身边，侍奉舅父到老。”

    “怀瑾，你命不该此，你母亲从来不曾忘记你，终有一天，你会重回王宫，夺回一位公主应有的荣耀。”

    舅父有些松弛的面庞正万般慈爱地注视着我，我实在不忍扫舅父的兴，只好摆动着平民家女儿常穿的粗布裙，一蹦一跳走远了。

    这一年，是大定元年，七岁的西岳皇帝张鄯即位，任命那位名噪天下的柱国大将军宇文坚为宰相。

    宇文坚当上宰相之后，先后宣召令西岳宗室五王—赵王张招、陈王张纯、越王张盛、代王张达、滕王张逌到邺城，一一除掉五人，又暗中消灭对自己有威胁的政敌，以外戚的身份完全控制了西岳的朝政。

    到这年的二月甲子日，张鄯下诏宣布禅位，宇文坚三让而受天命，改国号为闵，宣布大赦天下。

    我曾经听舅父说过，这位闵国皇帝，与我母亲还有些表亲关系，只是原本便是不甚亲近的旁支亲戚，加之母亲远嫁姜国多年，便断了联系，一直没有来往。

    此时，我尚未明白这位多年不曾来往的表亲与偏居姜国一隅的自己有何关系，直到有一天，舅父将我叫到身边，哽咽着说：“怀瑾，姜国就快亡了，你是时候回去了。这个国家需要你，只有你，才可以救姜国的万千子民。”

    “舅父，姜国不是好好的吗，我回去做什么呢？”

    我完全不能理解舅父的话。

    我只是一个寄养在宫外、有名无实的公主，连三年前我的父亲去世，我都不能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前去祭拜，即便如今姜国要亡，那也是我兄长——广运文皇帝张翊之应当操心的事情，偌大一个国家，怎会需要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拯救？

    再者，素闻我的大哥，广运文皇帝治国有方，深得民心，姜国如何会亡？

    舅父的脸色深沉，全然不似平时疼爱我、与我嬉戏时的样子，他命我站好：“宇文坚狼子野心，如今姜国已是他盘中之肉，势在必得。姜国弱小，与闵国相较，不堪一击。日前，宇文坚征召你大哥前往邺城，只许他带随从两百人，只怕这一去，就再难回来了！”

    我立刻想起，宇文坚尚未登基时，便是借口在邺城召见五王，将五人悉数诛杀。

    虽然我与广运文皇帝不曾有过多的兄妹之情，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自然不会不明白，当下心如擂鼓，急急追问舅父：“我大哥真的会死吗，那我母亲怎么办，姜国真的会亡国吗？”

    这个宇文坚素来心狠手辣，为了统一天下，所做的谋逆之事不在少数。如今他的对手只剩下了南方的陈国和位于江陵一隅之地的姜国，倘若大哥有什么不测，只怕姜国真的会面临与西岳一样的下场。

    舅父微微蹙眉，不回答我的话，只是颤抖着手从衣袖中拿出一块通体血红的玉佩，端详许久，低声道：“这是当年携你离宫时，你母亲交由我代为保管的。虽然你母亲不曾多言，但是，我与她兄妹一场，她的心思，我比什么人都清楚。怀瑾，你母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你送离王宫。这块玉佩，是她的贴身之物，今日，我将它交还给你。如此贵重之物，他日或许将有大用，切莫弄丢。”

    那块玉佩通体血红，隐约可见一只金凤翙翙其羽，样若一飞冲天，下面更有金丝璎珞，一见便知是贵重之物，一般人等，绝不可拥有。

    这玉佩已在舅父身边私藏了十五年，这个时候拿出来，足以证明舅父将我送走的决心了，他一定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心下不舍，偎到舅父怀中撒娇道：“怀瑾一生一世都只将舅父一人当作亲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留在舅父身边。”

    舅父将那块玉佩置于我裙裾下系好，抚着我丝织一样的乌发，沉声道：“怀瑾生来注定要母仪天下，很快，你就不用跟在舅父身边，过这种苦日子了。”

    我只以为舅父是年迈糊涂了，否则的话，他怎么会一忽儿为姜国的国运担忧，一忽儿又说出我有母仪天下之相这样不知所云的话？

    自古以来，能母仪天下的只有皇后，我一个不为人知的落魄公主，怎么敢奢望当皇后呢！

    两个月后，我才知道舅父先前不是在胡言乱语。

    这天傍晚，我独自一人从医馆下学回来，忽见一大群人围在刚张贴出的告示前面，兴高采烈议论着什么。

    我走上前去想凑个热闹，近了后见那告示上的内容，不由大吃一惊。

    宇文坚要从姜国诸位公主里面挑选一位，赐给二儿子晋王宇文昶为妃。

    这位晋王的名号我是知晓的，他是宇文坚与陈皇后的次子，不仅俊美异常，而且文武双全，是个不可多得的军政奇才。

    宇文坚还没有登基时，他便被册封为雁门郡公，统辖一方。到了十三岁，已经官拜柱国、并州总管，深得朝臣爱戴，是眼下闵国颇有威望的一个皇子。

    据说当日宇文坚称帝后，没有立他为太子，反而立了那个好色无能的宇文暄，不少朝臣对此颇有微辞，私下为宇文昶打抱不平。

    只不过，我深感不解的是，堂堂闵国二皇子，缘何要从我们姜国的众位公主中挑选王妃？

    且不说我大哥已等同砧上鱼肉，任闵国君臣宰割，便是那位少年老成的晋王，难道也会心甘情愿，娶一个小小的江陵公主吗？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四周昏暗下来，唯恐回去晚了令舅父担忧，我正欲转身离去，忽闻身后一个女孩笑道：“二哥，看来姜国人对晋王选妃的事情很是关心呢！”

    那个被唤做二哥的人此刻正隐在暗处，我看不清他的脸，目光所及只是一个明黄的人影，但见他头戴白玉宝冠，一看也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舅父早就告诫过我，战乱时期，一个女孩子家在外总是不太安全，万一给哪里窜来的寇匪掳了去，就大事不好了。因此他令我下学之后必须马上回去，不得在外逗留。

    今日为了凑这处的热闹，已经耽误不少时间，倘若再晚了，舅父怕就要出门寻我了。因此，即便这会儿我对那个被唤做二哥的人颇感到好奇，当下也不敢再多做关注。

    背了药篓正要走，却听到方才说话的女孩气急败坏道：“我的玉佩呢，怎么不见了？”

    我心下一惊，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自己裙裾下的玉佩，玉石冰冷的触感从指间传来，我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幸好不曾跟这个倒霉女孩一样，给小贼偷走了。

    姜国虽然民风淳朴，但是近年来战乱频起，那些讨不了生计的人不可避免会动歪脑筋，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只是看这一群人气势汹汹，非富即贵的样子，我猜今日的这个小贼，下场定是好不了的。

    几个随从在那女孩身畔安抚着，而那位气度不凡的“二哥”也在人群之中逡巡，仿佛要用自己的火眼金睛揪出那个小贼。

    我不由哂笑一下，这处如此多人，一个一个查去，怕是天亮了都没结果。

    许是周围人都在议论偷玉佩的人是谁，只有我一人心不在焉哂笑，便格外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一道鹰隼般的目光箭一样射过来，叫我立时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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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抓贼

    舅父向来对我慈爱有加，我又是个不爱惹是生非的人，因故从小到大，尚没有人用这样严厉的目光注视过我，头一回被人这样打量，我不由心虚至极，即便明明没有犯下错事，还是吓得立即低下头去，不敢与那人的目光对视。

    我不曾预料，只因这一眼，便引来了此后无穷无尽的孽债纠葛。

    后来有一回，我偎在当时已是万圣之尊的宇文昶怀中，语气之中略带埋怨地问道：“阿永，如若那日你没有多看我那一眼，是不是就没了今日这许多烦扰？”

    宇文昶翻转身子，将我重重压在身下，双目猩红：“怀瑾，你生来便注定是我宇文昶的女人，这一世，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能将你找出来。”

    一眼沦陷，痴缠半生。

    怔仲之间，那个丢了玉佩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跟前，她一眼就看到我攥着玉佩的那只手，瞧了瞧我身后背的那个破破烂烂的药篓，想也不想，高声朝自己二哥喊道：“二哥，你看，就是这个小乞丐偷了我的玉佩！”

    乞丐？

    我抬起眸子，将自己的衣着打扮同眼前这位花枝招展的女孩对比一下，当下明白为何在她眼中，我竟如同一个乞丐。

    穿得这么不讲究，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尊贵之气的人，怎么可能会随身佩戴如此贵重的玉佩呢？

    怪不得她要疑心我。

    当下时机，原本只要亮出我姜国公主的身份，自然就可消去这个女孩的疑心。

    可是这处人多嘴杂，且不说这女孩是否信服我的说辞，即便我据实以告，只怕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县城的人都会知晓散骑常侍宇文岌收养了一个不吉公主的事情。

    届时，不知道这些人会如何看待舅父，舅父又将如何自处呢？

    想着这个女孩的玉佩总不会跟我的一模一样，我便不慌不忙解释：“小姐，我没有拿你的东西，这块玉佩是我的，不信你拿去看看，我保证跟你的那块样式不一样！”

    “你一个乡野人家的村姑，居然敢跟我诡辩？”

    那个女孩大喝一声，完全不将我的解释放在眼里，眉目之间俱是鄙夷之色。

    随从见自家小姐气结，不由怒火中烧，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嘴上已经挨了一个巴掌了。

    脸颊火辣辣地疼，我伸出手捂着霎时红肿起来的面庞，比被先生的戒尺打了还要疼痛，料想打我的随从是使出了十分力气的。

    要是手上、腿上伤着了，用衣服遮掩一下，回去也不会给舅父发现，可是如今打在脸上，怎么也遮掩不过去了。

    擦一把气急的眼泪，我再没有心思跟这群人好言好语。今日不叫这个目中无人的女孩知道我的厉害，我便将张怀瑾三个字倒过来写！

    抬手在那个动手打我的随从脸上狠狠一掴，我犹觉得不能解气，指着那女孩大骂：“你是什么公主一样的人物吗，一块玉佩而已，就许你一个人有，旁人都不能有了？”

    这个女孩平日必定骄横惯了，怕是从不曾有人这样趾高气扬同她说话过，当下也是气急了，圆睁着一双漂亮的眸子，恨恨瞪着我，心里只怕在想着，如何将我千刀万剐呢！

    “广平，不可胡闹！”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我不由侧目去看。

    那位“二哥”已走到我身边，定睛看去，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眉目坚毅，瞳仁像是世间最明亮的宝石，光芒璀璨。

    我在兰陵乡间生活了整整十五个年头，从不曾见过如此风姿神秀的少年。

    心下不由暗暗揣度这一行人的来历，此等贵气不凡的人，为何来兰陵这样的乡野之处，难道是来寻亲的？

    眼看那丢了玉佩的女孩不听“二哥”劝阻，冲上前来又要与我发难，唯恐再白白挨人家一个巴掌，我再不敢多想，张嘴大骂：“你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口口声声称我偷了你的东西，我便跟你去个亮堂些的地方，将玉佩解下，仔细给你瞧了，届时，若证明这不是你的东西，我要你对我赔礼道歉，并要……”

    “并要如何？”那女孩挑高了眉，问道。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像从齿缝间挤出：“并要还我一个巴掌！”

    “一个乡野村姑，真是好大的口气，难道我家主人还能诬陷你不成？真是下贱的东西！”

    几个凶神恶煞的侍从见我公然冒犯自家主人的权威，当下不快起来，一个比一个凶狠地瞪着我看，那目光似要活活从我身上剐下一块肉来，让我恍然之间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跟这些人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一般。

    我的肩膀不由往下垮了一下，我发誓，绝对不是给这群狐假虎威的侍从吓的，而是现今天色愈加晚了，想到飞来横祸，跟这群不讲道理的人不明不白搅和在一起，心中实在恼怒至极。

    更何况，平白无故挨了人家一个巴掌，怎能不气愤？

    舅父无法给我炊金馔玉的优渥生活，但我的身份始终是一个公主，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如此盛气凌人地欺负，传扬开去，姜国的颜面也是不必要了！

    “罢了，”那个少年叫停，“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当街吵闹，终是不成体统。再你一言我一语争辩下去，也只徒惹了人看笑话。”

    他一顿，转过身来，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对我说：“姑娘解下玉佩让舍妹确认之后，如若是一场误会，我自会代姑娘管教舍妹，如何？”

    一场误会？

    代为管教？

    哼，这个人年纪不大，心思却是重的很咧！

    自家妹妹将动静闹得这么大，他轻轻巧巧用“误会”两个字便想敷衍过去，没门！

    此外，我便是再不济，此刻也猜到，这人多半已经明了是自家妹妹在无理取闹，这番话是提前帮自己骄纵跋扈的妹妹准备台阶呢。

    我心中有些不快，但再愤愤不平，对方毕竟人多势众，打起来，我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质女流，定然没有获胜的把握，当下只得主动引路，将这群人带到一间亮着灯笼的客栈内，解下腰间的玉佩，故意不给那女孩看，转而递给那少年，看他如何收场。

    选在客栈自然也是我细细考量了一番的结果。

    一来，这里往来投店的人多，倘若对方仍然不依不挠向我发难，需得顾忌一下人前人后；二则，这间客栈是我舅父一个挚交开的，去年我曾帮掌柜治好了痼疾，掌柜对我感激不尽，一定不会眼睁睁见我在自家店里被几个外乡人欺负。

    那少年甫一接过玉佩，便眸色一黯，像是极为吃惊似的，口中喃喃道：“你……你……”

    我刚要问他是否看出究竟，那女孩忽然也凑过去，盯着玉佩好一番打量，不消片刻，脸色便一阵青一阵白。

    我只做看不见，把背了一路的药篓搁下，懒懒唤了熟识的店小二沏一盏茶，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品味。

    左右这个时辰回家早已晚了，不若留在这儿，看那位目中无人的娇小姐，待会子如何出洋相。

    只见她怯怯看了身边目光严厉的“二哥”一眼，一万个不情愿地款步挪至我身边，瞪着一双“无辜至极”又委屈巴巴的眸子，可怜兮兮道：“玉佩还你……是我瞧错了……这个……不是我身上那块……”

    我佯作纳闷望了她一眼，嗤笑道：“怎么，将东西还给我，就算了结了吗？你的二哥不是说误会解开之后，会好好管教一下你吗？”

    我有意在“误会”二字上抬高声量，抿一口上好的毛尖，继续说：“今日忙里得闲，我好不容易才有大把时间留下看热闹，就让我这个乡下丫头见识一下，刚正不阿的好哥哥会怎么代我管教你吧！”

    那少年显是一愣，许是没料到我一个黄毛丫头，竟然如此不依不挠，当下别开了脸，面露尴尬之色，赔笑道：“舍妹年幼无知，冲撞了姑娘，实是我教导无方。姑娘受了委屈，我过意不去，那一巴掌便算在我身上，在下任凭姑娘处置，如何？”

    看不出来，这人还是一个有担当的男子呢，明知我当前的态度绝不肯善罢甘休，又不放心妹妹在我手下受了委屈，便想出这一个“兄代妹过”的妙招，还真是有情有义的好儿郎。

    听他那样说，我撩起袖子，似模似样地正欲发力，手还没碰着他一点，那位广平小姐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拦在我跟前，如狼似虎的眼神恶狠狠盯着我，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放肆！我二哥的身份，说出来只怕会吓死你这个乡野村妇，你竟真想动手，不想活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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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拜访

    呵，这广平小姐的架势还真像极了一位公主，可是她却不知道，此刻自己眼前正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姜国公主呢！

    一个有钱的公子哥，只不过比我平常所见的少年郎略微英俊些，略微风度些，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比我这个名正言顺的公主还了不得的身份，那就只有当今天子了，这个人嘛，自然不是了。

    我抿嘴一笑，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故意当着客栈围观的众人面，朗声说道：“还以为真是一位有情有意的好兄长，可事到临头，竟想仗着人多势众，将动手打人的事抵赖过去，实在是欺负人。罢了，今日算我倒霉，活该被这位尊贵的小姐冤枉，也活该挨了一个巴掌，总归我人微言轻，受点委屈，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群自命不凡的千金小姐和纨绔子弟最是脸皮薄，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妇”奚落，心内呕得只怕能吐出血来了。

    抬眼一看，二人脸色果然都是极差的。

    我不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方才那位“二哥”愿代妹受过，我还真没有想好，能否下得去手。

    即便做不到以德报怨，我也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舅父每日教诲我与人为善，我不可让舅父失望。

    此外，被广平小姐一闹，我又深知这一巴掌今日是无论如何都讨不回来了，那还不如光明正大骂几句，过一下嘴瘾，也可聊慰烦闷的心情。

    看着这两兄妹脸色一青一红的样子，心情可真是快活。

    掌柜打小便认识我，自然了解我的个性，几句话一听，便知我有意找台阶下，当即跨步从柜台后面过来，向对方深深作了一揖，恭恭敬敬道：“几位客官，本店到打烊的时辰了，不知几位是想打尖还是离开？”

    掌柜的就是厉害，几句话客客气气，一点都不得罪人，可是一听就是赶人之意。

    心想等对方道一声“告辞”我也就可以回家了，不料那位“二哥”深深看了我一眼，对着我的方向，含笑道：“我兄妹二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今日与这位小姐多有误会，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好在我二人将在此地逗留月余，日后有机会，还当登门拜访，向小姐赔礼道歉。今日时辰已晚，预备就此歇下，不知小姐可还有指教？”

    逗留月余？

    日后登门拜访？

    这人莫不是疯了！

    好好的台阶不下，偏偏要留下，是要挑衅生事，还是有其它目的？或者是打算利用这月余的时间，好好“收拾”我？

    心里正暗骂这人不识好歹，却听到广平小姐气急败坏地对着她家二哥诉苦：“正事还没有办，父亲送的玉佩就丢了，真是晦气！”

    那位二哥淡淡的笑意噙在嘴角，轻轻扬手，一挥衣袖，仍然看着我的方向，“二哥向你保证，三日之内，定将玉佩寻回。”

    这人好好说话不成吗，怎么喜欢盯着我看，那样不可言状的眼神，总是让我一阵一阵的心悸，一颗心噗通噗通在胸膛里上下乱窜。

    我平素也不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偏偏今天这样没用！

    广平小姐丝毫没有因她家二哥的话放下心来，微仰着精致姣好的面容，继续方才未完成的诉苦：“我们人生地不熟，万一玉佩找不回来怎么办？那可是父亲送我的，可不能丢在这个破地方。”

    听到这样的话我就生气，兰陵自古以来享誉盛名，怎么就成了这个不知轻重的丫头口中的“破地方”？

    原本想着这两人好好向我赔礼道歉之后，我便给他们一个提示，以助他们尽快找回玉佩，可是如今看来，怕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其实，我的年龄阅历虽然有限，但是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足以令我第一时间断定，偷玉佩的小贼为了尽快变现，必然会尽早往当铺处抵押玉佩，只消在附近几个当铺问问，不出半天工夫，就能找着那块极为打眼的玉佩。接着再顺藤摸瓜，跟当铺老板打听一下典当玉佩之人的样貌，描摹几幅画像，在大街小巷张贴出去，虽费些时间，但不出一个月，就能抓到那个小贼了吧？

    不过，这一行人显然没有将我当回事，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上赶着给人家贡献什么抓贼妙计呢？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我与掌柜眼神交接一下，人已经自门槛迈出大半个身子了，却听得背后一个清冽冷峻的声音缓缓说道：“一个小蟊贼，偷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想必也不会放在家里观赏把玩，多半是拿到当铺一类的地方抵押，好换些碎银子。跟附近府衙招呼一声，要几个人到附近当铺仔细找找，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这少年还真不是什么绣花枕头，分析起问题来头头是道，倒有点出乎我的预料了。

    只听他又接着说：“至于偷东西的人嘛，多半是滥赌成性，手头急着用钱，才犯下这等不干不净的事情。玉佩寻回后，二哥领你在附近赌坊好好找找，一定把那个小蟊贼抓到，给你跟这位姑娘出气。”

    这位姑娘？

    是在说我吗？

    哼，说得好听，给我出气，打了我的人又不是那个蟊贼，明明就是眼前这个盛气凌人的自家妹子，现成的出气对象不教训，就会说些场面话，真是能惹人不痛快。

    这时，客栈外传来舅父焦急的呼唤声：“怀瑾，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不知哪个讨人厌的家伙，跑去将事情告诉了舅父，害得他大老远跑来，真是罪过。

    不想舅父见到那样目中无人的一行人，趁他的脚还没踏进门槛之前，我几下推搡，便拉着他往街道上走了，“舅父，两个蠢笨如猪的傻子而已，怎么可能欺负到我呢？快些回家去吧……”

    一边说着，一边走远，是怎么都来不及看那两人听到“蠢笨如猪”四字时精彩异常的神情了，实在可惜。

    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对讨人厌的兄妹，不想偏偏有人见不得我好，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这日，天气晴好，舅父去了府衙，家中只有我一人，闲来无聊，我便窝在院内，闲闲弹奏一曲司马相如的《长门赋》。

    每奏此赋，我都不免为汉皇后陈阿娇幽于冷宫的悲惨命运扼腕叹息，汉武帝既然许下金屋藏娇的诺言，又怎能狠心辜负一个女子至此，任其在不见天日的冷宫度过余生？

    倘若当初汉皇后不曾入宫，或许最后不会落得那样忧郁至死的下场。

    我活了十五年，平生最不能释怀的便是父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将我狠心送离身边，可是，此刻我又深感庆幸，虽然不能享受一位公主的荣耀，但这也免去了我远嫁和亲，凄苦一生的命运。

    自古以来，姜国公主最常见的出路，便是作为政治筹码，被送给大婚当天方才第一回见面的某国皇子做皇妃。

    如果命我同一个自己不曾见过面的人成亲，那我宁愿一死了之。

    这个时候的我没有想过，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神思恍惚间，我根本没有察觉，不知何时，院门口有一个身影已经伫立良久。

    见我一曲弹罢，那人走上前来抚掌大笑，“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我吃了一惊，回头去瞧，一个高大俊朗的人影长身玉立，正唇角含笑看着我。

    是他。

    像是突然之间被一个不相干的人窥探了专属于女儿家的心事，我有些恼羞成怒，脸颊气得通红，冲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讨厌鬼大骂：“擅闯民居的登徒子！”

    对方轻笑，“我为这悠扬琴声所引，方来到此处，如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谎话说得也太拙劣了些。

    门可罗雀的乡间小屋，若不是有意上门滋扰，又怎会发现我在此弹琴？分明是令人查了我的住处，有备而来。

    我站起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这里不欢迎无礼之人，请公子离开。”

    许是我冷冰冰的态度刺激到对方，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不悦，但他已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姑娘好琴技，不知我是否有幸，能与姑娘合奏一曲？”

    奏曲之人，本是高洁雅士，不应戾气太重，而我今日却不知怎么了，怎么瞧这个人都不顺眼，心下气愤，语气更是不善，“本姑娘不屑与登徒子合奏！”

    “登徒子？”他将这三个字重复一遍，满不在乎地笑笑，又摇摇头，“非也非也，在下姓闻，单名一个昶字，实乃有名有姓之人，不是姑娘口中的登徒子。”

    闻昶？

    这个名字好生奇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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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采药

    不愿再与此人过多纠缠，我抱了琴往屋内走去。见我丝毫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他也没好意思跟上来。

    回了屋，状似随意地向窗外一望，他依旧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怎么？这个样子，是笃定了我会让他进来吗？

    我偏不遂他的意。

    这时，日头正盛，我微觉有些倦意，预备躺下歇息片刻，岂料辗转反侧许久，总是无法入睡。

    有些懊恼地起身，眼角余光瞥见放在角落的药篓。

    明日是济世堂为本地乡民赠药问诊的日子，师父早早叮嘱过我，有几味常见药材要大量发放，需得提前准备，以免供不应求。

    左右今日无事，弹琴排遣苦闷的兴致也被那个讨人厌的家伙搅和了，不如上山采药去，权当散心，消磨时间。

    提了药篓出门，那人竟然还在院中傻站着。

    见我出来，他微有些尴尬，迎上来，问：“你要出门？”

    我心中不想理睬他，嘴上却脱口而出：“上山采药去，怎么，碍着你什么事了吗？”

    “自然不会碍到我，只是天气炎热，我担心你一个女儿家，身子吃不消，会中暑。”

    听他这样看轻我，我有些不高兴：“女子又如何？你没听戏文里唱的吗，‘谁说女子不如男’？再者，我采药是为了赠给无钱看病的百姓们，便是烈日如炽，也值得走一遭。”

    他点点头，含笑道：“姑娘宅心仁厚，令人钦佩。”

    我一边向院外走，一边叹气：“如今战火纷飞，百姓民不聊生，家中稍有一些积蓄，都被官府以征募战时物资的名义搜刮走了，因此很多人即便生了重病，也拿不出钱来看病。师父特意开办济世堂，就是希望能为这些可怜的百姓做一些事情。要说起来，师父他老人家，才是真正的宅心仁厚之人。”

    闻昶跟上来，像是极为赞同我的观点，点头道：“如此善心，堪称当世华佗。”

    师父确是如此，不仅医术高超，而且以一颗仁心待人接物，担得起“当世华佗”之称。只是他一向恭谦，倘若听见旁人这样称赞自己，必要说自己受之有愧。

    正这样想着，只听闻昶又接着说：“你同样心地善良，可称当世小华佗也。”

    我噗嗤一笑，“你平日都是这样油嘴滑舌，哄女孩子欢心吗？”

    他一窘，低下头去，许久，才抬起头来，低声道：“自然不是，只是怀瑾姑娘你……你……”

    一个“你”字在口中重复了数遍，就是没有下文。

    此时他的模样，与那晚风度翩翩，意气风发的少年全然不是一个样子，平添了些兰陵乡间少年的质朴之气，同他身上的贵气不大相符。

    我有些忍俊不禁，蓦地，想起一事，问：“你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印象中，我并没有自报家门吧？

    不知是否因为日头太烈，他被晒得面庞发红，躲闪着我的眼睛，支支吾吾回答：“那天听你舅父这样唤你，我便记住了。”

    哦，原来是这样。

    一路向山间行去，我不再同他搭话，他间或向我询问兰陵乡间的风俗人情，见我兴致不高，自感无趣，不多时，也自安静下来。

    走了一会儿，见我肩上背着药篓，上山极为艰难的样子，他忽然上前一步，卸下我肩上的药篓，放在自己肩上。

    动作如此之快，一时之间，我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药篓已经在他肩上了。此时再推拒，倒显得有些矫情。

    一路上采了许多药材，药娄装得满满当当，背在肩上，重量自是不轻。

    抬眼去看身边的人，他额上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可面色倒是甚为自在，一点不吃力的样子。

    几步开外有一片树荫，我大步过去坐下，见他还在烈日下傻站着，不由有些好笑，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挥了两下，问他：“让太阳晒傻了吗？给你这个，擦擦汗吧。”

    说完，将手帕递给他。

    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急忙走过来接了，放下药娄，在我旁边坐下。

    擦拭完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像个呆子一样，盯着那块手帕不出声。

    我佯装没有瞧见的样子，兀自闭了眼睛，想休憩一会儿。

    此处古木遮天，四周微有风动，迎面花香袭人，实在好眠。

    这一闭眼，就不知睡了多久。

    醒来一瞧，发现自己竟然斜倚在闻昶的肩上。

    我大吃一惊，急忙站起，整理好自己的衣裙，“我……你……我们……怎么回事？”

    我平日能说会道，此刻却嘴笨舌拙，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却听懂了，向我解释：“你睡着了，脖子僵得难受，在我肩上靠了一会儿。”

    他依旧坐在树下，并不起身，只是状若无意地微微一笑，那样子，仿佛春风拂面，令人微有熏意。与他从容的样子相比，我如此慌慌张张，倒像做了什么亏心之事。

    我心内大窘，但还是装作镇定地望了他一眼，口中应了一个“噢”。

    他许是没有听见，目光仍旧在我方才给他拭汗的那方手帕上，端详许久，指着上面一处绣样，问：“这是你绣的？”

    我点点头，见他眉头紧皱，猜他不认识那上面绣的是什么，便解释道：“这叫川穹，花开时香气袭人，制成药材可解郁止痛，是一味上好的中药。”

    他低头望着那株绣在方帕上的小小川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复又抬起头，“你年纪轻轻，却懂得这么多，实在难得。”

    我有些不以为然，重新坐到他身旁，“怎么，闻公子是听多了‘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类的腐朽之言，偶一见我这样略通一些人情事理的女子，便觉得难得吗？”

    大约听出了我话中的讽刺之意，他茫然地张了一下口，想反驳什么，似又觉得不太妥当，想了想，才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女孩子多读一些书，当然是好事。”

    说完，像是怕我生气，再不发一言，只将那方手帕攥在手中，翻来覆去绞弄。一方好好的绣帕，被他弄得不成样子。

    见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他忙将手帕递还给我。

    我顿时觉得他实在傻得可爱，有些好笑地道：“脏兮兮的，我不要。”

    本是玩笑话，他却当真了，“那待我洗净之后，再原样奉还。”

    说完，细细收好，放回自己袖中。那样子，太过郑重，真像一个呆子。

    平日上山采药，总是同师父师兄一起，有他们作陪，一路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时光难熬。今日嘛，这个家伙不请自来，又如此不会玩笑，实在有些没劲。我重重叹了一口气，觉得甚是苦闷。

    左右药篓已经装满，明日要用的药材差不多采全了，也该下山了。要是等到日头西沉，下山的路，就不好找了。

    见我起身，闻昶将药篓背起，问：“下山？”

    我点点头，“再不下山，天该黑了。”

    两人一起向山下走去。

    这回，他再同我搭话，问一些同药材相关的事情，我都一一答了，不再像上山时那么不耐烦。

    正向他解释附子与白英的区别，小腿处忽然一阵刺痛。心里暗叫不好，口中已经“哎呀”一声喊了出来。

    他被我这一声吓到，急忙停下：“怎么了？”

    我露出一个苦笑，“好像被蛇咬了。”

    荒郊野岭，被蛇咬一口，情况有轻有重。若是没有毒牙的蛇，自然无甚大碍。若是有毒的，那么，性命就堪忧了。

    我方才只顾同他说话，没有注意咬自己的是条什么样的蛇，因此此刻无法分辨伤口是否有毒。

    此时，四周天色已经黯淡下来，难以仔细察看伤口，一时之间，无法判断情况是否严重。

    我那样一说，闻昶的脸色顿时变了，颇为慌乱的样子，仿佛比我还紧张，“先坐下，让我看看伤口。”

    “你又不是大夫，还能替我瞧伤吗？”

    口中这样打趣他，身子却极为听话，已经如他所言，乖乖坐下。

    他这时倒不怕我了，有些恼怒地瞪了我一眼，一边脱下我的鞋袜察看伤口，一边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开玩笑！”

    拍一拍他的肩，我满不在乎地说：“我快死啦，你就不能说些中听的话，让我临死之前，稍稍快活一些吗？”

    他手上突然使劲，“不许胡说！”

    见我吃痛，他急忙松开，复又目光深沉地望着我，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得片刻，像是下定决心，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各人生死有命，上天早已注定之事，岂是人力可以左右？这人实在天真。

    目光一瞥，望见自己腰间佩戴的玉佩，舅父那日对我说的话又浮现在眼前。

    如此贵重之物，他日或许将有大用。

    我解下那块玉佩，置在掌中，同闻昶说：“这玉佩是我家中世代相传的宝物，待我死后，需得劳烦你，亲自送至我舅父手中，万不可丢在这荒郊野岭，让野狗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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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蛊毒

    顺着我的视线，他的目光也转移到这块玉佩上。

    望了一会儿，他将视线移开，“看来你是真的中毒不轻，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什么死不死的，这玉佩既然如此重要，自然得由你亲自交到你舅父手中，我不敢代劳。”

    我将玉佩收起，装作生气的样子，“你不是说要向我致歉吗？那天你们因这块玉佩，平白冤枉我一通，这我就不追究啦！只要将它送至我舅父手中，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一笔勾销。到了天上，我也会保佑你长命百岁的。至于我的尸身嘛，就扔在这里好了，要你背一个死人下山，实在有些难为人……”

    “闭嘴！”

    我口中还在喋喋不休，闻昶却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知怎么，他发怒的样子，让我有些害怕，再不敢说笑了。

    伤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低头一看，是他正在替我吸出毒血！

    我挣脱开，大叫：“疯了吗？你会死的！”

    他锢住我，直至我不能动弹，才继续刚才的动作。

    用嘴吸出毒血，这个法子笨极了，可却也是当下最实用的解毒之方。只是，他就那么肯定，咬我一口的，一定是条毒蛇吗？即便真是一条毒蛇，他如此相救，难道不怕毒素进入自己体内，丢了性命吗？

    我们不过萍水相逢而已，我待他的态度，一直不算友善，怎堪他如此舍命相救？

    我的眼眶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下来。

    他抬起头，微有些吃惊，“你……哭了？”

    迅速将眼泪擦去，我辩白道：“没有，是灰尘迷住了眼睛。”

    这时候四周寂静无风，哪里来的灰尘呢？

    知道我难过，这一回，他不同我争辩了，默默将我抱起，往山下走去。

    难为他，肩上背着一大筐子药，又要分心照应我。倘若他真给毒死了，我的余生，恐怕都得在愧疚之中度过。

    看他满头大汗，神色不安的样子，我心下发慌，问：“你还好吗？”

    他脚下不停，口中答着：“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这么不正经，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他是好。我又忍不住想要叹气，可怕他觉得晦气，只得生生忍回去。

    四周安静得可以听见蝉叫，我没话找话地同他闲谈。

    “要是你死了，会变成厉鬼，向我索命吗？”

    “不会。”

    “为什么？”

    “不知道。”

    “要是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死。”

    “要是我们都死了，会一起下地狱吗？”

    “不会。”

    “为什么？”

    “你这样的好人，只会得道升天，成仙成佛。”

    “那你呢？”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

    后来，他被我缠得怕了，问什么，都不回答了。

    哎，这个呆瓜。我哪是缠着他说话，只是怕他意识不清会昏过去，万一再也醒不过来，那我可如何是好？

    这条路我曾经走过无数遍，从来不曾同今晚一般漫长。

    嘴上说着一些没轻没重的话，可我知道，自己心中很是恐慌，害怕这个呆瓜真有什么好歹。

    只是，此刻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我又有些莫名的心安。

    我痴痴地瞧着他发愣，他低下头，问：“困了吗？”见我不回答，自顾补上一句：“别睡，马上到家了。”

    家？

    这个字，离我太过遥远。

    从被舅父带出王宫那一刻，我就没有家了。

    十五年来，我在舅父的庇护下成长，虽说日子甚是安稳，但与寻常百姓家的儿女比起来，终是少了亲生父母的疼爱与呵护。

    我靠在闻昶胸膛上，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呆子，我要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有一个朋友，她刚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你说，是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才得到如此对待？”

    “生而不养，这样的人，不配为人父，为人母，不怪你的朋友。”

    我望着他的眼睛，想要一直望进他的心里去，“真的吗？”

    他笃定而有力地告诉我答案：“我何必骗你？”

    我何必骗你？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句话成为漫长的孤寂时光里，伴我活下去的唯一力量。

    回到家中，舅父已自府衙回来，见闻昶将我抱在怀中，忙迎上来问：“怀瑾丫头，这是怎么了？”

    闻昶小心翼翼将我放下，待我在榻上躺好，方向舅父施了一礼，“宇文先生，在下闻昶，是……”他看了我一眼，见我正望着他，才接着说：“是怀瑾的朋友，今日与她在山间采药，因看顾不周，令她为毒蛇所伤，不知城中最好的大夫现在何处，需得劳他前来为怀瑾看诊。”

    舅父望着我，神色之间有疑惑，摸着胡子道：“要说城中最好的大夫，除了怀瑾丫头的师父外，便是……”

    不待舅父说完，我已直起身来，趁着灯火的亮光，细细察看起伤口来。

    闻昶立在一旁，有些犹疑地道：“这……”

    舅父朝他摆摆手，他见我没有反应，只得收了声。

    其实，这城中有名的大夫，除了师父，便是我了。这么小小一个伤口，我尚且应付得来，无需劳烦师父大驾。

    幸好，伤口没有发黑，想来咬了我一口的，并非什么毒蛇。

    再看一眼旁边静默许久的闻昶，我给自己瞧伤口这段时间，他一直目不转睛盯着我，生怕错过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如今见我神色自若，他松了一口气，问：“那条蛇没毒，对吗？”

    我点点头，见他满头大汗，为他倒了一盏茶。他接过，几大口喝下，犹自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我笑笑，“我不会死啦，你也没事了，怎么还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呢？”

    “我……”他看一眼舅父，欲言又止。想了想，索性将茶盏放回原位，起身告辞：“既然你已无碍，我便回客栈去了，改日再登门，正式拜访宇文先生。”

    这时天色已晚，我不好多留他，由着舅父客客气气送他出去了。

    此后一连几日，他果真日日上门，与我闲谈。

    我曾以为，如他此般容貌姣好的世家公子，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但听他与我谈论《诗》《书》《礼》《易》，竟头头是道，才识见解，无一不在我之上。我口中不说，心中却是十分钦佩的。

    倘若舅父在家，他们谈论的便多是天下大势，我很难插上嘴，只能默默旁听。虽不太听得懂，但看舅父对他颇为赏识的态度，也知他所说的，必不会有大错。

    有时，我去济世堂替师父出诊，闻昶也会跟在我的左右，向我询问一些草药的平常用法，我都一一仔细地答了。

    此般相处多日，我竟生出了一种相伴度日的错觉，差点以为，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将一直持续下去。

    一日，我按照师父的嘱咐，晒收来年需用到的草药，一通手忙脚乱，一回头，见他在不远处，笑意盈盈望着我，便嗔怒道：“还不过来帮忙？”

    依稀见他抿嘴笑了一下，朝我走来。

    我将一个晒着茯苓的筐子递给他，他刚伸出手来，身子便是一倾，“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将那装满茯苓的筐子掀翻在地。

    我顿时如遭雷击，心下颤动，几乎也要跟着栽倒在地。

    勉强令自己站定，扶着他，问：“你……你怎么了？”

    他虚弱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我怕是中毒了。”

    中毒？

    老天，我竟然没有注意到他印堂发黑，搭脉一瞧，乃是气若游丝之症，显是中毒已久！

    我一个学医之人，与他相处日久，竟然从未察觉他的身体有何不适，当真一千一万个不该。

    忙搀扶他到室内坐下，细细望闻问切。

    大约一炷香功夫，我方诊出一些门道。

    他见我皱眉不语，唉声叹气，含笑道：“莫再叹气，人固有一死，我自知此毒难解，又耽搁许多时日，怕是药石无效，心中早已做好准备了。”

    还真是个不惜命的人，看这样子，对自己的病症，一清二楚地很，偏不愿早早告诉我！

    忍不住再叹一口气，我有几分哀怨地道：“没见过你这么不爱惜自己身子的人，既然知道此毒难解，又为何一再延误治疗，以致如今病入膏肓？倘若初见我时便来求治，也不会弄成今日这个样子，这毒发作起来……”

    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然而我二人都一清二楚，他所中的乃是南疆一种狠辣至极的蛊毒，蛊虫每隔六个时辰便会苏醒一次，啮咬中蛊人的四肢百骸，钻心之痛，犹甚火烧，一日之内就得生生承受两回这样的痛楚，他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不知他得罪了什么狠心的人，竟被对方用如此毒辣的方式报复。

    哎，倘若中毒之初就找人医治，虽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众酬之下，还怕寻不来一位杏林高手，将蛊虫引出体内吗？

    说到底，还是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不以为意造成的，真是气煞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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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解毒

    看起来，只有我一人因他不惜命的行为生气，他清隽如玉的面庞倒是一脸无谓，笑了笑，道：“怀瑾教训的是，今日我将余下的半条烂命交到你的手上，你若能救，我自当感激不尽；若是无能为力，也无妨，左右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截住他的话头，“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见他抿着嘴笑，又继续说：“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死。”

    他点点头，表示遵从，“今后怀瑾但有医嘱，我定然唯命是从。”

    这会儿才遵医嘱，也不怕晚！

    我起身，有些恼怒地道：“有你这样的病人，即便华佗在世，只怕也给活活气死了！”

    他苦笑一下，“为我气坏了身子，实在大大不值。”

    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这都什么关头了，还油嘴滑舌，满嘴不正经。

    心里终究是担心他下一秒便会毒发，当下没有心思同他打嘴仗，我立刻起身准备平日用惯的金针贴身装好，又给舅父留了信件禀明情况，便勉力扶着闻昶，往济世堂去。

    要引出蛊虫，所需的东西多着呢，家里一时半会上哪凑得齐，必须得去济世堂不可。

    他倒是沉稳，生死关头，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多问，任我搀扶，向济世堂行去。

    我问：“你不好奇，我用什么法子救你吗？万一我是个庸医，将你害死了怎么办？”

    他柔声笑道：“我对你，一万个放心。”

    霎时，也不知怎么了，我竟因为他这短短的几句话，心底莫名涌过一股暖流，唇角也于不知不觉之间沾染上笑意。

    进了济世堂，我立即大叫：“来人！来人！”

    早我几年入门的大师兄见我慌慌张张，一点为医者应有的端重沉稳之气都不存，不由气恼，怒喝：“前堂尚有病人静养，你在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被这么一喝，我才回过神来。今日确实过于激动了，平素接待过的重症患者不在少数，偏偏遇到这个家伙便方寸大乱，大师兄骂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闻昶站直身，抬起他那双水晶般明亮的眸子，对大师兄深深鞠了一躬，缓缓开口：“师兄恕罪，怀瑾挂念我的病情，情绪难免激动，她已知错，师兄宽宏大量，不要斥责于她。”

    大师兄显然对闻昶的这一套相当受用，脸上的怒容立即消散得无影无踪，来不及顾我这个师妹的心情，关切道：“阁下面色暗沉，莫非是中毒之兆？”

    闻昶望着我，嘴角浮起一个无力的笑容。

    我细细向大师兄说明了诊治结果，又将我想的法子一五一十交代了，大师兄的脸色才缓和过来，背着手，道：“这蛊毒再晚两日，便真要一命呜呼了，公子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生怕大师兄再絮叨下去，我打断他，“救人如救火，待到引出蛊虫，再闲话家常也不迟吧？”

    “对对对！”

    大师兄忙不迭点头，唤来几位师弟，命他们给我打下手。

    我想出的法子原也不难实施，《黄帝内经》上曾经记载过苗疆蛊虫的解毒方法：命中蛊之人脱去外衣，置于一装满热水的大浴桶内高温蒸煮，一个时辰之内，即可引出受不了热气的蛊虫。

    此法虽然简单，但是人体承受能力有限，中蛊之人本就病体孱弱，高温之下，一个不慎，便会血管爆裂而亡，死状之恐怖，只可用触目惊心形容。

    为了确保中蛊人在施治的一个时辰之内性命无虞，需得有一人随立在旁，每隔一盏茶功夫在浴桶内添加金银花、连翘、穿心莲、大青叶、板蓝根、菊花、败酱草、射干等药物，而每隔一炷香功夫，还需在中蛊之人身上百会、神庭、太阳、耳门、睛明、人中、哑门、风池、人迎、膻中等十大穴位施针，如此双管齐下，方可完成施治。

    否则，蛊虫即便顺利引出，中蛊人也早因受不住高温一命呜呼了。

    我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家碧玉，但是堂堂一个公主，怎么也该懂得些男女大防的道理。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青天白日对着陌生男子的胴体，实在不成体统。

    几个师弟将浴桶及药材备好，竟然没有一人过来商议侍立一旁的人选，而那边厢，闻昶已经自顾宽衣解带，全然不管房间之内尚有我这样一个女子！

    我硬着头皮拦住大师兄同师弟们，他们好笑地看着我，不说话。

    被这么多人盯着看，我有些脸红，心下发慌，有一句没一句地问：“谁……谁留下……我……我得出去了……”

    “在场这么多师兄弟，哪一个及得上师妹你的针灸之术呢？”大师兄道。

    几个师弟立马跟着打趣起我来。

    “病人可是师妹带来的，你不得负责到底吗？”

    “我们几个大老粗帮着拎几桶水还差不多，针灸可就不会了！”

    “我看师妹是情窦初开，对着这么一位英俊潇洒的少年郎害羞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调侃，我又羞又恼，气狠狠地回嘴：“罢了，不帮忙就走远些，别在这儿惹我心烦！哼，没有你们，我照样把毒解了！”又不忘补上一句：“待师父回来，看我怎么告你们的状！”

    我这样说话时，他们纷纷张大黑亮的眼睛，好笑地看着我，直到我又大声呵斥几句，才作鸟兽状散了。

    罢了罢了，今日索性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一回侍奉闻昶的人。

    他曾舍命相救，虽后来证实是乌龙一场，可当时那份心意不是假的，今日服侍他，我不该感到委屈。

    更何况，《黄帝内经》上记载的这个法子，我只在书上见过，从不曾付之真正的诊治之中，今日开了这个头，往后诊治其余病人，也多了一份经验，岂不是造福众生，皆大欢喜？

    总而言之，我是不亏本的。

    有了这一个一个“借口”，我对着宽衣解带完毕的闻昶便坦然多了。

    只是，我有些纳闷，这人怎么自方才开始，便一句话不说？

    待走进浴桶旁边，我才了然。

    水温如此之高，浴桶之下又有柴火持续不断地燃烧加温，饶是绝世高手，也不一定撑得住，哪还说得出话来呢？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而下，曾经清俊的面庞被热气蒸得发红发紫，再是铁石心肠的人，见到他这样受苦也于心不忍。

    我汲了一方冷帕子，细细替他抹去额头的汗水，只期能稍微缓解一下他的痛苦。

    每到换药或施针的时候，我都格外紧张，生怕自己一个失手，宇文昶就会死在我手上，那么……

    后面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不敢再往下想了。

    待到战战兢兢的一个时辰过去，瞧见水面边缘浮起一个又黑又干的虫状物，我舒了一口气。

    蛊虫顺利引出，而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毫无淑女风范地大喊大叫，令人将柴火灭了，我如同脱力了一般，脚下一个趔趄，大半个身子便栽到了地上。

    师弟们在大师兄指引下，将被熏得神志不清的闻昶架到厢房歇下。

    我有些不放心，欲追出去瞧他，却被大师兄拦下，“方才你舅父差人过来寻你，说是家中来了贵客，要你尽快赶回家中，不得耽误。”

    舅父对我施药救人一事，向来不反对，如今特意差人来济世堂寻我，定是另有急事。

    往厢房的方向眺望一眼，我满腹忧虑地离开，只盼望师弟们照顾好他，明日，再来探望吧！

    不曾想，这一面，竟再没望上。

    我匆匆返回家中，只见门前停了一辆一前一后纵置的彩绘富贵如意牡丹车舆，镌刻华丽的金银丝纹饰，正中间立着一根状似大伞的木棍，棍下装有八銮。

    乘着如此尊贵的车舆，想必今日家中确有贵客临门。

    不敢怠慢，我提步入内，主位上坐着一名容貌清秀的少年，天蓝的轻袍绶带，将这少年的身躯衬托出优雅从容的高贵气度。

    见我来了，这人大喜过望，急忙站起身唤道：“八妹！”

    这一声“八妹”让我恍若隔世，神思略一恍惚，当下虽然不能辨出这人的姓名，但是他的身份却也一目了然了。

    该是我的某个哥哥吧，不知道是父皇的第几子？

    舅父同样自客座上站起来，对着我皇兄站立的方向福了一福，正色道：“公主，临海王已在此恭候多时。”

    临海王？

    原来这就是那位风流倜傥，生性宽仁，学识渊博又待人大度的四皇子张璟之。

    他是父皇的第四子，据说尤擅骑马射箭，曾经命仆人伏于地上举起帖子，飞马射之，竟能十发十中，举贴的人甚至丝毫不感到害怕。

    我微笑，低头唤了一声：“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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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成婚

    四哥眼眶含泪，抬起宽大的袖子侧身拭泪，良久，方才回身对我说：“八妹，为兄等你这一声四哥，已经等了十五年。”

    十五年？

    原来，我已经跟自己的至亲分开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来，姜国王宫一直是我遥不可及的一个梦。我曾经无比期盼父皇母后接我回到那座绮丽非凡的王宫之中，可是日复一日的无边等待，我早已不敢怀抱任何期望，甚至还生出了不做一个公主也甚好的念头，偏偏在这个时候，暌违多年的至亲之人遽然出现于眼前，不知我该大喜还是大悲？

    舅父见我二人依依情深，不忍打断，待我与四哥闲话家常完毕，天色已暗，我欲起身张罗饭菜，又担心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皇兄不能适应乡下的粗茶淡饭，张口想要询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许是察觉到我欲言又止，四哥轻笑着摆摆手，“怀瑾，不用张罗了，今晚便跟我一同入宫吧！”

    方才徐徐闲话之时，四哥也曾在字里行间透露接我回宫之意，似乎在打探我的态度，或许认为我并不抗拒这件事情，此时便大大方方开口，询问我的意见。

    我下意识去看舅父的反应。十五年养育之恩，舅父待我如同亲生女儿一般，倘若我一走了之，舅父该是如何痛心疾首？

    浸淫深宫日久，四哥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在话下，了然于胸道：“你尽管放宽心，散骑常侍含辛茹苦抚育你多年，劳苦功高，回宫之后，我必向母后禀明一切，届时散骑常侍自有封赏。”

    对于一个年逾半百的老人而言，再多的封赏又有什么意义呢？

    舅父只是缺少人陪伴罢了，他的身边就我这么一个同女儿一般的侄女，待我离去，该如何独自一人度过寂寥孤苦的下半生！

    我神思微一恍惚，言道：“四哥，舅父不能陪我一起入宫么？姜国王宫那么大，难道还没有公主舅父的一处容身之所吗？”

    四哥一惊，苦笑道：“若是想入姜国王宫自然轻而易举，可是……闵国王宫怕不是谁人都能入得的，更何况，这人还是姜国的在朝官员，你的公公，闵国皇帝宇文坚恐怕不会答应。”

    我很不解，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问道：“回……哪里的王宫……不是……回家吗……”

    四哥过来扶我，“宇文坚在姜国为他的二儿子晋王宇文昶选妃，小时候为你占卜的那位相士方和亲自卜卦，六妹、七妹、九妹的生辰八字皆与宇文昶不合，除了……除了你的。宇文坚已经下诏，年内召你入宫，与晋王完婚。”

    方和？

    就是当年卜出我有“国灭宫倾”之卦的那个臭相士！

    这人真是可恶至极，十五年前，若不是这人信口雌黄，生造出那等无稽之谈，父皇也不会将我从宫中驱离，害我同亲朋分隔十数载。

    如今又满口胡言，我二位皇姐并一位皇妹的生辰八字统统与那什么晋王不合，难道我这个多年无人问津的公主，就能与他成就良缘吗？

    我曾说过，倘若有朝一日令我同一位素未谋面的男子成亲，我宁愿一死了之。更遑论，对方还是尊贵无俦的闵国皇帝二皇子，一旦嫁入皇家，后半生还有自由吗？

    “四哥，晋王不是我的意中人，还是请闵国皇帝为晋王另择贤妻吧！”

    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人的面庞，我愤愤然拒绝道。

    这么大半天，闻昶也该休憩好了吧？

    不知师兄同诸位师弟有没有好生照应他，虽然蛊虫已经引出，但是还得好生静养一段时间呢。

    那又是个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恐怕即便师兄开了调养的方子，他也不会老老实实按方服药。

    听了我的话，舅父吃了一惊，走上前来，与四哥面面相觑。许久，他轻叹一口气，“怀瑾，闵国不少文臣武将对晋王迎娶一位身怀异兆的公主颇有微词，然而宇文坚力排众议，执意为晋王迎你入闵，其真实目的，一则是为了笼络南方各部属小国之心，展现闵国煌煌天威；二则是为了给姜国一个台阶，免去两国开战的可能。”

    闵国版图之大，已是世所罕有，远超秦皇汉武朝代，然而宇文坚仍不满足，近年来频频南下征伐作战，南方百姓掩于战火之下，早已颠沛流离，民不聊生。

    姜国乃是江南要塞之地，宇文坚早已将其视为囊中之物，如今名义上要从姜国公主之中挑选一位做为晋王妃，实则大有先礼后兵之意，倘若姜国不从或借口推拒，只怕闵国百万铁蹄将顷刻南下，欲灭我姜国了。

    我摇摇晃晃站直身子，神志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四哥见我能好好站起，似乎放了心，走到我跟前来，问：“八妹，是你一人的幸福重要，还是姜国数万万百姓的安稳生活重要？你乃一国公主，需得担负自己肩上的重担。”

    瞬间，大颗眼泪夺眶而出。

    我从不曾享受过一位公主应有的荣耀，如今却要我尽一位公主应尽的责任，上天何其不公！

    当下再也承受不得这样的委屈，我夺门而出，不管不顾身后二人的焦急呼唤，一心只想去找那个人，我想问问他，如果我要他带我走，他是否会愿意？

    天边一道炸雷闪过，大雨即刻倾盆而下，我给淋成了个落汤鸡，狼狈不堪。

    在济世堂门口停下大口大口喘气，我强撑着瑟瑟发抖的身子，敲开了医馆大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响，竟是大师兄出来开门。

    见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他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恼怒，将雨伞在我头顶严严实实盖好了，才问：“丫头，这是怎么了，大半夜一个人过来，你舅父呢？”

    伞沿下滴落的雨水和眼眶流下的泪水混在一起，此刻也顾不得去擦了，我哽咽道：“闻昶呢，他在哪？我有事情要问他！”

    大师兄脸色不好，似乎被我问住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回答：“闻公子黄昏时分便离开了，据说家中人为其择定良妻，回家……成婚去了！”

    成婚？

    哈哈哈！

    我遽然仰天大笑，真是怪了，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何今日我竟似得了失心疯一般，冒着漫天大雨来寻他？

    可笑至极，我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那样清隽美好的少年，当与一位宜室宜家的贵家女子配成良缘，而这名女子，怎么都不会是我。

    舅父同四哥已经赶来，见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正待细细问过大师兄发生了何事，我大手一挥，拂掉头顶的雨伞，也止住了他们上前的动作，喃喃道：“晋王……我嫁便是了。”

    心如死灰的感觉，莫过于此。

    闵国开皇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圣上宇文坚为二子晋王请娶姜国八公主张怀瑾，成礼于大兴宫。

    一早，我便在司衣女官侍奉下换上玄色纯衣纁袡礼服，头戴一尺二长的笄，以宽二尺二长六尺的纚束发，静待大婚典礼的到来。

    这发髻又沉又重，不若姜国女子发髻轻巧灵便，顶在头上重逾千斤，不过片刻功夫，我便觉得脖颈酸痛，不安地扭动身子。

    青禾走上前来，眉开眼笑道：“公主，暂且忍耐一会儿，典礼马上就开始了，只是现下最好还是不要动弹，让人瞧去了，该笑话公主不知规矩了。”

    青禾自从纳彩那日就跟在我身旁，年纪与我相仿，是四哥赐给我的。

    本来我不喜身前身后总有人跟着，如今入了闵国皇宫，异国他乡，有个故乡的人在身侧，却觉得亲切不少，再也不嫌她烦了。

    这座皇宫里的其余人都唤我作“晋王妃”，只有青禾，仍然按照我的意思，唤我做“公主”。

    听了青禾的话，我只得重新坐直身体，艰难煎熬着，等黄昏时分正式行礼。

    戌时三刻，宫中终于有了动静。

    女官搀扶我出殿，随即，金线绣成的大红鸳鸯交颈丝缎喜盖严严实实遮住我的视线，只知有人扶我坐上华丽异常的车舆，在大殿门口转了整整三圈，直将我转得晕晕沉沉，车舆才交由另一个人驾着，往大兴宫而去。

    虽然看不清驾车人的面目，我却知道这人正是自己的夫君，深受当今闵国国母陈皇后宠爱的二皇子宇文昶。

    他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会不会是一个满脸长满痦子的丑八怪？

    听说闵国人喜好吸食五石散，他不会形如枯槁，在成婚当晚就暴毙而亡吧？

    那我不就成了寡妇？

    千奇百怪的念头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闪过。

    我故意不把这个人往好处想，只一心往坏里“糟蹋”他，待到车舆停下，我脑海之中臆想的夫君，已经成了一个肥头大耳、蠢笨如猪般的人物了。

    想到那日曾骂闻昶兄妹二人的话，我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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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合卺

    喜盖下，那人正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周围随立一旁的人也立即呆了，不明白如此庄重的场合，堂堂晋王妃为何当场失仪，令晋王脸上蒙羞。

    哼，晋王妃就不能笑了吗？

    自古以来，繁文缛节对女子的约束是最多的，男子却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限制，每每思及此处，我都大感不公。

    待我入宫，偏要大声说话大声欢笑，才不管会不会令高高在上的晋王脸上无光呢！

    不给这人训斥我的机会，我一把握住他宽大温热的手掌，下了车舆。

    行至大兴宫正殿，便听正前方一名男子正扯着嗓子诵读册封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国张氏女怀瑾娴淑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皇后与寡人躬闻之甚悦。今二皇子宇文昶册封晋王，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怀瑾待字闺中，与二皇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晋王为正妃。今择良辰完婚，钦此！”

    诵读完毕，群臣恭贺，三呼“晋王千岁千岁千千岁，晋王妃千岁千岁千千岁”之后，便是行三拜之礼。

    闵国人非常强调洁净的意识，行三拜之礼前，新人当洁手净面。沃盥完毕，又要行同牢之礼，由女官奉上一大金碗，新人必须同吃碗内同一块肉，同一种饭，以表达从此合为一家之意。接着，我们替对方佩戴玉佩，行过执手之礼，再行三拜之礼。

    最后，我也不知究竟行了多少次礼，终于在天色暗沉之后，交拜完毕。

    被人牵着回到殿内，在铺好团云蟠龙并金凤成祥图案的大红床帏内坐下，我长舒一口气，只剩下对席之礼了。

    这会子，终于要见到今后将与我相伴一生的夫婿了。

    新人交拜完毕，需相对而坐，谓之对席。晋王在西面坐下，我则在东面坐下，意以阴阳交会有渐。

    青禾笑意盈盈同我对面那人道：“晋王，该合卺了。”

    言罢，青禾用一分为二的瓠瓜盛了酒，恭恭敬敬端给我们。

    瓠瓜一分为二，象征夫妇由婚礼将两人合二为一，有永结同好之意。

    我与晋王相互交杯，一饮而尽。

    匏瓜味苦，用来盛酒必是苦味，这本蕴含新人同甘共苦的深意，但我实在受不得这个味道，难耐地皱了一下眉，幸而如今面庞掩于喜盖之下，无人发现，否则，又该斥责我失礼于人前了吧！

    青禾接过酒器退下，而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一干宫人持烛而入，齐声喝道：“恭请晋王晋王妃合床！”

    我当下大窘，原以为合卺后就能看到这位晋王的庐山真面目，不想忘记了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该行夫妻之礼的。

    宫女将我的纁袡礼服除下，另有人在旁同样服侍晋王。

    簌簌的衣物摩擦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不知为何，我感觉脸颊发热，人像踏在云端一般。

    一个威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退下，本王与王妃自行歇下即可。”

    随即，喜盖被揭人揭下，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熟悉至极的面庞，眨巴几下眼睛，泪水随之滚落。

    不敢相信地念了一遍揭我盖头人的名字：“闻昶？”

    他笑得头上的朱玉冠颤动不已，捧起我的面颊：“晋王妃，我这个夫君就这么不如你的意吗，竟连大妆都哭花了？”

    我顿时涨红了脸，胡乱在他胸膛蹭几下，将泪水蹭干净了，才说话：“宇文昶，你这个骗子，为什么用闻昶这样傻气的名字诳我？”

    他替我擦了泪，争辩道：“好王妃，枉你聪明绝顶，就没想过‘闻昶’二字与‘宇文昶’有什么关联吗？”

    闻昶？

    宇文昶？

    呀！一字之差，我竟然不曾察觉！

    只是，这人也真是好心机，竟然拿这样一个化名诓我，实在没劲。

    他脱了长靴，正要上床来，我一把推开他，笑盈盈道：“晋王早前化名南下，不知是何用意？”

    这会儿，他倒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了，在我身旁坐下，“自然是为了打听一下我未来的王妃，此外……”

    不等他说完，我插言道：“哦？倘若陛下钦定的晋王妃是位无盐之女，晋王岂不要另择贤妻？”

    口中这样说着，我手上动作不停，装作气愤地将他推得远了些。

    想起这人曾三番四次出现在我面前，如今想来，该不是有意为之吧？

    他低声道：“我的好王妃，我南下另有一重目的，便是寻找解除蛊毒的方子。因恰巧听人说起兰陵小神医张怀瑾的名号，便想前去一睹真容。当日我与广平偶遇你，只觉得你不似一般乡间女子，后来在客栈住下，向掌柜打听之后，才知你便是赫赫有名的小神医。我有意差人查探你的家世，原本是想知道你可有婚配，万没有料到，查出你便是那个一出生便被送出宫外的姜国公主。”

    这么说来，是我误会了，他并没有刻意接近我。

    我接着问：“那后来呢，你没有差人知会我一声，就那么丢下我，事态何以紧急至此，竟连只言片语都来不及留下吗？无论如何，我终归是救了你一命的人呐！”

    我这位好夫君觑着我的脸色，笑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当日广平差人来医馆寻我，说父皇正为我选妃，当时，我心下一急，也顾不得许多了，快马加鞭赶回大兴宫，才没有铸成大错。”

    “铸成大错？”我深感好奇。

    他抬眸望了我一眼，清亮的眼眸令我想到初遇那日长身玉立的少年。

    许久，他回答：“方和得了我的收买，才会说姜国其余三位公主的八字与我不合，我也得以有机会说服父皇，娶你为妻。”

    那个臭相士被收买了？

    咦，我母后当年怎么就没有想过收买那人，好叫他不要胡言乱语，宣扬我有“国灭宫倾”之相呢！

    随即，想到这个臭相士跟我的好夫君“狼狈为奸”，白白令我几位姊妹担了八字不合的罪名，我不由怒气冲冲，作势在他胸膛捶了一下，“你也太不知轻重了，如此诬蔑我几位姊妹的名声。如今，天下人怕都知道了姜国三位公主八字过硬之事，往后，还有哪家好儿郎敢与她们婚配？”

    他顺着我的动作倒在床榻上，微笑，“无碍，日后我替她们向父皇请旨赐婚，还怕堂堂晋王妃的姊妹，找不到夫婿么？”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伸手过来解我的衣带了。

    凭我怎样做好心理准备，当下也只能大“啊”一声，连滚带爬向床榻内缩去，离得他远远的。

    下一刻，身体骤然一轻，我已经跌入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迎面而来的气息那么熟悉，是我一点都不讨厌的味道。

    陷入柔软的锦衾时，他高大修长的身躯一同扑入。

    幽暗的烛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床帏映入，殿内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合欢香浓郁诱人的味道，我的呼吸顿住，问：“那日……你答应过我一件事情，还记得么？”

    我心下发誓，要是他忘记了，今晚便一个人休憩去吧，可别想再同我共处一室了！

    宇文昶笑着回答：“我当然记得，我曾经许诺过，今后怀瑾但有嘱咐，阿永定然唯命是从。”

    我放下心来，总算他还记得，又“嗳”地一声：“阿永是你的小名吗？”

    “是。”

    我被压得完全窒息，当下也顾不得问，他这个小名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身子随着他的动作上上下下起伏，像漂在大海之中一般无助，好不容易熬到他的兴致尽了，我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见他作势又要再来，我不禁哭闹道：“不许再碰我，痛，明晚我要同青禾睡！”

    咬在口中的手指被拿开，他的气息和着合欢香钻入鼻中，我从极致的煎熬之中缓过神来，不情不愿睁眼，对上眼前人吃饱餍足的面容。

    宇文昶轻笑，“这合欢香熏得太重了，明晚吩咐嬷嬷，莫要再熏，免得累着王妃，好不好？”

    这人还真是……还真是不知羞！这种事情怎么好跟下人说？

    外间侍立的嬷嬷似乎真的听到了殿内的动静，探身问：“王爷，王妃，可有吩咐？”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给外人瞧去了，整个人缩在锦衾中，嘟囔道：“还睡不睡了，明日还得拜见皇上皇后呢！”

    他哈哈大笑，在我耳边轻啄了一口，我紧张不已，怕他又要折腾我，连忙闭上眼睛假寐。

    是我多虑了，他没有多余的旖念，这会儿已经止住了动作，不再捉弄我。

    几乎快要入睡时，颈间忽然一凉，冰冷的玉石质感贴身袭来。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他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块黄田玉当作礼物，送给我了。

    这块玉成色极佳，触手生温，上面镌刻着一只八爪金龙，威猛异常，一看便知是皇家之物。

    《诗经》中说：“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如今，他先投我以如此贵重的琼玖，我该拿什么回报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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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太子

    我想起从姜国带来的玉佩。

    舅父曾经告诉我，这玉佩极为重要，需得好好保管。

    将它交给我的夫君，该是最好的保管方式吧？我就不信，天下间有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敢在晋王眼皮底下打这块玉佩的主意。

    再说，我白白得了宇文昶一块好玉，如今还他一块价值相当的，也是应该的。

    我相信我的夫君，他会替我好生保管。

    我坐起身来，去锦盒里一通翻找，终于将那块藏得严严实实的玉佩找出来。学着宇文昶方才的样子，系在他的颈间：“喏，这个送你了，我可不白拿你的东西。”

    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这是做什么？我们如今已是夫妻，什么你的东西、我的东西，需要分得如此明白吗？”

    我躺下，紧紧搂着他：“我不管，你就要收下。”

    他无奈地叹一口气：“娘子但有吩咐，为夫岂敢不从？”

    说完，反身回抱着我，一起睡下了。

    第二日便是正式拜见宇文坚与陈皇后。

    青禾侍奉我换了宵衣，见我愁眉苦脸，笑道：“公主，等会儿见过皇上皇后后回殿，还可以补一觉呢，不要苦着个脸。”

    我心下颇不服气，这个丫头，根本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受了多大一番折腾，这会子就会说凉快话！

    鼻子之中才哼出一个颇不赞同的音节，就见宇文昶双手背在身后，沉着一张脸走进来，“青禾，大兴宫中只有晋王妃，没有什么公主，今后再口不择言，自己下去领四十个板子。”

    宇文昶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温文尔雅的，今日如此严词厉色，我都有些出乎预料，更不用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青禾了。

    再说，四十个板子是那么好领的吗？只怕十个下去，青禾就没命了！

    青禾已经吓得“噗通”一声跪下，心知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我急忙解围道：“青禾只是唤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再说，原先也是我交代她，私下唤我公主即可，你要人领板子，那就让我去好了。”

    新婚第一天，晋王妃就在晋王那儿领了罚，这种事情传出去，丢人的可不止我一个哦，只怕群臣百姓最先要取笑的，便是晋王夫纲不振。

    宇文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我鼻尖上轻轻刮一下，“你啊，就知道护着这些下人，不早早把晋王妃的规矩立下，以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笑了笑，忙给青禾使了个眼色，她赶忙战战兢兢退下了。

    宫人赶来车舆，我拉着宇文昶登车，说说笑笑间，车舆便在含元殿外停下。

    宇文昶扶我下了车，远远望见殿内宝座上方身着龙袍的宇文坚，身边那位雍容华贵头顶凤钗的中年女子，必是陈皇后了。

    近卫禀告：“陛下，娘娘，晋王偕晋王妃觐见！”

    我跪下行礼，陈皇后微笑，“快快起身，今日并无外人，自家人不必如此见外。”

    一旁的宇文坚露出不满之色，目光凌厉而阴郁，“皇后，晋王妃第一次觐见，规矩还是得立下，不可一味骄纵。”

    只这短短两句，我便知宇文坚同陈皇后对我的态度了。二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今后在这后宫之中，我的日子怕不会太平的。

    细细想来，这父子二人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有一大早便同自家夫人争辩规矩的癖好，想起方才就因为立规矩一事差点跟宇文昶闹得不愉快，此刻我不免有些不悦。

    生平过惯了乡野田间无拘无束的生活，贸然恢复公主身份，还未缓过神来又嫁做人妇，教条规矩变着花样地一个一个压下，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当着儿子与新媳的面被夫君驳斥，陈皇后面色有些尴尬，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晋王妃走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我看一眼宇文昶，见他微微点头，便壮起胆子，在陈皇后身旁坐下。

    她拉起我一只手，细细瞧了一会儿，忽然看向我的眼睛，道：“晋王妃这眼角眉梢，倒是与宫中的璐瑶夫人有几分相似。”

    璐瑶夫人？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她究竟是谁呢？

    宇文昶在一旁低头不语，我有些摸不准他的反应。

    宇文坚淡淡抿了一口茶，望也不望我一眼，自顾自说：“晋王妃与璐瑶，还是大有不同的，皇后莫不是看花了眼？”

    陈皇后放开紧握着我的手，不再谈论这事。过了一会儿，命我起身，坐回殿下去了。

    半盏茶功夫过去，一直在说些甚是无聊的场面话。

    我微觉有些疲倦，这时，陈皇后问：“暄儿呢，都这个时辰了，为何还不见人影？今日晋王妃第一回见宫内众人，他怎么如此不知分寸，太不成体统！”

    这说的该是当今太子宇文暄。

    宇文族人尚在西岳之时，宇文暄便因为他祖父宇文忠的功勋，被封为博安侯。后来宇文坚掌政，立宇文暄为世子，并拜为大将军、左司卫，封长宁郡公。两年之前，又任命他为邺城总管、东京小冢宰，总领统管北齐之地，权势不可谓不大。

    后来西岳天子征召宇文暄回京，命其为上柱国、大司马，领内史御正，管理宫禁防卫。

    待宇文坚受禅登基建立闵国，宇文暄以嫡长子之名被立为皇太子，全国大部分军国政事他都有权参与决断。

    听闻宇文暄容貌俊美，生性好学，善于词赋之道，个性宽厚温和，为人不矫揉造作，我十分怀疑这些传言的真实性。

    临行之际，四哥曾细细向我交代过闵国几位皇子的情况，我深知，宇文坚众多皇子之中，势力最大的当属太子宇文暄，而我同样掌握一方权势的夫君晋王殿下，显然与这位太子关系不善。

    果然，听到陈皇后问起宇文暄，宇文昶下意识蹙眉，脸色并不太欢喜。

    宇文坚忽然开口：“听闻暄儿这几日一直同齐克让、姚察、徐开明等人来往，这几个都是颇有名气的文人雅士，许是太过忙碌，永儿你莫要用心。”

    这个宇文坚还真是偏心，一心一意只向着自己的大儿子，绞尽脑汁替心爱的太子殿下找借口开脱，难道就不顾及另外一个儿子的感受了吗？

    我心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宇文昶握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待宇文坚转过脸去，他苦笑一下，给了我一个无妨的眼神。

    端坐于大殿之上的陈皇后应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了吧？

    不知是第几盏茶过去，我已有些昏昏欲睡了，侧着头看向殿外时，只见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在众人簇拥下，前呼后应迈入殿内。

    明明是在内宫行走，这人却穿着一身蜀铠，上面以华丽的文彩装饰，实在奢侈至极。

    正待去问宇文昶这位是否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宇文暄，近卫走来回报：“陛下，娘娘，太子回来了！”

    闻得宇文暄回宫，宇文坚忙放下茶盏，对侍立两旁的宫人喝道：“快去奉茶，要太子最喜欢的金寨雀舌。”

    我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盏中的茶，只是一般贡茶而已，必定不若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过的什么雀舌燕舌金贵了。

    宇文昶同我所饮的是一样的茶，我回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眸子清冷之中又流露出哀伤，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我曾经被亲生父母置之不理十五年，此刻，自然比任何人都更能了解他的感受。

    宇文暄随意行了礼，不待宇文坚赐座，便自顾坐下。

    那一身华美的蜀铠，实在夺人眼目得很。

    我在乡间生活了那么久，粗略算计，装饰这副铠甲所花费的银两，足够一个三口之家十年的开支了。

    宇文坚柔声说道：“暄儿，你是当今太子，多少双眼睛紧紧盯着你，一言一行都当注意，花些银子装饰铠甲虽不打紧，但是莫要让人抓住了话柄，给你安上一个骄奢淫逸之罪。”

    “父皇提醒的是，儿臣记下了。”宇文暄笑道。

    宇文坚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宇文坚又问太子宫中诸人安好，宇文暄一一答了，至于我这位晋王妃，再绝口不提了，只当殿内没有我这个人。

    百无聊赖之际，宇文暄忽然笑了起来：“父皇，云儿像是又有喜了，您又要添一位小皇孙了，这可是大喜事，儿臣想为云儿讨个封赏。”

    我曾听人说过，宇文暄未当上太子时，在民间结识了一位姿色娇美的云氏女子，二人野合生下一子，待宇文暄被册封为太子，这名女子也随之入宫，封为昭训。

    昭训乃是专属于太子妾室的封号，听闻宇文暄有许多妾侍，但是这位云昭训因姿色俏丽，特别受到宠爱，受到的待遇甚至与太子妃袁氏不相上下，这让陈皇后相当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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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离宫

    想必此时宇文暄口中的云儿便是云昭训的小名。

    还不待宇文坚应下，我便见到陈皇后皱眉“啧”了一声道：“太子妃侍奉太子多年，竟未产下一儿半女，太子平日应当多多陪伴太子妃，东宫众人，更要雨露均沾，不可专宠一人，否则，让太子妃情何以堪？至于云昭训，本就因为独得太子宠爱遭人忌恨，正所谓树大招风，还是低调行事地好，不可太过招摇，封赏暂且免了。”

    宇文暄觑着陈皇后脸色不善，不敢再言，忙答道：“儿臣知错，今后定当遵从母后教诲！”

    宇文坚脸色微微一沉，似乎有意岔开话题，转而问我身边的宇文昶道：“并州那边情形如何？”

    宇文昶闻言身躯一震，答道：“近几日时有奏报传来，寇匪扰民，并州百姓苦不堪言，儿臣离开并州多日，今日正打算同父皇母后请辞，希望早日离宫回到并州，以驱逐寇匪，安定民心。”

    “嗯，好。”宇文坚微微点头，啜了一口茶，“还是尽快回去为妙，并州毕竟是你管辖之地，出了事，你的脸上也不好看。”

    这是暗示我们夫妻二人尽快离开大兴宫吗？

    离开也好，这个似牢笼一样窒息的地方，不待也罢！

    陈皇后眉宇一凝，问道：“自邺城往并州，需得几日行程？”

    宇文昶恭恭敬敬道：“若是走官道，少则三十日，多则四十日；若是水路，最慢十日。”

    我素来知道水路比官道快，但是怎么也不曾想到，同样的日程，水路竟能快上三四倍。

    若是全国各地水道畅通，那么黎民百姓出行，也会方便很多吧？

    说到此处，宇文坚忽然正视宇文昶，“永儿，你认为究竟是官道方便还是水道方便？”

    宇文昶答：“官道虽可以随意所至，但除开平地之外，山陵丘壑，处处都存在着运输困难；而一苇之航，只要水力可以胜任，就能随水道所至而到达沿岸各地。且从运输量上讲，车辆和船舶的差距极大，用力也极悬殊，两者比较，自然是水道运输的优势大。”

    见宇文坚频频点头，宇文昶又站起身，对宇文坚说道：“更为关键的是，疏通全国上下水道，不仅有助于来日挥师南下，更有助于沿岸商旅发展，倘若父皇下定决心兴修水利，数千年后，必将因这一创举名留青史。”

    古往今来，因兴建水利名垂青史的君主并不是没有前例。

    春秋战国时期，各诸侯国之间互相攻伐兼并，战争连绵不断，军事运输十分频繁。

    吴王夫差一心想北上伐齐，争霸中原，当时，江、淮之间没有水路可通，只有由江入海，这样走，不但航程长，而且海上风狂浪急，易失战机。

    为了安全和便利行军，夫差在蜀冈之上筑邗城，在蜀冈脚下凿邗沟，开通了江淮之间的水道。

    开凿之后，沿岸百姓不仅对夫差的利民行为感激涕零，歌舞传颂，夫差本人更是率军沿邗沟北到淮水，入泗水，入济水，西上黄池，与齐晋争夺盟主地位，真乃一举多得之计。

    许是“名留青史”四个字令宇文坚动了心，他的神色看起来颇为赞同宇文昶，“汉人开凿槽渠，由邺城引渭水入渠，沿南山山脚，一直通到黄河，给漕运带来了极大便利。朕有意利用汉人开凿所留下的槽渠开富民渠，在渭水之南，傍南山而东，到潼关衔接黄河，你意下如何？”

    不待宇文昶再度回答，端坐一旁许久的宇文暄忽然起身，对宇文坚道：“父皇，开通槽渠虽然于民有利，然而闵国建朝不过短短几载，百废待兴，儿臣粗略估计，重开槽渠所需人力不下百万，遑论物力财力，黎民百姓如何负担得起？”

    本来我不大相信宇文暄真如外界传言那般宽厚温和，可是今日听他这一番话处处体恤民情，为百姓着想，我倒有点相信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了。

    原本宇文坚兴致勃勃与宇文昶谈论兴修水利之事，可是经宇文暄这样打断之后，宇文坚兴致淡了不少，再谈及此话题，显然不若之前那般积极，见宇文昶始终皱眉不语，陈皇后适时转移话题，我们又谈了些其余无关紧要的事情，在议定离京日程后，很快便找借口回殿了。

    我知道今日宇文昶在父皇兄长处碰了钉子，心情必然不会很好，待坐上车舆，我依偎在他怀中，小声劝道：“今日父皇与太子说的话，阿永莫要气恼，往后寻着合适时机，再与父皇细细详谈。瞧父皇今日的样子，对兴建水利一事也不是全然无兴趣。”

    其实我心里在兴修水利一事上的看法同宇文暄是不谋而合的，漕运毕竟是专制集权的一大象征，具有诸多劣根性，不少君王将其视为攫取天下财富的手段之一，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百姓苦不堪言。

    然而方才在含元殿，宇文昶已经因这事不悦，此时我不好再同他争辩，只能暂时这样劝道，以令他宽心。

    他笑了一下，唇角弯出一个极好看的弧度，两边脸颊染上两个深深的梨涡，“怀瑾说得对，来日方长，即便今日父皇不愿下令兴修水利，他日我登上皇位，必将亲自推行此事。”

    登上皇位？

    我吃了一惊，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圣上宇文坚登基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而他又一向身体硬朗，无病无痛，便是不日驾崩，继承帝位的人也该是太子宇文暄，怎么也不会轮到非长子的晋王，宇文昶又怎可能有登上皇位的一天？

    这话的意思莫非是—篡位！

    这个念头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我重新在一旁的塌上端端正正坐好，回想起青禾曾经告诉我的一件事情。

    太子宇文暄束发时，宇文坚曾令闵国最有名的相士为宇文暄卜卦，相士卜卦之后战战兢兢不敢解卦，惹得宇文坚大怒，一气之下竟拿剑指向那名相士，言称相士敢有所隐瞒，便当场将其斩杀。

    那名相士吓得瑟瑟发抖，身子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回了八个字：离上兑下，兄弟阋墙。

    当时，陈皇后一共生下五子，除了太子宇文暄之外，其余四个儿子分别是晋王宇文昶，秦王宇文俊，蜀王宇文秀，汉王宇文谅，兄弟阋墙必然与这几个人有关了。

    宇文坚怒不可遏，又令那名相士一一替其余四个儿子卜卦，同太子宇文暄一样，秦王宇文俊，蜀王宇文秀，汉王宇文谅的卦象均是“离上兑下，兄弟阋墙”，只有一人，卦象与其余兄弟截然不同。

    我咽了一口口水，手心洇出大片汗渍，在心底默默将那日青禾告诉我的话重复一遍：“据说那名相士给晋王殿下卜出来的卦象是一飞冲天，贵不可言……”

    一飞冲天，贵不可言。

    这八个字萦绕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正所谓龙翱九天，“一飞冲天”几个字，莫非指向真龙天子的命格？

    蓦地，我又想起方和当年给我卜出的那八个字：红颜祸水，国灭宫倾。

    我夫妻二人的命相，大大不同，实在有些讽刺。

    只是，现下来看，我的夫君想要成为坐在龙椅之上的那个人，恐怕要付出很大代价。

    青禾所说的那名相士的结局，我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宇文坚勃然大怒，认定相士满口胡言，一怒之下，令人将相士拔去舌头，剥皮抽筋，置于烈日之下暴晒数十日，最终丢弃于荒郊野岭，任野狗啮咬其尸体。

    今日宇文昶大大方方在我面前表露出对皇位的向往，显然不曾防备于我了，思及此处，我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若是不久的将来，我的夫君真要起事篡位，我这个晋王妃娘娘，又当如何自处？

    如果起事成功，宇文昶得偿所愿，我将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如果是另一种结果，那么我和我的夫君，会面临何种下场？

    心狠手辣的宇文坚会放过不甘屈于人下的亲生儿子吗？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那样一个冷冰冰的皇位，多少父子兄弟手足相残，只怕宇文坚也会像虐杀那个相士一样，毫不犹豫斩杀自己的亲生骨肉！

    不敢再往下想，寒意顺着背脊蔓延至全身，察觉我的异样，宇文昶柔声问道：“怀瑾，冷吗？”

    我下意识摇了摇头，一路虽不再有话，然而我的心中已经决定，今后不论我的夫君要承受什么样的命运，作为他的妻子，我都愿与他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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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砚之

    车舆从陈皇后所居的大业殿外经过，宇文昶令人停车，道：“我还有些话要同母后说，你先回去歇下，我稍后回殿。”

    宇文昶将身上的袍子解下为我披上，车夫便驾着车舆送我回殿了。

    这天晚上，宇文昶很晚才回来。

    原本，我有一事想央求于他，可见他愁眉不展的模样，便不好意思拿这件事情叨扰他。

    他倒是察觉了我的欲言又止，说：“你我已是夫妻，有话但说无妨。”

    我摇摇头：“无事，只是在宫中住得不太适应罢了。”

    他铁青着脸，沉默地盯着我，仿佛在思考我话里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我身边，携着我在榻上坐下，幽幽叹一口气：“是为了你皇兄的事情，对吗？”

    原来，他知晓我的心思，即便我没有开口，也能猜得半点不离。

    大皇兄奉宇文坚之命前往邺城已近半年，而今没有半点消息，我怎能不担心？至少，我这个做皇妹的，得知道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宇文昶捉了我的手，轻轻抚摸：“怀瑾，这件事情，我实在帮不上忙。如今，我受父皇猜忌，无法安排你们兄妹相见。只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皇兄正活得好好的，今后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心中大喜，追问：“当真？我皇兄还活着吗，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宇文昶向我解释：“你皇兄始终是一国之君，父皇要求他前来闵国，只是以他为质，牵制姜国朝臣的动作。现在，你又嫁我为妃，值此安抚两国臣民的关键时刻，父皇不会贸然对你皇兄下手，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听他这样说，我略微安下心来，笑问道：“等到局面彻底稳定下来，我便可以见到皇兄了吧？”

    他点点头：“当然。”

    我偎在他怀中，很是开心。

    可是，他却依然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有些奇怪，问：“怎么了，是皇后娘娘说了什么，令你不开心吗？”

    他低头，略一沉吟，道：“不是，母后只是叮嘱我几件启程之事而已。”

    原来如此。看来陈皇后心中还是向着我的夫君的，思及此，我对她的亲切之感又多了几分。

    春日温和柔软的阳光照拂下，我们开始启程，赶往并州。

    一路虽然舟车劳顿，但是好在有体贴入微的夫君时时刻刻陪在身边，我一星半点也不感觉难受。

    这一日，车辆在江边一处风景甚佳的地方稍作歇息，见这里景致如画，我看一眼身边的宇文昶，有意为难道：“天下人都说晋王殿下文武双全，不仅在战场上威风八面，大杀四方，平日还是一位喜好舞文弄墨的有才之士，今日如此大好景致当前，小女子斗胆，请晋王殿下赋诗一首，不知殿下可有此雅兴？”

    宇文昶给我弄得哭笑不得，将我搂在怀里，略一思索，便赋诗一首：“夏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鹭飞林外白，莲开水上红。逍遥有余兴，怅望情不终。”

    随行一干宫人争相拍手叫好，大赞晋王好文采。

    我跟着夸赞道：“殿下果真才高八斗，这首诗赞扬夏日江边景观，中间两联工对严整，声韵和谐，意境优雅，耐人寻味，可谓景美、意正、情浓、味雅，实在是好！”

    启程以来，宇文昶一直愁眉不展，今日终于心情大好，“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当着众人面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喜道：“你啊，就会哄我开心！”

    如此亲昵的动作，本是夫妻床笫之间才会有的情趣，这么多下人都在看着，他竟然就这般作弄我，我不免觉得自己被轻薄了，极不好意思，羞得一下转过脸去，不再说话。

    宇文昶轻咳一声，微笑道：“生气啦？”

    我大力在他胸膛捶一下，娇嗔道：“以后不许……不许再这般在下人跟前捉弄我了！”

    说完，我们两人都笑了。

    夏日略显炙热的阳光下，光线是如此耀人眼目，亮得我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

    可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清晰坚定地告诉我：眼前人便是心中人，这个人是我的夫君，今生今世，他都将是我最不能离弃之人。

    许久，夕阳西下，眼前人似乎凝定在一片昏黄的晚霞之中，肌肤映衬得越发如白玉一般，高高竖起的黑发在微风中岿然不动，散着温暖的光芒。他清亮的眼睛直视前方，里面似乎盛满了世间最美丽的清辉。

    “晋王好兴致，携女同游，怎么不叫上为兄一道？”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回身去望，不远处，一棵硕大无朋的榕树下，一个云过天青色的人影抱肩而立，双眼沉沉地望着我。

    普天之下，有几个人敢在声名赫赫的晋王面前如此放肆？这人好大胆，竟然自称“为兄”！

    我不悦地道：“这个人是谁，怎么对阿永如此无礼？”

    宇文昶笑了笑：“他向来轻薄惯了，怀瑾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见宇文昶这个样子，我便知道他没有因为这人的以下犯上而生气。只是心里仍然有几分好奇，他一向在外人跟前喜怒不形于色，来的人到底是什么名堂，能让他如此欢喜，连萦绕心底多日的阴霾似乎都一消而散。

    说话间，那人已经走到我们跟前，也不跪下行礼，只一个劲笑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晋王妃，大兴宫中的人都说王妃容貌出众，倾国倾城，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这人同宇文昶一样俊美，但性情却是南辕北辙。

    一个初次见面就对女子容貌夸夸其谈的人，私下的轻薄作风，可见一斑了。

    真是奇怪，为什么从方才到此刻，这人一直瞪大眼睛盯着我看，这种目光，似乎像猎人盯着自己唾手可得的猎物，实在叫人不安。

    宇文昶觑着我的神色，说道：“怀瑾，这位便是引得无数佳人倾心以顾的轻薄公子—沈砚之。”

    原来这个人便是沈砚之！

    试问，邺城城内，谁人不知轻薄公子沈砚之的名号呢？

    他的父亲沈文述是当今左翊卫大将军，依仗父亲的权势，他可没少犯下胡作非为不遵法度之事。因为经常带领家丁，骑高头大马，挟弓持弹，狂奔急驰于邺城道上，所以城中百姓称他为“轻薄公子”。

    这时，我他的认识仅限于此，心下暗想：一个轻薄浪荡的公子而已，又有什么稀奇，邺城女子真是太大惊小怪。

    我从不曾知晓，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我穷尽一生的噩梦便由此开始。

    听了宇文昶的话，沈砚之差点跳起来，“晋王也不太不给为兄薄面了，我初次同晋王妃见面，怎么也不应该叫出我的花名，有损清誉，有损清誉啊！”

    我想了一想，笑道：“沈大人莫见怪，殿下只是说笑而已。”

    挥手令下人往后退了退，我们三人便绕着江边缓慢踱步。

    宇文昶牵着我的手，笑问沈砚之：“听说你前些日子添了一个孩儿？”

    沈砚之叹一口气，反问宇文昶：“晋王什么时候对我的家事如此感兴趣？”

    宇文昶道：“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但是早日成家，才能立业。”

    沈砚之答：“难怪晋王这么心急娶了王妃，原来是迫不及待要立业！”

    我心下有几分不悦，将手从宇文昶掌心抽出来。

    二人都注意到我小家子气的动作，相视一笑。

    宇文昶摇头，重新将我的手在掌中握紧，“我只是遇到了怀瑾，才想着早日成家，当日如果晚了一步，此刻在我身边的人，只怕就不是她了。”

    说话时，他的唇角又抿起，是一个极为好看的弧度，眼底的神色温柔至极。

    沈砚之轻“哼”一声，“晋王这般说辞，只能骗骗年少无知的晋王妃！”

    “砚之，那名女子怎么说也为你生下一个孩子，于情于理，你都该给她一个名分。”

    宇文昶不与沈砚之争辩，微微笑着说道。

    他宽厚温暖的手掌此刻正覆在袖下，亲昵地捉摸玩弄我的手指。

    沈砚之眉头一皱，不消片刻功夫又不着痕迹地舒展开，笑了笑，“晋王言之有理，只是天下女子如此之多，倘若个个都要我给名分，那我沈府还装得下吗？”

    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狠狠瞪了一眼沈砚之。

    那名女子可是十月怀胎，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哦，能同其他平常女子一般看待吗？这个男人真是太过无情，可怜那位为他孕育孩子的女子，难怪戏文里面经常唱着痴心女子负心汉。

    宇文昶也不想再与他争论这个无甚意义的话题，停下脚步，说道：“离宫之前，母后私下嘱托了我一些话。”

    私下嘱托？

    我当下想到，那日他很晚才从大业殿回来，母子二人一定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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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吃醋

    沈砚之问他：“是为了太子的事？”

    宇文昶正握了我的手，闻言愣怔一下，低头思考片刻，再抬起眸子时，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父皇始终因为当年那个相士的话耿耿于怀，再三试探于我，听母后的意思，上回蛊毒之事，只怕父皇是有意包庇太子。”

    蛊毒一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日宇文昶匆匆离开，我不曾细问他于何时何地中了此毒，后来入了大兴宫，诸事缠身，也没顾得上询问。

    今日听他与沈砚之的谈话，我心下突然闪过一个可怖的念头：难道对我夫君下毒的人，竟然是他的嫡亲兄长？

    古往今来，天家贵胄，为了争权夺利使出的毒辣计策不在少数，但是那么狠辣至极的蛊毒，真的会是那位体恤民情、宽厚温和的太子殿下所为吗？

    还是说，皇家子弟，一个个早都练就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高超本领，所以名声甚好的太子也是位笑里藏刀的高手？

    江风徐徐吹来，沈砚之道：“如果陛下有意包庇太子，便是殿下手中握有真凭实据，太子也不会因蛊毒一事获罪，当今之计，必须斩草除根，早日图谋！”

    “斩草除根？”宇文昶念着这四个字，“他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父皇殡天之后，登上皇位的人只能是他，想要斩草除根，唯有……”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往下说。

    似乎想起了什么，沈砚之幽黑的瞳仁转了几下，忽然笑着问：“晋王，陈国皇太子陈书宝即皇帝位，你可听说过这个人？”

    宇文昶答：“此人沉溺女色，不理朝政，白白占据江南大好河山，早已是父皇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看他这个皇帝的位子，也坐不了多久。”

    我“啧”了一声，奇道：“是那个花费千金，专宠张氏的陈国皇帝吗？”

    他二人显然有些惊讶，大概没有料到我一个足不出户的闺中女子，怎么也会知道陈国皇帝陈书宝的事迹。

    这个时候，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皇帝不计其数，再加上那些自立为王的，更是数不胜数，我之所以对这位陈国皇帝印象深刻，是因为入大兴宫之后，宫人常常对我谈到一位名叫张郦华的女子，言辞之间，都说陈国皇帝陈书宝对郦华夫人如何如何宠爱，颇有艳羡之意。

    陈国自第一任君主陈鮊先开国以来，内廷陈设很是简朴。陈书宝即位后，嫌居处临光殿简陋，配不上郦华夫人的绝美容颜，于是在殿前起临春、结绮、望仙三阁，阁高数十丈，袤延数十间，穷土木之奇，极人工之巧。窗牖墙壁栏槛，都以沉檀香木制成，并以价值连城的金玉珠翠装饰。门口垂珍珠帘，内设宝床宝帐，服玩珍奇，器物瑰丽，皆近古未有。阁下更是积石为山，引水为池，植以奇树名花，每当微风吹过，香闻数十里。

    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位郦华夫人，但也可以想象，这个女人，该是何等天姿国色，才能引得一国帝王如此垂怜。

    沈砚之道：“我对这位已近而立之年的郦华夫人倒是不感兴趣，只是听说陈书宝膝下还有两个容貌绝佳又正值待嫁年华的女儿，待他日闵国大军攻破陈国皇宫，我与晋王兄弟二人同分二女，岂不快哉？”

    是哦，郦华夫人既然是陈书宝的宠姬，自然与陈书宝年纪相当，又怎么入得这两位少年儿郎的眼？但是那两位二八芳华的公主就不同了，必定朱颜玉貌，格外娇美动人吧？

    自古以来，男人便拥有三妻四妾的特权，即便一个已经娶了我姜国公主，另一个已经喜得麟儿，不是照样有权利纳妾？

    不待宇文昶回答，我抢先开口：“沈大人，你怎么知道晋王心中想的不是将二女一同纳入王府？那也可以成就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话，你太没有没眼力，胆敢坏了晋王的如意算盘。”

    见我这拈酸吃醋的模样，宇文昶心知不妙，颇有些哭笑不得，与沈砚之面面相觑。

    这位轻薄公子的脸上仍然是一副讨人厌的笑容，“在下失言，晋王心中自然只有王妃一人，是在下想入非非，说话不知分寸，还望王妃海涵。”

    我一皱眉，“这你可说错了，晋王千乘之尊，爱慕他的莺莺燕燕可多着咧，他又怎么会只喜欢我一个人？”

    就是再蠢笨，沈砚之也知道我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了。

    “天色已晚，我今日骑马追赶殿下与王妃，一整天不曾歇息，这会儿，下人理当建好营帐，在下便先退下了！”

    照规矩，臣子退下时当跪下行礼，此刻他急匆匆逃离这处，也顾不上行礼，略微示意宇文昶一眼便忙不迭走了，头也不曾回一下。

    沈砚之离开，江边又只剩下我二人。

    我转身背向宇文昶，独自一人走远了。

    他跟在我后面走了好长一段路，半天，才上来扯住我的袖子，叹气道：“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半个字都没有提到过那什么陈国公主，你怎么能跟我置气？要气，也该气砚之才对！”

    我停下脚步，身子僵了僵，“你莫要哄我，即便今日说得好听，他日那一对娥皇女英入府了，我这个晋王妃还不是得乖乖接受现实？”

    他揉了揉额前，似乎头痛不已，清了清嗓子，道：“我对天发誓，如果有一天真的纳下那两个什么娥皇女英，就罚我不得好死……”

    “不许你发这么重的誓！”我大喊着不依，伸手堵住了他的嘴，他那狠毒的誓言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笑着在我额际印下一吻，“怀瑾，我此生必不负你。”

    当天晚上是宇文昶背我回营帐的。

    因为一气之下走得离扎营之处太远，再一步一步走回去，我真是没有半点力气。

    见我疲累至极的模样，宇文昶弯下腰，笑道：“你这样金莲小步地走下去，天亮怕是都回不了营帐，还是我背你回去来得快些。”

    我自然喜不自胜，欢欢喜喜跳到他背上，由着他背我回去。

    天上的星子仿佛世间最璀璨的明珠，乳白色的月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树影倾泻而下，微风阵阵拂来，他的背结实温暖，一切都如斯般美好。在我离开他很多年以后，我仍然会回忆起这天晚上的一幕，这大概是我们此生最快乐的一刻。

    我安心地在自己夫君的背上闭起眼睛，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放到柔软的褥子上，青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妃睡着了么？”

    “嗯，仔细服侍王妃就寝，小心莫扰醒了她。”

    是宇文昶的声音。

    青禾便过来替我脱下沉重的宫装，我的眼皮懒懒动了一下，还是不愿意睁眼，便由着这个丫头侍弄我了。

    宇文昶应该走远了些，声音忽远忽近，“璐瑶的信件，往后不必给我了……”

    璐瑶？

    这个名字好生熟悉，我仿佛在哪里听过。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她想见你一面。”

    这个声音我是认得的，是沈砚之。

    两人大概走远了些，后面的谈话我便听不见了，只好倒头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还未睁眼，便闻到花草般的独特清香。

    起身去看，床塌正前方端端正正搁了一盆妖娆盛放的深绿牡丹，色泽艳丽，繁艳芬馥，香气袭人。

    牡丹玉笑珠香，风流潇洒，富丽堂皇，素有“花中之王”的美誉，又因蕊大而香，故得“国色天香”之称。除了品种繁多之外，这花色泽亦多，以黄、绿、肉红、深红、银红为上品，而这种深绿色的则是上品之中的上品。

    还没来得及问这盆牡丹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床榻前，青禾已经笑盈盈走了进来：“王妃可算醒了！”

    我将那盆牡丹抱在怀中，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反复观赏一番之后才问：“这是谁送来的好东西，我真是喜欢的紧。”

    青禾抿嘴一笑，一边替我梳妆，一边答：“晋王猜着王妃必定喜欢这个，特意令人送来的，据说下了重金呢，就为了讨王妃欢心！”

    看来是为了昨夜“娥皇女英”之事求得我的原谅。

    如今我心情大好，也顾不得去吃陈国皇帝那两个如花似玉女儿的醋了。

    我将那牡丹放下，随口问：“晋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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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试探

    正在此时，宇文昶拂了帘子进来，见我欢喜异常的模样，舒了一口气，令青禾退下，自己执了连珠花纹的檀木梳，为我拢发。

    我笑盈盈说：“殿下破费了。”

    他答：“只要能讨怀瑾欢心就好。”

    “殿下昨夜回营帐之后，还同那位沈大人说话了么？”我柔声问道。

    “原以为你睡着了，不想耳朵这么尖。砚之昨晚同我说一些讨女子欢心的方法，这盆三枝绿就是他替我寻来，以讨你欢心的。”

    说话间，他的气息落在我脖颈处的肌肤上，温热而亲近的感觉，让我神思荡漾。

    原来这个讨我欢心的法子是沈砚之想出来的，这位轻薄公子长久混迹于脂粉堆之中，果然很擅于讨女子欢心。

    “璐瑶夫人是谁？”想起昨夜迷迷糊糊间听到的那个人名，我低声问道。

    宇文昶拢着我乌发的动作忽然顿住，片刻之后才回答：“你莫不是睡糊涂了，昨夜明明说的是郦华夫人，哪有什么璐瑶夫人？砚之一向是个倨傲不驯之人，对那位郦华夫人颇有微辞，回帐之后又同我絮叨了几句这女人是红颜祸水一类的话，我们便各自歇下了，并没有再谈其她人。”

    陈书宝因为专宠郦华夫人，大肆奢靡，尽失陈国百姓民心，这件事情我也略有耳闻。听宇文昶这样解释，似乎也说得通，只是心里仍然有些疑问：即便真的睡沉了，我当真会连一个人名都记不清楚，竟把“郦华”二字听作了“璐瑶”么？

    我半信半疑，轻声道：“那大约是我听错了。”

    再启程出发，车舆内便只剩了我一人，宇文昶并沈砚之骑着高头大马，跟在队伍后面徐徐行着。

    青禾小步疾走跟在车舆边，我一个人在车内寂寞无聊，许久都不见宇文昶上前问会我一言半语，便自己掀了帘子，问青禾：“青禾，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王妃要打听谁？”青禾大感疑惑，小巧秀气的眉头皱成一团。

    我举目远眺，宇文昶仍然在队伍后面同沈砚之谈笑风生，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我便放心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璐瑶夫人？”

    青禾犹豫了一下，眼珠转来转去，“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大兴宫中的人么？”

    我的眼珠在青禾脸上一转，见她不似有意隐瞒的模样，怕她再多问惹我心烦，遂干笑道：“是四哥托我打听的一个人，你若是不认识便罢了，到了并州，我再问问其他人。”

    青禾眼底更加疑惑，“四王爷怎么会打听这个人，真是怪了。”

    “许是一个故人。”

    我重新降了帘子，钻回车内，不再说话。

    十日后，车舆在并州晋王府前停下。

    一个阍者模样的人满脸堆笑走上前来，屈身行礼，“参见晋王！”

    这个人年纪不大，但是头发花白，幸得面慈目善，留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极好，倍感亲切。

    宇文昶问：“王枢，这些日子，府里一切可好？”

    王枢笑着答：“回王爷的话，府里一切安好，众人一直盼着王爷早些回来，今日可把您盼回来了！”

    随后，王枢又偕下人向我行礼，“老奴王枢，见过晋王妃！”

    “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我扶起王枢，“怀瑾初入王府，今后还要王管事多多提点。”

    王枢起了身，依然笑得和蔼可亲，声音柔和，“王妃但有吩咐，老奴必定马首是瞻。”

    我应了，微微一笑。

    见过礼之后，下人在王枢的安排下各自忙去，我借口舟车劳顿，身体不适，先一步回房歇息。

    青禾刚侍奉我换上一身家常所穿的水绿色襦裙，宇文昶就迈步进来，问：“哪里不舒服，可要唤大夫诊断一下？”

    我一哂，挥挥手令青禾退下，“哪里还需要旁的大夫，我不就是晋王府里医术最高的大夫吗？”

    宇文昶倒了一盅茶递给我，笑道：“王妃医术高超，妙手回春，我这就将府里的大夫全部遣散，能省下好大一笔开支呢！”

    我唇角向上一弯，“王爷刚回府，府内有待处理的大事小事应当不少，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打趣自己的王妃？”

    自十三岁官拜并州总管之后，宇文昶一直留居并州，此后宇文坚册封他为晋王，便也将晋王府建在此处。若不是为了赶回大兴宫与我完婚，他决不会离开晋王府三月有余。

    他脸上的笑意一凝，面色沉下去，而后，深重地叹一口气，道：“怀瑾，你可知道，母后派人知会我，我们自邺城启程不久，父皇也随之往并州来了，幸好母后也一同前来，否则，我们真会给弄个措手不及。”

    宇文坚这是何意？

    当日暗示我夫妻二人离开邺城的人正是他，如今我们刚到并州，立刻就传来他同陈皇后启程前来的消息，难道是不放心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打算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那么陈皇后呢？照我揣测，她应该是担心心狠手辣的宇文坚会对亲生儿子做出什么，才会一同前来吧？

    我略一沉吟，答道：“父皇此行，用意只怕并不简单。”

    宇文昶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算算日程，父皇同母后大约三日后就会抵达，我方才已经吩咐下去，责令王枢将刀戟兵器悉数藏于暗室，此刻正准备书信给各地大小官员，近日不要前来晋王府走动。”

    我随即明白他的用意。

    自古以来，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最是忌讳“功高震主”四个字，宇文昶先前屡屡率军立下赫赫战功，在军中及百姓中间的声望不可谓不大，宇文坚这回来并州，必定是为了暗访宇文昶在这里结交的势力，晋王府应当尽最大可能低调，以免引得宇文坚疑心。

    我点点头以示明了，起身为宇文昶研磨，看他给并州大小官员去信。

    密探的奏报一日接着一日传来，三日之后，宇文坚同陈皇后果然抵达晋王府。

    王府一干人都只做事前毫不知情的模样，诚惶诚恐跪下，在宇文昶的带领下齐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宇文坚低头瞧了瞧地上跪着的一大片人，面目柔和，笑了笑，伸出手来，将宇文昶扶起，“你离京之后，皇后在朕耳边多有叨扰，总不放心你同王妃回并州，唯恐路上出什么意外。朕实在给她叨扰地紧了，索性将朝中大事小事一律丢给太子，偕了皇后一路往并州赶来，没有唐突阿永吧？”

    “父皇说笑了，父皇同母后纡尊降贵，大驾光临，晋王府上下无不感激涕零，与有荣焉。”宇文昶答。

    一旁的陈皇后觑了我一眼，并不言语。

    那样的目光，似是忧虑，似是探寻，又似是……质疑？

    众人在大厅坐下，王枢奉了早已备好的茶，宇文坚啜了一口便不再饮，轻笑一声，道：“你这日子也太清贫了些，拿来招待朕的茶怕已是府中最好的了，还是这么没有味道，堂堂晋王府，也不必如此拮据，若是有本地官员来访，拿这样的茶招待他们，岂不令人笑话？”

    陈皇后也低头啜了一口，与宇文坚不同，她极为满意地放下茶盏，笑道：“阿永一向在吃穿用度上不甚讲究，陛下又何必打趣他？我看这茶倒是很好，饮茶么，最重要的在于茶意，茶的品种倒不是最重要的。再者，身为皇家人，更要以身作则，府内一切用度都要节俭，万不可骄奢淫逸，大肆铺张。”

    宇文昶接话道：“父皇母后的话，儿臣都记下了。晋王府平日几乎门可罗雀，甚少有人登门，因此这些待人接物的东西未免简陋些，儿臣也无意在此方面多下功夫，下人便不太在意，父皇母后万乘之尊，还望担待。”

    我瞪了这人一眼，他还真是能言善道，都快说出一朵花来了。

    内里实情哪有那么复杂？

    昨日备茶时，王枢的确说要将珍藏许久的十大名茶之一—信阳毛尖取出，招待今日座上的宇文坚并陈皇后，只不过我当时小气，想起那日含元殿内金寨雀舌的事情，心下不快，便偷偷令王枢将信阳毛尖换做了普通至极的白茶，没料到今日让这对母子唱和一番之后，事情变了个味，显得宇文昶平日有多么朴素节俭了一样。

    那盆三枝绿可得收好了，若是不慎让宇文坚发现，到时候可就解释不清，朴素节俭的晋王殿下怎么就舍得花百金买盆牡丹，以博晋王妃一笑了。

    陈皇后打量着座下的我，忽然问：“大婚三月有余，王妃还没有好消息么？阿永膝下尚无一儿半女，王妃应当早日替晋王府开枝散叶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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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子嗣

    我当即满脸通红，方才还说着茶叶一事，怎么话锋一转，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寻常人家娶妻生子，也没有三个月就添儿添女的吧？陈皇后也太着急了些。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我紧张得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宇文昶看了我一眼，笑道：“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同怀瑾记下了。”

    我不满地看了宇文昶一样，这人真自以为是哦，我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位母亲呢，他怎么不过问我的意见，兀自答应下了呢？

    宇文坚看着我三人言笑晏晏，沉默片刻，幽深如海的眼眸盯着我，唇边噙着冷若冰霜的笑容，“王妃年纪尚小，子嗣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虽然我对宇文坚并无好感，这会儿却觉得他所说的话相当中听，当下回道：“父皇说的是，儿媳年纪尚幼，此等事情，不必着急。”

    陈皇后轻笑，“王妃还是脸皮薄，这些事情，自家人说说，也是无妨的。”

    想到那日宇文暄为怀有身孕的云昭训讨赏时陈皇后的态度，再比照此时此刻她对我产下子嗣一事的态度，我对这位皇后娘娘的认识又深刻了些。

    她应当最是反感妾室有孕，因此即便太子最宠爱的云昭训为她添了一个小皇孙，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欣喜之意，而我是晋王明媒正娶的正妻，她作为婆婆，便无比期待我早日诞下一儿半女，让她承欢膝下。

    归根究底，差别无非只在于我是正室之妻，云昭训是侧室之妾。

    思及此处，我不禁多看了一眼宇文昶。

    我应当感谢我的夫君，感谢他给我一个光明正大晋王妃的身份，而不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妾室身份。

    男人自古以来便习惯于三妻四妾，实际上，这是在伤每一位妻子的心。

    心中莫名涌起一个念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闵国律令将明确规定，全国男人都只能娶一位夫人，那个时候，该有多好！

    宇文坚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淡淡问道：“阿永回府应有三日了，都在府内忙些什么？”

    “自邺城回府之后，儿臣与怀瑾一直在为父皇抄写祈福文书，方才完成百来页，正打算继续抄写，以恭贺父皇万寿之喜。”宇文昶答。

    “哦，此话当真？”宇文坚似乎不信，挑眉问道：“王妃瞧来是个七窍玲珑之人，只是不知这书法如何？不如请王妃带路，一同去晋王府的书房瞧瞧，让朕见识一下王妃的字迹如何？”

    宇文坚口口声声道想见识一下我的书法功底，真正意图只怕是想看我夫妻二人抄写祈福文书一事究竟是真是假。心下明明疑心得很，又不好直接在儿子媳妇跟前表现出来，于是找了这么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借口。

    既然九五至尊亲自开口，即便多有为难，我也不能拒绝，得到宇文昶肯定的目光授意之后，便由我在前面领着，带宇文坚同陈皇后往书房去了。

    迈入书房正门，迎面便是一幅《春江花月图》，上面提着一首诗：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陈皇后盯着这幅画看了许久，又见那首诗的名字，便很不高兴地问道：“阿永，这画并画上的诗，都是你作的？”

    宇文昶忙答：“母后好眼力，只消稍微看上一眼，就猜出是儿臣的拙作了。”

    “这诗题为陈书宝所创，是陈书宝所作艳曲之一，堂堂闵国皇子，竟学那不识民间疾苦的陈国皇帝吟作艳词艳诗，成何体统！”陈皇后怒道。

    这话说得委实太重，宇文昶一时之间颇为尴尬，又因为训斥的人是亲生母亲，不好争辩，只是沉默不语。

    一时无言，场面有些沉重。

    宇文坚干干笑了一笑，对陈皇后说道“皇后，此话言重了。阿永这诗虽取自陈书宝所创诗题，但依朕看，阿永的诗丽而不艳，柔而不淫，另有一番婉然风致。”

    见宇文坚如此满意，我与宇文昶相视而笑，都舒了一口气。

    原本挂在书房内的画是一幅《天下逐鹿图》，但陈皇后再三叮嘱，宇文坚不喜臣子私下多流露出建功立业的宏大抱负，因此昨日我们急急将那暗喻意味太浓的《天下逐鹿图》换了，挂上这幅颇胸无大志、附庸风雅的艳词艳作。

    看样子，宇文坚大为受用，心下对宇文昶争夺天下的疑心应当也逝去了不少。

    陈皇后似乎无意与宇文坚探讨这幅《春江花月夜》，双眼在书房内逡巡一番之后，对我面无表情地道：“王妃的字呢？”

    “母后莫急，儿臣这便去拿。”

    我应了，转身去书架上，将那一大摞垒得齐齐整整的祈福文书取下。

    因祈福文书有上百页之多，取下时我“无意之中”碰掉了几本书，不待下人拾起，宇文坚便自己捡起看了，翻了几下，见是《诗》《书》《易经》等书，便问：“阿永平日只看这种书么？偌大一个书房，怎么连半部兵书都没有？”

    兵书自然不是没有，只是宇文坚抵达王府之前，被宇文昶一把火烧了而已。

    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若是被宇文坚发现沉溺于艳词之中的晋王在书房研读兵书，岂不是自相矛盾，当场露馅？

    本以为经过方才《春江花月夜》一事，宇文坚应当放下戒心，只是我低估了一名君王的智慧，他再扫了宇文昶一眼，哼了一声，道：“堂堂一个并州总管，书房里面半部兵书都没有么？那平时是怎么领兵打仗的！”

    宇文昶“惊惧”地瞥了宇文坚一眼，战战兢兢跪下，道：“父皇息怒！儿臣平日领兵作战，靠的都是军中各位将士齐心协力，共同商议御敌大计，回到家中之后，甚少有将士来访，因此也很少研读兵书。儿臣今后定当谨记父皇教诲，多加研读兵书！”

    “起来。”宇文坚脸色平静，看不出一点波澜，但是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也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这事便自己拿主意吧，是朕太严厉些了。”转身面向我：“王妃快将字拿给我瞧瞧，写得不好，可是要罚的！”

    这一会儿怒一会儿喜的，我的心脏也随着宇文坚脸色的变换上下抽搐，闻言不敢怠慢，当即将下人模仿我笔迹所抄写的那些文书一一奉上，赔笑道：“父皇见笑了，这些大部分都是晋王一人写的，儿媳字迹丑陋，写得不好，求父皇责罚。”

    陈皇后也取了一些去看，翻了几页，道：“这些事情，有心做便是好的，你们有这份孝心，本宫同陛下已经深感满足，又怎么忍心责怪？”

    “王妃这字迹倒还娟秀工整，不愧是兰陵张氏后人。”宇文坚的话中含了笑意。

    兰陵张氏曾是西汉时期的名门望族，四大顶级门阀之一，出过九朝宰相，世家之盛，古未有之。

    然而如今么……盛极必衰，兰陵张家已经大大没落，不可同日而语了。

    我眨着眼睛向宇文坚粲然一笑，“父皇不嫌儿媳字丑，儿媳便甚感欢心了！”

    其实，对于这个幽禁我大哥的闵国皇帝，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为他抄颂什么祈福文书的。原本陈皇后送来的信中只是要我同宇文昶抄写几页，略微示意即可，但是宇文昶为免宇文坚疑心，竟真的安安静静坐下，一字一句为他的好父皇抄着这根本不能颐寿万年的祈福文书，当时我提起笔大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在纸上落下，宇文昶便知我的心结，令王枢另外找下人模仿我的笔迹，连夜抄写了几十页出来。

    料想王枢找的人心灵手巧，模仿出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再加上宇文坚从前不曾见过我的字，因此此刻也没有多疑，真当这些是我写的了。

    之后连着数天，宇文坚同陈皇后都在王府歇下。宇文昶提出伴二人出城游玩一番，均被宇文坚一口回绝。

    至于帝后二人在王府的吃穿用度，倒是没有多做要求，全部交由我一人安排，而我谨秉节俭朴素的原则，没有特意提高品度，陈皇后与宇文坚丝毫没有流露出不满。

    白日里，宇文坚同陈皇后与我们闲话家常，喝茶谈天，讲一些宇文昶幼年时的趣事给我听。

    诸如有一回，宇文坚随军出征，留下四岁的宇文昶独自一人在府内，待得宇文坚凯旋归来，宇文昶扯着宇文坚的胡须问：“父亲为何只带大哥一人出去，是阿永做错了什么吗？”

    我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宇文坚就如此偏心宇文暄而冷落宇文昶，我不免为自己的夫君感到心酸。

    当然，陈皇后也时常说些宇文昶幼年的淘气事给我听，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知道风度翩翩的晋王殿下，小时候竟那么顽劣不堪。

    上树掏鸟蛋，在学堂揪师傅的辫子，生病不愿喝药而嚎啕大哭，等等事迹，都逗得我捧腹大笑，不能自抑。

    见我笑了，宇文昶、宇文坚同陈皇后往往也是一同哈哈大笑。

    时日久了，我俨然要以为我们四人只是平凡人家一对普普通通的公婆与儿媳罢了，间或也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快快活活大半天。

    其实这样的生活，也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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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暴毙

    一日，我们照旧又在闲谈，王枢恭恭敬敬过来，呈了一封信给宇文坚，宇文坚看后，脸色大变，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这个逆子，真是要气死我！”

    这样的反应，立刻让我知道，短暂的快活日子，已经到头了。

    能让宇文坚勃然大怒的儿子，自然只有太子宇文暄一人了。

    本来宇文暄便格外宠爱那位容貌娇媚的云昭训，在云昭训生下三个儿子之后，她在东宫受到的待遇已经与太子妃袁氏不相上下了。

    太子妃不得宠爱，膝下无子无女，眼见一个小小的妾室专房擅宠，愤愤不平之际便气出了心病，无暇管理东宫之事，宇文暄随即令云昭训主持东宫。

    太子妃此前并无得病的征兆，这次得病，东宫之人都认为只是意气之争，不出几日便当大好。始料不及的是，就在云昭训管理东宫两日之后，太子妃突然暴毙，一命呜呼。

    太子妃的父亲袁孝矩怀疑是云昭训害死女儿，在东宫之内抢天哭地，破口大骂，指责宇文暄与云昭训淫乐而害死太子妃，没想到宇文暄随口说道：“待我登基，一定杀了你这个老匹夫！”

    袁孝矩自宇文坚尚在西岳为人臣时便追随于他，不仅深得宇文坚器重，在朝中也很有声望，是闵国肱股之臣之一。与其交好的一干文臣武将，见袁孝矩丧女之后反被宇文暄如此辱骂，纷纷联名上书，要求宇文坚废黜太子。

    信件里面细细陈述了这件事情的起因后果，陈皇后接过去看了，转身面向宇文坚，“暄儿也太不知分寸，为了一个小小的妾室，公然侮辱朝廷命官，陛下此次若不重惩，必将引发文武百官公愤。”

    陈皇后此言极为巧妙，没有点明重惩的具体措施是什么，然而言下之意则是她对宇文暄极为不满，谏言宇文坚不可姑息。

    废黜太子之位是最重的惩罚了吧？

    “暄儿什么都好，偏偏是个贪恋美色之人，朕早就有言在先，迟早有一天，他会因为女人遭祸！”

    看来宇文坚确实气愤至极，不顾我同宇文昶还在一旁，当着我们的面便十分不悦地数落起宇文暄。

    “太子妃入主东宫以来，一直勤勤恳恳，操持东宫家事，如今不明不白死去，倘若不能撤查此事，东宫人心难安，本宫今后也难以在后宫立威。”陈皇后道。

    宇文昶上前一步，言道：“父皇母后不必操之过急，太子妃死于云昭训之手一事，目前只是袁孝矩的片面之词，真相究竟如何，尚且不得而知。待大理寺细细查证，再下断言也不迟。父皇母后莫要因此事气坏了身体，还当保重自身。”

    我的夫君还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眼看宇文坚同陈皇后明确表示出对此事的不满，便不再以小人之姿落井下石，而是大方地为宇文暄开脱。

    宇文坚同陈皇后必然不会因他这一番轻飘飘的话就对宇文暄释去疑心，他又得了一个客观公正的好名声，实在是一招妙棋。

    果然，即便宇文昶如此为宇文暄求情，陈皇后仍然面目不善，怒道：“若是太子安安分分守着太子妃一人，今日怎么会闹出此等闹剧！一国储君，连个民间来的妾室都管不住，还闹出宠妾灭妻的丑事，传扬开去，这个储君之位也是不必要了。”

    宇文坚默不作声许久，此时忽然道：“此事不宜交给大理寺细查，民间有言，家丑不可外扬，眼下应当以安抚袁孝矩为重，至于太子妃究竟如何死亡，朕同你母后会给出一个体面的说法。”

    事已至此，宇文坚言谈之间仍然流露出对太子的偏袒，这令我不禁怀疑，这回宇文暄真的会被废黜太子之位吗，还是会以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闹剧收场？

    宇文昶点点头，退到我身旁坐下。

    陈皇后沉吟道：“无论如何，这个云昭训，万万不可再留。”

    宇文坚发灰的眼睛在宇文昶身上端详许久，拍拍宇文昶的肩膀，叹一口气道：“阿永，太子这回犯下大错，朕与你母后需赶回邺城处理此事，便不多留了。”

    心知如此大事耽误不得，我们不敢挽留，当下令人准备车舆，匆匆安排宇文坚同陈皇后回京。

    待晋王府内再没有一个帝后身边的人时，我们方才松了一口气。这么多日虚与委蛇的应付，总算可以暂告一个段落。

    见宇文昶愁眉不展，我问：“阿永，陛下这回会废黜太子吗？”

    宇文昶拥了我朝内院走去，随手摘了一朵杏花，簪在我高高绾起的堕马髻上，“只要事情闹得够大，这个太子，父皇便是不想废，也必须得废！”

    他如此轻松自在的模样令我知晓，对于废黜太子一事，他必然已经成竹在胸了。

    “那阿永可要趁此时机暗中出手，彻底绝了宇文暄的后路？”

    宇文昶垂下袖子，低哑了嗓子，答：“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大兴宫中会火上浇油的聪明人多着呢，我早有安排。”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我脱口而出：“阿永是打算借沈砚之之手去做这件事情吗？”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见宇文昶那疑惑不解又匪夷所思的神情，我便知道是自己自作聪明，猜错了人选。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忽然提起沈砚之，身子不禁偏了偏，笑着问：“怎么，王妃对沈兄印象深刻，认为他能助我扳倒太子？”

    私下无人之时，宇文昶都会唤我的闺名怀瑾，此时却一本正经称呼我为王妃，我很害怕他生气，忙岔开话头：“晋王心中应当已经有上好人选了，怀瑾愚笨，实在猜不出这个人是谁。”

    “你可曾听说过宇文素其人？”宇文昶问我。

    谁人不知宇文素这位权倾朝野的闵国军事重臣呢？

    宇文素原本出身自北朝士族，西岳时曾任车骑将军一职，指挥过赫赫有名的平定北齐之战。他与宇文坚深相结纳，宇文坚登天子位后，宇文素同样擢升闵国御史大夫。

    我答：“是那位绰号楚景武公的御史大夫吧？”

    宇文昶点点头，“我与此人有些交情，待父皇回宫之后，只要我与母后暗中授意于他，宇文暄的太子之位，势必岌岌可危。”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宇文昶早有谋划。

    自古以来，但凡荣登大位的人，无不深谋远虑，精密布局。这回宇文暄自己送上门来，怪不得宇文昶要算计他了。

    两个月后，我正卧在府内一处凉亭中休憩，忽见宇文昶按着额，一言不发过来。

    这几日天气转凉，正值秋困，身子疲乏，人也懒懒的，见他心情似乎不悦，我问道：“阿永今日怎么了？”

    口中这样问，其实心中已在揣测，是否与大兴宫中之事有关。

    宇文昶低叹道：“父皇母后回宫后，当即下旨，将云昭训软禁于两仪殿，严加审问，但是，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云昭训始终不认毒杀太子妃之罪。袁孝矩、宇文素并几位大臣再三谏言废黜太子，父皇始终犹豫不决，不肯下旨。听闻，昨日宇文暄与云昭训所生的三个儿子着素衣跪在两仪殿门口，痛哭流涕，哭诉父皇母后如何狠心，让他们小小年纪便失去双亲。”

    我道：“这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如何想得出这种办法令父皇母后心软，只怕背后有高人指点。”

    宇文昶半晌才回：“宇文暄毕竟是当朝太子，背后所牵扯的利益集团不可谓不大，一旦他出事，那些人当然会心急如焚，绞尽脑汁思索令他脱险的方法！”

    “只是这个方法实在是高，倘若父皇母后不顾及小小幼儿的一片孝心，势必会惹人非议，看来这回宇文暄要逃过一劫了。”我叹道。

    宇文昶皱眉，一言不发，沉思片刻，才道：“宇文素今日飞鸽传书，父皇已经令人明日放出云昭训了，宇文暄的罪责暂时也不会再追究。”

    见他唇角紧抿，我忙劝道：“阿永不必灰心，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宇文暄好色成性，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难免今后他不会再露出狐狸尾巴，届时徐徐图之即可。”

    “怀瑾说的……也有道理。”宇文昶随口应道。

    其实我们心中都明白，宇文暄这回吃了大亏，今后必定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到时再想抓他的把柄，就难如登天了。

    宇文昶眼角扫到我的肚子，忽然问我：“如今小半年过去了……怀瑾什么时候为我添个小世子，也好让晋王府中有些人气，否则，这偌大一座王府，总是死气沉沉，没有生气。要是有个孩子，应该热闹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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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有孕

    想必是那个为自家父亲解围的三个幼儿触动了宇文昶，可是生儿育女这种事情本来就全凭天意，什么时候可以怀上尚未可知，更何况要一举得男，生一个小世子出来呢？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皇家一向最为看重子嗣，母贫子贵并不只是空口白话，同样的地位身份，生了男丁同生了女丁，在夫家所受到的待遇有天壤之别。即便我是堂堂晋王妃，若不能为宇文昶生下嫡长子，始终还是会被人低看一等。

    我随手抓过桌上一盆青葡萄吃了一颗，应了一声：“这事也是急不得的吧。”

    宇文昶苦笑：“想来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够努力，今夜还得加把劲，好让王妃早日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世子出来！”

    这人也不怕害臊，说话间就着我的手也吃了一颗葡萄，当即苦着眉头啧道：“这葡萄也太酸了！”

    怎么会呢，我吃着倒觉得刚刚好啊？

    我忽然想起迟了一月未至的葵水，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那青翠欲滴的葡萄，向台阶下侍立的青禾道：“我身子不太舒服，你去叫府里的大夫来一趟。”

    宇文昶忙丢下那葡萄，急问：“怎么了，是不是这葡萄不干净？”

    我笑了一笑，站起身说：“阿永还是不要问了，待大夫诊治过，自然便知晓了。”

    原本我就是晋王府中一等一的大夫，可是这种事情还是叫经验丰富的老大夫细细诊治才好，免得自己一个不察，诊出了乌龙脉，届时让眼前人空欢喜一场，便是大罪过了。

    大夫赶到时，宇文昶已经急得忙头大汗，兀自在我塌前焦躁不安地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这是怎么了，方才不还是好好的么，怎么吃了一颗葡萄，便要召大夫？”

    年逾半百的大夫颤颤巍巍跪下行礼，宇文昶也不多言，径直发话：“快替王妃瞧瞧，到底怎么回事？若是诊得不好，本王饶不了你！”

    “是是是，老奴这就为王妃诊治，还望殿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答道。

    “怎么样，可诊出来是什么病了？”大夫的手刚一搭上我的腕间，宇文昶便急急问道。

    “殿下稍安勿躁，这望闻问切需要些功夫，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大夫头上的汗已经跟瀑布一般滚落而下，大约是见晋王殿下如此心急如焚，心中也很忐忑不安，生怕我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宇文昶会拿他陪葬。

    我敛了衣袖，问大夫：“如何？”

    大夫微眯起眼，觑着我的脸色，见我笑意盈盈，似乎更加肯定诊治结果，跪倒在宇文昶面前，高声喝道：“恭喜殿下，恭喜王妃！是喜脉！”

    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宇文昶静默片刻，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回禀殿下，王妃娘娘已经怀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大夫又高高兴兴地重复了一遍。

    宇文昶似呆住了般，目光投向我尚未隆起的肚子，眸中氤氲了大团薄雾，傻了一样，“怀瑾，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我微仰起下颌，懒洋洋道：“晋王这下能饶过老大夫了吧？”

    他的眼角轻轻挑了一下，明显已经喜不自胜，“赏！重重有赏！平日伺候王妃的下人，一律重重有赏！”

    大夫又与卧在塌上的我说了会话，便出去写安胎保养的方子了。

    这是宇文昶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会儿问我冷不冷，一会儿又问我热不热，我被他惹得烦了，便扯了扯他的袖子，令他在塌前坐下，问：“若十个月后怀瑾产下的是一位小郡主，而不是能承袭王位的世子，殿下还会如此开心吗？”

    宇文昶惊讶地道：“怀瑾，莫不是我之前说的话让你用了心？其实只要是我们的孩子，不管是小郡主还是小世子，我都会一样疼惜。只是我想……他日你要入主中宫，有一个皇子做依仗，也会名正言顺些。”

    入主中宫？

    这人胆子还真是大，这会儿那个老大夫怕是还未走远，正在外间给我开安神保胎的药方，周围服侍的下人也并未尽数摒退，他倒是无所顾忌，这么大大方方就将心中图谋说了出来，似乎全然忘记三月之前宇文坚“莅临”晋王府一事了。

    我道：“既然殿下这样说了，我就要府里的下人做个见证，他日生下一位小郡主，殿下可不许不高兴。”

    他笑着回我：“那是自然！”

    我又想起一事，叫来青禾，吩咐她：“改日让那送信的人再来一趟，我要再写一封家书，将有孕之事告诉舅父，他一定欢心极了。”

    早前，我曾经嘱托青禾，找一位专门在姜、闵两国之间从事客贸往来的商人，替我捎回几封家书，向舅父报平安。

    只是，不知是否由于路途太过遥远，至今没有收到舅父的回信。

    青禾望了宇文昶一眼，神色有些不自然。

    我有些奇怪，问：“怎么了？”

    宇文昶微微一笑，对青禾说：“既然是王妃交代的事情，那便是本王的意思，速速去办，不得有误。”

    青禾答了“是”，便退下了。

    我俯首一笑，对宇文昶说：“青禾似乎很怕你？”

    他伸手，轻轻点一下我的额头：“你手下的人，哪里会害怕我？是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

    既然他这样说，那便是吧！

    我懒得与他争辩，如今，我的心思，全都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上，无暇顾及其它事情。

    怀孕四个月之后，腹部便明显隆起了，我渐渐觉得身子越发沉重，夜间休憩时，连翻身都极为困难。

    宇文昶听侍奉的下人说了，当下要搬回卧房，照顾我。

    青禾听说这件事，腆着脸劝道：“殿下还请宽心，夜间有这么多下人看着，王妃绝对不会有事。再说，这自古传下来的风俗就是妻子有孕间，夫妻二人不得……不得同房，便是为了王妃肚子里的小世子着想，殿下也不能搬回来啊！”

    宇文昶沉吟道：“那百鸟朝凤的屏风后面不是还有一张卧榻么，我就在那张塌上歇下，又不睡在床上，也不能对王妃做些什么。知道你这丫头忠心护主，这下该放心了吧？”

    青禾当即大窘，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被自家王爷当着王妃的面如此揶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句话说不出来，支支吾吾半天，向我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令我哭笑不得。

    我接过下人端来的安胎药，蹙眉，饮尽那苦涩的药汁，说：“殿下还是不要打趣这个丫头了，她一气之下跑回姜国去，你哪里赔我这么一个贴心可人的丫头？我看青禾说的有理，世代传下来的风俗，可不能到殿下这里就被改了去，算算日子，再过六个月也就生产了，殿下再等六个月也使得。再说，殿下怎么也是堂堂晋王，睡在隔间的卧榻上，被人知道了，殿下只怕颜面不保。”

    宇文昶道：“我们闺房之间的事情，只要青禾不出去乱说，谁会知道？这事就这么定了，等会儿用了午膳，就叫王枢将书房里的东西搬回来，在那儿住了两个半月，我也受够了，怎么都不如睡在寝殿舒服自在。”

    青禾道：“既然殿下这么说，奴婢便同王管家将隔间收拾一下，只是……那扇百鸟朝凤屏风，需要撤掉么，还是留下？”

    宇文昶笑道：“碍事的东西当然撤下，挡在那里遮住本王的视线，晚间如何照看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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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托梦

    青禾应了，正要退下，我哼了一声，眸光在宇文昶面上一扫，笑道：“青禾，昨日不是吩咐你将那张卧榻抬出去，寻个匠人重新镶嵌螺钿么，你都忘了吗？”

    “啊？那晋王今夜怎么歇息？隔间里面就这一张卧榻呢！”青禾瞠目结舌。

    宇文昶瞥一眼我圆滚滚的肚子，大啧一声，不管下人在一旁看着，直接掀开覆在我身上的薄衾，一边伸手去摸，一边挑着眉对我肚子里面那个还不会动的小人说：“昭儿，你娘亲不给父王塌子睡，那父王今晚打地铺，你说好不好啊？”

    “昭”是宇文昶为我腹中孩子所取的名字，取“可昭日月”之意。当日我曾笑话他取了这么一个男相的名字，若生下来是个女儿，岂不尴尬？他当时笑笑应了，答我若是女儿，便再令取新名。

    我无奈，低低一叹，柔声道：“殿下当着孩儿的面告我这个娘亲的状，我还能如何？青禾，那张塌子不用搬了哦。”

    青禾欢欢喜喜应了。

    见我再无异议，宇文昶也大喜，立即令下人将月前搬入书房的起居用物原封不动搬回卧房。

    这些本是两个月前从卧房搬去书房的，一干下人又重新搬了一回，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心里面只怕都在怨恚主人一天一个性子，明明在书房歇下还没几个月，怎么现下又要他们忙这一遭！

    夜晚掌灯之后，宇文昶便早早回房。

    我盯着他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眼睛，心下赧然，“不可以哦，这一胎还没稳下来，殿下还是老实点去隔间歇下。”

    宇文昶掰着指头算到，“早就过了百日，我问过大夫，大夫跟我保证可以行房。”

    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问人，真是不羞不臊！

    我又气又急，偏又身子沉重，挣脱不开他，左躲右闪，这晚还是让他得逞了。

    时节渐暖，所着衣衫日渐单薄，我的肚子显得愈发高挺。

    这晚，宇文昶没有在书房与下属议事，几乎是飞一般进了卧房，门几乎是被用踹的关上。

    我怀孕后脾气越发不好，见他这冒冒失失的模样，心下不悦，“殿下的动作就不能小心些么，惊着了孩子怎么办？”

    他也不哄我，道：“邺城传来圣旨，令你我即刻回京！”

    我大吃一惊，失声问道：“怎么回事，莫不是父皇发现了什么，要拿我们问罪？”

    自从宇文坚返回邺城之后，并州各大小官员每日登门拜访，络绎不绝，要是说不引人侧目是不可能的，但本来念着山高皇帝远，不会令宇文坚知晓，这会儿该不是谁暗中告到邺城去了吧？

    倘若宇文坚勃然大怒，治晋王府一个结党营私之罪，我们便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我全身都在发抖，手指冰凉，脚下似踩在棉花上一样浮软。

    宇文昶看我一眼，走近，握住我的手，声音缓和下来：“昨日，父皇做了一个梦。”

    梦？

    会是什么梦，难道跟召我二人返回邺城有关？

    宇文昶的唇角向上扬了扬，道：“父皇梦见一位天神从天而降，声称将会投生于闵国皇室，他将这个梦境告诉母后，母后便顺水推舟，将你即将临盆之事告诉父皇。父皇当即大喜，下旨迎你回宫，暂时居住于大兴宫客省。”

    我近乎无语，这实在太过儿戏。

    大兴宫乃是皇家禁宫，象征家族皇权，自古以来，除了当朝天子与已经册立的储君之外，其他成年皇子并不允许长久居住在宫内，当日我与宇文昶在大兴宫完婚，也只不过在宫内短暂居住而已，如今宇文坚兴师动众迎我入宫，竟然只是因为一个荒谬至极的梦，这有可能么？

    再者，一个虚无缥缈的梦，竟就能让一贯多疑的宇文坚打消顾虑，允许我夫妻二人重返大兴宫吗？

    难道这会子宇文坚就不怕手握重兵的宇文昶，会在大兴宫中对太子宇文暄不利了么？

    淡淡瞥一眼兴致勃勃的宇文昶，我忍不住泼冷水道：“万一哪天父皇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腹中的孩子是煞星转世，该不会又找个借口，将晋王府上下全部问斩吧？”

    这个的确有可能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借口天神托梦，将我二人奉为坐上之宾，他日看我二人不顺眼，同样借口天神托梦，治我们的罪，恐怕也无人敢多言什么。

    到了那个时候，晋王府上下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宇文昶的脸蓦然变色：“怀瑾所言也有道理，只是父皇已经下了圣旨，倘若抗旨不遵，同样是死罪一条。”

    实则，我很清楚宇文昶为何在乍听宇文坚颁下圣旨时，会这般兴高采烈。

    大兴宫不仅是闵国皇权的最高象征，同时更是各路朝堂势力盘根交错的一个关键点，重返大兴宫，意味着离各路朝堂势力更近一步，对于日后图谋大事，是极为便利的。

    但是朝堂局势波诡云谲，风云变幻，一个不慎，即可能魂归幽冥，实在不怪我如此忧心。

    可正如宇文昶所言，圣旨已下，我们便只有唯令是从。

    即便明知山有虎，也要向虎山行了。

    我看向宇文昶，叹息道：“看来这个大兴宫，我们是非回不可了。”

    宇文昶看着远方沉默不语，窗外风卷落叶，我忽觉一阵萧瑟的冷意。

    又是一路舟车劳顿，因我身子愈发沉重，回邺城的路上走走停停，原本四十日的路程，竟多花了一半时间。两个月后，当我们抵达大兴宫时，我已经腹大如盆了。

    时隔一年，再度重返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我不由感慨万千。

    当日在宇文坚暗示下，我们半是自愿半是强迫地离宫，今日又被风风光光迎回，真是一忽儿天上，一忽儿地下。

    朱幄翠缨的华丽车舆在大兴宫外停下，我在宇文昶搀扶下，小心翼翼走了一段路，便见陈皇后从含元殿内急急奔出，一袭蹙金凤凰紫缎宫装华美异常，瞧我只披了寻常披风，“哎呀”一声执了我手，道：“阿永也是个不会心疼人的，晋王妃如今快要临盆了，怎么还穿得如此单薄，万一感染风寒可如何是好！”

    宇文昶点头连连称是，我吐了吐舌头，笑道：“母后不要担心，这个孩子调皮得很，每天光是应付它就足够我满头大汗了，哪还需要多穿衣服？”

    孕妇本就俱热，真要将自己裹成个粽子，那我真是怎么都舒坦不了了。

    陈皇后脸色缓和很多，眉眼一舒，笑道：“就知道你心疼他，时时在我跟前替他开脱，可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

    我笑了一笑没说话，算是应了陈皇后。

    见我们进了含元殿，宇文坚也自龙椅上下来，说：“你们婆媳说的话朕都听见了，这回朕不帮着阿永了，皇后说得有理，这可是晋王府的第一个孩子，阿永怎么如此不上心？要是王妃临盆之前有个闪失，朕可是要问罪的！”

    宇文坚口中说着责备的话，神色却极为和善，显然是在开玩笑。

    这便令我安心很多，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宇文坚这个样子的确不似对我们有丝毫不满，看来这次下旨令我们回宫，真的只是因为那个梦，而不是想借口处置我们。

    看来，是我太过多疑。

    我原本不是这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但是嫁给宇文昶之后，便有些草木皆兵，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个性子再不改改，迟早会得疑心病。

    宇文昶淡淡一笑，恭恭敬敬对宇文坚见了君臣之礼后才回答：“父皇说的是，是儿臣大意了，今后儿臣一定多多关切王妃，不敢让王妃有一点不舒服。”

    其实宇文坚这话真是大大冤枉了宇文昶，自从知晓我有身孕之后，他简直将我当做宝贝一样，含在嘴中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一点不敢让我不痛快。

    有一回，府里下人送来沃盥的水太热，当即吃了他一记窝心脚，这么珍之爱之的样子，根本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一个身着鹅黄色夹袄裙裾的女子从殿外大踏步步入，凝注我半晌，扬唇轻笑道：“一年不见，二嫂越发俏丽了！”

    我扶了肚子，微笑道：“广平公主说笑了，我知自己如今又胖又丑，远不如公主娇俏可人。”

    这个女子便是当日在兰陵小镇，因一块玉佩掌掴我一个巴掌的广平小姐，也是宇文坚与陈皇后的第六个女儿—闵国广平公主宇文莺。

    仔细想来，要不是因为这位趾高气扬的广平公主，我还没有机会结识宇文昶，并且喜结良缘呢！

    这么一想，我便不太怨恨当日受的一个巴掌了。

    广平听我的口气，猜到我没有为当日玉佩的事情耿耿于怀，便笑了笑，开口道：“二嫂，那日的事是我鲁莽了，后来二哥替我在当铺找着了玉佩，偷东西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小贼，二哥派人在赌坊抓着了，他认了罪，侍从当场打死，也算给我俩都出了口恶气。”

    我心下一惊，想到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给人活活打死，顿觉一口腥甜之物堵住嗓子，几欲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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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议婚

    怀孕之后，我便时常作呕，此时想到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就因为偷了块玉佩便丧命，心中愈加不舒服。

    广平说到那个人被打死时，我下意识去看宇文昶的反应，他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极为自然，一看便是知情者。

    也对，那些侍从若不是得令行事，光天化日之下，怎敢活活打死一个人？

    如此看来，素日待我温柔至极的夫君不仅是知情人，多半还是主使者。

    只是，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他怎么忍心？

    殿内的宇文坚同陈皇后听广平这样说，也并未流露出责备之意，想来，在皇家人眼中，死去的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贼罢了。

    偷人东西实在不应该，但毕竟只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家中也不知道有几个兄弟姐妹，倘若是独子，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该多么伤心？

    宇文昶突然笑了，颇有几分玩味地看着广平，道：“莺儿，你就不用在你二嫂跟前讨好卖乖了，绕弯子的话说了这么多，目的只有一个，是为了跟我们打听沈砚之的事情吧？”

    原来广平倾心沈砚之。

    我听了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广平正值待嫁年华，那个沈砚之又生得俊俏潇洒，的确会是广平这样的小女孩会喜欢的类型。

    只是，这个沈砚之行事太过浪荡，尤其在男女之事上颇为不拘小节，真不知道广平喜欢他是好还是不好。

    广平没有料到自己的二哥会在父皇母后跟前直接说起这件事，一时之间面红耳赤，娇羞许久，才捏着帕子回答：“二哥只会拿我取笑，我方才话里哪有一个字提到……提到那个人了！”

    不直唤沈砚之的名字，而用“那个人”代替，反而更显得有几分暧昧。

    我不由转身去看眼前这个女孩，她的面庞微赤，像一朵迎风盛开的芙蓉花那般美好。

    宇文昶不忍再逗弄这个妹妹，正欲告知沈砚之行踪时，宇文坚突然负手道：“广平，南郡公杨景端的大儿子杨静礼与你年纪相仿，朕与你母后商议，打算年内下旨，让你们尽快完婚。”

    立在殿下的我们三人一时都呆住了，许久，宇文昶道：“父皇，广平年纪尚幼，不如留在宫内多待几年，婚嫁之事暂且不急吧？”

    “宫内年纪与她相当的公主都已经婚配，便是同样年纪的晋王妃，如今也已经为人母了。平日就是你这个做二哥的把她惯坏了，你瞧瞧她这个样子，哪里有一点皇家公主的风范，早日嫁出宫去，才能长长见识！”

    原来在闵国天子眼里，女儿家长见识的法子只有嫁人这一个哦，真是好霸道的想法。

    虽然我从前与广平有些误会，但是想到这位二八芳华的少女，要被迫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下臣之子，我不禁有些于心不忍，扶着肚子上前一步，道：“杨静礼只是一个小小的南郡公之子，公主金枝玉叶，嫁过去岂不是委屈了些？臣媳倒是觉得左翊卫大将军的公子沈砚之与公主更匹配些。”

    广平向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我微微笑了一下，示意她安心。

    宇文坚幽深的眼眸中渐渐蕴上一抹几不可察的嘲讽和不屑，冷笑一下，道：“皇家儿女的婚姻大事有什么匹配不匹配一说？大多是为了朝堂势力的平衡而相互联合罢了。沈文述对朕忠心得很，眼下不需要朕把女儿嫁过去拉拢，倒是这个杨景端，近来频频在朝堂上与朕呛声，几次弄得朕下不来台，倘若下旨将这个老匹夫斩了，有违朕一代贤君的名声，思前想后，他的大儿子尚未婚配，广平下嫁之后，朕相信这个老匹夫顾念着姻亲关系，会收敛些，起码不至于再当面冲撞朕！”

    即便再有心为广平说话，此刻看宇文坚语气不悦，我同宇文昶也不好多说什么，而端坐在殿上的陈皇后则始终一言不发。

    此刻我离广平极近，清楚地看到她的鼻际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手紧紧握成拳，旋即又松开，认命一般冷冷道：“父皇与母后有命，儿臣不敢不从。”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里面分明有着清晰的恨意和不甘。

    这件事情确定地极快，圣旨即刻下达，杨景端偕同杨静礼恭恭敬敬领旨操办婚事，司衣坊也开始着手准备公主大婚的礼服。一时之间，大兴宫内好不热闹。然而，自含元殿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广平了。

    因为如今大着个肚子，宇文昶也不许我去找她，每回问起，只说广平好得很，已经在欢欢喜喜准备下嫁之事。

    我对这话是颇不相信的。那样一个肆意张扬的女孩，真的会心甘情愿接受这么一桩政治联姻么？

    一日，天气极好，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抬眼去看，只见青禾眉开眼笑奔来，道：“王妃，今日有人送来好大一个风筝，奴婢看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出去放风筝吧？”

    这个丫头始终是玩童心性，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大风大浪也见识了一些，偏偏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对这些孩子气的游戏上心。

    我一时好气又好笑，但是想到这八个月以来，她忙上忙下伺候，人都清瘦了，便不忍心责怪，一肚子教训人的话再也发作不出来，道：“太医也叮嘱临盆之前要时常走动，索性今日天气晴好，便陪你闹一闹。”

    瞧了青禾手中那个风筝一眼，五彩斑斓的丝绢上一对凤鸟迎着太阳比翼飞翔，两翼下各坠着四只小巧玲珑的金铃铛，做工极为精致，似乎不曾在宫里见到有人做这个，我心下一怔，问：“这是谁送来的，一般宫人应该做不出这么精细的风筝吧？”

    青禾答：“奴婢不知道啊，一大早就有人送来的，是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应该是晋王身边的能工巧匠做了逗娘娘开心的，否则我们在这大兴宫人生地不熟，又有谁会送我们这么有意思的东西呢？”

    这话也有道理，正好此时心情烦闷，想出去走走，我便没有多想。

    偕了青禾并几个宫人走到客省外的一片空地上，抬眼见一个深紫锦衣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瞧着天上的一个五福齐天图案风筝发愣，见我来了，他笑了笑，高声道：“还以为晋王妃不会来呢！”

    我皱眉看向他，问道：“这双凤朝阳的风筝是沈大人派人送来的？”

    我问对了。

    沈砚之一呆，神情有些古怪地看着我，“我怎么觉得，晋王妃一听这风筝是我赠的，便不大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意外。

    上次在并州见过一面，我对这个人的印象本就不大好，后来更是没有任何交集，无缘无故，这人送我风筝做什么呢？

    不知道他对广平下嫁的事情怎么看？

    瞧他以往对待女子那般轻薄无赖的样子，十有八九也是不太关心广平要嫁给什么人的。

    倘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一定不会忍心见她被强迫赐婚的。

    我不由有些后悔当日在宇文坚面前撮合他与广平，这人也许并不会好过那个杨静礼，真要跟这人成了婚，广平的日子不一定会好过吧？

    沈砚之风流成性，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府中又养着不少姬妾，要广平放下公主的身段，去与那些民间女子争风吃醋，听来如同天方夜谭，是一万个不可能的。

    可偏偏要命的是，堂堂闵国广平公主喜欢的男人，只有沈砚之一个。

    我淡淡道：“沈大人客气了，只是后宫人多嘴杂，日后大人还是不要往客省送东西，本王妃怕那些嘴碎的宫人见了，会在背地里嚼舌根。”

    沈砚之愕然，抿了一下唇，没有答话。静默片刻，才喟然叹道：“晋王妃缘何与我如此见外？晋王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宇文斗胆称呼晋王妃一句弟媳，闻得弟媳来自兰陵，我想兰陵人多喜爱在春日踏青时放纸鸢取乐，便在邺城里最会扎风筝的店面内寻了一个老师傅，要他扎一个双凤朝阳花样的送进宫来，希望能讨弟媳欢心，这有什么可值得宫人说道的？”

    “弟媳”两个字令我觉得堂堂晋王妃被人占了辈分上的便宜，心中一紧，向沈砚之微笑道：“毕竟是在大兴宫中，沈大人还是唤我一声晋王妃更为妥当。”

    沈砚之轻轻一笑，答道：“是我失礼了，冒犯了晋王妃。”

    一旁的青禾忽然指着手里的那个双凤朝阳风筝，在我耳边嘀咕：“王妃，再不放风筝，就没有风了哦，到时候风筝就飞不起来了！”

    我伸出食指，在这个丫头额头轻轻点了一下，柔声道：“你呀，出门只会贪玩，本王妃同沈大人说两句话而已，你就这么等不得，急着催我们吗？”

    青禾摇头，笑着说不敢。

    沈砚之忙道：“晋王妃身体不便，还是我来帮青禾把风筝放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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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争吵

    二人折腾许久，那个双凤朝阳的风筝终于高高飞向天空，青禾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些日子以来，这个丫头也是憋坏了，在我身边伺候，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一个不小心，会令宇文昶不满意，责罚于她。今日好不容易宇文昶在含元殿议事未归，没有冷面阎罗盯梢，难怪她会心情大好。

    看我立在一旁，沈砚之折身回来，从另一个宫人手中接过风筝线，递给我，笑了笑，说：“其实晋王妃也不需要如此小心翼翼，既然出来走动，就不要独自一人站在一边，牵着风筝线走几步也是好的，有这么多人看着，难道还怕摔了么？”

    太医叮嘱过我，临盆之前更要多加走动，不宜长时间窝在塌上，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此刻见沈砚之殷勤地将风筝线亲自递到我手上，更加不好拒绝，便接过风筝线，在沈砚之指引下，将那个五福齐天的风筝又放得高了些。

    此刻，他的身躯离我极近，隐隐约约有衣物熏过后特有的杜蘅清香传来，我心中怦怦直跳，不知不觉间手中汗如雨下，急忙离他远了些，转了话头问道：“沈大人可曾听说广平公主下嫁南郡公大公子杨静礼一事？”

    沈砚之答：“晋王殿下同我提过此事，杨静礼年少有为，英俊不凡，虽然出身低微了些，但是公主下嫁，想必也不会受委屈。”

    他这么说，便是代表宇文昶已经在我之前探过他的口风了。

    我也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广平公主倾心你，沈大人应该知道吧？”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沈砚之慢慢说道。

    听这话音，便是早就知晓广平的心意了。

    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不觉望向这个人，如此风流不羁的少年公子，真不知道来日会被哪家女儿收住心，到那一天，他迟早会知道情之一物如何伤人。

    盯着天际随风飘荡的风筝许久，我不发一言，始终觉得再无话可说。

    这时，有宫人急急过来禀告：“王妃，晋王下朝回来没有见着你，都急疯了，正在宫内大发雷霆呢，王妃快回去看看吧！”

    这位晋王殿下，脾气真是越发大了。

    自从我怀孕以后，他动辄便看府中下人不顺眼，嫌他们伺候不好我，连我一向最为满意的青禾，私下里都没少挨他的责骂，遑论其余人了。

    本以为入了大兴宫，他不好对宫人发怒，但是，前几日陈皇后特意拨来的一个宫人忘记在我午睡时关窗，被他知道了，当即拖到门口掌嘴二十，我事后知晓赶去阻止时，那个宫人两边脸颊已经肿得老高，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从前我倒是没有发觉，我的好夫君也有脾气如此暴躁的时候。

    可是医书上不都是说只有女子才会在妊娠期间心气浮躁，肝郁气结么，怎么肝郁气结的人反倒成了宇文昶呢？

    我无奈地看了天上飘得老高的风筝一眼，说：“沈大人，今日这风筝……怕是放不了了！”

    沈砚之目光闪了闪，微笑一下，“那改日再放也是一样的。”

    还会有改日么？

    到时候不知又有几个宫人要挨宇文昶的骂了！

    我不语，向沈砚之颔首示意，施施然转身离开。

    客省内极为安静，一众宫人大气不敢出一下，呈一字跪开。

    宇文昶兀自在大殿内焦急踱步，见我回来，大踏步走到我身边，抚向我的面庞，道：“你去哪里了？都是快要临盆的人了，怎么还是不肯安生！”

    我的长睫颤了颤，叹息一声，悠悠道：“我的好殿下，太医也嘱咐我要时常出去走动，我不过遵从医嘱走动了半刻钟，你怎么又让宫人跪了一地？这也太大惊小怪了些。”

    他的上下唇翕合了好几次，终究没有说话。

    我以为此事便可揭过不提，示意宫人起身，却见宇文昶紧锁眉头，盯着青禾手中那个双凤朝阳风筝，脸色晦暗不明，隐隐是发作的前兆。

    他问青禾：“这风筝哪里来的？”

    青禾看了我一眼，回答：“是沈公子送的。”

    宇文昶的脸色顿时变了，我暗叫不好，却已来不及了。

    他脸色深沉地觑着我好一会儿，不由令我心虚。

    大兴宫里伺候的人一个比一个会看主子脸色，这会儿也知道气氛不好，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立在大殿之内，均垂首不语。

    我腆着肚子走到宇文昶身边，吸一口气，道：“我看这个风筝做得精致喜人，就叫人留下了，今后也可以留给昭儿玩，待昭儿长大了，殿下也偕我们去放风筝，好么？”

    他一甩袖子，大怒道：“一个破破烂烂的风筝而已，值得堂堂晋王妃如此稀罕吗？都是即将临盆的人了，还挺着个肚子在外面疯，万一摔着碰着了怎么办？本王没见过比你还不知轻重的娘亲！今天当值的宫人全部拖出去领二十板子，青禾是贴身伺候王妃的，平日拿的俸禄和赏赐都是宫人里面最多的，这回没尽好当下人的本分，罪加一等，领四十板子！”

    我顿时大惊失色，只不过是出去放了会儿风筝，这么多宫人便都要受罚，叫我于心何安？

    尤其是青禾那么瘦弱的身板，四十板子下去，还有命活么？

    额头已经急得满是细汗，我擦了一把汗，为宫人们求情：“殿下息怒，这回的确是我任性了，不该贪玩出去放风筝。这些宫人都是没有我的法子，不得已才依了我的意思，其实他们原本也是不赞同的，只是怕我责罚而已，看在他们平日里尽职尽责伺候我的份上，殿下饶了他们可好？要是殿下真的想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

    青禾也急忙跪下，高声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余下宫人瞧见这个阵仗，也都害怕极了，随着青禾的动作跪下，口中连连求饶：“殿下饶命！奴婢知错！”

    宇文昶看向惊慌跪下的众宫人，不悦道：“你年纪小，头一回怀孕，不知道怎么尽一个娘亲的本分也便罢了！但看看这些下贱的东西给你惯成什么样子了，怕是知道有你晋王妃撑腰，连我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这回不惩治彻底，今后他们还不都骑到我头上来了？既然都不愿意下去领板子，那全打入暴室！”

    同暴室相比，庭杖这样的责罚就轻多了。

    庭杖顶多令人受些皮肉之苦，挨过一时，大多身体强健的人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但是，如果打入暴室，那就同赐死没有什么区别了。从暴室出来的宫人不是疯便是死，这么残忍的刑罚，大多用在那些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罪过的宫人身上，这些宫人所犯的错，远不至于要被打入暴室吧？

    青禾并一众宫人吓得脸色惨白，纷纷磕头求饶。有几个胆子小的，不一会儿，便把头磕破了，看得我既惊惧又心疼。

    我抬头看着眼前怒气勃勃的人，泪水不知不觉间已经糊满面颊，“殿下如此怒发冲冠，不过是因我同沈砚之一起放风筝罢了，偏还找借口责怪我不知轻重，没有尽好一个娘亲的本分，真是既小气又可笑，实在有失风度！”

    宇文昶回身，一脸怒不可遏地看着我，许久不曾出声，但是看着他抿成一线的下唇，我便知道，他这回的确给我的话气得不轻。

    成婚以来，我一直谨守一名妻子的本分，从不曾在言语之间如此这般，直接与他冲撞，这不仅是因为我深知姜国的命运掌握在他们父子手中，还因为我深爱着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子，只要是他同我说的，我都会毫无条件去相信；只要是他不愿意我做的，我都会小心翼翼避开，可是一年以来的谨守本分，在今日这般事关人命的大事面前，便不再作数了！

    如果我不为这些无辜的宫人求情，等待他们的，将不知会是何种可怕的命运。

    宇文昶脸色晦暗，双目前凸，狠狠瞪着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狰狞感。

    这还是初次见面时，那个丰神俊朗，优雅闲淡的男子么？

    我不禁怀疑起来，为何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仿佛是一个陌生人？

    我吓得后退一步，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跪在地上的青禾赶忙将我扶住。

    宇文昶看了青禾一眼，向殿外立着的一个侍卫模样的人道：“把这个丫头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侍卫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宇文昶一发话，便立刻过来拖着青禾往外走。

    我心下大乱，完全顾及不了一个王妃应有的仪态与涵养，对侍卫拳打脚踢，口中还连连骂着自己也没听清的话，生怕他真将青禾拖出去打死了。

    侍卫不敢反抗我的动作，将青禾摔在地上，犹豫地看向宇文昶，等待他的下一步命令。

    宇文昶气极了，转过身子，负手而立，并不看我一眼，只是冷声道：“本王处置一个贱婢还要看王妃的脸色吗？还不把这个丫头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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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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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生子

听完这些，我心情愈发沉重。

    细细想来，我印象之中的夫君一直温润如玉，颇有君子之风，然而这一年的朝夕相处下来，我也早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不如想象中深刻。

    许多时候，我还是看不懂这个人，看不懂他温润如玉的面具之下，是否藏着一张心狠手辣的嗜血面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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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离心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睁开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看见宫人在塌前轻手轻脚收拾，一个宫人正小心翼翼替我拭汗。

    周围一片静寂，没有听到婴孩响亮的啼哭声，我霎时清醒过来，想问孩子去哪里了，可舌头却如同打了结一般，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青禾很快上前来，惊喜万分朝外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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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婚宴

我笑笑，道：“母后再三叮嘱我协助安排大婚之事，我一时紧张，多问了两句，殿下这便烦了么？”

    宇文昶似乎不信，蹙眉看着我，“我哪会烦你，只是自从昭儿出生，你似乎……便不大一样了，对我也不如若以往亲热，我怕你烦了我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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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侵犯

月光下，沈砚之一身墨蓝直缎，立在亭下，目光灼灼看着我。

    饶是对他并无好感，我仍然不得不发自肺腑承认：沈砚之当得起“玉树临风”四字。

    我笑了笑，回答：“沈大人见笑了，怀瑾只是不胜酒力，一个人躲在这儿醒酒罢了，没料到被大人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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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丧子

连接几天晚上，我都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关门歇下。宇文昶下朝回来，往往被我命人拦在殿外，不得入内。

    白天，我则整日与昭儿待在一起。他醒着时，我便同他玩乐，逗他开心；他睡着时，我便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瞧上十二个时辰都不够。

    对此，宇文昶一直没有发作，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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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冷战

宇文昶忙于清除朝中的乱党余孽，并未前来劝我回宫。倒是陈皇后，中间来过好几次，每一回都劝我早日回宫。

    每每如此，我总是置之不理，时日久了，她倍感无力，对我说：“你这是何苦呢？”

    我沉默不语，只一心一意为昭儿祈福念经。

    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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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发怒

“你瘦了。”

    我们不约而同开口，说的却是同一句话。说完，我们都笑了，各自无奈地别开头。

    时间过得真是飞快，眨眼之间，我同他，已经相识三载有余。

    最初见面，他是浪荡不羁的轻薄公子，我是不谙世事的晋王妃；相识渐深，他吐露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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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误会

如此甚好，总归比他日日叨扰我要好。

    这位高才人，容貌自然是出众的，细腰盈盈一握，说话也娇滴滴的，但愿得了她伺候，宇文昶能快活些，可以不再来找我麻烦。

    本来，我应当请初次见面的高才人坐下，姐妹之间熟悉一下彼此，好好客套一番才是。

    可是，这会儿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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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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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阵亡

我有些害怕，可实在不敢惹他不高兴，只能抓紧了身下的锦被，央求他轻些。

    我知道，这一晚，他并没有尽兴。担心伤到孩子，因此他一直克制自己的动作。

    后来，他在我身边躺下，气喘吁吁，声音有些压抑：“再过两个月，就该行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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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刺客

青禾到底拗不过我，只得依照吩咐，搀扶着我，在殿外走动。

    远远望见含元殿内烛火通明，我以为宇文昶还在批阅政务，便对青禾说：“去含元殿看看陛下。”

    青禾忽然有些慌张，拉住我：“娘娘，这么晚了，陛下已经就寝，您还是回宫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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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亡国

晚间，青禾终于回来。

    我急忙询问刺客的消息，她却一摊手，告诉我：“这回真是奇怪，各个宫里都问遍了，就是没有消息。没人见过那刺客的模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潜入宫中的。只知道今日一早，陛下下令，严锁宫门，排查各宫中人，但凡有形迹可疑者，无需审问，一律就地斩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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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决裂

我跪爬着向四皇兄的方向而去，挡在他的身前。

    既然宇文昶要置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于死地，那我不如一起死去，也好过留在这乌七八糟的尘世再受折磨。

    宇文昶过来将我拉开，我拼命挣扎，对他又打又骂。

    他气急了，在我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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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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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失忆

我醒来时，身边只有宇文昶一人。

    他伏在塌上，胡子拉碴，眼睛微微闭着，憔悴得可怕，全然失去了一国之君的气场与风度。

    我一动，他便醒了。目光与我对视一会儿，恍然以为尚在梦中。

    许久，见我眼神清澈望着他，终于反应过来，大喜过望，嘴唇上下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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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结局

紫檀向我说起这件事时，我正因偷藏了宇文昶的靴子，被他罚抄《女诫》。

    听紫檀说的绘声绘影，我搁下笔，问：“后来呢，陛下怎么说？”

    紫檀有些得意，看了我一眼，回：“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场将面前的御案劈成两截，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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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番外一：宇文昶（一）

自我记事起，便知道父亲并不喜欢我。

    十岁的大哥尚在他怀中撒娇时，我已经被下放到军中历练了。

    当时，教我武艺的是车骑大将军宇文素，他待我很是严苛，并没有因为我是大将军的儿子而格外优渥。

    我常常在沙场摔得鼻青脸肿，满身是血。父亲见了，并不多说，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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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番外二：宇文昶（二）

在给宇文素的信中，我提到这些顾忌，言外之意，想阻止此事再进展下去。

    宇文素的回信只有一行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暗暗将这八个字默念数遍，我终于说服自己，将此事继续下去。

    只是父皇似乎察觉了什么，突然传旨，要我立即在孝慧明皇帝的三位公主当中决定王妃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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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番外三：宇文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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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番外四：宇文昶（四）

